《穿成炮灰女配的丫鬟》 001 阿栀睡梦中总觉得头有些疼,尤其是左额角偏上的地方,有股火烧火燎的钝痛感。 可她意识混混沌沌,像是陷入梦境中将醒不醒的边缘,不管怎么努力,眼皮子都像是被浆糊黏在一起,怎么都睁不开,手脚沉重抬不起来。 她这是,发烧了? 这可太罕见了。 阿栀做为窦太后一手提拔上来的大丫鬟,众女官最敬畏的姑姑,在窦太后还是皇贵妃时就贴身伺候的人,这么些年身体可谓是一级棒,从未有过头疼脑热的情况。 正是这副好身体,让她陪同彼时的皇贵妃如今的窦太后从宫斗中厮杀出来,站在了众人之上。 去年,皇贵妃终于熬成了太后,而阿栀自然跟着水涨船高,成了连妃子们见着她都要好声好气说话甚至偷偷巴结送礼的女官姑姑。 做到这一步,可谓是一个丫鬟的人生巅峰了。 阿栀心想,许是自己前几年精神绷得太紧,如今松弛下来身体才跟着出现问题。 果然是年纪大了啊。 ——二十刚出头的阿栀如是想。 不过如今她身份不同以往,倒也不用像刚进宫时那般做牛做马又当鸡当狗的,倒是能偷个懒多睡会儿,或者跟太后姑母告个病假。 没错,窦太后是她嫡亲的姑母。 可惜阿栀是个私生女,身份复杂上不得台面,做不成大家小姐,只能跟在姑姑身边做个丫鬟。 好在现在混出头了。 阿栀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人都轻飘飘的。 往后数十年,她只要在宫里养老赏花看人掐架就行,不用为吃穿发愁,更没有性命跟金钱之忧。 啊~ 好生快活~ 一眼就能望穿头的好日子,让小时候吃尽苦头的阿栀倍感安心舒适,甚至觉得头都没那么疼。 还没等阿栀睡个回笼觉,就听身边有人小声说话。 软声软气的声线,慢吞吞的调子,哪怕带着些许哽咽哭腔,都让人觉得听起来像块小甜糕,如耳即化,甜丝丝的。 阿栀纳闷,她院里什么时候来新宫女了? · 阿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上还裹着白色布条,左额角偏上接近头发的地方,隐隐透过药往外渗出些许血迹,星星点点晕成一团,看着就很严重。 尤其是人昏昏沉沉睡着,不知生死,瞧着更让人担心了。 朝慕坐在床边绣墩上,葱白似的双手在小腹前绞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看,“阿栀怎么还没醒……” 慢吞吞的声音,要不是她满脸泪痕,旁人光听语调还真当她不着急呢。 朝慕肩上披着白狐狸毛披肩斗篷,身上穿着冬季粉色襦裙,头上梳着未出阁的少女发髻,粉粉白白的一个人,端坐在那里本来漂亮的像副画。 可现在这副“漂亮的画”快把自己哭皱巴了。 漂亮水灵的一双杏眼哭得通红,瞧着都有些肿。白嫩的小脸因为担心像是蒙上一层灰,都没了往日里的光彩。粉润的唇更是起了干皮,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小郡主您别把自己身子哭坏了。”旁边大夫劝了一声。 他家里也是有女儿的,瞧着跟小郡主年纪差不多大,都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见小郡主这么难过,大夫不由想起自家闺女。 他收回把脉的手,“这丫鬟脉象平和,头上的伤也不致命,估摸着再睡半个时辰就该醒了。” 大夫心里感慨,有小郡主这样的主子担心着,这丫鬟真是好命。 要知道有多少大户人家的丫鬟,死了主人家都不一定心疼,更别提这么真情实感的掉眼泪了。 “阿栀是为了我才受伤。”朝慕内疚极了,伸手拉着被角往阿栀的身下认真掖了掖。 “郡主您可不能这么想!”小燕一听她这么说,急着反驳,声音都不自觉拔高,少女音线顿时显得有些尖锐。 “阿栀她那是自己一时脚滑没站稳,怎么能是为了您呢,‘救主’这样的事情她个傻子可想不到。” 大家都是当丫鬟的,绝不能让阿栀先在小郡主面前留下好印象。 小郡主从江南齐府回来,身边可是一个亲近之人都没带,如今来到京中府里,她们这些新买进来的丫鬟都站在同一起跑线,没道理让阿栀这个小蹄子抢了先。 虽然齐将军夫妇对小郡主态度不明多年来养在老宅不管不问,但毕竟小郡主半个皇室的身份摆在这儿呢。 只要混成她身边最亲近的大丫鬟,还愁在府里不好过? 正因如此,她们这些新丫鬟可都正准备削尖了脑袋往朝慕身边凑。 并仗着小郡主脾气好从不刁难下人,争着要做她身边的大丫鬟。 朝慕皱了下脸,慢声慢气地说出事实,“那也是她给我当肉垫,我才没摔着。” 仔细看的话,能看到朝慕粉嫩的裙摆脏了一块,上面有雪水融化后的印迹,带了点泥,但不明显。 少女声音甜软,听起来虽然没什么气势,但却条理清晰一阵见血的指出问题的关键: “是你跟小雀拉扯,才撞到了我跟阿栀。” 她往旁边倒的时候,阿栀正好也被小燕跟小雀撞倒,先朝慕一步摔在地上,而后倒的朝慕正好摔在了她身上,有了缓冲这才没受伤。 可惜阿栀就没这么好运了。 因为刚下过雪还没来得及清扫,导致阿栀趴下的时候左边脸磕在薄雪下尖锐的石块上,虽没划破脸,但却划破了头皮,留下半指长的伤口。 大夫来给她包扎时,还用剪刀把伤口边上的头发剪了。 要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尤其是女孩子更爱惜自己的皮囊跟秀发,如今突然缺了一块,好生难看,阿栀醒来见到怕是要哭死。 小燕听完扁嘴,仗着自己站在朝慕身后朝慕看不见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圆润的白眼。 哭死?怕是要高兴死吧。 用几缕头发就能换来小郡主的好感,阿栀她简直赚大发了。 要是早知道这样能得到小郡主青眼相待,小燕恨不得当时趴在地上的人是自己。 她跟小雀明争暗斗了好几天,谁知道竟是给她人做嫁衣,这好处白白让阿栀捡了去! 谁说阿栀傻的?这是老实木讷的傻子能干出来的事情? 小燕心里后悔地直跺脚,肠子都青了。 要是早知道阿栀这么有心机,她怎么可能光提防小雀那个贱婢! “郡主赎罪,我跟小雀头回见到这么大的雪,起了玩闹心这才疯耍了一会儿,没成想竟撞到了您,是奴婢该死。”小燕说着跪下来。 她嘴上一副诚惶诚恐的语气,听着像是愧疚至极,其实心里根本没当回事儿。 短短几日时间,府上谁人不知道小郡主朝慕耳根子软,是个糯唧唧没脾气的主儿。 要不是她性子弱脾气柔,小燕她们几个也不敢这么放肆啊。 果然,朝慕抿着发干的唇侧头看了她一眼,缓慢垂下卷长浓密的睫,没脾气似的,细声细气地说,“这次就算了,但是等阿栀醒来,你们要好好跟她赔不是。” 小燕咽下满嘴的不甘,低眉顺眼应下,“是。” 主仆两人的对话都落在大夫耳朵里,大夫垂着眼坐在桌边写药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大户人家府里的事情,哪里是他一个平民能非议的。 只是大夫忍不住在心里计较,齐府的人心,怕是不像府名那样整齐。 小郡主一直养在江南齐家老宅,按理说这次回京常住身边应该带上几个亲信或者用得惯的下人丫鬟,可是没有。 她几乎孤身来京入住齐府,身边连个能用得趁手的人都没带。 这是导致身边丫鬟相争的原因之一。 之二便是丫鬟的来处。 小郡主朝慕是仙逝大长公主的独女,亦是齐大将军的小女儿,因年幼丧母,皇上在其襁褓时就封了她为郡主,赐封号福佳,随皇姓,姓朝,可见宠爱。 怕小郡主觉得自己无依无靠,皇上甚至在她刚满月时,就把她指给贵妃的小儿子、当时刚两岁的六皇子朝弘济。 说等小郡主及笄后,就让她嫁给六皇子当六皇妃。 这样的身世,可谓是此生无忧了。 而小郡主本来应该是在皇宫跟齐府的双重疼爱呵护下长大,只是齐大将军因战事原因,常年驻扎边疆鲜少回京,加上塞北环境恶劣,想着小郡主年幼吃不得苦,就把她送回江南齐家,由齐大将军的母亲齐老太太拉扯长大。 如今小郡主年满十四周岁,眼见着离及笄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朝慕这才离开江南,提前进京常住。 外人都以为她是回京跟六皇子培养感情的,以便及笄后成亲,实际上呢,是让她提前回来学习宫中规矩跟礼仪,当个合格的六皇妃。 朝慕回京后不住皇宫,而是住齐府。 不过她回来的时候,齐将军跟其夫人都不在京中,整个齐府只有管家看守,可以说得上是府中无主。 府里常年没有主人在,自然无需那么多伺候人的丫鬟婆子。 现在多了个朝慕,管家才重新买了些下人进来伺候。 一般给深闺中的大小姐挑丫鬟,会挑那些家世清白本分老实的丫鬟,最好之前没在别家府上做过的。 这样的话,挑进来的丫鬟不会耍滑头,更不会仗着自己有资历而眼高手低奴刁欺主。 可齐府的管家给小郡主挑丫鬟时,选进来的都不是“新手”,美其名曰: 她们都有伺候主子的经验在,小郡主用起来也更为顺手,省去了自己调-教的时间。 屋里的小燕跟刚才见过一面的小雀是这群丫鬟里最有资历的两个丫头,也是最“刁”的,谁也不让着谁。 十五六岁的年纪,就差把“争”的心思写在脸上了。 大夫医术不错,去过不少大官家里,见过不少丫鬟仆人,没有哪一家的女使丫头敢在雪地里撕扯头发,最后把主子撞倒的。 齐府,头一份。 小郡主刚回京,脾气又软,身边还没有能用的人…… 大夫叹息。 她可怎么降得住这群妖魔鬼怪啊。 002 “药方我已经写好了,待会儿劳烦小郡主遣人同我回药铺拿药。” 大夫将单子交给朝慕,“该怎么食用,一天几副多少剂量怎么煎煮,我都写在纸上了。” 朝慕站起身双手接过单子,轻轻福礼,“多谢大夫。” 可能因为朝慕在江南是被当成寻常小姐养大,丝毫没觉得自己是郡主,使得她身上没有多少皇室的威严跟架子,连他一个寻常大夫都客客气气的对待。 大夫收拾东西,朝慕看着床上,杏眼里盛着满满的担忧,“阿栀不会留下什么病根吧?” “这……”大夫也跟着看过去,一时间不敢把话说死,虽然只是伤了皮,但脑袋还是磕在了石头上,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状还真说不准。 “人醒之后,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您尽管叫我过来就行。”大夫双手抬起拱手行礼,“药铺里还有病患,这边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朝慕点头,示意小燕付诊金,“辛苦您了。” 小燕送大夫出门,朝慕把小雀叫进来,将手中的单子递给她,叮嘱着,“你跟大夫去抓药。” “是。”小雀拿着单子朝外走,结果刚出了门就随手将单子塞给路上碰见的扫地仆从。 仆从茫然,“小雀姐,这是?” 小雀双手抱怀,抬起下巴吩咐道:“郡主的意思,让你去药铺照着药方抓药。” 说完头也不回,扭着细腰离开了。 小雀跟小燕差不多年龄,但模样却出落得极好,细挑个头,鹅蛋小脸。 她在原主子家里是放在小少爷书房里伺候的。 小少爷十六岁已经快到了通人事的年龄,小雀便早早起了心思,每日将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结果自然也很理想。 小少爷许她当个姨娘,可谁知莫说姨娘了,她连通房都没当上就被发卖了出来,这才到齐府。 当姨娘的美梦陡然落空,小雀怎么甘心,这才跟同样有野心的小燕相看两厌,争抢郡主院里大丫鬟的位子。 今天是两人争吵红了眼,一时没忍住动手撕扯,谁知道竟然撞到了小郡主。 当时小雀心里的确害怕,直到看见是阿栀磕破了头小郡主一点事情没有,这才松了口气,又跟孔雀似的抖落起来。 她们这群新人里,小雀还没将谁放进眼里过。在她看来,这群丫鬟都是些做粗活的贱婢,不像她,一开始就在书房里做事,识字磨墨可都会。 以前她只管书房里的事情就行,现在竟然还要跟群贱婢一起争着伺候人,待遇可谓是天差地别。 尤其是那个叫小燕的蹄子,处处跟她使绊子,要么说是后厨里出来的粗人,嘴上斗不过就开始动手动脚。 正想着呢,小燕迎面就过来了。 “这不是小雀姐吗,”小燕本来脸色阴沉,见到小雀的那一刻眸光闪烁两瞬立马露出笑意,她眨巴眼睛提高手里的食盒,“您刚从房里出来,看到阿栀醒了吗?” “这是小郡主让后厨给阿栀炖的鸡汤,说是里面还放了滋补的百年老参呢,隔着盖子都能闻着香气扑鼻。” 小燕轻叹,“阿栀可真是好运,阴差阳错救了小郡主,往后在郡主眼里,她的身份地位怕是跟旁人不同了。” 小雀的脸早就沉了下来,小燕笑盈盈地火上浇油,“小郡主还说呢,让咱们等在房门口,待阿栀醒来后,让咱俩给她磕头赔罪呢。” 小燕抬手挽了下鬓角并不存在的碎发,用眼尾看小雀,“反正我是认命了,只要阿栀能醒过来,就是磕头也是应该的。毕竟让她当大丫鬟,总比让某人当要好。” 亏得小郡主是个姑娘,小郡主要是个公子,小燕觉得就小雀这副狐媚子模样,早就抹黑爬上小郡主的床了! ……虽然现在躺在小郡主床上的是阿栀,但这两个“床”的含义可不同。 “贱-人!”小雀啐骂了一声。 小燕耳朵特别灵,立马尖声问道:“贱-人你骂谁呢?” 小雀双手抱怀,抬起下巴,“骂的就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心里嫉妒疯了吧。呦呦呦,你瞧瞧你那眼神,恨不得往鸡汤里淬毒,就这点心机还敢来我面前煽风点火?” 不说别的,就小郡主那脾气,根本不会让她们跪着给阿栀道歉,小燕编谎话都不知道编的好一点。 心思被人当场揭穿,小燕近乎恼羞成怒,“嫉妒的人是你吧。” 小燕反击道:“如今来到齐府伺候小郡主,你那当姨娘的梦彻底落空了不说,现在连大丫鬟都当不上,就这你还好意思说你念过书有本事能管人。” “啊呸,”小燕吐口水,翻了个白眼,“现在看来,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连个傻子都不如。” “你骂谁不如傻子呢!”小雀心里最遗憾的就是当不上姨娘,如今被小燕说到明面上,脸都要红了。 两人重新推搡起来,根本不顾食盒里的鸡汤是否已经打翻。 “我这就告诉小郡主,你偷吃她盘子里的糕点!”小雀扬声说。 小燕不甘示弱,声线尖锐,“我还要跟小郡主说你偷偷试戴过她的簪子呢!” 两人撕扯着彼此的领子,从圆门一路到院内门口,让不少仆人看了笑话。 大家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似乎早就习惯了小郡主院里的人就是这般没规矩。 外头吵嚷的声音并不低,至少坐在床前的朝慕听得清清楚楚。 可她像是屏蔽了一切杂音,只皱着脸倾身伸手轻轻拍着阿栀盖在被子下的手臂,哄小孩一样的语气,柔柔糯糯的调儿,“阿栀不怕啊,没事哦没事,再等等就好啦。” 再忍两日便好了。 朝慕抿着起皮的唇,被水洗过的杏眼干净澄澈,关心地看着床上的人。 床上的阿栀好像动了动。 朝慕眨巴眼睛,眸中露出欣喜,软软地喊,“阿栀。” 她想着阿栀醒了可能会口渴,就站起来走到桌边给她倒杯水。 “太吵了……” 阿栀嘟囔一声,声音像是含在喉咙里,含糊的让人听不清,像是一句轻轻浅浅的梦呓。 自从她当上姑姑后,已经很久没有下人敢在她面前大声喧哗吵闹了,尤其是她睡觉的时候。 十几岁的小姑娘,嗓音是最尖锐清脆的时候,争吵起来嗓门不自觉放大,最让人听得脑仁发疼。 阿栀本来就觉得头不舒服,现在听见争吵声,脾气瞬间蹿上来。 是她年纪大了抡不动胳膊了,还是已经改朝换代她姑母不是太后了? 竟然有奴才在她院里吵嚷,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外头的小燕跟小雀已经撕扯着彼此散落下来的头发来到门口,谁都不愿意放手,“请郡主做主!” 小燕先告状,“小雀打翻了阿栀的鸡汤。” 小雀立马说,“不是我打翻的,是她用食盒打我,这才打翻鸡汤!” 两人声音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终于把床上的阿栀吵醒了。 “吵死了。”阿栀蹭的从床上坐起来,清秀的小脸木着,脸上一分表情都没有。 没规矩,哪里来的宫女这般没规矩! 阿栀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鞋子都没穿,直接伸手拉开房门,冲门口还在吵嚷的小燕跟小雀抡起胳膊。 “啪啪——” 两声脆响,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 朝慕站在桌边,只觉得风风火火的一阵风经过,紧接着就是巴掌声。 她抬头,目露茫然,“嗯?” 门口,小燕跟小雀单手捂着自己被抽过耳光的脸,眼睛直直看着阿栀,根本没反应过来,人似乎被打傻了。 而阿栀正在气头上,根本没看见两人震惊至极的目光,伸手一指门外台阶,脱口而出呵斥道: “这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们喧嚷。滚下去,跪那儿!” 她气势骇人,明明是张青涩秀气还没张开的脸,但开口说话的时候,简直像是换了个人,气势铺面压来,凌厉锐气,让人不敢反抗。 顶着她的目光,小燕膝盖一软,当场就跪下了。小雀木木呆呆地,被阿栀看了一眼,头一低,立马跟着跪下去。 刚才还吵闹的两个人此时没一个敢吭声的,一时间一个比一个安分。 眼前阿栀这气势,比府里的管家还要吓人,像是身居高位积攒多年的气魄,一开口便跟她们这小吵小闹不同。 阿栀垂眸扫了两人一眼,心道亏得这是她的小院,要是换个地方这么吵嚷,早就拉出去杀了。 她的小院…… 如今正值寒冬腊月,冷风袭面,身穿单薄中衣的阿栀原地打了个哆嗦。 火气跟困意被寒风卷走,人这才慢慢清醒过来看清眼前这一切。 精致的小院别致的亭阁跟假山,每一处的布置都彰显着尊贵跟身份。 阿栀愣在门口,整个人风中凌乱了。 这不是她的小院啊。 风声从耳边吹过,嗡嗡作响,阿栀被风刮得闭了闭发涩的眼睛,感觉有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随风灌进脑子里。 003 阿栀发现自己现在正处在一本名叫《男主逆袭记》的书里,书中男主是六皇子朝弘济。 做为贵妃的儿子,六皇子自然受宠,按理来说他应该在一番争斗后,名正言顺当上皇上,可惜叛贼作乱加上反派作祟,致使他的登基之路坎坷无比。 在这段通向黎明前的曲折道路上,男主一度被贬为庶民。 奈何书中的他就像个香饽饽似的,吸引了无数女子的青睐,并且得到她们的助力,最后成功当上了皇上,完成自己的逆袭。 而原主阿栀在这本书中—— 既不是女主,也不是女配。 她是一个寻常不起眼的丫鬟。 只不过她伺候的小郡主朝慕有些不同,朝慕是书中的女配,也是六皇子朝弘济本来要娶的六皇妃。 但是书中男主朝弘济心中有自己倾心的人,不喜欢这个呆呆木木的小郡主,又碍于皇上的旨意不能不娶她,犹豫之后,竟指使别人对着朝慕泼了盆脏水,说她已经和别人私定终身,逼得小郡主为表忠贞跟清白,自刎在当场。 这事事后虽然被澄清,证明小郡主跟他人之间无染,可小郡主已经死了。 小郡主的父亲齐将军私下得知害死女儿的幕后之人是六皇子后,因为这事恨毒了他,因此成了书中反派身边最大的助力,在拉六皇子下马的路上出了不少心血。 后来六皇子逆袭回来,自然不会放过齐府。 小郡主死后没几年,齐大将军一家被新登基的六皇子判了斩首,死在了深秋小郡主生辰那日。 这些事情本来跟身为女官姑姑的阿栀没关系,可谁让她名字和八字跟原来的阿栀相似,深夜猝死之后,竟阴差阳错来到了这本书里。 而原来的阿栀则住进了她的身体中。 阿栀,“……QAQ” 她辛苦奋斗多年才拥有的养老生活啊! 莫得了,现在全都莫得了。 阿栀向来笔直的身姿晃了两下,几乎摇摇欲坠,捂着胸口恨不得当场厥过去。 要是一觉醒来发现这是个梦多好。 “阿栀。” 肩上多了一份重量,与此同时带着些许沁香跟温度的白狐狸毛斗篷就披在了她身上。 阿栀人都是木讷的,还不能接受自己的新身份跟这离奇的境遇,好半天才僵硬地转动脖子。 先是低头看一眼身上的斗篷,再是顺着斗篷去看站在身边给她披上斗篷的人—— 小郡主。 小郡主朝慕不愧是皇室血统,有着皇家人姣好的容貌,巴掌大的小脸娇嫩如粉白饱满的桃花花瓣,一双干净清澈的杏眼,里面盛着未沾染俗世污浊的纯净灵气。 她模样漂亮又讨喜,整个人没有棱角,不带半分尖锐之气,任谁看了都讨厌不起来。 可这样的小郡主,在书里成了男女主爱情路上的绊脚石,被人无情搬开并逼死。 “多、多谢郡主。” 阿栀垂下眼不敢再看。跟小郡主悲催倒霉的命运比起来,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书中最后齐府上下全都死绝了,自然包括她这个小丫鬟。 想到现在的处境跟未来的死亡,阿栀因多年后宫生存经验,脸上稳如老狗没有半分多余表情,但唇色却不受控制地发白。 不知道是慌还是冷,连刚才开口时的声线都有些不稳。 她跟原来的阿栀简直就是两种性格,截然相反的脾气。 原来的阿栀进入她的身体后,因为太后是她姑母的原因,可能会遮掩照料一二,念在原阿栀老实木讷,至少让她生命无忧,可…… 可她在这里完全孤身一人,谁人替她打掩护? 刚才她起床气上头,一巴掌抽了两个丫鬟。这是原来阿栀根本不敢做的事情,肯定要引人怀疑。 阿栀想,与其被当成“借尸还魂”的妖鬼用火活活烧死,还不如让她一开始就无知无觉的猝死算了,多活这几个时辰受这么大的惊吓有什么意义。 但阿栀自幼命贱,挣扎着才活下来,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本能得想活下去,包括现在。 打过人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阿栀木着脸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不能露更多的馅。 “阿栀,你是不是冷啊?” 阿栀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牵着手腕领回房里。 房门关上,隔绝了一切可能会打探进来的视线。 朝慕轻轻推着人坐在床边,伸手抖开床上温热的被子披在她身上,重新坐回床边的绣墩上,杏眼在阿栀脸上看来看去,眼里是满满的关心,“你还好吗?” 她声线轻软温吞,又是慢吞吞的调儿,说话的时候不急不躁,好像每个字后面停顿的时间都一样长短。 缓慢,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人原本发急的心跳都跟着她不急不躁的语调慢慢缓下来。 屋里点着炭盆本来就暖和,加上披上了被子,阿栀感觉那股冷彻心扉的寒意正慢慢散去,至少她嘴唇不哆嗦了,被冻僵的脑子也在慢慢灵活转动。 “多谢郡主。”阿栀垂着脑袋缩着脖子裹着被子规规矩矩坐在床边。 这会儿的她像个没见过市面的胆小丫鬟,好像刚才门口那个气势骇人一巴掌扇俩的人不是她似的。 朝慕眨巴眼睛,杏眼温润带笑,伸手轻轻拍她膝盖,“应该的,毕竟要不是你接着我,摔倒磕破脑袋的人就变成我了。” 她这么一说阿栀才想起来,“她”应该算是小郡主的恩人。 怪不得能睡在小郡主房里呢。 也是因为朝慕笑起来,阿栀才注意到小郡主脸颊两边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比酒窝的位置偏下一些,也比酒窝小一些。 清清浅浅的梨涡,很是秀气好看,配上那双杏眼,显得更甜了。 原来梦里听到的小甜糕的声音是她的。 “渴吗?”小甜糕要给她重新倒水。 阿栀一时间对彼此身份恍惚极了,让小郡主为她鞍前马后,她都要以为自己才是主子。 桌边,刚才翻开的茶盏留在桌面上,朝慕重新翻开一只倒扣的茶盏,软声软气说,“你们被管家买进府里,仔细算算才五日,我一直见你老实安静……” 阿栀右眼皮开始突突跳动,视线一时间不敢落在小郡主身上,所有跑偏的思绪瞬间随同目光一起收了回来。 完了,要被拆穿了。 阿栀咬紧下唇,一时间都不觉得疼,只想着应该找什么样的借口才能解释自己醒来后的“性情大变”。 还没等她想好对策,就听朝慕轻软的声音带着惊喜: “本以为你是个小木头,没想到你竟是个护主心切的好丫鬟~” 朝慕端着深口白瓷盏走过来,里面盛着温热的水,双手捧着递给阿栀。 阿栀抬头看,正好撞进朝慕眉眼弯弯的杏眼里,那双漂亮水润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底是欢喜的光,被她看过来,好像沐浴了冬季暖阳,整个人都放松温暖下来。 阿栀双手接过杯子,杯壁温热,却不烫手,宛如朝慕给人的第一感觉。 朝慕就坐在阿栀对面,很是开心,脸上原本失去的光彩又重新回来,“你先是垫在我身下,刚才又拿出气势教训了院里不懂事的丫鬟。阿栀,你真棒。” 她夸得真心实意。 阿栀小口抿水,讪讪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这是奴婢该做的,毕竟她们欺人太甚。” 她企图给自己安一个“兔子急了也咬人”的借口,老实人也有发脾气的时候。 “我本来让人给你炖了鸡汤,”朝慕皱起秀眉轻轻叹息,有些可惜,“如今应该是喝不到了。” “不过没关系,往后还有机会,”朝慕自己打起精神,忽然想起什么,“我去看看药抓回来了吗,大夫说你要吃药。” 朝慕给阿栀拢紧身前的被子缝,“阿栀,你还没好,要在屋里好好休息,下午大夫会过来给你再检查一遍。” 阿栀本本分分老老实实,“是,都听郡主的。” 朝慕说完起身,从旁边的红木衣架上重新拿了件浅绿色的斗篷披在身上,低头系带子的时候还不忘碎碎念: “呀,今日要背的书还没背完,十日后便是入学考试,我可怎么考得上。” 阿栀双手捧着杯子,坐在床边竖起耳朵听她说话。 “对了阿栀,”朝慕系完斗篷,站在门口手搭在门上,扭头看她,皱起小脸语气担心,“你真没什么事情吧?” 阿栀摇头。 朝慕这才笑开,梨涡浅浅,“那就好,如果有,一定要跟我说哦。” 说完她开门出去,又顺手将门关上。 阿栀屏住呼吸听外面的动静,能听到朝慕轻软的声音毫无气势的再训人。 “你看你们,打闹就算了,怎么还浪费了鸡汤。” 轻飘飘的绵软语气,根本没有呵斥人的威慑力。 门外的小郡主似乎想了想,才决定罚她们什么,“跪满一盏茶的时间,就当给阿栀赔罪了。” 说完脚步声远去,门口只有小燕跟小雀拉长音调,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是”的声音。 阿栀轻轻咬着盏沿,紧皱的眉头丝毫没有因为朝慕的离开而舒展半分。 外面小雀还在说话,语气嘟囔,“不就是一碗鸡汤吗,可至于罚跪那么久。” “‘不就是一碗鸡汤吗’,听听听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含着金汤勺长大的郡主呢,你知道鸡汤多贵吗,里面还有老参呢。” 小燕原本是后厨做粗活的,自然听不得小雀这种“大小姐”似的的发言。 “知道贵你还打翻?”小雀声音陡然拔高,眼睛往紧闭的门缝上瞟,“要是因为一份鸡汤惹恼了阿栀,往后你在府里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小燕瞬间懂了,挺直腰背跟着一唱一和起来,“说得好像这个府里的主子是阿栀一样,要知道咱们正儿八经的主子是小郡主,别人都是奴婢。” 刚才还掐死掐活的两个人默契地像是双胞胎姐妹。 小燕被抽过的脸上还火辣辣的疼,心里全是怨气跟恨意,说话越发口无遮拦: “不就是给主子当了回肉垫吗,也不知道高贵个什么劲儿,还不是一样的下人,就是得郡主青睐也贵不起来的低贱胚子!” 屋里突然“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门缝上,紧接着“啪”地掉在地上。 小燕离门口最近,那动静像是就砸在她心头,吓得她一哆嗦,腰背塌下去,瞬间把嘴巴闭严实了。 阿栀扔完茶盏冷声道:“再敢多嘴非议别人,仔细舌头给你割掉!” 外头丝毫声音都没有,安静的像是没有人。 果然是柿子挑软的捏。 阿栀裹着棉被脱掉袜子,盘腿坐在床上,盯着门内碎了一地的茶盏。 她这暴脾气…… 不过,她们说得对啊,她怎么糊涂到连主次都分不清了! 在这个府里要讨好的只有小郡主朝慕,别人跟她一样都是奴仆根本不需要在意。 就算有所怀疑也不能怎么着她。 所以她根本不需要在这些人面前装,只需要讨得小郡主的满意就行。 等小郡主放松警惕,她就哄得对方给她身契放她离开,这样就不用在齐府等着被处死了。 阿栀心情算不上轻松,但却多了份坚定活下去的信心。 毕竟猜主子的心思嘛,她老本行。 阿栀故作轻松、往好的方面展望: 小甜糕的心思能有多难猜,甜甜的表皮里面说不定就是甜甜的馅儿呢。 004 一盏茶时间到了,门口罚跪的小燕跟小雀嘀嘀咕咕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来。 小燕还好,拍拍棉裤上的碎雪能照常走路,只是裤子膝盖处被融化的雪水濡湿,迎着风有些冷。 小雀却是当苦不堪言,像是受了场酷刑,双腿都在打摆子,膝盖几乎没了知觉,险些没能从地上站起来。 她这副“千金小姐”般的娇气模样,惹得小燕翻了个圆润的白眼,张嘴刺挠她两句: “这可不是书房,小郡主也不是把你捧在心尖尖上的小少爷,你摆这副娇弱的贱样给谁看呢。” 同时她看着小雀这副模样心里又有几分解气。 平时小雀仗着自己在书房里伺候过,见多识广,没少挖苦挤兑她大字不识粗鄙泼辣。 现在好了,大家都一样,一样罚跪,甚至小雀看着比自己还惨。 活该! 小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脸色通红,眼睛恨恨地瞪着小燕,随即低头,扯着袖筒,一下又一下的用力擦棉裤上的湿痕: “…我以前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说着险些委屈的哭出来。 毕竟她以前是养在书房里,只用端茶倒水就行,半点重活都没干过。 往后退一步说,就算她做错了什么,讲了什么不该讲的话,只要对着小少爷娇滴滴地哭个两声,事情也就算掀篇了。 也是因为这样高于旁人的特殊待遇才让小雀有了当姨娘的念头。 原先当丫鬟时,小雀就没被体罚呵斥过,如今先是挨了一巴掌不说,又被罚跪一盏茶时间,她有些受不了。 前后落差太大,大到她不想留在齐府,而是想回到小少爷身边。 小雀扯着袖筒擦眼泪,呜呜着哭,边哭边说以前小少爷对她多好,“要是回不去,我下半辈子都不想活了。” 小燕本来是看小雀的热闹,听她这么说,心思瞬间活络起来,佯装随口一说,“哎,要是能当上大丫鬟日子还算好过些。” 她余光撇着小雀,慢悠悠地讲,“可惜啊,现在让阿栀得了先。” 小雀擦眼泪的动作顿时缓慢了几分。 跟做苦活累活的小丫鬟比起来,大丫鬟能享有的特权可太多了。 小郡主的一切事情都由大丫鬟经手不说,高门大户人家的大丫鬟,身份都比寻常百姓高出那么几分。 最重要的是,当大丫鬟不仅不用做粗活累活,还有油水可捞。 像郡主这样的身份,每个月宫中送来的赏赐补品不计其数,同时“郡主”在朝中算官职,自然同其他官员那般每个月有自己的月俸。 除此之外,她还是齐将军的小女儿,齐府每个月都会划给她月钱以及对应其身份的一切待遇。 这些身外俗物,小郡主这样的身份肯定不会多问,到时候会全权交给她身边的大丫鬟处理。 小雀眨巴掉眼睫上冰凉的泪,光是想想其中能得到的油水,她的心都开始微微发热。 阿栀…… 挡人钱路,犹如杀人父母。 加上今日她们在阿栀身上受到的屈辱,足够成为死敌! 小雀擦掉脸上的泪,顺势抬手摸上自己的发髻,咬着后牙,忍下肉疼,从头发里拔下一根梅花样式的银簪子。 跟灰扑扑的小燕不同,小雀头上的簪子跟装饰要显得华丽鲜活很多。 ——这些都是她在书房伺候时,小少爷赏了钱她自己买的。 小雀一手握着簪子,一手拉起小燕的手,将自己右手里的簪子放进小燕的手中: “姐姐,先前是我脾气不好同你起了争执,你能原谅我吗?” 她道:“咱俩一样的身份,在这般陌生的府邸里应该手拉手做对亲姐妹才是,怎么能剑拔弩张便宜了旁人。就算有什么事情,不管好的坏的,也该是你我之间的,你说是不是。” 小燕又不傻,见小雀上道,也跟着演起姐妹情深,“你说得对,属于咱们姐妹俩的,自然不能便宜了别人。” 两人余光一同扫向身后紧闭的两扇房门。 “你也真舍得,这般好东西就送我了?”小燕拿着簪子就忍不住往头上插,圆圆的脸上尽是贪婪。 她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好东西。 要么说小雀是书房里伺候的,出手就是大方。 小雀当然舍不得了,光是看着小雀插簪子她就肉疼,眼睛没舍得从自己的银簪子上离开过。 贱婢,先用你对付阿栀,等做了大丫鬟再收拾你! 小雀脸上勉强挤出笑,“给姐姐的东西,哪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的。” 两人各怀心思,同时又知道彼此各怀心思,但为了对付捷足先登的阿栀,这才捏着鼻子忍着对方,勉强联手。 也怪她们轻敌,今天之前根本没把阿栀这个呆呆木木的鹌鹑放在眼里过,谁承想对方竟懂得抓住时机借势起飞,“救”了小郡主,睡上了小郡主的床。 居然这么会装。 现在阿栀这还没当上大丫鬟呢,就敢狐假虎威打她们巴掌给她们脸色看,这要是真让她得逞当了大丫鬟可还了得。 两人手拉手合计,要把阿栀从小郡主身边挤下去! 没错,她们两人认为阿栀睡醒后之所以“性情大变”,主要是因为之前她那副老实模样全是为了藏拙装出来的,现在这副德行才是她的真面孔。 才被小郡主多看了一眼,尾巴就翘到了天上! 这般得瑟的人,得势后最容易忘记自己是谁,也最是好对付。 被小燕跟小雀惦记着的阿栀,在两人离开后,就自己默默下床把茶盏碎片收拾了。 当姑姑时,这种活儿哪里需要她亲自来做,就算她立威严发脾气扔完东西,也会有宫女过来清扫。 阿栀光是想想前后待遇的差距就不由悲从中来。 享受过别人伺候的人,哪里还想再伺候别人。 做完这一切,阿栀躺回小郡主的床上休息。 刚才她借用小郡主梳妆台上的铜镜看了一眼,她脑袋上缠着白布渗出血迹,想来梦里头疼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至于长相,原来阿栀的长相跟她竟有八九分的相似,清秀的脸蛋,虽算不上惊艳,但很是耐看。 只是跟之前比起来,眉眼间少了些沉稳跟威严,多了些稚气跟青涩,像颗没成熟的青枣,也像片翠绿的嫩叶。 毕竟她这个身体才十五岁,还是个没张开的小丫头,稚嫩些很正常。 想着这个,阿栀不自觉掀开被子低头看自己身前—— 一样的平。 现在她年纪小,要是趁早吃点好的补补,应该来得及……吧? 阿栀对这方面没有执念,只是跟在姑姑身边久了,偶尔也会羡慕姑姑的曼妙曲线跟波涛汹涌。 ——窦太后虽然是太后,但今年其实也就三十多岁而已。 阿栀喝完药吃了午饭,一觉睡到下午,直到迷迷糊糊间听见小甜糕慢吞吞的调儿,才恍恍惚惚醒来。 谁知她刚掀开眼皮就看见面前站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要弯腰朝她伸手。 阿栀警惕心瞬间达到顶峰,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一把抄起枕头做出攻击姿态! 她刚进宫第一年,年龄小什么都不懂,就有太监想对她鬼鬼祟祟—— 然后被她用硬枕头砸破了头,鲜血直流。 只不过小郡主的枕头是软的,跟她的声音一样,软塌塌地陷进她绷紧指节的指缝间。 即便如此,阿栀抓着枕头,身上锐气不减。 “阿栀?” 直到小甜糕,哦不,小郡主的脑袋从中年男人身后探出来。 一双水润的杏眼带着关心跟疑惑,“做噩梦了?” 阿栀茫然地眨巴起眼睛,将抓着枕头的动作,顺势改成抱着枕头,点头,“嗯。” “不怕不怕,”朝慕伸手轻轻拍阿栀还盖在被子下的小腿,慢悠悠地调儿给她介绍,“这是许大夫,你的伤口早上就是他给你包扎的。” 朝慕跟阿栀说,“我跟你讲过,下午大夫会来再给你看看,你应该是睡忘了。” 阿栀没忘,她就是一时间睡迷糊了,没分清过往惊吓跟现实。 阿栀抱着枕头,看向站在床边的许大夫。 许大夫三十出头的年纪,留着短胡子,眼神干净,是医者仁心的和善模样,跟阴气过盛的太监截然不同。 “对不起大夫,”阿栀为自己刚才差点袭击许大夫的行为道歉,“刚才我睡懵了。” 许大夫摆手,“无妨,是郡主见你睡得香甜,就让我轻手轻脚别吵醒你。” 所以这才惹来误会。 阿栀看向小郡主,小郡主朝她抿唇一笑,梨涡浅浅。 朝慕隔着许大夫,小声跟她说,“阿栀刚才睡得可香了。” 甚至伸手指了指她自己的嘴角,冲阿栀眨了下杏眼。 阿栀后知后觉抬手摸自己嘴角,然后脸蛋瞬间爆红,“我……我平时……” 她睡觉从来规规矩矩,连翻身都很少翻,更不会流口水! 都是这个身体的锅,跟她阿栀姑姑没、关、系! 阿栀木着脸坐在床上,伸出一直胳膊让许大夫继续把脉。 好丢脸,好丢脸,她睡觉居然流口水,还被小郡主指出来了,最重要的是她睡的是小郡主的床,枕的是小郡主的枕头啊。 小郡主身为主子,肯定觉得她这个丫鬟很“脏”。 阿栀垂下眼,心里懊悔。 她要是给小郡主留下不好的印象,可怎么得到重用,还怎么离开齐府摆脱自己被连累的命运。 谁知小郡主却是甜甜一笑,像是找到了知己: “阿栀睡得那么香,说明阿栀很喜欢我的床跟我的枕头。” 她说,“我也喜欢。” 轻软缓慢的声音像是一块糖,在空气中慢慢化开,替阿栀解了她的尴尬,抚平她的羞耻。 阿栀面无表情,心里嘤嘤: 不愧是小甜糕QAQ。 005 许大夫把了脉,将阿栀头上的纱布条解开,“这个渗了血,我给你换条新的重新包扎一下。” 他叮嘱,“伤口别碰水,等过两日愈合结痂,我再来给你换药。” 阿栀中午吃的药就是针对破伤风的。 “会留疤吗?”朝慕看向许大夫。 许大夫仔细看了下伤处,说给两人听,“应该不会。” 一是阿栀年纪小皮肤嫩,不会留下明显的疤。二是伤处接近头皮,到时候毛绒碎发长出来会遮掩一下。第三便是小郡主花了大价钱买了上好的祛疤治伤的药膏,所以不会留疤。 朝慕见阿栀伸手想摸脑袋,眼睛也往自己额角的方向看,便起身把铜镜抱过来,坐在阿栀面前双手朝她举起铜镜。 打磨光滑的镜子堪比清澈的水面,映出阿栀清秀稚嫩的脸蛋。 阿栀看向镜子里,许大夫小心敷药又给她脑袋上缠了新纱布。 伤口不大,但换药的时候有些疼。 阿栀抿唇皱了下眉。 朝慕将镜子递给阿栀,阿栀抱着镜子看自己额头,她想的其实不是破不破相的问题,而是自己能利用这份破了头的“恩情”获得什么好处。 她这副忧心忡忡的沉思模样,落在小郡主眼里就是: ‘阿栀还是很在乎自己伤口的。’ “好了。”许大夫从床边退开。 “阿栀你坐着,我送一下许大夫。”朝慕起身随大夫往外走。 出了房门都快走到院子中间了,朝慕才问,“阿栀没事吧?” 许大夫单肩挎着药箱,笑着道:“郡主心善,那丫头没事。” 现在没起烧就说明暂时没有破伤风,每日按时喝药别碰水就行。 大夫上午跟小郡主说,如果有事下午再喊他过来,但来了一趟发现小丫鬟阿栀状态很好,所以就只换了个药重新包扎一下,以安郡主的心。 朝慕明显没觉得安心。 她扭头朝身后看,暖白的脸上笼着一层担忧跟疑惑,但很快又垂下眼睫遮掩住,只缓声缓气地说,“没事就好。” 大夫只能看身上的毛病,像是醒来后换了个性情的事情,就是大夫也不一定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小郡主跟大夫出去以后,阿栀就穿上自己的衣服,并随手将床单理平被子折好,小郡主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床边只剩鞋还没提上。 朝慕进来,眨了下眼睛,问她,“阿栀,你怎么起来了?” 阿栀站在床边朝朝慕低头屈膝福礼,“奴婢伤的不重,不影响起行,再睡在郡主床上就不合规矩了。” 丫鬟有丫鬟自己的住处,像是小郡主的屋子,除了守夜轮值的丫鬟外,也就只有大丫鬟能日日睡在这儿贴身伺候。 “可是你很喜欢我的床跟枕头啊,”朝慕想了想,杏眼明亮晃人,“那这套床褥枕头便送你了吧。” “?” 从小郡主房里出去的时候,阿栀怀里抱着小郡主的床上四件套,神情略显有些恍惚。 她被赏赐过很多东西,便宜的名贵的稀有的寻常的,但还是头回被主子赏赐床上用品的,字面意义上的,床上,用品。 阿栀低头看,合理怀疑小郡主是觉得她睡过了这才送给她。 上面不会有她的口水味儿吧?! 阿栀皱起鼻子轻轻嗅。 淡淡的暖香,是舒缓安心的味道,像冬日沐浴在温和的阳光下,让人舒坦放松,跟小郡主斗篷上的香味一样,是小甜糕郡主身上的味道。 阿栀莫名有些脸热,不由昂起头让傍晚冷风吹散脸上的温度。 离开小郡主的院子往后走,便是丫鬟们的住处。 府里丫鬟婆子不算少,自然不可能一人一间屋子,像阿栀这样的小丫鬟,都是四人住一间。 好巧不巧的,她做为刚被买进府里的丫头,正好跟小燕小雀住一起。除了两人外,四人间里还有一个在前厅伺候的小丫鬟,十四五岁,小圆眼,叫翠翠。 平时可能是小燕跟小雀气场太强,阿栀跟翠翠在两人的淫威下毫无存在感,老实木讷的像木头。 尤其是小雀,洗脚水都恨不得让阿栀跟翠翠替她打。明明大家身份相同,可她俨然已经拿自己当成了大丫鬟,摆起被人伺候的谱儿。 这会儿小燕跟小雀不当值,趁着吃饭的功夫回屋里偷懒,早上还互相扯头发的两个人,现在好姐妹一般坐在小四方木桌前捧着碗说说笑笑。 阿栀推开门抬脚进来的那一瞬间,两人齐齐扭头看过来,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安静到仿佛刚才的声音是错觉。 两人端着碗,眼睛随着阿栀进屋铺床,彼此对视一眼。 小燕最先出声,本就尖锐的声线这会儿听起来带着尖酸刻薄,阴阳怪气地说: “呦,这不是阿栀吗,怎么回来睡啦?可我听说大丫鬟都能睡在郡主房里吗,你不是救了郡主吗,这都没当上大丫鬟呀?” 小雀抿唇笑了一声,论挤兑,还是小燕的嘴好用,像她这样文文静静的人,就说不出这样尖酸的话。 她端着碗,看好戏似的看阿栀。 之前还抖落尾巴耀武扬威的人,许是因为没能留在郡主房里,这会儿安安静静半点声音都没有。 小燕跟小雀现在看她的眼神,就跟看那伺候完皇上还没能得到封号的秀女一样,尽是同情怜悯跟嘲笑讥讽。 ‘瞧瞧,身子都给了,还没能拢住人家的心捞得半点好处,真是低贱的身份注定上不得台面变不成凤凰。’ 阿栀,“……” 她一时间槽多无口。 她在宫里见过了这样的场景,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样的一幕会落到她头上,好像她是被小郡主始乱终弃不负责任的可怜秀女似的。 被玩身玩心,最后落得个弃之如履的下场。 她跟小郡主纯洁简单的主仆关系,在小燕嘴里怎么就成了桃色关系…… 阿栀弯腰铺床,故意大力拍怀里绵软的枕头。 这动静成功引起两人的注意。 “呸呸呸,你拍什么呢,没看见我们在吃饭吗?”小雀捏着筷子用手背遮住口鼻,一脸嫌弃。 刚才小燕跟小雀是看见阿栀抱着什么鲜亮颜色的东西进来,但满心想的都是阿栀没当上大丫鬟被赶回来住了,所以没注意。 这会儿两人重新去看阿栀铺在床上的被褥,眼睛差点瞪出来。 “这不是郡主的床褥吗?”小燕直接站起来,伸手指着阿栀,“你、你怎么有这些!” 阿栀见过了太多好东西,在她看来有些奇怪的赏赐,落在眼里小燕眼里堪比金银。 小郡主用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被罩床单用的都是上上等的料子,拆下来拿出去卖都能卖个好价钱,而且被芯是新棉花做的,光是摸着就知道跟她们的被子完全不同,更别提盖在身上了。 现在这样的好东西,小郡主竟然大手一挥整套都赏给阿栀了?! 尤其是赏赐这种贴身用的被褥,有时候比赏赐东西更惹眼,这彰显着亲昵。 小燕嫉妒羡慕到咬紧牙,手指险些把拿着的筷子捏断,“你凭什么。” “凭我‘救’了郡主,”阿栀微微一笑,抱着枕头故意说,“小郡主的枕头就是软。” 她火上浇油,看了小燕跟小雀一眼,“这还要多亏了你们,我才有机会被郡主青眼相待。” 先前阿栀可能不太理解小郡主为什么把这套东西送她了,如今看着小燕跟小雀嫉妒又难看的脸色,好像懂了一些。 “我的药估计煎好了。”阿栀将被子叠好,拍拍身上衣服,就这么抬脚出去了。 “贱婢!”小燕没忍住骂出声。 她眼睛不离阿栀的那套被褥,最后没忍住放下碗筷,穿着鞋爬上床伸手够过阿栀的枕头摸了摸。 果然好软啊。 她们的床铺是大通铺,四个人一人一块地方,差不多算是睡在一张床上。 小燕光是想着日日夜夜看着旁边的阿栀枕着这样的好枕头,睡着这样的被单盖着这样的被子,她就嫉妒扭曲到变形。 小雀也伸手摸着被上用金丝线绣成的花,酸溜溜噘嘴说,“我只见主母盖过这么好的被子。” 阿栀何德何能,也不怕自己福分浅,晚上被被子闷死过去! “赏这个有什么用,”小燕发泄般,一把将怀里的枕头扔到一边,自我安慰,“不还是没能留在郡主房里,大丫鬟的位子属于谁还说不定呢。” 小雀跟小燕对视一眼,前者撩起眼尾轻声说,“你说这么冷的天,被褥要是湿了怎么办?” 小燕笑起来,“那得试试才能知道了。” 阿栀去后厨喝药的时候顺带着打听了一下自己跟府里的事情。 原来的阿栀是被家里卖给人牙子的,因性子老实,被齐管家选丫鬟时花了三两银子买了身契带进府里。 现在身契不知道是在管家那里还是账房那里,反正不在小郡主手上。 出去听了一圈,阿栀算是摸清了府里情况。 如今府中明面上的主子是小郡主,但真正有管家权的是府中的老管家齐叔。 想想也能理解,小郡主年纪小没接手过府里的事情,加上刚来京城对很多东西都不熟悉,堪比那“强龙”,而在府里居住管家多年的老管家相当于“地头蛇”。 哪怕郡主身份尊贵,在这小小的齐府里,还真不一定能压得过老管家。 阿栀盘算了一下,做为被管家架空权力的小郡主,要选的大丫鬟必然要跟她一条心,且有能服众的本事,这样小郡主在府中才不算孤身一人。 说是选大丫鬟,不如说是选个完全向着自己的心腹。 这么一想,阿栀觉得自己更不需要装成唯唯诺诺的老实模样。 幸好原来的阿栀不爱说话,跟人没太多交际,所以她出去转了一圈,丝毫没人怀疑她怎么变了个性子。 阿栀边往住处走边回想今天一天的各种细节。 管家眼里的小郡主,大夫眼里的小郡主,府里丫鬟嘴里的小郡主,原阿栀见过的小郡主,评价全是: 十四岁的小丫头,好看的脸蛋尊贵的身份,慢悠悠的语气,轻轻缓缓的调儿,加上不急不躁的好脾气,简直像块小甜糕一样单纯不谙世事任人揉捏。 可这样的小甜糕并没有纯真到随手指她当大丫鬟。 今日甚至在她表现出跟原阿栀不同的性格、以为自己要露馅的时候,小郡主次次都能稳稳地接着她,替她兜底遮掩。 阿栀在宫中被浸染多年,基本的看人能力还是有的。 小郡主这块粉粉嫩嫩白白软软的小甜糕肚子里,装着的可不一定是纯白的馅儿。 清楚如今的局势后,阿栀便知道自己该做个什么样的丫鬟。 如果小郡主要当块众人眼里的小甜糕,那她这个大丫鬟就得是小甜糕身后凶狠护食的狗才行。 当“狗”的第一步—— 阿栀掩下嘴角轻微笑意,手搭在面前虚掩的门上,轻轻一推。 ——那便是让小郡主看见自己“服众”的本事。 006 服众分为两种: 一种是自身人缘好,旁人因为尊敬,都愿意听他的话,就像府里的老好人管家一样。 第二种,则是手腕强硬,别人因为畏惧,这才不得不听她的话。 以原来阿栀的人缘跟资历,注定做不到第一种。 阿栀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齐府跟宫里不同,宫中大大小小的主子多,需要伺候的地方也多,即使是晚上,宫灯亮起依旧如白昼般明亮。 身为最底层的宫女,只要上面有一个比自己身份高的主子没休息,她就不能自顾自的回屋歇息。 而齐府就一位主子,她洗漱完点着灯看书,身边便不让人再伺候,所以她院里的这些不需要轮值守夜的丫鬟,天一黑就能早早回去睡觉。 有这样的主子的在,哪怕当不成大丫鬟,但只要安分守己好好做事,也不会被苛责亏待。 只可惜,人心向来贪婪。 四人间里有油灯光亮,屋门虚掩,走近了还能听见小燕跟小雀欢欢喜喜说话的声音。 两人一直在争小郡主身边大丫鬟的位置,却不愿意抢着给小郡主守夜。 最近天冷,守夜实在是个苦活累活,加上小郡主晚上不让人进屋伺候,人在外头守了一夜她可能都不知道是谁,所以小燕跟小雀仗着这点,把活直接推给别的老实丫鬟。 比如阿栀。 要不是守夜没睡,今日早上她也没机会在小郡主面前“露脸”,并且阴差阳错“救”了主子。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呦”声响。 小燕跟小雀在洗脚,瞧见阿栀进来,瞥了她一眼,紧接着无视她,继续说说笑笑。 阿栀如往常般,老实木讷话很少,自顾自往床边走。 屋里空小,像洗脚盆这种东西用完都随手放在床下,等用的时候再掏出来。 阿栀扶着床板刚弯下腰,就听见细弱的声音喊她: “阿栀……” 阿栀顺着动静侧头看过去,发现是四人间里的另一个丫鬟翠翠回来了。 像翠翠这样的老实丫鬟,是没资格坐在桌边照着油灯洗脚的。 她坐在床边矮凳上,瘦小的身影几乎被笼罩在黑暗下,极其没有存在感。 翠翠努力睁大小圆眼跟阿栀使眼色,目光在阿栀跟她的床铺之间来来回回。 阿栀“瞬间”懂了,站起来爬到床上,伸手往自己的床褥里摸。 离开时还干燥温热的被褥,如今冰凉潮湿,柔软的枕头更是用力一挤就会出水。 阿栀跪坐在床上,抖散自己被人浸了水的枕头和被褥,垂眼看着床铺,声音平静,“谁干的?” 桌边小燕跟小雀看过来,翠翠立马低下头,假装在安安分分的洗脚。 翠翠胆小怕事,能念在同被欺负的份上提醒阿栀就已经是极限了,毕竟两人认识时间不久,没说过几句话也不在一起做工,没太多情分。 “不知道,”小雀眨巴眼睛问小燕,“你看见是谁了吗?” 小燕摇头,“没看见。” 她随手指,语气毫不在意,“可能是翠翠吧,说不定她喝水的时候手滑泼你被褥上了。” 翠翠就知道! 她鼓起脸颊,想瞪两人又不敢,只愤愤地低头搓衣角。 小燕声音脆响,“下午刚抱回来的被褥晚上就湿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没有这个福分享用。你看看被子都不想让你盖,屈辱到自己把自己都哭湿了。” 说完她笑了起来,小雀也用手背挡着唇。 “我再问一遍,”阿栀侧头看向两人,“谁干的。” 小燕跟小雀丝毫没把她当回事,两人你戳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玩闹了起来,笑声刺耳。 翠翠看阿栀有些可怜,小声说,“要不你晚上跟我挤挤凑合一夜。” 等明天出了太阳,再将被子抱出去晒晒。 小燕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听到翠翠这话,立马叫道:“轮得到你充当好人?” 她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你可知道人家阿栀是什么身份,人家马上就是‘小’郡主房里的‘大’丫鬟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人家挤一挤,你愿意人阿栀说不定还不愿意呢。” 翠翠缩着脖子不敢再出声。 阿栀本来跪在光线边缘的床上,如今从床上下来,一步步走到光里,正视小燕跟小雀,“没人承认是吧?” 知道她被小郡主送了被褥的只有小燕跟小雀,如果不是她们干的,在她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两人就会幸灾乐祸地跳起来告诉她这件事情,不会老神在在的装作不知情。 小燕低头看自己指甲,小雀左右乱看就是不跟阿栀对视。 两人干这事的时候,翠翠其实看见了,但小燕跟小雀笃定翠翠胆小人怂,不敢把这事说出来,所以全都在跟阿栀装傻,让她吃闷亏。 “好。”阿栀笑了下。 她转身走到翠翠面前,蹲下问她,“洗完了吗,水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翠翠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却立马将脚丫子从水里捞出来,双手抱着腿弯,点头,“好。” 阿栀端起翠翠的洗脚盆—— 转身就把一盆温凉的水倒在小燕跟小雀相邻的两个床铺上。 “哗啦”一盆水泼下去,连被子加枕头湿的干干净净。 小雀瞬间尖叫起来,“我的被子!” 她也知道冬天晚上没了被子会冷。 小燕眼睛更是瞪圆了,直接站起来,碍于脚还在盆里,只能伸手指着阿栀,气到直跺脚,水声哗啦,“你个贱人你干什么?!你疯了!” 阿栀把盆递还给翠翠,不以为意,“哦,不好意思,手滑~” 她看向小燕跟小雀,“既然没人承认,那大家今晚谁都别想睡。” “你个贱人!”小燕忍不下去,湿脚踩着鞋,弯腰端起自己的洗脚盆,兜头朝阿栀泼过去。 阿栀伸手扯过小雀的被褥挡在身前,要是说刚才小雀的被只湿了表面,勉强还能盖,现在小燕一盆水泼过来,里子也湿了。 小雀:“?!!!” 小雀震惊到难以置信,僵硬地扭头看小燕,胸口起伏剧烈,然后攥拳发出尖叫声,“啊——” 小燕一时心虚,毕竟两人今日才说联手合作,“是她,是这个贱人拿你被子挡水,都怪她。” 小燕为转移小雀注意力,直接抡起盆朝阿栀砸过去。 小雀也趿拉着扑上来撕扯。 翠翠惊呼一声,抱着盆挡在身前,心里替阿栀捏了把汗,“你们、你们别打架啊。” 阿栀一个人肯定打不过两个哇! 翠翠干着急又帮不上忙。 “你以为你真是大丫鬟了还敢泼我被子,你是不是活腻了!”小燕将木盆往阿栀身上砸。 像这种“扯头花”的架,阿栀从来就没打输过。 她双手习惯性端在小腹前,站得端庄又笔直,冷眼看小燕扑过来。 见小燕抡盆,阿栀先是往后退了两步躲开,然后抬手一巴掌抽在小燕脸上,随即又反手抡了一巴掌扑过来的小雀。 翠翠全程的表情,从担忧到震惊,小眼都睁大不少,本来拿在手里想帮忙的盆,这会儿又默默抱回身前。 很好,阿栀根本不需要别人插手。 阿栀一手扯一人的头发,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有什么不满大可以明面上冲我来,背地里鬼鬼祟祟搞什么小动作。” “想当大丫鬟就得有大丫鬟的本事,”手下小燕跟小雀被薅头发薅的嗷嗷叫,阿栀睨了一眼,声音低冷,“你俩配吗。” “有本事你松开我头发,你看看我不掐死你!”小燕哆嗦一瞬,依旧不服气。她只是鞋子没穿好影响了战斗力,这才被阿栀薅住。 翠翠有心劝,“别松开。” 万一松开了打不过怎么办! 阿栀面无表情,唯有眉头微挑,松开双手,“好啊。” 小燕跟小雀提上鞋跟后扑上来—— 又被抽了两巴掌再次薅住头发,几乎半跪在阿栀脚边,毫无还手的能力。 梅开二度…… “O0O!” 翠翠抱盆,翠翠震惊,翠翠想鼓掌。 · 向阳院。 朝慕穿着素白中衣披着外衣,靠着凭几坐在床上就着油灯看书。 葱白的指尖搭在书页上,好半天才翻一张。 唔,怎么还没动静呢。 书页刚翻,朝慕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随后是守夜丫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郡主不好了,听说后院有丫鬟打起来了。” 朝慕慢条斯理地翻着书,眼皮子都没抬,只慢慢悠悠地问,“跟齐叔说了吗?” 丫鬟回,“说了,齐管家说是您丫鬟们的事情,又是大半夜的,他不好过去后院问,还请郡主做主。” 她的丫鬟们打架,没先跟她这个郡主说,倒是先告诉了齐管家。 这偌大一个齐府,像是被鸠占鹊巢多年,一时间下人们倒是真分不清谁才是主子了。 朝慕缓慢合上书,轻轻叹息,小脸苦恼,“看书也不得安静,……要是有个大丫鬟就好了。” 朝慕本以为要她自己亲自去后院问清缘由,结果才系上大氅袋子,就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门外,阿栀双手交叠贴在小腹上,恭恭敬敬地立在朝慕门侧,垂眸说: “郡主,阿栀带闹事的丫鬟们来跟您请罪了。” 朝慕眼里露出笑意,嘴角抿出浅浅梨涡。 怎么说呢,反正就很贴心。 007 朝慕从里面将门拉开,就瞧见外面聚集了一院子的丫鬟。 台阶下,站在众人前面的是小燕跟小雀,两人头发乱糟糟的,双丫髻都散了,像是经过一场恶战。 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灯笼光亮下,两人脸上左右匀称对齐的两个巴掌印。 朝慕缓慢眨巴杏眼,侧头看向站在离自己最近的阿栀。 阿栀衣着整齐,端正笔直目视前方地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像是一只鸭群里的大白鹅,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的。 朝慕努力抿平嘴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苦恼无奈:“听说你们又打起来了?” 朝慕皱起小脸看向小燕跟小雀,“早上不是才……” “不是我们打起来了。”小雀截断朝慕的话,刚开口嗓音就带着一股子哭腔,显然觉得委屈坏了。 站在后面的翠翠默默在心里补了句: ‘没错,不是我们打起来了,是我们被人打啦~’ 翠翠也跟着来看热闹了,莫说她,整个后院的丫鬟都爬起来了,这会儿全都聚在小郡主的院子里。 原本这些人都堵在她们四人间门口,是阿栀一眼扫过去,说,“既然都来了,那就都穿戴整齐,一起去郡主院里吧。” 当时阿栀手里还扯着小燕跟小雀,丫鬟们迫于她的气势,都老实地低头说“是”,然后跟了过来。 小燕跟小雀的战斗力在丫鬟里是公认的,尤其是小燕,向来泼辣刁蛮,如今她却跟个小鸡崽一样被阿栀拎在手里,这给丫鬟们的震撼何止一点。 现在她们看阿栀的眼神,就跟小鸡看老鹰一样。 朝慕抿了下唇,抬手拢了拢大氅领口,“那你们……” “是阿栀她打我们,还请郡主做主!”小燕伸手指阿栀。 小郡主的话,被打断两次,第二次被打断时,小燕还朝主子的方向伸手指指点点。 朝慕没说什么,阿栀却往前站了半步。 她先是朝小郡主微微福礼,随后才看向小燕,厉声呵斥,“掌嘴!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阿栀双手叠在小腹处,腰背挺直,目光扫向台阶下的所有人,冷声道: “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我大朝的福佳郡主,是齐将军的女儿,齐家的小小姐,是在站各位的主子。” “主子在说话,你们有几条命居然敢插嘴?郡主的仁慈并不是你们不守规矩的资本!” “你们要是还想在府里做下去,就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跟主子的身份,再有下次,我亲自掌嘴!” 阿栀目光落在小燕脸上,众人也隐晦的往小燕脸上的巴掌印看过去,最后低下头,“是。” 小燕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缤纷极了。 她不是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知道,只是在小郡主的纵容下逐渐忘了什么是规矩,行事说话越发肆无忌惮。 阿栀一番话说完,台阶下静的连根针掉落都能听见。 看威慑目的达到,阿栀才转身,朝小郡主行礼,轻声说,“奴婢僭越了,还请郡主赎罪。” 前后态度截然相反,像是对外凶神恶煞的咬人恶犬,对内却抿着耳朵低下头任摸。 朝慕抬手扶起阿栀,甜甜软软的声音带着疑惑,“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阿栀唱完白脸,朝慕开始担起自己红脸的角色。 聪明人之间的合作向来不需要提前演练,默契的像是有多年情分的主仆。 小燕跟小雀都不敢再贸然出声。 朝慕声音温吞柔和,依旧慢慢悠悠的,“说吧,我听听怎么回事。” 她说话的时候,阿栀招手让站在后面的翠翠过来,眼神示意屋里,翠翠恍然点头。 等翠翠再出来时,手里搬着个绣墩,放在朝慕身后。 朝慕说完,余光朝后看了一眼,提起大氅稳稳坐下。 三阶台阶上,屋檐灯笼下,小郡主朝慕端庄地坐在绣墩上俯视庭院,阿栀跟翠翠则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翠翠指甲掐紧了虎口,才让自己没露出怯意。她是硬着头皮拿出所有胆量站在这儿的,一时间都不敢往下看。 可有时候机会就一次,就像是救命的稻草一样,可能就那么一簇,要是当时没握紧,事后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她胆小却不傻,明显能看出来阿栀跟之前不一样了,也能看出来小郡主对阿栀的纵容跟对别人的纵容不一样。 既然阿栀愿意带她,她就得试试。 小燕跟小雀没说话,阿栀便先开口,将事情原原本本阐述一遍,包括她动手打人的事情,没有半分隐瞒,坦诚到连小燕跟小雀都震惊了。 两人在阿栀开口的时候就后悔了,怕阿栀抢占了先机“颠倒黑白”,最后把过错都推到她们身上。 结果阿栀如实交代,一句假话都没掺和进去! 阿栀站出来请罪,不卑不亢,“这原本是奴婢们之间的私事,但却惊扰到郡主休息,属实是奴婢们不对,所以奴婢才带她们来跟郡主请罪。” 小雀虽然是在书房里伺候的,可有时候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属实没有小燕好用。 在小雀还震惊的时候,小燕就听懂了阿栀的话。 什么叫奴婢们之间的事情? 阿栀她一句话就轻飘飘地把泼水跟打人的事情揭过去了? 事情在阿栀嘴里已经从“丫鬟们斗殴”到“惊扰郡主休息”,前后重点完全不同,做为被打的小燕,怎么能受得了阿栀这么避重就轻的说法! 可阿栀刚刚才说过,要她们铭记自己的身份,也就是说她们这些丫鬟的事情怎么能高过主子呢。 用阿栀刚才的话来说就是丫鬟斗殴不重要,影响郡主休息才重要。 小燕觉得自己被人环环套路了,一时间气到想跺脚骂娘! “郡主,”小燕直接跪下道:“可阿栀她打人,要不是阿栀打我们,我们也不会惊扰到您休息。” 大家都是丫鬟,阿栀她凭什么打人!这算不算僭越,算不算没把主子放在眼里? “对,就算我们有什么不对,也该由郡主您处罚才对。”小雀也反应过来,跟着跪下来。 丫鬟们心思浮动。 阿栀还不是大丫鬟呢就敢打人,她要是成了大丫鬟可还了得? 小燕的话煽动人心。 “阿栀打人,是因为你们先动的手。”翠翠突然开口。 她学着阿栀刚才的动作,跟小郡主福礼,然后对所有丫鬟们说: “我、我们四人住在一起,我看得清清楚楚,小燕跟小雀每日欺负我跟阿栀,大到让我们替她们守夜,小到让我们替她们倒洗脚水。” 这话是真的,毕竟院里有好些人都像翠翠跟当初的阿栀一样被小燕小雀欺负过。 这两人就喜欢把自己的活推给别人干。 翠翠此话一出,刚才心里还站小燕跟小雀的人瞬间反水。 翠翠的话也由原本的磕磕巴巴变得越来越顺畅,“是小燕跟小雀先用水泼湿阿栀的被褥,随后又拿洗脚盆打阿栀,阿栀这才还手。” 在翠翠嘴里,阿栀瞬间从打人者,变成了被逼急了才还击的老实人。 怪不得阿栀会这样,全是小燕跟小雀压迫的太深了,这才触底反弹啊。 小燕跟小雀瞬间瞪向翠翠,翠翠吓得一哆嗦,下意识缩起脖子。 “郡主,我们还是相信翠翠的。”有丫鬟站出来,先福礼后说话。 都是在前厅一起洒扫的丫鬟,“翠翠老实不会说谎,而且我们的确都被小燕跟小雀欺负过!” 可见翠翠人缘比阿栀要好。 有人陆陆续续站出来为翠翠和阿栀说话。 小燕跟小雀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们完全没想到兔子胆量的翠翠会站出来。 “你们还有话要说吗?”朝慕出声,台阶下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消散,安安静静的等主子开口,显然是把刚才阿栀的话听进去了。 小燕开始哭着磕头认错,“我们、我们就是跟她们开个玩笑,她们要是真不愿意做,我们也不会逼她们。” 小雀跟着抹眼泪,“我们知道错了,也被阿栀教训了,求郡主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们以后一定不敢了。” 她们笃定小郡主心软不会重重责罚她们,眼泪掉的一个比一个凶,哭的一个比一个可怜。 朝慕也如她们猜测那般心软似的,白净的脸上露出犹豫不忍的神色,不知道该不该重罚。 于是她侧头看阿栀,“阿栀,你说怎么罚比较好呢?” 她道:“做为大丫鬟,你说怎么罚就怎么罚,我都听你的。” 008 大丫鬟。 大丫鬟?! 众人怔怔地看向阿栀,停顿了好几个瞬息才从这三个字里回过神。 既有些惊讶,又觉得果然如此。 阿栀现在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很有大丫鬟的威严,尤其是她能管得住最闹腾的小燕跟小雀,郡主让她当这个大丫鬟也是实至名归。 阶下众人都没有异议,唯独小燕跟小雀睁圆了眼睛,失声喃喃,“大丫鬟。” 阿栀居然真成了大丫鬟,那她们还能有好果子吃? 就在小燕想要继续跟小郡主求情的时候,刚被点为大丫鬟的阿栀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郡主信奴婢,那奴婢便做主了。”阿栀朝小郡主福礼,也不拿乔推脱,直接行使起自己大丫鬟的权力。 她看向小燕跟小雀,“你俩可知错?” 小燕跟小雀跪在下面,心里自然不服气,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捏着鼻子低下头,“知道错了。” 阿栀声音平静,没有半分多余起伏,“错哪儿了?” 小燕私下里翻了个圆润的白眼,撇了撇嘴,细着嗓子说,“不该泼湿你的被褥,不该跟你打架。” 态度不算认真,还透着股阴阳怪气,像是想讨个好又弯不下自己的腰,最后只勉强敷衍地点个头。 阿栀看向小雀,“你呢。” 小雀顺着小燕的话,“跟她一样。” 小雀毕竟是在大户人家长过见识的,心想阿栀刚当上大丫鬟,就算用她俩来磨刀立威也不会做得太过火,最多罚罚月钱再口头教育两句就算了。 阿栀要是刚当上大丫鬟就下手“狠辣”会失去人心跟威严的,旁人只会觉得她在滥用私权报复她俩,处罚会变得很难服众,往后她再下命令旁人也不会服气。 小雀心里有恃无恐。 众人都能听出小燕跟小雀话里的应付跟不服,也不知道阿栀会怎么罚这两个刺头,罚轻了便宜了她们,罚重了又像是挟私报复,难搞。 小郡主朝慕倒是腰背板正四平八稳的坐着,听见阶下小燕跟小雀的话,只微微抬眼看向站在身侧的人。 阿栀清秀稚嫩的脸蛋上透着股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冷静,丝毫没被两人“耍赖”的样子气到,而是安静耐心地听她们说完。 朝慕卷长浓密的眼睫垂下,视线随之往下,阿栀刚才虽向前走了一步,但脚尖始终落后她的脚尖有半掌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半掌,以示对主子的敬重。 这种小细节,如果不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可能不会做得这么自然又熟稔。 朝慕刚捻着指尖收回目光,身边的阿栀便开口了。 “回答错了。”阿栀双手交叠贴在小腹上,腰背挺起,秀丽如竹。 她看向小燕跟小雀,“身为内院伺候的丫鬟,你们错有三条。” 阿栀缓声总结,“其一:不敬主子。私下非议主子已经是常态,甚至因为私人的恩怨拉扯而撞倒主子,试问你们眼里还有郡主吗?” “其二:躲懒耍滑。内院跟前厅不同,前厅的丫鬟负责洒扫,内院的丫鬟负责服侍,你们偷懒耍滑将活强行塞给别人,试问做到了‘服侍’二字吗?” “其三:认知不明确。这个庭院乃至这个府邸的主子都是郡主,你们有错也是因为没服侍好郡主而有错,怎么能是因为跟我有私怨而认错?” 三条罪一条又一条的压下来,将小燕跟小雀的双肩压垮脸色压白,跪在地上的身形摇摇欲坠。 阿栀声音微微冷起来,“连最基本的主次都分不清,连谁是主子都记不住,这样的丫鬟,有何脸面敢留在内院伺候?有力气没有脑子,只配去后院浆洗择菜。” “小燕小雀,罚月钱三个月,明日起,从内院调至后院浆洗。” 阿栀目光环视一圈,看向低着头不敢大口喘气的众丫鬟们,“这个处罚,你们可有异议?” 连小燕跟小雀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阿栀的话有理有据,没沾半点私仇,任谁也挑不出半个错。 阿栀这才扭过身,朝小郡主福礼,轻声问,“郡主觉得如何?” 小郡主给她的这个小考验,她做得如何? 什么‘你说怎么罚就怎么罚,我都听你的’,全是糖衣炮弹,实际上是把问题推给她看她如何在服众又不失手腕的基础上处理小燕跟小雀。 哼,小、甜、糕。 朝慕自然不会打阿栀的脸,甚至很满意,“我觉得很好,就按阿栀说的做。” 她想了想,温吞缓慢的声音又补了一句,“日后要是表现的好了,还是有机会调回来的。” 众人心道:小郡主还是太仁善宽容了啊,简直没有脾气一样,居然还菩萨心肠的想着让两人日后调回来。这要是换成她们,恨不得把小燕跟小雀这样的人支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出现在眼前。 这么一想,大家又觉得由阿栀当大丫鬟还是挺好的。 郡主心软阿栀心硬,郡主看情分阿栀看规矩,一软一硬的搭配相得益彰。 而且阿栀跟她们也没有仇更不会挟私报复,由她当大丫鬟,院里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是一样的,没有谁亲谁远,这对大家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戏看完了,大丫鬟也有了,朝慕目的达到,不由心满意足地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原本就水润的杏眼沁出水雾,“阿栀~” 她还没开口,阿栀便已经贴心的劝她回去歇息了。 “既然床榻湿了,”朝慕随手指着自己的偏房,“你今晚便先睡在这儿吧。” 等明天再找人出去买张床放在她屋里。 阿栀应,“是。” 等小郡主离开后,阿栀往前一大步,脚尖抵在台阶的边缘,再看向众丫鬟的眼里没有半分宽容跟温和。 “翠翠,明日将院里众丫鬟的名单整理出来,包括她们负责的差事跟范围。既然我们院里有了大丫鬟,那便不能像以前那般散漫没有规矩。” 翠翠回,“是。” 阿栀,“从明日起,我会向郡主申请开启赏罚制度,做的好有赏,做的不好的,她们便是你们的下场。” 众人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小燕跟小雀。 阿栀问,“听清楚了吗?” 众丫鬟们声音稀稀拉拉,音调很低。 阿栀冷声呵斥,“听清楚了吗?” 众丫鬟们瞬间绷紧脊背,整齐回答,声音响亮,“听清楚了。” 阿栀这才让她们散去。 如果不立个规矩,老老实实做事情的丫鬟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而像小燕这样偷奸耍滑又刁蛮的丫鬟则会把活推给别人,自己躲起来舒舒服服的享受。 众丫鬟散去,小燕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地剜了阿栀一眼也走了,小雀则失魂落魄似的,晃晃悠悠离开。 没当成姨娘就罢了,现在连大丫鬟也没当成,而且还被罚去后院洗衣服,这种打击足够小雀这种“心气高”的人消化一段时间才能接受了。 翠翠把凳子搬回去,正要回四人间休息就被阿栀喊住。 “哦对,我去把你的被褥抱来吧,”翠翠往偏房看,“里面万一没被子怎么办。” 不怪翠翠担心,主要是之前这院里也没有大丫鬟在,府里没准备被褥也有可能。 “里面有。”阿栀语气肯定,既然小郡主让她在这儿休息,就说明里面有被子。 阿栀带翠翠到偏房里看,果真在柜子里找到新被褥!翠翠一脸惊喜,看向阿栀的目光更钦佩了。 两人合力把被罩套上。 阿栀往床上放了两个枕头,跟翠翠说,“小燕跟小雀要明天才会走,你晚上别回屋里了,跟我在这儿挤一挤凑合一宿,免得回去被欺负。” 翠翠晚上帮了她肯定得罪死小燕跟小雀了,加上两人被褥湿了,翠翠要是回去睡,估计会抱着膝盖在床上冻一夜。 翠翠小小圆圆的眼睛笑成一条缝,“谢谢阿栀~” 她没想到自己善意的提醒能换来别的可能,这会儿还有些云里雾里的,有股不现实的感觉。 她跟阿栀居然在小燕跟小雀的手下翻身了! 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等阿栀洗漱完,两人便吹了灯躺在床上。 床不大,但两人都瘦,所以倒也没手臂挤着手臂。 翠翠还没睡着,轻声跟阿栀说,“我以前真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阿栀浅笑了一下,闭着眼睛问,“那你喜欢以前的阿栀还是现在的阿栀?” 翠翠还真认真想了想,“以前的阿栀也挺好的,老实安静,但以前的阿栀不会跟我做朋友。” 翠翠肯定地点头,“所以我两个都不讨厌,但我更喜欢现在的阿栀。” 这个回答简直满分。 阿栀叹息,“人总会长大的,也会变得不一样……” 她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不过以前的阿栀现在依旧会过得很快乐,比之前快乐。” 过着原本属于她的养老生活。T^T 阿栀的眼泪流下来,“真不想‘长大’啊。” 翠翠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臂,“没事的阿栀,你现在是大丫鬟了,会越来越快乐。” 翠翠不懂,翠翠完全不懂,她阿栀原本是所有大丫鬟的大丫鬟啊,现在不是升迁,是降级。 阿栀抬手擦脸,“嗯我知道,我就是太高兴了,能当郡主的大丫鬟是我的福气。” 能当上大丫鬟,不靠感情,全凭实力,可惜翠翠不懂。 阿栀睡前还在悠悠叹息,这‘世上’懂她的居然只有小甜糕。 009 翌日清晨,阿栀跟翠翠一早便起了。 “我回去看看,”翠翠把被子折好收进柜子里,跟阿栀说,“可不能让小燕搬走前还使坏。” 后院浆洗干粗活的丫鬟跟她们不住一起,所以小燕跟小雀今天早上就会搬走,加上昨天晚上的事情,两人估摸着也不敢再跟阿栀住一屋。 翠翠怕两人走之前手脚不干净,打算亲眼看着她俩搬出去。 她打开门朝外看,“今天瞧着天气不错,我正好把你的湿被褥也抱出来晒晒。” 阿栀点头,“好。” 她以后虽说要在小郡主房里伺候,但依旧会在后院留个属于她的床位,短期内如果没有新丫鬟调过来,那原本的四人间可能暂时会变成翠翠的一人间。 翠翠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瞬间开心起来,整个人充满活力,像棵生机勃勃的小草。 阿栀看了她一眼,感慨起来: 年轻,这就是年轻啊。 想当年她也这么干劲十足过,如今“年龄大了”,一心只想养老浇花。 养老的第一步—— 活着。 她需要逃离齐府才能好好的活下去。 阿栀站在房门口,迎着清晨凌冽清新的空气深呼吸,随后挺直腰背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端起自己的手,抬脚往旁边的主屋走。 院里洒扫的下人们正在扫石子路,瞧见阿栀过来,便拖着扫把立在一旁,朝她微微颔首。 这便是大丫鬟享受到的待遇之一。 阿栀回以清浅的笑,脚下碎步不停,直奔小郡主的闺房。 从墙边拐角路过的时候,空气中似乎有淡淡的香从鼻子前飘过,阿栀目不斜视没往心里去。 她现在过来,正好跟昨晚守夜的丫鬟轮换。 “郡主起了吗?”阿栀站在门侧轻声问。 守夜的丫鬟还没开口,就听用来隔挡视线的牡丹屏风后面传来声音,“起了哦。” 是独属于小甜糕的绵软慢悠语气。 阿栀跟守夜丫鬟点头,自己朝屏风后面走。 朝慕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红木梳妆台前,乌黑及腰的长发绸缎般顺滑,乖顺地披散在背后。 她微微偏头看过来,水润的杏眼弯弯,伸手招阿栀,“阿栀帮我梳头好不好?” 阿栀洗了手,接过玉梳子,单手捧起小郡主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梳顺。 小郡主在江南老家应该是娇养长大,发质柔顺养的极好,摸上去的手感比摸丝绸还好摸。 江南齐府是齐将军的老家,如果小郡主在老宅养尊处优长大,说明齐府上下对她很是宠爱跟喜欢,老宅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代表了齐将军的态度。 既然如此,那为何书里含含糊糊地说小郡主在齐将军那里不受待见呢? 阿栀疑惑,垂眸看朝慕。 朝慕坐在绣墩上,微微仰着头,任由自己的秀发被阿栀握着手中。 她杏眼眯起,粉唇抿着,白净的小脸舒展,舒服地像只要打盹的猫,昏昏欲睡。 阿栀抬头往铜镜中看了一眼,见小甜糕软趴趴地要化了,不由问她,“郡主怎么起这么早?” 府里又没有长辈需要朝慕去请安,如今宫里她也不用天天都去,按理说她要是不想起完全可以睡到日晒三杆,哪里需要挣扎着爬起来。 “我也不想,”朝慕声音软软的没有力气,听起来像是含着鼻音在撒娇,语调慢吞吞的,“可祖母曾说清晨头脑最是清晰好用,适合背书。”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背书了。 阿栀垂眸看小郡主,“背书?” 朝慕将放在腿上掩在袖筒下的书卷双手扬起来给阿栀看,“呐。” “要想当六皇子妃自然不能‘目不识丁’,行为举止也不能粗鄙不雅,礼仪规矩要尽数知晓,”朝慕把书放回腿上,像是颇为苦恼,秀气的眉都拧到了一起,“可我不在宫中长大,没学过这些。” 现在回京,很多东西就要从头开始学。 阿栀认识字,低头看了眼书名: 《女诫》 真是丝毫不意外呢。 阿栀把朝慕的长发分成两份,盘成一左一右可爱的少女双髻,“那郡主背到哪里了?” 朝慕慢悠悠睁开眼睛,杏眼心虚地眨巴了一下,沉默片刻,见阿栀还在等她的回答,才塌下肩膀轻声说,“‘鄙人愚暗,受性不敏。’” 阿栀面带微笑,鼓励性的看向铜镜,“后面呢?” 朝慕也在看铜镜里的阿栀,视线逐渐游离,不跟她对视,“……” 阿栀,“……” 好家伙,就会背第一句。 朝慕抿了下唇,垂眸抚着腿上的书皮,蔫蔫的,“我也觉得我‘愚昧’,接受能力不灵敏。” 阿栀捏着梳子心想,你可太不愚昧了,接受能力也十分灵敏。 朝慕说着说着苦恼地一歪头,阿栀眼皮瞬间重重一跳。 ——亏得她反应快,好险才没扯疼朝慕的头发! 朝慕扁嘴,“可我要进太学,九日后便是入学考试,我若是考不好皇室跟齐府脸上都不好看。” 世家子弟入太学是为了博个好前程,而世家女入太学则是为了做皇室后院储备媳。 像朝慕这样的“未来六皇妃”进太学,纯粹是为了跟六皇子近距离相处,好方便培养感情。 听她提到这个话茬,阿栀不由想起书中所谓的“剧情”。 六皇子心仪的女子也在太学里。 小郡主起早贪黑背书,就为了进太学跟六皇子相处,而六皇子现在估计正在太学里跟心仪的女子眉目传情呢。 等小郡主进了太学,不知道是何场面。 阿栀“怜爱”地低头看了眼朝慕。 可怜见的。 她这会儿倒是希望朝慕是个黑芝麻馅儿的“笨蛋”小甜糕,完全记不住“女四书”的内容,这样将来说不定就不会因为“清誉”二字自裁了。 阿栀垂下眼,心里想事情的时候也不耽误手上的活儿。 她动作麻利的给朝慕挽好头发,又往上面簪了一根红玛瑙簪子,正好配朝慕今日穿的石榴色红襦裙,衬得整个人唇红齿白面色娇嫩,越发的好气色。 朝慕对着铜镜左右扭头,眼里露出惊喜,“好看。” 阿栀浅浅笑笑,面对称赞宠辱不惊。 “阿栀。”朝慕仰头,眼睛亮晶晶的,朝阿栀招手示意她弯腰过来。 阿栀有些疑惑,但却顺从地照做。 朝慕伸手把桌上的小匣子端过来,打开盖子,用袖筒遮着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 阿栀低下头垂着眼看不见,只觉得小郡主好像把什么东西簪在了她耳边的发髻上。 刚才在墙拐角处嗅到的清浅冷香再次浮现。 “好了。”朝慕扒拉铜镜对着阿栀。 阿栀直腰抬眼,就撞见铜镜里的自己。 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脸蛋,而是鬓角处插着的细细一支红梅。 像是清晨才从树干上折下来,红色的梅花花瓣上还带着水汽,鲜艳欲滴。 可能因为磕到了头也可能因为心里没适应新环境,阿栀脸色其实有些苍白,唇色也浅淡,加上头上缠着的白色纱布条配着身上浅青色的丫鬟服,里里外外透着股寡淡的意味,显得整个人没有气色跟生机。 如今头上多了支红梅点缀,整个人瞬间多了抹艳丽的色彩,为她增添了几分鲜活跟生气。 阿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她从扁平变得立体起来。 像是颜色寡淡浮于画纸表面的一幅画,被人涂了一笔明亮的色彩,看起来跟之前不太一样了,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郡主哪里折的梅花?”阿栀抬手轻轻碰了碰,她好像没看见梅树。 朝慕合上空匣子,眨巴眼睛,“你从偏房过来的时候没注意吗?墙边那株就是梅树。” 她说,“今年开的最好,我清晨起来去院里背书的时候瞧见了,便为你折了一支。” 本来是出去清醒清醒方便背书,结果折完红梅瞬间忘了自己是出去干什么的,直接又回来了。 阿栀看着红梅。 ……她还真没注意到。 没注意到身边景色,没注意到自己气色,更没注意到小郡主笑起来的时候,梨涡凹陷,鲜活生动,当真应了那四个字: 笑靥如花。 阿栀垂下眼,刻意不让自己去想小郡主的命运,也不想让自己跟齐府之间的羁绊加深。 朝慕却洗了手,食指往自己口脂盒里一蹭,手背在身后,眸光清亮,“阿栀~” 阿栀下意识抬眼。 朝慕眉眼弯弯地将自己蹭了口脂的食指轻轻点在阿栀颜色浅淡的唇上。 小甜糕说,“这样瞧着有气色多了。” 010 朝慕净了手才蘸的口脂,微凉的指腹贴在温热的唇上,轻轻点了点。 阿栀本来平静如水的眸光也跟着朝慕的动作点了点,微微泛起波澜,连呼吸都顿住了。 她进宫的时候年纪小,带她的嬷嬷已经五十出头,身边跟着学习的姑姑年纪也都比她大很多,等她熬到姑姑的时候,手下带的宫女又都比她小很多,是以阿栀长这么大几乎没跟同龄人相处过。 宫中最忌讳有感情,所以阿栀没有朋友,自然也没跟人有过这般亲昵的接触。 她倒是没觉得被人点口脂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只觉得陌生跟不太适应,连脸都跟着热了起来,眼神闪躲避开小郡主明亮璀璨的眸,垂着眼低下头。 “多谢郡主抬爱。” 跟阿栀的局促拘谨比起来,朝慕坦荡自然又好奇,“阿栀。” 小郡主拿着帕子慢慢悠悠擦着指腹上的口脂,水灵的杏眼在阿栀脸上看来看去,抿了下唇,还是没忍住笑起来,“你不好意思啦?” 阿栀一秒正经,木着张泛红的脸,“奴婢没有。” “唔也是,阿栀你安静内敛,不是个活泼的性子所以不爱跟人亲近很正常,”朝慕熟练地开口替阿栀“解围”,慢声细语地说: “不过阿栀别担心,我不是轻浮的登徒子,刚才的举止是有些唐突,但不是轻薄,是亲近。” 也不是唐突,更谈不上轻薄,阿栀想了想,可能是她没这样过不太习惯。 她当宫女时,没人闲的会往她嘴上涂口脂。她当姑姑时,没人敢往她嘴上涂口脂。 下面的讨好跟上面的赏赐,全都是东西,而不是亲昵的举止。 阿栀犹豫了一下,带着几分好奇,“姑娘家之间都会这么要好吗?” “自然,”朝慕眨巴眼睛,说得理所应得,“更要好的举动都有呢。” 还有更要好的举动? 阿栀恍然,原来是她不懂姑娘跟姑娘家的相处了。 ……这也不怪她,她又没有朋友,哪里知道女子给女子点口脂是示好跟亲近。 朝慕把身后的铜镜抱过来,光滑映人的镜面对着阿栀,“你看,现在是不是精神很多。” 的确,配上红梅跟口脂,加上刚才的脸红,阿栀脸上看起来的确有了几分血色。 “既然精神了很多,”朝慕眉眼弯弯,小甜糕一样的甜甜脸蛋上露出几分狡黠,眨巴着杏眼,“那你去见见齐叔吧。” 朝慕抱着镜子说,“你成了我的大丫鬟,合该要去见见管家的。” 阿栀,“……” 她就知道! 怪不得让她看起来精神些,原来是有场见管家的“硬仗”要打。 差点被甜晕了头,忘了小郡主是黑芝麻馅儿的。 “仔细算算,我回京也快十日了,”朝慕放下镜子,捏着指尖数天数,“也该邀请好友来府里玩耍说话,不然显得生分很多。” 朝慕放下手,“你去见齐叔的时候,顺便跟他说一声,说我五日后在府里办宴,帖子我会提前写好,到时候劳烦他遣人送去。” 阿栀应下,“是。” 朝慕要用饭,阿栀暂时不用在跟前候着。 她出门去见管家加吃饭。 从主屋出来是平整宽阔的石板路,分叉处的小路才铺成幽径石子路。 路过主屋拐角的时候,阿栀停下来,抬眼看小郡主说得那株梅树。 昨日积雪还在枝头,白雪红梅,开在墙脚,偏僻寂静,甚是好看。要是不抱着欣赏的心思慢悠悠路过,怕是很难注意到这一隅之地还有这般诗意的景色。 都说小郡主在京中如履薄冰小心谨慎,生怕出错会辱没皇室跟齐府的名声,如今看来,她心里悠哉的很呢,清晨起来背书的时候还有心思赏景。 内心就像这株梅树一样,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开的松弛灿烂又鲜活艳丽。 阿栀抬手摘掉鬓角红梅拿在手中,看着梅花,不由又想起小甜糕的命运。 书中短短几行字,一闪而过的剪影便交代了福佳郡主朝慕的过往跟结局,可就算在书里看得再清楚,也比不上现实接触过的真实灵动。 阿栀实在是想不通,以黑芝麻馅小郡主的性格,能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让她甘愿自裁。 仅仅是清誉?还是因为六皇子? 算了。 想不通不想了。 阿栀想把手里的梅花枝插在梅树下。 管别人做什么,她自己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阿栀心肠很硬,在宫里活下来的人,就没有软心肠的人。 其实刚当宫女的时候,阿栀倒也不像现在这般冷心冷脸,只是这些年见多了身边人的离去,慢慢就看开了。 别人有别人的选择跟为之付出的代价,她管不了劝不住,只能选择漠然旁观跟尊重祝福。 其余人的人生跟她没有半分关系,只有她自己活着才最真实。 甚至为了让自己安心,阿栀会避免跟其余人有太多牵扯羁绊,不付出真心,在失去的时候自然就不会难过。 阿栀打算挑个好地方,把这支梅花埋了。 她现在需要做的是当好一个大丫鬟,顺利帮小郡主拿回管家权,并从小郡主那里得到自己的身契,最后带着自己的自由挑个僻静的山村养老浇花,就这么平凡又安静的度过此生! 没错,这才是她要的幸福~=v= “阿栀?”翠翠经过的时候看见阿栀蹲在树下犹犹豫豫不知道在干什么,不由跟着蹲过来,小圆眼里写满好奇,“你在干嘛?” 翠翠伸头左右看,“藏什么呢?” 阿栀想东西太投入,没听见翠翠的脚步声,听见身边有声音的时候吓得抽了口凉气,捏紧手里的梅枝。 “什么也没藏,”阿栀掩饰性地晃了晃手里细细短短的梅花枝,“看花呢。” “是挺好看的,”翠翠点头,小圆眼露出惊喜,“颜色跟你唇上的口脂很像。” 阿栀脸莫名一热,随即又苦恼地皱起脸。 是哦,除了这朵梅花,还有她唇上的口脂,以及指腹贴在唇瓣上那微凉轻柔的触感。 很烦。 埋了梅花总不能把嘴也割了吧! 阿栀深呼吸,压下多余情绪,捏着花问翠翠,“名单登记完了?” 她昨天晚上让翠翠今日一早就把院里丫鬟的名单跟差事详细的记下来,以便她对院里有更深的了解。 翠翠点头,“记下了,但我识字少写不下来,不过我问过一遍后都用脑子记下来了。” 比用笔记好像还快一些。 阿栀看了眼翠翠,又看了一眼。小小的眼睛大大的脑子,记性这么好? 既然埋花没用,阿栀索性拿着花站起身,边往后院走边听翠翠说府里的各个丫鬟。 她有意带翠翠,翠翠也很上道。 梅花枝被阿栀放在存月钱的小木匣子里,里面只有几枚铜板跟一个圈口小小的银镯子,镯子上面缠着红绳,像是小孩子才戴的,银圈上面有磨痕,看起来有些年月了。 这是原阿栀小时候戴的东西,也算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件。 阿栀看着自己的小金库—— 这也太穷了吧! 就算出了齐府,这点银钱也不够她往后余生的养老生活。 阿栀合上盖子,把木匣子又藏好,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给自己多攒点养老钱。 她从四人间出去的时候正好日晒三杆,想来齐管家也该吃过饭了。 011 齐管家大名叫齐石磊,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瘦,中等的个头。光看模样瞧着颇为和善,像个好相处的老好人。 也正因为他好说话,在府里人缘极好,所以众人会尊称他为“齐叔”。 阿栀去的时候了解过,齐叔虽然姓齐,但跟齐府不是本家,只是姓氏相同罢了。 当年齐将军把齐府交给他管理,多少也是看在同姓的份上,后来不知道是谁在传齐叔跟齐府是一家,齐叔听完也只是笑笑没否认,这么些年下来,外人都以为齐叔的齐跟齐府的齐是一个齐。 这也是为何府里很多下人视齐叔为齐府主子的原因,都当他是齐将军的远方弟弟呢。 跟十几年驻守齐府的齐叔比起来,极少回京的朝慕像是齐家的外人。 阿栀是在后院找到的齐叔,他正带着个打下手的随从站在众家仆面前核实什么东西。 “小郡主刚回京,吃穿务必要仔细,尤其是吃的方面,万万不能让郡主觉得回京后受了委屈。”齐叔双手搭在身前,跟面前一众后院仆从说话。 边上停放着几个板车,车上整齐摆放着竹筐,里面露出碧翠的叶,瞧着像是白菜。 还有的板车里瞧着是水果,阿栀见识广,扫两眼就能认出是荔枝跟西瓜。 跟蛋肉比起来,冬季的果蔬远比夏季要难得,就是宫里有时候也不是能吃多少有多少,很多情况下这些水果会先紧着皇上太后享用,其次是皇子皇女,最后才是受宠的嫔妃。 朝慕能享有这些,并非管家齐叔发力,显然是宫里赏赐的。 “你是哪个院里伺候的,怎么站在哪儿?” 阿栀刚往边上一站,就见齐叔旁边的随从开口问她话。 随从面庞瞧着稚嫩,十四五岁的年纪,跟阿栀差不多大,他手里托着账本,见阿栀过来瞬间合上抱在怀里,眼里露出几分警惕跟戒备。 他一开口,别人都跟着看过来。 原本站在旁边想等齐叔说完话的阿栀,现在不得不往前几步走过来,朝齐叔福礼。 “齐管家,我是郡主院里的大丫鬟阿栀,”阿栀不卑不亢,直接说明来意,“郡主打算五日后在府里宴请好友,着我来见见齐管家,将这事同你说一声。” 齐叔像是没什么异议,缓慢点头。 倒是他身边的随从,盯着阿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不太相信,脱口而出,“你是郡主院里的大丫鬟,就你?” 他道:“郡主院里的丫鬟我们倒是见过小燕跟小雀,怎么头回听说还有一个什么阿栀。” 阿栀微微笑,只垂眼颔首轻轻福礼,以示打过招呼。 可很明显随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或者是说放过小郡主。 “你是比小燕泼辣不讲理呢,还是比小雀狐媚骄横呢?能当上郡主的大丫鬟,总得有什么过人之处吧,总不能是凭借你头上的纱布,那郡主选人选的也太草率了。” 随从说完,一院子的家仆都开始笑起来,这些是后院伺候的,负责府中大小内务。 他们很明显都见过小燕小雀,对向阳院里的印象很差,觉得郡主身边尽是这些没规矩没教养的丫头片子,仗着郡主年纪小脾气软在院里作威作福。 也就是齐管家和善,说不好插手郡主院里的事情,不然这种刁奴怎么配留在他们齐将军府中,传出去都丢人。 他们听闻小郡主是江南“老”家长大的,不是很懂京中风气跟规矩…… 众人心里撇嘴,怪不得纵出一院子这样的丫鬟。 有什么主就有什么仆,反过来说也一样。 这会儿听随从点向阳院里的丫鬟,大家不由笑笑,连带着看阿栀的眼神都不太友善,对小郡主朝慕更是没什么尊敬的神色。 阿栀看向齐管家,齐管家刚才就低头接过随从手里的账本,这会儿正皱着眉头细细翻看呢,看得格外投入跟认真,仿佛没听到身边的种种笑声跟言论,更是没注意到郡主院里的丫鬟被人随口羞辱了。 阿栀跟小燕小雀一样,都是向阳院的丫鬟,出了院子一言一行代表的就不仅仅是自己了,而是代表了小郡主朝慕的脸面。 她被人羞辱取笑,说到底是随从瞧不上郡主,没拿朝慕当回事,而并非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便是这个道理。 阿栀面对众人的神色各异,缓慢露出一个笑,对随从说: “我是郡主院里的丫鬟,你一非齐府主子,二非齐府管家,没见过我跟没听说过我才正常。” 她见随从脸一白张嘴就要反驳,立马提高音调继续说道: “否则要是府中是个人都对向阳院里的丫鬟如数家珍,那我们就要怀疑你对我们向阳院里的丫鬟有什么非分之想呢。” 她四两拨千斤,将主子的事情拨到丫鬟身上,引导别人误会随从之所以点她们向阳院里的丫鬟是因为对向阳院里的丫鬟有意思。 随从的脸瞬间从白变红。 他明显没想到自己会被个小丫头给调戏了,顿时伸手一指阿栀,“你——” 阿栀八风不动,“我,我不行,我至今没有嫁人的打算,你不如多考虑考虑刁蛮的小燕跟骄横的小雀,毕竟你对她们很是了解。” 随从身后的家仆们瞬间大笑起来,还真七嘴八舌地给随从说起小燕小雀的“好”,像是真想撮合出一对出来。 “我不是我没有,我怎么看得上向阳院里的丫鬟!”随从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阿栀脸色这才瞬间冷下来,“慎言。” 齐管家翻账本的动作也随之一顿,撩起眼皮正儿八经地看向阿栀。 阿栀则看向随从,这会儿才真正揪住他的错处,站在至高点呵斥道:“郡主的庭院,轮得到你来指点非议?你什么身份敢说这话!” 郡主是府里最尊贵的主子,她院里的丫鬟水涨船高,身份地位仅次于管家,哪里轮得到他看上看不上。 这随从也是口不择言才说出心里话,但正好给阿栀送了个把柄。 随从脸一白,梗着脖子狡辩:“我说得是丫鬟,又不是郡主!” 阿栀冷声冷脸,“不管是郡主还是丫鬟,你都不配这么说。” 她环视众人,一字一顿,“还是拿在明面上说。” 只有这两句话才是阿栀一番话里真正想说的。 场面瞬间冷下来。 阿栀刚才往这边一站,众人只觉得她是个面庞稚嫩的小丫头,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可这会儿一番陷进般的套话问下来,再到她冷声呵斥,一时间竟没人敢抬眼看她。 一群刚才还“高高在上”的人,这会儿在一个小丫头阿栀面前好像都矮了一大截。 在一片寂静中,老好人齐叔终于想起来合上账本来打圆场了: “怎么说着说着还严肃起来了?年轻人之间的口舌之争,当不得真。志远,跟阿栀姑娘赔不是,哪能头回见面就吵起来。” 随从叫志远,闻言虽不是很服气,但还是跟阿栀点点头,“对不住了,是我嘴巴快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阿栀自然不可能因为几句话就得理不饶人,何况这口头上的理也站不住。 现在见齐管家有意和稀泥,志远也低头了,便识趣地顺着台阶下来,跟着点点头,微微笑: “这次就罢了,我也是过于护主了,见不得别人说我家小郡主半句不好,你也别往心里去。” 志远脸皮的颜色跟猪肝的颜色一样,但抿紧嘴没再吭声,往齐管家身后退了一步。 齐叔呵呵笑,“阿栀做为大丫鬟,有这份护主的心实在难得。” 他跟家仆们摆手,“你们都下去忙吧。” “办宴会的事情我知道了,我刚才看账本的时候想的便是这事,”齐叔拿着账本将双手往身后一搭,跟阿栀说,“既然姑娘是郡主院里的大丫鬟,这事不如交给你来办呢。” 齐叔眼睛笑着,语气和善,“到时候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来院里找志远就是。” 他拿话堵阿栀的嘴,“阿栀姑娘可别推脱,年轻人就要多磨练磨练才能成长,这次办宴也是个机会,你说是吗?” “阿栀”是个小丫鬟,是齐管家买进来的,之前根本没在别的府里做过,哪里有办宴会的经验。 齐叔这么安排分明是想为难她,这是小郡主回京后的第一场宴会,京中不知道多少眼睛关注着呢,到时候要是办砸了闹出笑话,丢的可是朝慕的脸。 如果这时候齐管家出来力挽狂澜,那小郡主跟她院里丫鬟的脸面是彻底被踩进泥里了。 阿栀对上老狐狸的笑,微微点头,“既然您这般说了,那等我先回禀郡主,她要是同意了我便试试。” 齐叔笑,“好。” 他让人将今日刚到的荔枝拿出来,由阿栀捎带回去,“新到的,给郡主尝尝鲜。” 等阿栀的身影离开后,齐叔脸上的笑才慢慢淡下去,侧眸问身后的志远,“现在知道她为何能当大丫鬟了吧。” 做事滴水不漏,态度不卑不亢,面对刁难不气不恼,还能在三言两句间占据上风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既能护得主自己的名声又能维护住主子的威严。 跟她比起来,小燕小雀就跟两只小鸟一样,不值一看。 怪不得昨晚风波平息的那么顺当,原来是她有点本事。 齐管家露出几分兴趣,“倒是低估了她。” 刚开始没见她露出锋芒,只当她是个馒头,如今才发现,这是个难啃的窝头。 倒是个会藏拙的,只是不是藏拙背后有没有别的真本事。 “等五日后就能看出来了。”齐管家拿办宴这事试阿栀呢。 志远瞬间来了精神,跟在齐叔身后往外走,“要是她没办好呢?” 齐管家微微扬眉,“这么重要的宴会都能办砸,还怎么留她在府里,你说是不是?” 志远这才笑起来,小声吹捧,“还是干爹厉害!” 齐管家看他一眼,没训斥,只轻声说,“这两个字可不能让别人听见了,免得他们说我不公,私下里徇私舞弊提拔你。” 志远立马点头,“我知道了,我绝对不在人前喊。” 齐管家事事带着志远,旁人只当齐管家心善怜惜志远身世可怜,加上他们刚来府里也都是管家手把手带着,所以没将两人的关系往别处想。 毕竟人齐管家可是有家室有儿子的,哪里会需要干儿子呢。 012 阿栀吃完饭,从后厨拿了荔枝回去。 冬季的荔枝自然不如夏天当季的荔枝新鲜饱满,光是个头瞧着都没夏天的大,估计也不会多甜。 可这玩意放在冬天里吃就不是为了过嘴瘾,而是尝个新鲜。这个时节能吃到荔枝的人,吃的不是荔枝,而是尊贵的身份。 十几颗红皮荔枝摆在莹白玉盘里,被阿栀收进食盒中,单手拎着提回去。 路上阿栀回头往后看了好几次。 宫里赏了这么多果蔬,可小郡主一个人根本吃不了多少,那剩下的呢? 怕是都变成金银进了齐管家的腰包里。 阿栀垂下眼,心中蠢蠢欲动。 这油水也太肥了。 就算不是为了小甜糕,单纯为了这油水她都得试试斗倒齐管家! 阿栀回到向阳院的时候,小郡主已经吃过饭了,这会儿正抱着书在看屋檐下的一个水缸。 大户人家为了防止突然走水,基本每个院里都会放两个成人及腰高的水缸,一左一右搁在屋檐下,每日清晨灌满水以防万一。 漆黑的大缸要两个人手拉手才能抱住,里面的水足以应付小火灾。 朝慕像是好奇,抱着怀里的《女诫》,探身低头在看缸底。 如今不过辰时,清晨明亮温暖的冬日阳光才掠过屋脊抵达屋檐,庭院里一片阴凉,尤其是放在檐下的漆黑水缸旁更显凄冷。 小郡主朝慕站在缸边,并未处于阳光下,清瘦单薄的肩上像是披了层轻灰色,更显瘦弱,甚至连身上红石榴裙的颜色都跟着蒙了层灰,显得不鲜艳鲜活。 也不知道她往缸里瞧什么。 有的人家风雅,会在缸里养两株睡莲,里面投上三五条鱼,摆在此处倒也不失为一道风景。可齐府很久没有主子居住,缸里自然什么都没养。 阿栀走过去站在小郡主身边,双手拎着食盒,跟着垂眸探身往里看,“郡主在看什么?” “看水,”朝慕在水面倒映上看见阿栀的身影,缓慢直起身,眨巴眼睛侧头问,“怎么样,大获全胜了吗?” 阿栀站直,一本正经纠正,“郡主,奴婢是去说事情的,不是去吵架的。” 朝慕抿着唇看她,阿栀没抗住她水灵灵的大眼睛,配合她表演,矜持地说,“不能说是大获全胜,最多算个舌战家仆。” “那便是赢了,”朝慕嘴角梨涡浅浅,眼里露出几分光亮,“阿栀好棒。” 她一笑,身边好像有了光。 好棒的阿栀被她感染,抿出清浅笑意,将手里的食盒提高,“给您带来的战利品。” 一盘荔枝。 盒盖打开,朝慕将手里的女诫随手放进食盒中,抓了两颗荔枝出来,她一颗,递给阿栀一颗。 阿栀单手拎食盒,另只手接荔枝。 朝慕边剥荔枝边往缸里看,“阿栀,你说要怎么打破这一层平静的水面呢。” 她像是有些苦恼,粉润的唇抿了一下,连剥荔枝的动作都停住了。 阿栀低头看水面。 缸里没有活物只有一杠“死”水,想要从内部打破平静根本不可能。 “这样呢。”阿栀低头找了两眼,没找到石子,便把手中的荔枝投进缸中。 “咕咚”一声,平静的水面泛起小水花,带来一圈又一圈的波澜,一层赶着一层,以落下荔枝的地方为中心,一直荡到缸边缘。 如果内部不行,那就考虑一下外部。 朝慕的目光从荡漾的水面缓慢移到阿栀身上。 光从屋檐下倾斜下来,落在阿栀肩头,浅青色的衣裳被阳光“洗”过,让人眼前一亮,像是勃勃生机。 朝慕眼里慢慢露出光,抬起手把自己剥开的荔枝递到阿栀嘴边,满心欢喜,“阿栀果然聪明。” 倒也不用总夸她—— 她会骄傲的~ 阿栀低头自己接过荔枝,捏着荔枝壳把荔枝果肉挤进嘴里。 她以为这个季节的荔枝不甜,结果入口才发现还挺好吃,并不比夏季的差多少。 ……就是有点冻牙。 朝慕从食盒里把《女诫》拿出来,“走吧,该背的书还是要背的。” “郡主等我一下。”阿栀放下食盒。 朝慕见阿栀挽袖筒,满脸茫然,“你做什么?” 她提醒阿栀,“里面没鱼。” 阿栀,“……我捞荔枝。” 她自然知道没鱼,但是有一颗她亲手扔进去的荔枝。 怎么说都是郡主赏的,而且这玩意不仅好吃还贵着呢,阿栀舍不得浪费。 “为什么不用网兜捞要用手?”朝慕歪头发出疑惑,“不冷吗?” 阿栀沉默一瞬,阿栀默默把挽起来的袖筒又放了回去。 怪她,以前当“低贱”的奴婢当习惯了。 朝慕叹息一声,妥协地走回来,伸手拎起阿栀放在地上的食盒。 她一脸了然地看向阿栀,眼里露出笑,慢悠慢悠地腔调: “我知道啦,定是因为那颗荔枝是我给阿栀的,所以阿栀你要亲手把它捞上来。” 阿栀,“?” 朝慕脸上笑意越发明艳,梨涡晃眼,“阿栀啊,你的忠心我是知道的,不用再证明了。” 她一脸“你超爱”的表情。 阿栀,“……” 不是这样的,她就是单纯舍不得那颗贵贵的荔枝而已。 小郡主已经不听她解释,拎着食盒转身走了。 阿栀,“……” 阿栀脸都皱到了一起,她伺候过不少主子,头回见到小甜糕这样的。 小甜糕她肯定是故意的,故意这么说。因为阿栀也觉得她刚才伸手捞荔枝的举动有点蠢。TvT 宫外的丫鬟跟宫里的丫鬟比起来,还是能当个人的。 大意了! “阿栀,”朝慕见她没赶上来,扭头喊她,“过来帮我研磨,我今日要写请帖呢。” 阿栀回神看过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阳光已经洒进庭院里,身着红石榴裙的小郡主站在光下,鲜活灵动。 阿栀快步跟上去,伸手从朝慕手中将食盒提过来。 ……那她中午再把荔枝捞上来吧。 阿栀微微笑,谁让她那么忠、心呢。 013 阿栀给朝慕将墨磨好,朝慕这边就不用她伺候了。 阿栀福礼退出去,抬手从院子里招来翠翠,“帮我找个网兜来。” 翠翠本来是在前院洒扫的丫鬟,阿栀今天刚把她调到小郡主院里顶替小燕跟小雀。 一盏茶的时间后,漆黑的大水缸面前迎来今日第二批“观赏”的人。 翠翠拿着网兜探头往水缸里看,小圆眼睛写满了好奇,“这里面没鱼啊,阿栀你要捞什么?” 她当然知道没鱼。 阿栀,“捞我掉在这里面的‘忠心’。”……跟脸面。 翠翠,“捞啥?” “……荔枝。” 翠翠捞了几下,才从缸底把那颗红皮荔枝捞出来。 冬季的水本就冰凉,加上又是倒进了缸里,这会儿荔枝从水中捞出来摸着跟个冰块似的。 跟阿栀的“忠心”一样,冰凉冰凉的。 “缸里怎么有颗荔枝?”翠翠兴致勃勃,探身又往缸里捞,“我看看还有吗。” “没了,就这一个。”丢一次脸还不够,难不成要丢两次。 阿栀看着掌心里的冰荔枝,眼里露出几分玩心。 她拍拍翠翠肩膀,“书房门口等我。” 阿栀进书房的时候又恢复成寻常模样,双手规矩守礼的叠在小腹处,挺直腰背抬脚进去。 朝慕捏着笔坐在书桌前,垂着长睫,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听见她进来头都没抬。 “郡主,荔枝已经用水烫了一遍,您现在吃吗?”阿栀问? 盘子里还有十颗荔枝,因为太凉了,阿栀用温水没过荔枝烫了一会儿。 说是烫,其实也不热,只是吃到嘴里不冻牙罢了。 “啊?好。”朝慕慢吞吞说,明显心不在荔枝这边。 阿栀垂眸,从盘子里捡起一颗荔枝藏在袖筒中,又将那颗刚捞出来的冰荔枝剥开同其他荔枝一起放进盘子里。 阿栀将荔枝盘端过去,不动声色地调整盘子方向,垂下眼道:“郡主要是没什么吩咐,奴婢就到门口候着了。” 朝慕点头,“好。” 然后眼睛没从帖子上移开,只随手用勺子舀了颗荔枝,整颗放进嘴里。 甜甜的味道,让小郡主一侧腮帮子鼓鼓,眼睛都弯了一下。 阿栀心虚的别开视线,压下心里那点小小的愧疚跟后悔,躬身退出去。 她走到门口,从袖筒中将藏起来的那颗荔枝拿出来,动作小幅度地招来等在外面的翠翠,然后把荔枝放进她手心里,“郡主赏的,尝尝鲜。” 荔枝的确是郡主赏的,只不过是之前赏她的。 翠翠低头看了眼,脸上诧异了一瞬,眼睛瞬间亮起来,双手紧紧捂着掌心里温热的荔枝,“谢谢阿栀。” 以前从没人对她这么好过,尤其是得了好东西还能想着她,何况是这种难得的东西。 翠翠胸口热意比掌心里的荔枝滚烫多了,声音都有些涩。 她一定要好好努力给阿栀打下手办府宴,让那些想看阿栀笑话的人闭嘴。 一颗荔枝,成功让翠翠变得忠心无比! 看清翠翠脸上情绪的转变,阿栀眼里露出几分好笑,语气无奈,“去忙吧。” 翠翠这么呆呆傻傻的丫头,像极了刚进宫还没学会心机跟圆滑的小宫女。胆小怕事,但却懂得感恩。 阿栀看她跟看后辈一样,脸上一副长者表情。 直到书房里传来轻轻的一声“呀”,阿栀脸上这副不符合年龄的“和蔼”瞬间消散。 阿栀规规矩矩站在门口,竖起两只耳朵,余光悄悄朝书房里看。 小郡主吃到了冰荔枝。 朝慕一口咬下去,牙都要冰掉了,张着嘴脸瞬间皱巴起来了,想把荔枝吐出来又觉得浪费,只能含在舌尖等它慢慢变热。 朝慕一双弥漫着水汽的杏眼幽幽朝书房门口看过去。 门外那抹浅青色身影站得秀挺又规矩,丝毫瞧不出半分出格的样子。 朝慕哼哼收回视线,慢慢嚼着嘴里的荔枝,捡起掉下的笔,换了张新帖子重新写。 屋里没了多余动静,阿栀才抿平扬起的嘴角,笑完,又慢慢垂下浓密的长睫,捻住了指尖。 她以前伺候主子从来不敢做这样的事情,哪怕身份水涨船高,但在姑母晋升为太后前,阿栀在宫里都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哪里没做好丢了性命还连累了贵妃。 这也是为何她刚才下意识想挽袖子去捞荔枝的原因。 奴性。 可小郡主好像不同,她跟别的主子不一样。 她会同她玩笑,会在她做出“奇怪”举动或者不像“阿栀”的时候,帮她稳稳托底,让她在这个陌生到犹如处处悬空的世界里,给她一块能踏实落脚的平地。 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加上清晨点口脂簪梅花的举动,让阿栀胆大到偷换了荔枝,就想看看小郡主是什么反应,看看这块平地有多大,试试这块平地的边界。 虽冒险了些,但碍于自己还有利用价值,阿栀想试一下。 如果小郡主板下脸呵斥,或是故意压下脾气,那阿栀往后便会当好一个大丫鬟,规规矩矩不出半分错,等达到目的后离开,不会做半件多余的事情,操半分多余的心。 阿栀私心里希望小郡主能这样。 跟别的虚无缥缈的东西比起来,阿栀更相信价值跟利益。 “阿栀。”书房里传来含含糊糊的声音。 阿栀深呼吸,垂头敛眉,收拾完脸上多余情绪,抬脚进去,站在书桌边福礼,“郡主。” 朝慕昂脸看她,两侧腮帮子都鼓鼓的,杏眼圆润,瞧着像条生气的金鱼。 阿栀,“……” 阿栀抿紧唇,怕自己露出笑意。 朝慕手一抬,将手里的毛笔递给她,一开口腮帮子漏气,只有含着荔枝的那侧鼓起来,“这张帖子你来写。” 阿栀愣住,双手接过笔,“我?” 朝慕起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单手托腮,幽幽看她,“嗯,牙齿被冻到了,写不了一点。” 牙齿被冻到了跟手有什么关系? 何况—— 阿栀看向桌面上摊开的那张帖子,心道你写完了一张才觉得牙冷手冷是吗? 阿栀低头看笔假装没看见小郡主脸上的幽怨小表情,一板一眼地说,“那郡主别嫌弃奴婢字丑。” 帖子内容都一样,就名字不同。 阿栀坐在朝慕先前坐着的椅子上,抬眸正对着那张摊开的帖子,不由顿了顿,瞬间懂了朝慕的贴心。 这块……溏心馅儿的小甜糕! “报复”她都“报复”的这么软绵绵。 阿栀抿紧唇不再多想。 她只需要对着这张帖子抄写内容,待会儿由朝慕把名字填上就行。 朝慕双手托腮坐在一边看她,嘴里鼓弄着荔枝,轻轻喊了声,“阿栀~” “嗯?”阿栀侧头望过去。朝慕眼睛弯弯,嘴角抿出梨涡,软声软气的没半分脾气,“这颗荔枝虽然凉,但其实很甜。” 可能因为在嘴里待的时间最久,以至于朝慕觉得这颗最甜。 阿栀的“忠心”,凉凉的,甜甜的。 阿栀木着脸,因为愧疚红了一双耳朵,低头写字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我有罪我真是有罪啊”QAQ。 请帖写完由府中下人挨个送去,阿栀数了一下,竟有十多份?! 而且朝慕宴请的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小姐,全是四品以上人家的贵女。 阿栀陷入茫然,这些都是小郡主小时候的手帕交? 那她还挺能交朋友的啊。 阿栀感慨,没想到这小甜糕还是八瓣梅花状的。 014 得知小郡主朝慕要办宴,宫里虽没招朝慕进宫,却也送了不少东西过来,以此彰显宠爱。 阿栀带着翠翠清点宫中送来的东西,手上记账不停,脑子里也没闲着。 奇怪,太奇怪了,宫中怎么没招朝慕进宫呢? 朝慕身为大长公主的独生女,也是当今皇上嫡亲的外甥女,后宫宠妃的准儿媳,未来的六皇妃,刚出生就被封为郡主,还赐了“福佳”的称号,这些身份跟殊荣累加在起来,全大朝也就朝慕独一份,按理说足以显出皇室对她的宠爱。 如今她从江南回来,在京中又是孤身一人,所以按着皇家的作风,在朝慕进京时就将人接进宫里常住。 可事实却是皇家任由朝慕住在齐府跟一个奴大欺主的齐石磊玩扮猪吃老虎。 阿栀就不信以宫里九曲十八弯的肠子看不出齐管家是不是忠仆。 还有这次,得知朝慕办宴,宫里虽送了东西却没让她进宫。 表面的赏赐跟招人进宫,这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前、后做法虽然都彰显着郡主身份的尊贵跟被宠爱,但后者明显比前者更亲近。 难道是郡主常年不回京,生疏了? 但再生疏,朝慕也是皇上的亲外甥女啊。 阿栀捻着纸页,一心两用的想,书中六皇子之所以敢在婚约在身的时候还和其他女子眉来眼去,难道是看到了上面的态度? 不然六皇子怎么敢啊。 阿栀在宫里时间长,比较清楚这些弯弯绕绕,看的也比较深。 皇上要是特别看重小郡主朝慕,六皇子哪怕是装,也得装得对朝慕一往情深,直到皇上殡天皇位换人,才会漏出真面目。 所以只能是皇上对朝慕的态度让人觉得模糊不清。这才上面如此,下面照做。 可朝慕是皇上亲妹妹的女儿,又自幼丧母,更不是对皇位有潜在威胁的男孩,可以说是最适合皇上拿来表达亲情寄托哀思的人。 但是现实跟阿栀想的不太一样。 怪怪的。 皇上的态度怪怪的。 不能算做绝对宠爱,但又没有轻视不管朝慕,像是捧着滚烫的手炉,放远了太冷,捧起来太烫,反复衡量下,决定隔三差五摸一下算了。 皇家的这个态度也不知道小甜糕看出来了吗。如果看出来了,心里会怎么想。 阿栀不知道皇上在衡量什么,但跟已经五十多岁惯会把弄人心的皇上比起来,小甜糕郡主心再黑,也不过才十四。 她还是个小小姑娘。 阿栀拧了下秀气的眉,站在她面前的家仆瞬间不敢喘大气,以为出了什么差错。 阿栀本来就冷脸冷眼,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这些天忙来忙去脸色都没变过,如今捏着纸页突然皱眉,肯定是哪里出了大错。 家仆心里很慌,因为他反思了一圈都没想到错在何处。 “可是有什么不对?”家仆鼓起勇气问。 阿栀这才完全回神,将思绪彻底从小郡主跟皇室的关系中抽离出来,“没什么不对。” “行,这些东西都搬过去吧。”阿栀合上账本,指挥家仆们干活。 她边走边叮嘱翠翠,“明日府宴开始前,看好这些花卉果品,尤其是入口的东西不能有半分纰漏知道吗?” 翠翠点头,“我都记下了,这些我亲自盯着。” 她看阿栀从庭院花卉摆设到宾客马车如何停放,再到宾客座位跟吃喝用品,样样都亲力亲为,没有半分交给旁人,不由心疼起来。 “阿栀,我看齐管家身边的随从来问了好几次用不用帮忙,感觉挺热心的,要不你就让他们干些活,自己也不用这么累。” 翠翠说的随从就是志远。 志远前前后后来问了好几次,一副热心肠的模样,不过每回都被阿栀婉拒。 “不是我揽着活儿不放,实在是这次府宴不能出半分错,”阿栀语气认真,询问翠翠,“如果把活分别旁人,明日宴上出了不大不小的岔子,该算谁的?” 翠翠茫然一瞬,“自然是谁出了错算谁的。” “错,”阿栀道:“小郡主作为宴会的主人,不管谁出了错都算她的,丢的是她的脸面跟声誉。” 外人不会记得一个犯错的下人叫什么,但提起这次事情却会先说郡主朝慕。 这是小郡主回京后的第一场府宴,来的又是京中有头有脸的贵女们,断然不能有差错。 阿栀道:“唯有所有事情都在掌控之内,才能让旁人没有可乘之机。” 翠翠恍然,感觉学到了。 “你要学的不止这些,还有如何办宴,”阿栀说,“我这次事无巨细手把手教你,下次如果轮到你做大丫鬟,你要知道应该怎么做。” “阿栀哄我呢,一个院里只能有一个大丫鬟,”翠翠眼睛笑成一条缝,“我才不要跟阿栀抢位置。” 阿栀睨她,心道这孩子怎么就没有点出息呢,眼界要放宽一点,府里管事的职位又不止大丫鬟这一个。 还有谁说她要跟自己抢位置了,大不了翠翠当大丫鬟,她就委屈委屈自己,当个能捞油水的管家嘛! 这话阿栀没说给翠翠听,两人去盯其他事情去了。 郡主办宴,府上所有人都忙了起来,除了志远跟身边的几个亲信。 也不知道那个阿栀是怎么一眼就认出他们几个是齐管家亲信的,愣是不把活儿派给他们。 齐管家给的任务是把活儿办砸,可如今连活儿都接不到,还谈什么办砸啊。 几人看向志远,“咱们应该怎么办?” 完全使不上力气啊。 志远也急,他才进府里没多久,还是头一回见府里办宴,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最后没办法只能去问齐管家。 “干爹,那小丫头鬼精鬼精的,根本不给我们下手的机会,所有事情都她自己盯着办,我们插不进去。” 齐管家也没想到阿栀小小年纪戒备心这么重,做事更是滴水不漏。 他捧着手里的账本,边心疼这次少了很多油水,边跟志远说,“她心硬耳根子硬,可有人心软耳根子软。” 志远没懂,齐管家叹息一声,明示他,“前几日,被阿栀罚去后院浆洗的两个丫鬟你还记得吧?其中有一个叫小雀。” 他跟志远说,“小雀原本是梁国公府的丫鬟,放在梁小公爷书房里伺候的,哪里干的来重活。” 齐石磊笑笑,“你给她个机会,让她去小郡主面前哭哭。咱家这位小主子心肠软最见不得眼泪了,说不定会给她个到前厅伺候的机会。” “而这次的宴会名单里,”齐管家做出思考状,慢悠悠说道:“我记得有梁家小姐梁小公爷妹妹的名字。” 小雀是做梦都想回梁府当姨娘啊,要是让她这时候看见梁家的人,她会做出什么举动可想而知。 场面定会比亲人认亲还要热闹。 志远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精神了。 阿栀提防着他们,但不会提防小郡主。如果人是小郡主放进去的,闹出了笑话那这主仆两人脸上都不好看。 志远跑去办事,齐管家又对着窗户光亮翻来覆去看账本。 这次宴会油水可多了,怪他,竟为了收拾一个小丫头把这肥肉给送了出去,不值当。 齐管家拧着心宽慰自己,就当是肉里萃毒喂狗了,到时候狗死了就行。 015 阿栀觉得小郡主可能是第一次在京中办这么大的府宴,所以显得有些不安。 明日开宴,朝慕嘴上没半分担忧,脸上也看不出紧张,但今晚她从入睡到现在,已经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 阿栀做为大丫鬟,在被选中的第二天就搬进了小郡主房里。 也不算是让她伺候,毕竟门外还是有守夜丫鬟跟仆从的,有什么事情往外吩咐一声就行。之所以大丫鬟跟主子同住,主要是培养跟亲信间的感情。 像高门府院里的大丫鬟,将来是要陪小姐出嫁的,一辈子跟在小姐身边当个管事嬷嬷都有可能,这样的人,务必要绝对忠心,至少主仆间要有感情。 现在同住,便是培养感情的一种方式。 阿栀的小床摆在朝慕的床尾,用一道及胸高的牡丹小屏风放在床前做为遮挡。 如今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小郡主在隔壁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 睡前还同她说“好梦”的人,这会儿睡得并不好。 “…没有,我没有。” 低低的声音,含含糊糊带着鼻音的腔调。 “我娘不是,不是。……别,别去,爹爹别去……” “没有,他们、他们没有,齐府没有……” 一些字眼声音模糊,以至于听不太清。 阿栀立马起来,伸手扯过搭在披风上的外衫,边穿边往床边走。 床头灯台上的灯盏被剪了灯芯用灯罩拢住,深夜里只有微弱的光亮。 阿栀借着光蹲在床边轻轻唤朝慕,“郡主,郡主醒醒,您梦魇了。” 朝慕明显是做噩梦了,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被笼住。 阿栀一手温柔抚摸朝慕后背,一手往下拉被沿露出朝慕的脸,掏出锦帕擦她额头的汗。 一脑门的汗,一脸的泪。 显然梦到了很伤心很绝望的事情,呼吸都是颤的。 “阿栀……” “奴婢在呢。” 朝慕迷迷糊糊醒来,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接过阿栀的帕子,自己缩在被子里静静地擦眼泪。 屋里没人说话,一时间安静下来。 阿栀听到外面簌簌的声音,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开了一条缝朝外看。 满院灯笼光亮下,雪花纷纷扬扬,地上很快就是一层白。 阿栀关紧窗户,从桌边倒了杯温水走回来,轻声跟朝慕说,“郡主,下雪了。” 今天下午的时候天气就阴阴沉沉,铅色的云沉甸甸的,像是随时会下大雪的样子,如今忍了几个时辰,终于在深夜落了雪。 “郡主,喝点水。”阿栀蹲在床边,将茶盏递过去,奈何被子里的小鼓包摇头。 小郡主梦里哭过,如今还没缓过来,声音都带着哭腔,“不渴。” 慢慢低低的腔调,尾音带着颤,听着有些可怜,让人忍不住怜惜。 阿栀低声哄她,“不渴就不喝,只润润唇便好。” 朝慕犹豫了一瞬,最后慢慢将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伸头探身借着阿栀的手抿了两口水。 光亮微弱,可两人离得很近,阿栀抬眸就能看到朝慕浓密卷长的眼睫被水洗过一般,几根为一缕粘在一起,湿漉漉的,透着股委屈倔强。 她脸上被被子闷的微红,唇色却苍白。如今沾了点温水,苍白的唇才变得水润。 喝了水,朝慕呼吸比刚才平和了很多,又躺回去。 朝慕没说她梦到什么,阿栀做为一个合格的大丫鬟自然不会因为自己的好奇而去追问窥探主子的秘密。 她将茶盏放回去,人又回到床边。 阿栀本来是要蹲着的,朝慕却动作小幅度地往床里面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 朝慕从被子里露出小半张脸,抬眸看阿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床边,示意她坐着,“蹲下累。” 声音被隔挡,闷闷的,但音色听起来却没多少异样了。 阿栀微微侧身坐在床边,伸手拍朝慕手臂,“谢郡主体贴,奴婢在这儿守着郡主,您安心睡吧。明日府宴,您还要打起精神呢。” 朝慕顺从地闭上眼睛,阿栀听她呼吸平缓便将拍她的手收了回去。 阿栀轻微调整姿势,从扭身朝里坐着改成背靠床杆,尽量让自己以放松的姿态坐在床边。 明日府宴小郡主需要打起精神,她也需要。 现在就算睡不了,也尽量让板正绷直了一天的腰背歇歇。 阿栀侧头朝窗户的方向看,雪夜的天没那么黑,透出一点白。 “阿栀。” “奴婢在呢。” “嗯。”乖顺的鼻音。 大概半盏茶的时间,朝慕轻轻喊她,像是确定她还在不在。阿栀收回看向窗户的目光,温声回了一句。 小郡主好像又睡了过去。 阿栀闲着无事,正要再往外看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因为放松而摊在床上的手被人轻轻握住。 她是靠坐在床边,床外侧的那只手习惯性环着腰,床内侧的那只手便掌心朝上放在腿边。 在她脑袋空空什么都没想,最放松最没警惕的时候,小郡主温热的手指缓慢搭进她微凉的掌心里,像是抓着什么一般,依赖地紧紧握着。 阿栀楞了一瞬,眸光微晃,低头侧眸看过去。 小郡主一只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手指搭在她掌心中,露出半截清清瘦瘦白白细细的腕子。 朝慕半张脸埋在被褥里,都没抬头看她,但却像是看到了阿栀脸上的诧异,闷闷地说,“阿栀,我怕。” 阿栀犹豫了一下,缓慢收拢手指握住朝慕的手,温声说,“郡主不怕,奴婢在呢,奴婢在床边守着您,不管是梦里还是梦外,郡主谁都不用怕。” 朝慕像是笑了一下,脑袋从被褥里探出来,眉眼弯弯,水润的杏眼亮晶晶地看着阿栀,“好,我的阿栀护卫~” 阿栀被她说得脸一热,轻轻握着朝慕柔软到几乎没有骨头的手,捏了捏,示意她安心,“郡主快些睡吧,再不睡要天亮了。” “那你待会儿回去睡的时候,把被褥里的两个暖炉抱着,一个暖手一个暖脚。”朝慕闭上眼睛,软软地叮嘱她。 不然起来这么久,阿栀原本捂热的被窝都凉了。 “好。”阿栀拉着被子盖住朝慕露在外面的手腕,心里因她的话热了一下。 小甜糕这个人就跟她掌心握住的手一样。 滚热滚热的,被攥在手心中,又暖和又柔软。 阿栀就这么握着她的手等她睡熟了才起身回去。 放下朝慕的手,将她手臂塞回被窝里的时候,掌心里的温度被抽离蓦然一空,阿栀竟觉得有些不适应。 不适应的她从朝慕被窝里掏出两个暖炉抱在怀里,美滋滋躺回自己床上。 暖炉热乎,虽然不如小甜糕柔软,但贵在奈造,用来暖脚毫无心理负担,毕竟她可不敢让小甜糕给她暖脚。 一夜深睡,翌日清晨阿栀早起,门外一片雪白,风一扬甚至有雪花纷扬飞过。 天气放晴,开门待客。 016 昨夜大雪,今早院里挂着的红灯笼上覆盖了一层厚雪,远远瞧着像是雪后红柿,喜庆吉祥。 庭院洒扫结束,买来装点的花卉盆栽被搬了出来,虽是落雪后的冬季,瞧着却有股盎然春意。 这便是财力。 齐府开门待客,朝慕同阿栀一起站在主屋门口等着迎接即将到来的贵女们。 阿栀看了眼身前的朝慕,又看了一眼。平时爱穿粉穿红的小郡主,今日竟选了个素净的颜色,瞧着并不显眼。 做为宴会主人,一般会穿得隆重些,不能说艳压群芳,但至少在人群里打眼就能看见她。 可朝慕反其道而行之,素雅的像是去赴宴的,没有丝毫“抢风头”的意思。 阿栀的疑惑就差写在脸上了。 朝慕回头看她一眼,“哦~”了一声,水润的杏眼写满了然,“阿栀不喜欢我这身衣服。” 阿栀哪里敢说不喜欢! 她垂眸福礼,“郡主穿什么都好看,奴婢没有不喜欢,只是不习惯,平时很少见您穿这样的颜色。” “我也知道这颜色淡了些,”朝慕抬手低头看衣裙,颜色虽素但该有的细节工艺全都有,“因为今日要出风头的不是我。” 阿栀茫然了一下,“?” 朝慕学她双手交叠贴小腹,抿出清浅梨涡,声音轻甜缓慢,“待会记得看热闹。” “对了阿栀,”朝慕扭头冲阿栀眨了下水润的杏眼,眼里闪过狡黠光亮,“我给你添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阿栀瞬间挺起腰背,“!!!” 有人背刺! 不过小郡主突然这么俏皮的一眨眼,倒是让阿栀觉得她这身鹅黄襦裙挺好看的。 鹅黄颜色衬出小甜糕那股天真的灵气,如同不谙世事不懂人情的小姑娘,完全不像个明年就能嫁人的未来六皇女。 鲜活灵动的像个精灵,……可惜长了双黑翅膀。 今早醒来后,小甜糕依旧清甜可人,但少了昨夜拉着她的那个黏糊劲儿。 阿栀已经开始想到底是什么麻烦了,直到在人来人往的丫鬟队伍里看见本应在后院浆洗的小雀。 阿栀眯眼,“……” 阿栀盯着身前的朝慕,目光幽幽。 朝慕心虚地昂头看天,指着太阳给阿栀看,“阿栀你看阳光。” 阿栀不想看。 小雀跟小燕一样不是个安分的,小燕泼辣,小雀骄横,都不是适合在前院伺候的丫鬟,阿栀先前将两人弄到后院向阳院里才算消停了几日,怎么如今小郡主又把叫了回来? 站在院里迎客的小雀明显也看见了朝慕身后的阿栀,心里哼道:贱婢! 亏得管家让人跟小郡主求情,不然她现在还在后院跟小燕一起洗衣服呢。 一想到这些,小雀就委屈的想哭。她娇滴滴了十几年的手,干过最重的活也就是捧个砚台,哪里拎过棒槌捶过衣服。 这才几日,她一双手就冻得又红又紫,她一心疼手,衣服就洗得慢些,一洗慢了,管事的嬷嬷就会骂她。 说什么天生贱命还想有主子的待遇。 小雀在后院度过的每一日,没有一天是不骂阿栀跟怀念国公府的,如果可以,她宁愿在国公府书房里当一辈子的书房丫鬟,不再去肖想名分。 可如今回到前院都是管家发了菩萨心肠,又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回梁府呢。 小雀垂着头站着,但眼睛不可抑制的左右看,心里对今日来宾还是有些好奇的。 “郡主……”主屋屋檐下,阿栀刚要开口就把声音咽下去,抿紧唇,意识到不合适。 通过这几日相处阿栀能看出来朝慕不是那种无条件心软的人,她这么做应该有她的原因跟目的。 但放出小雀明显不是今天早上的事情,可这之前小郡主都没跟她提过一句。她是主子自己是丫鬟,只要她说,阿栀怎么会不配合。 阿栀沉默一瞬,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捻着指尖垂下眼。 不是阿栀“恃宠而骄”,而是因为小燕小雀是被她罚去后院的,如今小雀被调回来小郡主却没跟她说,无异于打了她这个大丫鬟一巴掌。 她本以为她跟小甜糕之间应该是有些不一样的……可主子就是主子,主子做什么事情是不需要提前跟她这个丫鬟交代的。 这种没交心的行为,阿栀对下面的人做过很多次,却是第一次从上面感受到,因为小甜糕跟她之前伺候的主子不一样。 她们把自己当成低贱的奴婢,那阿栀就是低贱的奴婢,本分守心的做好奴婢的分内事。 但小郡主像是把她当朋友,放在很平等的位置上对待。 阿栀虽没细想过,但潜意识里已经觉得小甜糕同别人不同。 至少在刚才之前,阿栀认为郡主朝慕跟那些主子不一样…… 说到底,还是她僭越了,忘了自己的身份。 阿栀迎着微凉的冬季寒风深呼吸,压抑心底莫名的情绪,摆出习惯性的微笑,目视前方,从姿态到表情都让人挑不出半分错。 翠翠从圆门快步进来,对着主屋门口福礼,“郡主,客人到了。” 朝慕脸上露出笑,扭头看阿栀,“阿栀,阿栀?” 她微微偏头,清澈的眸中露出几分疑惑,抿了抿粉润的唇,“阿栀你不开心了?” 阿栀微笑福礼,装傻充愣,“郡主为何这么问,奴婢没有半分不开心。” “可你……”朝慕皱了下秀气的眉,想说什么,可已经有人过来了,朝慕只好先抿唇收回目光。 上门做客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尤其是上齐府的门。 像福佳郡主头回在京中办宴,很多收到帖子的贵女都有些茫然跟疑惑: 郡主为何要同我送帖子?是有事结交还是单纯赏雪赴宴? 她们甚至会想到皇室想到贵妃跟六皇子以及齐家如今在朝中的身份地位,用这些来衡量齐府的宴该不该赴,要以什么状态什么目的去赴宴。 除了这些,还要计算好上门赴宴的时间。 上赶着巴结朝慕的人,就会提前来赴宴,以示亲近友好。身份尊贵些的,会稍微来的迟一点以此跟旁人区别开。 而部分身份不高不低不知道该不该跟福佳郡主交好的人,赴宴时间就不能去太早也不能去太晚,这样不引人注意。 毕竟福佳郡主可不是只请了亲近贵妃那一派的人,还有一些贵女的父亲,他们支持的是其余皇子。 可朝慕“一视同仁”将她们都邀了过来,这些人心里免不得嘀嘀咕咕多想,郡主此举是自己的意思还是贵妃的意思啊,是摸她们的底还是跟她们示威? 毕竟朝慕自满月就被定为未来的六皇妃,自然被打成六皇子那一派。 有时候女子后宅里的交往并不亚于男人战场上的厮杀,处处都有学问的。 随着一阵脚步声靠近,阿栀看到几个同样身着素雅颜色的少女款款而来,她们应该是门口碰到便携手进来。 阿栀见朝慕往下走了两个台阶,站在最后一个台阶上同她们见礼,手拉着手轻声慢语说话。 几个少女原先还有些拘谨,见朝慕好脾气,才悄悄吐了半口气。 庭院暖阁中已经摆好果蔬糕点,也比外头暖和,见过礼后就由院里的丫鬟们引着往暖阁走,而朝慕继续留在此处。 人来人往,阿栀对这些自报家门的贵女们没太多印象,直到中间的一批人过来,阿栀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辰玥。 名跟字连在一起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意思,也是六皇子在太学里芳心暗许的人。 阿栀抬眼看过去,就见迎面而来的三个少女中,就中间那个穿着俏丽的粉红衣裙。 不管是身处萧瑟的冬季还是盎然的春景中,那份粉红都让人难以忽视,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宴会的主人是她呢。 除了衣服颜色,更让人难以忽略的还有她那张好看的脸蛋,跟略显稚嫩的小郡主不同,比朝慕小半岁的辰玥像是一朵含苞待放即将盛开的花,潋滟的桃花眼中透着股即将成熟的韵味。 有种不符合年龄的美。 关于辰玥跟六皇子的事情,知道的人很少,六皇子心疼辰玥怕她被人说闲话,一直遮掩着,而辰玥明知六皇子有婚约,还是同他半推半就的牵扯。 算算时间,小郡主还有四日进太学,而这时候的辰玥已经在白雪红梅下跟六皇子对过诗了。 她同朝慕的未婚夫是这种“暧昧”关系,今日赴宴又穿了粉红衣裙,阿栀的腰背挺直,总觉得对方是来挑衅的。 难道小郡主说的热闹是辰玥? 阿栀想,那小郡主这身衣服的颜色不是很应景啊,她穿什么黄,她该穿绿的。 017 辰玥进了庭院圆门抬眼看见朝慕的那一瞬间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粉红襦裙再看看对面朝慕身上的鹅黄裙,脸上露出片刻的空白跟茫然。O·O? 辰玥长得很漂亮,因她母亲是外域女子,她天生自带异族风情,生了双潋滟含情的桃花眼,不管是气质还是模样都比同龄女子更显成熟。 她是浓颜长相,平时也穿惯了浓艳的颜色,今日赴宴时她还想着要不换个衣服呢,是手帕交梁佑芸上门做客,说小郡主朝慕好性格,她穿喜庆点说不定对方会喜欢她。 辰玥一听说能得到朝慕的喜欢,特地挑了个显眼的颜色,以至于如今跟主人对上,让她有种喧宾夺主的感觉。 再加上辰玥长着张有侵略性的脸,往这儿一站,像是上门来挑衅的。 辰玥已经后悔到麻了爪子,甚至想着现在要是扭头回去会不会好一点? 她没怪梁佑芸乱出主意,只埋怨自己怎么这么倒霉,穿红衣的时候正巧碰上朝慕穿素衣。 从圆门到主屋门口,再磨磨蹭蹭也不过一小段距离。 辰玥最终只能深呼吸,脸上摆出笑,迎着头皮走上前同朝慕见礼。 同时辰玥身边的丫鬟福礼报家门,“小郡主安,我家小姐是辰家的小女儿,名叫辰玥。” 京城辰姓不多,在这少数姓辰的人里面,只有一家位高权重,那便是辰相,当朝右相。 听闻辰相年轻时很是风流荒唐,夫人死后直接从青楼里赎了个身子清白干净的外域舞女做续弦,当时可算是轰动京城。 这位续弦夫人这么些年没生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那便是辰玥。 因辰玥是女子身份,辰相很是宠她,家里两个同父不同母的哥哥姐姐对她也极好,拿她当亲生妹妹疼爱。 可以说辰玥是被捧在掌心里娇惯着长大的。 这样的小姑娘,可能娇气些,但很少有坏心眼。 朝慕看向辰玥,主动下了台阶拉她手握了握,笑意清甜,“我叫朝慕。” 阿栀,“?”她怎么笑得这么甜?O-O 辰玥被面前梨涡晃了一瞬,好像通过朝慕的梨涡看见了别人,眼睛都直了,呆呆喊,“朝、朝姐姐好。” 朝慕拉着辰玥的手,声音一如既往地慢慢悠悠,“你我同年,我当不得什么姐姐,你唤我名字就好。” “外面冷,你去暖阁里坐。”朝慕抬手招来翠翠,让她带辰玥三人去暖阁。 辰玥被丫鬟们引着往前走,人还没回过神,呆愣愣地低头看自己被人拉过的手心,面上一副深思沉吟的“算计”表情,心里却在不停地呜呜噫噫: 她就同我说一句话就让我走是不是讨厌上我了。早知道不穿这个裙子了,我要是跟她一样穿黄的会不会好一点? 等跟翠翠拉开距离,辰玥身边的陈小姐“察言观色”,看了眼辰玥木着的脸,就开始低声嘀咕: “小郡主未免太直白了些,怎么说话都不给人脸面的。” 她以为辰玥是不高兴了,这才顺着辰玥的脸色说一些她觉得能让辰玥高兴的话。 别人巴结朝慕,可她们巴结的是辰府。 旁边那人跟陈小姐一样的目的,如今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玥玥你本来可以晚些来,如今提前来齐府便是给了贵妃跟齐将军脸面,她怎么还说什么‘同年不叫姐姐’这种话。” 就算不喜欢被叫姐姐,就算嫉妒辰玥跟六皇子走的稍微近了些,那至少也不该说在场面上,多让人下不来台啊。 辰玥肯定觉得丢人,心里说不定烦死朝慕这个下面来的小郡主了。 “她就是比玥玥你大啊,怎么还不让人说了。”陈小姐翻了个白眼。 辰玥这才听清她们在说什么,手缩进袖筒里,皱了下眉,止住这两人的话,点头道:“我是不应该叫她姐姐。” 她说完双手捧了下脸,想起那浅浅梨涡,桃花眼勾人,“喊慕慕就好了,我听她也是这般喊的~” 陈小姐好奇,“谁也是这么喊的啊?” 辰玥自知说漏了嘴,立马抿上唇不吭声了,心里想着下次挑个好日子,她再带礼物上门拜访缓和关系。 她没解释,好在即将到暖阁,几人顺势收起话茬,进去开始同别家小姐寒暄说话。 翠翠把人领走后,阿栀好奇地看着朝慕。 光听刚才小郡主那话,好像是不太喜欢辰玥,可来来往往好些人,唯有辰玥,是朝慕愿意走下台阶主动拉手的。 语言可能会误导别人多想,但亲近的动作却能直白地表达喜好。 朝慕的话很容易让人深思: 难道是小郡主从别的地方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知道辰玥跟六皇子的事情了? “郡主不喜欢辰家小姐吗?”阿栀故意顺着朝慕给的误导往反方向问。 朝慕回头看她,脸皱了下,杏眼里写满了疑惑,像是在奇怪她的阿栀怎么突然变笨了,“为何这么说?” 阿栀道:“郡主连声姐姐都不让辰家小姐叫。” “自然是不能让她叫姐姐,”朝慕冲阿栀点了点自己浅浅的梨涡,意有所指,眼里晃出笑,“不然就差辈了呀。” 阿栀被可爱了一瞬,但—— 没听懂。 她们不是同辈吗? 辰家姐姐已经出嫁,辰玥只是跟六皇子有牵扯但最后并未进宫,因为六皇子最后娶了梁佑芸,国公府的小姐而不是相府小姐,所以这个差辈差哪儿了? 皇上总不会娶跟儿子暧昧不清的人吧,何况老皇上也没两年好活了。 阿栀好奇。 朝慕却是神神秘秘收回手,扭头看了阿栀一眼又一眼,哼哼着,“以后再告诉你~” 阿栀心里呵了一声,心想你最好这辈子都别告诉我,我可太不好奇了呢。 等她贪够了钱拿到身契就跑,谈什么以后,她们根本没有以后! 阿栀缓缓微笑,压下心里蓬勃的好奇欲,偷偷瞪了朝慕一眼。 哼,没心肝的小甜糕。 朝慕背对着阿栀站,眼睫垂下,嘴角抿出明显笑意,梨涡深深,有些醉人。 哪怕不回头,她也能感觉到阿栀在悄悄瞪她~ 会生气就好。 朝慕怕的不是阿栀跟她有脾气,怕的是阿栀公事公办,永远不会跟她有脾气。 齐府府门是巳时开的,很多人会踩着巳时的点到,唯有最后几人是赶在午时左右上门,让早来的人等了大半个时辰左右。 晚上门有晚上门的原因。 一是她们身份尊贵要跟其余人区分开,二是她们目前跟小郡主的关系不明,自然不需要像辰玥这样的,上赶着交好。 齐府门口,一辆马车姗姗来迟,车帘挑开,从里面踩着脚蹬下来两位少女,一个温婉可人一个清冷矜贵。 前者是国公府小姐梁佑芸,后者是太子太傅之女楚清秋。 这两位是朝慕邀请名单上的最后两人,也是坐着一辆马车来的,可见关系并不一般。 “梁家小姐跟楚家小姐关系自然不一般。” 不止暖阁里的贵女们在三五扎堆说两人关系,外头迎着寒风等待宾客的丫鬟们也在交头接耳。 “这两位可是未来的姑嫂呢。” 今日府里的丫鬟并非只有齐府的,还有其他府中的,多多少少都听了几耳朵消息,如今趁主子们没注意,聊得热火朝天。 小雀人本来都冻到快麻木了,听到这话才像是突然活过来。 “你说、你说今日梁国公府会有人来?” 她吸着鼻子腮帮子冻得发红,只有一双眼睛露出精光,显得有些瘆人,哪里还有以前狐媚的妖娆劲儿。 说话的丫鬟被小雀的模样吓到了,“是、是啊。” 她道:“小郡主请了十几位贵女,我数了数,还差两位,正是梁小姐跟楚小姐。” 丫鬟单手掩着唇,小声说,“我刚才去茅房的时候听别府的丫鬟说梁、楚两家要结亲了。” “结亲?”小雀想了想,“梁家小姐要嫁到楚家去了吗?” 梁佑芸也才十五啊,怎么出嫁的这么早? 丫鬟一听就知道小雀刚才没认真听她们聊天,“哪里啊,是楚家小姐要嫁进梁家。” 也就是说,楚清秋要嫁给梁国公府的梁小公爷梁佑安了。这样两人携手过来也很正常,毕竟是将来的姑嫂关系嘛,提前处好关系两家都乐见其成。 小雀瞬间僵在原地,脸跟唇都白了,嗓子哑着,“你、你说什么?” 梁小公爷要娶妻了? 这事她怎么不知道。 小雀本来就冷,如今听完消息瞬间浑身冰凉,手脚都没了知觉。 不、不可能啊,怎么这么突然。 可小雀被卖出梁府后,前前后后也都一两个月的时间了,这个时间足够早已有意的梁、楚两家谈完亲事定下成亲日期。 或者往深了想,梁夫人之所以把书房里的狐媚子小雀卖了,就是因为府中要进新的女主人了,哪里能让小雀这样爬床的丫鬟留下来,所以寻个理由发卖出去。 小雀想通这层关系后眼睛都空了,人陷入无尽的绝望中。 她本来还抱着希望回梁府当姨娘,如今希望要彻底落空了,她怎么能不绝望。 在齐府她是混不下去的,向阳院里的大丫鬟阿栀跟她有仇是不可能让她回向阳院伺候,可府中就小郡主这么一个主子,如果不能在主子跟前伺候,那过的日子连猪狗都不如。 小雀不想再回浆洗房,不想再干重活洗衣服。 小雀盯着圆门看,哆嗦的牙齿不自觉咬紧下唇,暗暗下定主意。 她要回梁府。 018 京中小一辈的姑娘里面,有三位最为出名。 以美貌出名的辰玥,以温婉出名的梁佑芸,以清冷出名的楚清秋。 三人私下里被称为京中三美。 辰玥的美是具有侵略性的美,加上生母身份不高,京中同她真正交好的人其实很少,很多同她来往的人为的都是“辰”家,而非她本人。 跟她比起来,梁佑芸便不同了。 梁佑芸身为国公府的嫡小姐,性子温婉待人和善,从没有什么尊贵的架子,在京圈贵女中拥有一致好评。就算不喜欢梁家的人,提到梁佑芸都说不出半句不好。 楚清秋则出身书香门第,最出名的应该是清冷的气质跟才情。 她像是一朵高山雪莲,矜贵高冷不媚世俗,让人远远注视仰望,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阿栀想着,往后京中可能还会再多一朵花—— 朝·看似乖巧的食人花·慕。 阿栀正腹诽着,今日宾客的最后两位总算到了。 穿着浅粉衣裙的是梁佑芸,身着浅绿色衣裙的是楚清秋,两人穿的衣服颜色并不显眼可又让人过目难忘。 一粉一绿并肩款步而来。 “我们来迟了。”梁佑芸看见朝慕身上的鹅黄裙时好像顿了一瞬,随后掩饰性一般快走一步,上前同朝慕见礼。 她温柔一笑,接过丫鬟手里提着的食盒,慢声细语同朝慕说,“这事全怪我,是我自作主张想给妹妹带份糕点,这才耽误了时辰。” 朝慕的目光从梁佑芸的脸上转到她的手上,好奇,“糕点?” 梁佑芸语气愧疚,“妹妹头回回京许是没尝过富余楼的糕点,他家的点心在京中是一绝,我也想不出送什么别的特别礼物,便想让妹妹尝尝这糕点才耽误了时间。” 梁家丫鬟适时福礼接话,“郡主可能不知道,富余楼的糕点从不接受预定,谁去都要排队等。我家小姐同楚小姐一早便出发,为了这份糕点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呢。” 可见这份礼物与众不同,花了金钱又花了时间,足以看出梁佑芸跟楚清秋真诚的心意。 同时丫鬟的话也顺带着解释了两人姗姗来迟的原因,并非是摆架子,而是为朝慕准备礼物去了。 丫鬟说完,梁佑芸立马侧眸睨了她一眼,柔柔的轻声训斥,“阿秀,多嘴。” 说是训斥,刚像是嗔怪。 梁佑芸又看向朝慕,眼里是笑,只映着朝慕一人,“希望妹妹能喜欢。” 楚清秋似乎不爱这种寒暄应付的场面,微微颔首,没有多说话。 “劳烦两位姐姐费心啦。”朝慕水润的杏眼弯弯,从梁佑芸手里接过食盒转身递给阿栀。 阿栀上前半步接食盒,指尖碰到朝慕的手,微微一愣。 小郡主的手冰凉,没有丝毫温度。 站久了太冷了? 时辰不早该用午饭了,朝慕同两人说,“你们先入座,我稍后便到。” 她抬手招来丫鬟,“小雀,快领两位姐姐去暖阁喝杯热茶。” 小雀,“是。” 三人福礼,朝慕留在原地,梁佑芸跟楚清秋朝暖阁走。 小雀自从梁佑芸进了圆门后,视线就没从她的衣摆上移开过,比起来看她,小雀也偷偷打量过楚清秋。 可能两相对比,自己跟楚清秋的差距太大,以至于小雀自卑到不敢看楚清秋的衣摆,只盯着梁佑芸的衣裙看。 她见过小姐的,在府里的时候,有时小姐来书房找小公爷,还是她招待的。梁小姐过目不忘,定然会记得她。 小雀怀着一丝希望,又一丝希望,期待梁小姐主动认出自己。 可惜的是人家进门后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别处看。 小雀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直到小郡主让她送两位贵女去暖阁,小雀又燃起希望。 这是天要帮她啊。 一路上小雀同梁佑芸试图交流,奈何梁小姐一直跟楚小姐说话,让她没有插嘴的机会。 尤其是到了门口后,梁佑芸朝她颔首致谢却没认出她。 小雀僵在原地,呼吸都忘了。 梁小姐忘了她,梁小姐没认出她,可她能不能回梁府,除了今天已经没别的可能了。 · 梁、楚两人走后,朝慕掏出锦帕,垂眸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指尖指缝,擦的格外认真。 小姐们之间见礼,有时为了表示亲近,会上前拉着对方的手。 她的手刚拉过梁佑芸。 朝慕垂着眼睫,安安静静地站着。 阿栀犹豫了一瞬,正要轻声询问,就见朝慕扭头看她,委屈地撅起嘴,朝她伸出一只手,“阿栀,它脏了,不干净了,要阿栀吹吹~” “吹也没用,”阿栀面无表情,伸手指门旁那个漆黑的水缸,上面落了一层雪,“要不放进去洗洗?” 朝慕,“……” 阿栀好冷酷好无情! 朝慕撒娇失败,扁着嘴收回手,哼哼唧唧地擦来擦去,指尖都快擦红了。 阿栀头回见她这么排斥一个人,“郡主不喜欢梁小姐。” 十分肯定的语气。 “阿栀懂我。”朝慕收回锦帕,眉眼弯了一下,也没说谎。 她视线落在阿栀手里的食盒上。 她也曾很喜欢过梁佑芸,拿她跟楚清秋当做入京后最要好的亲姐妹,可结果呢…… “排队买的糕点,真是费心了。”朝慕双手撑着膝盖,弯腰打开食盒盖子,里面的香味甚是清甜诱人,可见东西的确不俗。 朝慕被这糕点迷惑过,心里想着唯有交好的人才舍得为彼此花费心思排队买糕点,可谁曾想到花费心思的背后也可能是为了布置陷阱。 她因为这份友情放松过警惕,最后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我以前好傻的阿栀。”朝慕捏了块糕点,先是递给阿栀,又捏了一块自己吃。 她曾因为辰玥跟她穿同样颜色的衣服,而对辰玥有不好的印象,加上辰玥美的很有侵略性,她本能觉得辰玥不好相处从而疏远辰玥。 因为那时候的她,也听人说过辰玥跟六皇子走得很亲近。 先入为主的印象连同撞了衣服颜色放在一起,让朝慕觉得辰玥是在挑衅她。 而这时,温婉又用心的梁佑芸顺其自然成了她可以交心的好朋友。 朝慕脸上看不出喜不喜欢吃这个糕点,唯有卷长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住眼底情绪。 那双向来通透明亮清澈晃人的水润眼睛,这会儿垂着。 阿栀看着朝慕,努力回想梁佑芸的事情,做为六皇子最终要娶的人,书中关于梁佑芸的描写并不算少。 梁家,梁家,国公府梁家。 阿栀猛地睁开眼,目光直直看向朝慕,呼吸都屏住了。 小郡主朝慕被冤枉同别人有染的男子,正是国公府的小公爷梁佑安。 那时的梁佑安已经有了夫人却被传出跟小郡主不清不楚,梁家宴会上,小郡主百口莫辩最后选择以死证明清白。 阿栀当时想着六皇子真不是个东西,就算不喜欢小郡主也不该以毁她名声的方式来退婚。 清誉二字对女子何其重要。 可能她光顾着烦六皇子了,倒是忘了这次事件里的另一个主人公,梁佑安。 他是无辜的吗,设计小郡主的事情他知道吗? 梁家所有人在那场宴会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尤其是小郡主现在为何这么讨厌梁家,难道是女人的第六感? 不过阿栀想,小甜糕不喜欢梁佑芸不是坏事,不同梁家交好就不用去梁家赴宴了,说不定能摆脱书中结局呢。 “我也觉得梁小姐不适合来往。”阿栀小声吹耳边风。 朝慕抬眸看她,缓慢眨巴眼睛,“嗯?” 阿栀边吃梁佑芸买的糕点,边毫无负罪感的说人家的坏话,“穿得越粉,心里越狠。郡主咱们还是少同她们往来吧。” 朝慕恍然,“还有这种说法啊!” 她想了想悄悄凑头问阿栀,“那穿的越黄呢?” 阿栀,“……” 019 阿栀默默看了眼朝慕身上的鹅黄色衣裙,一板一眼回复,“自然是穿的越黄越好看。” 说好听的话总归是没错的。 朝慕慢悠悠直起身子,轻轻哼,“阿栀吃了甜糕点,说话都变甜了呢。” 阿栀也并非全是敷衍的客套话,鹅黄的衣裙穿在小郡主身上就是好看,阿栀也觉得黄色好看,因为栀子花里便有一种是黄色的。 她在一颗黄色的栀子花树下活下来,对这个颜色跟这种花都有股莫名的亲切。 只是这话她没说给小郡主听。 朝慕也顺势把这个话茬掀过去,“再偷偷给你一块~剩下的待会儿还用得着呢。” 她擦了指尖,又给阿栀捏了一块。 主仆两人吃完糕点漱了口,才去暖阁。 暖阁中摆了长桌,除了主位外,大家都互相谦让着坐,可再怎么谦让,离主位最近的左边是辰玥右边是梁佑芸,其余人按着家里的身份地位依次往下排。 朝慕落座,阿栀将食盒提过来放在桌子上,把糕点从里面取出来摆在桌面上。 朝慕软声软气地说,“这糕点是梁姐姐跟楚姐姐去富余楼排队买的,我刚才尝了一块,特别好吃,跟我在江南吃到的糕点不同。” 朝慕像是腼腆一笑,示意大家,“我虽知道你们可能都尝过了,但今日办宴,我还是想把好东西拿出来跟大家分享,你们也尝尝。” “原来是富余楼的糕点,”有人小声议论,“梁小姐亲自去排队真是用心了,怪不得来的晚了些呢。” “我好像听说小郡主跟梁佑芸小时候就认识了,这些年说不定私下里一直有往来呢,感情好那是自然。” 是她们误会梁佑芸跟楚清秋了,她们还当之两位是要摆谱呢,原来是给小郡主买糕点去了。 也是,那可是梁佑芸啊,她怎么会同人交恶,她可是连句重话都不会跟下人说的温婉大气主子,是“活菩萨”。 一盘糕点,将梁佑芸在贵女中的口碑又提升了不止一个度。 梁佑芸羞了脸却没阻止其他人的小声议论,柔声同朝慕说,“妹妹喜欢就好。” 朝慕眉眼弯弯,“很喜欢。” 她家阿栀很喜欢,明明因为她私放小雀的事情同她“生气”呢,还是面无表情连吃了两块糕点。 两人头勾着头说话,彼此脸上都是笑,可见关系亲密。 明明辰玥跟梁佑芸都是坐在离朝慕最近位置的人,但是这会儿朝慕单独跟梁佑芸说话,就对比出另一个人的被冷落。 辰玥默默咬了口所谓的“姐妹糕”,心里难受: 慕慕跟佑芸都互相称为姐妹了,果然大家都很喜欢佑芸。 她鼓脸撅嘴:我也不差,她们怎么就不跟我说话呢? 莫说别人不敢跟辰玥说话,就连巴结辰家的陈小姐一时间都不敢跟辰玥开口。 因为这会儿的辰玥嘟囔着脸,一副“不好惹”的大小姐模样,谁也不敢轻易触霉头。 梁佑芸这时忽然抬眸看向对面的辰玥,关心地问,“阿玥,糕点不好吃吗?你怎么不是很喜欢吃的样子。” 辰玥本来默默“发霉”,现在被梁佑芸一问,桌上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视线凝聚在辰玥身上,自然看见了她那张不高兴的脸。 刚才小郡主还夸好吃的糕点,被辰玥吃起来却一副味同嚼蜡的模样。 辰玥这是仗着自己是丞相府小姐的身份,公然跟小郡主叫板吗? 辰玥自幼在京城,小郡主却去了江南,她这是讽刺小郡主见过的世面少,才说糕点好吃? 一句话一个眼神,足以让众人多想。 梁佑芸轻而易举地就将辰玥从角落引到众人眼底的明面上,然后她完美隐退,任由其他人揣测辰玥。 “我没有说不好吃,”辰玥楞了一下,脸上忙挤出笑,对朝慕说,“很好吃,我也特别喜欢。” 朝慕点头,还没开口,梁佑芸就舒了一口气,柔声道:“我还当阿玥你寻常吃惯了所以不喜欢吃这些了呢。” “我是吃惯了,但我还是很喜欢吃啊,”辰玥顺着梁佑芸的话说,见桌上气氛不对劲,不由看向朝慕跟她重重点头,“真的。” 她一脸“你要相信我”的表情。 可她的话被梁佑芸引着走,越说越让人误会。 什么叫“吃惯了”啊。 对着福佳郡主说“吃惯了”是几个意思? 左右两边在斗法,明显还不是一个水平的。阿栀看着急出汗的笨蛋美人辰玥,心里都跟着怜爱了一把。 这姑娘没有弯弯绕绕的心眼,一看就不是梁佑芸的对手,每句话都能稳稳地踩在梁佑芸的话术陷阱里。 阿栀本来觉得就辰玥的长相,应该是只妩媚妖娆的聪明狐狸,可被梁佑芸三两句话问完后,阿栀发现辰玥在美貌跟心眼之间,就只占了美貌。 长这么好看,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辰玥像是终于回过神,意识到梁佑芸在针对她,生气地看向对面,“阿芸,你干嘛老盯着我问话,我哪有说糕点不好吃了。” 不止饭桌上盯着她,还有她身上的这衣服颜色,就是阿芸建议的。要不然自己也不会给慕慕留下不好的印象。 梁佑芸诧异地抽了口气,脸上露出淡淡的委屈,很是受伤,“阿玥我本是关心你,……终究是我多嘴问了,竟让你觉得我在刁难你。” “我们这么要好我怎么会为难你。” 梁佑芸捻着帕子抵在鼻前,垂着眼像是在抽泣。身边的楚清秋抬手抚着梁佑芸的背,低声安慰她。 辰玥本来就不占优势,现在众人看向她的目光多多少少带了些谴责。 丞相府的辰家大小姐果然不好相处啊。 辰玥被对方以退为进弄得哑然,还真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多想了。 阿芸可能真的是在关心她,毕竟这一饭桌的人,只有阿芸注意到她在吃糕点,还问她好不好吃。 辰玥搓着衣角一脸后悔,“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说话的时候,朝慕就坐在最中间,像个精致漂亮的瓷娃娃一样,皱着眉抿紧唇左右看,就是不说话。 等戏演完了,辰玥与她不合的印象也留给众人后,朝慕才出声,“都是姐妹,别因为一句话两句话生气。也该吃饭了,咱们不吃糕点了,吃饭吧。” 她扭头看阿栀,阿栀让人传饭。 一席饭,三人形象在众人眼里越发明显。 辰玥一如既往的娇蛮爱甩脸色,梁佑芸同寻常一样柔弱温婉是个老好人,而新进京的小郡主…… 脾气是不是太软了些呢? 辰玥跟梁佑芸说话的时候,她麻爪了一般,不知道怎么开口劝,慢吞吞的腔调软乎乎的性子,跟块提不起来的软趴趴甜糕一样。 说到底还是小地方长大的,虽贵为郡主,可这些年极少回京没见过大世面也正常。 一顿饭吃完,大家又说了会儿话,楚清秋便提出告辞,“家里请了老师教书法,今天下午是第一天,不好迟到。” 梁佑芸也说,“我们一辆马车来的,我送她回去。阿慕,下次我请你去我家里,我家厨子做得一手的好点心,你定会喜欢。” 阿栀听到这话瞬间挺直腰背,警惕拉满,“?” 朝慕无知无觉,拉着梁佑芸的手,“那等姐姐的帖子啦。” 府里准备了礼物,交给梁、楚两家的丫鬟提着,朝慕同其他人一起往外出送两人。 一行人刚走到院子里,就见一个人影飞快地冲过来,“小姐,小姐。”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影就已经跪在梁佑芸面前,昂头看她,“小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雀啊。” 阿栀看着小雀,这会儿才明白放她出来的用处,也明白了刚才饭桌上小甜糕同梁佑芸交好的原因。 ‘我们这么要好我怎么会为难你。’ 阿栀下意识看向朝慕,朝慕正好侧头看她,见阿栀看过来,朝慕抿了下唇,梨涡浅浅,眼里闪过一抹狡黠,像只计谋得逞的小狐狸。 朝慕用口型说,“请你看戏。” 020 阿栀从朝慕甜甜的梨涡里收回目光,抬眸朝小雀看过去。 小雀扑跪在梁佑芸面前,努力昂起脸试图让对方想起自己。 突然冒出这么一出,大家这会儿都跟着停下脚步看小雀,“这是谁啊,怎么有丫鬟突然冲出来了?” “这是谁家的丫鬟啊?问问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个疯子吧,噫,怪吓人的。” 楚清秋皱眉,单手在梁佑芸身前护了一下,扭头跟她说,“先找人把她拉下去吧,别惊吓了旁人闹出事情来。” 梁佑芸没看小雀,只是同楚清秋点头,“也是,让人带下去细细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周围的人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快把她拉下去,哪里来的疯丫头。” “府上有家仆吗,叫两个仆人来。” 明明是在齐府,府上的主子是小郡主朝慕,这会儿大家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明着暗着却是以梁佑芸跟楚清秋为首,根本没想起来问朝慕的意见。 从今日赴宴迟到,到针对辰家小姐意图引导别人多想,再到现在客人代替主人发号施令,阿栀越发觉得十几岁的梁佑芸有意思。 她每一件事情都做得不是很明显,甚至能将自己摘出去,可放在阿栀眼里,梁佑芸走得每一步用的每一处小心机,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梁佑芸不喜欢朝慕,甚至很讨厌她。 阿栀心里无意识纳闷,怎么会有人讨厌小甜糕呢? 就在家仆即将过来的时候,阿栀扬声道: “慢着。” 阿栀双手交叠贴在小腹处,往前走了一步,腰背挺直站在众人面前朝众贵女浅浅福了一礼: “奴婢叫阿栀,是福佳郡主身边的大丫鬟,负责向阳院里的大小事务跟人员。” 阿栀垂眸看了眼脚边跪着哭泣的小雀,声音四平八稳地开口,“这个丫鬟是郡主院里伺候的小雀,平时最是乖巧很得郡主喜欢。” 小雀哭声一顿,诧异地侧头昂脸看阿栀,“嗯?” 阿栀她是不是吃错药了,她最得小郡主喜欢? 显然旁人也很疑惑,既然这么喜欢,怎么忙前忙后的是阿栀跟翠翠,而不是小雀呢? 朝慕本来在看阿栀面不改色的扯谎,如今见众人朝自己看过来,不由露出温和的笑,配合地点点头,“是的呢。” 小雀更茫然了,“啊?” 阿栀忽视她继续说,“今日小雀突然冲出来惊扰了各位小姐属实是她不对,我们齐府我家郡主自然是要给诸位一个交代。” 阿栀道:“若是这时候把她带下去责罚,责罚轻了旁人会说郡主护短齐府治家不严,责罚重了郡主又会心疼。” 朝慕,“……OvO?” “所以,”阿栀提高音调,朝众人再次福礼,“不如耽误一下各位小姐一刻钟的时间,听这丫鬟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责罚起来也好有个章程。” 有人开始点头,“也是,既然是齐府的丫鬟,为何要跪在梁小姐面前,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对啊,不如听她说说也无妨。” “楚小姐,让你家那老师等上一刻钟也没事,我们先听听这丫鬟是怎么回事。” 楚清秋本来是不想多留,可如今对上大家的视线,一时间还真走不了。 她把护在梁佑芸身前的手臂收回来,看向小雀,皱眉说道:“说说吧,为何要跪阿芸。” 梁佑芸好像也纳闷,但却说着,“不好因为一个丫鬟耽误大家这么多时间……” 梁佑芸看向朝慕,柔声道:“阿慕,还是你私下处理吧,莫要弄到明面上呢。” 朝慕想了想,微微摇头,小甜糕脾气,声音慢慢悠悠,“小雀是我院里的丫鬟,你们是我请来的贵客,如果有什么事情还是当面说清的好。” 梁佑芸微笑着,提起一口气正要再说话,就见旁边看热闹嗑瓜子的辰玥立马开口,“就是就是,问清楚呗又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而且最急着回去的楚清秋都同意了,阿芸你还拦什么。” 梁佑芸脸上温柔的笑意僵硬了一瞬,“我哪里拦着了。” 她这才低头看向小雀,“说说吧,你跪我做什么。” 小雀楞怔,“小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小雀啊。” 她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只知道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她是一定要为自己搏一把。 “我之前是在国公府小公爷书房里伺候的,您还夸过我‘果真灵动如雀’,如今怎么能不认识我呢。”小雀满眼的泪。 梁佑芸回想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惊喜,“原来是小雀啊,我都快认不出你了,你快起来。母亲说你回老家了,你怎么在齐府啊。” 众人恍然,哦~原来是旧仆遇见了旧主人,这才闹出这么一通误会。 梁佑芸边伸手去扶小雀,边笑着同旁人说,“她是我家的丫鬟,想来是今日见到了我比较高兴,这才不管不顾冲过来。来小雀,有什么话起来说。” 小雀却一直摇头,“小姐救我,我想回国公府,夫人她说谎,我没有回老家而是被她发卖出去了,是齐管家买了我我才来到齐府。” 小雀眼泪流了满脸,伸手去拉梁佑芸伸过来的手。 可梁佑芸却是收回手臂,居高临下垂眸看她,神色带着淡淡的不赞同,“既然是卖到了齐府,那你便应该在齐府好好做事,怎么还想着回梁府呢。” 她就差把“齐府是不是虐待你”这句话点明了说。 朝慕跟阿栀表情四平八稳,主仆两人站在一处,静静地听。 谁知小雀果真开口一声平地惊雷,“我想回到少爷身边,我想回去伺候少爷。” “……” 场上安静了一瞬,连辰玥嗑瓜子的声音都没了,所有人的目光好像都隐隐约约落在了楚清秋身上。 谁人不知梁家小公爷梁佑安要娶妻了,娶的正是太子太傅之女,楚清秋。 楚清秋脸色难看,这种情形下她说不得半句话。 梁佑芸看向小雀,声音都冷了下来,“莫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小雀哭坐着,“少爷说要抬我当姨娘的,他说让我再等等,迟早让我进门,可是夫人趁他外出随意寻了个理由把我发卖了出去。” 小雀泪眼婆娑看向楚清秋,挪动两下改成跪楚清秋: “求楚小姐慈悲,求楚小姐让我进门吧。” “我、我不当什么侧夫人,能当个姨娘就行,实在不行我可以做通房,我一定安安分分的听您的话,求楚小姐慈悲容下我吧。” 楚清秋本来就冷的脸色这会儿更冷了,抿紧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气到哆嗦。 梁佑芸像是被惊到了,一时间竟然没接上话。可楚清秋最了解她,梁佑芸没立马反驳,是因为小雀说得是实话。 梁佑安果真跟这个侍女不清不楚过。 想清楚这层关系,楚清秋的脸色都苍白了很多,默默缩回被梁佑芸挨着的手臂,从胳膊冷到了心底。 梁家这事瞒得严实,她竟是一点都不知道。 场面冷了下来,阿栀适时开口“帮”梁、楚解围。 她问小雀,“听你这意思,你是跟梁少爷有过肌肤之亲吗?对方可是国公府的小公爷,你要是空口无凭肆意污蔑,可是要吃板子的。” 小雀连连摇头,“我没说谎,少爷说会让我进门,我便同意给了。” “……他、他肩头锁骨处有颗红痣,我记得清清楚楚,不信、不信你们问梁小姐,看我有没有说谎。” “要是实在不行,我愿意跟少爷当面对峙。”小雀就差对天发誓了。 她这般态度,又给出了证据,其实众人心里已经信了,但是不能说。 一是楚清秋在场呢,二是梁佑芸气到手抖,竟抬手要打小雀! 住嘴,快住嘴。 小雀跟她哥哥那点事情梁佑芸自然清清楚楚,把小雀卖出去还是她给母亲提的建议。 她同母亲说,新嫂嫂家世好,将来对国公府有助力,为了让新嫂嫂安心嫁过来,要赶紧把哥哥房里的那些莺莺燕燕处理掉。 梁佑安是个风流性子,有过肌肤之亲的自然不止小雀一人,所以当时国公府悄无声息地卖出去五个丫鬟。 梁佑芸本以为这么做便万无一失,谁知道竟然会在齐府遇见了小雀。 这个贱丫头怎么还留在京城!不应该早就卖到别处去了吗。 如今被小雀在众多有头有脸的贵女面前捅出这件事情,梁家的脸面彻底没了! 尤其是楚清秋还在这儿,说不定梁、楚两家的婚事都会作罢,这让梁佑芸如何冷静。 她心里恨不得弄死小雀! 见小雀说出梁佑安肩上有痣,要跟梁佑安当面对峙,梁佑芸气血上涌,冲动之余下意识抬手要打小雀,“贱婢,住口!” 这话跟她平时在人前维持的形象截然相反,众人楞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楚清秋更是诧异地扭头看身边的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阿栀上前一步,单手握住梁佑芸抬起来的手腕,劝道:“梁小姐,小雀如今是齐府的人。”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现在梁佑芸当着小郡主的面要打小雀算几个意思。 梁佑芸挣扎一下,“松开。” 阿栀立马松开,可这会儿梁府的两个丫鬟却是一左一右伸手去掐阿栀的胳膊,要推搡她: “贱婢,松开我家小姐!你算个什么身份,也敢拦国公府的小姐!” 辰玥见几个丫鬟掐起来了,怕阿栀自己一个人吃亏,偷偷使眼色示意自己的丫鬟上去帮忙。 辰府的丫鬟还没撸袖子呢,就听见响亮的巴掌声。 “啪——” 阿栀一手抽一个,冷声训斥,“污言秽语,有辱主子们的耳朵。” 贱婢也是她们能叫的? 辰玥连同辰家丫鬟,“……?” 辰家丫鬟看向辰玥,目露茫然,像是在问,“小姐,我们还要去帮忙吗?你刚才说怕谁吃亏?” 辰玥,“……” 这战斗力,她完全没想到。 梁府丫鬟们被抽懵了,梁佑芸也被惊住了,“你——” 她身为国公府小姐,尊贵的主子,她要是开口意义就不一样了。 先前的事情可以说是丫鬟们的小打小闹,梁佑芸要是训斥,那就是主子训下人。 朝慕适时往前走两步,伸手拉着阿栀的手腕将人扯到身后避开梁佑芸,开口就是护短,“也不能怪阿栀。” 阿栀垂眸看鞋尖,视线从自己鞋尖慢慢挪到小甜糕鹅黄色的裙摆上。 朝慕眨了下水润的杏眼,看向梁府两个单手捂着脸满眼怨恨不服气的丫鬟,“阿栀只是拦着梁姐姐,怕她动手伤身,你们是在做什么?” 她问,“你们又算什么身份,要动我的大丫鬟。” “明明是她先——”梁府一个丫鬟不服气,伸手指阿栀。 她一开口就掉进陷阱里。 朝慕看了她一眼,轻软地声音喊,“阿栀。” 阿栀垂眼福礼,“在。” 朝慕说,“掌嘴,教教她规矩,让她知道主子说话的时候,她没资格插嘴。” 阿栀缓慢抬脸,“是。” 021 梁佑芸以为自己听错了,朝慕这是要代替她管她的丫鬟? 还没等梁佑芸反应过来,阿栀已经大步流星走过去,冲着刚才叫嚣的丫鬟扇了一巴掌。 “阿秀!你……”旁边的丫鬟见阿秀被打,下意识瞪向阿栀。 阿栀木着脸,毫不客气,抬手也给了她一巴掌。 两个清脆的巴掌声过后,梁府两个丫鬟的脸上一左一右两个巴掌印很是对称。 见她们还敢抬脸,阿栀一个眼神过去,两个丫鬟瞬间鹌鹑似的低下头,不敢再吭声,规矩又老实。 众贵女连同丫鬟看得目瞪口呆,这巴掌打的真叫一个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梁佑芸视线从自家两个丫鬟的身上移到阿栀身上,恨恨地看了一眼,最后停在朝慕身上,颤着声音问,“阿慕你这是什么意思?她们再怎么有错,那也是我们国公府的丫鬟啊。” 梁佑芸身形单薄摇摇欲坠,宛如一朵即将凋零的娇嫩粉色花瓣,在这寒冬一般的地方完全生存不下去。 她红着眼眶,“阿慕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吗?还是齐府要打我们梁府的脸?” 楚清秋同她关系好,如今见梁佑芸这般,神色都软化很多,打算伸手扶她。 辰玥适时开口,“阿芸快别说了,你家的脸面正在地上跪着呢。” 她抬下巴示意还跪在地上的小雀。 梁佑芸,“……” 众人,“……”你是懂接话的。 楚清秋余光瞥见小雀,即将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脸色微微冷下。 梁佑芸楚楚可怜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维持不下去。 辰玥说话是直白,但也没说错。 梁家的脸面不是别人打掉的,而是他们自己不要了丢在地上。 小雀总不至于是朝慕派去的吧,梁佑安睡了小雀也不是人家朝慕指使的吧。 只是说是梁家家风不严,梁佑安品行不端,府里对下人更是没有约束跟规矩,这才造成如今这般难堪的局面。 现在郡主让阿栀掌梁府丫鬟的嘴说不定还真是在帮梁府—— 让丫鬟们长个教训,免得犯更大的错。 本来就不理亏的朝慕阿栀主仆两人,这会儿更是站在了道德至高点。 尤其是先前一顿饭,朝慕软绵绵的小兔形象深入人心,没人觉得她这会儿是故意要打梁府的脸。 小郡主可能只是更注重规矩罢了。 反倒是梁佑芸,今日形象跟平时实在不同,让人印象深刻难以忘记。 尤其是她前面多温柔,这会儿对比反差就有多大。 朝慕也慢声慢语解释,“梁姐姐说什么呢,她今日不敬我,明日便敢不敬皇子。往小了说是她个人不懂规矩,可要是往大了说,旁人会觉得是梁府目无皇室。” 朝慕还是吃饭时的那个朝慕,身上穿的依旧是她那身不艳丽的鹅黄色衣裙,可如今她站在庭院里,午后阳光落在这身衣服上,黄色泛起光晕,竟让人不敢抬眼跟她对视。 福佳郡主,不管她在哪里长大,她生母都是大长公主,是皇家的人,是全大朝身份最尊贵的郡主。 梁佑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得微微福礼,垂着眼道:“多谢郡主训诫。” 连称呼都变了,从刚才的“妹妹”“阿慕”到如今的“郡主”。 梁佑芸行完礼别开脸,仿佛极其受伤,抬手扯着袖筒贴了贴眼角,哑声说,“若是郡主没别的事情吩咐,我便先告辞了。” 眼见着她要走,小雀忙伸手拉住她的衣摆,哭喊道:“小姐你不能不管我啊,你带我一起回梁府,我们可以找少爷证实我的话是真是假。” 梁佑芸伸手用力去掰小雀的手指,抬眼看她的眼神仿佛淬了毒,恨不得早早就弄死她。 她努力挤出笑,声音温柔,“你如今已经是齐府的丫鬟了,我如何带你回去,你还是先留在齐府,你的事情我不会不管的。” 小雀哪里愿意,从抓着梁佑芸的衣摆改成抱着她的腿弯,狗皮膏药一般粘着梁佑芸,“小姐你带我走吧。” 她不想留在齐府,她不想再洗衣服做重活。 小雀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如果她留在了齐府,往后再也没有回梁府的可能了。 小雀这会儿头脑倒是机灵很多,一边抱着梁佑芸的腿,一边扭头哭着求朝慕,“郡主,郡主求你让我走吧,我离不开我家少爷,我在齐府的每一天都想他,我想少爷也在想我。” 所有人都在听小雀的大胆示爱,唯有朝慕在看楚清秋的脸色。 楚家小姐的脸已经阴沉到仿佛要下雪,指尖紧攥缩在袖筒中,可就这,她都没提出要先走一步。 楚家如果真不想跟梁家结亲,这会儿以楚清秋高傲孤冷的性子,应该甩袖离开。 可见跟脸面尊严比起来,有时候利益更动人心。 朝慕想,楚清秋如今面对跟梁佑安有肌肤之亲的小雀都能容忍下去,可为何对着一封没头没尾的所谓示爱信便羞恼到要当众自尽呢。 楚清秋当时那么做,无非是想逼死她而已。 楚清秋身在楚家嫁进梁家,做事也许有自己身不由己的原因,但她又何其无辜。 一场陷害一封信,扯出了她跟母亲两个人,关乎到齐府跟皇室的名声。 可母亲已经死了,不能再为自己的清白做出半句辩解,朝慕做为她女儿做为齐府小姐皇室的郡主,在那种情况下,只能刚烈到以死证明清誉。 如今想来,此举属实可笑。 这世上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楚清秋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一抬眸便对上朝慕的视线,猛地看见朝慕眼里的失望不由微微一怔,等她再想细细去看的时候,朝慕眨了下眼,眸中干干净净什么情绪都没有。 楚清秋茫然地怔在原地,她自认今日之前没见过小郡主朝慕,那朝慕眼里为何对她有情绪? 楚清秋看向那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人,她在一群艳丽的颜色中,天真无害的像是一朵柔软无刺的小黄花,性格更是像一群乌鸦里的小黄鸡,纯净的有些格格不入。 因为小雀声嘶力竭地求朝慕放她走,众人也朝小郡主看过来。 朝慕轻轻叹息,“虽说我舍不得你,但既然你执意想回去,便放了身契回去吧。从此你是良民身份,也算全了咱们主仆一场的情谊。” 听见这句话,不仅梁佑芸傻眼了,阿栀也傻眼了。 她眼睛微微睁圆,目光在小雀跟小郡主身上来回,就恨自己没小雀好运,转眼就成了良民! 身契这么好要的吗? 阿栀心里已经蠢蠢欲动,低头沉思,她要是抱着朝慕的大腿哭,能不能也得到身契呢? 梁佑芸傻眼的原因是小雀是良民了。 良民跟贱奴不同,奴婢可以随意发卖打死,良民却不能。 如今朝慕给了小雀良民身份,那就意味着梁府想要再弄死小雀怕是要费一番功夫,甚至可能会引火上身。 梁佑芸看朝慕,她真的跟梁府没仇吗?! 朝慕一脸为难,水润的杏眼透出怜惜,同梁佑芸弱弱解释,“小雀也不容易,她这么想回去,你就带她走吧。” 梁佑芸面部抽动了半天都没挤出半个笑。 如今这个局面,梁佑芸只能点头先把小雀带回府里,然后再想办法处理她。 “郡主都发话了,收拾收拾东西跟我回去吧,”梁佑芸抬手拍拍小雀的头顶,“你可真是个好运的。” 小雀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个机遇,连忙抹干脸上的泪,对着朝慕磕了三个头,“小姐等我,我、我马上就好。” 她跌跌撞撞爬起来去收拾东西,连背影都透着高兴。 等小雀提着包袱过来,朝慕送她出府门,“你在梁府好好的,我有时间会让阿栀过去看你的。” 本来想回去就弄死小雀的梁佑芸,“……” 点谁呢? 梁府马车前,梁佑芸同朝慕福礼告别,“今日一场宴,郡主真是煞费苦心了呢。” 她一语双关。 朝慕茫然无辜,“姐姐说什么呢,我办宴辛苦些是应该的。如果你喜欢,我下次再请你。” 怕是没有下次了。 不管朝慕是有意还是无意,已经把梁、楚两家得罪全了,说不定两家好好的亲事都会告吹呢,她竟然还想着下次。 梁佑芸只是笑笑,连场面话都没回,直接同楚清秋上了马车,落下车帘便让车夫赶车离开,半点都不想停留。 倒是楚清秋,撩起车帘朝这边看过来,目光一直落在朝慕身上,带着些许疑惑跟探究。 阿栀往前走了半步,微微笑,福礼送别梁家马车,同时把小郡主的身影遮在身后。 辰玥怕朝慕难过,连忙同她说,“下次办宴还请我,我一定来,我也给你排队带糕点。” 朝慕眉眼弯弯,“好啊。” 今日这宴,除了梁、楚两家,大家吃的都很满足,算是宾主尽欢。 等送走所有人,朝慕站在门口问阿栀,“你说我替梁佑安送回旧爱,梁家会不会感谢我?” 阿栀还在想小雀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身契,点头肯定,“会的。” 会谢你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