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凭乌鸦嘴在乱世发家日常》 第 1 章 “主母,怎么不见六娘子?” “路上被乱民冲散,好了,勿要多言,出城要紧。” “可……” “怎么?十一郎可是郎君独子,难不成比不上六娘贵重?快快出城,晚一步可是要误了性命的。” “是……” 崔舒若脑袋昏昏沉沉的,隐隐约约听见不远处一男一女的对话,随后就是车轮滚滚的声音。 再之后,意识重归混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下起密密麻麻的雨,雨水滴落在她的眼皮上,崔舒若巍巍颤颤的睁开眼睛。她还有些迷茫,推开身上压着的东西,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只觉得耳边一阵嘈杂。 好不容易缓过神,目光落在周围,心底惊起冷意,猛然清醒。 为什么周围躺着好几具尸首,大多面色青白,瘦骨嶙峋,而且衣饰一看就是古代的。 这是哪?她就记得自己下班在街上等公交,然后…… 冲出来一个疯子,见人就砍。 当时刚好小学放学,到处都是学生,她一着急就用自己从小就有的乌鸦嘴,阻止那个疯子。再之后的事情她就记不清了。 她虽然有乌鸦嘴,但是每次使用过后都会倒霉,越夸张的乌鸦嘴就会越倒霉。 所以,难道,她不小心把人咒死了,于是自己也真的“倒霉死”? 然后穿到了这具身体里。 来不及多想,随着震耳的撞木冲击厚重城门的声音,砰的一声,城门被撞开,城墙上也只剩下守军的尸体。 粗犷的欢呼声传进崔舒若的耳朵里,穿着左衽衣裳,和大多数都绑着小辫的高大异族人仿佛潮水一般涌进城,仅存的几个兵丁被不知道哪来的乱箭射中,还有被凶猛高大的蛮夷砍死的。 崔舒若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都来不及多想,眼前已是血腥的屠杀场面。 她蜷缩在死人堆里,虽然在斜侧方不太引人注目,可仍旧有人注意到了她。 一个络腮胡,肥硕健壮的兵丁朝她走来,似乎注意到她不同于周围平民的白净肌肤和昂贵布料的衣裳,对方目光淫邪的打量着她,嘴里还发出叽里咕噜崔舒若听不懂的话,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词。 眼见他一步步靠近,崔舒若想跑,可是脚却被压住,濡湿且长满体毛的大手马上就要触碰到她的衣带。 崔舒若身体发麻,来不及多想,她脱口而出,“你再往前一步,会被利器穿透而死!” 健壮肥硕的大汉听不懂她说的什么,嘿嘿一笑,继续往前靠近她。 突然,壮汉停了下来,低头朝腹部看去,头上异族特有的辫发随之甩动,他脸上的横肉颤抖,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雪亮的长剑穿透身躯。 崔舒若看着他倒下后脸颊抽搐吐血,很快就再无动静。 眼前的威胁解决了,但崔舒若依旧紧绷着,因为她很清楚,虽然仗着斜视的角度问题,暂时没有其他人发现她,但那群茹毛饮血的人只要再往前一点,或者目光往她这个方向扫,所谓的视野优势就全然不在了。 只剩下几息,她也要同那些被乱刀砍死的人下场一样吗,或者更惨,看刚刚那个蛮夷士兵的反应,落到这群人手里,会发生什么…… 可想而知。 来不及多想,崔舒若颤抖着声音,小心张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你们继续站在门后面,会被突然掉下来的门砸死。” 她的话好像有魔力一般,本应该厚重牢靠,甚至凿了大铜钉的城门,竟然晃了晃,下一刻直接朝地上砸下来。 变故发生在顷刻间,已经冲进城的蛮夷士兵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十多米高的城门活活砸死。在厚木门边缘的士兵还想爬出来,但压根不可能,他们只能一边挣扎,一边痛苦的嚎叫。 用最好的红松造出的厚重城门,漆已经在长久的风吹日晒中变了颜色,现在上面满是斑驳的撞痕与血迹,它为了抵御外族侵犯而存在,底下被砸得血肉模糊的躯体,是它苟延残喘的最后一次抵御。 但显然很有效果,原本士气高昂,急着进城搜刮屠城的蛮夷士兵似乎被镇住了。 这样的变故简直像上天示警,十分不吉利,他们就像是四散的鸟兽,叽里咕噜的说着听不懂的话,惊慌不已。 崔舒若终于有了喘气的机会,她颤抖着手,强行长呼一口气,想着是不是趁着这个机会快跑的时候,后面负责督战的人就鞭打了几个后退的蛮夷士兵,驱使着其他人继续向前。 这是崔舒若第一次用自己的乌鸦嘴害死这么多人,但容不得她害怕,因为她惊魂未定的脑子里,在看着这群蛮夷的时候,原身记忆里深深的恐惧中浮现的就是两个词。 “胡人” “两脚羊” 她就是傻子也知道自己遇到多可怕的事情了,落进这群胡人大军手里,她连成为被□□的尸体的机会都没有,是要被当成牛羊一样,夜里被排队□□,白日被当成食物割肉。 极端的恐惧反而激发了崔舒若的潜力,她咬着牙继续,“所有我能看见的胡人士卒,再往前走就会踩上鲜血狠狠跌倒。” 她话音落下,被迫往前的胡人士兵集体脚底打滑,摔了个狗啃泥,运气好的碰青额头,吃了点土,运气不好的,连牙都给磕了。 刚刚城门好端端的突然砸下来还能硬说是巧合,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是有问题了。 凶神恶煞的胡人也同样信鬼神,前面目睹这一切的人,已经止不住的节节后退,甚至想撤了。还有些人做着奇怪的手势,应该是在向他们自己的天神祈祷。 可眼前的威慑,哪里影响得到后面督战的人,眼见队伍有溃散的痕迹,专门督战的人手起刀落,杀了好几个想后退的人。 所以前面的人哪怕再害怕,在实打实的死亡威胁下,只能继续前进。 崔舒若意识到光这样让打头的胡人受伤恐怕不行,经过刚刚的两回,她已经头痛欲裂,身体承受着仿佛要被撕扯开的痛苦。乌鸦嘴是有代价的,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可能就承受不住痛苦倒下了。 所以,必须得用其他办法。 崔舒若忍着疼,努力回想,终于灵光一现,她抖着牙,忍住喉咙涌上来的腥甜道:“在城外攻城的胡人将军,如果不离去,就会被高空坠亡的鸟兽砸中。” 下一刻,天上闪过一道黑影,有什么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下来,隔得很远,崔舒若听不见砸中东西的声音,却可以发现胡人大军后面突然一阵骚乱。 因为这不知名的动乱,终于让胡人大军停下。 然而崔舒若已经完全没有力气跑了,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强撑着最后的精神碎碎念,让靠近她附近的胡人以各种奇怪的理由倒霉,想要彻底震慑住他们。 意识渐渐衰弱的崔舒若,没有注意到原本小范围的动乱突然间变大,战场上开始充斥起厮杀声。 好一会儿,崔舒若已经累得腮帮子酸疼,不仅如此,她全身上下剧烈疼痛,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有了乌鸦嘴的阻挡,胡人士兵悄然靠近。 正在这时,崔舒若听见耳边传来利刃破空,还有皮肉被划开的声音。 随后,砰的一声,刚刚靠近崔舒若的胡人倒地,血流满地。 她睁开眼睛,艰难抬头,一个手握红缨长枪,策马厮杀的白袍少年将军屹立在前,他脸上还带着杀敌时喷溅到脸上的血点,眼底残留杀意,但丝毫不影响他的俊朗,反而因为鲜血与残阳的映衬而显得面冠如玉,犹如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意气洒脱。 但他对待胡人时,手起枪落,锋利的枪尖轻易就夺去胡人性命。 显而易见,他虽极为年轻,却已久经沙场,完全不在乎人命,而且勇猛无双,否则也不能独自一人策马在前奔杀。 隔着遍地尸首,崔舒若对上了他的眼睛。 她不知道对方会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是能获救,还是……迎来更惨的下场。 在崔舒若心怀忐忑的时候,少年将军骑在马上,气似骄阳,光明铠着在身健壮挺拔,生的眉目锐利,对着崔舒若一口白牙笑得灿烂,“女郎可安好?” 崔舒若连抬头的都费劲,但她提着的心稍稍放下,松了半口气,看来自己有救了。 她对着魏成淮勉力一笑,却清楚的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也许下一瞬就会直接晕过去,必须要把握住机会。 崔舒若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来的话却还是断断续续,“胡、胡人,洛阳、洛阳……” 她话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然而在意识陷入昏沉前,她听见的不仅有意料中对方的焦急询问,还有脑海里发出的尖锐提醒。 “寿命不足!寿命不足!” “寿命仅余一天!” 她来不及多想,就因为疲惫彻底昏死过去。 第 2 章 当崔舒若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石榴红的帘帐。 崔舒若费力的想要坐起来,她才撑起手臂,脑袋就止不住的昏疼,虚弱的她甚至因为这个简单的动作而晃了晃。 但她仍旧努力抬眼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雕着繁复海棠花的红木梳妆台,上头摆着黄澄澄的铜镜,地上还有坐垫,绣了卧梅图的屏风隔绝了门外的风景。 看着屋内古色古香的摆设,崔舒若意识到之前的一切并不是在做梦,她真的穿越了。 在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逃过了做两脚羊的命运后,她还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 不知道朝代,不记得家人。 这穿越的难度稍稍有些大了啊。 如果不是地点不对,她简直想仰天长啸。 崔舒若没有过多的时间悲伤,因为她脑海里又传来昏迷前那道尖锐的提醒。 “寿命不足三个时辰!” “警告!寿命不足三个时辰!” 崔舒若是拥有乌鸦嘴的人,所以她对乱七八糟的系统和玄妙存在深信不疑。 面对脑海里的警告声,她十分相信自己可能真的只有不到三个时辰可活了。 原来,继地狱开局之后,她还活不了多久吗? 明明她上辈子不说是个同情心泛滥的大好人,也是遵纪守法,坐公交经常给老人小孩让座,就连死都是为了救人,怎么穿越之后还要这么惨。 在崔舒若心烦意乱的时候,脑海中声音尖锐的警告声还在继续,加上身体各处都在隐隐作痛,脑袋疼的简直要炸开,她声音虚弱但阴恻恻的笑出声,“光警告我能活多久干什么,要么说解决办法,要么闭嘴,再聒噪下去,你要是系统或者什么程序的话,小心永远卡bug。” 崔舒若的警告比脑海里的尖锐提醒音要有效多了,她话音刚落,方才还恨不得在脑子里循环提醒三百遍的声音戛然而止。 看来即便是个系统,也是十分有求生欲的。 也许是被崔舒若刚才的一吓拿捏住了,不仅警告声不在了,她的脑海里还十分顺利的浮现一块面板,上面写着关于崔舒若现在身体的各项属性跟信息。 【姓名:崔舒若 性别:女 年龄:13(可以装嫩哦~) 寿命:不足三个时辰(严重警告!!!注:滥用乌鸦嘴有可能死的更快,请您不要随便对统进行统生攻击呀(T_T)) 体力:9(亲,您都慢跑不了五十米呢~) 武力:12(七岁稚童都比您厉害呢~) 功德值:0(亲亲,功德值可以兑换寿命哦,请您加油!) 提示:如果想活下来,您得加油做好事了哟!】 崔舒若,“……” 虽然知道能活下去了略感欣慰,但总感觉脑海里的这个系统又怂又爱搞事…… 在崔舒若怀着复杂心情的时候,细碎但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而且越来越近。 但那脚步声的主人并没有如她预期的那样推门而入,反倒是停在了门口,崔舒若听见对方刻意压低声音在行礼。 原来是位姑娘。 然而她的行礼非但没有被应允起身,还被另一位声音粗沉的中年男子责骂,“贱婢!郎君吩咐要看顾好里头的娘子,你竟敢擅自离开,去哪偷奸耍滑了!” “婢子不敢!”随着这道声音的,还有扑通的跪地声。 那婢女似乎极为害怕,却又怕吵醒屋子里的人,所以压低声音,连忙解释,“请吴管事明鉴,婢子先前见娘子额间冒冷汗,方才去取了热水,并非懈怠偷懒。” “好你个贱婢,还敢顶嘴,竟是这般为奴为仆的不成,我看你今日也不必用饭了,横竖有张伶牙俐齿。” “……是”稍许的沉默后,婢女语气略显低落,但仍旧低眉敛目的接受了吴管事的罚。 崔舒若躺在拔步床上,撑着手腕强坐起来,将外面的动静听了个清楚。 原本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但没想到外面似乎又发生了变故,那管事突然问道:“等等,你衣裙上沾的是什么?” 隔着门窗,多少有些听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婢女在啜泣求饶。 如若按常理而言,崔舒若不应该出去插手的,毕竟她连这里究竟是什么情形都还弄不大清楚,但她现在只有不到三个时辰的寿命了…… 心里定了念头的崔舒若捂着嘴,闷闷咳嗽了两声,因为争执声,外面的两个人并没有听见。 她掀开盖在身上的柔软衾被,艰难下床,每走一步,对于崔舒若来说都仿佛踩于瓦砾之上,疼的钻心挠肺。 崔舒若忍着疼继续向前走,却在脑海里问道:“我身上的疼是不是和寿命太少有关?” 原本用来显示她各项属性的显示栏底下凭空出现一个对话框。 【亲亲,是的呢~】 【而且过度使用您的乌鸦嘴也会导致反噬,希望亲多做好事哦~】 崔舒若敏锐的意识到了它话里的另一含义,也就是说,如果多做好事,不仅可以延长寿命,也会让使用乌鸦嘴后的副作用变小! 她苍白虚弱的脸上噙着笑,因为笑容而使得眼睛微眯,意味深长的说,“哦,这样啊。” 紧接着,她在脑海里继续问,“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或者代号?” 【亲亲,您可以叫我统统哒~】 “统统哒?”崔舒若重复。 但这三个字无疑触碰到系统底线了,它很有破防趋势的把字体放大,还加上了七彩晕染特效。 【亲亲,我的全名是干翻坏人·日行千善·万中无一·带领宿主走向人生巅峰的养成系统!】 随着这句话被完全显示,属性面板上还放起了小烟花。 崔舒若…… 在经过长久的沉默后,崔舒若从善如流,利落改口,“好的,统统。” 这时她也艰难的走到了门口,手紧紧抓住镂空窗棂,半是倚靠的支撑着自己。 崔舒若千辛万苦总算站稳了,映入眼帘的刚好是身穿绢制瑞锦纹圆袍的中年男子抬起套着黑色皮革长靴脚踹向手持铜盆的婢女。 婢女上身着青色方领襦,套雪白色半臂,下身着深色裙,垂髻上垂着湖绿的发带仿佛察觉到她的卑微,随着她被踹跌在地而无力晃动。 “贱婢!沾染如此污秽之物,也敢进卧房!”吴管事厉声呵斥,圆润饱满的脸上尽是厌恶。 婢女的襦裙被铜盆里的水洒湿,却顾不上收拾,慌忙俯身伏地,“婢子、婢子不知今日会……求管事您饶恕!” 吴管事还待要责罚她,崔舒若突然一阵咳嗽,成功把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崔舒若掩嘴咳嗽,她面白如纸,却没有见到生人的惊慌,反而虚弱轻笑,颦眉如风似柳,“您是此间主人?” 她看向的是吴管事,语气善意而天真,仿佛真的这么认为。 这一问,令刚刚疾言厉色的吴管事犹如石化,哑了言语,他意识到了什么,额间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好在吴管事也是吃过几十年盐的人,有点脑子,他手垂在胸前,低头弯腰,呵呵笑道:“娘子折煞奴了,我家主人乃定北王府世子,幽州军的宁远将军魏成淮是也!” “定北王府”、“魏成淮”,这两个词在崔舒若的脑海里回荡,她是理科生,历史不太好,但一些青史留名的人总还是有印象的。 七胡之乱后,天下角逐,并州刺史兼齐国公赵义方挟前朝天子禅位于他,建立大齐。 他的第三子赵巍衡弑兄杀弟夺得皇位,后来励精图治,创下盛世,定下了开国十三将,当中有两位宠命优渥,陪葬昭陵一左一右。 而陪葬帝陵左侧的正是昔日定北王府世子,后来大齐开国十三将之一的定国公魏成淮。 据史书载,他美姿貌,长威仪,勇猛无双。 而野史则称他为天下英雄豪杰可居前五,章姿赫赫。还有戏说,某一年君王祭天,他在一众武官间格外显眼,俊朗白皙全不似风吹日晒的武将,又不同文官孱弱,堪谓鹤立鸡群。 崔舒若短短几息就回想到了自己曾经随意扫过的营销号野史,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这个魏成淮真的是史书上的魏成淮,至少意味着自己知道后头历史的大致走向。 也意味着自己先前昏过去时与魏成淮说的话,能有更好的交代。 崔舒若目光怔怔,心里已有了打算。 她回过神来,眼前事还未能解决。 “原是这样,我方才还未出来就听见您的……”崔舒若受惊般的用手掩了唇,似乎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补上句,“真真是冒犯了。” 胡管事对上雁容这样的婢女还可以耀武扬威,凶神恶煞,可如今遇见的是世子救回来的人,即便不知身份,那也算客,更何况,依她当时所穿衣裙来看,显然是贵族家的小娘子。 而他连良民都不是,为贱籍,自然气短。 遑论崔舒若刚才的弦外之音,不正是指摘他有越俎代庖的迹象吗? 对于一个奴仆而言,若让主家听见,怕是没个好下场。谁也不喜欢心大的奴仆,再如何也不过是同猪羊等同的贱籍。 胡管事神情变换,此刻已是低下头拱手行礼,慌忙解释,“怎敢当娘子此言,奴乃贱籍,谈何冒犯。是奴不是,惊扰娘子休憩。” 崔舒若已经达到目的,既然如今暂居他人府邸,自然不好得罪里头的人,她貌若幽兰,莞尔浅笑,“怎会?您说笑了,那时我恰巧已醒。” 她语调轻松,颇为娇俏,轻轻松松的将事情揭过。 胡管事也配合的呵呵笑,再不着痕迹的用袖子擦去额头的汗。 婢女也在崔舒若的暗示下站了起来,但始终低头敛眉,捧着铜盆站在崔舒若身后,小心翼翼。 而当婢女安然无恙后,崔舒若的脑海里响起了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功德值+3】 第 3 章 功德值到手了! 只是不知道功德值是怎么个兑换方式。 她保持方才的姿态和胡管事周旋,脑海里却问起了寿命的兑换。 “统统啊,现在有功德值了,能帮我兑换多少寿命?” 因为没有再问及系统名字这样敏感的话题,对话框的页面恢复了正常。 【亲亲,您目前有三点功德值,直接兑换也可以换取三个时辰的寿命哦~】 虽然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可活,但崔舒若并没有火急火燎的要求兑换,或者抱怨功德值的兑换不合理,她敏锐的察觉到系统话里的漏洞。 “也可以?所以还有其他的兑换方式?” 【是的,亲亲!我们兑换是有优惠的哦,如果您集满十点功德值,可以直接换取一天寿命。】 【亲亲,您要现在兑换吗?温馨提醒:您的寿命仅余两个时辰了哦~】 “先等等。”崔舒若并不着急,她结束了脑海中的交流。 随后,把注意力全放在了外面。 还有胡管事他们要应付。 她神色一转,开始面含担忧,茫然无依,先是悠悠转转轻叹了口气,“我原是想问问此处主人可识得我……” 崔舒若迎风而站,身似浮萍,柔弱无依,“我方才醒来,人昏昏沉沉,前尘往事大多记不清楚。只依稀晓得,有人于胡人手中救下我,还有……还有!” 她似想起什么,一惊,神情紧张,急急说道:“是了,我有急事。” 崔舒若往前一步,想说些什么,可又犹豫的垂下手,她踌躇许久,才道:“能否请救下我的那位将军前来,或是我去寻他一见,我有要事相禀。” 这个倒是不难,只要不提先前那茬,胡管事多少恢复了点身为管事的体面,虽是奴仆,但也是世家豪族的,比寻常良民气派多了。 有先前的下马威,胡管事对上崔舒若不敢拿乔,老老实实的扮演一个尽职尽责的管事模样。 “娘子客气了,郎君先前已然吩咐过,只待娘子一醒,便禀报于他。娘子若有何言需嘱托,可等郎君来时一并言说。至于记不清前事……” 胡管事迟疑了,但还是安慰道:“许是受了惊吓,幽州有不少好郎中,总有能治好娘子病症的。” 崔舒若不知道这个时代的规矩,不好随便行礼,免得多做多错,她只好敛眉浅笑,颔首点头,“借您吉言。” 客套话说过了,胡管事本想叫婢女雁容去寻魏成淮,但顾忌到方才崔舒若似乎是为了她出头,以及她身上的脏污,不阴不阳的言语告诫了雁容一句,就行礼退下,自己去禀告魏成淮了。 趁着胡管事去寻魏成淮的间隙,崔舒若把目光看向了低头站在她身后的婢女雁容身上,她微笑着,看着温柔和煦,却莫名叫人打了个寒颤。 “你还好吧?”崔舒若柔声询问。 雁容身上一抖,可自幼在府里学的规矩刻在骨子里,这时也能镇定回话,“回娘子的话,婢子无事。” “哦~”崔舒若轻轻应了声,并不以为意,反而愈加体贴入微,“方才,听胡管事的言语,你可是不慎沾染了葵水在身上?” 提起这一茬,雁容立刻紧张起来,捧着铜盆又想跪下去。 崔舒若及时拦住,“别紧张,这没什么。葵水就是葵水,没什么脏不脏污的,是极为寻常的事。我不介怀,你也不必,旁人说的未必就是对的。” 她更进一步,握住雁容的手,言辞恳切温柔,甚至帮着正了正雁容头上的镶银素簪,“你叫什么名字?” 雁容伏身半蹲,“回娘子的话,婢女名唤雁容。” 崔舒若点点头,毫不见外,“雁容,难不难受?不如先随我进屋,总捧着盆子很累不是吗?一会儿喝些热水,再换身衣裳,便会好许多,你瞧,你的手多冰凉呀!” 说不感动是假的,崔舒若较真起来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何况是在阶级差异如此森严的地方。 雁容先入为主,对崔舒若的好感极高。她虽然惶恐,还是对崔舒若的话听着照做,不知不觉间,说漏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事。 不过,却是崔舒若当前最需要清楚的事宜。 她从中推敲出,自己确实是穿越到历史中记载过的朝代,年份差不多是晋朝末年,七胡之乱已起了苗头,各地也不平安,农民起义,内忧外患。 等问的差不多了,崔舒若就没再问下去,再问下去很难不让人起疑心。 她十分照顾人的让雁容先回去换身衣裳,过会儿再来。 也就是其中间隙,魏成淮匆匆赶来。 听见屋外逐渐清晰的沉稳有力的步伐声,崔舒若弯了弯唇,眉眼间没有半分对寿命的着急,她在脑海里询问系统。 “刚刚我帮了雁容,加了三点功德值,可你说多做好事就能多加功德,如若我一次影响了许多人,是不是一次就会加许多倍? 而要是历史人物,他们天生就要影响更多人,功德值的加法是不是也相似呢?” 似乎没想到崔舒若能这么快察觉到规则,对话框里的文字也闪烁了几瞬才出现。 【哇!亲亲是统见过最聪明的亲啦~】 【确实是这样的呢!】 【您帮了历史人物,或者间接影响了许多人,加的功德值都会比一般的多呢。还有还有,帮忙捡个东西也是做好事,救了人一命也是做好事,但视程度轻重,会加不同的功德值哩。】 【这里面的规则需要亲亲自己去探索,加油哦亲!希望您能活的长长久久,做最棒的亲~】 从一开始看系统的行事作风,崔舒若就猜到它会有所隐瞒,现在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她也没怎么生气。 如此正好。 这也是她为什么明知自己寿命不多,还能不着急兑换的原因。 而在敞开的门栏被一双绣着云纹黑长官靴踏进的时候,崔舒若已经蹙着眉扶额,苍白的面容上神情痛苦,像是忍耐着什么。 魏成淮一进门瞧见的就是这一幕,但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关切的问,“女郎可安好?” 同样一句话,落进崔舒若的耳朵里,纵使还没瞧过去,她也认出了来的正是先前救下她的那位少年将军。 崔舒若放下手,抬眼望去,他身着绯色联珠团窠纹方领圆袍,腰佩双鱼忍冬纹蹀躞带,一眼看去就知晓必是贵胄出身。 而且不同于其他男子头上常见的幞头,他戴的是赤足金蝉冠,自然流露出少年英气,鲜衣怒马,骄矜世无双,但一双鹰眼十足锐利,有别于洛阳城内寻常打马少年狂的贵族子弟,是萧萧边塞磨砺出来的折冲将军。 可守边疆安宁,不叫胡马度阴山。 崔舒若莫名心生敬重,她看向魏成淮的目光认真了几分,“将军,您可否屏退左右,我有话要说。” 如若这话是对一位文官说的,可能还要犹疑,可魏成淮是谁,是能上阵杀敌的将军,尽管年轻了些,可他父王手底下的诸多将军都不是他的对手,怎么会怕和一个娇弱小娘子独处? 随随便便掏出匕首刺杀大将,那是戏文里才有的桥段。 魏成淮爽朗一笑,英姿飒爽,“有何不可,你们都下去吧。” 他虽年轻,但杀伐决断,威信十足,侍从和胡管事不敢有半点异议,乖乖退下。 顾忌到男女大防,虽然是青天白日,也不曾掩门,只是下人退的远些,不能听见里头的谈话。 眼见下人退远,魏成淮的目光移向崔舒若。 崔舒若不再犹豫,她开口吐露,只是始终不抬头,目光落在地上,似是回忆,“我……从醒来开始,便有些记不清事,忘记我家住何处,父母亲眷。 可唯有一事,始终牢记。” 说到此处,她终于抬头,目光紧紧盯着魏成淮,“益州太守叛晋,胡人南下洛阳。” 仅仅十二个字,却力逾千斤,仿若一道惊雷。 纵使是方才神色轻松的魏成淮,也不由神色凝重起来,他下意识向前踏了两步,语气严肃,“你说的可是真的?” 提到国家大事,他因年纪而显现的青涩少年气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郑重肃穆,整个人气质恍然一变。 魏成淮思虑严谨,既没有轻信,也没有立刻否定。 他问,“可有凭证?” 凭证自然是没有的,她才刚穿过来。 但是胡人南下侵占洛阳,是七胡之乱的起始,这是高中历史必学的一段,感谢她在上了大学以后还能记得一点,也感谢不大靠谱却融入这些历史大事件的电视剧。 否则她真的可能记不住。 至于凭证和细节,历史书里没有,有也是一笔带过,她早就不记得了。 崔舒若脑子快速运转,一瞬两瞬…… 魏成淮始终紧紧盯着她,目光如鹰隼,完全不同于先前的轻松自在,上过沙场的将军,身上是有杀气的,积威慎重。他一发怒,就是军中郎将都要惊惧忧怖。 绕是崔舒若的心态沉稳,乍然在这样的逼视下,也难免生出压力。 气氛渐渐凝重,沉沉如乌云压顶。 “我手中未有凭证,但将军若是不信,可仔细思量,为何胡人侵占随州,却不以大军压境?随州城守军虽弱,可他们难不成不知随州毗邻幽州,一旦侵随,幽州军便会驰援么? 既如此,不轻不重的攻打随州,却不得任何好处,究竟为何? 是为掩人耳目!” 崔舒若说着,音量逐渐加大,她不惧怕魏成淮目光中的沉沉杀气,甚至直接同他对视,一字一句,直至最后,振聋发聩! “胡人几处部族素来厮杀不合,可最近依然如是么?敢问将军,其间异动,便毫无察觉?”崔舒若反客为主,从被制衡,变成质问的那一个。 她本该是女子清丽婉转黄莺般柔美动听的嗓音,却比寻常男子更有气势,正义凛然。 “是为利!他们在合谋,合谋瓜分汉人江山! 待到胡人铁蹄践踏洛阳,衣冠士庶尽数沦做两脚羊,汉人风骨被踩于脚下,渭水以南成了胡人江山。到时将军可还要问有何凭证?” 崔舒若大声质问,神情也从柔弱转向凛冽。 而魏成淮则是一愣。 还没等魏成淮回答,崔舒若便听见脑海里传来熟悉的机械音。 【叮,功德值+500】 【亲亲超棒的,继续加油哦,统相信亲亲\^o^/】 很好! 她知道魏成淮已然信了。 不枉她先声夺人,看来有效。 可以多活一个多月了,只是不知道这些功德值够她用几次乌鸦嘴。 第 4 章 通过系统,崔舒若知道魏成淮已经被说服了,但他展现出来的模样还是半信半疑,并没有直接表明态度。 他目光如炬,显然是在下决定。 将领在阵前最惧优柔寡断,凡为良将,无不杀伐果断。 最终,他一咬牙,看着崔舒若做出了决断,“你跟我走,去幽州把实情禀明父王。” 崔舒若却不是很满意,她道:“我身体不好,即便能忍受奔波,可终究是个累赘,要是因我而误了良机,虽万死而难赎。” 魏成淮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你自放宽心,我会遣传令官快马送信给父王。你我前去,误不了时机。 但你若是撒谎……” 他话没说尽,可眼中锋芒毕露,任谁都懂得其中深意。如若是故意撒谎,就很难不让人怀疑她的动机,自然不会有好结果。 不管崔舒若说的是真是假,到了这个时候只能是真的,而且要态度坚决,义正言辞。 更何况她说的本就是实情。 所以崔舒若不会在此时落了下风,而是道:“我醒来以后,思绪混沌,可唯独此事牢牢记在脑海中。若真为我臆测的,查明是假,将军将我流放也好杀了也罢,可若是真的呢? 能以我一人生死荣辱,搏汉家江山永固,换数十万百姓安康,值!”她的头高高昂起! 尽管不清楚崔舒若的来历,可她一介瘦弱女子,能说出这般慷慨激昂,大有见地的话,足叫魏成淮对她的印象一再改观。 即便皆为假话,可她能说出口,就有了寻常人没有的心胸见识。 闻言,在知晓此消息后,态度转而严苛的魏成淮目露赞赏钦佩,他巍峨矫健的身姿竟一低头,稳稳朝她一拜。 并不因她是女子而轻视,也因情势而不能轻信,他便以行动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抬头后又道:“若女郎所言皆是真话,他日我任打任罚。只是如今,先冒犯了,若非必要还请女郎莫要离开此处,府内则有家仆婢女相伴。” 崔舒若深谙言行之道,该义正言辞时绝不能犹疑,可该服软时也没必要倔强。 她敛眉颔首,和方才判若两人,“自然。” 魏成淮看了眼一旁本是用做摆设的凭几,因着下人的细致,上面也摆了笔墨,只是不大名贵,恐怕是匆匆找来的。 魏成淮视线避开崔舒若,拱手道:“失礼了。” 然后就走向凭几,自行磨墨写信。 屋内门窗大开,他方才立于门槛前,即便独处也是光明磊落,可叫过往下人瞧见。但凭几摆在屏风内侧,更加私密,两人同处其中,于礼教而言多少不符。 所以他后面又向崔舒若致歉失礼。 神采飞扬,意气洒脱,却言行有矩,不仗势狂悖放荡。崔舒若看着挥洒笔墨的魏成淮,对他的为人渐渐心中有数。 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崔舒若看见自己脑海里少的可怜的寿命,慢条斯理的想,他还是青史留名的人物,和他待在一块,获得功德值会更方便些。 想归想,并不妨碍崔舒若顺带在脑海里兑换寿命。 “统统,我有503点功德值,帮我用200点功德值兑换二十天寿命。” 【亲亲,您确定只先兑换二十天寿命吗?】 “嗯。”崔舒若在脑海里淡声应道。 对着此时此刻的冷淡宿主,纵使统子有一颗万紫千红总在骚动的心也无可奈何,它只好换个路线。 【呜呜呜,亲亲你好冷漠,统统的心受伤了╥﹏╥】 【不过,统统是主系统里最优秀的统,统统会振作,成为亲亲最喜欢的伙伴哒!】 【已经兑换成功了哟~】 崔舒若没有理会系统的撒娇卖萌,她反倒是问起功德值的兑换与使用乌鸦嘴时的耗费情况。 而魏成淮写好信之后,就交由传令兵加急送往幽州。 他解了随州之围后,并没有立刻返回幽州,而是到了曲南这儿。 曲南名义上是定北王府管辖的范围,只是曲南太守和幽州之间的关系微妙,所以是有名无实。 这次随州被围实在太过蹊跷,曲南恰巧离随州最近,很难不令定北王怀疑曲南太守暗中勾结胡人。 故而令魏成淮解了随州之围后,顺势停留曲南,借口休整,实际上探一探曲南太守是否异动。 毕竟李太守一脉在曲南盘旋已久,势力盘根错节,很难有机会插手,难得有这么光明正大的时机。就算李太守没有勾结胡人,那么煞煞他的锐气,震慑一二也是好的,总得叫他晓得幽州和曲南谁主谁次。 所以崔舒若现在待的是定北王府在曲南的别院而已,素日里只有一众仆人看管打理,也正是因为这样,胡管事才如此嚣张跋扈。主子不在,他不就成了二主子么。 前者是魏成淮模棱两可提到,崔舒若转而推测出来,后者则是从婢女雁容那打听出来的。 眼看魏成淮已经开始催促手下的人收拾东西,崔舒若没忍住道:“我们要如此仓促的离开曲南吗?” 魏成淮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谁说此时离去的?” 崔舒若指着外头被急急收拾行囊的仆从,以此回答。 魏成淮迎着光站在门前,磊落挺拔,眼神疑惑,“你误会了,回幽州前我需先拜访曲南李太守,听闻他重病在身,无法出府。 至于行囊……” 魏成淮笑了一声,他冲崔舒若一眨眼睛,很有些少年郎不着调的顽劣意思。 崔舒若却意识到其中深意,收拾行囊假作动身是虚晃一枪,好让人家以为他这个世子甚为好骗,比不得人家老谋深算,已经对李太守重病一事信以为真了。 崔舒若愈发觉得有些琢磨不透魏成淮这个人。 但她很肯定,如果那位李太守真的把魏成淮当成好忽悠的黄口小儿,那他可能会很惨。 别人的生死与崔舒若无关,她稍微替那位李太守惋惜了一会儿,就恢复如常,反倒是关心起另一件事。 “魏世子,我……”崔舒若犹豫的问出口,“我不知是否磕到头,还是因为先前受了惊吓,前尘往事大多忘了,包括家中何人,是否有兄弟姐妹。 或许为难您了,但我还是想拜托您……” 不等崔舒若为难的说完,魏成淮看透她心思,先打断道:“我知晓你的意思,我会帮你寻找亲人,但随州被围,不少权贵早先得知消息匆匆出城逃命。不知里头是否有你的家人,但随州如今总归是秩序未明,兼之你记不清家人名姓,恐怕一时半会还寻不到。 我已经留了人在随州,一有消息就会告知与你。” 崔舒若忧愁的叹了口气,似乎十分在意家人。 实际上,她反倒希望别找到原主的家人,依她迷迷糊糊还未完全清醒前听到的那段对话,恐怕原主过得也不如意,真要是被找回去,指不定才要真正头疼。而且到时候也不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胡人会攻打洛阳的事。 只是做戏要做全套,一个看起来柔弱的贵族女郎,怎么可能失去泰半记忆后会不惦念着家人。 好在按抛弃她的那位妇人言辞来看,她们早已逃命离去,加上如今战乱频发,想要寻亲无异于大海捞针,崔舒若便不那么担忧。 魏成淮看她的神情,不由出言宽慰,“好了,你也别多想。观你昨日所穿衣裙布料华贵,应也是贵族女郎,寻起亲眷自当容易些。 即便真寻不到,只要你先前所言属实,到时阻拦胡人所谋,也是大功一件,必定有封赏。 哪怕朝廷无动静,可我父王赏罚分明,必定亏待不了你,便是住在定北王府一辈子也无妨。” 崔舒若仿佛被安慰到,眉间仍带着愁绪,却浅笑点头。 魏成淮没再打扰她,他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理。 可也没等崔舒若安静多久,门扉被轻叩,胡管事点头哈腰的站在门外石板上等候她。 胡管事通禀称外头有人求见她。 崔舒若这下是真疑惑了,她只是被魏成淮救下,顺带送到曲南别院养伤,按理而言没人识得她才对,谁会求着见她? “你可知是何人?”崔舒若还有些不习惯的跪坐在席子上,暗中挪了挪脚,才对着胡管事问道。 崔舒若越是摆谱,胡管事越是恭敬,他把腰弯了再弯,讨好的腆笑,“回崔小娘子,奴也不大清楚,来人只说您见了便晓得,许是听闻您是同世子一道来的,特意来讨好的呢。” 崔舒若觉得好笑,看来胡管事是误会了她和世子的关系。 但之前魏成淮和她说过了,不能出府,在府里也必须时刻有仆从婢子陪伴,他就算心性疏朗,也不可能转头把这事忘了,只吩咐让人陪她,没吩咐底下人不许她出府。 要么就是胡管事还不清楚后半茬,要么就是魏成淮并不阻止有人来见她,也是为了将她变成钓鱼诱饵。 崔舒若不慌不忙的一笑,试探道:“你可问过世子了?” 外面日头大,崔舒若没叫胡管事进来回话,他就只能站在廊下,不敢往旁挪动,热的满头大汗。 即便如此,他脸上也没有半分不满,反而堆满笑容回话,“小娘子可是怕世子不高兴?无妨的,奴遣人问过了,世子说无妨。 要奴说,世子着实在意娘子,怕外头乱惊扰到娘子,才要娘子暂不出府,留在府中静养。” 崔舒若没把后头恭维的话听进去,但却清楚,恐怕现下是后一种,她成了鱼饵了。 唉,她摇摇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道:“不见。” “啊?”还在滔滔不绝夸赞崔舒若的胡管事没反应过来。 崔舒若笑着重申,“我不见。” 她笑容温婉,双眼弯弯,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胡管事擦擦汗,不敢置喙,只能灰溜溜的退出去回绝。 一旁帮崔舒若煮茶的几个婢女还没见过胡管事这副狼狈模样呢,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她们都是在魏成淮走了以后来到崔舒若身边的,因为是后来者,反而衬得雁容和她亲近了一些。 至少雁容先来照顾她,她还帮着出过头。 瞧见崔舒若的目光转向她们,明明崔舒若没做什么,一个个噤若寒蝉,唯独雁容还能算好点。 崔舒若眉间展露两分无奈的神情,她可没有故意吓人。 她拿起煮好的茶汤喝了一口,透白如玉的面容竟然浮起红霞,咳嗽了几声。 不是因为好喝,而是因为太难喝了。 谁家好人的茶是一股葱姜蒜味,咸且呛口。 于是七八个如花似玉的婢女围着她,嘘寒问暖,拍背的拍背,顺气的顺气。 本来加了寿命的崔舒若就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全身疼的连手指都伸不直,又被一众婢女众星捧月,如云般围着,细心照顾,感觉更是不同。 她也不得不感叹,古代权贵活的确实恣意舒服。 而令崔舒若没想到的是,胡管事竟然去而复返。 这一回他的神情已经从讨好腆笑变成害怕胆缩,却又不得不开口。 “崔小娘子,来人您还是见一见吧。” 还没等崔舒若说什么,胡管事已是视死如归的赶紧吐露出后半句,“来的是李太守家的女郎。” 第 5 章 比起常年待在幽州的魏成淮,还有刚穿来的崔舒若,胡管事显然更明白李太守在曲南的权势。 定北王府是厉害,可县官不如现管,李太守才是曲南真正的土皇帝。也正是因此,即便在明知道崔舒若不准备见对方,自家世子还对崔舒若另眼相待的情况下,他左右权衡还是不得不再来通禀。 说到底,胡管事虽然是定北王府的家仆,真正常处的还是曲南的别院,如果李太守的女儿有意为难,恐怕他都等不及向主家传信,就一命呜呼,悄无声息的消失。 再者,他仅仅是一介贱籍,命比草贱,想指望定北王府为他讨公道就是痴心妄想。 崔舒若听清楚来人的身份以后,也静了静,沉思片刻。 她捋了捋自己知晓的消息,李太守和定北王府不合,所以定北王怀疑他和胡人勾结,而被派来的魏成淮正设套准备将军对方。 这个时候,李太守的女儿为什么会来就值得深思了。 理性些说,这个时候不见是最好的,不容易出事。可崔舒若还记着自己只有二十天的寿命,跟三百零三点功德值,要是运气好的话,指不定这回能挣个大的。 而且…… 魏成淮若是知晓对方的身份,恐怕也是希望自己能见一见的。 有什么比初出茅庐还沉迷女色,轻信一个战场上捡来的美貌女子的毛头小子更让人松懈放心的呢? 几乎是转瞬间,崔舒若就有了主意。 她脸上浮起笑,手不自觉的掩着心口,衬得她颇有些人畜无害的病弱。这其实是因为她的寿命还是太少了,即便现在能活动自如,可心口仍旧憋闷发痛。 “好啊,只不过我病体未愈,疲萎憔悴,恐怕要失礼于李家女郎了。” 崔舒若说着就又咳嗽了两声,苍白如雪的脸颊即刻浮起胭脂般的红晕。她确实一脸病容,但绝对没有寻常病人的蜡黄面容和糟污气息。托原主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坯子的福,她至多是弱柳扶风、蹙眉捧心的病美人模样。 只叫人见了就心生怜惜。 得了崔舒若的话,胡管事虽然心里觉得一寒,可到底不够了解她,只觉得眼前困境倏然得解,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就要出去传话。 其实李太守的女儿在曲南跋扈惯了,如若不是别院有魏成淮的亲信守着,一个个披坚执锐,手中的兵器全是开刃且杀人过的,还只听魏成淮的命令,恐怕她早就闯进来了。 所以等到吴管事屁颠屁颠去请人的时候,李三娘完全不顾礼数就往院子里冲。 她是李太守的幼女,排行第三,上头两个哥哥,各个都对她千娇万宠,排场一贯大。因此,明明李三娘只是太守之女,身后跟着的婢女仆从足有二十多人,有执罗扇的、有捧托盘盛着五色饮、有鲜果糕点的…… 排场可谓盖过正经皇亲的郡主娘娘们了。 然则,李三娘身上并无品秩,甚至李太守盘踞的曲南郡也绝称不上大州郡,至少远比不上幽州兵强马壮。 瞧见李三娘前呼后拥的娇蛮做派,崔舒若心里便有数了。 果然,李三娘一见崔舒若,完全没有打探魏成淮是否真的要离开曲南的意思,而是语带指责,“哼,你就是明远哥哥带回来的女子吧。” 她对着崔舒若上下扫视,想要挑刺,但她约莫直来直往惯了,打量许久也没能在容貌上挑出瑕疵,只好换个说辞,“仪态粗鄙,连点礼数都不晓得,我看也不过如此,真是徒有其表呀!” 晋朝民风彪悍,风气开放。尤其到了晋末,许是朝廷风雨飘摇,瞧不见天光,故而男女皆放纵,有些不讲究的新贵胄府里的贵女甚至敢养面首,也就是百年世家们规矩严苛,注重子弟品行。 但不论士庶,都视礼仪风度为重中之重。 可以率性不羁,可以放浪形骸,可以不讲规矩,但绝不能粗鄙没有风度! 因而李三娘骂崔舒若的话,可以说是相当刻薄了,如若是个面皮薄的贵族小娘子,此时已经羞愤欲死,恨不能掩面哭泣了。 但崔舒若是见识过现代骂法多样性的人,李三娘的话委实不算什么,很难让她放在心上。 她只是微愣,很快又恢复微笑,眸光浅浅如秋水。 没想到崔舒若反应如此平静,倒叫李三娘措手不及,愈发气郁。 她自幼娇养,何曾受过气,嫩如豆腐的手死死抓住垂下的披帛,头上戴的金蝶戏珠鎏金簪上蝶翼薄如蝉翼,随着她生气时的起伏而翩翩舞动。 被这灵巧生动的簪子一衬,李三娘的蛮横反倒是娇蛮的意味多些,即便她口出恶言,也不那么容易令人讨厌。 李三娘刻意用上仿佛年长者般洞悉一切的老道口吻,“你!你!可真沉得住气,怪不得能勾引明远哥哥。我告诉你,我可不吃你这套,别想蒙我!早晚我要揭了你这层皮,让明远哥哥看清你的真面目!” 偏偏她年纪轻,瞧模样差不多及笄的年纪,还没能摆脱稚嫩生涩的孩子气,就有些强穿大人衣裳的可笑了。 崔舒若好整以暇的听完李三娘的幼稚言语,还是弯着眼睛,盛着盈盈笑意,“好呀,只要能叫三娘舒心,怎么都成。” 论长相年纪,崔舒若看着要比李三娘还小一两岁,可她开口便如此包容,愈发显得李三娘脾气不好,任性刁蛮。 李三娘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不对劲,她玉雪般娇嫩的面容直接被气出红晕,伸手指着崔舒若,喘着气说,“你!啊!巧言令色!!” 听着李三娘贫瘠的骂人言语,崔舒若都要替她憋屈了,真可怜,要是在现代她还能精准用上不要脸的死绿茶之类的词,至于现在嘛,她说的这些话,崔舒若都快要觉得是在夸自己了。 眼瞅着自家主人失控,李三娘身边的两个婢女连忙一左一右拉住她,想要劝一劝。 可李三娘唯我独尊惯了,哪能受得了这份气。 崔舒若见时机差不多了,将真正要传出去的话一脸微笑的看着李三娘说出来,“三娘误会我了,很快我就要随着魏世子回幽州,只怕这一走就不再回来了。三娘若是有什么气不快些出出来,只怕要对我误会一辈子了呢。” 挑衅!在李三娘看来就是不折不扣的挑衅!崔舒若的每一个动作,包括灿烂的笑容,在她看来都碍眼极了。 随着李三娘升腾而起的怒气,靠后的两个婢女听见崔舒若的话,隐秘的对视了一眼。 而李三娘则再也按捺不住了,她脑子里称为理智的弦在崔舒若始终未变的笑容下彻底绷断,她冲上去一副要打人的架势,“不要脸!明远哥哥是你能叫的吗!!!” 崔舒若身边的婢女因为两人的争执早已恐惧的身体发颤,其他人也就罢了,这可是李三娘,是李太守的爱女,是惹不起的人物。 眼看李三娘就要冲上来了,还是雁容鼓足勇气想上前拦,有她带头,伺候崔舒若的其他几个婢女才跟着拦。 可崔舒若身边有婢女,李三娘身边就没有吗? 她不但有,还更多。 七八个婢女和二十多个婢女,谁能胜一目了然,即便雁容带着几个婢女到了最后已经是揪头发发疯无所不用其极,但最终还是惜败于李三娘的婢女手下。 李三娘得意的朝崔舒若一扬手,再往前两步就能落到她白皙的脸上。 崔舒若也不急,她还跪坐在垫子上,冲李三娘笑了笑,“三娘,你走的这么急,会被绊倒的。” 下一瞬,刚刚还趾高气昂的李三娘砰的一声,摔了个大马趴。 李三娘的那些婢女们也顾不得吵架了,一个个大惊失色,簇拥着她,将她扶起来。李三娘捂着发疼的鼻子,呜的一声哭了起来。 她像是小孩子似的耍脾气,还蹬了两下脚,任那些婢女们如何轻言细语的哄都没用。 她恶狠狠的说:“我、我要把这地铲平!” 婢女们急忙附和,“铲平铲平!” “明儿就让二郎带人铲了地。” “屋子也推了!” “对极对极,不能让娘子受委屈!”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顺着李三娘心意哄她。 而崔舒若则听着脑海里功德值减五的声音,开始和系统讨论合理性。 “统子,你们系统都这么黑心的吗? 我千辛万苦帮雁容免了责罚和皮肉之苦,只加了五点功德值,但简单倒霉的乌鸦嘴一次就要五点功德值。 照这样算,我算是知道在现代的时候,我是怎么死的了。” 第 6 章 系统还在狡辩。 【亲亲,我们这样设定是有我们的合理性的。】 “嗯,你倒是说说合理在哪?”崔舒若完全不会被系统打的太极忽悠过去。 【杀人比救人容易,对您乌鸦嘴扣除的功德值设定,正是考虑了这些因素呢,亲亲。】 听到系统的解释,崔舒若也想到了自己之前在随州的城门口对胡人使用乌鸦嘴的事。系统说的是对的,杀人只需要轻飘飘的几句话,压根不会有太大感觉。 要崔舒若自己来说,就好像是玩游戏的时候放大招,聚不起同理心。 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鲜活的人命,并不是单纯的虚拟代码。 这样看来,对乌鸦嘴使用的限制,其实很有道理。虽然增加了难度,却也留下了使用者的理性,不会到了最后视人命如草芥。 崔舒若很聪明,一下就想到真正的关窍。 所以崔舒若没再和系统计较,而是从竹编垫子上站起身,缓缓走到李三娘面前,握住她的手腕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不知道崔舒若要做什么,李三娘怔怔看着她动作,也不闹腾了。 崔舒若抬起李三娘的下巴,目光仔细打量她的脸蛋,而李三娘身边的婢女都警惕的盯着崔舒若的手,只要一有异动,她们就能上前把崔舒若撕碎了。 可崔舒若什么都没做,她松开手,温和的笑着,“无碍,小伤,不会破相的。” 崔舒若看似温柔和煦,但却把控了屋子里所有人的心绪,大家都不由自主的跟着她的一举一动做出反应。 李三娘也傻傻的看着她。 崔舒若语调轻柔,明明身体年纪比李三娘小,却恍若体贴的姐姐,细细叮嘱,“回去少食荤腥,多用些清淡的饭菜。再用刚煮出来剥了壳的鸡蛋滚一滚鼻子,很快就能消下去。” 原本李三娘认定崔舒若是个心机深沉的坏女人,可仔细回想,她对自己说过的所有话好像都充满善意,也许…… 真的是自己误会她了。 李三娘睁着杏眼愣愣道:“哦,多谢。” 被崔舒若始终未变的体贴照顾、大方温柔给迷惑住了,李三娘也想不起要闹腾,迷迷糊糊的就被崔舒若三言两语哄回去。 她连怎么出的别院都记不大清,只记得崔舒若似乎是个好人,自己误会她了。 等到回去的时候,李三娘的手帕交问她究竟弄清楚魏成淮是不是喜欢那个女人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自己去魏家别院是要为难崔舒若的,还要弄清楚崔舒若会不会成为自己跟魏成淮的阻碍。 这下好了,全偏了,压根是白去一趟。 顶着手帕交不敢置信的目光,李三娘的脸和火烧似的,又羞又怒,她怎么就被崔舒若轻飘飘几句话给哄住了! 可恶至极!!! 不管李三娘回去以后有多气愤,摔坏了太守府里多少珍稀瓷器,崔舒若都坐的十分安稳,甚至有心思问一问雁容有没有没碾过的茶叶,她想要泡清水尝尝。 她实在喝不惯和大杂烩汤一个味的茶…… 其他几位婢女还在因为方才和李三娘的人起冲突的事忧心,一个个做着活也静不下心,帮崔舒若打扇还眉带愁绪。 崔舒若并不计较,但也没有出言宽慰,而是静静的观察着她们。 雁容很快就回来了,她不仅带回了完整的茶叶,也许是怕崔舒若瞎折腾后还是发现不好喝,所以还带了冰镇过的五色饮。 她思虑周全,虽也发愁李三娘的事,但至少面上看不出来,做事依旧稳妥。 崔舒若闻了闻茶叶的香味,只觉心旷神怡,唇角的笑容都舒心起来。她拿起一旁用来冲茶汤的茶壶,将茶叶放置在碗中,沸水翻腾而下,雾气勾起茶香,沁人心脾。 隐隐间,崔舒若的面容似乎也在雾气间被掩盖。 她的放下茶壶,笑容依旧,温声道:“好了,先别忙。” 打罗扇的、侍立的、扇冰鉴的…… 全都停了动作,她们恭敬的跪坐,低眉敛目,双手谨慎的互叠置于胸前,等候崔舒若的吩咐或是教诲。 崔舒若知道贵贱尊卑的观念深入她们心间,不会傻到在王府的别院里宣扬人人平等的大道理。再者说,她自己都风雨飘摇,还不晓得能活到什么时候,真要是引得她们变了想法,在等级森严的古代,或许才是害人。 她接下来要说的,也只是安她们的心,“你们不必担忧,太守府不会怪罪的。” 婢女们原本是恭谨的低垂着眼,崔舒若的话一出,她们一个个都竖起耳朵,不自觉的望向崔舒若。 崔舒若最厉害的地方,大抵是她能轻易的调动人心。 而府中的婢女们长期在吴管事严苛的管教下,虽然心里十分好奇原因,却没一个人敢问出口,崔舒若也不介意,继续解释,“李三娘来寻我,说到底是为了男女□□,传出去总归不体面,太守府里若是借故罚了你们,不是惹人闲话吗? 再者说,真要做什么也该寻我,大费周章的找你们出气,是他们府中的下人不够多么,得不偿失。” 崔舒若说话总是不疾不徐,如珠玉落地,洋洋盈耳,不但能听进人心,还在不自觉中被安抚情绪,慢慢静了下来。 经过她这一说,七八个婢女的心总算是有了着落。 几人对视一眼,还是雁容反应快,带头朝崔舒若伏地而拜,以头抵手,“多谢娘子宽慰,娘子大恩!” 其他几位婢女跟着有样学样,动作整齐划一。 崔舒若亲手把雁容扶起来,她道:“不必如此客气,事情因我而起,反倒是我要多谢你们,方才护住了我。” 她不想萦绕着此事说个不停,自然的将目光转向木托盘上的其他五碗颜色不一的浆饮。 雁容一看崔舒若的神色就明白了,她是婢女里唯一晓得崔舒若记不清过去大多数事宜的人,这时候机灵的替她解答,“这些是府里刚镇过的五色饮,滋味极好,娘子不如一试?” 五色饮颜色各异,有碧绿也有乌黑,即便不知味道如何,可瞧着也赏心悦目。而且依照颜色,各有名字,碧绿的是青饮,乌黑的为玄饮…… 共有青、白、赤、玄、黄五饮,倒也符合其名。 崔舒若拿起一碗乌黑的尝了尝,还不错,可以喝出来是乌梅制的。在雁容殷切的目光中,她又拿起其他几碗,挨个尝了尝,结果还是最先喝的玄饮好喝些。 她最难接受的就是白饮,虽也酸酸甜甜,但总有一股发酵过的味道,好在喝完后极为解渴。 见崔舒若都尝了个遍,一直谨小慎微的雁容脸上也有了笑意。 雁容看起来十七八岁,是青春正好的女子,而且鹅蛋看起来十分可亲。最重要的是,崔舒若发觉她虽然行事小心,看着胆小谨慎,可骨子里是胆大敢搏的,就像方才李三娘想动手的时候,也是她最先做决定阻拦。 崔舒若人生地不熟,虽然知道这个朝代,但对规矩和时人风俗都不大清楚,如果有人能从旁提点,可以避免走很多弯路。 就崔舒若的观察,雁容是极为合适的人选。 只是不知道雁容的打算,或许人家就想待在曲南呢?她决定找个合适的时机试探一下雁容的心意。 这时机一等就到了将近晚间。 时人一日只食两顿,故而晚上这顿吃的也早,天光尚亮。 不知是否是府里的人误会了她的身份,晚食丰盛的不像她一个寄居的客人能有的。 除了颗颗如珍珠般饱满,唯有贵族及富庶人家才能用上的稻米饭,还有烤得金黄酥脆、撒了一层香气喷鼻芝麻的胡麻饼跟白胖圆滚滚的蒸饼三种主食。 蒸饼看着像是现代的馒头,但颜色并非雪白,应该掺了其他东西,还有些猪油的香味。 崔舒若心想,若是每日都用这样的蒸饼,恐怕很容易高血压和糖尿病。出于对此时医疗水平的不信任,崔舒若果断选了稻米饭。 但到了挟菜环节,不得不说,她更痛苦了。 烤羊肉、虾生、鱼脍、炖冬苋菜、醋渍芹菜,做法精致复杂的还有金银夹花平截等等。 所谓金银夹花平截其实是用蟹黄蟹粉做的点心,不过工序繁复,吃个精贵。 崔舒若看着满满当当十多道菜竟觉得无从下口,历史上这个朝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冶炼铁的工艺不够发达,所以并没有炒的菜,基本上不是煮就是炸和烤。 而且羊肉什么的十分腥臊,用了各种香料去腥,香归香,可香料味重,崔舒若吃着总觉得不大习惯。 她草草用了点,便放下筷子称已饱腹。 许是贵族女郎们本就饭用的本就少,她虽吃的少,但也不算令人讶异。 好不容易用了饭漱了口,还没等崔舒若好好休息,魏成淮又来寻她了。 只是这一次,她身体恢复了不少,而且天色渐暗,他是在院子外的凉亭见她的。 崔舒若被婢女们簇拥着到凉亭时,魏成淮正饮着下人煮的茶汤。 见崔舒若到了,他还令下人煮好她的那一份。 又是葱姜味俱全的,犹如噩梦般的茶汤,崔舒若呵呵笑着接过,假装抿了一口,就再也没碰过。 她转而认真的盯着魏成淮,准备听他特意寻她来是为了说什么。 “午后李家三娘来寻你,是你说了什么吧?” 魏成淮稳重深沉的模样还没三息,就因为一句话露了性格。 “说的好!”他亮起一口白牙,笑得灿烂。 魏成淮继续道:“李家三娘回去后,我的人在暗中查探顺利了不少,李家不似之前那般戒备。我可什么都没做,仔细一想,就只能是因为你了。” 先前魏成淮怀疑崔舒若的来历,两人间的态度有些剑拔弩张。但摒弃她带来的消息,这般独坐谈心,便似知己好友一般,轻松闲适。 魏成淮展露在崔舒若面前的,也不是那个气势迫人的杀神将军模样,而像是洛阳城里打马游街的富贵少年郎。 爱笑闹、不乏洒脱的少年心性。 说到底,他也才十七八岁,即便是古人看来,也还是未及冠。 崔舒若也跟着放松了些,换成对待朋友的随性口吻,没有太客气,“你向我提过,我当时就顺口说了一句,没料到他们竟真的传回去了。” “争吵时随口提的才更可信,你帮了我大忙,等回去了以后,我一定好生谢你!”魏成淮举起茶碗,哈哈大笑,“以茶代酒!” 这个时代欣赏随性而为,崔舒若在现代出生,天生就具备了这样的品性。 她完全不扭捏,也举起茶碗和他一碰,“干!” “干!” 酒逢知己千杯少,虽然崔舒若拿的是难喝的茶汤,但为了这位新好友爽朗的笑声,她还是愿意一饮而尽的。 正当这时,几乎从不主动开口的系统突然发出刻意娇美甜蜜、冒出粉红色泡泡的机械音。 【亲,这位少年对您很有好感哦,不如攻略他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崔舒若差点把茶碗打翻。 第 7 章 “系统,你不能干点人事吗?”崔舒若在脑海里质问系统。 而系统不知道是不是从主系统里进修回来,明明是冰冷的机械音,却总给人一种扭扭捏捏的娇态。 【哎哟,亲亲,人家是统统啦,不是人滴~】 崔舒若:…… 很好,她无话可说了。 但系统还在那喋喋不休,试图撼动崔舒若那冰冷坚硬的心。 【亲亲,你就攻略他嘛,攻略他嘛,只要你攻略他,统统就忘记你刚刚连统不是人都记不住的事情,统统就原谅你~】 【求你了求你了,亲亲~】 …… 只是撒娇也就罢了,但为什么要用机械音撒娇?? 崔舒若已经被系统折磨的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她握住茶碗的手一紧,一边应付魏成淮,一边在脑海里怒斥。 “够了!!再闹小心我诅咒你!而且你是系统,还要进修,应该有很严格的管理制度吧,如果你的宿主投诉……呵呵” 崔舒若的话仿佛孙悟空的紧箍咒,系统立刻安静下来。 过了几瞬,崔舒若脑海中的面板下的对话框闪了闪,只见系统十分卑微的在对话框发出一条消息。 【亲亲,我错了,求你不要投诉我好不好ε(┬┬﹏┬┬)3】 毕竟是要长久相处的统,崔舒若很善解人意的原谅了它。 “好吧。” 在系统道歉以后,崔舒若才问它,“你到底为什么要我攻略魏成淮,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干翻坏人?日行千善?万中无一?带领宿主走向人生巅峰的养成系统,貌似不包括要攻略谁的任务。” 系统很小心的只敢继续在对话框发出消息,免得再惹崔舒若生气。 【是这样的,但是统统希望亲亲能更完美一点嘛,如果有很多人追随亲亲,还有人全心全意喜欢亲亲,统统会更有成就感的嘛。】 【像亲亲身边的雁容就对亲亲忠诚度和好感度很高,分别是60和75呢!】 崔舒若看着对话框的消息,却注意到了别的地方。 “所以你能查看别人对我的好感值和忠心值,那我是不是也能看?” 系统明显迟疑了,发送消息没有之前那么快,但最终还是解答了崔舒若的问题。 【亲亲,其实宿主不一定能看啦,这个取决于每个统子的衡量。】 可能知道自己注定是拿捏不了崔舒若的,所以系统话锋一转。 【不过,统统这么爱亲亲,肯定是可以开权限的啦~】 【只是亲亲真的不想攻略他吗?】 【他的各方面属性都很棒的,而且属于成长空间很大的人物呢,非常少见。】 崔舒若在脑海里顺口问到,“要是攻略成功了有奖励吗?” 可能是见崔舒若有松口的迹象,系统非常兴奋。 【当然有!!!】 “奖励可以让我活着回现代吗?” 【不行……】 “可以让我百病全消,或者暴富吗?” 【不行……】 “那奖励是什么?” 【不可以透露的哦,亲。】 “那就算了,不重要。” 【……】 系统十分怀疑崔舒若是故意在逗它玩,并且有证据。 崔舒若逗完系统以后,心情更好了,眼角眉梢都透露出愉悦。至于魏成淮,他很为自己能交到一位如此‘与众不同’的朋友而欣喜。可惜的是,再如何欣喜,如何光明磊落,崔舒若都是女儿身,魏成淮还不至于独独两人在凉亭里彻夜欢谈。 茶汤将将要饮完时,魏成淮感叹道:“可惜你记不清出身来历,也不知是何种的门第才能养出你这般的豁达聪慧。” 崔舒若可还对随州城门口丢弃自己的妇人有印象呢,听着魏成淮将功劳归于那样的人头上,她心里怪不舒服的。 能养出她如今见识和心性的,才不是所谓的门第,而是祖国。她可以平等的受教育、昂首挺胸的走在大街上,也可以彻夜和友人喝酒散步…… 所以崔舒若笑了一声,做回忆状,“我虽记不清出身来历,可脑海里却有先生教导我的画面。” 魏成淮起了兴致,他放下茶碗坐的近些,“你可记得先生的样貌名讳?他能做你的先生,定与你家有所渊源,说不定能更好的为你寻到家人。” “我也有些迷糊,但好像是两位先生,我似乎称呼他们为德先生、赛先生。”崔舒若道。 魏成淮眼里的光亮黯了黯,“倒是不曾听闻过。”他怕崔舒若伤心,紧接着出言安慰,“只记得这些也无妨,边境四州郡皆为定北王府管辖,定然能寻到。” 崔舒若没说什么,她眉目浅笑,捧起茶碗朝他一敬,“多谢。” 说完,崔舒若就将茶碗里的汤饮尽。 茶尽香熄,只余袅袅轻烟尚在盘旋,两人都该回去歇息了。 崔舒若起身告辞,在一众婢女的跟随下回了屋子。 而魏成淮却没有走,他还是静坐在凉亭里。趁着夜色起伏,一道人影悄无声息的进了凉亭,朝他跪下行礼,“世子!” “嗯,起来吧。查到什么了吗?在面对下属的时候,魏成淮收敛起了方才的少年率性,神情语气尽皆冷漠,完全瞧不出他还未及冠。 地上的人这才站起身,他容貌普通,像极了老实巴交的寻常百姓,放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在夜色中便更不起眼了。 “世子,属下多番探查,李太守明面与私下都并未与狄人有所来往,即便是两边贸易也都交由其他人经手。 不过,属下查到李太守早年与一位边关守将来往甚密,后来……这位守将叛逃狄人,如今已是位高权重。” 魏成淮的手指随意轻叩案几,咚咚咚的声音在空旷的凉亭回旋,满室寂静,这一声声敲动的声响便恍如敲打在人心上。 “叛逃的是归德将军孟破虏吧,此事早在他当初叛逃时,李宪就上表奏过,如若寻不出二人之后还有来往的证据,并不能证实李宪与狄人勾结。” 那下属在魏成淮的言语中,头更低了,“是,属下疏忽。” “罢了,李宪盘踞曲南郡多年,如泥鳅般滑不溜秋,曲南当地的士族与朝廷皆拿他无法,不是一时半刻能寻出错处的。 你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那下属跪下抱拳,低垂着头在夜色中慢慢退去,直至消失。 魏成淮却拿起手上的茶碗,慢慢摩挲,若有所思。 崔舒若并不知晓凉亭后来发生的事,她回到香香软软的屋子后,就开始缠着系统看周围人对她的好感度。 深究之后,崔舒若才知道系统可以看到每个人的属性面版,和崔舒若的属性面板类似,但是他们会多出对崔舒若的好感值和忠心值,这两个的上限都是100点。 不过,不管崔舒若如何磨系统,系统都不肯把每个人的属性面板完全开放,但是它同意给崔舒若看只展现好感值跟忠心值的屏蔽版。 于是,崔舒若收获了…… 一堆马赛克和口口。 【姓名:岳雁容 性别:女 年龄:18 ==:口口 ==:口口 ==:口口 忠心值:60(哇哦~是亲亲身边目前忠心值最高的人呢~) 好感值:75(喜欢您胜过情郎哩!)】 崔舒若查看完雁容的属性面板,又看了今日照顾她的其他几个婢女的。 这一看才发现不对,其他几个婢女的忠诚值几乎都是5点或10点,稍微好一些的是15点。跟好感值差别很大,她们对她的好感值几乎都是30点或是40点。 看到这里,崔舒若没忍住问系统,“忠心值跟好感值差别很大吗?” 【亲爱滴宝,是的呢。每个人对您都有好感值设定,但忠心值必须是和您有从属关系才能开启。】 【忠心值一旦达到80点以上,他们会愿意为您出生入死,绝不背叛。而达到100点时,即便您昏聩愚昧,拿刀砍他们,他们也会引颈就戮,绝无二话,并且死前都大喊下辈子还要做您的人。】 【好感值达到80点,如果有男女情爱便是喜欢,如果是好友便是莫逆之交。而达到100点时,不论男女,都会将您视为最重要的人,此生无法割舍,宁负天下人不负您。】 崔舒若算是听明白了,她又问“你说魏成淮对我的好感值很高,具体是多少?” 【50点好感值。】 “50点啊,确实比一般人高。” 【是呀是呀,他对您初始好感值就有40点了呢!】 【而且世家子的心思深,能有这么高,说明很欣赏亲亲了。】 【亲亲要是攻略他,也许会比一般人更容易哟~】 崔舒若听见系统故态复萌,笑了一声,而后坚定的说,“不、需、要!” 【好吧,亲亲,虽然可惜,但统统是没办法违反您意愿的。】 一人一统跳过这个话题,崔舒若也在雁容的服侍下洗漱,在涂抹崔舒若没见过的瓶瓶罐罐之后,她们伺候崔舒若坐上柔软的衾被。 衾被被熏过香,味道像栀子花,很好闻。 其他几个婢女也都轻手轻脚的熄灭烛火,雁容帮崔舒若放下一边的帐子,她道:“娘子,今夜婢子守夜,您若是有何吩咐只管摇帐边的金铃。” “嗯。”崔舒若点头。 眼看其他下人都渐次退下,崔舒若握住雁容的衣袖,“你等等,我有话想问你。” 雁容双手叠于身前,屈膝道:“娘子请讲。” “我过几日兴许会遂世子往幽州,我想带你一道前去。”崔舒若看着雁容道。 雁容张嘴欲答,崔舒若拦住她,“你先别急着回我,实话实说,我来历不明,前途未卜,和世子也并非你们臆测的关系。 你随我去幽州,并不一定就是荣华富贵,也可能风霜迎面,甚至比不上你在此处的处境。吴管事虽严苛,但好歹安稳无忧。” 雁容一怔,她没想到崔舒若会掏心掏肺的同她说这么多,还刨析利害关系。 她正如崔舒若说的那样,认真思考。 而后,雁容跪地一拜,朝崔舒若缓缓行了大礼,“娘子于我有恩,雁容心甘情愿追随娘子,若蒙娘子不弃,雁容愿为娘子牛马耳,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叮,忠心值+5】 【恭喜亲亲,岳雁容对您的忠心值为65点!】 崔舒若没有例会脑海里响起的声音,她从床上起身,郑重的将雁容扶起来。 “我不会辜负你的这份心意,今后世事虽乱,我亦不离不弃。” 第 8 章 【叮,忠心值+5】 【恭喜亲亲,岳雁容目前对您的忠心值为70点!】 崔舒若自此,算是真正有了一位‘自己人’。 得了雁容的许诺,崔舒若心情甚好,加上屋内香炉所燃的香有安神的作用,怀揣着对来日的期许,她这晚睡的极好。 奈何天不遂人愿,到了半夜三更,崔舒若的房门被急促敲响。 雁容打开一看,竟然是身披甲胄,手持佩剑的世子亲卫。 崔舒若也被声音吵醒,她手攥着衣角,紧盯门外,以防来人不利,做好随时开口的准备。 好在有惊无险,那亲卫仅仅是停留在门框之外,他抱拳行礼,“崔娘子,我等奉世子之命,护送娘子前往幽州。” “幽州?”崔舒若喃喃,“怎么如此突然?” 难不成发生了什么变故? 亲卫是国字脸,浓眉剑目,看着就忠心正气,他板着脸一丝不苟,“属下不知,世子已率军连夜赶回幽州,我等奉命护送崔娘子。”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但魏成淮匆匆忙忙返回幽州,连李太守这边的事都不查了,恐怕是幽州出了什么事。 崔舒若没再追问,她动作利索的起身,让雁容准备了些必要的东西,匆匆忙忙上了马车。 因为是半夜急行,虽然是马车,但依旧颠簸,崔舒若也不知何时睡着了。 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日头已经高挂头顶,烈阳正盛。 马车外,国字脸的亲卫正冷声同人交谈,似乎是停在了一座寺庙附近,因为崔舒若闻见了浓郁的檀香和烟气。 崔舒若的身体本就不好,还有乌鸦嘴的后遗症,加上一夜奔波,她此刻头痛欲裂,但还是尽量忍着疼,没有□□出来。 她抚着额头,问道:“到何处了?” 雁容应该很早就醒了,所以不必掀开帘子就能回答崔舒若的问题,“此处是城外寒山寺后院。” 崔舒若心觉怪异,国字脸亲卫是随魏成淮一道来的曲南,为何临走前还要往寒山寺拜访? 她偷偷掀开帘子,只见国字脸亲卫已换下厚实沉重的甲胄,一身素蓝棉麻圆领袍服,上头连花纹都没有,头上戴着黑色幞头,显见是极为低调的打扮,就连脚上的靴子也特意换成一般百姓穿的黑布靴。 连夜离去,在半途换下甲胄,装成寻常人家,特意折返寒山寺。 说这里头没缘由,崔舒若自己都不信。不过她现在的处境微妙,不适合过问太多,否则要是引起怀疑,恐怕就危险了。 崔舒若放下帘子,重新坐好。 不知过去了多久,马车外传来黑布靴踩踏地面的声音,最终停留在门帘外。 “崔娘子,夜间奔波劳碌,不如您进寺中先行洗漱用饭,待休整好再上路。”是国字脸亲卫的声音,一如先前刻板冷硬。 对方虽然事事询问自己,礼数周到,但崔舒若心里清楚,这位国字脸亲卫看似询问,其实都已经有了决定,问她不过是走个过场,主动权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她也不会傻到驳斥,而是配合的浅笑,回答道:“好,一夜奔波确实累了。” 国字脸亲卫朝帘子里抱拳,随后便准备离去。 崔舒若却突然掀开马车门帘,她浅浅微笑,“还不知君名讳?” 国字脸亲卫还是那副一板一眼的姿态,他抱拳道:“崔娘子客气,某姓钟,为世子座下宣节副尉。” 崔舒若不大了解这些官职名称,但见到身旁的雁容听见他说的话之后,陡然一亮的眼睛,还有尊崇的神情,她估计不是普通的不入流的小吏。 她含笑俯身见礼,“钟宣节!” 钟宣节侧身避过崔舒若的礼。 “接下来的时日,有劳钟宣节照料。”崔舒若谢道。 “某分内之事,崔娘子不必挂怀。”钟宣节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崔舒若没再说什么,但总觉得好奇,魏成淮性情疏朗,他的下属却似乎是截然不同的性情,也不知晓他们相处时是何种画面。她轻笑一声,没再去想,而是听从他们的安排进后院厢房梳洗休息,免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扰了别人。 寄人篱下还是要有些眼色的好。 好在留寒山寺稍作休憩虽然是个幌子,但客房收拾得干净整洁,被褥都是新晒过的,凭几上也没有灰尘。寒山寺寺如其名,天气虽炎热,可在寺中竟幽静清凉,不需要冰鉴也能度过烈日,加上间或传来的梵音,心中也清静不少。 这般洗漱一番,再用过寺里的清粥素菜,让崔舒若因为行路颠簸的不适消散了许多,她人也清醒了。 约莫歇了半个时辰,钟宣节敲响客房门扉,提醒崔舒若可以上路了。 雁容也备好泉水,留着一会儿在路上能煮茶喝。 而这一上马车,再停下休息的时候,天边已泛起火烧似的红霞。崔舒若路上只用了清水和马车内备好的糕点。 好不容易遇上一家驿馆,总算可以歇息了。 这一路奔波,算是彻底离开了曲南。后面再回幽州,可以慢慢赶路。 崔舒若活动了一下快被颠散了的腰骨,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可不比风烛残年的老人好多少,甚至更差,至少人家不至于只剩下十九天的寿命。 她也得想办法多做善事,最好能一次惠及许多人,否则一件一件的做,按系统的评定方式,她得一口气帮四个人,才能得到一天的寿命。 着实太累了。 在崔舒若思索如何才能获得功德值时,车厢底部传来奇怪的‘砰’的声响。 崔舒若经过随州城门口的胡人攻城一事后,警惕心很高,颇有些草木皆兵的意味,立刻站到最边缘,还高喊道:“钟宣节!” 车厢底下被波斯地毯遮盖的地方本有凹槽,是专门用来放置闲散物品的,可若是用来藏人……也并非没有可能。 崔舒若整个人如绷紧的弦,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发出响动的地方。 钟宣节也被崔舒若的高喊声引来,他大步走来,唰一下掀起门帘,平素瞧着不苟言笑的严肃面孔此时变得忠信可靠。 “发生何事?” 崔舒若指向一处,“里面有声响!” 钟宣节拔出佩剑,一跃而上,挡在崔舒若身前,佩剑直指异动的方向,“何人藏于此处,速速出来,否则休怪我剑下不留情面。” 于是异动更大了,隐隐间仿佛传来姑娘娇俏的声音。 “等等,别动手!” 木板和昂贵的波斯地毯都被掀翻,一颗凌乱的脑袋露了出来。 “是我!” 少女俏脸微扬,什么都不必说,自然而然就带起一股娇蛮意味。 正是崔舒若熟悉的面容,两人昨日才见过。 是李三娘。 “你、你怎么会在这?”崔舒若讶然。 李三娘完全没领会到有什么不对,反而洋洋得意的昂着头说,“我随嫂嫂去寒山寺礼佛,你掀帘子的时候,我瞧见你了。哼,好人家幼承庭训的小娘子可不会那么大大咧咧的随意掀马车帘子,你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李三娘还记着自己昨日寻崔舒若晦气,却被对方忽悠的事情,此时得了机会,犹如翻身做主一般,兴致勃勃的嘲讽她。然后她才在众人的注视下解释自己是如何进来的,“我一看你在,再想到明远哥哥已经离开曲南,就晓得你一定是去幽州寻明远哥哥的。 我也想去幽州,就悄悄混进来啦。” 崔舒若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她一点都没有被李三娘嘲笑的怒气,因为比起微不足道的嘲讽,她更好奇李太守家里究竟是怎么养的女儿。 因是幼女,便全家百般娇宠,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吗? 幽州和曲南不合,她这么送上门来,不就成了自投罗网的质子吗? 崔舒若可怜她的愚蠢,已经没有了任何的苛责心。 她虽然没有真正做主的权力,但还是想提醒李三娘一番,“你……当真要和我们一起回幽州?” 李三娘却误解了崔舒若的意思,她皱起秀气的眉毛,俏丽的小脸一板,自然流露出盛气凌人的姿态,“怎么,你不肯? 我不管,你们必须得带着我,若是送我回去,我就告诉阿耶,是你们将我掳走的!” 她甚至用上了威胁的手段。 崔舒若知道自己是帮不了她了,只好抢在钟宣节变脸绑人之前无奈同意。至少自己同意李三娘留下来,而非撕破脸,还能让她以客的身份好好度过这几日。 崔舒若余光瞥见钟宣节在自己同意以后退回的右脚,知道自己猜对了。 然而在这个时候,崔舒若的脑海里传来熟悉的提醒音。 【叮,功德值+10】 怎么可能??? 自己做了好事才会加功德值,可明明…… 而且还是+10点功德值,至少也是救了人一命才能有这么多。 她开口留下李三娘也只是让她这几日好过些。 那功德值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加上的呢,一定和李三娘以及自己刚刚的决定有关。崔舒若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可她始终想不出来。 但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第 9 章 但一时半刻崔舒若也不清楚缘由,兴许要等来日才能晓得。 崔舒若按下心思不表,面色平常的进了驿站。 等进来以后才发觉驿站有些不同,门口多了佩刀的守卫,而且这些守卫衣裳都是相同的制式,应当训练有素,并且他们脚上的靴子鞋底很高,是厚底皂靴,说不准是吃公家饭的。 看来驿站里来了位贵客,指不定还有爵位。 崔舒若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荒野偏僻的驿站内也能遇到了不得的人物。 崔舒若观察仔细,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氛围,钟宣节这些在军营里打滚过的老兵油子更不可能看不出异常,但和崔舒若的紧张不同,他们反而更放松了一些。 驿站里能多一位随从部曲众多的人物,普通蟊贼和响马轻易不敢打主意。对钟宣节他们这些护送崔舒若的人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等到进了里头差异愈发明显。 这处不过是个小驿站,门口的牌匾都积了厚厚一层灰,院子里连石板都没铺,垒了层土,还长满青苔,案几什么更是不讲究,除了各种划痕,连包浆了的都有。 但平时经过的人少,至多是一些押送犯人的衙役和小吏,也没计较的。 可今儿个不同,仿佛被推了重新修葺过一般。屋檐下摆了花,隐晦角落还洒了防蚊虫的药粉,每张案几都被擦的锃亮,屋子正中间还摆了半人高的牡丹缠枝鎏金铜香炉,把嘈杂的气味掩盖。 最最显眼的是一块边角围了紫檀做框的屏风,每一面还都有如泼墨似的极有意境的画作,以彰显主人高雅情志。 估计屏风里坐的便是贵客家中女眷,而外头的部曲、仆从坐了整整二十几张案几,连院子跟后厨都摆上了。至于端着托盘上菜的人也从驿馆中的驿差换成了他们自家的下人跟婢女,皆是衣冠整洁,步履严整,极有规矩。 崔舒若还未进门就总觉得闻见一股若隐若现的梨花香,但现下并非梨花开放的时节,她还以为自己闻错了,直到进大堂以后瞧见那硕大的铜香炉,加上扑面而来的浓郁香味,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闻错。 并且,这算是崔舒若穿来以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古人权贵官宦人家的讲究排面,即便是在路途中歇脚,也必得舒舒服服,事事细致讲究。 崔舒若算是见识了古代上层人士的生活,大开眼界。 而同行的其他几人就淡定多了。 李三娘可不觉得他们有多厉害,李家可是曲南的土皇帝,要是李家人也远行,谁家排场更大那就说不准了!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为什么没有驿差主动点头哈腰的来恭维她们,她们一行就这么没有牌面吗? 金尊玉贵的李三娘容不得任何人忽略她! 不论在何时何地,她都必须是众星捧月,所有人簇拥的对象! 李三娘杏眼一瞪就要开始准备骂人了,好在钟宣节先她一步,亮出了随身携带的文书跟令鉴,摆在正殷勤吩咐手下人要伺候好贵人的驿丞面前。 驿丞对待他们的态度从视而不见立刻变得热络不少,虽然和对贵人家仆的谄媚还有不小差距,好歹吩咐驿差在边边角为他们硬是塞了两个案几。 至于崔舒若和李三娘,她们从马车下来的时候,就在雁容的服侍下戴了长及脚踝的幕篱。随着崔舒若她们的走动,幕篱垂下的皂纱漾起弧度,娉娉袅袅,很是惹人注目。 被婢女环绕,且部曲们频频张望的一张案几上,两个明显是主人家的衣着华贵的男子,四十多岁正当壮年那个礼贤下士,和部下们喝酒且有说有笑,而年纪小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桃花眼,长相秀气,看着就像是有些聪明,脾气却不大好的贵族子弟。 少年时不时望向崔舒若她们,显然是觉得好奇。 但他父亲应该是注意到了他的走神,板下面容,神情严厉了许多,“知光,你在看什么?” 赵知光收回目光,一副严谨懂事的姿态,“回阿耶,我刚才是走神了。” “哼!”正当壮年的贵族男人语气中很是不喜,“连这点定力都没有,怎么比得上你三哥。” 赵知光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显然觉得很难堪,但在父亲的威压下,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而是选择屈服,掩下眼里的不服气和怒气,瓮声瓮气说:“孩儿知错。” 男人不再管他,赵知光也没再看崔舒若的方向。 这边安静了,崔舒若那边却又闹了起来。 当然不是崔舒若闹,她是希望路上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闹的是李三娘。 她被家里娇惯狠了,受不得别人半点轻慢,非得所有人迁就她、捧着她才算高兴,可驿丞专司来往官差的招待,最是捧高踩低,看人下菜碟。 现在有着明显是大贵人的一家不好好巴结,跑来讨好你们几个八品官的亲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而为了路上的安宁,钟宣节能拿出来的只能是自己的官职,不可能扯上定北王府和魏成淮,所以被轻慢自然是注定的。 她们上来了这么久,驿站一直不上菜,三催四请之下,送上来的竟是粟米饭,连菜都是冷的,李三娘怀疑是驿站的人拿昨日剩下的来充数。 说不准打量着她们势单力薄,怕闹起来惹了贵人的不喜,肯定会乖乖吃了这哑巴亏。 被这样对待,换谁心里都会不舒服,但确实如驿站中人猜度的那样,他们不适合在这种场面发火。不过,李三娘却可以,她是女子,年纪又轻,真闹出事了也好有个说法推诿,大不了就是钟宣节出面替她赔罪,道一句舍妹年幼骄纵,回去定然好生管教。 所以李三娘举起装了冷菜的盆碗往地上摔的时候,不管是崔舒若,还是钟宣节,都没拦她。 当然,里头的弯弯绕绕李三娘可不清楚。 她满肚子怒气没底撒呢,不闹得驿站人仰马翻,她就不姓李! 李三娘摔完东西,娇滴滴的声音却毫不留情面的开始骂人,“哪来的下作东西,残羹剩菜也敢拿出来忽悠人,我瞧你们一个个是脑子被驴踢了,打量我好欺负不成? 快给你祖宗我把这碍眼的玩意扔了,否则我砸了这破驿站,哼,连地皮都给铲了!” 李三娘还真是钟爱砸屋子铲地,凡是不顺了,都要提这一茬。 她闹出来的动静足够叫人侧目了,正盘算着怎么讨好贵人的驿丞也被惊动了,他小跑过来,想要阻止李三娘继续闹事,万一惊着贵人可怎么好。 驿丞当着大伙的面,笑眯眯的弯腰,当然,主要是冲着贵人那个方向弯的。 “诸位继续,诸位继续,我会处理好的。”驿丞满面笑容。 等到其他人继续吃吃喝喝之后,他才转身看向崔舒若等人,刚刚还堆着笑的人,立马垮下脸,不说多难看吧,前后对比总叫人觉得心里头不舒服。 他放低声音,用只有崔舒若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阴恻恻道:“今日住进驿站的可是洛阳来的大贵人,瞧见那位没有……” 驿丞指了指正当壮年的那位男贵人,“他可是毕皇后的亲外甥,要是扰了他老人家的兴致,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几位还是安安静静的用完这顿饭,方才是某的疏忽,等会命人再送两道菜上来,算是赔罪了。你们看,可好?” 说是不爽驿丞的态度,可人家赔罪了,还赠了菜,可真要是这么算了,总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哪有这么先威胁人再赔罪的呢。 但出门在外总不好和人结仇,见钟宣节他们没说话,李三娘又被崔舒若安抚住,驿丞颇有些得意。他虽然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可这回破天的富贵轮上他了,贵人家的小公子对他貌似很满意,到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想到这里,驿丞微胖的白面庞露出些得意,看向钟宣节几人的目光不免不屑,嘴角下撇,余光瞥着钟宣节头上的红色抹额,嘟囔了句,“不识礼数的兵奴!” 他说的小声,殊不知自己人还没走远,说的话清清楚楚的传进崔舒若她们的耳朵里,这话分明是羞辱。 李三娘虽然和钟宣节他们没什么交情,可驿站的人一再惹她,反衬得钟宣节他们像是自己人,激得她同仇敌忾起来,扬起小脖子就想顶着骂人,崔舒若按住她的肩膀,拦下了她。 隔着幕篱的皂纱,看不清崔舒若的容貌长相,只能依稀瞧见一个轮廓,似乎是个美人胚子。 她轻笑一声,声如玉缶,引得人耳内一清,“驿丞,您走路小心些,讨好贵人的心那样急切,一会儿脚一绊,摔进贵人怀里……” 崔舒若看着脾气是最好的,做事也有成算,但她嘲讽起人来,简直是往人家心窝子捅刀。 驿丞圆润的脸青白交加,被噎的说不出话。然而在这个时代,已经做官的成年男子和一个年纪小的小娘子计较一两句话,是件很失礼的事。 他被噎得半死,人也难堪,却只敢匆匆落下句,“我不与你这等无知女子计较。” 然后一甩袖子,落荒而逃,快的像是身后有老虎在追他。 他狼狈的姿态落进几人眼中,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等人走远了,钟宣节突然开口,“我等军户出身,比不得良籍子,出门在外偶有奚落,娘子不必为我等挂怀。” 钟宣节说的话算不得领情,但语气比起之前松软了许多,至少有了点人情味。 崔舒若莞尔一笑,并不介意他的生疏,“世人多有捧高踩低之态,但公道自在人心,若非有诸多如钟宣节一般的人守卫边关,焉得我等今日安宁。 他日遇此不平,我依旧会如此,此为我为人之良心,无关其他。” 钟宣节才不再说什么,但他朝着崔舒若一抱拳。 两人之间的交谈结束,身边却多了几位来客。 穿着湖绿色襦裙的几名婢女手捧托盘,盈盈一拜,“我家主母有言,相逢即是缘分,此地偏僻,无甚好物,便命我等送上些菜肴糕点,寥赠诸位。” 没想到区区驿丞借贵人威势便狐假虎威跋扈起来,真正的贵人家中女眷反倒平易近人。 几人谢过送菜的婢女,她们开始如流水一般将菜肴摆在案几上。 小小一张案几,一时多了六七道菜,摆得满满当当,上头还有一道滴酥鲍螺,是勋贵家中才能用的起的精致点心。 崔舒若吃起来,竟觉得口感像是奶油,难不成这个时代便有了奶油吗? 不过,北方游牧民族兴旺,他们喜爱的牛乳被琢磨出多种做法也合理。 等用过饭以后,本该上楼休憩,但贵人家中的女眷似乎也用毕饭食,正准备起身。 虽然围有屏风,但并非密不透风的,崔舒若踏上木楼梯时便能窥见一二里头的情形,坐在主位的那位娘子,约莫三十多近四十的年岁,可肌肤盈润,面容温柔可亲,被岁月所眷顾,她美貌是能令人心旷神怡的一类。 崔舒若不过是惊鸿一瞥,可却不自觉停下脚步,怔了怔。 那位娘子的长相,同崔舒若现代过世的母亲极像。 第 10 章 美妇人的年纪虽大一些,可五官容貌分明就是她母亲的模样。 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温柔,崔舒若穿越以来,除了随州城门口生死相搏的一次,她从未如此心神震荡。 是巧合吗?还是有所缘故? 崔舒若姣姣如玉的脸上破天荒没了笑,她神情悲伤,怔怔失神。 乱了方寸。 如若不是李三娘嫌她一直挡了路,不高兴的嘟囔着催促她,恐怕崔舒若还回不过神。 她收敛了脸上不该有的情绪,仿佛又变成那个沉稳含笑的崔娘子。 “对不住,方才眼里进了灰,有些难受。”崔舒若温声解释。 李三娘刚刚只是略有不满,崔舒若的话却勾起了她的认同感,“果然是破地方,年久失修,你看,随便走走都能掉下灰来,也不晓得区区一个驿丞哪来的胆子这么嚣张。” 哪来的胆子? 当然是齐国公的第四子赵知光给的,驿丞对赵知光极尽逢迎,溜须拍马,成功把人哄高兴了,之前就应下必定把他带去并州一起享荣华富贵,否则凭他一个未入流的驿丞哪敢对钟宣节无礼。 只是不晓得他的美梦会在何时戳破。 崔舒若想起自己先前说完话就被扣掉的5点功德值,着实是心疼。 好在有留下李三娘的10点功德值,才没叫功德值越来越少,但到现在也只剩下303点功德值,和走之前没差,真是叫人难过。 功德值不易赚啊! 怀着这样的惆怅,崔舒若猛然见到一位和过世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的贵夫人的悲伤心情消散了许多。她尽量心平气和的面对驿站分给他们的屋子。 屋子在二楼的尽头,一推开门,门闩就掉在地上,用通俗直白些的话来说,这哪是门闩啊,分明就是一块被腐蚀得没了边角的破长木头。房顶上也结了好几道蛛网。 不仅如此,地板也都是一块块木板拼成的,不但年久失修,走起路来吱呀吱呀,有一块木板甚至断裂,从上头往下望去,还能瞧见一堆麻布袋子,意味着这间屋子底下是堆放杂物用的。 夜间说不准能瞧见成群老鼠。 至于被褥更是糟糕,被面本该是苍蓝色,可经过长久的磨损且不加清洗,变得灰扑扑的,掀开被褥,底下的铺盖还有层不知明细的大片黄色污渍。而床帐更令人嫌恶,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屋子里也很简陋,除了一张床,便是一张凭几,偏偏上头摆的水壶不知放了多久,别说热茶了,倒出来什么都没有。 着实叫人气恼。 方才在底下就有龌龊,现下更是明晃晃的轻慢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三娘打头推开门要出去理论,谁料一走出去,就看见同样面色不佳的钟宣节,看来他们分到的屋子也不怎么样。 然而还没等他们找到驿丞发火,刚下楼见就到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四十多岁的男贵人脸上难掩怒火,正拿鞭子抽在他儿子身上。 至于驿丞,胖乎乎的身躯不住颤抖,豆大的汗珠遍布在他那肥腻白嫩的脸上,看那神情,恐怕连胆子都要吓破了。 钟宣节一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崔舒若却想到自己刚刚对驿丞的乌鸦嘴,应该是应验了。可为什么那位贵人责罚的却是他自己的儿子,驿丞看着虽惊恐,却毫发无伤。 四周都是贵人的家仆部曲,不好相问,好在很快能为他们解答的人就来了。 方才他们上楼准备休憩的时候,钟宣节手下的一个人被安排去了马厩照料马匹,免得驿站的人不给马喂草料。 谁晓得这一来一回的耽误,反倒叫那人瞧见了全程。 原来驿丞心急讨好贵人,抢了仆人的活,亲自跑去给贵人斟酒,这一斟,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就斟进贵人怀里了。 要是位美人、歌姬,那也就算了,可一个挺大岁数的男人,还一身肥肉,跌进贵人的怀里,那能看吗? 场面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驿丞当即害怕的跪地求饶,场面就僵住了,本来贵人也没想计较,他最是爱惜羽毛,正想朗声大笑把事情含糊过去。 结果胖驿丞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抽了,竟然跪着抱着小郎君的腿,嘴上还念念叨叨,说什么四郎君您之前答应过我,要带我去并州共富贵的…… 总之原本还不大介意的贵人,那是越听脸越黑啊。 直接大喝一声,“孽障!” 就把小郎君压着打了。 听完来龙去脉之后,李三娘差点大笑出声,虽然顾忌底下还在‘棍棒底下出孝子’没出声,但笑得都快牙不见眼了,嘴上还嘟囔着,“哼,活该,巴结到把自己赔进去了吧,哈哈哈哈!” 其他几个人没说话,脸上的神情却是遮掩不住的,几乎都觉得胖驿丞罪有应得。 至于因为一时被奉承得舒服了,就说出把人带回并州共富贵的贵人家四郎君,大家则多少觉得不屑。都是这般勋贵出身了,竟还没有分寸,冒失狂妄到这等地步。 有这两个人在,他们看那位贵人的目光都钦佩了不少。 崔舒若还能听见他们私底下说,“齐国公性情公正,真乃大丈夫。” “久闻齐国公贤明,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崔舒若看着从严教子的齐国公,却觉得并非如此,谁家好臣子要贤良的名声呢? 况且,齐国公听着总觉得耳熟。 崔舒若没想明白耳熟的缘由,却又瞧见那位贵妇人,眼瞧自家夫君如此教子,她的脸上虽有心疼的神色,却并不焦急,也没有贸然出去劝阻,任由着他打孩子,只是吩咐婢女备好伤药。 这位贵妇人的心胸只怕也不一般。 她这次只怕不是遇上普通的勋贵了。 崔舒若暗自想着。 而接下来的事情也很顺利,不需要他们再如何出面催促,因为贵人方才对着自家儿子的一顿打,算是彻底把驿站中人的胆给打破了,再不敢做什么攀附上贵人的美梦,老老实实的做着本分差事。 经过他们的打扫,尽管屋子依然破旧,但毕竟是因为年久失修,无可厚非。好在被褥换了干净的,屋子也被打扫过。 李三娘虽然还是很嫌弃,但她是自己闹着要跟去幽州的,只好捏着鼻子忍下来。 崔舒若却觉得还好,虽然看着简陋,但她在现代是住过宿舍的,她在初中的宿舍比这要逼仄得多,一间不大的房间要住十六个学生,过道挤得放不下桌子。 这般一比较,起码现在的屋子宽阔,只用睡她和李三娘两个人。 闹腾了一天,好不容易到了晚上,蝉声鸣鸣,昏黄的蜡烛摇曳着被熄灭,多数人已经安眠,崔舒若却平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房梁上的木头,怎么也睡不着。 她以为自己可以睡着的,可她还是低估了见到那位同自己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的贵妇人带来的影响。 崔舒若完全没有睡意,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失眠到天明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马蹄踩踏地面的声音。 她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后面这声音越来越明显,她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坐起来,站到窗边打开窗户一角,小心的朝外瞧。 昏暗的夜色中,数不清的马匹带动它们身上的人影,疾驰在地面,并且离驿站越来越近。 崔舒若推醒李三娘,李三娘迷迷糊糊的醒过来,还没等她发火,崔舒若就捂住了她的嘴。 崔舒若把中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李三娘睡成浆糊的脑子清醒起来。崔舒若又用同样的办法叫醒了雁容。 然而还没等她们做什么,负责巡夜的人也发觉不对劲,整间驿站闹做一团。在雁容的帮助下,三娘和崔舒若动作极快的穿好衣裳,收拾好行囊,门口也响起敲门声。 来人压低声音,却是钟宣节,“崔娘子,是我,外头发生变故,请速速随我离去。” 哪晓得钟宣节才说完,门就被打开了,崔舒若和李三娘还穿戴整齐,他来不及讶然,崔舒若就将他要说的话说出口,“是有人要围住驿站吧?” 钟宣节点头,“说是响马。” 他路上见识到崔舒若不是一般娇滴滴的小娘子,这时候也愿意多说两句解释一二,“齐国公手下部曲护卫足有五六十人,区区响马不足为虑,可我总觉得不对劲,我们知晓的响马也知晓,他们最是趋吉避害,不可能主动袭击带了如此多护卫的齐国公。 除非……” 崔舒若接过他的话,“除非他们就是冲着齐国公来的。” 他们只是无辜的过路人,可真要是打起来,只怕要殃及池鱼的,现在不走,后面就没有机会走了。 在昏暗的过道中,借着月色,两人对视点头,达成共识。 不要掺和到莫名其妙的是非中去,保命要紧。 他们做出决定之后,也不需要多言,急忙下楼,前往马厩取马,趁着现在还没将驿站彻底围上,及时走才是上策。 赶着夜色疾驰出一段距离后,远远望见驿站已是火光满天,厮杀声不绝于耳。 响马不过是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有与齐国公军纪严整的护卫有一拼之力,只遥遥看见这情形,便能知晓事情果真不简单。 钟宣节还要继续走,崔舒若突然捂住胸口,手抓住门帘,面色痛苦。 她面色惨白,满头是汗,都是疼出来的。 崔舒若死死盯着起火的方向,她心口怎么会这么疼。崔舒若在脑海里问起系统,系统却连连否问。 【亲亲,不是统统干的,统统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崔舒若却想起贵妇人和自己现代母亲一模一样的容貌,心底有所猜测,而在黑夜中,这一处并不止她们几个人。 远远的,一匹骏马奔驰而来,坐在骏马上的人,穿着寻常官差的衣裳,但生的人高马大,额宽皮亮,剑眉星目,精神奕奕,一看就是个好手。 他注意到崔舒若几人,于是勒住缰绳,大声问道:“在下锦州捕快齐平永,敢问几位前面发生何事?” 回答他的是钟宣节,钟宣节虽无意掺和里头的事,但也不至于隐瞒过路的英雄好汉,便道:“前头是驿站,遭了响马。” 骏马上的高大男人立刻义愤填膺,冷哼一声,“大胆响马,敢扰公家地界。诸位先行,我齐平永且去探探,告辞!” 听到男人自保名字,崔舒若脑子灵光一现,她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齐国公耳熟了。 因为在上历史课的时候,老师提到过大齐开国皇帝之所以定国号为齐,正是因为他在晋朝时深受皇恩,被封为齐国公。 也就是说,受困的是将来的皇帝! 而现在冲去救人的齐永平正是将来的开国十三将之一,来日还会因为太宗夜不能寐,日夜镇守殿门,最后传成民间的门神。 崔舒若知道,摆在自己眼前的或许是一场泼天的富贵。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目光熠熠,已然有了决定,只见她咬牙道:“回去!” 第 11 章 “什么?”众人不解,李三娘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崔舒若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回去。” 李三娘当即惊呼,“你疯啦?明眼看着就知道响马占上风,你还回去,回去寻死不是?我告诉你,我是想去幽州,可不是陪你寻死去的。 要去你去,我不去。” 钟宣节比李三娘要冷静许多,他眼如黑漆,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崔舒若,“崔娘子如此说,可是有何缘由?” 崔舒若容貌偏柔弱,本是最容易激起他人同情心,放下戒备的,但她顶着柔弱如小白花,仿佛被风一吹就能散了的病弱样貌,神色却大义凛然,似乎随时能为大义牺牲。 “钟宣节,我思来想去,此时不能抛下齐国公一家独自逃走。眼瞧他人落难,却只顾自己的性命,连施以援手都不愿,即便苟且偷生活下来,他日想起无辜的齐国公家眷,夜寐之际,便不会冷汗津津,突而惊醒吗? 而此事若为他人所知,此生脊梁难直! 即便你我几人今日立约,死死瞒住此事,假作从未来过,可背负愧疚与秘密,他日真能活的安心吗?” 崔舒若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她的巧言令色,而在于她说的话有蛊惑力,真实到她自己都信以为真,想要调动其他人的情绪更是易如反掌。 他们会不自觉地被崔舒若带走着。 何况崔舒若说的本就是实话呢? 在这个时代,信义无双,如若在危急之时把人抛下独自逃走,难免有小人品行之嫌。 钟宣节抿了抿唇,他显然是被崔舒若说动了。在军中,战前潜逃,从来都是大罪。 崔舒若知道自己能否顺利回驿站,还要看钟宣节的抉择,他现在已经动摇了,崔舒若最后加一剂药。 “宣节若是怕了,我可一人独自回去,不牵连诸位!”崔舒若朝着几人盈盈一拜,动作间透着决绝与悲凉。 崔舒若的最后一击卓有成效,钟宣节皱起的眉头已经能夹死苍蝇了。 他怒声道:“大丈夫何惧生死,崔娘子是小觑我钟无恙了!” 他拔出佩刀,刀锋直指上天,厉声道:“诸位兄弟,大丈夫当顶天立地,我等岂能见死不救,随我回驿站,即便击不退马贼,也要救出齐国公家眷!” “救人!救人!” “誓为杀贼耳!” “杀贼!杀贼!” 虽然只有七八人,但热血沸腾,振聋发聩。 马车里,雁容也小心翼翼,却语气坚定的说,“婢子愿随娘子!” 崔舒若执起她的手,相望而笑,“多谢,我必定会护住你的。” 随着崔舒若的话说完,脑海里响起系统的提醒音。 【叮,忠心值+5】 【恭喜亲亲,岳雁容目前对您的忠心值为75点!】 大势所迫,所有人都下了决心,李三娘能怎么办,她只好不情不愿的说:“去便去吧,只是一定要护好我。” 她昂着下巴,骄傲如斯,“否则我耶耶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李三娘说的凶巴巴,可她外强中干的样子却无端显得可爱,说到底也只是个有些骄纵任性的小姑娘。 崔舒若点头,“好,一定护住你!” 李三娘别别扭扭的转头。 【叮,好感值+10】 【恭喜亲亲,李娇儿目前对您的好感值为40点!】 李娇儿? 崔舒若很快反应过来,李娇儿应当就是李三娘的闺名了。 没想到她嘴上不承认,一副不喜欢她勉为其难的样子,心思却单纯不坏。 崔舒若莞尔一笑,心里渐渐坚定,对后面要面对的一切没有那么怕了。 她预先知道历史,今晚齐国公一家都会被救下,而响马也不是真正的响马,是现如今的晋朝太子派出的禁卫假扮,他们不会随意奸淫掳掠,目的很清晰,是杀人灭口。 自己有乌鸦嘴的技能在,一定能护住其他人,还能为将来搏一搏富贵。 想到先前驾骏马疾驰而去,救下齐国公的齐平永,他将来会因为救命之恩,而被三朝皇帝善待,恩赏厚爱,崔舒若的一颗心立刻热血沸腾起来。 她也可以的! 心怀着如此心念,一直到钟宣节驾车从后门进了驿站。 前面已是杀声阵阵,一进来就能嗅到血腥味。 李三娘本是娇闺弱质的小娘子,哪见过这阵仗,还是崔舒若扶住她,才没叫她跌坐在地。 听着前头厮杀声不绝于耳,几人正商议着应该如何应对,救听见女眷们的惊呼声。 他们赶紧绕进去,就见到不知何时后院潜入了一部分响马,杀了护住女眷的几个护卫,正对着女眷大开杀戒。 而崔舒若傍晚见过的贵夫人将七八岁的稚儿紧紧抱在怀里,婢女们则护在夫人左右。 钟宣节几人已在和响马相搏,杀得难舍难分,崔舒若却瞧见贵夫人身后有一个响马悄悄靠近,举起了刀。 她大步向前,冲到贵夫人面前,把贵夫人往身后一拽,刚好响马的刀落下,惊慌下,贵夫人才瞧清身后的情形。 贵夫人来不及对崔舒若道谢,那响马的刀锋又利落的朝两人袭来,崔舒若忙道:“你刀挥得这样急,崴脚后必会砍在脖颈之上!” 【叮,功德值-10】 【目前剩余功德值293点!】 崔舒若的话音落下,就见那响马踩到散落在地上的筷子,脚一崴,刀脱了手,从半空落下,直接将他人首分离。 女眷足不出户,哪见过这等阵仗,惊呼一声,吓得不轻。 崔舒若却扶住贵妇人的手臂,将她和她怀里的小郎君紧紧护在怀里。可怜崔舒若看起来才不过十三四岁,娇弱年轻的小娘子,却能有这样的勇气,惹得夫人兵荒马乱的情形下,也不由得频频望向她。 当真是好一位有胆识的小娘子。 “夫人,响马既能绕到后院,恐怕是有备而来,不若您先随我离去,也免得再遇上响马突袭。”崔舒若面含担忧道。 贵夫人略一思索,还是推拒了崔舒若,“多谢小娘子好意,可我夫君在前头,我不能独自一人逃命。方才蒙小娘子大恩,救下我及幼子性命,若能脱困,他日必结草衔环报小娘子之恩。” 贵夫人看了眼尚还懵懂的幼子,被他黑白分明的双眼盯得心软,一咬牙含泪将他推向崔舒若,“我独舍不得幼子性命,他年幼无知,不该留此丧命,还请小娘子带他离去,将他送回并州刺史府。府中尚留有我二子,即便我身死,他们得知实情也必定会厚谢小娘子大恩。 求小娘子可怜竖子年幼!” 崔舒若来不及犹豫,贵夫人死活不肯走,她记得历史上的大齐开国皇帝的皇后并非原配,也许,眼前的夫人真的会葬身于此,可她却不能罔顾钟宣节和李三娘等人的性命于不顾。 她只好点头答应。 就在生离死别之际,外头的动静倏然一变,似乎是响马溃散? 眼见有转机,崔舒若急道:“响马乌合之众,许不止于此,夫人且再等等!” 果然,到了最后齐平永绕路从响马后方杀来,他神勇无比,一对黄金锏舞的虎虎生威,一锏便将一个贼人打下马,口吐鲜血。 这些响马本就是禁卫军假扮,想着杀人灭口,心虚得很,偏有气势旺盛齐平永在,东风压倒西风,士气一去,方寸大乱。 齐平永独独一人在后方杀贼,丝毫不惧,反而愈发畅快,他朗声道:“兀那小贼,竟敢杀人越货,吃你公爷一锏。 哈哈哈哈,今日都休得跑!” 齐国公又兼并州刺史,并州临近胡人,且他自幼跟着皇帝姨父上战场,精通排兵布阵之术,眼见有转机,立刻命人大喊,“凡有杀贼一人耳,赏银白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士气倏然大振,他再带头杀贼,原本的境况由此逆转。 而杀贼正畅快的齐平永也发觉不对,响马和正经兵丁不管是路数还是兵器都不同,虽说为了假扮响马,这些人都换了服饰、兵器,可吃官家饭的总不一样。齐平永连杀十几人,发现所谓响马穿的靴子竟是厚底官靴,心顿时凉了一半。 他不是一般只懂好勇斗狠的匹夫,否则也不会策马绕路从响马后方杀入,顿时就猜到自己恐怕卷入了权贵纷争。 齐平永不过是前朝将领遗孤,自己都朝不保夕,哪敢掺和。 而齐国公已经带人乘胜追击,将响马杀了个干净。 齐国公骑马追上来,想请恩人留下,齐平永却趁机策马向后奔去。齐国公紧追不舍,直追了许久,也不见齐平永回应,心里就猜到了缘由。 果然,他再一次请恩人留下时,隔着夜风,传来齐平永断断续续的声音,“休再追某,路见不平,不为挟恩!” 但救命恩人不可不谢,齐国公大喊道:“我不追了,但请恩公留下名姓,他日也好供奉恩公的长生牌位!” 这倒是可以,只是趁着齐国公喊话的时候,齐平永骑得更远了,他大声喊了回应。 不知哪里来的狂风,将音给吹散,齐国公只听得一个齐字,又兼他摆手,便看作五。齐国公心中暗自记下,原来恩公是齐五郎。 齐国公骑马慢慢回到驿站的时候,驿站一片狼藉,还有许多受伤跟战死的部曲护卫需要安抚厚赏,等他好不容易能抽开身见一见发妻的时候,崔舒若已经跟幼子玩的正欢了。 这位幼子可不是桀骜狂妄的四子赵知光,而是年仅五岁的五郎,乳名阿宝。 阿宝天生力大无穷,长得也比同龄孩子痴肥高大,平时贪玩悍勇,心智瞧着也不及几个哥哥,但年纪尚幼,也说不准究竟是不是痴傻。 齐国公没料到会多出崔舒若几人,他看向贵夫人,“夫人,这……” 贵夫人娘家姓窦,其阿娘乃是先朝公主,出降豪族窦氏,后来,如今的晋朝皇帝夺取外孙皇位,阿娘恨之欲啖其血肉,奈何手中无权势,便日日在年幼的窦夫人耳边责骂皇帝,告诉她虽为女子,不可忘他们深受前朝皇恩,来日必要报此血仇。 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传进晋朝皇帝耳中,他非但没生气,反而大笑着下旨将窦夫人嫁与自己的姨甥齐国公。 时人传为美谈,大赞晋朝皇帝的宽厚仁慈。 至于窦夫人和齐国公,两人竟也琴瑟和鸣,且因为窦夫人见识卓绝更胜寻常男子,所以齐国公一贯敬重她。 被丈夫询问,窦夫人脸上既无方经历一场动乱的慌张后怕,也无怨怼之色,她面带笑容,神色平静,“方才有响马潜入后院,险些杀了我与宝儿,幸得崔小娘子相救,还有几位壮士援手,否则夫君恐怕见不到我与宝儿了。” 齐国公大惊失色,不顾外人在场,紧握窦夫人双手,“竟惊险至此,幸而你与宝儿无恙。” 他行事虽有做作图贤名之嫌,但此刻流露出来的担忧关怀并非作假。 “我要好好谢谢这位崔娘子。” 窦夫人并未因齐国公的失礼而有羞色,她靠近齐国公,面含笑,轻声道:“我有认她为女之心。” 第 12 章 窦夫人做了齐国公二十多年的妻子,最是了解他的秉性,知道他小心多疑,便叹了口气道:“这位崔小娘子也是位可怜人。” “阿窦何出此言?”齐国公好奇道,他可极少见窦夫人如此怜爱一个人。 窦夫人看向崔舒若,眼里竟含着慈爱的目光,满是怜惜的说,“随州前不久被胡人攻破的事,你应也听说了,崔小娘子就是在那时候和家人走散的。后来幽州的定北王府世子救了她,可惜醒来后竟记不清前事,连家人名姓都想不起来。 我们家平娘和崔小娘子年纪相仿,若是平娘遇见这等事,我连想都不敢想,可见崔小娘子的父母该如何牵肠挂肚、忧愁难眠! 今日若非崔小娘子,我与阿宝已命丧贼人刀下,与其赠予金银珠宝厚谢,倒不如认下她做女儿,如此一来,她便有了家人,不必孤苦无依,你我也好报恩。 况且,我不知道为何,越瞧她越是心生欢喜。 说不准,我们前世便有母女缘分,今生阖该再续!” 窦夫人信奉佛教,对因果转生深信不疑。 齐国公因为发妻与姨母都笃信佛教,他自己也有所涉猎,听见窦夫人这么说,他大感惊奇之下,欣然同意,“如此也好,我膝下数子,唯得平娘一个女儿,现下再多个女儿,也甚为不错。” 夫妻二人达成共识,连齐国公看向崔舒若的目光都慈爱了不少。 “孩子,你过来。”窦夫人都崔舒若招手。 崔舒若松开阿宝肉嘟嘟的胖手,款步走到夫妻二人面前。 她虽然不大识得此时的礼数,可原主自幼养成的仪态如肌肉记忆一般,即便什么都不想,身子自己也能走得极为好看,曼妙端庄。 崔舒若对着二人盈盈一拜,像极了世家大族里养出来的谦逊识礼的小娘子,“见过齐国公。” 她起身后,目不斜视,神情娴静。齐国公原先就因为她救下发妻幼子而生有好感,如今再观她礼数周全,容貌姝丽,走出去完全不会堕了国公之女的名声,心底不由得更加满意。 “好孩子,快起来!要不是你,我夫人和幼子恐怕难逃此劫。你救了她们,今后便是我全家的恩人。” 崔舒若没有因此张狂,她还是沉稳如故,“国公言重了,能救下夫人与小郎君,非我一人之力,若非钟宣节他们遇贼抗衡,只怕我也要葬于贼首。” 齐国公摆了摆手,“誒,他们有功,我亦会厚谢。可却是你挡下了劈向夫人的利刃,此为救命之恩。 方才我与夫人商议一番,你人品贵重,且与我夫妻二人有缘,若不嫌弃,我二人想认你为女,不知你意下如何?” 崔舒若脸上的神情仿佛对此十分突然,有些意动,可最后却推辞道:“我失了泰半记忆,并不知家世如何,只怕门第不够,有辱国公府的门楣。” 窦夫人实在是喜欢崔舒若,听见她这么说,满脸心疼,“好孩子,不必乱想,以你的人品相貌,必定是幼承庭训,家教从严,何必妄自菲薄。 再者,便是家世差了些又如何,做了我齐国公府的女儿,我看谁敢瞧不起你!” 窦夫人不愧是贵胄出身,虽然语调平和轻柔,最后一句话却说的霸气。 话说到此处,崔舒若再推拒便有些不识好歹了。再说了,她一开始便愿意得很。 所以崔舒若展露笑颜,如拨云见日,霞拔天光,她朝着齐国公夫妇一拜,“女儿见过阿耶、阿娘!” 齐国公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好孩子,今日我赵义方又多了一个女儿,起来,快起来!” 而窦夫人则是亲自将崔舒若扶起来,温柔和煦的说,“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气。” 言罢,她顺势摘下手上冰种极佳的镯子,套到崔舒若手腕上。 手镯莹光浮现,质地细腻,一看就是极为昂贵、有价无市的珍宝,此刻戴在崔舒若手腕上,愈发衬得她皓腕凝霜雪。 窦夫人看得很满意,她点点头,“我就晓得你戴上此镯定然合适。” 崔舒若想要还回去,“玉镯如此贵重,我不能收……” 可她的动作却被窦夫人按住,“诶,这是我送予你的见面礼,长者赐不可辞。” 崔舒若只好依言戴着,窦夫人继续道:“这镯子是我出嫁时母亲传给我的,传女不传男,共有一对,恰好我今日得了你这个女儿,镯子正好你与平娘各一只。 想来这便是宿世的缘分了。” 窦夫人笑眯眯的,显见时高兴极了,也是真心喜欢崔舒若这个女儿。 一旁的钟宣节和李三娘见证了崔舒若的遭遇,不说钟宣节如何腹诽,李三娘倒是露了些神色,她没想到崔舒若如此好运。 即便她嘴上称李家与齐国公府不定谁家排场大,但她阿耶真见了齐国公,也是要见礼的。况且她家是前朝旧臣,因为地处偏远,加上李家数代人在曲南郡的经营,才叫陛下对他们施以厚恩,甚至能沿用前朝旧制治理曲南郡。 但被宽宥厚赏的前朝旧臣哪比得上陛下亲姨甥来得风光,李家再好,也只能在曲南称王称霸,齐国公府却不管走到哪都被人恭维簇拥。 崔舒若的运气实在不一般。 她简直是一脚越了龙门,从此地位扶摇直上,成了数一数二的贵女。 这也让李三娘有了危机感。 崔舒若之前的身份,即便留在魏成淮身边,也成不了气候,除非她愿意自甘为妾。可身为齐国公之女,与定北王府世子,不是正相配吗? 想到这里,李三娘撅起的嘴都快能挂油壶了。 崔舒若也听见脑海里传来的系统机械音。 【叮,好感值-5】 【叮,好感值-10】 【叮,好感值-10】 【李娇儿目前对您的好感值为15点!】 崔舒若聪慧机敏,通过系统好感度锐减的提醒 ,就猜出李三娘在想什么了。其实她的想法完全多余,看起来她现在和魏成淮身份相配,实际上却彻底没有了可能。 只要上位者不是傻子,就不会让本就盛宠且在军中有威望的近臣和边地手握重兵的前朝臣子联姻。除非他不想做皇帝了。 但那又怎么样,不管是魏成淮也好,李三娘也罢,她想要的只是能在乱世安身立命,要活下去,且要活的好! 投奔了齐国公府的阵营,就意味着她已经赢了一半。 崔舒若唇边浮起淡淡笑意。 认女儿算是已经成了,接下来就是善后,处理方才一战留下来的麻烦事。受伤的护卫要给他们治伤,已经死了的要安葬遗体,厚赏他们的家人,还有钟宣节,这可是有品级的武官,虽说官位低,但轻重要拿捏好。 可谓是忙得一团糟。 崔舒若因为认了窦夫人做母亲,便细心体贴的留在窦夫人身边,帮她一起善后。 像窦夫人的幼子阿宝,年纪小却没人能哄得住他,他只怕阿耶,只听三哥和阿娘的话。经历过这场动乱后,又多了一个崔舒若,他们仿佛天生的姐弟,阿宝很黏崔舒若,对她言听计从。 在婢女们哄不住阿宝的时候,崔舒若就会带着他玩,哄他睡觉,叫窦夫人能轻松些。 一晚上下来,窦夫人对崔舒若这个新认下的女儿,已经是喜欢的不能再喜欢了! 偏偏,分歧出现了。 齐国公带着家眷是要回并州的,可钟宣节要带着崔舒若回幽州,这是魏成淮的吩咐,他不能不遵守。 但齐国公和窦夫人这边却觉得不妥,之前崔舒若去幽州,是因为她找不到家人,记忆也丢失大半,可现在她有了自己这么一门显贵父母,自然会帮她寻找家人,也会善待她,叫她有家可去。 那还去幽州做什么? 崔舒若可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娘子,和定北王府的世子纠缠太多,将来说出去怎么好听? 奈何齐国公虽势大,可钟宣节有世子的命令,死活不肯让步,加上人家昨日刚帮了自己,哪好翻脸太快。 最后选择权落在崔舒若的头上。 究竟是去幽州,还是并州? 第 13 章 崔舒若自己也很犹豫,应该去幽州,还是并州? 她是先答应了魏成淮的,本该先去幽州,至少有个交代。 可关于胡人围攻洛阳,她压根什么都不知道,历史书上寥寥一笔,且因为这段历史太过惨痛,连营销号都懒得瞎编,她真要是去了幽州,很容易露陷。 如果,定北王是个疑心重的人,自己的处境或许会很危险。 她不知道定北王的为人,也不晓得其中政治厉害关系,说不准定北王对天下大乱喜闻乐见,他也曾是前朝降将,现在又手握重兵,谁敢说他没有问鼎天下的心。 那么带来这个消息的她,就不能活在世上,否则便是留有把柄。 崔舒若不敢赌。 而且…… 她想到齐国公将来也没有做几年的皇帝,后来他的第三子赵巍衡,也就是齐太宗才是安安稳稳做了几十年皇帝,开创盛世的人。如果她长远待在这里,能得齐太宗庇护,才是真正的没有后患。 经过一番利弊分析,崔舒若已经做出了抉择。 她双手叠抱在腰前,朝着钟宣节微微欠身,行礼谢他,“多谢宣节一路护送,烦请宣节替我带一封信给魏世子。” 她这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齐国公夫妻满脸欣慰,李三娘和阿宝都控制不住笑容灿烂,一旁昨日刚被齐国公用鞭子抽的四郎赵知光则一副无所谓、神游天外的表情。 钟宣节面色虽为难,但并没有其他神色,因为胡人攻洛阳一事事关重大,所以魏成淮压根就没和他说,只叮嘱务必护送崔舒若安全到幽州。 他只以为世子对崔舒若有男女之情。 所以现在崔舒若认了新的父母,身份尊贵,再把人带回幽州做什么,岂不是处境尴尬? 所以刚才钟宣节虽不肯退让,实则多少心虚,只不过面上未曾表露而已。 崔舒若一做出决定,他就只好犹豫犹豫再犹豫,然后一脸难为情的同意。 崔舒若说自己想要单独写信,便独自一人在屏风内的案几上握笔。 她爷爷是历史学家,始终认为繁体字才能写出书法韵味,所以给崔舒若开蒙的时候,教的全是繁体字,当时只是教着玩的,谁料到真能用上。自己一手毛笔字也许在古人看来普通,在现代可是被老师夸过字迹秀丽清雅的。 所以崔舒若只需要绞尽脑汁,用自己还记得的字,尽量简短工整的写出自己知道的细枝末节。 到时,魏成淮和定北王会怎么做,就全看他们自己的了,她已经尽了力。 将信交给钟宣节后,两边便没有了什么瓜葛,崔舒若唯独留下了雁容。钟宣节也没什么异议,横竖雁容本就是世子同意专门照顾崔舒若的,再说了,别院里一个卑贱的婢女而已,不值得费神。 临别前,李三娘对崔舒若笑的很开心,崔舒若听着系统不断传来的好感提示。 【叮,好感+20】 【叮,好感+10】 【叮,好感+1】 【恭喜亲亲,李娇儿目前对您的好感值为46点!】 崔舒若只觉得心情复杂,李三娘被她家里人护的太好了,就因为自己不会跟她抢魏成淮,她就这么开心,甚至因此喜欢自己。 如果…… 将来李三娘知道她和魏成淮没有可能,还给家里人带了麻烦,不知她该作何感想。到那时候,她还承受得住吗? 想到这里,崔舒若觉得自己应该给将来的李三娘一点提示,毕竟李三娘是上了自己的马车。 她握住李三娘的手,紧盯着她,“天无绝人之路,若事情出乎你的预料,牢记着初衷。” 崔舒若说的奇怪,李三娘听得迷迷糊糊,而崔舒若在她想开口问的时候,猛然抱住她,看似依依不舍,实际上塞给了她一个荷包。 崔舒若还在李三娘耳边小声说,“遇到险境再打开。” 李三娘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答应了。 而齐国公这边重新收整好行李,带着剩下仍旧很多数量的奴仆离开驿站。 路上,崔舒若想起荷包里的东西,也许那能为李三娘争取到机会。 她做到了能做的所有,至此心安。 齐国公那边也做出决定,准备改走水路,陆路危机四伏,谁知晓太子还会不会派人杀他这个表兄,而漕帮的吴帮主和他是至交好友,任何人想在水路上越过漕帮杀人,那真是难如登天。 有齐国公的面子,很快一家人就坐上了大船,他们行囊和婢仆多,便分做了两船,一前一后,沿途还有吴帮主嘱咐过的人照应。 崔舒若因为深得窦夫人喜爱,分到的舱房极好,又大又明亮。 在船上能分到光线明亮的屋子可不容易,只有主人家才有这般待遇。 不仅如此,窦夫人还把自己身边的贴身婢女给了一个给崔舒若,另还有八个婢女。窦夫人还特意同她解释,路上人手不够多,所以只能委屈崔舒若,等到回并州了,再仔细挑选伺候她的婢女。 她的衣食用度都会和亲生女儿平娘一样。 但赵平娘却不同于一般的勋贵之女,她被圣上封为郡主,怎么尊贵都是理所当然。 而且作为齐国公兼并州刺史之女,她还是并州贵女之首。所以伺候赵平娘的婢女,不算粗使丫头,足有三十几人,贴身的一等婢女就有八个,而且各有所长。 崔舒若听窦夫人解释完,才算是大开眼界。 窦夫人怕崔舒若压不住阵,也怕底下人轻视她,才特意把自己身边调料好的贴身婢女送给她。 原本崔舒若以为窦夫人送给自己的贴身婢女说不定会和雁容有矛盾,毕竟身边那么多婢女,总有权力大小,两人还不是同一座庙的。 结果,窦夫人那位贴身婢女行雪一来就和气盈盈的退居二线,并不和雁容争抢照顾崔舒若的活,只在雁容忙不过来,还有崔舒若需要的时候出现,很快赢得雁容好感。 两人后来私底下应该还商议过,慢慢的崔舒若发现行雪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次数变多,而且行雪和雁容之间的分工明确。 像崔舒若的妆奁就是雁容掌管,而崔舒若平日的衣食则都是行雪来。而且不得不承认,行雪原先不愧是伺候窦夫人的,行事妥帖,更能察觉人心意,而且见识广。 崔舒若不喜欢茶汤,雁容能想到拿五色饮来代替,行雪却不知道是不是在退避雁容时察觉出崔舒若的口味,后来送来的都是湃过的果子汁,全是偏甜的,而且还能用上晶莹剔透,触手温润的玉杯,颜色便显得极为好看。 简直磕在崔舒若的心巴上。 至于另外八个婢女,也被各种安排了活,总之服服帖帖的,连走路声都没用,更别说争吵了。 有时,崔舒若也会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一跳,走路都没声的。 结果,那一次她被吓了一跳的样子似乎被行雪看到了,第二天,所有人走路都加重了声音。不吵,但是能见人听见,心里踏实。 崔舒若便意识到在勋贵人家,即便是奴仆,也是拥有很高素养的。最可怕的是,她们的体贴细致润物细无声,总能恰到好处的骚到你的痒处。 这种日子,简直要叫人沉溺。 窦夫人对她也是百般关爱纵容,比起她在现代的亲生母亲,两人长得一样,性情相似,窦夫人却更纵容疼溺子女。 除了不会插手齐国公教子,其他时候,对子女简直千依百顺。 像船停靠岸边,补辎重的时候,窦夫人怕她年纪轻,小娘子在船里待得憋闷,便亲自带她出去走走,用了顿临安最大的酒楼里的饭菜。 临安地处运河中心,往来商船无数,热闹熙攘,甚至还能看到平民妇人抛头露面在叫卖绣品、野菜,热热闹闹的生活烟火气,和崔舒若见过的几个州郡完全不同。 但即便如此,作为贵族小娘子,出门依旧要戴上长长的幕篱,这让崔舒若多少有点遗憾,但依旧不影响雀跃的心情。 等到了醉临仙,以窦夫人的身份,当然在清净雅致的厢房用膳。 她点的也都是工序复杂的菜,像生进二十四气馄炖,都做成花的模样,精致的不像是馄炖,而且每个馄炖的馅料竟然还都是不一样的,还有箸头春、升平炙、小天酥等等。 最令崔舒若惊讶的是竟然还有河豚,不过在这里被叫做□□,因为形似猪肥肥胖胖。酒楼里的博士还笑吟吟的解释说,□□乃是临安独有,滋味鲜美,许多人在临安食过一次,之后几十年都念念不忘。 博士的话虽然夸张,但他们将河豚切成鱼脍和炖成汤,确实鲜美好吃。 崔舒若并不喜欢那些名贵精致,动不动就是鹿啊羊啊,或者用三百条羊舌拌的菜,还是河豚熬的汤最好喝。 快要将饭用完,她觉得屋内气息憋闷,行雪便开了临床一角吹风,也叫崔舒若能悄悄打量一二底下的热闹场景。 谁料崔舒若不过是露了一面,底下就有一个眼尖的胖妇人瞧见她了,连连揉眼睛,一副叫了鬼的表情。 “六娘子,难不成没死? 糟了,可不能叫郑郎君瞧见她,要不然我们七娘子的婚事岂非要生波折!” 第 14 章 崔舒若似有所觉,往下头一望,但那仆妇原先站着的地方已经没人了。 她没太在意,继续细心品尝难得的鲜美。 而那仆妇竟然是匆匆回到了河边,她进的却是齐国公家旁边的那条大船,船上头挂的旗帜,赫然一个“崔”字。 在船舱的厢房里,摆件昂贵,处处都是有来历的东西,前朝寿昌公主用过的象牙扇,紫檀造的梳妆台,高丽进贡的珍珠被当作哄小孩的玩意串成门帘。 极致奢靡。 彰显着闺房的主人不仅出身富贵,更是极为受宠。 胖仆妇急匆匆的跑回来,在美人榻上百无聊赖将一匣子宝石珠子随意弹玩的稚嫩白皙少女慢悠悠抬头,“傅母,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我要的糕点呢?” 胖仆妇急的头上生汗,“哎呦,我的七娘子哟,现在哪是吃点心的时候,您知道我方才在街上瞧见谁了?” “谁?”少女还是那副不在意的样子,懒洋洋的靠在美人榻上。 “六娘子!她没死呢!”胖仆妇急的拍腿。 原本还漫不经心的少女,听到这个消息,直接坐直,任凭光彩夺目的宝石珠子掉在地上也毫不在意,她大惊失色,“你别是见鬼了,六娘她不是在随州之乱时走散了吗?胡人凶猛,她肯定死了!” 胖仆妇也希望是这样,可是…… “青天白日瞧见的,她还在醉仙居用膳呢,奴婢就是再眼花,也绝不会瞧错!” 被唤为七娘的美丽少女,她气的把一匣子宝物全扫下案几,任由哐当声噼里啪啦。她则又气又急的踱步,原本姣好美丽的面容扭曲,“不行,我好不容易替代她履行和郑郎君的婚约,她要是出现了,即便她被胡人玷污了身子,郑郎君也绝对不再会同意和我的婚事。” 她最终停在胖仆妇的面前,阴恻恻的说,“我不要她活,知道吗?” 七娘美丽如芍药般的精致面容,倏然一笑,眸光黑沉沉的,“用那些,买她的命!” 她指的是洒落满地的宝石珠子。 而后,七娘突然站起来,跟忘记了这件事一样,拿起一件衣裳对着铜镜里的自己歪头打量,“我该穿哪身衣裳见郑家哥哥呢~” 她苦恼的样子,像极了寻常思春的娇俏娘子,完全瞧不出刚刚还毫无畏惧的指示傅母□□。 胖仆妇用帕子把汗擦干净,免得脏了主子的眼,然后颠颠地上前恭维,“这身衣裳衬得七娘子您人比花娇呢!” 可是七娘却摇头,“不成不成,郑家哥哥喜欢的是温柔娴静的女子,这身衣裳太艳了。” 她随手把衣裳扔开,一跺脚,语气烦躁,“再找再找!” 其他人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生气,胖仆妇却猜出了一点,因为郑郎君喜欢的是温柔娴静的女子,可那温柔娴静的女子是崔六娘,不是崔七娘。不管七娘怎么努力打扮,只要迎合郑郎君的喜欢,就不是她自己的真面目。 胖仆妇虽然心里疼极了七娘,偶尔也会冒出个念头,何必呢? 郑郎君是身份尊贵,才貌双全,可崔家七娘何愁找不到好郎君,为什么非要捡着姐姐的未婚夫讨好。 但这件事是没有因由的。 况且郑郎君确实是洛阳多少宗妇眼中的佳婿,能得如此人品的人为婿,是求不来的好事。胖仆妇一边帮着七娘找首饰衣裳,一边暗想,“为了七娘,六娘子您还是安安静静做个死人吧,怪不得我了!你死后我会为你多烧些金银元宝,叫你在地底下能好过些。” 崔舒若还不知道有人正厚颜无耻的想要她的命。 她已经用晚膳,坐上马车准备回船上,等到东西补给完,就又要继续上路了,再过上几天就能到并州了。 到那时候她的寿命刚好剩下两天,所以系统一直催促着她赶紧把剩下的功德值兑换成寿命,或者去做好事,但崔舒若充耳不闻。 她同世家女一般端正坐姿仪态,脸上带着温柔笑意,一点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系统催的频繁了,崔舒若只是平淡的说,“不必着急,我自有打算。” 【亲亲,您的身体会随着寿命渐少,重新开始疼痛,您的真的可以吗?】 崔舒若脸上的笑容依旧如故,波澜不惊,“我可以。” 连寿命只剩下两个时辰那最疼的时候都能忍下来,现在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察觉身体里的生气一点一点的消亡,从骨子里慢慢传出来的疼痛,这滋味,挺有意思的。 崔舒若笑得深了些。 窦夫人注意到,忍不住问她,“我儿怎如此高兴?” “女儿只是想到还有几日就能到并州了,总听您提起平娘姐姐,还有家中的两位兄长,一时心喜。自己终于不再是飘零浮萍,能认您做阿娘,还有了这么多亲人。” 听到崔舒若这么说,窦夫人简直要心疼坏了。 她伸手爱怜的抚摸崔舒若的头顶,“好孩子,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这才哪到哪,就高兴了?” 旁边坐着的阿宝也挪动胖乎乎的小身体,靠近崔舒若,撒娇似的抱住崔舒若的手,“阿宝喜欢姐姐!” 看着崔舒若能和自己小霸王似的幼子相处得如此之好,窦夫人欣慰的笑了,愈发觉得自己认了崔舒若做女儿是对的。 而快到船边的时候,崔舒若也戴上长长的幕篱,被扶着下了马车。 他们被一大群仆妇婢女簇拥着,排场十分大。 刚从旁边的船上下来的一位郎君恰好望见崔舒若他们,他身边的随从顺口提了一句,“这是齐国公的家眷。” 谁料那位丰神俊朗的郎君只是瞧了一眼,便很快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方才说话的随从不解自家郎君方才的失神,还是另一人解释道:“那位戴幕篱的小娘子,身形有些似……” 他指了指崔家的旗帜,又用嘴弄了个六的口型。 虽没说出口,但叫人看懂了。 说话的随从连忙抽了自己一嘴巴,叫自己多嘴。 崔舒若很快和那位生的芝兰玉树的郎君相对而过,一个进了船,一个出了码头。 回到船上以后,齐国公府的船继续往并州行驶,后面一路上都很顺遂平稳,也许有过刺杀,但有漕帮的吴帮主保驾护航,都没掀起大风浪,崔舒若也就不曾听闻了。 就这么顺顺当当的快到并州,才又换了陆路,但早有并州的赵二郎君前来接人。 赵二郎君是齐国公存世的孩子里年纪最大的,长子早年在和匈奴对战时身亡,因而齐国公府的世子也落到了赵二郎君身上。 他五官端正,天庭饱满,国字脸,看起来就很稳当可靠,行事四四方方十分周全。 在窦夫人和他介绍了崔舒若是如何救下自己,最后又认崔舒若做女儿后,他先是谢了崔舒若的救母救弟之恩,又客气的称呼她为二妹妹。 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谢人家是真谢了,也挑剔不出毛病,可就是觉得疏远,隔了一层。 好在崔舒若也没放在心上,她也礼数周全的还礼,称呼赵二为哥哥。 认过人以后,就是往府里去,已经到了并州,那就是齐国公的地盘,还没有不长眼的能在并州刺杀他们一家,赵二郎君来接人也只是为了周全礼数孝道,顺带震慑一二宵小。 等好不容易马车停到齐国公府门口的时候,崔舒若才刚下马车,就看到一个明显是女子,但却穿着男子袍服的英姿飒爽的人策马而来。 她笑得爽朗,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她的笑声。 但她也生得很好看,天生丽质,男子的袍服也掩盖不了她的俏丽,反而有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二者浑然天成,叫人喜欢。 崔舒若看见四周的人,没谁露出防备之色,反倒是窦夫人跟齐国公都是满眼慈爱,就猜出了她的身份。 赵平娘,齐国公府的郡主娘娘,是府里唯一的女儿,受尽万千宠爱。 她不仅人漂亮,骑术也好,下马姿势利索自然,半点不扭捏。 赵平娘一来就笑盈盈的喊,“阿耶,阿娘,还有阿宝!许久不见,阿耶您更威武了,阿娘也愈发美了。” 齐国公喜爱这个女儿,并不责备,反而是哈哈大笑。 倒是窦夫人嗔怪了一眼,“你这孩子,在并州无人管辖,野性成这样,没礼数!” 阿宝着急的跳起来,“大姐大姐,我呢我呢?” 知道阿宝是等着平娘夸他,赵平娘故作沉思逗他,然后才道:“啊,我晓得了,我们阿宝啊,越发胖了,哈哈哈哈!” 她一逗趣,所有人都笑了。 随后,赵平娘又把目光落到崔舒若身上。 崔舒若明显不是下人,可要是主子,赵平娘自己可没见过她。于是她狐疑的目光落到了齐国公身上,脸色也没那么好看。可要真是一个妾室,怎么能跟在阿娘的左右。 在赵平娘惊疑的时候,崔舒若猜出她在想什么,自己主动上前,朝她一福,“见过平娘姐姐!” 赵平娘虽然还不知道崔舒若的身份,但能喊她姐姐,就肯定不是父亲的妾室。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好起来,直接把人扶着打量,“哟,好标志的小娘子,阿娘是从哪给我偷来了个仙子似的妹妹?” 崔舒若也更直观的察觉到赵平娘和她的不同,对方可足足比自己高了一个头! 窦夫人没好气的说,“你这泼猴似的,哪有郡主的样?这是你舒若妹妹,我们路上遇到响马,是她救了我和阿宝,我和你阿耶做主认了她做女儿,你可不能欺负她。” 听到母亲解释了原委,赵平娘看她的眼神都不同了,一下亲热起来,恨不能时时刻刻挽着她的手。 “竟是这样,我还一直觉得阿娘就生了我一个女儿,孤单无人伴呢。这下好了,我有舒若妹妹了,定要叫并州的其他贵女们好好瞧瞧!” 赵平娘挽着崔舒若的手,一脸自豪,显见才片刻的功夫,她就已经接受了崔舒若。 她还凑近崔舒若的耳边,悄悄说,“你放心,今后你就是我赵平娘的亲妹妹,我护着你!” 第 15 章 崔舒若笑得又甜又软,和赵平娘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温软需要人保护的妹妹一个样子。 她当即对崔舒若更怜爱了,一边拥着崔舒若,一边说,“你瞧瞧你,怎么这般瘦,吃胖些身体才能好,到时候我带你上山打猎!” 窦夫人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见赵平娘的话,当即皱了眉,“平娘,你可不许带坏了妹妹。你喜欢弓马阿娘不说你,但你不能非要你妹妹也喜欢。” 赵平娘闭上嘴,但眼神可不是那么乖顺。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回府里头,独留赵四郎君赵知光跟在后面,目光阴郁的看着这一家人。 原先父亲瞧不上他,母亲不喜他也就算了,现在连外头胡乱认得一个不知底细的女儿也比自己受宠,怎能不叫人心生愤懑。 全家唯一留意到赵知光的,只有赵二郎君赵仲平,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四弟,进去吧。” 赵知光看向赵仲平的目光充满感激信赖,“二哥……” 赵仲平继续安慰道:“阿耶阿娘也并非有意,崔娘子头一日进府,多给些体面下人才不会轻视她。你天生就是齐国公府的主子,不需要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至于大妹,她生性如此,你莫怪她。” 这个大妹,指得正是赵平娘,她比赵二郎君小,却比赵三郎君大,所以四郎君赵知光也要喊她一声大姐。 “我知道阿娘因为生我难产差点没了命,所以恨我,但阿娘给了我性命,我不怪他。至于其他的兄弟姐妹,二哥,我只认你!” 赵知光说的诚恳,赵仲平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下人听到这话,才道:“好了,别说这些,都是一家子兄弟姐妹,我知晓你的心意。” 说着,赵仲平又掏出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荷包,塞进赵知光的怀里,“二哥知道你花销大,手里没数,平日的分例花得差不多了吧,这些你拿去,好好休息。” “二哥!”赵知光都快泪眼汪汪了。 “和二哥客气什么,快去吧!”赵仲平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等他走了以后,赵知光脸上的感激全消失了,面无表情的将荷包塞进怀里,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都是勋贵子弟,谁又是傻子呢…… 而进了府里的齐国公则问起了赵三郎君赵巍衡去哪里。 赵仲平已经追了上来,站在齐国公身边,彬彬有礼的世子模样,“三弟他……” “嗯?”赵仲平欲言又止的一句话,成功引得齐国公注意,“怎么,他又做了什么混帐事?” 赵仲平忙低头解释,“并非如此,三弟他去结识英雄豪杰们去了,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齐国公冷哼一声,“英雄豪杰说到底也不过是绿林草莽,能有他亲阿耶阿娘重要吗?” 赵仲平还想为弟弟解释,谁料齐国公自己就松了神色,“也罢,他好歹有这份心,多认识些人也好。你记得叮嘱账房,巍衡要是支的银钱多了,也别计较,结识人不能吝惜钱财。” 赵仲平原本劝说的话堵在喉咙口,脸上的笑僵住,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如常,仍旧是一副温润长子的模样,拱手回答,“是,儿子知道了,定不会叫三弟在银钱上受阻。” 而在一旁默默观察赵家人的崔舒若唇角微弯,眼里有了些兴味的笑意。 这家人真有意思。 而挽着崔舒若的赵平娘似乎对里头的暗流汹涌并无察觉,也可能是当局者迷不在意。 她正兴致冲冲的和崔舒若说并州有哪些好玩的去处,什么寺庙山川都太无趣了,要去就要去市井,去茶馆喝茶,去胡商那一边喝葡萄美酒,一边瞧西域舞姬。 崔舒若听着,脸上也不禁露出向往的神情,赵平娘日子活的真恣意! 并州长大,没有哪家贵女的身份能越过她,偏齐国公和窦夫人都不拘着她,拿她当男儿养,舞刀弄棍,骑射上的功夫不输给男子。 崔舒若笑着说:“好呀,我还没怎么逛过外头,能有平娘姐姐领着我去瞧瞧,是我的福气呢!” 赵平娘先是高兴,然后皱了皱眉,“听你喊我平娘姐姐,不成,太生疏了。这样吧,你随三弟和阿宝,喊我阿姐,横竖你上头只有我一个姐姐嘛。” 赵平娘说的兴起,拉着崔舒若立刻就想把她带出府去瞧一瞧,还好叫窦夫人给拦下来了,“你说说你,我们好不容易回来,你不想着陪陪你阿耶阿娘就算了,你妹妹也是舟车劳顿,这么把人带出府去,她不累的吗?” 窦夫人说着摇了摇头,显然是拿赵平娘没办法。 崔舒若连忙解释,“不怪阿姐,是我说的,阿姐才会起意想带我出去瞧瞧。” 赵平娘哪能叫崔舒若顶罪,她直接把崔舒若拉到身后,“阿娘,才不是,是我非要带妹妹出府,要怪你怪我吧!” 她说的豪气干云,倒不像是带人出府玩,而是杀了人要为同伙顶罪。 窦夫人见她俩这副抢着认错的样子,非但不崩着了,还大笑起来,“你们啊,真真是佛祖派来考验我的。好了好了,这点小事还抢着认错,想出去就出去,只是少说得等明日,让你妹妹好好歇歇。” 她说归说,脸上的神情却很欣慰,“你们姐妹一见面就能这么亲热,叫阿娘很是高兴。” 被夸之后,赵平娘和崔舒若两人相视而笑,仿佛更亲近了。 而窦夫人继续说,“府里现在乱糟糟的,我原是准备把芳芜院拨给舒若住,但一时半会的不打扫休整也不好住人,你们姐妹俩既然感情好,就先挤一挤,住一个院子,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平娘,你是姐姐,不用我多吩咐也晓得要照顾妹妹。她身体不好,又受过惊吓,身子羸弱的很,你带她出去瞧一瞧成,但似你那般成日弓马刀剑不成,明白吗?” 这算是训诫了,赵平娘很有眼色的安安静静一福,“女儿明白。” 窦夫人又苦口婆心的关心了崔舒若几句,才叫她们下去。 回到院子以后,赵平娘虽然给崔舒若安排了厢房休息,但非要拉着她一道,说是晚上要在一块睡,姐妹俩可以促膝长谈。 崔舒若柔柔轻笑,没有拒绝她。 倒是系统又开始催她了。 【亲亲,您可只剩下两天的寿命了,还不兑换吗?】 【或者亲亲您去做好事吧,以您现在的身份想帮普通的仆从很容易的。】 崔舒若才不在乎,她在脑海里道:“一个个救人,太麻烦了。我自有办法,你不要再吵我了。” 第 16 章 系统一贯是拿自己的宿主没有办法的,被崔舒若一通挤兑,只好安静下来,不敢指手画脚。 而到了第二日,赵平娘记得崔舒若说她喜欢甜食,特意早起带着崔舒若梳妆打扮,她自己有数不清的名贵首饰,但因为喜欢策马拉弓,平时都图方便穿男装,虽然依旧是女子的编发,但上头基本没有琳琅满目的簪子配饰。 例如赵平娘今日就穿了身对襟胡服,腰佩蹀躞带,头上是一个简单的女子发髻。 她们穿男装,不是为了扮男子,而是图方便,而且时下风气开放,各州郡贵女们着男袍并不新鲜,甚至引为流行。 而到了打扮崔舒若的时候,赵平娘就变得很用心了,她帮崔舒若挑了身丹青的长裙,湖绿色半臂,还有月白的披帛。 能送到身为郡主的赵平娘房里的衣裳,几乎都是上好的绫罗丝织,触感柔软,面料透气,穿着又美又灵动,将崔舒若的美貌展露了个十成十。 最主要的是崔舒若原本年纪并不大,一味老成稳重的打扮不免掩盖了俏丽,反倒是这样,才有贵女的鲜活气。 原本赵平娘帮崔舒若挑的是一件绛红色高及胸前的腰裙,再加上丝织的衫。因为这个朝代丝织技术的高度发达,丝织的衫穿在身上连肩上的痣都能瞧见,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明明什么都遮住了,却还是给人一种心怀忐忑的大胆感。 所以崔舒若犹豫再三没有穿。 好在这身衣服也好看,灵动娇俏,衬得她清丽出尘。 不仅是衣裳,首饰赵平娘也毫不吝惜,甚至还开了自己的库房,找出一整套点翠的头面,非要戴在崔舒若头上,弄得崔舒若一举一动都分外小心,生怕弄坏了价值连城的东西。 好在这样反而误打误撞的促使崔舒若瞧上去更像一位矜贵的世家小娘子了。 赵平娘到了最后也忍不住惊叹,“我妹妹可真美!” 旁边赵平娘的贴身婢子洗眉、红缨都纷纷夸道:“二娘子真好看!” “也不晓得并州该有多少郎君见了二娘子,要被倾倒!” 赵平娘闻言立刻警惕起来,昂着下巴,义愤填膺的说,“哼,管他多少狂蜂浪蝶,我叫他们有来无回!” 崔舒若也抿唇笑起来,握住赵平娘的手,头靠着她的肩,一副妹妹撒娇的娇态,“那我可要仰赖阿姐了!” 赵平娘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放心好了!” 两人的作态,逗得满屋子婢女哈哈大笑。 等到装扮好了,赵平娘迫不及待带着崔舒若出门买糕点,然后去茶馆里喝茶听说书。 为着照顾崔舒若这位新妹妹,赵平娘虽换了好骑马的胡服,但还是进了马车,路上看到有意思的就悄悄掀开帘子一角,和崔舒若讲解起来。 并州的风土人情、哪些官吏比较有权势得齐国公看重,哪些不是齐国公一派的认,崔舒若出来一趟,了解了七七八八。 也正是因此,才叫崔舒若发觉赵平娘或许不像她瞧起来那般心大,真正娇养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是李三娘那样的,而不该如赵平娘这般将厉害关系知晓得一清二楚。 如若是赵平娘遇见钟宣节,别说哄骗赵平娘去幽州了,她提剑就能和人打起来,而且谁输谁赢真说不准。 将来齐国公逐鹿中原的时候,不仅是赵三郎君赵巍衡英勇如天赐战将扫荡天下,就连赵平娘也是,她甚至组建了一支娘子军,要不是有她,后来大齐的建立不会那么顺利。 她死后,爱女心切的齐高祖还以军礼将她下葬。 赵平娘,她虽是女子,却是凭自己挣下的身后名,还有史书的记载。 为着这个,崔舒若也真心敬佩她。 而马车走到一处热闹的大街时,崔舒若却眼尖的瞧见巷子拐角进去有一条小道,一群衣裳褴褛的女乞丐似乎正被人为难。 崔舒若敲了敲马车,“停下,停下!” 赵平娘诧异的看向她,“怎么了?” 崔舒若双手握住她,似心急的说,“阿姐,我刚刚看见、看见……” 崔舒若颤颤巍巍的伸手指向外面,好像受惊了一般,吓得说不出口。 赵平娘可不管这些,她立刻就察觉到不对,打开帘子一看,赫然瞧见一群地头蛇正欺辱几个衣裳脏污不堪的女子。 她气急了,重重一锤案几,“来人!” 护卫很快在车窗外候着,恭谨的低头抱拳。 “看到那几个地痞流氓了吗,给我狠狠的打,别放过!青天白日之下,竟敢欺侮女子,一群杂碎!” 赵平娘虽然出身贵胄,但性子却和她三弟赵巍衡一样,嫉恶如仇。 有齐国公府的护卫出面,压根不用担心制不住几个地痞流氓。齐国公的并州刺史之位可不是因为他是皇后外甥才有的,他父亲、祖父都是齐国公,也是历任并州刺史,真论起来,他家里才是并州真正的地头蛇。 护卫们将地痞流氓打了个半死,哀嚎声跟哭求声不绝,赵平娘可没有心软,护卫来请示她接下来该如何,她冷笑一声,“当然是送官,依律惩治!” 寻常地痞流氓欺负几个逃难来的女流民能有什么,但被郡主撞见,还亲自派护卫扭送,那下场只能是从严了。 而在角落里捂着衣服哭的几个女流民,听见这话,虽然畏惧带刀的护卫,可仍旧壮着胆子上来感谢她们。 崔舒若也听到熟悉的系统音提醒。 【叮,功德值+7】 【叮,功德值+5】 【叮,功德值+10】 【恭喜亲亲,您目前的功德值是315点!】 崔舒若听见系统的最后一个关于十点功德值的提示,就猜到要不是今日救下她们,恐怕其中一个女流民就会因此自尽,或是受不了虐待死去…… 即便是崔舒若,心里也忍不住沉重。 瞧,人命果真如草芥! 虽然得到功德值,但崔舒若并没有开心。 她看向赵平娘,“阿姐,能不能先帮她们披上衣裳?” 赵平娘也注意到了其中一个女流民被撕烂的衣服也遮盖不住的雪白肌肤,她当即要叫人拿来自己的衣服帮她们披上,可是崔舒若却拦了下来。 最后送到女流民身上的,是普通婢女的衣服,尽管如此,也仍旧比她们原本的衣服要干净许多,甚至比寻常百姓穿的还好。 正是这么一对比,赵平娘才知道崔舒若为什么要拦着自己。 她的衣服太贵重,不仅是上好的绫罗,刺绣精湛,有些花样甚至用的是金线。衣服是可以典当的,赵平娘的衣裳即便是旧衣,少说也能典当个二三十两。 可女流民们甚至连自保之力都没有,何况身上明显与她们身份不匹配的衣物。 说不定还要因此惹祸。 赵平娘握住崔舒若细嫩的手,由衷感叹道:“妹妹,你当真聪慧,要不是你,我险些害了她们。” 崔舒若却没说什么,她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盖上去,笑得柔柔弱弱,“阿姐谬赞,只是……” “只是什么?”赵平娘催促着问。 崔舒若故作为难,好半晌才说出口,“阿姐您虽把那些地痞送去见官,可他们的家人还在,他们不敢来找国公府的麻烦,对付几个逃难来的女子却易如反掌。我们今日救人容易,要看顾她们不受报复却难。” 赵平娘挥了挥手,“我还当是什么事呢,这个简单,把她们三人都带回府里,请嬷嬷调教了,再给点活计不就成了? 我偌大的齐国公府,难不成会养不起几个女子?” 崔舒若没有反驳,但也绝不是赞同的意思。 她先叫人把那三名女流民带到后面坐着婢女和堆了些杂物的马车,嘱咐人帮着煮些热茶汤,又送去些糕点。 被一众护卫和仆婢簇拥的、排场甚大的马车继续朝前走,过往百姓纷纷避让。 赵平娘不知道崔舒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没催促,等着崔舒若开口。 而后,崔舒若时不时就掀开一小角车帘,指着街外头不起眼的角落,“阿姐,你瞧见了吗,那些都是逃难来的女流民。” 赵平娘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明明她经常打马上街,却好似从来没有注意到过这些人。 崔舒若继续道:“她们平素并不起眼,在百姓和权贵看来,和路边的一个箩筐,脚边的一块石子没甚差别,不过是脏些、臭些、大些,有些碍路。 可……” 崔舒若眼里流露些哀愁,“可她们也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会受人欺侮。阿姐方才不是还亲自救下几个吗?” “这……”崔舒若的话引起赵平娘沉思,既觉得她言之有理,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崔舒若没有停,继续说道:“眼下并不太平,蓟州大旱,南边陵江一带却发大水,四处都有这样的流民。不少人逃难而来,可并州就一定有她们的活路吗? 我们能瞧见的女流民,还是幸运的,有不少被迫卖去了下等窑子,供人取乐。但侥幸能叫我们瞧见的那些人,处境也不好,谁都能欺负她们,也叫她们朝不保夕。” 赵平娘已被崔舒若说的面有悲戚,又生怒火,复杂的情绪交加下,她气的皱眉,“就没有办法帮帮她们吗? 要不然,我叫上阿娘,我们施粥?往年都是如此,流民一多,阿娘就会带上我和弟弟施粥,帮他们渡过难关。” 崔舒若没有反驳,“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粥喝完了就是喝完了,除非还有人施粥,否则她们便要继续饿肚子。” 她说的很有道理,不仅是赵平娘心绪复杂,车上的几个婢女也都心有戚戚,目光不由追随崔舒若,想知道到底有何办法能解决。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那些逃难的女子,原先也都是好人家的庄户女儿,好手好脚,能织布浣衣。我们为何不帮帮她们,给她们一个能做活的地,这样一来,既能养活她们,也不叫国公府为难。” 赵平娘眼睛一亮,拍手大赞,“好主意!” 而在赵平娘的赞同下,崔舒若脑海里也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叮,功德值+100】 【恭喜亲亲,您目前的功德值是415点!】 崔舒若也随之在脑海里道:“兑换200点功德值为寿命。” 【好的,亲亲,您目前的功德值是215点,寿命余22天。】 【亲亲,您真的太厉害啦!您一直不着急就是为了能找个源源不断主动加功德值的办法吗?】 崔舒若轻笑,在脑海里回答系统,“我就算每天不眠不休的帮人又能得到几点功德值?乱世四处遭灾,为何不能用点聪明的法子,既帮了人,又让自己轻省些。” 【亲亲,以后您的绣纺里每多一个人,您就能多加功德值。】 【呜呜,虽然但是,这样是不是有点偷懒了……】 第 17 章 “这叫懂得合理规划。”崔舒若在脑海里反驳系统。 系统说不过崔舒若,只能安安静静的由着她折腾,反正不把她自己作死了就成。 崔舒若应付完了系统,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开始和赵平娘完善如何安置女流民的事。 “我们的主意虽好,可若是没有付之实质,也不过是笑谈。想要安置这么多逃难的女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得有足够大的地方,而且还要能取信她们。”崔舒若道。 赵平娘也不是只懂得凑一时热闹的人,崔舒若这么一提示,还真叫她想到了,“安置人的地方简单呀,我齐国公府在并州田宅无数,城外就有不少空置的宅子,直接修葺一番让人住进去就是了。至于取信逃难的女子,倒是要思量一二。” 崔舒若捂嘴一笑,灵动狡黠,“阿姐不是说阿娘时常带着你和兄长们施粥吗,若论心善,再论权势,并州有几人能比得过阿娘和我们齐国公府?” 倒还真是。 赵平娘一抚脑袋,“我险些被绕了进去,你说这么多,是想着让我和你一起去求阿娘吧?” 赵平娘嘴上这么说,却没有丝毫责怪的神情,反而是姐姐看穿妹妹心思后的调侃纵容。 崔舒若也不扭捏,她双手作揖,学起了外头的文人骚客,“那么便有劳阿姐啦~” “哈哈哈哈,这小妮子拿捏我呢!”赵平娘指着崔舒若对左右的婢女笑道。 笑闹归笑闹,姐妹俩算是达成了共识。 赵平娘也让人把三个女流民带回去,准备回府的时候,再找窦夫人求情。 崔舒若在赵平娘一回府就想去找窦夫人的时候,拦住了她,“阿姐不如先选选有哪些地方可以安置那些苦命的女子,至于向阿娘求情,还请阿姐容舒若卖一个关子,等到明日再一同去寻阿娘。 可好?” 面对崔舒若的一番恳求,两人相处虽短,但崔舒若的品行无可挑剔,自己对她也算有了些了解,赵平娘自然不会拒绝,于是道:“也成,现下天色晚了,烦扰阿娘也不能立刻成事,不如待明日。 只是……你卖的关子,倒是叫我十分好奇。” 临分别前,崔舒若对赵平娘福了一福,“阿姐放心,必不会叫阿姐失望。” 借着卖关子的由头,崔舒若晚间独自睡在厢房,并没有像昨日一样,和赵平娘同睡一屋。 不仅如此,她还叫人把时下用的织布机给搬进了闺房,烛火燃到了半夜,除了贴身婢女行雪和雁容知道她在案几前涂涂画画,其他人还揣测她是不是连夜织布想要讨好窦夫人。 有的婢子仆从听说了,私底下都在悄悄嘲笑她。只道不愧是捡来的孤女,虽有几分运道,却着实没有眼力见,小家子气的很,窦夫人什么身份,就是再精湛的布匹图案也难叫窦夫人赞一声,遑论是崔舒若区区一个小娘子。 她再厉害,能有南边的绣娘手巧么? 可惜的很,不论嚼舌根子的奴仆们,自诩身为豪族奴仆再有眼界,也比不过现代学理工科的崔舒若。 谁说她就一定要织布呢? 到了第二日,赵平娘早早来寻崔舒若,她还赖在床上,打了哈欠慢慢爬起来。 赵平娘兴致勃勃的挠崔舒若的咯吱窝,想要把她闹醒。崔舒若这具身体还真的怕痒,赵平娘才扑上来,崔舒若已经控制不住的不停笑起来。 这么一通作弄,就是再困,瞌睡虫也能飞走。 崔舒若下床的时候,已经是目清神明,除了眼底下浅浅的黑青遮不住,整个人已经同平日里没甚不同。 其实崔舒若的黑眼圈并不严重,她不过是熬了半夜,现在这具身体又年轻得很,哪能有什么大影响。不过是因为肌肤如玉,平日里哪怕多了一点红痕都分外显眼,眼下本该是淡淡的黑青,在莹白肌肤的衬托下,便显得格外明显,十分可怖,好像许久没睡了一般。 等到梳洗打扮的时候,行雪已经尽力遮掩,可还是能瞧见,见行雪还要扑粉,崔舒若摆了摆手阻止她,“算了,就这般吧,再扑粉下去,我的脸该白成鬼了。” 赵平娘在一旁险些要笑弯了腰,“你这个促狭鬼,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说着,她又用了些埋怨的语气,“你说说你,我可是听说你烛火燃到后半夜才熄的,什么关子值得你这样不顾身体,小小年纪就不晓得保养自己,阿娘要是晓得了,指不定要念叨!” 崔舒若放下手里龙眼大的南珠坠子,笑眯眯的望向赵平娘,“哪用阿娘念叨,阿姐不是正管着我吗?” “我这是叫你要晓得节制,身子可不能随便糟蹋,就像灯里的油,熬干了哪有好的。”赵平娘不厌其烦的教着崔舒若,但也察觉自己说的话不够好听,连忙呸呸呸,又道:“总之往后不许晚睡了,听见没?” 赵平娘看着洒脱不着调,其实很有长姐风范,处处操心。 崔舒若乖巧的像只小兔子,连连点头,“知道啦,阿姐!” “嗯,乖!”赵平娘小心翼翼的摸着崔舒若好不容易梳好的头发,神情里透着股撸崽的满足。 两姐妹笑笑闹闹,就该去给窦夫人请安了。 等到了窦夫人处,崔舒若和赵平娘的面前都摆了好几盘点心,赵平娘跟前放的还有一瓮牛乳。赵家祖上有鲜卑血统,所以全家都喜欢乳制品,而且不论男女都特别高大。 像赵平娘,崔舒若估计她都有一米七几,站起来比自己高许多,喊赵平娘阿姐她一点也不亏心。 问安过后,窦夫人照例关心了她们几句,譬如吃的怎么样,昨日出去有没有瞧见喜欢的玩意?尤其是对崔舒若,窦夫人特意道:“瞧中什么别吝惜钱财,国公府别的没有,祖上经营下来,富庶二字倒还是谈得上,女娘们想要的玩意可没有买不起的。” 崔舒若自然是要先答谢,然后说一通的客气话。什么住的合适,吃的舒心,阿姐待她也好,总之处处都好,没有半点不好的。 赵平娘到底是亲生女儿,没忍住咳嗽一声,等到窦夫人看向她的时候,亟不可待的说,“阿娘,你且放宽心,有我带着舒若妹妹呢,定不会让她受委屈。 倒是我们昨日出去,瞧见有许多女子因为天灾逃难到并州,流离失所,实在太过可怜。昨日我和舒若还亲自救下三个女子,您是不知道那些恶霸有多可恶!” 窦夫人慢悠悠听着,其间还饮了口热茶汤,里头加了姜蒜,在晨起时最是暖肚子。 等到赵平娘说完,窦夫人才不紧不慢的放下茶碗,“此事昨日你们一回来我就知晓了,也不算什么大事,府里下人多,再收留两三个女子也无甚事。你们有这份善心,便是你们的福报。” 听窦夫人这么说,就明白她还不晓得两个人谋划的大事。 赵平娘和崔舒若对视一眼,继续壮着胆子道:“阿娘且听我说完,我和舒若想着逃难的女子多,若是能把她们都救下来就好了。” “嗯?”这话引起窦夫人的兴致,“你们要怎么救?” “开绣坊!也可以寻个空置的庄园安置她们,浣衣也行!总之帮她们寻一个活计。”赵平娘如此说道。 但说着说着,她也稍显底气不足。 窦夫人娇宠女儿,由着她当男儿养大,也没拘着她在家中算账管家,可即便如此,赵平娘也晓得想要安顿这么多人的活计并不是件容易事。 果不其然,在赵平娘察觉不对的时候,窦夫人脸上的笑已渐渐淡了,反问道:“你可知逃难到并州的女子有多少?” 赵平娘被问到了,她也不过是有一腔勇气,这时候被母亲问的哑口无言。 崔舒若适时出声,“临近几个州郡,不是天灾便是人祸,难民数不胜数,有混进城的,也有源源不断赶来并州,困囿于城外的。 此一桩,成了并州上下官吏的心腹大患。” 比起赵平娘的临时起意,崔舒若的话显见是深思熟虑过的,也让窦夫人从逗弄孩子的心态变得郑重许多,身子慢慢坐正,含笑道:“若儿言之有理,你可有解决之法?” 崔舒若站起身,神态皆严肃起来,“女儿的法子,同阿姐一般。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男子可落籍于并州,按人丁划以荒地,令其耕种,女子可招为女工,织布纺衣。” 窦夫人却摇摇头,她脸上没有责怪之色,但显然是不赞同崔舒若说的话,“说来容易,你可知做起来有多难?单说招揽女工,那便得发出工钱,还要贩卖出各州郡,否则堆积在库房中,成了鼠蚁之食,岂不可惜?” 崔舒若敛眉低头,递上自己连夜画出的图。 “此事,女儿也想过。倘若我们织布比常人更快呢? 织布时遇上花纹复杂的图案,常常需要几人合力,因为越是复杂的图案,便需要越多综框,踩的蹑越多,还容易出错,费时费力。可女儿绘制出来的束综提花机,只需两人合力,一人手提拉花束综,一人动作,便能轻易的织出图案。 如此一来,耗费的时辰比寻常的织布机要快上许多,省了力,织布的成本也大大降低,还不容易出错。” 窦夫人不同于赵平娘,她在娘家的时候,温恭俭让,织布绣衣样样在行,自然知晓崔舒若说的是什么,若真的能成又有多么重要。 她捧着崔舒若的图纸,即便看不懂其中的构造,也能意识到这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窦夫人神色凝重,“你所言非虚?” 崔舒若敛眉福身,字字认真,“阿娘可遣工匠,一造便知真假。” 崔舒若的为人,窦夫人也算有几分了解,她不是弄虚作假、异想天开之辈,转眼间便信了七八分。 这下窦夫人整个人都慎重起来,她抬眼望了望左右,左右婢女皆是她的心腹,转眼间便能晓得她的意思,凡是今日在房中的婢女,都不能出去。 用眼神叮嘱了左右之后,窦夫人转而笑脸盈盈,她亲自上前揽住崔舒若,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若此事是真的,你便是立下大功劳!” 赵平娘看着母亲变脸,心里也不由大为称奇,崔舒若送上的图纸,究竟有多么重要,才能引得自己素来沉稳的母亲态度大变? 而在安抚完崔舒若以后,窦夫人连忙派人请来齐国公,夫妻俩关上门谈了近一个时辰,等到齐国公离开时,又是大笔的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崔舒若的屋子。 引得府里人人乍舌,之前还嚼崔舒若舌根子的下人们,一个个都缩起脖子做人,生怕触到了崔舒若的眉头。 第 18 章 一时间,崔舒若在府里风头无两。 而这一切,在齐国公命的工匠真的造出了束综提花机之后,达到了顶峰。 崔舒若本就受窦夫人喜爱,齐国公待她说是感激,但父女情有限,远比不上赵平娘。可没有人会拒绝一个能为自己带来巨大利益的人,对有心逐鹿天下的人而言更是。 齐国公看着别苑里工匠悄悄打造出来的织布机,嘴角的笑都快藏不住了。凡是起兵,必先有足够的钱粮,盐铁被掌握在朝廷手里,布匹则被南边垄断,自己若是能用上改良后的织布机,织出来的布帛又省力又精细。 他到了晚间,按捺不住激昂心情,又跑来寻窦夫人。 齐国公虽然敬重发妻,但毕竟窦夫人不比妾室年轻妖娆,除了必要的日子,甚少留宿。 窦夫人在用晚膳时瞧见他,心下也觉得惊奇。 齐国公才坐下,窦夫人正准备命人布菜,就见齐国公挥退婢女仆从,面带喜色的想要同自己说话。 她心有所感,先行道:“真的成了?” “成了!!”齐国公大笑,“你这个女儿认的好,简直是天助我也!” 窦夫人笑着为齐国公倒了一杯酒,举杯敬他。 齐国公原本是不敢对天下生妄想的,可现下晋朝皇帝老迈,党争不断,各州郡不断遭灾,几处胡人部族虎视眈眈,天下大乱在即,都是天潢贵胄,谁能不动心? “原以为流民众多,是我并州大患,如今瞧来,倒是件利于并州的大好事。”齐国公扶着胡须道。 窦夫人为他再斟了一杯酒,问道:“此事乃是舒若这孩子提的,图纸也为她所献,若是真的安置女流民建起绣坊,不知舒若这孩子可要参与进去?” 齐国公放下酒杯,沉吟一二,点点头,“确应有她,若非她献上的图纸,也不能叫此事如此顺遂。不过她年纪尚轻,不可担当大任,还得劳烦阿窦费心。” “能助您一二,自是妾身应为。”窦夫人神情贤良,四平八稳的继续为他布菜,每一道菜皆是齐国公所喜爱的。 不仅是因为她知晓他喜爱什么,更是因为她时时刻刻将齐国公放在心上,即便是在不知晓他会不会来的情况下,案几上也必定有他喜爱的菜肴。否则她一介前朝公主的孙女,虽有窦氏做后盾,又凭什么被齐国公敬重至此? 在齐国公瞧不见的地方,窦夫人露出一抹冷笑,此事她当然会放在心上,还会尽心竭力,晋朝的皇帝抢走她舅氏江山,还羞辱她的阿娘,总有一天,会将一切还回来的。 酒过三巡,齐国公进寝室前,还不忘提了句平娘,“平娘性子跳脱,待到绣坊建起来时,你恰好带着她熟悉熟悉,免得来日嫁人手忙脚乱。” “是。”窦夫人扶着他应道。 夫妻二人就这么入了寝室,一夜过后,窦夫人面色红润的梳洗打扮。 崔舒若依旧跟着赵平娘来请安,自从有了崔舒若,赵平娘看起来也规矩了不少,往日请安十次有八次都是找借口推到日上三竿,现如今回回准时,和过去大不相同。 窦夫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满意的。 她闻着煮茶的香味,面含笑意,慈爱的看着两人。 在窦夫人的示意下,她的婢女们渐次退出了屋子,还将门给合上了。 “若儿此前提过收留女流民们的事,我同国公说过了,此法的确可行,虽说费点心力,但能造福百姓,便是件大好事。 只是你们俩年纪小,里头干系重大,怕你们被底下人诓骗,便还是由阿娘来主持事宜,你们恰好可以从旁多听听看看,有什么好主意也尽可以说出来。”窦夫人慈眉善目,茶汤升起的袅袅白气模糊了她的脸。 赵平娘听了自是心喜,崔舒若想的多一些,但面上看不出来。 两个娇花一般的女儿一起簇拥着窦夫人,连连说好。 崔舒若在脑海里和系统感叹,“看来这位窦夫人也不是简单的人物,好在我只为功德值,钱财而已,于我如浮云。” 【亲亲,话不是这么说的。】 【多多攒钱,您能用钱做很多好事,换更多的功德值,还能让您的日子过得更好!所以亲亲您要努力努力更努力,躺平思想不可取!】 崔舒若才不会被系统忽悠,“我现在舒舒服服的难道得不到功德值吗?光有钱没有权势,只会成为别人眼里的大肥肉,别光想着忽悠我!只要我站队对了,将来就算躺平也是一辈子荣华富贵。 统子,请不要用资本家的那副嘴脸对你的宿主!!” 【被亲亲发现了呢~】 “呵呵。” 揭穿系统真面目以后,崔舒若的心情好多了,她脸上的笑意真真切切,倒引得窦夫人心里生了愧疚。 崔舒若是个好孩子,可惜自己为了大局不得不利用她。 窦夫人心里想着,衣食住行上就绝对不会亏待了崔舒若。 芳芜院少说也要两三个月才能休憩好,可在窦夫人的不断过问下,不足半月就硬是赶工完了,而且比起原先要奢华许多。里面的许多摆件都价值百金,还都不是走公中的账,而是窦夫人从私库里拨的。 不仅如此,得了功夫,窦夫人就找来人伢子,愣是将能看过眼的下人选了再选,甚至在齐国公府的家生子里头也挑了再挑,又选出手脚干净,面容整齐的二十个人送到芳芜院里,排场大到整个并州都晓得齐国公府里又多了个女儿,十分受宠。 而算上原本就伺候崔舒若的十个人,这回芳芜院里,供驱使的杂役跟小婢女就有十个,剩下的除了贴身的四个婢女,还有洒扫的、打扇的、煮茶的等等,足足十六个婢女。 崔舒若出门的时候,身后也是浩浩荡荡的跟了二十许人,比起齐国公府真正的郡主赵平娘那也是毫无差别了。 还有月钱,赵平娘每月有二十贯钱,因着郡主娘娘的头衔,朝廷每月还会拨下五两金,也就是约三十贯钱,可谓是数得上的富贵。 崔舒若明面上的月钱也是二十贯钱,但窦夫人悄悄吩咐账房每月从她的嫁妆私账里多划三十贯给崔舒若,让她的婢女直接领回去。 看着不过是比原来多领了近双份的月钱,可实际上齐国公府给女儿定的月钱本就极高了。要知道并州寻常六七品的官宦家中,给未出嫁的女儿定的月钱最多不过是五贯钱。 也就是齐国公府数代人的积累,比起洛阳城里的一般王公贵族还要富裕许多,才敢这么宠女儿。就是正经的王侯府里,因为儿孙众多,小郎君们每月的月钱才不过十贯钱。 这消息也不知从哪走漏的,总之在下人里是人尽皆知。 嘴碎的下人都晓得了,传进主子的耳朵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赵四郎君赵知光同朋友在外斗了蛐蛐回府,本就因着输了人,一肚子火气,谁知晓回府的功夫,就在假山后听到下人嚼舌根,说自己的阿娘有多么宠爱崔舒若,简直拿她当成心肝了。 赵知光在假山后越听越气恼,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可前头的下人们还无知无觉的在那说是非,还有不长眼的竟然提到赵知光。 “都说当娘的只疼亲儿,我看也不尽然。夫人对二娘子多宠爱啊,明明不是亲生的,也没在身边待多久。四郎君可是夫人亲生的儿子,可夫人见到四郎君从来每个好脸色,真是啧啧……” 说的津津有味的下人,注意到刚刚还兴起的几个人,突然不说话,面色青白的看着自己身后,他也不禁回头。 结果这一回头,就是一个窝心脚,只将这人踹得飞出去,倒在地上猛地吐了一口血。他头晕眼花之下,都来不及看清是谁。 而赵知光冷冰冰的声音犹如地狱恶鬼,“哼,既然如此爱说闲话,就去阴曹地府向阎君说去吧!” 赵知光挥了挥手,知道他秉性的侍从小心翼翼的上前,安静的把被踢出去的下人拖走,这一拖就是生死难料。 处理完了那个,赵知光的目光又落在剩下几个抖如筛糠的下人身上,明明是盛夏,他轻慢慢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窟,“话既这么多,舌头便拔了罢。” 他扫了扫衣摆,笑了一声,“也就是我仁厚,任凭你们嚼我阿娘的舌根,还能饶你们一命。” 求饶声不绝于耳,赵知光却一点没放在心上,直到那些声音渐渐歇了。 赵知光闭着眼睛享受下人们的惨叫和求饶,声音消失了以后,他才睁眼,自言自语道:“也该去见见我的‘好’妹妹了。” 他笑着,眼底却是嫉恨和厌恶。 向窦夫人请过安,走在回芳芜院路上的崔舒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旁边的婢女们连忙簇拥住崔舒若嘘寒问暖,她现在身边的贴身婢女有雁容、行雪、鹦哥、雀音,依旧还是以行雪为首。 雀音和鹦哥为她挡风,行雪一脸关切的问崔舒若有没有事,雁容则从后面端托盘的婢女那倒了一杯热水递到崔舒若面前。 所以说,人的见识是被不断刷新的,当日在李三娘那见到的气派才哪到哪呀,只有真的享受才知道统治阶级的生活有多么奢靡快乐,让人想要沉溺躺平。 崔舒若有躺平的心,但也知道还不够时候。 她筹谋着等绣坊开起来以后,能得到的功德值,还有可能会发生的事件,一时间只觉得心情大好。 崔舒若看向脑海里的系统面板,右上角还显示了今日的天气,是大晴天! 还没等她把热水饮尽,不知何时,几条恶犬无声无息到了人前,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其中一条眼睛猩红,显然是被下了药的黑色恶犬直扑崔舒若而去。 事出突然,婢女们只来得及挡在崔舒若身前,却不妨中了药的恶犬疯癫,像是还饿了许久,见人就撕咬,一路扑倒许多人,惊呼声一道接着一道。 窦夫人度量崔舒若心性,她的婢女并不似赵平娘的婢女大多会武,各个都是有一技之长的娇弱女娘,哪个能拦得住好几条发狂的恶犬。 它们鼻子冒气,嘴边有白沫,动作敏捷,毫无顾忌。 崔舒若被婢女们裹挟着,险些被推下湖泊。 千钧一发之际,崔舒若本来要用乌鸦嘴了,脑海里的系统却突然说话。 【亲亲,好强的光环!】 崔舒若不着痕迹的闭嘴,也装作满脸惊慌的样子。 果然,下一瞬,一个穿了绣金丝鹤纹浅色常服的男人跃身而来,他甚至能踩着树枝跃出老远,像极了古代大侠。 只见他一脚踹飞扑向崔舒若的恶犬,而另外几只恶犬也被破空而来的飞箭射杀。 崔舒若身前气宇轩昂的男人朝她拱手,威武不失稳妥,“敢问娘子何人,我乃齐国公第三子赵巍衡!” 而不远处也挨着肩走出几个明显是练家子的男人。 一人生的五大三粗,足足有三个崔舒若那么壮硕,本该显得笨手笨脚,可顶着张飞的长相,眼神却很有街边混子闲汉的油滑精明。 一人也是个子极高,比周围人都高出一茬,胸肌旺盛,非得是打铁才能练出这么一身好肉,但眼神憨直凶恶,好似随时能一拳把人抡死! 而最旁边的一人,总算是叫人洗了眼睛,他身高七尺,相貌堂堂,和那些市井流氓大不相同,有些贵公子的气韵。手持弓箭,显然是方才射箭杀了几条恶犬的人。 赵巍衡是将来的齐太宗,那么这几个性格十分鲜明的人,他们的名字崔舒若也呼之欲出,分别是福将鲁丘直、将来和齐平永同被当作门神的李恭,以及有神射手之称的来日五虎上将之一的王弦谏。 绕是镇静惯了的崔舒若此刻也禁不住瞪大眼睛。 好家伙,穿来这么久,可算叫她闯进主角阵营了! 第 19 章 但崔舒若的反应还是极快的,她一副受了惊吓的惨白模样,却还是强忍害怕回答道:“见过三哥,我是阿耶阿娘新认下女儿。” 赵三目光如鹰隼,天潢贵胄、风流少年郎的样子,明明还没有及冠,却已经气势迫人了,“不曾听阿耶阿娘说过。” 后面的鲁丘直笑嘻嘻的插嘴,“赵三郎,你跟我们在幽州呆了那么久,今日才赶回家,别说你爷娘给你认了个妹妹,就是家里添了个小娘你也不知道哇,哈哈!” 鲁丘直市井出身,说话粗鲁荤素不忌,但人却是爱插科打诨,油嘴滑舌的。 听到他的话,李恭还是大块头傻站着,倒是射箭救人的王弦谏觉得比喻不妥,皱了皱眉,拉住鲁丘直手肘的衣服,打圆场道:“巍衡兄久不归家,对家中情形不知晓也是寻常。我看这位娘子身边婢女众多,声势浩大,所言应当非虚。” 行雪是护在崔舒若最前边的,挣扎时被推了出去,她听见三郎君质疑主子,连忙整了整仪容站出来,“三郎君,二娘子确是夫人和国公爷认下的女儿,当日在曲南郡附近时,夫人和五郎君遇险,是二娘子救了她们,夫人与二娘子投缘,就此认为女儿,还将奴婢拨给二娘子。” 比起其他人,行雪在窦夫人身边伺候已久,赵巍衡一看见她就对崔舒若先前的说辞信了七八分。 他一笑,没有端着架子下不来,“原是如此,是我误会二妹妹了。” 赵巍衡又神色郑重的对崔舒若拱手,“多谢二妹妹救了我阿娘和幼弟,巍衡感激不尽。” 比起其他几人,崔舒若倒是觉得赵巍衡和赵平娘的脾性最为接近,怀疑人的时候坦坦荡荡,认错时也不扭捏。 赵仲平太端着,赵知光则过于阴郁,年纪最小的五郎阿宝自不必说,恐怕窦夫人把心眼都给了他的哥哥姐姐们,剩下他就…… 一言难尽。 孩子倒确实是个好孩子。 在崔舒若分辨赵家几个兄妹不同秉性的时候,赵巍衡已经开始将目光落在那些被杀的癫狂恶犬身上,他脸上的表情玄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并没有说出来。 他见崔舒若受了惊吓,主动提出来,“不如由我送二妹妹回去,还不知二妹妹住在哪个院子?” 崔舒若弯着洁白的脖颈,一身世家千金的柔弱纯稚,“回三哥,芳芜院。” 听到崔舒若的话,赵巍衡瞳孔放大,他虽没说什么,看向崔舒若的目光却更探究。旁人不晓得,但他自幼最得阿娘宠爱,也就听闻过窦夫人早年曾夭折过一个女儿的事。 而芳芜院,当年正是给他真正的二妹准备的。 看来窦夫人待崔舒若是真的有母女情分,而不是简单的救命之恩。 赵巍衡爱憎分明,爱屋及乌,看向崔舒若的眼色也不那么戒备,转而柔和了不少。 他还宽慰崔舒若,“府里不会无缘无故冒出恶犬,今日恐怕是巧合,二妹不必担忧,回去后请郎中开一副安神的方子熬了喝下,到了明日便无碍了。” “多谢二哥关怀。”崔舒若屈膝一福。 “自家兄妹,客气了。”赵巍衡叮嘱过崔舒若后,看向自己带回来的几个兄弟,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他就明显没了顾忌,神色洒脱自然不少,“你们先在前院等我。” 三人也是不拘小节的英雄豪杰,鲁丘直还大笑说,“正好我老鲁还想好好看看齐国公府的富贵哩,三郎君安心送你妹妹去!” 崔舒若本来还想推拒,但没能拗过赵巍衡。 等到回院子的路上,崔舒若才知道为什么对方执意送自己,因为路上他一直在不着痕迹的打探崔舒若的来历,听见崔舒若说她是在随州城门口被定北王府的世子救下时,神色显见锐利了不少。 虽然无奈,崔舒若也由不得在心里叹气,看来赵巍衡不信任自己。 赵巍衡生性敏锐,自己确实瞒了不少事情,他不说看出端倪,但也没这么容易被忽悠过去。 自己想要取信赵巍衡,恐怕得下些功夫! 尤其是他们一行人似乎才从幽州回来,若论身份,赵巍衡和魏成淮不相上下,他们俩说不定便有交集,如若闲聊时透露了自己曾经说过洛阳会被胡人围攻的事情,只怕更要怀疑她的身份了。 但按时间来看,如果定北王父子不插手,洛阳…… 也快破了。 崔舒若说的不错,胡人几次攻城,随州和其他州郡都不过是障眼法,真正危急的是洛阳,谁能想到胡人中也有天纵奇才,竟能绕道荒废的栈道,与其他胡人部族联合,声东击西,直取洛阳。 可怜洛阳素为京畿,贵人们只识得享乐,守城将士的剑戟都生了铁锈,突有胡人大军来袭,怎能不叫贵人们惊慌。 洛阳人才辈出,也并非没有远见卓识的相公们,敢于出城一战。 可皇帝恰好出巡扬州避暑,留太子监国,太子是个只懂得声色犬马的草包,既没有他阿耶年轻时的英武,也没有他阿娘的杀伐决断,匆忙之下,竟然命人匆忙逃命,留下洛阳这个千年古都,门户大开,任胡人□□。 胡人在洛阳搜刮出的金银财宝以车载,车辙经过的土地都能留下深深印记,车队数日不绝,城内的百姓一日比一日少,女子被掳掠做了两脚羊,男子充当奴隶,老弱则被杀光。 搜刮完洛阳后,他们将这座宏伟辉煌,出过无数圣人英豪的古都付之一炬,大火烧了七天七夜都没能烧完。 崔舒若确实提醒了,魏成淮也信了,他如实禀明定北王,但如崔舒若之前所言,定北王身为前朝臣子没什么忠心,巴不得天下乱了。 所以等到胡人在洛阳劫掠,定北王才率领军队姗姗来迟,前去救太子一行人。 至于还在洛阳的胡人,太子还是担忧自己的性命,非要令定北王将自己先送到最近且有天险的益州。 如此一来,等同彻底放弃了洛阳的百姓。 汉人千年江山,头一次叫胡人如此□□,王气尽失,风骨不再。 消息传到并州的时候,崔舒若提出的绣坊已经在齐国公的大力支持下开的井井有条了。 齐国公听闻此事,最先是扼腕叹息,随之而来的却是狂喜。 太子无德,皇帝老迈,自己的机会是不是就要来了!还有崔舒若,她的到来,不仅有了能不断生钱财的绣坊,紧接着就带来中原失守的乱世讯息。 这叫齐国公如何不心生火热! 齐国公是通过安插在洛阳的探子辗转知道此事,而并州的百姓没过几日也都知晓了。 国都被胡人劫掠烧毁,此乃大事,凡为汉人,不论贫贱,忧国之心不变! 不仅是并州,洛阳沦陷的消息犹如长了翅膀,传进各州郡,有士子和老迈者终日哀恸,哭声不绝于耳。 甚至有人跪地质问苍天,可是要毁了汉人生路? 在这样一片哀悼的氛围里,上天并没有垂怜百姓,干旱、洪水、蝗灾,不断涌现,似乎侧面印证了流传在百姓间的童谣。 无日德,花终落。 照归来,芳华显。 晋朝是皇帝从自己亲外孙那抢来的,他上位以后,先是假意仁德厚待前朝皇室,可后来坐稳了皇位,便把连同亲外孙在内的宗室悉数赐死,不符合二王三恪的仁义礼制,所以是无日德,至于花终落,皇帝名讳带一个琼字,琼为花名,意思是晋朝无德,现在的皇帝终会死去,一切回归正轨。 至于后半句嘛,众说纷纭,为此皇帝杯弓蛇影杀了不少人。 齐国公却觉得自己姓赵,说不准后半句便应在自己身上呢? 崔舒若可不知道齐国公的心思转变,她正一心沉迷在绣坊的事上。 齐国公大手一挥,单独关押工匠造出了许多崔舒若图纸上的织布机,而窦夫人则将城外的庄子拾掇过后,办起了绣坊,专门收留逃难的女流民,不仅给吃的,还有工钱,若是没有去处的也可以住进来,但工钱会抵去一部分。 最好的是,窦夫人不要女子们卖身为奴,来做工的女子仍旧是良籍。 换成其他人如此说,旁人定以为是骗子,可窦夫人的身份地位,布告一出,全是响应的女子。 如此一来,当初准备的屋子和织布机就不大够用,安排起来不免有些乱。 崔舒若听说了,主动到城外帮忙,想为窦夫人解忧。 她命人将所有前来应女工的女子都编成名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号。 还有住处,全都取了名字。 什么甲号楼,乙号楼,每间屋子再编号,哪个工号的女子住哪间屋子,在何处上工,记的一清二楚。 而且每间屋子都要选出一位女子,作为舍长,由舍长管辖屋子里的女工,每日上工前必先点清人数。 在崔舒若的安排下,绣坊由原本的乱象变得井井有条,再没有几个女子抢一个织布机,或是为了一个铺盖大打出手的事了。 无形之中,崔舒若还建立了自己的威望。 因为窦夫人说是管理绣坊,但还有齐国公府的一大摊子事要管,能分给绣坊的精力有限,也不经常来。赵平娘倒是时常陪着崔舒若到这,可她心思不在这上面,除非有人当着她的面起争执,或是敢在崔舒若面前无礼,她才会拔剑震慑,否则悉数不管。 说到底,真正管着绣坊所有人的还是崔舒若。 听着辛苦,但只要最开始的乱象过了,后面一切都有章可循,想闹也闹不出事情。 所以崔舒若后来并不用怎么费心。 当然了,即便费心,只要每日里听系统给自己不断加功德值的声音,崔舒若也能精神百倍! 到了如今,绣坊收留的女子足足有六七百人。因为崔舒若的原因,她们能自力更生,所以不仅是进绣坊的时候加功德值,每日睡醒也能得到因为各种原因而增加的功德值。 举个例子,譬如一个女工原本被夫家殴打,但是因为她进了绣坊,能拿工钱,腰杆子硬了,等她婆婆和丈夫又准备打她的时候,她拿着绣坊发的工钱甩到他们脸上,婆婆和丈夫都不得不笑脸相迎。这也等于是崔舒若帮了那个女工,所以崔舒若也会有功德值。 积累下来,崔舒若零零散散一共加了五千的功德值。原来的215点功德值,被她又换了二十天寿命,如此一来,剩下5015点功德值。 崔舒若又换了三百天的寿命,剩下2015点功德值。 系统还想催崔舒若多换一点寿命,可崔舒若却笑眯眯的说自己另有打算。 可惜她的打算因为另一件事不得不提前。 第 20 章 崔七娘之前就让傅母派人跟着崔舒若,齐国公府势大,行踪根本不必掩藏,加上之前窦夫人大肆为崔舒若挑选婢女,国公爷的赏赐也不断,有心人想要打探出崔舒若是齐国公府夫妻新认的女儿,并不是件难事。 真正难的是如何在守卫森严的齐国公府内对崔舒若下手。 尤其是崔舒若机缘巧合下竟然被齐国公夫妻看重,还认为女儿的事传进崔七娘耳里,恰逢郑家郎君对她不假辞色,甚至言之凿凿的要为未过门的妻子崔六娘服一年丧再谈嫁娶,崔七娘简直要气死! 她发疯似的砸光了屋里的摆件,又拿出自己这些年攒的金,悉数交给傅母的儿子,叮嘱他一定要杀了崔舒若,不管用什么手段。 崔七娘的傅母夫家姓黄,有一个独子黄焦,因为阿娘服侍崔家贵女,他的日子过得也很滋润,外头的小吏只要听见他是崔家的家奴都十分恭敬,所以他跟他阿娘一样,对崔七娘忠心耿耿。 黄焦甚至做着来日崔七娘嫁入郑氏做当家主母,他也能凭着自家阿娘和崔七娘的关系,捞一个管事做做的美梦。 因而崔七娘和他可谓是利益相关,并且只有除掉崔舒若,这一切才能实现。 为了这个,黄焦竟真的不远千里跑来并州,时时刻刻盯着齐国公府。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叫他觉察出机会。 那就是崔舒若频频出入绣坊,有时甚至会在城外绣坊过夜。 绣坊人虽多,但大多是女流之辈,护卫也不及国公府森严,想要下手机会要大很多。尤其是在崔舒若出城的那一段路,人烟稀少,只要解决了跟车的十几个护卫,至于那些婢女,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到时候再伪装成山贼劫掠,不但能掩盖踪迹,还能叫崔舒若死状极惨。 黄焦虽说自大爱被恭维,但的确有几分能耐,凭着崔七娘砸的重金,竟真的雇来了一群杀手。 可他们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赵平娘当日也跟着去了,不仅如此,赵平娘身手了得,跟在她身边的婢女也大都会武。 原以为一击即中,可多了赵平娘这个拦路虎,愣是把场面僵住。 崔舒若被赵平娘好好的护在马车里,连跟头发丝都没掉。 然而,崔舒若的心情不似黄焦以为的庆幸,她紧紧盯着赵平娘,生怕赵平娘有任何闪失。方才危急来临的那一刻,利箭射过门帘,差点就射中崔舒若,是赵平娘反应快,硬是用身体护住崔舒若,将她按在车厢里。 后来,赵平娘更是把自己武功最好的婢女洗眉和红缨留在马车里护住崔舒若,自己一个人抽出利剑直接冲出去和贼人厮杀。 除了刚穿来在随州城门口的时候,这是崔舒若第一次被人如此保护。 而赵平娘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下意识做的就是护住崔舒若,哪怕外头很危险! 真心能换真心,崔舒若不管是对齐国公夫妻,还是对魏成淮,她私心里都藏着点利用,包括赵平娘。正是因为心怀利用,所以才能相处得如此愉快。 可赵平娘是真的将她当成妹妹,遇到危险第一时刻护住她。 崔舒若不顾洗眉的阻拦,硬是掀开帘子,目光一刻不离赵平娘,如若暗箭难防,至少她可以及时发现,还能用自己的乌鸦嘴救人。 大抵黄焦的运道实在不好,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不仅遇上了赵平娘,还遇上了准备出城打猎的赵巍衡。 赵巍衡带着几个结识的兄弟,老远就听见有厮杀声,敢在官道杀人的都是狠角色。但赵巍衡几个人怕过什么,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就怕不能把天捅破。 所以一个个策马奔驰而来,结果就发现是自己亲姐姐遇到歹人。 连问都不必问,杀起人来手起刀落,无所顾忌。等到剩下黄焦的时候,赵巍衡明显是想活捉他的,若是不留个活口,怎么能知晓究竟是谁要杀齐国公府的人。 可黄焦实在是出门没看黄历,倒霉不已,他被赵巍衡的长剑逼迫,连连后退,本来接下来应该是他跪地求饶,然后被左右捆住手脚,谁能想到他竟然脚下一滑,直直地摔了下去,胸口被一截断木横穿,鲜血从他口中喷涌,显见是活不成了。 这一切都太过迅速,崔舒若都不由得问起脑海里的系统,“统子,我刚刚不会是乌鸦嘴骂了那人,我自己却没发现吧……” 系统也很无语。 【……】 【亲亲,据统统观察,应该是没有呢!】 【亲亲想要用乌鸦嘴,必须用‘主角+过程+结果’的格式来骂人,否则的话是无效的。而且亲亲刚才连嘴都没张。】 “所以他是……”崔舒若迟疑的问系统。 【运气太差 !】 【统统做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不需要宿主乌鸦嘴就能如此倒霉的人,值得纪念!】 连崔舒若都能被震惊到,更遑论其他人了。 赵巍衡最开始还以为是有人用了暗器,亲自下马查看黄焦的尸身,但一切迹象都摆明和旁人无关,他是自己真的倒霉。 跟在赵巍衡身边的鲁丘直挠了挠后脑勺,“就这么死了?” 他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看样子只怕是查不出什么了。”王弦谏悄悄看了崔舒若一样,回过神对鲁丘直道。 赵平娘则站到崔舒若身边,仿佛护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无妨,瞧你的样子,查不出什么也不怕,往后我们一同出门,若真是心怀不轨之辈,总能露出马脚,我定然会护好你!” 崔舒若勉强扯出一抹笑,病弱苍白的面色和她的神情极为相衬,她仿佛全身心的信赖着赵平娘,“嗯,有阿姐在,我不怕。” 这让赵平娘得到极大的满足感,她豪爽一笑,“等回去我送你些南珠,磨成珍珠粉熬安神汤效果极好。你最近运道似乎不大好,前一回已经叫恶犬吓了,阿娘气得把看管犬舍的仆人全部发卖,这一回又遇上歹人。 过几日,得让阿娘带你去寺庙拜一拜。” 赵平娘的几句闲话,却引起赵巍衡的注意,也叫他恰好瞧见黄焦袖子里的图案。 那绣的纹样,瞧着倒像是博陵崔家的族徽。 赵巍衡记在心里,再看向崔舒若的时候,目光沉沉,似有探究,但当崔舒若顺着再瞧过去时,他已经恢复如常。 崔舒若却不敢掉以轻心,她连忙问系统,“统统,你说赵巍衡对我的好感值是多少?” 【亲亲,赵巍衡目前对您的好感值为5点,有些偏低了哟~】 崔舒若心底一凉,只怕是连日来的事情太巧,自己的来历不算清白,恐怕他已经疑心她了。 怕就怕还有误会,说不准赵巍衡将她当成了其心可诛的细作,甚至是胡人那边的。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可只要赵巍衡没有明说,她就不能跑到他面前自证清白。而在先入为主的情况下,不论她做什么都会被怀疑。 除非…… 有什么能逾越凡人的争权夺利,表明她不会参与其中。 崔舒若转念间便有了计策。 等到回国公府的当晚,芳芜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在寂静的夜里犹如热油中溅进水珠。 芳芜院的烛火顷刻间全亮了起来,连熟睡中的窦夫人也被敲响房门。 当窦夫人披了件外衣匆匆赶来时,只见崔舒若惨白着脸,光洁的额头布满汗珠,发疯了似的,十多个婢女围绕着,却生怕伤到她,怎么也制不住她。 崔舒若恍如着了魔,青丝披散,赤着脚在屋里跑动,口中念念有词,“地动了,要地动了,快跑,你们快跑啊!” 窦夫人来了以后,崔舒若如同乳燕归林,有了着落,双眼有了焦距,扑进窦夫人的怀里,嚎啕大哭,“阿娘,要地动了!赤着脚的仙人抚着我的发顶同我说并州要地动了,我看见好多死人,好多死人!” 第 21 章 窦夫人摸着崔舒若的头发,一下一下帮她顺下去,她动作温柔,似乎渐渐的抚平崔舒若心中的恐惧。 崔舒若的哭声也渐渐小了。 窦夫人轻轻拍着崔舒若瘦弱的脊背,像是哄被噩梦魇到的小孩子,哼着轻柔的小调,崔舒若也越来越安静。 好不容易崔舒若平复了心绪,顶着核桃般红肿的眼睛,怯怯的抬头,直接将窦夫人的一颗慈母之心看软了,“乖啊,梦里的事情都做不得数。” 闻言,崔舒若连连摇头,“不,阿娘,我真的梦见仙人了,是仙人示警,并州即将地动。” 听了崔舒若的话,窦夫人迟疑了。 时人笃信鬼神,梦里被仙人点拨也并非无稽之谈。 可并州连日无雨,本就有大旱的征兆,若是再遇上地动,只怕百姓不好过,齐国公这个并州刺史也不好当。 况且,若真的只是一场梦呢? 引得并州上下大动干戈,最后却什么事都没有,那么崔舒若在府里的脸面就彻底没了,还会被人私下议论。窦夫人深知夫君秉性,如若最后没有地动,那么崔舒若一定会被厌弃。 比起赌一场梦的真假,倒不如全当此事未曾发生过。 所以窦夫人抱着崔舒若的手用力了些,目光认真的嘱咐崔舒若,“仅仅是场梦,当不了真,好孩子,你定然是被白日的事吓到了,阿娘命人熬一剂安神的汤药,等到了明日,一切就会好起来。” 窦夫人话说到这了,换成崔舒若平日的作风,必定会乖乖上床休息。 可这一次,她没有。 她不顾婢女的阻拦,死死攥住窦夫人的衣袖,“阿娘,我发誓是真的,真的是仙人,绝非我臆想出来的。仙人抚我发顶后,我眼前浮现的惨景尽皆为真啊! 阿娘,你信我好不好!” 窦夫人虽是个妇人,但贯是个心有乾坤的人,不似一般人优柔寡断,她心里信了三分,可深知她们都赌不起,一狠心,并不理会,只照旧道:“快些扶二娘子去休息,一个个的竟没点眼色吗,叫二娘子赤脚着地!” 婢女们不敢违抗窦夫人,崔舒若被强行带到床榻上,安神汤是早就备下的,生怕崔舒若经过白日那一遭会被吓到,谁能晓得竟真的梦魇了,虽然并不是因着同一件事。 崔舒若被婢女们诱哄着喝下安神汤,很快眼皮子沉沉欲闭。 在崔舒若快要昏睡的那一刻,她嘴角悄然弯起,这一闹,想必能达成她想要的效果。 窦夫人虽然不大相信,但还是叫心腹悄悄将崔舒若梦魇梦见并州可能会地动的消息散播到齐国公耳里。如果最后是假的,也不过是惹得齐国公一时不快,并不会惹什么麻烦,如若最后真的地动了…… 今后崔舒若在齐国公府的地位就会大不相同。 其实经过这么一闹,窦夫人也有些信崔舒若的说辞。鬼神一事琢磨不透,自从崔舒若出现在齐国公府,随后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昭示着什么。 当然,窦夫人对崔舒若如此上心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崔舒若救过她和阿宝。 还因为崔舒若和她过世的二女儿相貌有几分相似,她当年生赵知光的时候,其实诞下的是一对龙凤胎,但赵知光从出生起就比二女儿壮硕许多,高僧批命说他不详克亲。 果然,他不仅在娘胎里就抢同胞妹妹的养分,从他出生后,齐国公恰好得了一个美妾,而窦家也被皇帝猜忌,那段时日窦夫人过得并不好。 三年后,二女儿甚至直接夭亡,反而是赵知光日益长大。 后来那美妾倒霉,落水而亡,窦夫人也早已收拢了赵家上下,不再会被区区一个妾室影响,但赵知光克她一事,已经深深烙印在心底。 无论赵知光如何讨好,窦夫人都不喜欢他,反而记挂早夭的二女儿。 谁知晓崔舒若出现了,她的年纪正好同二女儿夭亡后投胎的岁数差不多,窦夫人还发现两人的脚心长了颗一模一样的小痣。 别人只以为她是感激崔舒若,后来是因为崔舒若献上织布机,可实则只有窦夫人自己和心腹的嬷嬷才清楚,她是真的疼爱崔舒若。 窦夫人认定,崔舒若就是那早夭的二女儿回来续母女缘分了。 她一定不会辜负崔舒若,要为这个女儿好好筹谋! 窦夫人看着崔舒若恬静的睡颜暗自想到。婢女行雪想帮崔舒若打扇,却被窦夫人拦了下来,她接过扇子,轻手轻脚的亲自帮崔舒若扇风祛除夏日炎热。 睡梦中的崔舒若对此一无所觉,她只是一夜心安到天明。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赵平娘已经趴在她的床榻边,似乎在数她的睫毛,认真而专注。 绕是崔舒若这么沉稳的人,也被突然在眼前放大的面容吓了一跳,“阿姐?” 赵平娘还沉浸在崔舒若的容貌里,“我们家舒若长得可真好,肌肤吹弹可破,明明我们用的是一样的胭脂,可你的肌肤就是比我细腻白皙。” 她装模做样的叹气,“唉,我妹妹果然是个天生的大美人。” 崔舒若人还没清醒,就被一顿夸,再也绷不住,笑出了声。其实赵平娘实在自谦,崔舒若虽然也美,但还没有完全长开,而且是偏向江南水乡的灵秀柔美,往那一站,纤腰细细,楚楚可怜,叫人怜惜。 赵平娘却不同,她快要二十了,发育得极好,胸大腰细腿长,个子又高,五官浓丽,拿起长枪或是利剑,英气逼人,一眼就能叫人沦陷。 崔舒若也没客气,直接抱住赵平娘,掂了掂她因为练武而无一丝赘肉的腰腹,“阿姐就知道取笑我,谁不曾听闻过并州名姝,齐国公家的郡主娘娘?” “小促狭鬼!”赵平娘伸出染了蔻丹的纤长手指,点了点崔舒若的额头,嗔怪道。 一早起来就被赵平娘打岔,崔舒若连提昨晚梦境的机会都没有。 还是赵平娘自己主动说起来,她担忧的看着崔舒若,“听下人说你昨日梦魇了?” 赵平娘一提起来,崔舒若的面色即刻发白,她泫然欲泣,抓住赵平娘的手不肯松开,“阿姐,我真的不是梦魇,真的是仙人托梦,并州将有地动,仙人让我警示百姓!” 依托崔舒若柔弱的相貌,她只要眼含泪水,可怜兮兮的向人述说,即便话里的逻辑不通,也能叫人在心底先信上三分。 她一作态,直接将赵平娘看心疼了。 赵平娘直接道:“我信你!” 崔舒若不可置信的抬头,“阿姐说的当真?” “当真!”赵平娘信誓旦旦,“我何时骗过你,你想要怎么做,我都帮你!” 和顾虑重重、曾如履薄冰的窦夫人不同,赵平娘生来就是齐国公的嫡长女,昂首自信如骄阳,不必走一步就顾忌左右,她还有寻常男子也无的胆气。 故而,赵平娘有底气犯错,也敢陪着崔舒若做任何看起来大逆不道的事。 赵平娘看崔舒若如此忧心,甚至道:“要不然我命人在城里贴布告,你可还记得梦里的那位仙人说是何时会地动?” 崔舒若连忙点头,“记得清清楚楚,明日夜里,约莫三更时分!” 赵平娘见崔舒若说的言之凿凿,愈发相信她所言,于是颔首道:“那我们便贴布告,将地动的时辰写得明明白白。信的人自然不会有事,至于不信的人……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赵平娘理直气壮。 崔舒若却眼含忧愁,轻蹙着眉,面容病弱,轻轻摇头,“连阿娘都不信,百姓也不会信的。” 赵平娘也没法子了,她直接了当的问,“你有何法子?” 崔舒若对赵平娘招了招手,附耳过去,悄悄说了些什么,连周围伺候的婢女都听不清。 赵平娘听完崔舒若所说,桀骜如她都大惊失色,“你真要如此吗?倘若没有地动,恐怕要遭百姓唾骂的!” 听了这话,崔舒若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坚定点头。 “我不会连累阿姐的,若真的没有地动,于百姓而言是件好事,到时只说我顽劣,有何错处舒若愿一人承担。”崔舒若双眼盈盈如秋水,神情无辜,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 赵平娘哪见得了这般情形,她一咬牙,完全是做了舍命陪君子的打算,宁愿陪病弱的妹妹闹上一场,“那好,我陪你! 唯有一点,出了事不许你一个人抗,我是姐姐,有什么我来。” 崔舒若扑进赵平娘怀里,小女娘娇娇弱弱的撒娇,“阿姐最好了!” 在崔舒若脑海里看着她哄好了赵平娘的系统忍不住出声。 【亲亲真的要这么冒险吗?】 【只要把即将地动的消息传出去,其他人一样会因此敬畏您。】 崔舒若弯唇一笑,她看起来那么无辜,那么柔弱,可在脑海里和系统说话的语气却又是截然不同的轻慢,“那怎么行,要救人才能有功德,不是吗?” 【亲亲说的很对!】 崔舒若脑海里的显示面板上又升起了一簇簇烟花盛放的画面。 【可见亲亲很信任统统呢,愿意相信统统自带的天气预报~】 崔舒若没再说话,她相信的不仅是系统,还有她的历史老师。在讲到这个时代的历史时,曾经提到过,当时百姓的处境艰难,不仅是因为皇室争权夺利,七胡之乱趁火打劫中原,更是因为当时恰逢天灾,大旱、洪水、地震,毫不留情的降临在本就苦不堪言的百姓头上。 系统所谓的地震预警,恰好和崔舒若所学佐证,她才敢信,也才敢赌。 因着崔舒若和赵平娘的表现都十分平静,成功瞒过了窦夫人,她还以为崔舒若在赵平娘的陪伴下忘了梦魇的事,渐渐放下心。 殊不知,跟着一个敢搅弄风云的郡主,只能闹出更大的事。 崔舒若借口不放心,有赵平娘陪着,竟然在第二日又去了趟绣坊,还准备在那过夜。 而到了午时,崔舒若命绣坊的女工们都暂且停下手里头的活,她拿着赵平娘弄来的并州内城分布图,用朱砂圈了好几处高楼,又选出一些壮硕有力的女工,悄悄交代了她们一些事情。 然后便命人将她们送进城,护卫拿着国公府的腰牌,不过是让几个高大壮硕看着就力气大嗓门亮的女工暂住一晚,还是不成问题的。 等到安排好了一切,崔舒若和赵平娘对视一眼,笑容狡黠。 在晋朝,不论是皇城,还是州郡,夜里都有宵禁,故而除了夜深人静时某户人家传出的犬吠声,平时都寂静安宁。 而在今日,这份安宁在近三更时被彻底打破。 城内好几处地方,竟然同时锣鼓惊天,还有高亢的女子声音大喊,“地动了!” “地动了——” “地动了————” 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响亮,阵阵鼓声敲得屋檐都在颤抖。 被锣鼓声惊醒的百姓还来不及骂人,就被喊声吓得匆忙向外逃。 可直到冲出家门,和邻居面对面时,才神色错愕,“不是地动了吗?” “这……没动静啊?” “怎么回事啊?” “你晓得吗?” “我也不清楚。” 质疑和不解的谈话声让本该寂静安宁的并州城沸反盈天,闹腾得像是烧开的水,得不到片刻安宁。 就连齐国公夫妻都被这声音惊醒,披上外衣匆匆走到院子里。 窦夫人反应的快,观望城里的架势,就猜到是崔舒若和赵平娘做的好事。而齐国公虽然一开始不清楚,可窦夫人毕竟曾悄悄让人把崔舒若梦中被仙人警示并州将会地动的事传到他耳朵里,所以齐国公也很快联想到崔舒若。 只是他不认为是崔舒若闹出的动静,只以为是传出的闲言碎语被有心人利用了,他一摔衣袖,大怒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将矛头对准窦夫人,斥责道:“难不成是你纵容下人传出的闲话?明日并州百姓知晓事情缘由,你要如何收场?” 匆匆赶来的赵知光见母亲被责骂,忍不住想拦,“阿耶……” 可没等他说什么,赵巍衡也因为担忧父母到了院里,他少年气盛,甚至敢反驳齐国公,“事情尚未明了,阿耶何必动怒。” “你……”齐国公指着赵巍衡就要骂,谁知还没等争论,突然间天翻地覆。 所有人晕头转向,不得不跌坐在地。 轰隆声,裂墙声,还有瓦片刷刷掉落在地,各种嘈杂的声音环绕在耳边,人的声音犹如蝼蚁般渺小,再也传不进耳里。 危急时刻,窦夫人的心腹嬷嬷紧紧护住窦夫人,窦夫人却一边搂着阿宝,一边找赵巍衡。而赵知光仓惶之下,被滚落的花盆砸中腿骨。 “咳咳咳!” 地龙翻身,它仿佛只是睡了一觉,可人间却被它搅弄得不成样子。 好不容易停下来,也是土扬尘飞,只能听见咳嗽声和人们努力的寻找自己亲人的关切声。 当真地动了! 崔舒若站在空地前,看着所有被搬出来的织布机和完好无损的布帛,静静的听着提醒加功德值的声音不绝于耳。 【功德值+10】 【功德值+10】 …… 一直到天明,声音都不曾停下。 崔舒若仰头对望洒金的日出,细碎的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瞧不见半点绒毛。 “我赌赢了。”崔舒若喃喃道。 而耳边又响起赵平娘的声音,“舒若,我们一会儿先回城吗?” 和赵平娘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国公亲卫跪地低头的请示,“我等奉国公之命,接二娘子及郡主娘娘回府!” 第 22 章 崔舒若回头时,又恢复成平日见人的无害柔和。 她浅钱一笑,神情关切,“不知阿耶阿娘在府中可安好?我和阿姐特意嘱咐过周嬷嬷,快三更时要叫醒阿耶阿娘。” 赵平娘也凑过来,她朗声问道:“二娘子问你们话,怎么不答?” 前来接二人的不是府里一般的护卫,而是国公爷亲卫,他们不少跟着齐国公出入沙场,有些身上还有品秩,对待赵平娘虽恭敬,却不似一般仆人那样诚惶诚恐。 领头的一人声音不变,跪地拱手回答:“国公爷只让我等‘请’二娘子和郡主归府,途中不得生变,请郡主莫要为难我等。” 赵平娘喜爱武艺,幼年甚至曾跟着齐国公出入军营,她不似一般娇滴滴的世家女,连见血都能吓死,相反,她还跟着赵三剿过匪,手上不全是花架子,而有真章。 所以她对真正上过疆场的将士会更宽容些,要换作是其他人敢这么驳斥她,恐怕已经要气得拿鞭子抽人了。 现下还能心平气和的道:“罢了,不与你们计较。” 她原本想骑马回去,但是看见崔舒若,不由道:“我陪你坐马车。” 赵平娘生在并州,从出生开始就没见过地动,可崔舒若拜现代信息发达所赐,对回城路上的景象心中有数,恐怕少不得废墟,与其坐马车,倒不如骑马。 崔舒若拉住赵平娘的衣袖,“阿姐,我同你一起骑马回去可好,路上能快些,我实在放心不下阿耶阿娘。” “也好。”赵平娘没有怎么迟疑就应下,她对自己的骑术很有信心,这段时日为了迁就崔舒若,已经许久没有独自骑马了。 赵平娘的贴身婢女都是会武且能骑射的,故而,还可以带上雁容行雪几人,但所有婢女都跟着一块回去显然是不可能的。 崔舒若怕留下的人如若没有人限制,遇到事各自为政,恐怕会闹起来。再说了,外头现下是这么个混乱的情形,说不准会有人盯上这里,毕竟齐国公府盖的院子,用料考究,地也打得夯实,屋宇基本没什么损坏,和那些连瓦片都没一块的草屋比起来真是好的不能再好。 崔舒若干脆留了一个贴身大婢女鹦哥,她是国公府的家生子,脸圆圆的,说话中听,人缘也好,留下来恰好可以管住其他婢女。 至于女工们嘛,想要管住她们就不能用府里的人,两边身份不同,私下有隔阂,必须得在女工里挑出个头。 好在崔舒若这些天扎根在绣坊,不仅是建立了自己的威望,还摸清楚女工之间的弯弯绕绕。有她定下的规矩,每个屋子的舍长天然管辖着屋里的十几个女工,而她们之上还有号舍。 一个号舍约莫一百多人,都是在一处院子做工,号舍长就管着一百多人。 其中一位号舍长就是崔舒若跟赵平娘最开始救回来的三个女流民之一。 她叫岑箜篌,本也是耕读人家的好女儿,还定好了亲事。然而天不遂人愿,还未嫁过去夫婿就病故,父母也因为灾荒过世,和同乡姐妹逃难来的并州。 当日要不是崔舒若救了她,只怕她不堪受辱,当场便会自尽。 她的心性,在女工中很受敬重,因为读过书,处事公正,大家有什么争执也爱来找她,基本上两边都能心服口服。 所以崔舒若走之前又特意交代好了岑箜篌,一定要严守门户,切不可外露粮食,光有国公府安排的几个护院还不成,她们自己每日也要轮流巡逻,并且这段时日不可外出。即便有姐妹想家里了,不识字的就找识字的姐妹代写书信,统一由护院送出去。 不是崔舒若太过小心,实在是她不敢揣度人心,尤其是在灾难之后,柔弱可欺的女子更容易被当成目标。 等事无巨细交代完了,崔舒若才戴上幂篱,被赵平娘轻轻一拉托上马。 赵平娘的骑术放在军中也是毫不逊色的,她一马当先,越过国公亲卫们的马,带着崔舒若疾驰。 迎面的疾风,时不时将她的幂篱吹开,夏日的清晨风却是清凉的,也叫崔舒若被吹得愈发清醒,一会儿见了齐国公的说辞她早就已经想好了。在纵马恣意时,她也难得的神游天外。 她甚至想到,难怪赵平娘会喜欢策马,而非坐马车。自己握住缰绳驰骋,和像尊宝物被珍藏在密闭马车里不见天日,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即便世道对女子苛刻,可身穿胡服,纵马前行,就有了自由的错觉。 若有机会,她也要学骑马! 崔舒若暗自想到。 而对紧紧护住自己,在上马那一刻,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的赵平娘,崔舒若也生出了别样的看法。骄而不矜,心有胆气,明明是女子,却在这个世道有青松还挺直的脊梁,胜过男儿的胸襟。 赵平娘,值得世上最好的夸赞,但她本就是山川河流也困不住的最好的人。 在崔舒若想着赵平娘将来立下的不二功绩心生敬佩时,齐国公府也渐渐逼近,直到赵平娘扶着崔舒若下马,她亲眼瞧见门庭都未有损坏,便知应该没有大伤亡。 等到崔舒若进门以后,才发觉昨晚的地动哪怕是对国公府而言,影响也是不小的,尤其是悉心养护的花,基本都被砸碎,还有不少下人被杂物砸伤。 哪怕努力拾掇了半夜,也没能将国公府恢复原状。 再想想进城以来,不少被震塌的草屋,还有墙裂的屋舍,百姓的处境只怕更坏。 尽管因为她昨晚闹出的动静,不至于伤亡太重,可这一震也伤了并州元气,只怕百姓们有一段苦日子要挨了。偏偏并州连日不曾下雨,如果地动逢干旱,百姓食住不着,只会更苦。 这也是并州上下官吏所担忧的,但崔舒若比他们更清楚一点,那就是接下来十几日都不会下雨。 系统可以提前预测来日的天气,还不需要用功德值兑换,因为这项功能就像手机里的时间显示一样,是最基础的。 好不容易崔舒若到了窦夫人的院子,齐国公也等候多时了。 他一见到崔舒若,不似平日里稳如泰山的长辈做派,竟然下意识的站起来,他反应过来以后本想重新坐下,但意识到如此一来太过明显,索性大步向前,一副慈父担忧儿女的模样,“我儿可还安好?” 齐国公一视同仁的仔细打量崔舒若和赵平娘,好像真的只是担心女儿受了伤。 而崔舒若先是对齐国公福了一福,恪守礼数娴静有余,赵平娘则直接道:“女儿能有什么事,有舒若在我身边,她早早就提醒过我了,倒是阿耶,你们都不信舒若的话。” 崔舒若不因自己预测了地动而自满,也不因先前的误会而愤懑,她安安静静的颔首而立,“能亲眼瞧见阿耶阿娘安好,女儿便放心了。” 齐国公长叹一声,扼腕道:“你们没事就好,也怪我,倘若能信了此事,兴许并州百姓还能再少受些苦。可怜仙人示警,我身为并州刺史却没能及时对应。” 他又是这副担忧百姓的仁义刺史模样,崔舒若多少看穿他的狼子野心,心里不由升起看戏的好笑,但面上却不显,开口便是劝慰,“也怪女儿,无论如何也应当亲自告知阿耶的!” 听到崔舒若上道的替他揽去些责任,齐国公心下赞许。 窦夫人也出来递台阶,“也怪我,若儿一梦见仙人,我就该禀报您的。” 齐国公双手握住窦夫人的手,情真意切,“怎能怪得了夫人?” 看夫妻俩鹣鲽情深,崔舒若在心头叹气,怪道窦夫人身为前朝公主血脉却能得齐国公敬重,人人皆道齐国公重情重义,殊不知窦夫人才真正兼具谋略胸襟。 崔舒若知道今日这场戏必须得演完,她要人人敬重,齐国公也要名,这件事上任何人都不能担上失察无德的罪名。 她莲步前移,语气真挚,“阿耶阿娘于此事上都已尽力,此次地动,虽损毁了些屋舍,但百姓的性命大多得以保全,还不是因为阿耶仁德,为官体恤百姓? 否则也不会有仙人来女儿梦中示警。” 被崔舒若一顿恭维,齐国公笑容更盛,“哪里是我的缘故,想来是你福泽深厚,才能得神仙入梦。若非若儿,还不知晓地动会累及多少百姓,你是我并州的福星啊!” 窦夫人手拿帕子,掖了掖唇角,“主君过谦了,但舒若这孩子确实身具福泽,她一来,先是救下我和阿宝的性命,又救了并州这么多百姓,连神仙也偏爱她。” “哈哈哈哈哈,夫人言之有理!”齐国公十分赞同。 崔舒若被神仙偏爱,而她现在是自己的女儿,那岂不是证明自己也有福泽? 齐国公如此想到。 他身躯威武,昂首间便有了决断,“等此间事了,我定要上奏朝廷,为舒若求一个郡主之位!” 所有人的目的都达到了,崔舒若得到的也比她想要的多,本来以为齐国公会赐下厚赏,谁能料到自己竟会多一个郡主爵位。 有了爵位,尽管没有实封,可身份地位就不一样了,每月朝廷还有俸禄,出行有郡主仪仗,这都是想也不敢想的大好事。 应付完齐国公等人,崔舒若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因为齐国公和窦夫人的看重,她虽不是亲生女儿,可也没有下人敢怠慢她,打扫时她的院子便在前列,据说比赵知光的院子还要早收拾完。 想到这里,崔舒若便觉得心情大好,赵知光心性狭小,恐怕这回得被气死了! 而还没有等崔舒若休息多久,门前就来了人。 “二娘子,小人奉二郎君之命前来送些伤药及日常用具。” 崔舒若颔首,让婢女收下。 “回去替我谢过二哥。”崔舒若淡笑道。 等下人出了院子,崔舒若打量起所谓伤药及日常用具,里头分明还夹带了造价不菲的器具和琳琅满目的女子首饰。 看来赵二郎君赵仲平是在拉拢自己,她在国公府和并州的地位水涨船高,引得这位颇有危机感的世子想要把她拉入自己的阵营了。 可惜呀,她不会选他。 不过,世子的示好,应该让赵知光起的跳脚了吧。 唯一和自己要好兄弟,竟然眼巴巴跑去拉拢他讨厌的人。 崔舒若忍不住笑出声,她已经能想到赵知光会有多憋屈。 活该! 让他之前放恶犬想咬她,掂量谁是傻子不知道呢? 系统挑着崔舒若心情好的时候,诚恳发问。 【亲亲,您的目的不还有让赵巍衡打消对您的怀疑吗?】 【而且对方还没有来讨好您哦~】 崔舒若笑了一声,笃定道:“他会向我示好的。” 第 23 章 齐国公虽有些刻意的仁厚,但确有御下手段和治理之能。 他也没有把崔舒若的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对外只道是齐国公治下贤良,他的二女儿福泽深厚,得到仙人入梦,提前告知地动一事。 而且为了并州的百姓,即便是在不清楚究竟会否有地动的情况下,齐国公府的二娘子宁愿背负骂名,也要夜间击鼓告知百姓。 因为齐国公的刻意散播,甚至有百姓认为崔舒若是天上仙子转世。 否则为什么单单只入崔舒若的梦? 民间对这等涉及神仙之谈的事本就多有传颂,关于崔舒若的来历更是被传的神乎其神。 还有百姓想要为崔舒若立生祠,但最后没成。因为能立生祠的,必须功德深厚,否则受不起这份供奉,只能早亡。 并州底下的官吏不敢擅自决断,就一层层禀到了齐国公面前。 齐国公自己也笃信鬼神,但崔舒若除了被仙人托梦一事,平素看着与寻常世家小娘子无甚差别。他也就觉得崔舒若应该命格贵重,所以能得仙人入梦,而且还能有助自己的气运。 但立生祠…… 恐怕她担不起。 因此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不过,齐国公府附近总能瞧见百姓带着东西悄悄前来跪拜许愿。大门有府兵守着,百姓畏惧,可齐国公府占地广,哪处不起眼的围墙外也能摆香和饼子。 百姓跪拜祈求的也不只是崔舒若,还有齐国公。 凡是治世能吏,往往都会得到百姓的敬仰,身故千年后,兴许在某处闭塞的镇上,还能看到香火不绝的庙宇。 齐国公或许沽名钓誉,但他治下的并州,只要不遭受天灾,百姓还是安居乐业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地动之后,尽管有他尽心补救,收容遭灾的百姓,又以自己的名义施粥救济,还派出重兵严加巡逻,遏制有人趁大灾行劫掠之事,并迅速控制城内的药铺,每日在城内发放防治疫病的汤药,可地动后过了许久,天公仍旧不曾下雨。 没有雨水,地里的作物便不能成活。 横竖都是死。 原本地动就让并州元气大伤,若是继续干旱下去,齐国公再擅长治理内务,再有能力,也无法以人力抗衡天地。 于是,民间开始兴起一些请神的办法。 什么请龙王,求河神,祈上天,几乎都试过了。 并州不仅水贵,连供奉神仙的香都随之涨价。人家是洛阳纸贵,这是并州香贵。 百姓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官场上的人自然也坐不住。以往也并非没有先例,州志上就曾记载过,时逢大旱,刺史率众请雨,未果,又三日不食,再请,未果,州官皆不食,终得雨。 也就是说,到了旱情严重时,齐国公就得自己领头请雨,甚至饿自己几天表示诚心。 要是换个对鬼神敬谢不敏的,兴许还能坚持不祭拜上天,但齐国公不是这样的人,还有崔舒若被仙人入梦的前情在,他怎么可能会不动心。 说不准,上天也承认他呢? 齐国公藏在心底的野心,孕育着如此隐秘的念头。 故而,官吏们只是稍加提醒,他就欣然应允,还重金找寻能求雨的奇人异士,赏重金。 重赏之下,真有人揭了布告。 是一位云游四海的道人,他甫一揭榜,就向众人展示了他的控火之术,竟能以手生火,甚至飞出火龙。有这么一手,加上他长得仙风道骨,慈眉善目,头发胡子皆是花白,该有七八十了,可容貌却像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便成功取信并州上下官员。 若非真的精通术数,修炼有道,又怎么可能保养的如此之好,还能控火。水火皆是自然之威,非凡人能掌握。 加上他妙语连珠,哄人很有一套,连齐国公都对他信赖有加。 道人说先前的地动便是龙王发怒,想要请来雨,必须献祭婚嫁之龄的美貌女子,用火烧死,才能乞得龙王垂怜下雨。 还必须是九名女子,生辰八字也有讲究。 虽说此事听着有损阴德,但人牲献祭古来有之,齐国公为首的官吏还亲眼见到过道人的仙家手段,一个个犹豫过后自然是同意。 九名女子的生死和并州百姓的死活孰轻孰重? 后院里,窦夫人听了此事,也只是叹息一声,命人私下里多赏赐选出来的几名女子的家人,还为她们念了佛经。 其他人自不必说,唯独是赵巍衡,他竟然当众顶撞齐国公,还拔剑要杀了道人,口口声声骂作妖道。 惹得齐国公大怒,觉得丢尽颜面,还得罪了道人,命人将赵巍衡重责二十军棍,再禁闭三月。 换作柔弱的女子,二十军棍只怕已香消玉殒,可赵巍衡身强力壮,又弓马娴熟,二十军棍也不过是趴在床榻上将养月余的事。 齐国公看似罚得重,实则是护住赵巍衡。 但他的深意没几人能看得懂,赵平娘从城外打马回来,就拉着崔舒若抱怨此事。 “阿耶着实偏听偏信,要我看三弟说的就没错,那就是个妖道!哪有烧死无辜女子祭天请神的?神岂非成了邪神?你是没见过前段时日选祭天女子时的惨景,除了一些不拿女儿当人看,一心换赏钱的破落户,哪家爷娘不是忧愁叹气。 我骑马从街上过,户户皆是哭声,都怕女儿被选中。 三弟就该砍了那妖道,可恨当时叫二哥拦下了!我听闻那些被选中的女子里,有一位先父还是打过突厥的正四品忠武将军,可惜她父亲死后,母亲也跟着殉情,留她和幼弟在世。据说本不该有她的名字,再如何也是忠烈之后,是她叔叔叔母想霸占她家家财,才用了如此下作的手段。” 崔舒若听赵平娘这么说,却莫名觉得耳熟,下意识问道:“阿姐可知道那位女子的名字?” 赵平娘还真知道,她点头道:“姓孙,名唤宛娘。当初她叔母刻意将她落在街上,还是三弟和我帮了忙。唉,那可真是个顶好的女子。” 崔舒若却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她隐隐约约猜到为什么赵巍衡会那么失分寸了。 因为历史上,赵巍衡的官配,似乎就姓孙…… 崔舒若若有所思,而赵平娘则愤愤不平的继续吐槽道人,“你是不知道,我听闻那妖道私底下还和阿耶谈及如何养生,若是想要维持面貌不变,就需要采阴补阳,拿女子初葵炼丹。 这哪是修仙的道人,分明是邪魔的下作手段。还好阿耶没应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哄骗并州上下官吏的。” 赵平娘越说越气,崔舒若安慰了她几句,才叫她平定情绪。 而到了第二日,崔舒若破天荒的主动到赵巍衡的院子探望。为着她只是认下的女儿,与府中郎君没有亲缘关系,崔舒若怕人猜忌,一贯是刻意避他们的。 但这回崔舒若不仅送去伤药,还带了自己亲手熬的百合粥,清火滋补,最适合受伤的赵巍衡喝。 毕竟他这定然少不了伤药,那么亲手熬的药粥才能彰显自己的心意。 赵巍衡一开始对崔舒若有所怀疑,但他没有证据,后来崔舒若冒险命人在深夜击鼓将百姓从睡梦中惊醒,使不少并州百姓逃过一劫的事,也让赵巍衡生出好感。 不说完全不怀疑她,至少相信她是一个好人。真要是别家派来的细作,是不可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她都已经混进赵家,还深受窦夫人宠爱,没有必要自讨苦吃。 加上崔舒若现在的身份是齐国公府的二娘子,那么他对崔舒若天然便有兄长的责任,需要照顾她。故而赵巍衡对崔舒若的态度很好,他完全没有因自身的际遇迁怒,反倒是心平气和的谢了她。 不仅如此,他即便是行动不便,没什么胃口,也还是喝了崔舒若熬的粥,夸了她的手艺。 相较而言,崔舒若的表现就平淡了许多。她似乎淡淡笑着,不及赵巍衡态度热切。 在赵巍衡把粥喝完以后,隔着屏风跪坐在外的崔舒若突然提出很不合礼数的要求。 “三哥,我有一事。” “你说。”赵巍衡一开始还没太当回事。 崔舒若扫视了周围一圈,“能否请三哥屏退左右。” 她的要求着实让赵巍衡错愕,崔舒若从进齐国公府以来,便是循规蹈矩,按理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但也正是因此,叫赵巍衡重视起来,他真以为崔舒若有什么难言之隐,况且他本也不是什么恪守教条规矩的人,竟真的让人先退下了。 等所有下人都离开内室后,空旷的屋子寂静无声,只能听见崔舒若轻轻走动的声音。 哒哒哒,轻柔却小心,仿佛在扣动天梯。 在这样的情形下,崔舒若的身影慢慢越过屏风,来到赵巍衡面前。 当时顾忌崔舒若,在她进院之前,赵巍衡就披上了外裳,虽然仍旧有些衣裳不整,但也不算太失礼。 “你……”赵巍衡还没有问出话,崔舒若就突然对赵巍衡行了一个大礼。 “我夜梦神仙,她授我仙术,嘱我扶持明主,指的正是陛下您!”崔舒若一字一句,十分郑重。 床榻上,赵巍衡的神色由青转白又转红,他先是错愕,然后是不解,最后是动怒,“胡言乱语!” 他也顾不得臀上的伤了,咻的一下站起来,“你知不知道你的这番话,你的这声陛下,会祸及整个齐国公府,甚至是九族!” 崔舒若不慌不忙,面对赵巍衡的指责,她淡定的很,直视对方的眼睛,不闪不避,“晋朝气数将尽,七胡霍乱中原,必得明主拨乱反正。 您现在不信是人之常情,但时日久了您会明白我字字皆真!” 赵巍衡没有被馅饼砸到乱了心智,他冷笑道:“如何证明?就凭你说准了一次地动?” 崔舒若气定神闲,面含微笑,“不,明日我还会亲自请雨。妖道作假,您不是也清楚吗?我所言究竟是真是假,明日便可知。” 她对赵巍衡一拱手,姿态自然的缓缓起身,“不打扰三哥休息。” 崔舒若的离去和她刚才说的话一样突兀,就连问个话的功夫都不留给赵巍衡。 只留下莫名其妙被吓到,又惊起一腔热血的赵巍衡顶着臀腰涌上来的剧痛在屋内凌乱。 回去以后,崔舒若倒是睡了个好觉,她甚至问起系统自己现在还有多少功德值。 【亲亲,您目前的功德值一共有12000点!】 “你说,如果我的乌鸦嘴能让整个并州都下三日大雨,需要多少功德值?”崔舒若问。 【亲亲,并州很大的呢。而且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哦,正常来说,一日大雨就需要2000点功德值。】 崔舒若点头,心中有数。 虽然马上就要开大,但崔舒若晚间却睡的很安稳,次日醒来时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齐国公要祭天请龙王,道人主持仪式,赵平娘等女眷虽不能一同在祭台,但却可以在附近搭好的棚子一同观看,等祭祀开始的时候,她们再一同跪拜。 崔舒若跟在赵平娘身边,亦步亦趋。 而祭祀,很快就开始了。 道人手拿桃木剑,有模有样的吟唱,而后一条火龙从他手上飞出,引得围观百姓惊叹。 崔舒若却突然看了赵平娘一眼,赵平娘颔首。 随后,崔舒若不知从哪里取出的弓箭,拉弓射向祭台。她练了许久,还是臂力不足,没能射到道人身上,但却足矣打断祭祀了。 在一片惊愕中,崔舒若走了出去,还有人想拦住她,都被赵平娘解决了。 崔舒若一步一步,神情严肃,目光清正,她眼里有非人的冷漠与审视。 齐国公看到她,脱口而出,“舒若,你这是……” 因为昨日崔舒若的一番话,赵巍衡强忍疼痛也要偷偷混进看祭祀的百姓间,见崔舒若真的出来了,他并没有生出也许自己真的会称帝的狂喜,反倒是面露担忧。 但崔舒若没有理会任何人,她有她的路要走。 她心无旁骛,直至走到道人的面前,她冷笑一声,对峙道:“邪门歪道,也敢欺天?” 道人显然身经百战,面对横生的变故,还有崔舒若的指责,他除了最开始有惊慌,后来依旧能维持那身仙风道骨的做派。 “哪来的女娘,一派胡言,竟敢扰乱祭祀!” 崔舒若才没有被他扣的帽子吓到,她面向众人,冷漠严肃,目光灼灼,“上天有好生之德,神灵庇佑凡人,怎可能火烧无辜之人? 我昨夜梦见仙人,痛斥此等奸祟。 仙人命我揭穿此人,并予我祈雨之能!” 一边是曾梦中见过仙人,预言了地动的崔舒若,一边是能控火且驻颜有术的道人。 究竟谁是谁非,底下的齐国公也拿不定主意。 崔舒若却缓缓笑了,恍若仙子,她一步步向前走,明明看着该是个柔弱女子,却硬是将道人逼得连连后退。 道人又故技重施,一条火龙从他袖中冲出。 崔舒若不避不让,可火龙消散后,她完好无损。 “你只有这些花样吗?” 她微微一笑,“那么,该我了!” 24.第 24 章 只见崔舒若捻起兰花指, 缠绕在臂弯的绘花金线薄罗纱披帛随着她的动作而被风吹起飘扬,如神女临凡,额间艳红的花钿更是驱散了她的病弱, 变得灼灼如华,凛冽迫人。 她轻启唇, 口中念念有词, 似乎在召唤着什么,尤其是她的笑, 似在睥睨又分外渗人,道人被她盯着竟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身上冒出鸡皮疙瘩。 他不知道,崔舒若只是在瞎念,等到真的把人唬住了, 才极为小声的说出关键,“我眼前的白袍道人, 他离祭台的火烛那么近, 风会吹起火烛,在他身上燃烧!” 崔舒若说完, 立刻仰头望天, 大声喊道:“若此人为妖道迷惑百姓, 便请天上诸神惩戒于他!” 崔舒若几乎是抢着把后面这句话讲完的, 她才掷地有声地说完,前一句的乌鸦嘴就应验了。 不知哪里吹来的狂风, 裹挟的尘土迷人眼,供桌上的蜡烛竟真的突然直直倒下,火苗从道人身后的衣摆开始燃起。 本不应该燃得那么快,但他为了向达官贵人炫技, 故弄玄虚,藏了许多的磷粉在袖子里。磷粉易燃,他身上的火在围观的官员和百姓看来,就像是一瞬间突然燃起来的。 这也恰恰印证了崔舒若方才请示上天,所降下的神罚。 究竟谁真谁假,一目了然。 那道人明显是个江湖骗子,否则为什么他的火龙崔舒若能完好无损,他自己却被烧得哀嚎? 道人早就维持不住他仙风道骨的姿态了,他已经从站着惊恐的拍打身上的火苗,到变成满地打滚,试图能扑灭遍及全身的火焰。 “救命!救救我!” “我错了,我不是故意装神弄鬼的,求求您饶恕我!” 道人尖叫一声,涕泗横流,整张脸被泪水和鼻涕糊住,狼狈得连条狗都比不上。 “我再不敢了,求神明宽恕我吧,啊啊!” 崔舒若则冷眼瞧着,不管他如何痛苦哀嚎都无动于衷。 她转过身,面向百姓,衣摆如云霞涌动,不留一丝希望给道人。 而看清真相的百姓,比达官贵人们更先反应过来,他们愚昧,但也更虔诚。不知从哪一片开始,百姓蜂拥跪下,朝着崔舒若磕头,有见到神迹激动痛哭的,有迫不及待许愿的,还有深感先前冒犯神明抓紧忏悔的。 当然,也有墙倒众人推,迫不及待把罪过推给道人的。 “神罚!这是神罚!” “上天啊,是妖道骗了我们,求求您不要迁怒我们一家!” “求求您赐我们雨水吧,我们知错了!” 崔舒若站在祭台上,看着所有人,玉白的肌肤似乎萦绕着一层冷然,“我奉仙人之命,惩戒妖言惑众的贼人,天地有德,予我降雨于并州。” 崔舒若展开双臂,披帛落下,头上坠了珍珠的流苏晃动,她闭上眼,张嘴喃喃,似乎在祈求什么。 痴愣的达官贵人总算赶上时机,也跟着跪下虔诚祈求,这里面就包含齐国公。 他还在震惊自己半道认回来的女儿,竟然有沟通神仙的能力。但他认为自己此刻跪拜的不仅是崔舒若,更是那与崔舒若沟通的神仙,这让他心服口服。 而被不怎么靠谱的好兄弟鲁丘直搀扶住跟着跪下的赵巍衡也一脸震惊,他没想到崔舒若昨日说的竟是真的! 鲁丘直也凑到赵巍衡面前,不敢置信的晃晃脑袋,“乖乖,赵三感情你妹子是仙姑啊。” 赵巍衡盯着远处祭台上威风凛凛的崔舒若,无知无觉的张开干裂起皮的嘴唇,“是啊,原来她是真的。” 底下的众生相,各有所思,譬如赵仲平惊异过后,望向崔舒若的目光是渴求,迫切想将人拉入自己阵营的渴求,如若崔舒若能成为他的助力,世子之位岂非板上钉钉?赵巍衡再出色,再得阿耶和皇帝看重,又能奈他何? 跪赵仲平身边的赵知光也一反常态,眼里没有以往的嫉恨,倒是痴痴笑起来,神情诡谲,一副起了兴致的模样,但怎么瞧都和敬畏二字搭不上边。 崔舒若见所有人都差不多顾不上自己了,立刻又用了乌鸦嘴,小声说,“我看正被火烧的道人一脸霉相,只要他还在呼吸,三日内走到哪哪一州就会下大雨!” 崔舒若的话说完,不知是否因为这句话撼动自然之力,她身上竟然浮起淡淡金光。 下一瞬。 “轰隆!”万里无云的艳阳天竟然响了一声闷雷。 一道又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在众人头顶肆意闪烁。 比起让火烧死人,能控制雷霆之力,反而更加威慑惧怕未知的普通人。 恍惚间,飞沙走石,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乌云渐渐凝聚,沉甸甸的似乎要压垮并州城。 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中,豆大的水珠率先落在祭台上。 其实雨水真正砸向的是被火烧得已经无力□□的道人,但没有人发觉,因为下一刻,铺天盖地的雨水袭来,密密麻麻的砸在每一个人身上。 雨下得及时,道人虽然被严重烧伤,但至少还留了半条命,能苟延残喘。 至于百姓们,他们无心观察道人,一个个都欢呼雀跃,雨水来了,证明庄稼有救了,他们也不会饿死。 而并州的达官贵人们也纷纷露出喜悦的神情,他们虽不必为了干旱而发愁挨饿,但会担忧自己的政绩,自己治下能不遭灾就不遭灾,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局面。 崔舒若看着半死不活,比癞皮狗好不了多少的道人,轻蔑一笑。 但下一瞬,系统在崔舒若的脑海里传来提示音。 【使用乌鸦嘴技能引雨并州三日,功德值-6000】 【干扰天地平衡秩序,功德值-4000】 【使用乌鸦嘴技能害人重伤,功德值-10】 【救下并州百姓,使多人避免饥荒饿死重病,功德值+10000】 【意外救下重要历史人物性命,功德值+100】 【亲亲,您目前的功德值是12090点!】 崔舒若的身体也随着系统的提示音而开始发生变化,她先是因为突然被大幅度减扣功德值而面色青白,然后众目睽睽之下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摇摇晃晃。然后随着增加一万的功德值,人又重新站稳,面色也渐渐恢复。 在外人看来,就是她作为凡人之躯,虽然能引雨,但反噬太厉害,而导致的吐血。 崔舒若身体恢复正常以后,她稳了稳心神,继续朗声道:“天地分明,仙凡各有秩序,此人虽死有余辜,但神不恣意杀生,他的罪孽将由人间律令问罪!” 领着所有官吏的是齐国公,听了崔舒若一番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齐国公,齐国公保养得又黑又亮的美髯一翘,率先一拜,“齐国公赵义方领命,必依大晋律严惩此妖道!” 其他官员见齐国公表态,立刻也跟着重复。 在祭台之上俯瞰所有人的崔舒若,知道自己今日表现的一切已经够令人惊讶敬畏了,她突然脸色一白,晕了过去。 晕过去前,崔舒若还小心的看过周围,倒下去时不至于磕碰到。 见到崔舒若晕倒在地,底下的声音一下子沸腾起来,但大多都是在关怀。最先冲上来的,好似是赵平娘,崔舒若隐隐约约间仿佛还听见齐国公惊呼的声音。 也是,自己今日来了这么一出,只怕齐国公往后待自己要比亲娘还小心了。崔舒若苦中作乐的想。 可惜不能睁眼,否则她真想看看赵巍衡此刻的模样,想来他应该完全信了自己昨日的说辞,只是不知晓见面后他会问自己什么。 她顶天就知道他将来的官配是孙皇后,而且他会杀了赵二赵四,还会平定胡人之乱,结束诸侯割据,是开创太平盛世的齐太宗。 唔,如果硬要说还有什么的话,貌似他的情史很丰富。 崔舒若煞有兴致的在想自己到时候对赵巍衡的说辞,然而不知是不是动用乌鸦嘴太消耗体力,崔舒若后面竟真的睡了过去。 等崔舒若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齐国公府的芳芜院的屋子里了。 她身边坐着窦夫人,行雪跟雁容伺候在旁边。窗外还在哗啦啦下着雨,屋内的紫铜鎏金香炉袅袅燃着香,香味清甜中带着点酸,很是养神安心。 窦夫人温柔的帮她打扇,美人扇下垂着平安坠,她眼里还杂糅着担忧,崔舒若能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体香,像是午后阳光照耀后的干燥白桦树,静谧得让人心安。 赵平娘性子则急一些,她烦躁的饮了一口浆饮,又极快的放回托盘上,猛地站起身,一边走来走去,一边念念有词,“真是,什么叫累极了昏睡,谁家好女娘能睡整整四个时辰,从白日硬生生睡到日落。” “不行!阿娘,我们再找个郎中来看。”赵平娘突然窜到窦夫人身边提议道。 窦夫人反而宽容内敛,轻轻扫了眼大女儿,“已延请过城内数位有名的郎中了,你且坐下耐心等等。” 崔舒若就是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的。 “我没事,不过是太累了。”她声音中透着刚睡醒的慵懒和说太多话的沙哑。 “你可算醒了!”赵平娘惊呼道。 “醒了就好,我命人在后厨炖着梨汤,你起来喝些。”窦夫人嗓音温柔包容。 两人同时开口。 崔舒若撑着手肘慢慢坐起来,下意识弯着眉眼,瞧得人心花怒放,“嗯,多谢阿娘!” 她又看向赵平娘,语调里带了些俏皮,“也谢过阿姐!” 崔舒若早就谋算好,要在并州扬名,要让赵三主动向她抛橄榄枝,要齐国公也跟着崇敬她,如此一来,不管日后这对父子继位后如何针尖对麦芒,都不会影响她殊荣的地位。 但对窦夫人和赵平娘,她私心里还是期望她们能对自己依旧如故。 在陌生的时代,光有权势却是孤身一人,到底还是寂寞的。若是还能有亲人真心关怀,日子怎么过都会舒心些。 崔舒若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却忍不住好笑,可惜她叫舒若在现代却早早父母双亡,哪曾舒心过呢?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崔舒若从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她只会努力谋划,争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而后厨的灶上一直温着梨汤,崔舒若白日里的风姿气派早已传遍整个并州,她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得仙人眷顾的人,还有呼风唤雨之能,后厨的下人自然也为能服侍崔舒若感到自豪。 她才醒来,梨汤就很快被端上来。 崔舒若还想自己起来喝,可睡了太久难免昏沉无力,她拿碗的手一抖,险些洒了。 窦夫人见状,也不曾说些什么,自然轻柔的取过她手上的瓷碗,一勺一勺的喂她。 梨汤里加了冰糖和桂花,喝起来甜,心里便也暖。崔舒若十分乖巧的配合窦夫人,眼睛还巴巴的望着,秋水般的眼眸,真真望进人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一碗梨汤都没能见底,外头就传来下人们向齐国公和几位郎君行礼的声音。 想来他们也等的很心急了,否则不会崔舒若才刚醒,就能如此快赶到。 但受限于礼教,即便他们算是崔舒若名义上的亲人,屋里还有窦夫人跟侍立的许多奴婢,可他们就是不能进来亲眼看崔舒若,只能隔着屏风问好。 齐国公的目的性很强,他才不过问了崔舒若两句,醒了?可有不适?就迫不及待的问起她梦中仙人的情形。 崔舒若也不介意,即便是在自己没有显出能与仙人交集的时候,齐国公待她也不算差,给足体面,也不吝啬,若是有人敢在他面前诋毁欺辱她,齐国公一样也会出头。 只是待她到底有隔阂,不比亲生的掏心掏肺, 这也是人之常情。 崔舒若照着自己想好的说辞缓缓道来,“是仙人梦中点化我的。 自从那次仙人抚我顶,令我见到地动时并州的惨景后,我断断续续又梦见了几次仙人。一共是两位仙人,男仙人赤着脚、披散满头白发、慈眉善目,女仙人身穿九色霓裳羽衣,身后有霞光,总是含笑。 他们说我有慧根,算得我们命里有师徒缘分,便授我一卷玉简。 可里头的文字太过晦涩深奥,我仅能明白寥寥。后来,他们说我已领略了观测天象之能,至于其它,要靠我将来的悟性了。 在昨日,仙人突然又入我梦中说有凡人招摇撞骗,行人牲这等罪大恶极之事,便赋我祈雨一术,叫我在今日揭穿他,还说要我日后积德行善,来日……” 崔舒若说到最后,神情便开始犹豫,她扫了眼四周,最终按下不讲。 可正是这样吞吞吐吐的表达,更叫齐国公心潮澎湃。 她的未尽之言是什么? 是不是顾忌人多眼杂,其实她想说的是辅佐明主,或者更仔细一些,是辅佐自己? 齐国公连日来的遭遇,还有听闻洛阳沦陷,眼见晋朝大厦将倾,气数不再而膨胀的野心,在这一刻达到最高。 但他好歹还留有理智,没有将心底的隐秘宣之于口。 齐国公强迫自己问起了别的,“哦,如此一来,你岂非能呼风唤雨?” 虽是为了不让自己挂心,但他问的也确实是心中疑问。如果崔舒若真能随心所欲呼风唤雨,要是有战事,岂非可以直接让她平定敌军?就算不成,威压莫测的天地神灵之力,也能大挫敌军锐气。 崔舒若从齐国公的话里猜出他的意思,她早有准备,当时在祭台上明明能撑住,却故意晕倒,为的就是这种时候能堵住他们的嘴。 她掩住唇,咳嗽一声,“怎么可能,女儿不过是肉体凡胎,每每祈雨一次,都会伤了自身元气,次数若多了,怕是难以侍奉在阿耶阿娘身侧。” 她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气音孱弱,正也印证了所言。 齐国公按捺下心头涌起的失望,关怀道:“竟是这般,为了并州百姓,今日实是苦了我儿。我儿且放宽心,今后在齐国公府,在并州,绝无人能轻慢你分毫,否则便是与我齐国公府作对!” 崔舒若强撑着想要起来,被窦夫人等人拦住,她剧烈咳嗽,“我怎么担待得起如此礼遇,只怕他人也要说闲话的。” 齐国公闻言,横眉冷对诸人,从戎多年磨练出的威慑在此刻彰显得淋漓尽致,“哼,我看谁敢。我儿为并州百姓求雨,不惜折损寿数,得此礼遇,理所应当。 若有谁不服,或是尔等听到什么闲言碎语,尽可来寻我!” 齐国公在府内极有威信,他说的如此之重,不少仆婢都猛地跪下,不敢动作。 赵仲平作为世子,很有眼色的出来打圆场,他恭恭敬敬的对齐国公一拱手,腰肢如君子兰,举止端方,全然瞧不出将门子弟的粗犷,倒像是清流文官家里出来的,“阿耶说的极是,二妹为并州牺牲至此,哪有人会说闲话。还请二妹好生将养,做兄长的不能替弟弟妹妹承担风雨,实在有失长兄之责。” 他摇头叹息,似乎真的在为崔舒若着想,恨不能以身替之。 崔舒若感激的轻柔笑了起来,“多谢二哥。” 她的态度寻不着错处,可赵仲平说了那么多,竟然只得到这么一句话,怎么想都叫他心里不大舒服。 进来的人都各怀鬼胎,反倒是好奇心早早就被崔舒若勾起来,却一直没找着机会的赵巍衡主动提醒,“阿耶,二妹刚醒,恐怕还需静养,我们这么多人围着她,只怕她不能好好休息。” 也想说些什么的赵知光叫赵巍衡提前打断,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他想反驳,可齐国公也比他先开口,“对极对极,还是该叫你妹妹好好歇息,也好早日养足精神。” 有齐国公一锤定音,赵知光就是想反对也不行了。 他敢拿话噎赵巍衡,也敢私底下瞧不起赵仲平,但对积威甚重的齐国公,只能是偃旗息鼓。 看着他们一个个都出去了,一直不说话的窦夫人手握帕子,好几响欲言又止,突然间克制不住就掉了泪。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实心眼。并州百姓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了吗?”她手指卷着帕子,按住眼睛一角,深吸一口气才缓过来,“往后要不是极要紧的事,别听人撺掇就唤雨,你的性命也是顶顶金贵的。” 崔舒若主动握住窦夫人保养得极好,柔软无一丁点儿茧子的手,轻轻一笑,“嗯,我知道的,阿娘。” 她安慰了窦夫人,赵平娘也凑上来,她倒是没哭,而是皱着眉说:“世人都说女子该娇养在深闺,可我冷眼瞧着,那些女子大多早夭,孱弱到走两步就喘。 舒若,往后你随我时常走走,便是骑马也好,至少能强健体魄。” 赵平娘的话,倒是勾起了崔舒若的另一个打算,但她也没拒绝,“嗯,我都听阿姐的。” 说话间,从崔舒若醒来就一直没瞧见的阿宝十分珍惜的抱着什么东西冲了进来。 “二姐,你可算醒了,看来他们没骗我。”阿宝浑身胖乎乎的,手跟藕节似的,说话还带着奶音。 看见他,崔舒若的心情不由得好了起来,她疑问道:“‘他们’?” 但瞧着阿宝兴致勃勃的样子,崔舒若也没扫兴,而是配合的继续问,“他们和阿宝说了什么呀?” 他献宝一样的把手上的东西抬到床榻上,“只要向这块石头许愿,不舒服都会飞走!” 几人这才看清楚,原来阿宝抱在怀里许久的竟然是寺庙许愿池里的许愿石,上头还雕刻了祥云的花纹跟梵文。 约莫两个手掌大小,成人搬起来都费力,阿宝却轻轻松松抱了那么久。 崔舒若一直都知道阿宝的力气大,但完全没想到会这么大。 她和窦夫人对视一眼,压下对阿宝力气的惊讶,轻轻摸了摸他的脑门,温声夸奖,“我们阿宝真厉害!” 窦夫人也夸了他好几句,赵平娘更是真心实意的说他将来必定是个做将军的料。 可算把阿宝夸的心花怒放,小小一张脸得意的不行,又开开心心跑出去自己玩自己的。 窦夫人感叹了他几句,转头便轻描淡写的让人把照顾阿宝的下人拉出去丈责。定是伺候的人不尽心,否则怎么会叫阿宝莫名其妙带回了所谓的许愿石。 崔舒若却觉得阿宝只知道傻乐,没有心机是件好事,他空有一身力气,将来不管是谁当了皇帝,都会重用他这个悍将,却不会猜忌他。 阿宝的到来也给她提了个醒,如果自己也能拥有大力气和绝佳的体力,不一定非要事事依靠乌鸦嘴的。她是发现了,她用乌鸦嘴的对象影响力越大,甚至是青史留名,那么减的功德值就会越多。 可偏偏她在未来太宗的阵营里,能遇见的,恐怕没几个不是历史人物…… 等崔舒若在她们的照顾下又躺回床榻,闭眼假寐后,人都慢慢离开屋子,婢女也轻手轻脚的合上门,生怕打扰了崔舒若静养。 崔舒若得以安心在脑海里询问系统。 “我记得最开始穿越的时候,你给我看过我的属性面板?” 【是的呢,亲亲!】 “属性面板上,我的体力和武力也都有具体的数值,对吗?” 【对滴,我可爱迷人天下第一聪明的宿主亲~】 “夸我是没用的,请不要顾左右而言它,我的功德值应该不仅可以兑换寿命,还可以兑换其它数值吧?” 【哇哦,亲亲您真的太厉害了,这是我们的隐藏福利呢,竟然被您发现了!】 熟悉的烟花绽放又出现在系统面板上。 崔舒若的心情一点也不喜悦,她平淡的问,“那么兑换比例是多少?” 【500:1】 【亲亲现在就想兑换吗?】 系统的一句话成功让崔舒若破防,“你说什么?五百比一?还敢更黑心一点吗?” 面对崔舒若的三连问,系统用它那冰冷的机械音善解人意的解答。 【亲亲,这是统一的兑换比例,我们很公道的哦~】 “呵呵。”崔舒若不想说话,但鉴于她现在有将近两百天的寿命,跟一万多的功德值,她觉得还是可以斟酌的兑换一些。 能多一些保命的手段总是好的。 “统子,切换我的属性面板。” 【好的,亲亲。】 【姓名:崔舒若 性别:女 年龄:13 寿命:190(单位是天哦,不过亲亲您暂时不用担心会过世呢~) 体力:10(亲,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即便是休息到最佳状态,体力的上限也只是25哦~) 武力:12(亲亲,这边不建议您出门,对于武力值12的您来说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功德值:12090(亲亲好棒呀~) 】 崔舒若看着属性面板,心里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加属性。 “我要换20点武力值。”崔舒若道。 【亲亲,您确定要花费10000点功德值兑换武力值吗?】 “确定。”崔舒若没有迟疑。 【好的,您现在的武力值是32点,普通的混混您可以轻松打一个,但注意如果是两个的话,您很危险呢,因为您的体力值太差~】 被系统这么一说,崔舒若都生出想要试一试武力值的心态。但她现在还在装病弱,实在不适合出去,在院子里找人切磋更不可能,那就是明晃晃打脸自己先前的说辞。 她只能过了这段时日再找机会。 崔舒若在静谧的房里没有想多久,竟真的渐渐睡过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崔舒若都留在房里休息,她有祈雨后虚弱的由头在,怎么歇都名正言顺。而她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想避避外面的风头,言多必失,她也不例外,若是找她问询的人太多太频繁,说不准什么时候她一不小心就真说错了什么。 当然,也有等着其他人蹦跶出来的意思。 以静制动,怎么也比自己冒头要强。 慢慢的,崔舒若也传出身体渐渐将养好的消息。 果不其然,她前脚才在婢女们面前露了些好精神,后脚赵仲平的帖子就送来了。 齐国公这么多子女里,活下来的年纪最大的就是赵仲平,他已过弱冠,也是府里唯一娶妻的郎君。 赵巍衡不过十七,而赵知光十五,也不知齐国公怎么想的,都还未为他们娶妻。 赵平娘也有十九了,她倒并非没有张罗,而且早年曾订过一门亲,但男方意外亡故。好在齐国公夫妻心疼女儿,她又有郡主的爵位,身份高贵,才免了望门寡,否则一生都被毁了。 而赵仲平作为唯一娶妻的郎君,他的妻子娘家却不算得力,是诗书传家的清流人家,早年间她祖父还曾做过宰相,两家便是那时候定下的娃娃亲。 可惜等到赵仲平能娶妻的年纪,陈家老太爷早已过世多年,陈家落魄,可以说已经配不上因为长兄意外过世而幸运的成为世子的赵仲平了。 陈家还派人交还信物,不愿叫齐国公府为难。但齐国公注重名声,断不肯认下嫌贫爱富的的指责,依旧为赵仲平聘了陈家女为妇。赵仲平倒是不曾说什么,可陈家女进门后,自觉身份悬殊,在府里犹如隐形人一般,不闹事也不做主,安安静静的。 这回能给崔舒若这等炙手可热的人物送来邀她一同踏青的帖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真正想请崔舒若的恐怕是赵仲平。 用昂贵精巧的浅粉花筏做的帖子,仔细闻还能闻到清雅花香,然而落到崔舒若手里,她连看都没有打开看,就信手扔在案几上。 “你去回了二嫂嫂,只说我尚没什么力气出门,谢过她的好意。”崔舒若倚靠在美人榻上,肌肤胜雪与暗红色锦衾相互映衬,触人心弦,透着股慵懒的美人劲。 崔舒若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手里的罗扇,任由扇把的穗子晃动,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崔舒若打发时辰的时候,外头又来了人。 雁容带着赵平娘身边的贴身婢女洗眉低头进来,和一般的婢女不同,洗眉会武,而且很厉害,等闲三五个人都近不了她的身,因此她走路有声,不及一般婢女轻巧,而且长相更浓眉大眼些,和她洗眉的名字不怎么符合。 等到雁容领着她上前,崔舒若才晓得原来赵平娘找来她是因为孙宛娘求见。 偏偏崔舒若如今在齐国公府的地位超然,她说要静养就没什么人敢打扰她,门房也不敢把孙宛娘放进来,谁清楚她是什么目的,想来拜见崔舒若谢过她的多了,总不能都请示了放进来吧? 还是赵平娘回来的时候瞧见等在门口的孙宛娘,两人见过面,才把人带进府的。 但赵平娘也怕崔舒若说不定不想见人呢?不见她都许多日没出府了,所以先遣人来问。崔舒若真要是不想见人扰了清净,她就把人再送出去,否则叫孙宛娘一个孤女可怜巴巴的在外头等,怎么想都不妥,也实在是可怜见的。 赵平娘明明是女子,却比风流纨绔更要怜惜身世可怜的小娘子。 崔舒若这回倒是没有直接拒绝,能成为齐太宗未来的皇后,还能在正史留有一席之地,孙宛娘肯定不是普通人。她也禁不住好奇,想瞧瞧对方的样子,当日在祭台上,她忙着对付道人,也没怎么注意被绑起来的女娘。 她放下把玩了许久的罗扇,“不用把人送来。” 就在洗眉以为崔舒若要拒绝,正准备屈膝行礼告退的时候,崔舒若继续道:“我困在院子里许久,也该多出去走走,不如我去见那位孙娘子吧。 我与她也算有缘。” 崔舒若说着就起身了,好几个婢女跟在崔舒若左右,一旦她不舒服,立时就能搀扶住。 但崔舒若比她们想的要好多了,她寿命够,又加了武力值,早不是先前的脆皮,装了这么久,筋骨都软了。 她一出门,前后簇拥的婢女就是浩浩荡荡的,有心人很快就能发现。 在崔舒若进赵平娘院子前,隐隐间似乎就听见里头的说笑声,竟还有男子的声音。 难不成赵巍衡也在? 崔舒若忍着好奇走进去,果然不错,不知道赵巍衡为何也会出现在赵平娘的院子里。 不仅是崔舒若能看见他们,她一进门,有说有笑的几个人也瞧见她了。 每个人的反应还都不一样,崔舒若看着他们变幻的神情,心里竟觉得好笑。 赵平娘一如往常,只要看见崔舒若,脸上便会露出真心喜悦的神情。 特意来谢崔舒若的孙宛娘笑容就内敛许多,给人一种温柔娴静、恪守规矩、善解人意的感觉,但从她一见到崔舒若就双眼一亮的神情上,还是能看出她对崔舒若是真心感谢的。 崔舒若防备心很重,但对上孙宛娘这样的人,不知怎的也会莫名生出几分好感。 她笑吟吟的上前和她们打招呼,可脑海里却问起了系统,“为什么我看到孙宛娘会下意识的有好感?赵平娘之前数次和我说起孙宛娘的时候,我便觉得不对,本不是一个阶级的人,怎么可能引得赵平娘和赵巍衡的不断关注跟在意? 她是不是和我一样绑定了系统?” 崔舒若一边把向她行大礼道谢的孙宛娘扶起,一边冷静的向系统问了最后一句。 【亲亲,不是的哟。】 【统统刚刚查看了一下,是孙宛娘初始的人格魅力值很高,所以人们很容易对她有好感。非要说是金手指的话,那也算吧,但用你们人类通俗的话说,孙宛娘就是怎么看都容易合眼缘的人。】 “人格魅力值???”崔舒若惊讶问道,“不是只有武力值和体力值那些吗?好呀你,统子,我拿你当成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可你竟然有事情瞒着我!! 终究是错付了……” 崔舒若宛若戏精上身,控诉起系统。 经过长久的相处,她发觉系统最吃这套,戳中痛处的威胁只会让系统闭嘴,但想要骗出点消息,就必须无理取闹,让系统摸不着头脑。 果然,系统被崔舒若这么一说,竟像是卡了一样,连面板都闪烁了一下。 【这……】 【是亲亲没有问统统的呀ˋ( ° ▽、° ) 】 【想要看到更仔细的属性面板,亲亲是需要升级的哦,等到亲亲能做更多的善事,换来足够多的功德值,统统就可以向主系统申请啦~】 “原来是这样。”崔舒若一边回应系统,一边对着其他人笑得眉眼弯弯。 “我救了并州那么多百姓,做的善事还是不够升级吗?” 【唉哟,亲亲您虽然救的人多,但太过偷懒了,我们系统审批也讲报告好看的,您可以亲自做好事,多帮点人,最好既有无辜百姓,也能有历史人物,尽量多样化。】 【否则向主系统申请升级很可能不通过。】 “没想到你们做系统的也这么麻烦。” 被迫打工?007全年无休?日常被主系统严格要求?统:〒▽〒 成功扎了系统机械心的崔舒若心情大好,她趁着和系统聊天的间隙,已经跪坐好和孙宛娘交谈过,成功摸清了她的家世。 孙宛娘身世确实坎坷,能惹人怜惜,但却并非一般娇滴滴的小娘子,她坚韧如苇,堪堪及笄的年纪却能料理家事,看顾幼弟,凡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崔舒若听着赵平娘对孙宛娘的种种夸赞,还有赵巍衡不时投向孙宛娘的钦佩怜惜的目光,她几乎可以断定,眼前的孙宛娘,就是来日齐太宗的发妻孙皇后。 她接过孙宛娘亲手煮的茶汤,轻轻饮了一口,夸赞道:“宛娘好手艺,这茶煮的极好。” 孙宛娘对待崔舒若明显要更尽心些,听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此一说,本似水般轻柔的眸光瞬时一亮,“能合二娘子心意,是宛娘之幸。” 她又继续道:“若非有您出手相助,宛娘早已化作焦炭,哪还能好好的活于人世。二娘子便是宛娘的救命恩人,今后二娘子若有吩咐,宛娘虽力薄,亦必尽心尽力。” 孙宛娘咬字时偏轻,听在人耳中便分外悦耳,但她言辞有力,显见句句真心。 崔舒若笑了一声,“本就是飞来横祸,妖道作祟,你何辜?祭天的女子们何辜?不必向我言谢,此事阖该让妖道受惩,还你们生路。” 崔舒若想到赵平娘先前和自己说过的孙宛娘的家事,又道:“你回去后,令叔父令叔母,可还为难于你?” 提起糟心的叔父叔母,孙宛娘的眼睛先是一黯,随后面色如水般温柔的轻笑,“宛娘不敢妄议长辈。” 赵平娘放下一柄刚得来的嵌了红蓝宝石的突厥贵族所用的金弯刀,刀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什么长辈,分明是觊觎你家产的黑心贼!” 女子的闲谈,赵巍衡不好插嘴,但听到孙宛娘的处境如此不好,不由神情冷峻,浓黑的眉毛皱成一条。 崔舒若低头饮了一口茶汤,抬头时却突然笑了,“宛娘你煮茶的手艺这般好,想来也擅长做些点心?” 孙宛娘不知崔舒若为何突然如此问,但如实答道:“我闲来无事时,也曾洗手做羹汤,倒是会做些点心,只是怕难登大雅之堂。” 孙宛娘说话行事小心谨慎,她说会做,恐怕就是做的极好。 “夏日炎热,我见阿娘近几日胃口不开,若是能吃到些新鲜点心,心情也能舒畅些。既然宛娘你已经来了府里,不如再去拜见我阿娘?”崔舒若缓缓道。 她将话说完,在座的便没有不是聪明人的,几乎都听懂了崔舒若的言外之意。 赵平娘直接拊掌,眼前一亮,“好主意,若是你能得阿娘亲眼,时常来送些点心,料想你那叔母不敢为难你。 阿娘在并州的贵族女眷中素有威信,只要你叔母还想在并州的官家女眷里待下去,不牵连你叔父的官位,怕是就不敢对你做什么了,还要可着劲来讨好你!” 赵巍衡也松开紧握的手,神色轻松了几许。 孙宛娘却蹙起眉,目光盈盈的望着崔舒若,“二娘子大恩大德,宛娘没齿难忘!” 崔舒若只是笑笑,静静地听系统的提示。 【叮,功德值+50】 【亲亲,单独帮助历史人物,功德值有加成哦~】 既然已经提出了要带孙宛娘去见窦夫人,就不好继续耽搁下去。几人都纷纷起身,唯独在临出门前,崔舒若落后几步,单独跟赵巍衡说着只有他们才能听得懂的话。 “静候三哥许久,却不见一丁点消息,二哥可是明里暗里寻了我许多次。” 赵巍衡听了并没有着急,他笑了一声,“二妹将养身体,怎好打扰。” 崔舒若提起了兴致,看来赵巍衡也不是全然无心,他话里不就在挤兑赵仲平吗。 “三哥真沉得住气,听我说了那么多,便一丝一毫也不好奇自己的来日么?” 赵巍衡目若朗星,风度依然,他瞧了崔舒若一眼,沉吟片刻,如实道:“好奇,初初听你说完,揪心挠肺般好奇。但……” 他一停顿,正视崔舒若,钟鼓馔玉的膏粱之家养出的权贵郎君的佼佼傲气从下撇的目光中彰显得淋漓尽致,“我要是提前知晓了一切,往后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倘若我真的能当上皇帝,就应该凭借自身之力,迎难而上,如此才算快意,靠未卜先知未免没意思。” 赵巍衡这话说的傲气,说的恣意,阖该他将来是皇帝,贩夫走卒恐怕没有这等胸襟胆识。 崔舒若受他感染,知道是自己看轻了这位将来的齐太宗,她弯唇一笑,不再劝,而是道:“三哥好魄力。” 赵仲平连崔舒若一出芳芜院都能知道,赵平娘院子里的热闹又怎么可能会传不进他的耳朵? 听着下人回禀,再一想崔舒若几乎是立时命下人传来的拒绝,在挥洒笔墨的赵仲平下笔一顿,墨汁沾染,好好的一幅字彻底作废。 赵仲平倒也不生气,他把笔放下,挥了挥衣袖让下人退下。 只是他眉间难掩烦躁,偏他的无良弟弟赵知光还在悠哉游哉的剥橘丝,时不时往嘴里塞一瓣橘子。 心情不佳的赵仲平瞧见他这副模样,不免带出火气,但还是强忍下来,“事关紧要,四弟的橘子还是等会再吃吧。” 赵知光听了也没放下橘子,倒是抬头看赵仲平了,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过是笼络一个小娘子,二哥有甚好担忧。” “怎么,你有主意?”赵仲平起了兴致,他还是知道自己的四弟一肚子心思,焉坏焉坏的,指不定还真能有何损招。 赵知光闲适的抛了抛橘子,又接住,“哪个女娘不嫁人?与其低低微微的讨好她,不如拿捏住她,谅她也不敢做什么。” 这还真是个主意,虽说不上好,甚至下作,但的的确确拿捏住了命门,赵仲平踱步深思,“可一时半会,哪找何时的人选?” 赵知光笑了一声,“二哥你可真是,人选不是近在眼前吗!” “嗯?”赵仲平没听懂。 赵知光坐直了,指了指自己,“我还未娶妻,又一心向着二哥你,和崔舒若年纪还相当,除了我还有谁合适?” 绕是赵仲平为了世子之位殚精竭虑,一心想要拉拢崔舒若,也被赵知光的话吓了一跳,“荒唐!她是我们的妹妹,断不可能!” 赵知光撇嘴冷笑一声,“又不是亲的。” “不是亲的又怎么了。”要不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君子风度,赵仲平能跳脚大骂,“只要在人前过了明路,她就和我们亲妹妹无异,要是叫阿耶知道你的心思,小心你的腿。 总之,人选我会好好挑,她毕竟是我们的妹妹,必得是身份相当,人品贵重的,万不能辱没了她。” 赵仲平一锤定音,不肯再听赵知光的荒唐话,起身回后院寻妻子商议合适的人选。 赵知光被骂了一顿,脸上也不见难堪,他还是坐在那,可见对赵仲平的话他是无动于衷。 “崔舒若……”赵知光喃喃了一句,想起自己亲生阿娘对她的偏爱,旋即笑了,眼里的冷光夹杂嫉恨。 但抬起头的时候,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 崔舒若还不知道赵家两兄弟各自都帮她想好了去处。 25.第 25 章 崔舒若正带着孙宛娘去见窦夫人, 窦夫人巳时一般都在料理府中事宜,估摸正忙碌着。 但来见她的是两个嫡亲女儿,那么所有管事连同嬷嬷都要后退一射之地, 对待自己的孩子,窦夫人一贯尽心。 她不似一般的贵夫人全然将孩子交付傅母女使,偶尔过问, 而是亲自抚养, 几个郎君除了赵知光,其余都是在身边养到五岁上下才挪了出去。 像赵平娘小时候还偷偷钻过窦夫人的被窝, 非要窦夫人哄着才肯睡。那时候窦夫人问她为什么, 赵平娘说阿娘的身上是香香软软的,抱着睡好舒服。 窦夫人啼笑皆非, 后来就命人按着她衣裳熏的香味替赵平娘制香,晚间在香炉燃了,赵平娘睡的果然安心。 但也侧面印证了窦夫人关怀子女,故而孩子都和她亲近。 崔舒若这段时日在芳芜院里休养, 都不怎么出门,窦夫人几乎都是自己去瞧她的。难得今日崔舒若精神不错,还能来看自己,窦夫人虽说手头上还有点事,但也挥了挥手, 让拿着账本对牌的下人先下去。 窦夫人养女儿娇贵,平素并不叫这些腌臜事扰了她们的清静, 夫家的日子不好过, 横竖要受几十年的苦,至少在家中过的好些,遂万般娇宠, 等来日要出嫁了,再教上半年也就是了。 孙宛娘是跟在崔舒若身后进来的,窦夫人自然是瞧见了她,但没问孙宛娘的来历,反而问起了崔舒若身体好些了没,得到崔舒若的回答后,又关怀了赵平娘。等两个女儿都关心过了,才看向孙宛娘,笑眯眯的说,“好标致的女娘,是来寻我们家平娘顽的么?” 她又指了指身旁摆的一碟金黄色的点心,示意伺候的婢女端过去,“你们年轻的小女娘都爱吃甜食,正巧我们家老二听闻瑞香斋新来了些北地的点心厨子,眼巴巴的命人买回来孝敬我。 我年纪大了,口味清淡,倒是吃的不怎么惯,刚巧你们来了,便都尝尝。” 婢女先是把窦夫人指过的那一盘端到孙宛娘面前,又分别端了两碟点心到崔舒若和赵平娘身旁。 崔舒若看了眼自己面前的点心,一碟是嫩黄、一碟是软糯绿,北地不同于南方,点心做的偏大,足有半个巴掌大小,而且都是四四方方的,被印成福禄寿的字样。 对于吃惯了小巧到一口能咬完且通常都是各种花样式点心的南方官眷而言,这样的点心确实新鲜。 崔舒若目光掠过点心,落到了孙宛娘身上,她并没有立刻拿起点心尝,而是先含笑对窦夫人一福身,谢过窦夫人的好意,然后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动作自然轻柔,举止大方从容,半点没有见到国公夫人的局促。 窦夫人见了,不着痕迹的轻轻颔首,脸上的笑也真切了些。 崔舒若打眼瞧着这场藏在温和笑语下的试探,孙宛娘完全没有跌入坑,相反,她做的很好。 别说是窦夫人,只要是有点年纪的当家主母勋贵夫人,都会喜欢孙宛娘的行事作风。窦夫人这关,孙宛娘是过了。不过,崔舒若还是很好奇,要说身份地位,孙宛娘再如何得体,如何讨窦夫人喜欢,都是配不上赵巍衡的,也不知是个什么契机,才能让两人凑在一块。 崔舒若暗自思量,赵平娘已经不客气的和窦夫人说起孙宛娘的家事。 “阿娘,您瞧宛娘可眼熟?” “哦?”窦夫人起了兴致,端详孙宛娘许久,还是没看出头绪,失笑摇头,“倒真没什么印象,莫不是哪家的故人之女?” 赵平娘卖关子的摇摇头,又哼了一声,才道:“那日在祭天的无辜女子里便有宛娘。” 窦夫人这下被惊住了,她见孙宛娘举止得宜,衣裳布料虽说不上珍稀,但也是一般人家穿不上的布帛,小门小户可养不出这样的女儿,可高门大户断不可能让女儿去祭天。 见窦夫人吃惊,赵平娘连忙继续道:“还不是宛娘的叔父叔母欺负她父母早亡,无人相顾,为了……” 眼见赵平娘说的越多,孙宛娘低眉饮茶汤,虽说看不出难堪的神色,但沉默了不少,窦夫人突然开口,打断了赵平娘,她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崔舒若趁着这机会,笑眯眯的上前,施立在旁,帮窦夫人倒了杯浆,“阿娘,我们和宛娘也算有缘,能否时常请她进府游玩?” 难得见到崔舒若好精神,窦夫人欣慰惊喜,哪有不依的,她拍了拍崔舒若的手,“好,由着你们高兴,我原也不管你们和谁玩在一块。平娘也就罢了,倒是你,不常出门走动,身子怎么能好得起来?宛娘性子好,你们常常同她一块,出去踏个青,多好啊。” 崔舒若立刻笑得眉眼弯弯,“阿娘说的对,等过两日凉快些,我定然拉着平娘和宛娘一同出去,只盼到时阿娘莫嫌家里乖巧的女儿变作了只野猴子。” 她神情灵动,促狭起来活灵活现,很讨窦夫人喜欢,窦夫人果然开怀大笑,点了点崔舒若的脑袋,“哎呀,哪还用得着等来日,现在可就叫我发觉了,尽会说些不着调的哄我开心。” 崔舒若哄人还是很有一套的,赵平娘性子坚毅,除了幼时,从不曾对着窦夫人有如此娇态,可以说崔舒若的存在,完全满足了窦夫人一心想要的能承欢膝下娇憨讨喜的小女儿的愿望。 崔舒若抓紧时机,继续说道:“还有啊,您刚刚给我们吃了点心,投桃报李,我也要送阿娘既好吃又好克化的点心。” “在哪啊?”窦夫人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崔舒若摇了摇脑袋,一副学究念古文的做派,“您刚刚不是还夸了宛娘吗,她不仅性子好,连做点心的手艺也是一等一的,方才她还煮了茶汤给女儿尝,不比行雪煮的差呢。” 行雪原是窦夫人身边伺候她的婢女,后来拨给崔舒若了,窦夫人对行雪的手艺还是很了解的,听见崔舒若这么说,她先是正了正色,颇为夸赞的看了孙宛娘一眼,然后又瞧向崔舒若,“好你个小滑头,我还当你特意准备的,感情是要借花送佛。” 窦夫人嘴上这么说,看崔舒若的眼神可宠溺的紧,显见是在打趣她。 崔舒若也顺势拉住窦夫人的手臂,头靠在肩上,撒娇道:“因为我知道阿娘最好了。” 如此娇态,可叫窦夫人心都化了,她温柔的拍了拍崔舒若的背,“好好好,阿娘知晓你的心意。 忍冬,你去把我那套南珠的头面拿来,等会儿二娘子回去时一道送过去。” 说完,窦夫人低头柔声询问,“这下可高兴了?” 崔舒若点点头,莞尔道:“高兴,高兴极了!阿娘果然最好!” 赵平娘在一旁看的有些吃味,却不是对窦夫人,而是对崔舒若,“好呀你,阿姐对你便不好吗,平日里我也没少送你东西,小没良心的。” 窦夫人行事稳妥,为人周到,她既然送了崔舒若头面,就不会厚此薄彼,一同在场的赵平娘和孙宛娘也都有东西。 赵平娘得的也是一套头面,但却是绿松石的,很符合赵平娘的脾性喜好。至于孙宛娘,则是送了赤金璎珞圈,自然及不上送崔舒若她们的贵重,但也很拿得出手。 关键是来日戴着这副赤金璎珞圈,只要说是齐国公夫人送的,哪怕是当作嫁妆,都能涨不少面子,在夫家腰杆子也能挺直许多。 崔舒若的梳妆盒里还真没有项圈,她忍不住瞧了好几眼,实在是古人在首饰上的技艺精湛,巧夺天工,但凡看上两眼,藏在骨子里的华夏基因都会觉醒,忍不住动心喜欢。 崔舒若虽然只看了看,但还是叫一旁的赵平娘看出端倪,她正为方才崔舒若的话吃味呢。既然崔舒若对项圈感兴趣,赵平娘凑近崔舒若,小声道:“我那有一副羊脂玉螭金璎珞项圈,你既然喜欢项圈,我那副可比这个贵重精巧多了。 等回去我就命人送去芳芜院。” 崔舒若也没和赵平娘客气,“多谢阿姐。” 赵平娘继续问,“那你最喜欢谁?” 崔舒若笑弯了眼睛,“最喜欢阿姐!” 赵平娘满意点头,心情又变得极好了。 窦夫人因着孙宛娘举止大方,对她还是颇有好感的,加之有崔舒若和赵平娘的人情,她既清楚了孙宛娘的处境,也愿意助她一二。 于是特意留了孙宛娘用午膳,等到午膳用完了,又命人用国公府的马车将她一路送回去,还送了些赏赐以示亲近。 临分别前,孙宛娘单独和崔舒若在一块说话。 孙宛娘听赵平娘说崔舒若不怎么出门,便同她说些外头的消息。 “您还记得在祭天时严惩的妖道吗?” 崔舒若愣了愣,点头,“嗯,他怎么了?” “没什么,齐国公已判了他秋后问斩。不过,他还能否活到那一日还不清楚。自从那日被火烧后,妖道便奄奄一息,为了能以律令严惩他,国公爷命郎中用药吊着他的命。 但天道公正,不知为何,妖道在哪一处,哪一出的雨便会下得极大,他换了数次屋舍,无一例外都被暴雨倾打到泥瓦滑落,屋梁破损,将他淋得极惨。 百姓听说了,都道他是罪有应得。” 崔舒若想到自己的乌鸦嘴,本来差点忘了这个人,但有如此下场倒是不出她的意外,所以崔舒若只是淡淡点头,说了声,“活该。” 孙宛娘看她对妖道不感兴趣,便又换了个话头,似水温柔的眼眸含笑道:“当日二娘子在祭台上祈雨,智斗妖道,着实大快人心,您当日的风姿,已在并州口口相传,百姓们都感念您的恩德。 不仅是百姓,民间甚至将此事编撰成戏文,四处传唱,座无虚席。” 这也在崔舒若的意料之中,但她看孙宛娘如此尽心的为自己说外头的消息,还是很给面子的讶然一声,“没想到百姓如此厚爱,我不过是遵循梦中仙人旨意,当不得百姓如此夸赞。” 孙宛娘却道:“怎当不得,若非二娘子您,并州百姓先是经地动,又是干旱,只怕要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过往大旱,粮食无收,甚至要易子而食。全是托了二娘子的福,才叫并州百姓免遭此劫,莫说是戏文传唱,便是立祠告诫后人,永世供奉香火,也是应当。” 她前头或许是想和崔舒若多聊聊,可后头的话,的确是出自真心,为肺腑之言。 自从崔舒若把她和要被祭天的女子都救下后,回去她的幼弟就找人刻了她的名字,立长生牌位,日日上香供奉。 孙宛娘的幼弟不过十岁上下,自幼端方持重,一副老儒生做派,从不信鬼神。孙宛娘见他如此反常,还曾问过他缘由。 而面容还青涩,头上还绑着总角的孙文德,板着小脸,严肃认真的答道:“阿姐有难,儒学救不了阿姐,律法公道救不了阿姐,救下阿姐的是仙人和齐国公府的二娘子。” 他小小年纪,却目光清正,正视孙宛娘,“世间本没有公道,谁能救阿姐,谁便是公道,我便信谁。” 那一番话,将孙宛娘说的热泪盈眶,也叫她明白自己的处境,不是她恪守本分,就能叫叔父叔母放过她的,一计不成还有一计,直到吞并了她家家财。 为了不叫幼弟再为自己担忧,也为了自己和幼弟的前途,她才放下所谓风骨,不惜跑来国公府,哪怕是攀附交情也好。 想到此处,孙宛娘心里不免惆怅,虽然真的得了国公府庇佑,可是来日又当如何还这份人情呢? 她迷茫归迷茫,面上不曾失礼,体体面面的向崔舒若告辞,坐上国公府的马车招摇撞市的回家中。 崔舒若送走孙宛娘,也觉得身心疲惫,她之前一口气用了那么多功德值,对身体消耗还是很大,虽说有装病躲清静的因素,但确确实实人也疲倦,精神不好。 好不容易耗费心神应付了这一切,崔舒若就想回自己院子里休息。 然而,天不遂人愿,半路上杀出个不速之客。 “怎么,二妹不愿见我吗?”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赵知光拦住了崔舒若的去路。 崔舒若只能耐心性子应付他,勉强一笑,“四哥想多了。” 赵知光不再追究,而是凑近崔舒若,却被行雪跟雁容一左一右的挡住,完全是防备的姿态,赵知光也无法近身。 他两只手举着,一副自己没碰到的样子,嘴上却继续道:“我可没做什么,不过是想和二妹亲近亲近,怎么,这也不行吗?” 崔舒若眯着眼笑了,既不怕赵知光,也没如赵知光所想的那般发怒,“自然可以,但你我终究男女有别,还是不宜靠得太近。 再说了,阿娘也叮嘱我不要同四哥相处在一块。 舒若思来想去,还是该听阿娘的话。四哥,你说是吗?” 杀人诛心,原本还煞有兴致戏弄崔舒若的赵知光陡然变了脸色,黑沉得可怕,像是一头被踩中尾巴,在暴怒边缘的野兽。 “崔!舒!若!”他咬牙喊出她的名字,仿佛下一刻能伸手把她掐死。 但崔舒若还是一点都不怕,仍旧是笑眯眯的模样,甚至越过婢女的护佑,靠近赵知光,语调轻慢慢,可每一个字眼都充满挑衅。 “四哥,阿娘很厌恶你呢~”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赵知光被气得脖子青筋暴起,握拳的手都在颤抖。 崔舒若却不管他,直接走开。 留下赵知光在原地,他用力一砸山石,任凭手破皮鲜血直流。突然,他想通了什么,看着崔舒若离开的方向,又咬牙低笑。 全然一副疯癫阴郁模样。 可惜,这副病娇的样式没能持续多久,刚刚被他一拳垂中的山石晃了晃,此时竟然径直砸向他。 赵知光虽躲得快,可他刚刚全副心神都在崔舒若身上,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迟了,手臂还是被石块砸出长长的伤痕。这下可不止手背流血,整条手臂都血流不止。 走出不远的崔舒若听见那头的动静,脑海里也传来系统的提示音。 【主动对赵知光使用乌鸦嘴技能,功德值-50】 崔舒若如今的功德值不说多,但偶尔惩戒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轻轻一笑,做好事不留名,直接离开了。 还想吓她? 既然喜欢用手砸石头,那就让他的手作罢月余。 看他还怎么砸! 26.第 26 章 别人看不到的时候, 崔舒若悄悄扬起的嘴角,系统可清楚得很,它忍不住抱紧自己的数据小被子, 默默缩了缩,轻易不能得罪宿主,不然…… 有点危险。 崔舒若还不知道自己对赵知光的所为,成功敲山震虎,引得系统自卫。如果她知道的话, 那大概会更开心。 有了赵知光的插曲, 崔舒若人都精神了不少, 要不是身边总是围绕着一堆婢女照顾, 恐怕她能哼着小调回去。 从那天之后,不知道是不是惩罚赵知光是件有利百姓的大好事,崔舒若的精神恢复得越来越快, 后面几乎和常人无异, 食欲也好了起来, 偶尔还能出院子走动走动。 就是赵知光阴魂不散,明明手被砸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在这个时代,一旦感染, 指不定连命都能搭上,可他除了最开始卧床休息几日, 后来只要崔舒若出院子,他总能最快得到消息,出现在崔舒若面前。而且还是十足的献殷勤,完全不见之前的阴阳怪气。 赵知光的举动弄得崔舒若很头疼,难不成他的脑子和别人不一样?谁待他冷淡厌恶他就喜欢谁?就如同窦夫人, 从来对他没个好脸色,但他心底最眷顾的还是阿娘。 偏偏他只是烦了点,崔舒若不好再用乌鸦嘴对他,真要是把人害得没命,崔舒若浅薄的良心也会谴责自己。不管怎么说,赵家人对她都很好,带她回并州,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照顾她,给她锦衣玉食的生活。崔舒若怎么也不至于把人家的亲生儿子害死。 那就只能耐着性子应付。 赵知光和烦人的苍蝇一样,甩都甩不开。 她每日里出去,都要想方设法避开他,虽然总也避不开,但这般斗智斗勇,竟叫崔舒若的精神跟身体都更好了。 日子渐渐过去,等到初秋时,崔舒若的身体已然大好,正逢赵仲平的生辰,齐国公想到近来并州总是遭灾,不好铺张大办,但总要热闹热闹,也冲冲连日来的阴霾。故而,他定下家宴,到时全家老小都聚在一块吃饭赏月,男女分席也就是了。 窦夫人当然不会反驳,她是当家主母,又是赵氏一族的宗妇,何等场面不曾见过,办一个小小的家宴于她而言,不比饮茶用饭难几分。 于是,齐国公府就开始洒扫庭除,灯笼什么全换新的,又命人在外头选了近来并州出名的胡姬,还有时兴的杂耍,到了赵仲平生辰那日的晚上进来表演。 说是家宴,也只有齐国公的几个子女而已。 赵家在并州也有族人,但窦夫人可不准备请他们,一个个趋炎附势得紧。但凡对他们有分好颜色,就跟闻见味似的,接下来的时日常常上门拜访。打秋风也就算了,齐国公府家大业大,不缺那点钱,但窦夫人不喜应付那起子嘴脸,又不好明着赶人走。 所以每每逢节,窦夫人少不得要绞尽脑汁应付她们,生怕让她们误会了什么。 这样一来,家宴上除了窦夫人亲生的五个儿女跟崔舒若,也就是齐国公的几个妾室,按律齐国公能纳妾十人,但实则只有五位,其余的都是没名没份的通房,比女使好不了多少。 但五位妾室当中只有两人生下儿子,其余都无所出。 窦夫人持家严谨,除了当年已经溺水身亡的贵妾唐姨娘,从没有哪个妾室敢闹幺蛾子。故而崔舒若平日都不怎么见她们,但每到初一十五,她们都会早早候在窦夫人门前,等着请安。 崔舒若和赵平娘一样会去请安,但她们却会被请进内室,被婢女嬷嬷们小心照料。 两者完全不同。 乃至于妾室生的两个儿子,在府里也没什么存在感。即便是齐国公最瞧不上的赵知光得到的关心也远比他们要多。 生辰宴的时候,虽说男女分开坐席,但也有主次之分,女眷里坐主位的自然是窦夫人,紧接着是赵平娘和崔舒若,妾室们都坐在后头,远比不上崔舒若她们尊贵。 崔舒若不经意的扫了妾室们一眼,窦夫人治下虽严,但也不算苛待她们,衣裳和首饰是骗不了人的,她们身上穿的都是十成新的绫罗,这样的质地不耐穿,想来平时她们不缺好衣裳穿。而且生子的两个妾室打扮得稍好些,其余的不管是年轻也好,年纪大也罢,都是大差不差的。 可见窦夫人不仅不苛待,也一视同仁。 否则的话,这么多妾室,齐国公难不成就没个偏好?被主君宠爱的妾室,下人难保不会阿谀奉承,但就崔舒若的观察,恐怕在窦夫人的治下,没什么下人敢明目张胆做这样的事。 无声无息观察着周围人,崔舒若只当打发时辰,直到窦夫人特意命人请来的杂耍进场,崔舒若才算有了乐趣。 有把脸涂得奇奇怪怪扮丑的伶人踩着长跷,还能抛橘子,惊险无比,看得人心头一跳,时不时惊呼一声,还有波斯来的驯兽师,他们驯服猛兽跳火圈,除了常见的动物,竟然还有狮子,明明是凶猛的兽类,在驯兽师手底下温顺的像只猫,可谓是搏足了目光。 除了这些,还有最普遍的歌姬,弹奏的是琵琶,说起琵琶,几乎人人都能品鉴,男子席上还热闹了起来。 崔舒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结果竟然看见齐国公亲自上前,伴着琵琶舞蹈,摆动手脚,动作虽说简单,但出乎意料的流畅不扭捏。 这和崔舒若以为的只有女子才跳舞的刻板印象大不相符,齐国公舞起来不仅不显得阴柔,反而矫健宽阔,有种草原人相扑的雄壮威武感。从周围人的笑声和欢呼里,崔舒若猜他大概跳的很好。 后来,不仅是齐国公,连生辰宴的主人赵仲平也下场了,跟着齐国公对舞,气氛一时极为热闹。赵巍衡从乐师手里拿过琵琶,亲自弹奏,更是将席上的欢乐氛围挑到了高峰。 到后来,名满并州的胡姬还上来跳了胡旋舞,那腰肢婀娜,并不是单纯的魅惑妖娆,倒是有种沙漠的活泼生气,每一个动作都是有力又性感的。 这一切都和崔舒若想的不同,明明胡姬时不时露出雪白的肚皮,可完全不会让人察觉到性|暗示,只会激起兴奋喜悦之情,胡旋女每一次旋转时的靴子踏地声都给人以击鼓的明亮欢腾。 后来,连赵平娘都按捺不住,亲自上去舞剑。 虽说是舞剑,但练家子到底不一样,招招凌厉,竟真舞出了沙场的凛冽杀气。齐国公以军功起家,府里的人都有眼力见,连声叫好。 崔舒若偷偷看了窦夫人的神色,她对赵平娘的举动没有半分不高兴,反而以欣赏的目光看待,嘴角含笑。 大抵这个时代真的开放,否则即便是父母亲眷,也绝容忍不了女子如此。 想到这里,崔舒若也放下心里的思虑,专心欣赏自己穿越以来,头一次能尽兴瞧见的晋朝娱乐风俗。 也是叫她大开眼界。 但这样的气氛没能维持到最后,宴席进入尾声的时候,有一位不清楚身份的男人来找齐国公,也许是幕僚一类的存在,他附耳说了什么,齐国公的神色一变,未曾交代什么,就面色沉沉的离席。 齐国公的突然离席弄得众人错愕,几个妾室胆子小些,面色惶惶,有心想问窦夫人,却又不敢开口。倒是窦夫人稳如泰山,瞧不出什么变化,继续主持大局,又领着众人硬是等到最后的杂耍表演完才让人回去。 在回芳芜院的路上,崔舒若也在想是什么事能惹得齐国公脸色大变。 按理来说,在并州,齐国公祖上数代经营,他又是皇后的亲外甥,不仅没人敢找他不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并州的土皇帝。 那么…… 能惹得齐国公神色大变的,只有……朝廷了。 崔舒若开始抽丝剥茧的分析可能是什么原因。 首先,因为齐国公是皇后的外甥,而皇后的娘家势力本就很大,他和皇后等同于是天然的政治团体,一般人不敢得罪他,因为得罪他意味得罪一整个前朝勋贵利益集团。 那么,能对齐国公有影响的,恐怕是非同一般的政敌,要么就是皇帝,要么就是本身和他属于一个利益集团却一直有分歧的人,比如太子。 当日崔舒若救下窦夫人和阿宝时,就是太子派来的人伪装成马贼意欲刺杀齐国公一家。 而齐国公不会不知道,他是何等精明的人。 既然太子做到这一步,两家注定是不死不休。一旦他日太子登基,迎接齐国公的,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但如今政局不稳,天下动荡,皇室内部也争斗不休,他日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因而能让齐国公慌张的原因,恐怕只有两点。 一是皇帝因为某种原因对他动杀心,一是太子得到了可怕的政治助力。 崔舒若暗自揣测。 过了几日,赵平娘来找崔舒若,崔舒若才算是真正知道原因。 和她猜测的大致相同,就是太子新得到的政治资本对象,让崔舒若有些意外。 之前崔舒若就知道洛阳被围,而且告诉了魏成淮此事,他后来又禀报给了定北王。但定北王有他自己的打算,并没有按崔舒若想的那样,及时将消息传出去,或是击退胡人,而是等到洛阳被破,太子仓惶出逃时,救下太子,然后大军继续护送皇帝,将皇室护送到建康重新定都。 自此,定北王不但占据幽州,还得到皇帝宠信,太子仰仗。 他的地位一下炙手可热起来,更是与太子结交,两人频频彻夜在府中交谈,人尽皆知。 定北王毕竟是手握重兵,先前又立下大功,皇帝想着要赏赐他什么,恰好他的独子魏成淮未娶妻,便动了替魏成淮赐婚的念头。 而人选至关重要。 太子认为定北王已是他的人,如果能为定北王世子魏成淮结一门强有力的亲事,对自己也是大有好处的。他便盯上了皇帝的结拜兄弟,宠幸优渥的襄成王独女长宁郡主。两人可谓是门当户对,太子还偷偷买通皇帝身边的内侍进言,引得皇帝意动。 这件事虽还未定下,但已闹得满城风云,人尽皆知。 要真是成了,恐怕太子那边就多了一个大助力,比起其他兄弟,政治资本可谓是相当雄厚。 赵平娘却遮遮掩掩的偷偷和崔舒若说,“单是如此也就罢了,还有最紧要的一点,那位长宁郡主可是和弟定过娃娃亲的。 只是当时两人年纪都小,两府都怕有个万一,所以才没有大肆宣扬,实则交换过信物,连陛下和娘娘都是清楚的。要是没这档子事,恐怕到了明年,亲事也该过明路了。 如今可真是,左右为难了。” 崔舒若听懂了赵平娘的话,好好的亲事,要被夺了也就罢了,偏偏还会成为政敌的资本,说不准闹出来还会遭人耻笑,彻底堕了国公府的威信。 也不知道齐国公会如何抉择。 又过了两日,窦夫人突然说要去寺庙上香,等上完香回府里要在并州举办赏花宴,到时并州未婚嫁的适龄小娘子都会来。 崔舒若就大抵猜到齐国公要怎么做了。 不过和崔舒若没什么关系,再怎么样也不会轮到她来挑未来的嫂嫂,她更不会被挑中。也只有赵知光这个看不明白的人,才会妄想娶她,从而得到窦夫人的关怀和齐国公的重视。 再如何开明,礼法也不会容许这样的事,齐国公更不会。他看似风光,其实已到了谨慎收敛的地步,不敢留给太子一丝把柄,又怎么可能放任赵知光的荒诞念头。 崔舒若真正参与的,还是和窦夫人一齐去庙里上香。 赵平娘反倒没去,她不怎么静的下心,也吃不惯庙里的素斋,找了个由头在家练剑了。不仅如此,崔舒若虽没有对赵平娘说什么,但赵平娘近来读起了古时女将军们的札记,竟然自己对上阵杀敌提起了兴致,闲来无事就操练家中婢女,什么人站什么阵,瞧见什么旗子该什么动作,弄得有声有色。 动静闹大了,齐国公也不怪她,反而说,“平娘类我。” 窦夫人竟也不似一般的母亲,对赵平娘的折腾不说十分赞同,但也配合。只要她操练家中婢女,那么那些婢女当日便可以不安排活计。 崔舒若忍不住感慨,怪不得赵平娘能成为后世都赫赫有名的女子,除了她自己的本事和天分,在对女子严苛的世道,能有如此开明的父母并不容易。 所以和窦夫人一齐上香的只有崔舒若,还有家中的婢女仆妇,以及一干护卫。 排场依然是声势浩大,毕竟是齐国公夫人出行。 独独赵知光出乎崔舒若意外,她们都出门了,他还策马追来,隔着帘子向窦夫人说自己今日得闲,想要送她们去庙里。 窦夫人待他实在冷淡,连句为何得闲,有没有上进读书都没问,而是平淡的同意。 她甚至都没有掀开帘子看看自己的儿子,也不在乎他风尘仆仆赶过来累不累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崔舒若坐在一旁冷眼瞧着,倒有点明白赵知光为何会养成这般别扭阴郁的性子。 整日面对母亲的冷淡,父亲的挑剔,谁能阳光洒脱意气风流? 但好歹是一起去了庙里。 窦夫人身份贵重,但她并没有命人封山,而是像普通信众一般上山,除了跟随的人多了些,迎接她的人也多了些,其他和普通百姓还是相似的,至少面色都是一样虔诚。 底下的仆从还想把在殿里跪拜许愿的人赶出去,被窦夫人一个眼神拦住了。在窦夫人看来,凡是进殿里烧香许愿的,都是信徒,窦夫人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贸然把人赶走,反损了功德。 她带着崔舒若进殿里上香,等到前面那位小娘子起身,才发现竟是熟人。 孙宛娘淡妆素裹,素色对襟襦裙,靛青披帛,都说想要俏一身孝,她衣着淡雅,兼之面色尚有哀愁盘旋,竟意外的美。 六目相对,几人都有些怔愣。 还是崔舒若先问道:“宛娘,你也来上香吗?当真是巧。” 孙宛娘也反应过来了,先是对窦夫人行礼,然后才道:“嗯,过几日便是亡母忌辰,我心中惦念,前来上香点灯,为她在阴间门积些功德。” 听孙宛娘如此说,窦夫人看她的眼神柔和了许多。百善孝为先,时人注重孝顺,能如此惦念亡母的,品行自然不会坏到哪去。 窦夫人轻声安慰她,“能有你这般孝顺的女儿,想来你的母亲即便是在阴间门也能安心。” 她命人再捐五百贯的香油钱,就以孙宛娘的名义,还请僧人替孙宛娘的亡母念经超度。吩咐完这些,窦夫人又看向孙宛娘,“好孩子,我能做的不多,也算是聊表心意。” 孙宛娘自然是向窦夫人道谢,又寒暄了几句,得知孙宛娘也要留下用斋饭,窦夫人便邀她一起。接下来,孙宛娘几乎都是跟着窦夫人和崔舒若一块行动的。 越是相处,窦夫人便越是喜欢孙宛娘的待人接物。 至于崔舒若,她本该旁观看戏的,奈何自己身边也跟着位烦人的人物,实在没了心情。她要是知道赵知光会跟着一起,绝对不会跟窦夫人进寺庙上香的。 崔舒若受不住赵知光和牛皮糖一样亦步亦趋,时不时就找她说两句话的行为,尤其他都是没话找话,聒噪的很。 “二妹妹,你可知庙里有多少殿宇?” “我见你方才瞧了好几眼菊花,这时节正是菊花开的好的时候,不如我讨来送给你?不行,光是那些哪够,我买上几十盆,摆在你院里也好看。” “听说你喜欢甜的?回去的路上有家桂花糖做的极好,我买给你好不好?” …… “你猜我方才在殿内许了什么愿?你身体不大好,我向佛祖许愿,只要你能长命百岁,我可以折寿二十年。” 崔舒若终于忍无可忍,反驳道:“许的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赵知光一愣,“有这种说法吗?” 他和崔舒若年纪相近,平时再怎么阴郁,仍旧有一副陌上少年郎的好皮相,白皙俊朗,若不是深知他的脾性,恐怕很容易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 崔舒若故意道:“嗯,一直都有。” 他皱着眉,依旧好看,十五六岁少年郎如玉般清朗俊秀,“对不住,那我再去许一次愿!” 崔舒若一脸无奈,“万一前一次的愿佛祖也当真了呢?那你可就折了四十年的寿。” 赵知光没理会崔舒若的后半句话,而是惊喜的说,“你终于肯连续同我说上两句话了!” 崔舒若:“?” 她不想理会赵知光,拔腿就走,谁知道他竟又跟上来。 但光天化日之下,身边还有这么多婢女,崔舒若倒是不怕他什么,就是有点嫌烦。然而走出许久,他还没像刚才那样很快到自己旁边,崔舒若不由得回头看了眼,却见他站在池塘边摘花。 崔舒若一回头,他就瞧见了,还喜笑颜开的道:“你方才瞧这花入了神,我替你摘!” 崔舒若对那花压根说不上喜欢,只是不小心扫了几眼,况且即便喜欢也没必要摘花吧,她想出声阻止,却见赵知光脚下泥泞,下意识提醒道:“赵知光,你别站在那,地上泥泞湿润,站着会摔下去的……” 她刚说完,就意识到了什么,可想要收回说过的话也来不及了。 只见赵知光脚下一滑,直接摔进水池。 崔舒若也下意识的往前一步,但她肯定是救不下他的。鉴于对方很可能是因为自己的乌鸦嘴掉下去,自己虽是无心的,但难免心虚,崔舒若连忙叫周围的人捞他上来。 但池塘里的水其实不深,赵知光最后是自己爬上来的,就是浑身湿透,秋日寒凉渐深,被池水泡湿可大可小,万一感染风寒,可不是一件小事。 赵知光爬上来以后,非但不想着快些换干净衣裳,还像只小狗似的,眼巴巴跑过来,笑得牙不见眼,“你方才是在关心我吗?” 提起这一茬,崔舒若多少底气不足,但脸上瞧不出来,她只是道:“你是我四哥,我关心你一句理所应当。” 听了崔舒若的话,赵知光神色一黯。 崔舒若催他去换衣服,正巧窦夫人也派人过来了,是让崔舒若快些过去坐马车的,她们要准备回去了。 崔舒若本来都挪脚了,却被湿淋淋落汤鸡般可怜模样的赵知光吸引了视线。 她说,“你还是快些去换衣裳吧。” 赵知光方才讨好她时的明亮笑容不再,语气低落,像被抛弃的幼崽,执拗的说,“不要,我去换衣裳,你们就都走了,只留我一人。 不过是湿了衣裳,能有什么,我同你们一起回去。” 崔舒若简直要头大,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刚刚多嘴做什么,害得赵知光落水,才有了后面的麻烦事。 终究是自己失口的过错,崔舒若板着脸转头,“你去告诉我阿娘,四哥落水了,我等他换身衣服,让阿娘她们先走,我随后跟上。” 传话的下人即便奇怪崔舒若怎么突然和四郎君的关系好了些,也只会偷偷腹诽,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回去答话。 等人走了以后,崔舒若难得没了平时伪装的笑脸跟好脾气,“你现在可以去换了吧?” 赵知光脸上重新挂满笑容,盈盈如月,都不像是那个阴郁的四郎君了。 “这就去,你一定要等我!” 等他急不可耐的大步跑去换衣裳之后,崔舒若忍不住在脑海里问系统,“你说,赵知光是不是被什么人给夺舍了,怎么完全变了一副面孔?” 【亲亲,经检测,并没有哦~】 【统统友情提醒亲亲,人类感情脆弱多变,亲亲应该妥善对待他人感情呢~】 “统子,我的人品操守你还不放心吗,男女之情多麻烦,我肯定会坚定拒绝。”崔舒若说的万分笃定。 没过一会儿,赵知光就风风火火的跑出来,他远远看见崔舒若果真在等他,笑得一口白牙都露出来了,难得能从一个阴郁白皙的俊美少年郎脸上看见如此灿烂的笑。 一靠近崔舒若,他就迫不及待地说:“你真的等我了,你没骗我。你是唯一一个愿意在原地等我的人。” 崔舒若冷淡的哦了一声,自顾自的上了马车。 她才不相信一个人会变得如此之快,就凭赵知光的深沉心机,说不准他是想迷惑自己,到时再打她个措手不及。又或是想到了其他利用她的办法,才如此殷勤。 崔舒若坐在马车上,车上还有好几个婢女,时不时说笑几句,国公府的马车宽敞平稳,路上并不颠簸,这也和崔舒若想象中的古代不太一样。原来早在晋朝时,马车抗震就已经做到如此高超的地步了。 但这份安宁并没有维持多久,突然远处传来利箭破空的声音。 突然就骚乱起来了。 崔舒若掀开帘子一看,窦夫人她们还没有走远,几乎和她同步遇袭,但相比自己,那边的贼人要多一些。 真是没道理,在并州,齐国公的地盘,竟然也敢有贼人刺杀齐国公的家眷。 恐怕只能是齐国公又做了什么,引得政敌暴怒,不惜大费周章杀了他的家眷。 崔舒若来不及多思,又是一箭,直接将马车的顶射翻了。马匹也跟着受惊,开始疯狂朝前奔驰,崔舒若和婢女们都被晃得磕碰到头和身体。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跳马车。” “二娘子……” “听我的。”崔舒若保持冷静下了命令。 几个婢女虽然害怕,但眼下也不得不这么做。 最先跳下去的是行雪,然后是崔舒若,她还想接着点崔舒若,免得崔舒若跳下来被磕碰得太厉害。可还没等崔舒若跳下去,就有贼人赶马上来,对着崔舒若高高举起刀柄。 千钧一发之际,崔舒若张嘴就要用乌鸦嘴,可另一人来的更快。 他的右手被山石砸伤,还被包扎着,只能用左手不太熟练的挡下对方砍下的刀。好在齐国公行伍出身,他家的郎君各个弓马娴熟,对付一个贼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赵知光方才因为着急,用右手抓马缰,此时右手养的好好的伤口又裂了开来,鲜血浸湿右边袖子。 他朝崔舒若伸出左手,“上来。” 崔舒若是真没想到他能在这么危急的时刻救自己,眼下关头也犹豫不得,她抓住对方的手从马车上下来。赵知光还想把她拉上马,崔舒若却突然道:“小心左边。” 赵知光连忙躲闪,握着刀砍去。 他终究是身上带伤,想要对付接连不断的贼人并不容易,渐渐相形见绌。 崔舒若其实并不需要他救,如果他不在的话,她还能无所顾忌的开大,现在只能小声说话,不时的动些手脚。 所以崔舒若冲他喊道:“你不是他们的对手,不必管我,你一人策马必定能逃出去。” 赵知光右臂上的血已将半边衣裳染湿,他咬牙握刀,虎口一震,险些将刀震出去,但还是吼道:“我不会丢下你的,你方才愿意等我,我便不会抛下你。” 崔舒若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二者分明不是一回事。 她等他不过是等身衣裳的功夫,他不肯丢下她却会丢了性命。真是奇怪,他这样的人遇到危险,该是能抛下任何人,一心只顾自己的。 27.第 27 章 崔舒若冷静的说, “你别犯傻,窦夫人还等你去救。” 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劝说赵知光, 这样僵着对谁都没有活路,所以干脆换了种方式。 “我在梦中拜仙人为师,你怕什么?”崔舒若嘴上这么说,见他还是执拗,马不停蹄的在脑海里问系统,“统子,你说我可以不说话, 在心里把乌鸦嘴的话念出来吗?” 【亲亲,可以的哦~】 【只不过您要多付点功德值呢!】 崔舒若没办法,危急关头, 只能让系统多赚点了。 她当即在心里默念,手指交叠屈起, 做了一个手势,目光如炬,指向正和赵知光厮打的贼人, 大喝一声, “倒!” 实际上心里默念, 我眼前手臂绑了布条的人, 只要现在还坐在马上,就会坠马! 果不其然,和赵知光厮打的贼人,最先跌落马下, 赵知光手起刀落,细长的血线划开那人的脖子,鲜血溅到赵知光的脸上。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崔舒若干脆保持那个手势, 转头看四周,因为她的乌鸦嘴,但凡被她看到的手臂绑布条的人都会坠马。而在外人看来,就是她的手指到哪,哪一个人就会跌落下马。 而系统的提醒音也接踵而至。 【叮,功德值-10】 【叮,功德值-10】 …… 这下崔舒若身边的齐国公府护卫们可就轻松了不少,在马上杀人有天然优势,就像骑兵对步兵的碾杀一样。而且趁着贼人摔下马的空挡,护卫往往能重伤他们。 马上的赵知光看向崔舒若的目光立刻不一样了,惊诧中带着点敬畏,他皱着眉,甚至话都结巴了,“你、你真的……” 崔舒若坦然道:“我都说过我梦中拜仙人为师了,我能自保,你还不信。” 赵知光虽然见过崔舒若求雨,但求雨这样的事,离他太过遥远,即便能感受到崔舒若的厉害,也和现在真真切切的感受到神仙术法不同。 他脱口而出,“你岂非可以随意取人性命?” 崔舒若回头看向他,目光卓然凌厉,一字一顿的说,“神仙尚且不能肆意践踏人命,况我焉?” 她就是怕哪一日自己不得不暴露更多手段,到时被人要求随意取人首级,才会在祭台上留妖道一条性命,非要让律令惩罚对方。 崔舒若可不想自己沦为别人手里趁手的刀,她要过得好,也要在睡梦中安心。 她没有再多废话,“好了,先去看阿娘怎样了。” 赵知光下意识的就想对崔舒若伸手,崔舒若无视他的手,朝刚刚跌落的贼人骑的那匹马走去。崔舒若向往赵平娘骑马时的英姿飒爽,后来央了赵平娘教她骑马,虽然后来遇到点变故,她不得不卧床休息,但骑马的基本技巧没忘。 而服侍崔舒若的几个婢女也已经聚拢在一块,方才崔舒若下了马车,里面便只剩下婢女,贼人都是紧着要紧的人物追杀,怎么可能大费周章去杀几个不起眼的婢女。 崔舒若利落的爬上马,她嘱咐行雪她们一会儿结伴跟着这边齐国公府的护卫过去,她先去看看窦夫人那怎么样了。 毕竟窦夫人她们遭受贼人的伏击,恐怕才是最凶险的。 崔舒若想起自己遇到窦夫人以后,接二连三的刺杀,不由得替窦夫人叫屈。坊间都认为窦夫人过得极好,子女孝顺,夫婿尊敬,地位崇高,但她轻易便会受丈夫牵连,三番两次险些丧命。 可见齐国公家的锦衣玉食不是那么好享的。然而这才哪到哪,等将来齐国公也跟着造反,一直到赵家成为天下的主人,还有数不清的凶险。 崔舒若面上没了笑意,娇嫩白皙、病弱苍白的脸上颦眉蹙起,分明是个孱弱的小娘子,却神情严肃,有些说不出的军中将领才有的从容与运筹帷幄之姿。 赵知光想起她刚刚用的那一手能让敌人跌落的术法,心里更加凝重和捉摸不透,但旋之升起的是兴奋。 不过,赵知光没有继续深思,因为窦夫人那头,似乎生了什么变故,尽管她被忠心的仆妇护卫紧紧围着,也难保流矢。 想起这一茬,他心头一紧,也策马而去。 崔舒若骑的要慢一些,她能学会骑马已算厉害,还是因为有赵平娘这么个骑术高超的师父,但想要肆意策马,比骑了十多年马的人还要厉害,那就是痴人说梦话了。 等到崔舒若近前时,赵知光已在和贼人拼杀,窦夫人没有了往日的雍容镇静,她手上沾了好多血,崔舒若再仔细一瞧,就见到孙宛娘的肩膀上似乎是中箭了,流了很多血,这才把窦夫人身上也染上血的。 崔舒若顾不得许多,她连忙想上前,但四处都是刀剑相鸣,只怕还没等崔舒若到她们身边,就已经受波澜了。 她没办法,只能再假装自己是会了点神仙传授的小术法。 崔舒若又举起右手,假作掐诀装,嘴里念念有词,实际上是小声的用乌鸦嘴。没办法,谁叫系统太坑,譬如刚刚坠马的乌鸦嘴,换成往常只要5点功德值,默念后就翻倍了。 她积攒功德值也是十分不容易的好不好。 崔舒若怀着平白被多扣了许多功德值的怨念,将矛头转向那些贼人,她先是看向包围了窦夫人的那些贼人。 “头上扎俩小辫的人,眼睛睁那么大,肯定会被风沙迷眼!” 崔舒若乌鸦嘴完,明明晴朗天气连微风都没有的,突然就不知从哪卷起一股妖风,裹挟着树叶黄沙扭动着卷向那个扎了小辫正攻势凶猛的要杀窦夫人护卫的大汉。 他被风迷住眼睛,别说杀人了,连马都做不稳,大骂一句,“娘希匹!” 但任凭他怎么骂,这风跟成精了似的,一直吹,他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难受的捂住眼睛。 下一刻,被找准机会的护卫砍中腿脚,从马上跌落,然后一刀捅进要害。 一命呜呼! 【功德值-5】 崔舒若可没有直接害死他,她只是让他迷了眼睛而已,加上他不过是历史长河里的沧海一粟,完全没能拥有姓名,更对人世间没有特别大的影响力,所以连被乌鸦嘴都不要特别多的功德值。 譬如崔舒若要是哪一天突然想把齐国公给杀了,那么用的乌鸦嘴就需要特别特别多,因为齐国公注定是要成为皇帝的人,他的死别说对时局,就是对往后千年都有深远影响。 崔舒若叹气,希望自己将来不要有总是对历史人物用乌鸦嘴的时候吧。 赚功德值真的不容易! 她也来不及多想,开始挨个对付,以解窦夫人之围。 崔舒若嫌麻烦,索性都用的是风沙迷眼的乌鸦嘴,这个最简单,扣的功德值还少,到时候解释自己的能力也方便。 崔舒若一连用乌鸦嘴刀倒了好几个人,大大帮齐国公府的护卫们缓解压力。 直到…… 她遇见一个斜着带黑眼罩的人,他遇到崔舒若的乌鸦嘴后,竟然不慌不忙的把一只眼睛的眼罩挪到完好的那一边,然后听声辨位,依旧不受影响。 崔舒若用了这么久的乌鸦嘴还是第一次碰见……这么不一般的对手。 她清清嗓子,正要想其他理由的乌鸦嘴,那独眼的凶悍贼人就把眼罩挪了回去,而且目光准确的锁住崔舒若。 他眼神阴骘,赵知光和他比起来连小巫见大巫都算不上,只凭一个眼神,就能看出他必定杀人无数,崔舒若被他看的心头一跳,只觉得很不舒服。 果不其然,下一刻,独眼贼人突然把矛头对准她,“弟兄们,刚刚是那妖女作祟。” 他率先拿起手中的弓箭对准崔舒若,咧嘴一笑,邪肆且充满恶意,崔舒若隔着一段距离,能看见他再射箭时做了一个嘴型,似乎说了什么。 还没等细瞧,箭就射出。 然而,奇怪的是,箭并没有射向崔舒若,而是突然被怪异的风阻挡,偏离了轨道之后,竟意外射了回去。独眼贼人被射中胸腔。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崔舒若,一只眼里满是震惊。 崔舒若轻蔑弯眉,她扬起的嘴角似乎在嘲讽他,她也做了个嘴型。 “蠢货。” 和看不懂唇语的崔舒若不同,独眼贼人作为同僚里的佼佼者,会的很多,其中就包括唇语。 被自己的箭射中要害,还被一个小娘子如此嘲讽,独眼贼人只觉得胸口一股气憋住,死活出不来,喉咙涌出腥甜。 “噗!”气急攻心,一口老血喷涌而出,独眼贼人直挺挺的倒下。 旁观一切的系统,小心翼翼的咽下自己的数据小咖啡,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打扰崔舒若。 杀人诛心,还是它宿主厉害! 28.第 28 章 被崔舒若活活气撅过去的应该是贼首, 看到他直挺挺的倒下,他周围的贼人都慌了,想要去扶住他。 至于那些原本被独眼贼首一声令下, 准备拿箭射崔舒若的其他人, 见到独眼贼首的下场, 想到诡异的箭矢最终射向射箭的人,一个个都胆怯起来。 即便他们是训练有素的禁卫,也会在非人力所能企及的情况下胆怯。 偏偏现在群龙无首, 余下的几人互相对望,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慌张。有崔舒若在,恐怕他们今日的刺杀注定无法成功。 他们虽然来刺杀, 但并不是见不得光的杀手, 都是冲着官运亨通来的。像是一种默认,他们都表露出后退之意,其中一人把中了箭,又被气到吐血,然后跌下马的可怜独眼贼首往马上一拉,就开始往后退。 “要追吗?”专门管府里护卫的柴统领看向崔舒若, 询问道。 崔舒若看了他一眼,“追上了你们打得过吗?” 她完全没有嘲讽,而是实打实的说了真话。要不是有崔舒若,恐怕今天窦夫人还是逃不过交待在这里的命运。毕竟是在并州, 又不过是出门上香,压根没带多少护卫,如今也被杀得不剩几人了。 孙宛娘中了箭,正命悬一线呢。 柴统领迟疑了片刻,最后决定听崔舒若的, 他拱手道:“是!” 崔舒若也没为难他,而是将目光落在一旁的尸体上,“但还是麻烦柴统领留人查探贼人尸首,说不准能找出蛛丝马迹。” 说完这些,崔舒若也不管他了,而是快速骑马到窦夫人身边。 她从窦夫人身边接过孙宛娘,她的状态已经很差了,整张脸没有一点血色,连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 窦夫人神色焦急,先是打量了崔舒若一眼,确认她身上有没有伤,然后才愧疚的说道:“宛娘是替我挡了这一箭,她……她是个好孩子。 唉,可我们还在城外,她的血一直流,我就怕她撑不……” 窦夫人似乎也感觉自己的话太残忍,没有说完。 她觉得孙宛娘恐怕撑不到回城,孙宛娘本就是弱质纤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族小娘子,身子比平常女子要娇贵,即便换作成年男子,这一箭都危险,遑论孙宛娘。 窦夫人身边的忍冬帮着扶住孙宛娘,忍冬的衣服也染了血,她恐惧又焦急,结结巴巴的说:“要不把孙大娘子身上的箭先拔了?” 崔舒若上过学校的急救课,到底是比深宅大院的女子要有常识,一听忍冬说的话,立即反驳道:“不行,这样出血更快,只怕还没等回城,人就失血过多没了。” “舒若,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我知道你心思正主意大,有什么但说无妨。”窦夫人握住崔舒若的手,信任的说道。 崔舒若回身看了眼窦夫人的马车,虽然有箭簇,但整体没损坏,还能走。 她当机立断道:“搭把手。” 跟着忍冬几个婢女把孙宛娘抱上了马车。 她冷静理智,目光中寻不到一丝慌张,明明是个不到及笄年纪的小女娘,却仿佛能掌控全局。这个时候的崔舒若,不管做出任何举动,无疑是耀眼夺目,轻易便能摄人心魄的。 赵知光的目光也不自觉跟随崔舒若。 她问了柴统领回府和去医馆哪个更近后,毫不犹豫的命人先赶去医馆。 柴统领在前头开路,马车被驾的已经不见之前的平稳,车帘摇晃,寻常的石块避都不避,车轮碰撞,马车颠簸。 而在马车里的崔舒若立刻让人把孙宛娘放平,她让其他几人散开些,好让四周空旷点。值得庆幸的是,窦夫人的马车足够空旷,躺下孙宛娘还绰绰有余。 崔舒若接替了忍冬的位置,但她不像忍冬她们是让孙宛娘靠在她们身上,而是放任孙宛娘平躺,她深吸一口气,颤抖却始终坚定的把自己的手往下压,将孙宛娘的伤口压住,以此来止血。 很快她的手就全是猩红的血,崔舒若上辈子就是一个在和平社会长大的普普通通的人,又不是医学专业的学生,什么时候亲手接触过死亡流逝。 这和随州城那次还不相同,眼下一条人命被压在自己手里。 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生命的流逝,崔舒若努力让自己冷静,不断的暗示让她已经察觉不到害怕,反而清醒到大脑发木发疼。 孙宛娘呼吸困难,她就冷静的把孙宛娘的头偏向一侧。孙宛娘手渐渐冰冷,面色也越来越白,仿佛马上都能断气。 孙宛娘看向窦夫人,脸上硬是挤出一点笑,配上她青白似死人的脸,却比哭还难看。 “夫人、夫人,您别为宛娘伤心,是宛娘命、命中有此一劫。” 绕是窦夫人见到孙宛娘的惨态也不免落泪,“你别说傻话,定然不会有事的,我听说你有个幼弟?你放心,今后你们都是国公府的人,我断不会再叫你叔父叔母欺负你们,我会为你幼弟寻最好的先生,我为你寻一门最好的亲事。” 孙宛娘惨白着脸笑了,“多、多谢夫人。” 交代完窦夫人,孙宛娘又看见崔舒若一刻不曾松的眉头,她突然握住崔舒若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艰难的吐字,“舒、舒若,多谢你,若是我死了,阖该天意,我、我弟弟,能不能烦请你,多、多看顾。 他很上进,也、也很懂事。” 临终托孤,旁边胆子小的婢女已经哭成泪人,崔舒若却始终冷静,她紧紧压迫孙宛娘的伤口,因为不怎么眨眼而显得锐利,“不可以,你的弟弟你照顾。” 随后,崔舒若又用极为笃定的口吻说:“你信天命吗?你不会死,你会大富大贵,一辈子荣华。” “天命?”孙宛娘喃喃道,但崔舒若的话显然让她精神了点。 “嗯,天命如此,上天会考验大德者,你历经苦难,父母早亡,独自支撑门庭,之后还有数不清的风霜刀剑,但你都会一一挺过来。 你的荣华,不仅源于你的丈夫,更是因为你自己。除了你,世上无人堪配。” 崔舒若虽没有说出凤命,但这样的批语和命格,显见是极为尊贵的。 原本还在为孙宛娘伤心的几人,听到崔舒若这么说,都瞪大双眼。 崔舒若看着孙宛娘的眼睛,继续鼓舞她,“你信我吗?” 孙宛娘的眼睛已然有些失神了,信她吗,她是谁,哦,是崔舒若,能为并州祈雨的人。孙宛娘张了张嘴,“信。” “那你便撑住,活下去。 你要将那些苦难踩在脚下,你才是最终胜者!” “我,活下去。”她似乎要无意识了,可却还是跟着喃喃。 在这样的情形下,马车终于驶进城。 窦夫人车驾上的箭矢在城里实在太过显眼,好在有柴统领,马车上齐国公府的标识也做不得假。于是,马车继续在长街疾行,柴统领则是和城门的守卫解释。 即便是过了城门的那一关,车驾仍旧太过显眼。 烈马马蹄踏地,一声吁,随后车帘被蓦然掀开,赵巍衡俊朗宽阔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他面容担忧,开口就问,“阿娘可安好?” 然而下一瞬就看清了真正受伤的人,他瞳孔一缩,整个人都紧张起来,气势低沉,“她怎么了?” 窦夫人用帕子压住眼泪,“她为了救我,替我挡箭。” 眼前的孙宛娘生息近无,赵巍衡多么意气逍遥的一个人,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他想要跃上马车将孙宛娘抱上马,驰骋去医馆。 崔舒若拦住了他,她用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口吻,冷冷看他,“你现在把她抱上马,只会加快她的出血。” 赵巍衡怔怔松手,窦夫人从未见过这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儿子这般失魂落魄,他咬着牙,眼眶布满红血丝,“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崔舒若按压孙宛娘伤口的手始终不曾松开,“现在,出去!别误了赶去医馆的时辰,你真要是放心不下,就在前头开道,让马车能跑得快一些。 再怎么样,躺在马车里也能少些颠簸。” “好!”赵巍衡目光黑沉,浑身气势冷凝,仿佛猛兽压抑天性,下一刻就能失控伤人。 有齐国公府的三郎君开道,果然快了不少。 一到医馆,孙宛娘就被急急横抱了下去,郎中顷刻被拽来看伤。 接下来,无非是拔出箭矢,替孙宛娘止血,保住她的性命。崔舒若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除了看郎中,就是听天由命。 好半天,郎中才从里头出来,他袖子挽起,手上还有没清洗净的血迹。一见到众人,郎中摇摇头,“这位娘子失血过多,我已替她止了血敷了药,还用老参吊着她的命,至于能否救下来…… 某也不敢断言。” 赵巍衡平素还挺心胸宽阔的一个人,听了郎中的话,竟然无端迁怒郎中,他一拳砸向药柜,“救她!什么珍稀昂贵的药材,只要能救人就用上,齐国公府绝不吝惜! 但若是救不好她,你们的医馆也别开了。” 赵巍衡喘息很重,眼睛血红,说出的话也没理智。 好在郎中胡子花白一大把,行医几十年大概是见多了医闹,并不放在心上,也不和发疯的人计较,还能安静沉稳的叫药童拿来笔墨,一边磨墨,一边说,“某尽力而为,但此事三分人力,七分天意。这两剂汤药下去,若是明日能醒,便还有救。” 崔舒若虽然也担心孙宛娘,但看着赵巍衡刚才的行为,到底是看多了,没忍住和系统吐槽,“啧啧啧,没想到将来的齐太宗也有如此生涩的时候,竟然还会医闹! 赵家的人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遇事都爱用手砸东西,他们的手真可怜。” 系统是没什么同情心的,它作为一团可爱的数据,在崔舒若看不见的温暖的系统工作间葛优躺,顺带磕香喷喷的五香小瓜子,翘起它的脚脚跷二郎腿。 【就是就是,一言不合就医闹,医生的心都是这么慢慢寒下来的。】 它比崔舒若要有很多优势,比如在见证赵巍衡的失态以后,它能及时查询更多的齐太宗糗事,来参与吃瓜。 抱着自己数据化的小平板,系统查询到什么了不得的记录后,惊叹一声,迫不及待的和崔舒若分享。 【哇哦,齐太宗不仅会医闹,据说他还经常哭。】 崔舒若:“!” 她看了眼相貌堂堂人高马大,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天之骄子,之后的人生还一路开挂的赵巍衡,完全想不到他掉泪是什么样子的,更遑论是经常。 人不可貌相! 被一打岔,崔舒若沉重的心情好多了。 她刚刚为了救孙宛娘,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紧绷得厉害,还用了不少功德值,对身体还是有影响的。现下人送到了医馆,她该做的都做了,也必须回府休息,否则下一个倒下的恐怕就是她自己了。 崔舒若暗自下决心,她一定要再攒下大量功德值,好好加体力值。 否则动不动就累得喘不过气,要是下次开大身边没有人,自己的处境只怕就危险了。 一同回府的还有窦夫人,她今日也受到太多惊吓了。 回去以后,赵平娘知道她们竟然又遇刺了,当即道:“下回你们再出门定然要带上我,我倒要瞧瞧是哪来的魑魅魍魉!” 崔舒若没有太多精力应付人,她喝过安神汤药以后,倒头就睡,硬生生睡到第二日的傍晚,足可见她究竟有多么疲倦。 她醒来以后,身边守着的婢女,一个服侍她喝水,另一个当即出去回禀消息。崔舒若这么一睡,可把人都要吓死了。 崔舒若自己听见婢女说她睡了将近两天后,也不由得扶额,怪不得醒过来以后非但没有睡醒的舒适,还觉得头昏昏沉沉的,十分胀痛。 得知崔舒若醒了,赵平娘赶紧来看望她,顺带还说了这两日的动静。 窦夫人回来就倒下了,秋日本就寒凉,风一吹都容易风寒,遑论再加上一顿惊吓。这两日赵仲平的妻子陈氏一直在窦夫人身边侍疾,齐国公知道她们又遇刺的消息后也十分恼怒。 而柴统领的人后来更是在尸首上搜出东宫的令牌,事情究竟是谁做的已经很明显了。 太子步步紧逼,完全不愿给齐国公府留活路。 齐国公在书房砸了许多东西,最后在幕僚的劝慰下,不知得了什么主意,竟又安静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就连赵平娘也打探不出来了。 不过,也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孙宛娘她醒了,尽管凶险无比,到底是熬了过来,不过今后她身上恐怕会留下箭矢射中的疤痕,很难消退。她将来若是有夫婿,不知道会不会因此有微词。 崔舒若却万分肯定的说,“不会的。” 非但不会,他每每瞧见那道疤,还会愈发怜惜愧疚。 因为那是孙宛娘不顾一切救下他母亲留下的印记,在赵巍衡眼里,它不丑陋,相反,它证明了孙宛娘的善良高尚。 虽然崔舒若不喜欢这样的说法,但不得不肯定,这对孙宛娘来说是有利的,来日也会成为两人间割舍不断的情分。 赵平娘却对崔舒若近乎断言的话提起了兴趣,“舒若,你是不是会算命?或者是预测未来?” “嗯?为什么这么说?”崔舒若不解抬眸。 赵平娘坐的离崔舒若更近一些,亲近的说道:“还不是你之前说孙宛娘必定不会死,将来还会富贵荣华。结果那么重的伤,孙宛娘都熬过来了,连郎中都惊奇。” 她挽着崔舒若的手臂,仔细盯着崔舒若,像是发觉到什么新奇事物一样,“而你刚刚说孙宛娘肯定不会被夫家嫌弃的时候,也是用极为笃定的语气。 这可不像是猜测。 快说,你是不是能预测未来?”赵平娘说到最后,突然袭击,挠崔舒若的咯吱窝,害得崔舒若大笑起来,不由得躲开。 “哈哈哈,阿姐,你又欺负我!”崔舒若笑声如银铃,眉眼弯弯,“我哪有那么厉害,不过嘛,我算姻缘可准了。 阿姐要不要听听你未来的夫婿是谁啊?” 崔舒若挤眉弄眼,显然是在揶揄赵平娘。即便是赵平娘这样洒脱的女子,贸然被提起亲事都不由得红了脸,她羞恼的用手指点了点崔舒若的脑袋,“不想不想,你不许说!你这个小妮子,就知道笑你阿姐我!” 成功反将一军的崔舒若笑得眼睛眯眯,像极了胜利者的肮脏笑容。 姐妹俩闹了好一通,直到崔舒若整个人都精神起来,脸色也因为笑闹而红润了,赵平娘才肯走。 不过,事后崔舒若回想起来,赵平娘的未来夫婿好似确实是个极好的人。她对历史不太精通,但因为赵平娘太过有名,所以她的丈夫也连带着被后世不时提及。 据说仪表堂堂,家中极为富庶,而且待赵平娘一心一意,凡事都听她的。后来齐国公举事,郡马散尽家财相助。再后来赵平娘早逝,他也没续娶妻子,只一心抚养两人的孩子,故而到了后期,齐太宗赵巍衡对赵平娘的夫婿也多加体恤。 但至于叫什么名字,她还真不记得了。 崔舒若在脑海里问系统能不能帮她找找赵平娘的未来夫婿究竟是谁。 结果被系统严词拒绝。 崔舒若十分不服,“那你之前还和我说赵巍衡将来做了齐太宗还总哭,哭儿子哭老婆哭喜欢的大臣呢!” 【亲亲,那是私人吃瓜时刻,现在要是和您主动透露的话,会有印象的呀~】 崔舒若拿它没办法,只能作罢。 而又过了一段时日,孙宛娘已经渐渐养好了身体,窦夫人的病也好了,之前的阴霾渐渐扫空。 突然某一日问安的时候,窦夫人莫名提起了孙宛娘。 “舒若,你觉得宛娘人如何?” 崔舒若先是一愣,但她似乎明白了窦夫人话里的含义,先是沉思,然后道:“很好,秀外慧中,待人有礼,何种境遇下都能从容不迫,既不因自己困境哀怨自怜,亦不因他人喜好而委曲求全。” 崔舒若最后总结了八个字,“人品贵重,能担大事。” 窦夫人一边听,一边点头,但最后又说,“我问的不仅是这些,若是长久相处,你可会喜欢她的为人?” 崔舒若想了想,点头道,“宛娘为人谦和,同她相处很自在。” 窦夫人又问了赵平娘,她的态度奇怪,问的也突然,赵平娘便也猜出了些,她没忍住揶揄道:“若是做闺中好友,女儿自是喜欢,但要是长久相处……” 赵平娘顿了顿,卖起了关子,最后在窦夫人和崔舒若的注视下,笑嘻嘻的说,“那自然是更喜欢!” 窦夫人轻轻一拍赵平娘的手背,宠溺的念了她句,“净爱作怪!” 两个女儿对孙宛娘都没有什么意见,窦夫人自然也是满意的。 之后齐国公就再次上表,不过却是替赵巍衡退了和长宁郡主婚事并请罪的。 虽说那桩婚事没有大肆宣扬,可陛下娘娘都知情。不仅如此,他寻了个由头,说窦夫人遇刺,幸得孙宛娘相救,为了报答她,决意聘为儿妇。最最紧要的是,齐国公请辞自己身上的刺史之位,表明自己愿做田舍翁,安享太平。 齐国公这一招才是高,直接釜底抽薪。 别管陛下有意为长宁郡主和定北王世子做亲的事传的多么沸沸扬扬,只要陛下不开金口,那就只是流言。而齐国公奏折一番话,看似悔婚自忏请罪,但陛下又怎么可能看不出蹊跷。 譬如齐国公夫人好好的怎么又遇刺了?是不是有人按耐不住,想要逼迫齐国公?而陛下自己还在位,某些人就为了自己的势力逼迫得连身为勋贵,还是自己外甥的齐国公不得不退让至此,他日真的不会对自己的皇权有威胁吗? 齐国公这招,反倒促使太子遭帝王疑心。 越是花团锦簇,越是烈火烹油,太子的势力越强,只会让陛下越忌惮。 果不其然,随着齐国公的上表,之前替崔舒若请封郡主的圣旨立刻就下来了,一起发往齐国公府的圣旨还有赵巍衡和孙宛娘的赐婚。 单单就此而言,是陛下无形中打了太子一巴掌,又给了齐国公府一个甜枣。 但并不止于此,圣旨里说要让赵巍衡和孙宛娘在建康完婚,皇后凤体欠安,按亲缘而言,赵巍衡也算她的小辈,兴许喜事一冲,能有所好转。 而必须一同前往的还有崔舒若。 她祈雨斗妖道的事迹被编成戏文,可是传唱到了建康去了,连皇后听了都对崔舒若生出兴趣,央求陛下让崔舒若进京受封。 崔舒若倒是不慌,去建康说不准还能多见些历史上的风流人物,还能有机会多攒功德值。 不过,魏成淮此刻也在建康。 29.第 29 章 圣旨已下, 齐国公就算觉得惊诧,也只能服帖跪拜接旨。 不仅如此,他还要塞给宣旨的公公一个荷包, 里头的东西自然价值不菲。但这只是应有的‘礼数’, 齐国公对能接触陛下娘娘的人,不论身份贫贱, 一贯是以礼相待,和颜悦色。 对宣旨的小高公公自然更甚, 他笑容满面的送公公出去,还叮嘱赵仲平在小高公公留并州的几日里 ,必须好生相待。 所谓‘好生相待’,便是美酒佳肴,金银财宝,甚至是女人。 别看阉人被割了东西,但毕竟曾是个男人,本性就好那一口。齐国公可管不了其它, 为了自家安危与圣眷,供公公享乐的一切,对他而言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小鬼难缠, 谁知道哪一日会不会有用上他们的时候。 赵仲平也只看着是儒家文人的翩翩贵公子,权贵家里的世子怎么可能迂腐不知变通。他阿耶一个眼神, 赵仲平就心领神会, 和煦的带小高公公去厢房休息,并带去些‘并州特产’。 等到把人都送走,齐国公的面色瞬时变了,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威严。 他看向窦夫人, “既是圣上的旨意,姨母身子又欠安,你我便应当一同前往建康,也免得叫人以为我齐国公府心怀怨恨。” 窦夫人颔首,嘴角收敛,面色平静,“是。” 齐国公又看了眼除了赵仲平之外的所有儿女,心中有了思量,“知光,你留下来陪你二哥。平娘就跟我们一道去建康吧。” 说完,他也不顾几个儿女的反应,叮嘱起窦夫人,“圣上迁都建康,世家贵族势力更甚从前,这回上建康,不少老朋友要拜访,礼节要尽好。” 齐国公嘴上说的是拜访和礼节,其实指的是财物珍宝,到时说不准要拉拢关系,该有的打点都不能少。 别以为世家就两袖清风,他们能标榜钱财如粪土是因为他们的家族本身就占据了一县乃至一州里最好的土地,拥有数不清佃户,世代积累的财富。他们过的日子比圣上还要豪奢,吃鱼只吃鱼腹那再常见不过,还有用人乳喂养的羊羔,涂抹百遍香料炙烤牛羊却只食藏于腹中的八宝鸡…… 所以上门求人,空口白牙自是不成,金银确实送不了,但要送的却是价比千金的珍宝。 名士不过寥寥,还大多隐居,能在建康握有实权的,可不会仅仅信奉血脉世系、青山流水。 窦夫人自己就是膏粱鼎盛之族出身,又怎会不知世家习性,对她而言驾轻就熟。她颔首微笑,从容应道:“您放心,妾身会仔细打点。” 齐国公自然知道窦夫人的能力,她打理内宅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差错,他也不过是叮嘱一句,让窦夫人明白的他的用意。 等齐国公一走,窦夫人便开始有条不紊的叫来下人安排事宜。 说是要去建康成婚,但总不能匆匆忙忙把孙宛娘带去建康就成了,人家是嫁女儿,不是巴巴送来做妾的,所以该有的礼数都不能少。 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 只除了最后的请期、亲迎要在建康,余下的都得在并州完成,旁人做完这些,恐怕都得大半年,但圣旨一下,只能一切从速,总不好叫陛下娘娘等着他们吧? 而礼数行完,很快又要带着孙宛娘走,到时既要快,那么现时就该收拾些不常用的东西。还有孙宛娘,三书六礼都那么匆忙,传到并州贵眷耳里,指不定要腹诽他们齐国公府瞧不起孙宛娘的出身。窦夫人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忙中抽空,将上次说的赏花宴办了。 彼时她亲自带孙宛娘见人,虽说放平日里不大妥当,但事急从权,两家又有圣旨赐婚,如此一来,倒不算突兀。 不仅如此,即便是在同时处理这么多事,窦夫人尚且没有没有忽略崔舒若。她一边喝着厨房炖好的血燕,一边揉着额角,等到崔舒若来了,她先叫崔舒若坐下也用一碗。 虽说崔舒若那也有拨用度,但她一贯对吃燕窝没什么追崇,总觉得不如多喝两碗银耳羹,同样能补充营养,还能保肝。 窦夫人听说倒没什么反应,只是每回崔舒若来了,遇上她在用血燕,都会顺带叫崔舒若也喝一碗。因为窦夫人表现自然,好似只是招呼崔舒若喝点水一样,崔舒若倒是没怎么排斥。 等到下人把勺碗收走,窦夫人用帕子轻轻擦拭唇角,周围都安静了以后,她才对崔舒若说出找她来的目的。 “过一段时日我们便要启程去建康了,你这孩子聪慧沉稳,我向来是不担忧的。但世家大族有世家大族的规矩,虽说以你的仪态举止,像极了世家才能养出的小娘子,但毕竟前尘忘了大多,有些事情不得不从头研习。” 窦夫人扫了眼身边侍奉的周嬷嬷,周嬷嬷端上托盘,里头是厚厚垒起的书,她身后好几个婢女也都端着同样放满书的托盘。 崔舒若疑惑,“这是?” “建康各大世家世系图,你与人相见时,总要能知道他们的出身。旁的也就罢了,独独是五姓七望要分外牢记。他们家中的女娘,各个尊贵,即便是王侯也争相求娶。” “那娶到了吗?”崔舒若好奇问。 窦夫人摇头,“哪那么容易。” 提起五姓七望,窦夫人的眼里也不由得起了些向往,“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要么是手握实权,要么是累世清贵,否则……” 窦夫人不屑的摇摇头,“岂堪配焉?” 崔舒若却没有时人对五姓七望的追崇,她面色端凝,同样不屑,“若真是卓有风骨倒好,胡人南下,洛阳被破,民生艰苦,他们也不过是偏安一隅,竞比豪奢。” 崔舒若是以后世人的眼光来评判的,窦夫人听在耳里大为惊奇,世人对世家都推崇无比,能说出这般话的还是少数。 “我儿有见识,和你三哥说的一致。可天下事,说不清谁是谁非,我们此次去建康,你万万记着,莫与世家为敌。世家姻亲,盘根错节,若是得罪了五姓七望,只会被世家围攻。”窦夫人细细嘱咐。 崔舒若早过了非黑即白,一腔意气用事的年纪,她认真应下,“阿娘放心,女儿不会胡来。” 窦夫人摸了摸崔舒若的头发,温柔道:“那就好。” 说罢,她又命人拿来一块令牌,亲自递交道崔舒若手里,“此去建康,你阿耶外有政敌,几多凶险,这是我娘家窦氏的令牌,你随身带着,若遇到危急之时,或许能有用。 窦氏一族近年虽没落,但仍列为世家,在建康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崔舒若小心接过令牌,知道这是窦夫人不放心自己,亲自送她的一道护身符。 “多谢阿娘!” 将要交代的都说了,窦夫人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下一半。 她又交代行雪照顾好崔舒若,接着就让崔舒若带些点心回院子。窦夫人为了忙赏花宴的事,近来命下人找来了不少点心,刚好有些她瞧着是崔舒若喜欢吃的。 崔舒若走出去许久,回身望见深深庭院,想起里面坐着的窦夫人,她恐怕正事无巨细的交代宴席,还要核对送去孙家的聘礼。 明明忙的焦头烂额,却从不疏忽对子女的关怀。 她是个极好的母亲。 崔舒若想起了自己记忆深处里母亲的模样,若是能活到她长大,是不是也像窦夫人对她那样呢? 秋日深重,落叶砸中崔舒若,她旋即一笑,是不是也不重要了,她如今还是拥有了极好的家人,窦夫人就是她的母亲。 崔舒若脸上的笑容犹如水面荡起的涟漪,愈发深切,即便接下来要看许多枯燥的世系谱也不妨碍她心情愉悦。 在崔舒若闭门努力钻研世家们关系的时候,赏花宴无声无息的降临了。 有窦夫人在,便什么都不需要她们操心,崔舒若想起今日是赏花宴的时候,绣娘早已做好衣裳,连相配的华贵首饰都准备好了,这些都是窦夫人提前安排好的。 崔舒若被婢女们服侍着穿上八破裙,轻纱蓬松,还别出心裁的用上霓裳七色,行走时流光浮动,恍若彩霞在裙间行走,头上戴了顶花神发冠,中间嵌有宝石,顶端有芙蓉玉和珍珠点缀做成牡丹花的形状,一侧垂有流苏,走动时便如柳叶,衬得人脖颈白皙修长,举止娴雅柔美,说不出的瓌姿艳逸。 崔舒若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一时晃神,里头女子真的是自己吗? 容色灼灼,晔晔照人,她蹙了蹙眉,却自然流露出仕女般的蛾眉螓首,弱柳扶风的体态。 旁边的莺歌最巧讨喜,已经开始夸赞崔舒若,“我们二娘子可真美!走出去定然艳压群芳,活脱脱是天上洛神下凡了呢!” 崔舒若自己还有些不适应,迟疑道:“会不会太过了?” 行雪听出了崔舒若的言外之意,这次的赏花宴主要还是为了替孙宛娘撑腰,免得他日叫人轻视,但她宽慰道:“二娘子放宽心,衣裳制式是夫人选的,您头上的花神冠更是如此,之前送来了许多珍宝,夫人都不满意,唯有这一顶足够华贵,才叫夫人点头。” 她又添了句,“今日也是您头一回在并州贵女中露面,夫人也是怕人对您不敬。再者说了,您如今已是圣上下旨敕封的衡阳郡主,只待进建康受封。奴婢说句逾越的话,整个并州,除了我们府上的大娘子安阳郡主,谁能比得上您呢? 夫人的用意,也是为了不堕您的芳仪。” 崔舒若知道能由窦夫人送来的东西,自然不会有问题,她不再纠结,问了问时辰便准备出去。 赏花宴来的可不止贵女,还有各府的主母。 崔舒若自然不必跑去一堆上了年纪的各府主母面前被人挑捡夸赞,笑话,难不成齐国公府娇养出来的女儿是随随便便见人的吗? 她要做的,是待在花厅,跟赵平娘一块招待做客的贵女。 看看是不是起争执了,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甚至是衣裳被茶淋了,等等。 但鉴于并州暂且找不出比她们姐妹俩身份更高的闺秀,并州的官场基本也被齐国公治得服服帖帖,所以一般而言,不会有不长眼的闹事给赵平娘找不快活。 那么便容易了,先招待小娘子们坐下品茶,再让仆人把花搬来鉴赏,要是有闲情逸致写写诗做做画也是不错的。身为主人家,也必定不会让她们的画作诗篇流传出去,但若是闺秀们自己想要扬名,那齐国公府也不拦着。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彼此尽欢,消磨时光。 但若是有意想相看,彼此心照不宣的出去散散,偶然撞见了,那自是再合理不过的。 崔舒若不好躲清闲,就跟着赵平娘,亦步亦趋,弄得赵平娘直笑,“你怎么总跟着我?好好一个天仙似的女娘,可要拿出些气势,叫其他人好生瞧瞧!” 崔舒若还想蒙混过关,拉着赵平娘的衣袖,眨了眨眼睛,“阿姐,你是知道我的,我从未在并州交际过,那些小娘子我都不识得,还要接待她们。” 赵平娘拗不过崔舒若,也看不得她担忧得样子,索性道:“也罢,那你去外头庭院里先瞧瞧花,等人差不多都来了再过来,到时也不必一个个的认,还能轻省些。” 崔舒若当即展颜,明眸皓齿,灿烂明媚,“我阿姐果真是世上最好的!” 赵平娘伸手一点崔舒若眉心,“油嘴滑舌,快去吧,我的小祖宗。” 崔舒若眉开眼笑的去了庭院,这时已来了不少宾客,但摆放名贵花卉的庭院里除了几个下人,还算是清静。 还是赵平娘了解她,自从用了乌鸦嘴,时常损耗功德值,进而引得她体力消耗得很快,时不时就嗜睡后,崔舒若便很怕吵。她在芳芜院时,只要在小憩,下人们连脚步声都不敢有。 今日却要应付宴席,虽说能有资格来窦夫人赏花宴的各个身份贵重,能到崔舒若和赵平娘面前的更都是大家小姐。可人多了,即便众人都细声细语,凑在一块依旧吵闹。况且她们进来以后,先是要同主人家寒暄。 崔舒若精神头不好,真要是一路寒暄下来,只怕头又要痛了。赵平娘了解她,否则光是没交际过的由头可不能让赵平娘放人。 还不是心疼自己的妹妹。 崔舒若也生出些闲情雅致,在清静的庭院里,细嗅花香,人也神清气爽起来。 还没等崔舒若轻缓片刻,隐约间听见动静。 好似是女子的声音。 她回头对身边的婢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自己也放轻步子朝前走。 不仅是崔舒若,在她脑海里的系统也陡然兴奋起来了。 【幽深庭院,女子声响,天啦噜,统统的主系统哇,这是吃瓜现场!!!】 【亲亲亲亲,你快点!】 系统迫不及待的拿出自己的数据大西瓜,还把手手变成了勺,喜滋滋的翘脚,双重吃瓜。 崔舒若就没有这么好的际遇了,她停留在墙的拐角,但也足够叫她看清听清了。 “原来是孙大娘阿,你身上的绫罗要价不菲吧,哧哧。”身穿嫩绿半臂月白襦裙的一个女子忽地一笑,配上她的话,虽说没有明着说什么,可那眼神那打量,还有最后的笑声,无疑是在嘲讽孙宛娘。女子意指孙宛娘攀上了国公府,才能有如此华贵的衣裳,毕竟她家里早已败落。 另一个额间点了小鱼形制的艳红花钿的女子,冷哼一声,十足十的瞧不上,“都说赵家三郎丰神俊朗,有胆有识,虽是贵胄出身,可弓马娴熟文武双全,是并州郎君中的佼佼者。可没想到,并州仰慕他的贵女之众,最终却……” 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被四五个贵女围在一块,假意寒暄,实则合起伙来阴阳排挤的孙宛娘并不慌张,脸上也没有羞愧之色,她维持着大方得体的笑容。 即便点了小鱼花钿的圆脸女子如此说她,她依旧心平气和的善意回道:“宛娘蒲柳之姿,的确不堪配赵三郎君。” 在几人面有得色,互相对视,自以为孙宛娘认输的时候,她却继续道:“但此桩婚事为陛下所赐,宛娘自认在闺中恪守四德,并无差错,来日亦会尽心竭力,不负陛下圣旨。” 孙宛娘不卑不亢,最紧要的是她把陛下搬出来了,再说些二人不匹配的话,总不好明着说陛下没眼色,瞎点鸳鸯谱吧? 其余几人都偃旗息鼓了,唯独是点了小鱼形制花钿的圆脸少女不依不饶,她气愤的指着孙宛娘,“好啊你,拿陛下压我不成? 哼哼,陛下圣明,才不会被你的花言巧语哄骗。打量并州谁不晓得你是靠替窦夫人挡箭才得了这门亲事,赵家三哥哥明明就是被迫的!” 说这话的女子,名唤潘浅浅,小名鱼奴,阿耶是齐国公手下的猛将,和赵家交情深厚。她阿耶当年还将齐国公从死人堆里背出去。别人或许会顾忌齐国公府的权势,但她根本不用担忧,因为孙宛娘还只是定了婚事,即便他日入门,也只是齐国公三子之妻,她知道窦夫人脾性,断不能因为排揎孙宛娘几句话就怪罪他人。 她说的理直气壮,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崔舒若知道此时正是自己出现的时机,她款步上前,轻笑一声,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 “你怎就知三哥不会喜欢宛娘,兴许他们是天定良缘,能流传千古的伉俪呢?”别看崔舒若体弱,但她说话吐字清楚,便多了一分别人没有的力道,更容易进耳,也叫人能听进脑子里。 原本潘浅浅听了这话,下意识就想反驳,她过往时常出入齐国公府,不时能见到赵三哥哥,他喜欢谁她怎么会不知道,又要哪冒出来的人来多嘴。 结果,在开骂前,叫潘浅浅瞧清了来人,她哑然无声,脸上竟还起了红霞似的两团红晕。 她眼神仰慕,下意识低头,竟有些羞答答和不可置信,“你!你是齐国公府的二娘子!” 潘浅浅一说完,周围的几个女子都惊呼一声,看向崔舒若的眼神好生热切。 崔舒若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刚刚好剑拔弩张随时能嘲讽人的贵女们,突然就变了样子。 她下意识朝左右望了望,也没见多了什么人啊。可她也不是什么俊朗男子,对她有什么好羞涩的。 崔舒若正要问她们这是要做什么,就见潘浅浅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凑到自己身边,眼神发亮,“你真是二娘子,我、我,我知道你,你在祭天时救人,还造了新的织布机,救了许多女子。 我们都很仰慕你,你是并州女子的楷模。往日我也来过府里,可你总在休养,我不敢打扰,今日竟能与你如此相近,实在叫人心生欢喜。” “啊?”饶是崔舒若才思敏捷,也被她变脸的速度之快而打了个措手不及。 潘浅浅却趁机挽上了崔舒若的手,小脸激动得红扑扑的,似乎下一刻都能喜极而泣,甚至晕厥过去。 不仅是潘浅浅,就连其他四五位贵女也围了上来,虽说没像潘浅浅那样动手动脚,可也把崔舒若围了个水泄不通。 偏偏她们身边也都带着婢女,和在一块,竟然拦住了行雪等人。 崔舒若只好无奈放弃替孙宛娘撑腰,转而问她们,“那你们呢?” 身穿嫩绿半壁月白襦裙的女子冲崔舒若盈盈一福身,态度恭敬的不得了,眼神却似乎能把人炙伤,“我们都听闻,您夜梦仙人,被仙人收为徒,不仅有祈雨之术,还能预测未来。” “嗯?”崔舒若蹙眉不解,“前者无错,后者似乎并非出自我口。” 另一个点了蓝色花钿,戴了珍珠流苏的女子兴奋接过话,“您那日救了孙宛娘时,不但断言她能活下来,还说她将来夫婿显贵。 果不其然,那么重的伤她都活下来,不久之后果真圣旨赐婚,您可不就是有预测未来之能吗?” 崔舒若:“……” 好有道理,她竟然无力反驳。 浅蓝花钿的女子继续道:“不知可否请二娘子为我等看看、看看……” 她说着就停下了,满面娇羞,“我们未来的夫婿是何等样子!” 崔舒若尴尬笑笑,她貌似并没有这样的能力,但对上她们期待的目光,崔舒若只好歉然一笑,“你们误会了,不过是谣传罢了。” “马上要开席了,还是先回去吧。”崔舒若转身就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但那些贵女怎么可能放弃能问到将来婚事的机会,一个个都簇拥着崔舒若。 可能是潘浅浅给她们的灵感,一个个开始疯狂拍崔舒若马屁,还有献宝的。 “二娘子雪肤花貌,若非当世珍品,怎堪用在您身上,我近来新得了一副璎珞项圈,若是能戴在您的脖子上,定会使它愈发流光溢彩。” “璎珞项圈有甚稀罕的,我阿耶有一副前朝画圣的春日宴游图,倒有我们今日宴上的几分风光,不若转赠给二娘子品鉴?” “说到底不过是俗物,二娘子仙人弟子,品性高洁,怎会喜欢凡物。我近来同阿娘时常令下人施粥难民,也只盼能学得二娘子的一二分心善。” …… 恭维声不绝于耳,崔舒若快要连脸上的假笑都维持不住了。 她限于花神冠上的流苏,动作不好太大,只能小步疾走,一心到花厅里,能得到赵平娘的解救。 然而就在她步履匆匆的时候,经过院门,蓦然一瞥,正巧看见独自一人站在树下,神情孤寂的赵知光。 他一人萧萧瑟瑟,仿佛和周遭一切格格不入,齐国公喜爱上进、有才、爽朗无双的骄傲郎君,可他不是,时人喜好或儒雅端方贵公子如赵仲平,或勇猛恣意善文武如赵巍衡,独独没有他。 而崔舒若恰恰相反,她被众人簇拥,人人都瞧得见她,人人都爱她。 一人在人潮涌动中,受所有人爱戴,一人寒鸦老树,落寞孤寂。 他们的际遇,天差地别。 在蓦然相望一眼后,即便清楚赵知光眼神里的悲寂孤独,崔舒若也没有停下,她被女娘们继续拥着朝前走。 至于赵知光如何,她不清楚,因为那只是记忆里的匆匆一瞥。 崔舒若好不容易到了宴上,有赵平娘在,替她挡住了这些人。 崔舒若发觉,虽然赵平娘对她一贯是和颜悦色,至多是笑眯眯的逗她,但在并州的贵女里头很有威信。赵平娘说一句,就有不少女娘应声,甚至马首是瞻,她要是哼一声,其余的人便都不敢说话。 总算能松口气了,崔舒若跪坐在席上,觉得宴席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好不容易没有女娘们围追堵截,非要求她算姻缘,可一场宴席下来,长时间跪坐,为了维持贵族仪态,连动都不好动一下,脚险险充血麻的彻底没有知觉。 等挨到宴席结束,崔舒若回到院子里,被雀音推拿脊背,惹得她不断抽气。不过,崔舒若身边的婢女确实各个都有自己的出彩之处,行雪四角具全,她甚至连崔舒若费神去看的世系谱都一清二楚,贵族的礼仪,甚至是一些勋贵间的姻亲也悉数记得。行雪平时更是妥帖的很,从不需要崔舒若费心。 雁容的话,什么方面都欠缺些,毕竟是崔舒若从定北王府别院里带出来的小婢女,可两人共患难过,她有别人没有的忠心,为人也小心谨慎。 莺歌自不必说,府里的家生子,天生一副笑模样,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府里的消息没有能瞒过她的。 雀音最不起眼,可她竟然有一手推拿的好功夫,还会些药理,若是当初去寺庙上香时能带上雀音,说不准孙宛娘还能少受些罪。 这次上建康,别的不说,她们四个贴身婢女是一定要带的。 赏花宴结束以后,孙宛娘在并州官场女眷算是有了名字,一二般人应当不敢再轻视她了。因为宴席到一半,窦夫人突然命人把孙宛娘请去,带着见了各府主母,显见是在护犊子。 这里头,说不准就有庭院里贵女们对孙宛娘一通排挤的缘故。而等到赏花宴结束后,不知怎的,一些贵女就不怎么出去赴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们的阿娘关在府里好生教导。 崔舒若管不了外头的事,也没空管,因为齐国公府开始大动干戈的准备上建康的事宜。 建康离得远,没有一个月恐怕到不了。 如今的路况极差,沿途说不准连过夜的地都没有,所以像齐国公府这样的大贵族,每次出行,尤其是路途遥远的时候,势必要将路上的一切都准备齐全。小到崔舒若兴许要换的几十套衣物,大到入夜睡的床榻被褥,熏香的铜炉…… 这回上建康的又是一大家子,只留下赵二赵四,几十箱行囊都不算多。 吃一堑长一智的齐国公,这回带足了护卫,更是休书给漕帮的吴帮主,准备这次能多走水路就走水路。而且胡人占据了北地不少好山河,水路还能避开些,否则要是撞上他们的地盘,那可真就是自找死路。 崔舒若身边的婢女早早都开始收拾,下人们白日里似乎也是行色匆匆,但仍旧忙活了好几日,才终于定下动身的日子。 夜里,行雪早早服侍崔舒若睡下。 等到第二日,天都还没有亮,崔舒若就被行雪温柔的唤醒,别的婢女则一层层的挂起纱帐,点了灯烛。 崔舒若困倦的打了个哈欠,雁容把洒了花瓣,加了花露的洗脸水端上来,服侍崔舒若洗漱。 不知道是不是水里还加了醒神的东西,崔舒若觉得脑门清凉,慢慢就清醒了。 之后就是穿衣,出门在外,不比府内,又是要赶路,穿的自然不比以往繁复,就是简单的儒裙半臂,头上也没有那么多环佩叮当,就是几根丝带,又加上绒花,显得俏皮。 等到了用点心的时候,行雪倒是端上了茶饮,可崔舒若犹豫了一下没喝,三下五除二,干咽了被压成福字的糯米糕点,又吃了两个小巧到能一口吞的荷花酥。 对崔舒若而言,虽然马车上有方便的马桶,但让她大白日当着婢女的面上也太难为情了。至于让她们都下马车,追在马车旁等自己,那似乎更难为情…… 所以保险起见就不喝水了。 好不容易都准备好了,行雪帮她把绣鞋也穿上,然后就是等。 结果明明从一大早开始就闹出动静,却等到巳时才动身,窦夫人派人来叫崔舒若。 她身后跟着整整齐齐两列婢女,浩浩荡荡的出芳芜院。 等到赶路的时候,实际只会有行雪她们四个陪在崔舒若身边。 然而才出了内院,崔舒若就看到似乎早早在等候她的赵知光。这段时日下来,她多少能闹清楚他的意图。 想起窦夫人,崔舒若还是决定停下对他说两句话。 崔舒若摆了摆手让婢女们先站着等她,而后上前去。 “你等我许久了吧。”崔舒若道。 “不久。”兴许是要分别,也或许是察觉到崔舒若要说什么,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讨好崔舒若,围着她说话,而是恢复了之前正常的模样,不过没有了夹枪带棒的嘲讽。 崔舒若没有绕弯子,她撕破了两人的窗户纸,开门见山的说,“你我相见不过数次,起始几次你对我还厌恶嫉恨,我虽不妄自菲薄,可也清楚自己没到天仙成能让人失智的地步。 你后来种种献殷勤,不过是看中了我能祈雨造势,在百姓里有威望,能助你争权夺利。兴许还抱着骗了我芳心以后,拿我当笑话的心思。 可我之后想了又想,为何你一开始就厌恶我。是因为窦夫人对我的偏爱吧,也正是因此,你萌生出若是你我在一块,兴趣窦夫人也能爱屋及乌,对你多关怀。 是也不是?” 赵知光沉默了,但在崔舒若的目光注视下,这个面容如玉般漂亮的少年还是点头承认。 崔舒若没有说怪他的话,也没有骂他,而是看在窦夫人的面子上,理智且清醒的说,“人生所得必不能圆满,你是齐国公之子,北地大好河山尚且被胡人占据,多少人流离失所,你锦衣玉食,享尽一切,却不能将眼光放远,心胸放开阔不成? 着眼于天下,不在一丝一缕,或许到那时你便能放下。” 崔舒若只说到此,也不管他听没听进去,转身就走。 赵知光喊了崔舒若一声,但她没回头,也没留恋。 他双拳握紧,喃喃道:“你怎么就知道我对你没有半点喜欢。” 随即,他轻笑一声,仍自沉于情绪里,眼如黑漆。 崔舒若不回头,便意味着真的不再会管。他赵知光如何与她何干,不过是看在窦夫人的面子上才多那一句嘴,若是他还要往死路上走,崔舒若也没办法。 她很快就到了外头,坐上自己的马车,前面一辆是赵平娘,再前头是窦夫人的。 马车宽敞,即便是路上找不到落脚的地,在马车上歇息一晚也不是不可,除了更深露重,可能会冷之外,完全能在上头平躺着睡。 前头耽搁了那许久,等到出发的时候倒是快了,没叫崔舒若多等。 但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前头车架似乎被拦住了。 崔舒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窦夫人身边服侍的忍冬来找崔舒若,她才知晓缘由,竟是绣坊的女工们为齐国公府的女主子们织了布帛,花纹精致,是极难得的,也是女工们对她们发自肺腑的谢意。 既然是女工们,那就不可不去。 行雪帮崔舒若戴好幂篱,她才出了马车。 此时城门前聚集的百姓已经很多了,而几十个女工跪成四列,为首的竟然是岑箜篌。 她手举托盘,里头摆放的布帛花纹细腻,日光下布帛流光,应当是用了不常见的染织技艺。 崔舒若到的时候,窦夫人和赵平娘都已在了。 眼见人齐了,岑箜篌先是带着所有女工以头碰手行大礼拜下,然后道:“我等本良籍,奈何逢天灾流离失所,飘摇无依,是齐国公府的女菩萨们予我等衣,予我等食,传我等手艺,自此得了活路。 夫人娘子们便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今日您出并州往建康,我们身无长物,唯有亲手织就的布帛能送与夫人和两位娘子,愿诸位富贵荣华,平安康泰,长乐无极!” 说完,她们又是一拜。 窦夫人亲自把岑箜篌扶起来,温声道:“天灾难测,你们何辜?施以援手不过人之常情,也是你们自己凭一双手养活了自己。 布帛我们收下,必定会好生珍惜,也盼你们日后顺遂平安,有所归处!” 而在岑箜篌等女工之后,竟又有一群百姓跪下。但他们这回拜的却单单是崔舒若一人。 这些百姓里有老有少,大多不是穿绫罗绸缎的,而是寻常农户,在最前面崔舒若还看到几个熟悉面孔,是她当日在祭台上救的女子和她们的家人。 果然,百姓们拜下后就齐声感谢她。 “并州地动,又遇大旱,地里的庄稼险险枯死,是二娘子祈雨救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您是仙人弟子,是真正的善人啊!” 随着百姓们一声声带着哭腔的感恩,崔舒若脑海里的系统也开始发出熟悉的提示音。 【叮,恭喜亲亲获得仙人弟子的称号!】 【获得称号可免费赠送一个技能礼盒,亲亲要接受吗?】 “要!”崔舒若在脑海里回答。 【好的!】 【恭喜亲亲,您获得了简易版预言术技能!】 30.第 30 章 崔舒若和系统继续沟通, “预言术就预言术,怎么又简易版了?” 系统干脆在崔舒若脑海里的面板放出简易版预言术的简介。 【简易版预言术: 主系统出品的预言术,使用简单, 过程方便,只需要他人询问问题, 耗费一定的功德值就能得到答案。因为版本限制,使用者每日只有三次机会。 PS:当您使用次数逐渐积累,预言术还可以升级哦~真正的预言术不再是转述现实, 而能有大概率左右事件的发展, 请亲亲努力使用, 早日升级!】 崔舒若看到预言术的简介,眼前一亮, 虽然目前还比较粗糙,但要是升级了以后, 说不定比她的乌鸦嘴还有用。 不仅是崔舒若察觉到了这个技能的好处, 系统在自己温暖的小工作间里已经察觉不到摸鱼的快乐了, 它一开口就是酸溜溜的。 【亲亲您的运气真好, 第一次获得称号抽技能礼盒就抽到了SSR的技能!】 系统在崔舒若看不到的角落, 抱住自己的jiojio,嫉妒的流泪。它想起自己作为一个社畜统勤勤恳恳,就为了玩主系统最新出品的抽卡游戏能快乐氪金,结果…… 和崔舒若的运气一比,弱爆了。 呜呜呜,哪只统不会发出尖锐暴鸣痛哭呢~ 崔舒若并没有抚慰伤心脆皮的统子,谁让它说话全用的是系统的机械音呢,唯一能表明情绪的就是偶尔的电音波动,崔舒若能不时和它一起吃瓜已经很好了。像其他的统, 基本都被宿主当作没有感情的冷酷统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后,崔舒若没有再分出心神给系统,而是面向对她跪拜的百姓,她慢慢地把长及脚踝的幂篱取下,完整的面容露在所有人面前。 她或许不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绝世大美人,但目光清明,神情有寻常女子没有的聪慧坚毅。她的眼里似乎时刻含笑,却叫人摸不清真实想法。 明明是柔弱之身,却可以扛起逃难女子和最低层百姓的天,抓住他们希望的稻草。 她远比在场的任何一个勇猛强壮的人要更高峻巍然。 崔舒若迈起一只脚向前,双手微张,缓缓向前聚拢,朝着他们欠身行礼,神情郑重认真。 看的跪地的百姓各个惊呼。 “不可,不可啊!” “我们不过是微贱庶民,怎么当的起您一礼。” 崔舒若却坚持行完,明明她已经只差受封就是大晋真正的郡主了。 她抬起头,直视所有人,大义凛然,没有半分畏缩和小家子气。 “承蒙诸位厚爱,今日相送。我为并州所做的不过是祈雨,所行微薄,真正为并州殚精竭虑的却是并州上下官吏,小至入夜宵禁,大至律令法断,若无他们便无并州今日清明景象。 但最最重要的,却是诸位。无诸位,不成并州。民为水,无水舟不能行。 我所为从来有限,若非有诸位辛勤,各司其职,浇水耕种,便是祈来了雨又能如何?故而,请诸位受我一礼!” 她身体孱弱,这番话里的每一字却都掷地有声。 在崔舒若身后,齐国公露出满意笑容,而莫说官员,便是在城门值守的小吏,看向崔舒若的目光也是感激崇敬的。 系统用超大面屏看着这一切,还有众人的反应,忍不住摇头,它的宿主真的太懂得操控人心了。用宿主时代的话来说,不去传|销都可惜了,能把里面的头子都给忽悠瘸。 崔舒若的一番话,一屈身,轻而易举的得到了民心,还能不惹人猜忌。 目送崔舒若离开时,并州百姓的眼泪流得更欢更真挚了。 此事后来甚至被载入并州州志。 “时七月,衡阳郡主受封离并州,百姓恸哭,至临汾江方止。” 临汾江是并州城外十数里的一条江。 直到天色暗去,崔舒若掀开帘子,发现百姓们终于离去了,才松了一口气。她也没想到那一番话和自己先前祈雨带来的威力会那么大,听百姓依依不舍的挽留,她连坐都不由得正襟危坐,似乎有一毫松弛懈怠都对不住他们。 她也终于能抽出空试一试自己新到手的技能。 崔舒若的目光在几个婢女之间扫过,最后落在了雁容寡淡清秀的面容上。 雁容是经历灾乱,被爷娘亲手卖掉的,相比较崔舒若身边的其他婢女,不但要远离家乡颠沛流离,将来也没有着落,也许她的遗憾会更多。 想到这里,崔舒若冲着雁容轻轻招手。雁容正在拿扇子扇马车上挂的一个葡萄花鸟纹银镂空香囊。晚间的蚊虫多,香囊里的香料和草药不仅能驱除车内污秽的气味,还能驱蚊虫。 听见崔舒若唤她,她小心的把团扇收好,慢慢跪行到崔舒若面前。 雁容的动作多少有些拘谨,在齐国公府里,她远比不上那些家生婢子对庶务熟稔,又没什么大能耐,若非她是崔舒若亲自带进府的,怕是只能做扫庭院的粗使婢女,故而行事愈发小心谨慎,不肯留下把柄于人前。 “二娘子。”雁容敛眉低头行礼。 因为崔舒若还没有真正受封,为了不让人觉得她跋扈自专,便让人还沿用之前的称谓,真要改口也不急这一时。 崔舒若牵起她的手,让她坐的近一些,帮她倒了碗茶,是应崔舒若要求找来的未磨成粉的完整茶叶。 别人或许喝不惯,但雁容不比齐国公府里的家生子们运气好,她小时候遇上干旱,连口干净水都没得喝,就连又咸又涩的盐碱水都要抢着喝。茶水只是刚入口有些苦,回味极甘,唇舌间还伴有香气,雁容低头,小心捧着喝了一口,又接着抿了口,然后放下茶碗。 崔舒若如朝霞柔美的姣好面容漾起浅笑,柔和的让人不由自主卸下防备,她像是闲暇交谈,再自然不过的问起,“雁容,你有何遗憾吗?” 雁容被崔舒若问的一怔,她不知道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提起这个,但主人问话不好不回答,她低头沉思,试探般的说,“婢子幼年时,阿姐为了换一家口粮,被父母所卖,生死不知。后来……婢子虽也被卖,却运道极好的几经辗转进了定北王府在曲南的别院。 却不知阿姐如何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虽是为了回答崔舒若,但雁容说到动情处,眼神不自觉低落,但仍旧强颜欢笑。 被父母所卖,还是挺能引起共情的,伺候崔舒若的并不全是家生子,雀音就不是,她也是被卖给人贩子的。 但相较而言,她们都还算是幸运的。 因为能进国公府,甚至还能成为崔舒若身边的贴身婢女,日子过得比外头小门小户的娘子要更好。别看雁容她们要服侍崔舒若,但她们自己也有粗使婢女帮着浣洗衣物,常常能吃到崔舒若赏下的食物,平时能支使院里的小婢子们。 可还有很多女子,父母为了能多卖点钱,或是运道不好,就稀里糊涂进了脏地方,去卖皮肉的地方供人取乐。 崔舒若穿来一段时日了,对世情多少比先前更了解了些,她握住雁容的手,想安慰一二,也犹豫着要不要让雁容问自己这个问题。虽然能叫她知道地方,可若是她阿姐的处境很差,对她而言是不是反而更感伤,更难以忘怀呢? 崔舒若向来是个果断的人,她索性把选择权交给了雁容。 “如果,我有办法叫你得知你阿姐的近况,你愿意吗?” 雁容一脸惊喜,她终于抬起头,“奴婢自然愿意,多谢娘子大恩大德,奴婢愿一生一世做牛……” 还没等她说完,就被崔舒若打断,“你先别急着谢我,我还要告诉你,即便我能告知你她的近况,可我并不能插手改变她的处境,你们若是相隔极远,兴许依旧无法改变她的命运。 如此,你也愿意吗?” 雁容一怔,崔舒若说的这些她倒是没想过,但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神坚决,点头道:“奴婢愿意。即便现在不能做什么,可差人送钱也好,来日寻她也好,总要知道她的去处。只要阿姐活着,奴婢就一定能找到她,便是……阿姐不在了,我至少也能每年寒衣节朝着她的方向磕个头。 奴婢自幼便得阿姐相护,若非有阿姐,恐怕早已饿死。” 崔舒若见她作出抉择,不再多说什么,而是向她道:“你聚一聚神,将所想好好的问我一遍。” 雁容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崔舒若使用了简易版预言术,她闭上眼睛,脑海里的面板出现三个选项。 【简易版答案:需耗费五点功德值】 【正常版答案:需耗费十五点功德值】 【尊享版答案:需耗费五十点功德值】 系统也跟着回复崔舒若。 【亲亲,您可以自由选择想要的答案哦~】 崔舒若问,“要是我三个答案都想看呢?” 她总要先看过对比,才能知道差距,但就耗费的功德值来看,貌似并不算多,但也可能是因为雁容阿姐不过是受苦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在历史的长河掀不起半点波澜。影响力越是大的人物,或是事件,不管是做什么,牵扯的功德值都会越多。 【哇哦~~】 系统回答的对话框泛起彩色波澜,十分荡漾,似乎彰显了它的好心情。 【按理来说,我们要收取亲亲七十点功德值的呢~】 【但是哦,为了亲亲能有更好的体验,统统愿意献出员工内部价——】 【六十八点功德值】 在最后的六十八点功德值上,系统还特意加了七彩斑斓的斜体字,非常显眼。 深知系统抠门本性的崔舒若十分淡定,能从统子手里抢回两点功德值已经值得铭记这一天了。 “哦,好,现在可以给我看了吗?” 随着熟悉的机械音提醒,六十八点功德值被扣掉了,接近着系统热情回应。它要是能有拟人本体出现在崔舒若面前,恐怕能拿个小手绢撕咬、招手,分外荡漾~ 【当然了,亲亲。现在要展现的是简易版答案~】 【北地胡人地盘,她日子不好熬。】 崔舒若看着这行字,等待接下来的回应,结果…… 没有了?? 就算早有心里准备,也叫崔舒若措手不及,她忍不住道:“这就是简易版回答吗?未免太少了。” 系统却很冷静,像这种时刻,它经历了太多。 【哦~我滴亲亲】 【请您想想,您只花了五点功德值,还想要什么自行车呢?】 “行吧。”花费的功德值确实不多,崔舒若选择妥协。 “那正常版呢?”崔舒若问。 【正常版答案:雁容的阿姐现在在北地越城城北的一家酒肆做歌姬,很受客人喜欢,但因为胡人侵占越城,她的日子并不好过,要陪着胡人日夜饮酒作乐。】 而在面板下方,还浮现出一张女子小像,和雁容有三分相似,但要成熟美艳许多,下巴上还有一颗妩媚的小痣。 正常版算是能把事情交代清楚,崔舒若没再有异议,而系统接着放出尊享版答案。 【雁容的阿姐原名岳阿元,如今名唤都云儿,是越城怡溪酒肆的歌姬,善琵琶舞。如今年十九,赎身需八十金,业已攒下四十金……】 尊享版里的文字甚至囊括岳阿元身边的歌姬名字,酒肆的主人,细致到她的头发几许长,腰肢尺寸,身后有痣,近七日接客客人的名字。 这回底下不仅有岳阿元的小像,还有酒肆的构造,最底下甚至还有一段影像。 崔舒若点开一看,竟然是岳阿元现时的模样,她光着脚带着副小银铃铛,正给一群胡人跳舞,巧笑嫣然,卓有风情,但嘴角笑容僵硬。因为屋子里还有刚刚被胡人砍死的看客,鲜血正慢慢流淌在屋子里,甚至沾染了岳阿元雪白的脚趾,但她只能恍若无知无觉地继续跳,柔美妩媚,唇角带笑,盼望着能讨得胡人高兴,免得自己突然间也落得脚边人的下场。 还没等崔舒若继续看下去,影像就停了,看来是有时间限制的。 这一番下来,崔舒若基本上了解了如何使用简易版预言术。 只是,该怎么和雁容说她阿姐的近况呢。 活着,但未必能活长久。 崔舒若斟酌了一下措辞,沉默了一会儿,在她的沉默中,雁容的脸也一点点变白。 “你姐姐在北地的越城。” 听到崔舒若的话,马车内的婢女不由得同情地看向雁容,越城据说也被胡人攻陷了,传闻中胡人残暴,茹毛饮血,还酷爱屠城。 听闻奉河县的县丞是个硬骨头,正逢县令任上过世,胡人又大举进攻,他宁死不降,带着全县子民死死抵抗,到了后来,老弱妇孺都上了城墙,县丞的幼子活活饿死,这样撑了足足三月。 可他不知道,圣上早已逃到建康定都,不管他和奉河的百姓如何苦撑也等不到援军。 城破后,为了震慑各州郡县,奉河县鸡犬不留,变作坟茔。 不仅如此,嘉阳郡太守听闻奉河县惨剧后,连夜献城,结果胡人进城后,先是奸淫掳掠,后又搜刮钱财,满城抓年轻女子,再后来…… 嘉阳郡也成了座空城。 当着雁容惨白的面容,崔舒若皱着眉,握住她的手,“你阿姐还活着。” 雁容脸上的神情这才好了些。 等到雁容下去后,其他婢女默默接替过了她的活。她阿姐远在他乡,她们做不了什么,至少给她能够伤心的机会。 雁容是不敢在崔舒若面前哭的,不管崔舒若对她多好,可她谨记自己的本分。 而在发现行雪鹦哥她们的好意之后,雁容情绪不停酝酿,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外面来的,会的也不比行雪她们这些家生子多,除了自卑之外,多少还有些说不出的隔阂。 但看着她们抢着帮自己干活,又不着痕迹的宽慰自己,她陡然觉得之前是不是自己太过于心胸狭窄,她们其实并没有瞧不起过自己。 等到晚上,鹦哥笑盈盈的说自己骨头僵要活动活动筋骨,直接替雁容帮崔舒若用熏香烘衣裳时,雁容再也克制不住情绪,一把搂过鹦哥,痛哭起来。 而从崔舒若的马车里出来,准备歇歇吃点心的行雪刚进来就看见这场面,多少猜到了点。 她上前拥住雁容,轻柔的顺了顺雁容的背,安慰道:“二娘子不是说了吗,你阿姐还活着,只要人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强。他日若是要用钱赎身,我们姐妹也可以帮着凑一凑。 快别哭了,叫娘子瞧见你眼睛通红,像什么样子?咱们都是做奴婢的,尽心伺候主子,互相帮衬着些,来日也能有个好前程。” 雁容擦了擦泪,通红着眼睛道:“姐姐说的是,我一定好好伺候二娘子,若非二娘子,我也不能知道阿姐的下落。这下好了,来日总能遇上的。” 想通了这些,雁容和鹦哥一下子破涕为笑,几个婢女在秋日的寒夜里互相宽慰,聊以慰藉。 在看书的崔舒若也突然听到系统传来的提醒。 【叮,忠心值+10】 【恭喜亲亲,岳雁容对您的忠心值为85点,已到了生死相随的地步!】 崔舒若也不知为何会突然多了忠心值,若是为了帮她算出她阿姐所在,怎么会过了这么久才加上。 想起自己所瞧见的场景,崔舒若叹了口气,昏黄的烛火下,她的面容明明灭灭,带着一缕沉思。她暗自想到,还好有赵巍衡,他将来会和一众武将文才,共同收复失地,驱逐胡虏。 不管多苦,只要活着,总能等到盛世的那一天。 路上的日子总是过得那么慢,马车盖上四角下垂的穗子晃晃悠悠,也不知过了几日。后来又换成了水路,齐国公府的船极大,崔舒若又住在有窗的舱房,无聊时开起窗户,靠在临窗的美人榻上,借着天光看书,不时朝外一瞧一望,碧波荡漾,秀水蓝天,江风徐徐吹来,人也惬意了不少。 完全不似走陆路,现在的陆路可没有水泥,即便官道上也只是将土地垒平,马车过去不至于太颠簸,但要是一开窗,风沙拂面,不用一时就能满嘴黄沙。故而马车里不通风,只能靠香薰球,可闷久了叫人头晕。 怪到古人说车马劳顿,颇有道理。 原本走水路的日子还算平淡无波,但今日船上突然骚乱。 崔舒若命鹦哥出去打听打听,结果鹦哥回来的时候,也是一脸新奇。 她一边帮崔舒若上茶点心,一边稀奇的说,“不知怎的,前头有条大船呢,嗯,也不动,就停在江面上,好似也没瞧着人,真是奇怪。船工们也都说没见过这情形,不过两船离得还有些远,等过会儿近前些或许就能瞧清楚了。” 崔舒若听了也不解,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不对。 她想了想,让鹦哥问自己船上发生了什么。 系统还是照常出现了三个选项。 可崔舒若看见每个回答上消耗的功德值,就知道事情恐怕不对劲了。 为什么光是简易版回答就要足足五十点功德值,如若不是牵扯过大,只怕不会如此。 她顿时坐直,耗费两百功德值选了最详细的尊享版答案。幸好她献上织布机,又推动窦夫人建下绣坊,收留了许多的女工,若无意外,基本上每日都能有固定五六十的功德值。否则的话,恐怕她现在也不会选的这么干脆。 然而,当崔舒若看清缘由之后,面色一变。 她顾不得许多,穿上绣鞋匆匆朝甲板上去。两船已隔得很近了,近到能叫人看清船上的尸首。 齐国公正站在甲板上做众人的主心骨,他下令架起木板,让护卫过去一看究竟。 崔舒若急匆匆的大喊,还未到便伸手想拦,“阿耶,等等,不可!” 31.第 31 章 齐国公一听是崔舒若, 立刻招手,命踏上木板的护卫停下。 他身边还站了一个胡子长到胸前,头戴纶巾,文人气很重的男子, 他看起来三四十岁, 但又不像, 面容倒是端正斯文, 但因为打理成羊须似的的长胡子将他衬得像是四五十岁, 以至于让人拿捏不准他的真实年纪。 戴纶巾的文士一瞧见崔舒若,神情隐隐间透着不喜, 尤其是在她拦住齐国公的时候。 他随意一瞥就瞧见崔舒若连鞋子都没穿齐整,不喜的愈发明显,但也因此侧过头, 避开他自认仪容不整的崔舒若。 崔舒若哪顾得上他, 她体力不支,光是小跑出来的这段路就已经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近前来, 她更加注意不到齐国公周围的人。 崔舒若停下来, 气都没喘匀就道:“不能去,里面的人已死了多日,都为胡人所杀,船只在湖面漂泊,已生了疫瘴,若是让我们船上的人过去, 很容易染上。” 听见崔舒若的话,鉴于她先前的种种神迹,脚已踏上木板的人面色惊慌,恨不能立刻跳回去, 但碍于齐国公的威信,没人敢这么做。 齐国公魁梧健硕,身高八尺,他身上可是有军功的。在疆场上,若是有人敢不经主将之令后退,那便是逃兵,被发现立刻要军法处置。 也得益于齐国公的严苛,叫满甲板上听见的人,即便是害怕心慌,也没有做出任何逾乱之举。 齐国公虎步一迈,双目炯炯,只盯着崔舒若,“事关重大,可不能儿戏。” 是啊,虽然船上没动静,甲板上也有尸首,可这么大一艘船,里头有多少人啊!若真的都死了,该是怎样的惨象,人们下意识不敢去想,只留有一丝盼望,指不定真有人命好凑巧活下来呢? 于死亡的泥泞中开出的小花,才叫人留有无限希冀。 崔舒若却提前看了尊享版的答案,船里面一个活人都没有,早已死绝,而且船舱里的惨象远比外头严重,不少人是被生生虐杀的。 系统也播了船里的影像,死的人不仅有身份微贱的船工,也有衣裳华贵的世家子。她看见其中一个男人胸前还有家书,另一个男人则在袖子里藏了送给怀孕妻子的碧玉簪。还有母亲被□□之前偷偷将孩子藏进木箱,盼望着能有人进船,救下孩子。 但别看现在江面风平浪静,可实际上船漂泊的太久了,是从另一个码头漂到这里的,足足有二十多日。而船上的粮食金银早都被胡人被抢走,即便真的有人活下来,要么跳入滚滚江水,要么活活饿死。 想到这一切,崔舒若也不由得呼吸一窒,可她更知晓自己若是不够坚定,这一船的人也保不下来。 她抬起头,面对齐国公能把手底下将领都镇住的凌厉目光,不闪不避,严严肃肃的答道:“绝无虚言,船上生了疫瘴,而且无人生还。” 齐国公目光如炬,保持那个姿势没动,显然是有所考量,在下决断。 而那位一开始看崔舒若就目光不喜的戴纶巾的文士冷哼一声,显然是不相信,他朝齐国公拱手进言,“国公爷,那可是一船人的性命,怎好听一介女娘片面之词。万一里头尚有人存活,难不成我们要弃之不顾不成?还望国公爷三思。”听他的声音,中气十足,至多不过而立,看来一把美髯真的能叫人模糊年纪。 崔舒若见他竟然还在规劝齐国公,不由得奇怪,难不成他不是从并州一路跟来的谋士吗? 她就怕齐国公会受一直以来的贤名困囿,到时想着去救人,可实则一人都没救上,却害了所有人。 所以崔舒若朝那戴纶巾的文士微笑,端起世家女的仪态,“先生,我虽不才,但在并州曾提前告知地动一事,后又求得雨,救下不少人。窃以为,先生当信我。” 谁料那戴纶巾的文士既没有因此惊诧,也没有给崔舒若好脸色。 他照旧是那副瞧不上人的臭脸色,自以为洞察一切般轻蔑一笑“地动祈雨虽看着非人力所能企及,但汉代便有地动仪可预测地动,谁知晓二娘子您是否也有如此宝物。至于祈雨,为何你和那妖道挑了同一日,莫非那日本就会下雨?” 他言语里都是漠然的排斥和不信,“先贤孔子曰‘子不语怪力乱神’,二娘子足不出户,轻飘飘一句无人生还,可知会断了他人生机?” 他虽然没有直接说崔舒若是装神弄鬼骗人的,但话里话外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崔舒若还奇怪为什么他对自己的态度会如此不喜排斥,原来他是这个时代极少数不认为会有鬼神的人。而且他的态度坚决,所以不管崔舒若做了什么,他都能找到由头自圆其说。 其实他对她的揣测,大多数是对的。 但毕竟有局限性,譬如任他再有能耐,都想不到会有系统存在。但对于还未能驯服自然之力的这个时代的人而言,系统的能力,其实和鬼神又有什么区别呢? 崔舒若不再试图劝服文士,她深知像他这样意志坚定的人,是不会轻易改变想法的。即便她现在说施展神迹,能叫他凭空摔倒,凭空被雨淋,他也能找到借口解释。 她转而看向齐国公,目光切切,“还请阿耶信我,女儿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是啊,不管文士怎么看不上崔舒若,怎么一心要阻拦,可真正主事,能有决定权的是齐国公。 经过崔舒若一句话,文士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跟着连声道:“国公爷,不可啊!您若是对那一船人弃之于不顾,他日此事传出去,别人又该如何看您呢?” 但齐国公已有了决断,他向后回头,吩咐道:“拿火把和火油来!” “这……”文士显然是意识到了齐国公要做什么,情绪愈发激昂,“国公爷,三思啊!死者为大,若是真将船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尸首怎么办,他们的家人又该如何自处?” 齐国公抬手制止文士继续说下去,他脸上已没了平日礼贤下士的和颜悦色,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的冷酷和杀伐决断,“先生不必再劝,我儿从不妄言。若里头真生了疫瘴,今日我们得以先行知晓,可其他过路人呢?倘若那过路人好心的为他们收敛尸骨上岸,那岸上的百姓呢? 他们何辜? 今日既叫我遇上了,断没有置之不理的。” 纵火烧船,即便是手里沾血的护卫为不免犹豫,这么大的一条船啊! 齐国公却不给他们犹豫的机会,自己取过一个火把,站到船边,敛容肃穆,对着船上的护卫家丁们朗声道:“今日为了不让船上疫病蔓延,也不叫后来人为难,我齐国公赵义方,愿做这个恶人,火烧此船。还请诸位为我做个见证,若有怨怪,便都冲着我一人!” 说完,他直接将火把扔上船。 火把点燃绳索,火光盘旋而上。 有齐国公带头,其他人的胆子也大起来,一个个甚至还泼了火油。原本小小的火簇油然变作冲天火龙,将整座船吞没,偌大一艘船就这么被渐渐烧毁了。 众人不由得唏嘘,而今胡人作乱,朝不保夕,多少无辜汉人平白丧了性命,如今更是连具完整尸骨都不能留下。 因是齐国公做主,他的身影始终立于船边,远远瞧着竟显得伟岸卓然。 也是,一个幼年丧父丧母的人,即便有个皇后姨母,但能在波诡云谲的皇宫长大,从族亲手中收拢齐国公府家财,少年起就立下军功,压得并州上下官员对他唯命是从。这样的人,如何能是简单的无害庸碌,过往谦卑仁义,有多少是伪装的面貌呢? 他的手腕魄力,绝非寻常。 即便他有一个天纵奇才的赵巍衡做儿子,替他戎马征战,收复汉家失地,可若是他自己没有本事,远在都城之内,便真的能安坐宝塌吗? 崔舒若恍然间意识到了自己先前做了多么正确的决定。 而那名劝谏的文士见到木已成舟,不可挽救,叹息摇头,不再说什么。唯独是在经过崔舒若身边的时候,横眉冷对,没个好脸色。 跟着崔舒若一起出来的鹦哥义愤填膺,“二娘子,他、他怎能如此无礼!” 崔舒若却伸手拦住了鹦哥,“由他去吧。” 各自信念不同,她还不至于非要所有人都无条件信赖自己。 有崔舒若的劝慰,鹦哥才算没有上前理论,但鼓着腮帮子,明显还气着。 齐国公将船烧毁了以后,并没有就此算了,他治理并州,对庶务还算有心得,自从知道那艘船上生了疫瘴后,就生了防备心,即便没人上去那艘船,也还是让随行的郎中熬了防疫病的汤药,上至挑剔不爱喝药的小郎君阿宝,下至不起眼的船工,全都必须喝。 除此之外,还命人之后每日醋熏。 崔舒若听说了以后,还觉得挺惊奇,作为现代人她知道酒精能消毒,但这个时代的粮食酒度数都十分低,基本上达不到这个效果。不过,这倒是让她起了念头,如果能提纯酒的度数,兴许将来能在疆场给将士们用上。 只是,现在还在船上,不适合捣鼓这些,等到上了岸,也许能试试。 身为权贵阶级,又是窦夫人喜爱的女儿,崔舒若得到了窦夫人着人送来的特制的香囊,说是随身带着能驱邪防疫,里头还有艾草、辛夷、花椒、茅香等。 崔舒若还拿在手里嗅了嗅,并不是想象中的古板中药味,反而偏向香多一些,但很清爽,没有寻常香包的香味浓重熏人。她取下原来的香囊,换了窦夫人送来的系上去。 在这个时代,人人都爱熏香,不论男女,也都会在腰上系香囊。 而等崔舒若换上新的香囊后,正逢鹦哥兴冲冲的从外头回来,她先是对崔舒若一福身,然后迫不及待的说,“二娘子,您还记得先头为难我们的那个文士吗?” 崔舒若莹白如玉的手指摩挲起了刚系上的香囊,她点点头,“嗯。” 鹦哥歪头得意的笑了一声,似乎是清楚了那文士的底细,“奴婢方才转悠了一圈,可算把他打听出来了。那文士姓冯名许字三通,据说是庶族,但少有才名,被康王府收为幕僚,结果康王造反被杀,他在牢里蹲了三年才被放出来。 后来,又去投奔衮州刺史,然而衮州刺史贪墨舞弊,竟还倒卖军粮,被圣上剥夺官职流放三千里,他又跟着被赶出来。再后来,他跑去边关想做个谋士出谋划策,却遇上王自忠兵败,若非遇上我们国公爷,他还不知道在哪呆着呢! 不仅如此,当初国公爷听信妖道的话,他还敢当众指责国公爷。若非您在祭台上揭露妖道的真面目,恐怕他还在坐冷席呢。就这等人,还敢对您不敬!” 崔舒若一路听完,倒是没什么生气的感觉,反倒在脑海里和系统讨论起来。 【嘶,好硬的命!】 崔舒若深表赞同,“也就是齐国公将来是能做皇帝的人,否则还真不一定克制得住他。” 但就冯许能当众指责齐国公,劝他别行人牲这等无德之事,崔舒若还是有些好感的,总比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是虚伪嘴脸的一些儒生要好。他古板苛刻,可好歹有点良心,能坚定自身信念。 再者说了,他不过是对她不喜罢了,崔舒若还没到非要人人都喜欢自己,否则就按头咒人的地步。她的功德值也并非大风刮来的,有那闲工夫,多续一天命难不成不好么。 崔舒若安心的休息了,没再去管那些是非。 等到第二日,齐国公却差人去请崔舒若,崔舒若到时,还有十多位她不认识的人,好似是在和齐国公商议什么。 这些人有头戴纶巾的,也有腰佩蹀躞带瞧着五大三粗的,这些应该就是齐国公的谋士和手底下信任的家将。 按礼数来看,崔舒若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么多外男面前的。 但她并不感觉冒犯,反而从心底涌出一股颤栗,那是对自身地位攀升而发出的向往。过去,齐国公虽觉得她有用,却更多只拿她当该娇养在深闺的女儿。 看起来是尊贵,可实则如湖中映月,梦幻如虚影,手中根本没有权力。现在不同,他选择让崔舒若参与决策,意味着她能接触权力,她的政治意见能被采纳,可以和座上所有的人争论。 是她从峭址高楼走向实权的转折。 崔舒若迎着他们打量的目光,巍然不惧,从容的一步步朝前走,直到到了齐国公面前,她才有了表情,含笑屈膝行了一礼,唤道:“阿耶。” 齐国公见到崔舒若,旋即笑容满面,一副宠溺纵容子女的模样。 “二娘来啦。” 时人喜爱以排行加上一个娘字来称呼女子,也是为了避免在外人面前泄露闺名。譬如赵平娘若是在此,齐国公唤她要么是大娘,要呢就是她的郡主封号安阳。 齐国公指了指他右边的坐席,“先坐下。” “是。”崔舒若浅浅颔首。 她不惧旁人目光,姿态自然的跪坐下后,双臂一展重新拢起置于身前。 而崔舒若对面坐的正是赵巍衡。 她一来,就被齐国公置于众人之上,座次可不止表面的远近,更是地位高低。 发觉崔舒若看向他,赵巍衡冲崔舒若略一点头。比起满屋子的谋士家将,恐怕赵巍衡是对她善意最大的人。 她甫一落座,就有人反对,为首的赫然是冯许。 他义正严辞,张口就是礼数规矩,“国公爷,二娘子身份虽尊贵,但我等外男与她共处一室,岂非污了她清誉?” “欸。”齐国公摆了摆手,“话虽如此,但万事皆有先例,历朝历代皆有女将军。远的不说,岭南的诸明月便是有名的女将军,她收拢罗良百族,足智多谋威风赫赫,被圣上亲封为罗良郡主。 难道她在军中施令,上阵杀敌时,也有损清誉不成?” 冯许眉头一皱,很快想到了应对之词,“罗良郡主诸明月虽率军,但其已为人妻,先夫战死,她身为遗孀,暂时接手军中事宜尚算合礼数。待到他日,过继之子成人,或是其先夫一脉有了俊杰,便该交还。” 他看见崔舒若还是安之若素的跪坐其上,好似浑然不受影响,眉头皱的能挤死苍蝇,“再者,牝鸡司晨,女子说到底不该插手政事。古往今来,多少祸国灾事,源于女主乱政。” 崔舒若原本是不想计较的,但听见他这么说,饶是再好的脾气,也该作怒。 她依旧是跪坐着,不似冯许插嘴还要站起身拱手低头,“君不闻汉高后吕雉,以女子之身主政,行黄老之治休养民生,使百废俱兴的大汉得以喘息,天下宴然……” 冯许没等崔舒若说完,就冷声打断,“那又如何,她残害丈夫姬妾,恶毒阴险,玩弄权势诛杀功臣韩信,不正言明牝鸡司晨不可为么?” 崔舒若抬头,明明她是跪坐着,身体孱弱不堪,可冷冷看着冯许,气势竟不逊齐国公,叫人不敢冒犯,“是啊,难道历朝历代的皇帝就不曾诛杀功臣么?汉武帝年老时穷兵黩武,又听信谗言,酿下巫蛊之祸,牵连多少无辜之人! 他呢,照样是秦皇汉武,数得上功绩的皇帝,被世人称颂。汉高后呢?她残忍但难道不是形势所迫?她以孀寡之身守住了偌大的汉朝,桩桩件件,你怎么不说? 除了吕雉,还有东汉邓太后,政治功绩显著,兴灭继絶,救下本已危机四伏的东汉王朝。还有北魏冯后、以一己之身和亲匈奴的王昭君、战功赫赫的妇好、替父从军花木兰、续写汉书班昭……” 崔舒若连珠炮一般,说出诸多女子之名,直打的冯许回不出话,甚至下意识侧头躲开崔舒若咄咄逼人的目光。 “怎么,她们都有错,都不配有所作为插手政事吗?”崔舒若朗声质问,她的每一字重逾千钧,何尝不是古往今来被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女子血泪控诉。 她们不出色吗? 不,她们胆识学问远胜周遭男子,可她们依旧被诟病,甚至要被掩埋功绩。 崔舒若看向冯许的眼神很不善。 他自己也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回过神,打好腹稿要反驳崔舒若,却被齐国公下场阻止。 “够了,二娘今后能自由出入议事,此事我已决定,任何人不能更改。”齐国公一锤定音,冯许再想劝谏也无法。 至此,她的坐席彻底定下来。 崔舒若微笑依旧,不张扬不怯弱,仿佛那阖该是她的位置,所以不必喜不必慌。 她甚至没有再分出一丝一毫余光给冯许,因为他的坐席并不前,若是不刻意侧头,压根瞧不见他。看吧,即便他敢跳出来挑剔,可两人在身份上依旧是天壤之别,他压根拿崔舒若没有办法。他信奉的儒道看重礼法,看重君臣尊卑,而崔舒若现在是齐国公府的二娘子,进建康受封后,更是衡阳郡主,从礼法上说,齐国公是冯许的主君,崔舒若也是。 齐国公没有受冯许这个插曲的影响,他看向崔舒若,说出今日寻她来的原因之一。 “你昨日能得知那艘船的前情,可是顿悟了预测来日之事的能耐?” 崔舒若面向齐国公,缓缓道:“倒也不全是如此,女儿每日可算一卦,昨日的事恰好被占卜出来。” “哦?我儿大善。”齐国公抚掌大笑。 他又道,“可否也像祈雨术那般,有伤你寿数?” 崔舒若点头,又摇头,在齐国公不解的目光中,她慢慢解释,“要看所问之事牵扯是否大,寻常小事无妨,牵扯社稷等大事,窥探天机,反噬自身。” 笑话,若什么都问她,每日问一次,要是耗费的功德值太大,她是用预言术还是不用?当然要提前找好借口,来日好拒绝。 “竟是如此。”齐国公没想到即便是握有天机,被仙人收为弟子,依然有诸多限制。但他并不算十分失望,能得崔舒若这样的助益本就不易,何尝能盼望更多,人间多少帝王,手底下虽有良臣能将,可到底还是自己打下的江山。 稍许遗憾下,他生出慈父之心,关怀起崔舒若,“那你昨日……” 齐国公神情担忧,对崔舒若倒有对阿宝和赵平娘时的偏爱关心。 崔舒若盈盈一笑,美目盼兮,“阿耶看我今日精神正好,可见昨日不曾有大影响。” “那就好那就好。”齐国公大笑着饮了杯酒,“回头我命人从库房里送些补品给你,我们齐国公府的女娘可不讲弱不禁风那套,你阿姐就是武艺娴熟,寻常学个十年八载武艺的人还未必能打得过她呢。” 齐国公看似随意提起了赵平娘,何尝不是在表明他的态度。他不介意女儿参与他们的商议,没见到他既推崇罗良郡主诸明月,又嘉许大女儿练武么。他是在隐晦的提醒这些谋士们,别对崔舒若指手画脚。 能坐在这里的没有傻子,崔舒若听出来了,冯许听出来,就连家将们都听出来了。 崔舒若轻轻拨弄披帛,免得不小心压到,她仿佛不经心,却在克制唇边险险扬起的笑意。 而冯许好好一个白面美髯文士,硬生生把脸给气黑了。 齐国公在最上首不动声色地把所有人的反应都收入眼中,他夸完赵平娘,重新问起了崔舒若,“既然算此事对你无碍,接下来的时日,船只停靠何处码头,可否卜算? 现今胡人猖獗,我们行水路消息闭塞,若是一个不慎,恰恰往胡人的地盘去了,只怕先头那只船便是我们的下场。” 关于这一点,崔舒若是很愿意效劳的,她也在船上,她和众人的安危一致。虽然知道赵家人将来会坐拥天下,可不代表他们不会历经凶险,万一真落入胡人手里,指不定她死了,他们活下来。 崔舒若还是得多为自己打算,何况现在利益相关。 她当即应下来,一副乐意效劳,不辞辛苦的做派,“自然可以,能为阿耶分忧,女儿不胜欣喜。” “哈哈哈,生女当如二娘,”齐国公对崔舒若大加赞赏。 识眼色的人已经跟着笑起来,还有夸崔舒若的,唯独是冯许脸上连笑都挤不出来。 崔舒若今日算是大出风头,并且在齐国公府的势力里,她拥有了等同于几位郎君的权利。这一遭,崔舒若满意,齐国公满意,大部分谋士和家将面上满意。 若是说有谁受伤的话,恐怕只有冯许了。 等到商议结束,众人离开后。 冯许跟上了赵巍衡,突然和他打招呼,“三郎君,等等某。” 赵巍衡看见冯许也先是一愣,他对冯许说不上好恶,就是府里的谋士。虽说和崔舒若有争执,但每人看法不同,君子面不合心合,能说出来就是好的。 故而赵巍衡对冯许还是挺客气,嘴边扯了点笑,“三通先生寻我可有何事?” 冯许停下来,先对赵巍衡一拱手,然后才道:“国公爷诸子,随行去建康中,能主事的唯有三郎君一人。今日国公爷竟让府上的二娘子公然参与商议,实在是于理不合。 您既是国公爷之子,又是二娘子之兄,阖该管一管。请您向国公爷进言,规劝一二。还有二娘子,您为兄长,可劝诫于她,女子该长于内宅,岂可抛头露面,倘若传出去,怎能不叫人议论?” 冯许说的认真,他没注意到赵巍衡的眉头越皱越深,脸上的笑也渐渐淡去。 等他说完,看向赵巍衡的时候,就见赵巍衡面色不善,“冯许,这些话方才在堂上,你已向阿耶说过,阿耶不允,现在又私底下来寻我。 既然自诩君子,怎能行此小人行径。你若是不服,当时便该反驳阿耶,可你没有,足见你胆怯了。” 冯许觉得赵巍衡曲解了他的意思,当即解释道:“三郎君误会了,若是国公爷愿听我冯许的进言,我便是被斥责遭庭丈又如何。我不再言,是因为国公爷心意已决,不论再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赵巍衡先声夺人,厉声道:“你的意思是我阿耶偏听偏信?” 冯许:“……” 他不知道赵巍衡怎么越听越歪,明明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而赵巍衡已是气急,“还有什么叫女子该长于内宅,不可抛头露面?我告诉你,赵家没有这个规矩,你要是看不下去,大可自请离开,我愿奉上百金,助你另寻明主!” 赵巍衡本想拂袖而去,但实在气不过,走了两步又回头,“被你闲话的是我亲阿姐和亲妹妹,为人兄长,若叫我再听见你这般编排她们,我定不会如这次般轻易放过。 哼,你家中便没有阿娘姊妹不成,怎不知将心比心!” 说完话,赵巍衡才气冲冲的离去。 留下冯许一人,他只觉得莫名其妙,生生被赵巍衡曲解至此,心里有股劲不上不下的,噎得难受。他不过是来劝一劝,自认为没有任何不对,更没有背后编排,怎么就小人行径了? 冯许也气的不行。 两人算是不欢而散。 而等到冯许回去以后,先是摔了一跤把脑门磕青了,后来喝凉水也能呛到,平日用惯的毛笔也莫名其妙断了…… 冯许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 事情传出去,人人都说是因为崔舒若福泽深厚,他当众为难崔舒若,可不就不被鬼神喜爱了嘛。 但传到冯许耳里的时候,他半点不信,还把劝他和崔舒若致歉的另一个谋士赶走了。等到晚间,他默默把论语塞进自己的枕头底下,还念念有词,“哼,管你用什么旁门左道,就算真有鬼神也越不过先贤孔子!” 然后第二日,他起身时把瓷枕头带下床,碎了。 那本论语也莫名其妙字迹晕染,不能看了。 头疼的不行,脚也歪了的冯许看着满屋狼藉,心情复杂。 崔舒若躺在窗前的美人榻上一边被雀音捶背,一边问鹦哥,“既然连先贤孔子都护不住他,他信世上有鬼神了吗?” 鹦哥摇头,她也满脸不可思议,怎么能有这么倔强的人。 “他非但不信,还说字迹晕染一定是因为江面潮湿,连夜搬了一堆书到床塌上,非要试个究竟。” 崔舒若听了不禁失笑,她和系统感叹,“真有意思,这人怕不是生错了时代,他应该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才对。” 说着,崔舒若又摇了摇头,“不成,真正的唯物主义战士可没有歧视女性的陋习,他还是不够格。” 崔舒若后来也没再为难他,因为船越来越靠近建康了。 越是如此,她越能感受到并州和建康的差别,更确切些说,是建康和沿途各地的差别。 建康依着天险,又是水乡,北地的胡人大多是旱鸭子,压根不必怕他们打过来,还不用怕没有粮食。所以在靠近建康时,会发觉这里歌舞升平,岸边常常能瞧见花船莺歌燕舞,还有男子寻欢作乐。 而遥遥望去,岸上也很热闹,人头攒动。 崔舒若是真正上了岸到了建康才知晓什么叫江南好风光,码头能容纳下许多条像她们这艘似的大船也就罢了,客船亦是往来不绝,数不清的脚夫在驼东西,还有船夫喊拉纤的号子,人声鼎沸,热闹熙攘。 崔舒若远远望去,建康多是两三层的小楼,檐角下挂着灯笼,风徐徐一吹,灯笼轻摇,就如同柳枝婀娜。建康的每一处都是精巧的,述说江南风光,连燕子似乎都和北地不同。 明明是深秋了,可建康仍旧绿柳如新,怪道诗人们总爱聊赠友人江南一枝春,它连秋日都恍然若春呢。 崔舒若从船上下来坐上了等候已久的下人们备好的软轿。 她发现建康和并州的风貌相差极大,并州的权贵多是乘坐马车,而且除了马匹的健硕,还注重发色,最好都是同一色泽鬃毛的马,好似这般才能彰显主人家的富庶。 可建康,竟然是牛车。 还不是因为钱财不够,因为她身边的鹦哥眼尖,时不时就能说出正乘牛车,姿势随意的主人们身上佩戴的不起眼的玉佩都是古物,价值千金。 突然,雁容惊呼一声,崔舒若顺着她的目光往那处瞧,见到一家食肆将客人用剩下的食物倒入泔水桶中,里头都是白花花的米饭,甚至有一口未曾动过的烧鸡。 雁容惊呼一声后,大家都望向她,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羞愧的低头,“我之前在曲南,那儿也不穷,但临近边关,粮食都紧张,权贵之家也就算了,但很少瞧见当街有人会这般浪费的。” 崔舒若却生出感慨,建康看似物产丰饶,胡人也过不来,可正是这样才危险。居安岂能思危,他们偏安一隅,恐怕渐渐就忘记洛阳沦陷,胡人占据北地的耻辱了。 也就是还在北地的几个重兵把守的州郡,没被这股靡靡之音吹散。但他们恐怕也都生了异心,怎么可能齐心协力驱逐胡人。 她放下帘子,摇摇头,不愿再想。 只能等眼前的王朝彻底奔溃,赵巍衡征伐失地,才能迎来曙光。 而在崔舒若放下帘子的时候,前头一辆牛车上金铃摇摆,发生清脆声响,又停了下来,似乎见着熟人。 来人和齐国公算是相识,似乎是齐国公的后辈,齐国公策马而行瞧见了,寒暄问了几句,很快又分别了。 牛车在经过崔舒若车窗前时,酒肆上,有人依凭二楼栏杆,朗声大笑,还饮起了酒,恣意潇洒,“崔家玉郎,我们可等了你许久,何故姗姗来迟啊,哈哈哈哈!” 32.第 32 章 “既赴子抉你的约, 自该乘兴而来,我至酉时方才起意。”一帘之隔,崔舒若甚至能听到对方说这话大笑时的胸腔震动,这男子声音清越爽朗, 她下意识生了些好感。 而二楼上的人似乎扔了什么下来, 被男人一把抓住,上头的人继续为难他, “好你个崔玉郎, 咱们约好的明明是末时, 任你诡辩都叫我们几个好等, 不喝完这一壶酒可休想上来。” 崔舒若算是听清了缘由,还觉得挺有趣的,自己轿边的男子迟到了至少一个时辰,还能这般理直气壮。 男子也不以为意, “饮酒本是快事, 何须罚!” 说着, 崔舒若听见水流入喉,又砸向衣料胸腔的声音。 应该是这人拿起一壶酒直接就喝完了。 周围人都叫好声一片, 夸赞道, “不愧是名满建康的崔玉郎, 玉人之姿,性情疏朗, 当真皎皎如明月啊!” 崔舒若原本没什么兴趣,但听见路人说的神乎其神, 她也生出了好奇心。 崔舒若掀开帘子,正巧此时街边开阔,拦路的货物被脚夫赶着搬走, 见他们宽阔的马车得以通过,所以又缓缓走了起来。 等她掀开帘时,瞧见的只是对方正朝酒肆大步而去的背影,宽广温暖,似乎能隔绝一切风雨,极有安全感。 崔舒若却突然察觉到不对,她怎么可能对一个陌生人如此有好感,还产生温暖可依靠的念头。 不对劲,很不对劲。 见崔舒若一直盯着崔玉郎的背影看,鹦哥还以为崔舒若是和其他女子一样,被崔玉郎的风姿折服。 她连忙为自家没来过建康的二娘子解释,“那是五姓七望里博陵崔氏嫡支长房的原配嫡长子崔成德。他容貌俊美,玉树临风,芝兰如玉,故又被唤做玉郎。而且他天资聪颖,文采出众,七岁便能吟诗作赋,少时拜大儒为师,及冠之年就已游历三年,长辈们喜爱他,陛下也为他的才华折服,说他是崔氏门阀的麒麟子。 待到将来,他必是崔家家主。” 崔舒若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你说,崔玉郎的阿耶如今的夫人是续弦?” 鹦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了有关崔玉郎的那么多事情,可崔舒若却注意到了其他地方去。 摸不着头脑归摸不着头脑,鹦哥还是乖乖答道:“是啊,续弦的那位夫人也是世家女,还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柳家呢!圣上宠幸柳家,不但给兵权,还给广陵王纳柳家的女儿为正妃。广陵王可是皇后所出,和太子一母同胞,而且为人宽厚仁慈,亲贤臣,听谏言,衣食简朴,在朝里可是人人称颂!” 崔舒若又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虽然是一母同胞,但也并不是就非要成为太子拥趸,广陵王也是圣上的亲儿子,他也能承继大统。 若真的一心想要拥趸太子,怎么可能传出如此贤名,这些可都是明君才需要的。 崔舒若人才进建康,就踏进了阴谋的中心,但再波诡云谲她也不怕。 她又问道,“你可知崔家家主的原配夫人除了崔玉郎,还有其他子息吗?” 这下可把鹦哥问倒了,她迟疑的摇了摇头,“奴婢也不大清楚,应是没有吧,也不曾听过其他的消息。” 一旁不曾插嘴,默默帮崔舒若绣荷包的行雪突然开口,“还有一位女儿,说是体弱多病,被送回本家了。” 崔舒若转头看她,自己险些忘了,窦夫人可是说过行雪尚算清楚世家关系的,能得窦夫人这么说,恐怕行雪不止是清楚而已,连些隐秘的陈年旧事应该都有所涉猎。 意识到崔舒若对原配夫人的所有事都感兴趣,行雪没有藏着掖着,而且索性都说了,“博陵崔氏的家主原娶的是前朝永嘉公主,是前朝武帝年纪最小的女儿,颇受宠爱,后来…… 圣上登基,遵循二王三恪的礼法,将前朝幼帝封为王,待皇族及旧贵们也以抚恤恩赏为主。永嘉公主虽年幼也被一再恩赏,甚至抚养在皇后膝下。和崔家家主的婚事,还是帝后亲赐。 可惜后来永嘉公主的胞兄竟然行悖逆之事,在南边造反,不少前朝皇族都因此事受牵连被杀。 同一年永嘉公主生女时难产血崩,撒手人寰,她的女儿自幼体弱,堪堪长到一岁多被送回本家,养在她的族叔父家。 再后来的事,就不大清楚了。” 崔舒若福至心灵,突然就明白了自己这具身体的身世。 虽然不知道为何后来会跟着继母,又被丢弃,但很显然,那一切都不是巧合,包括永嘉公主的死。 以崔家这样的门庭,永嘉公主若是不曾参与造反,即便是皇帝也杀不了她。 崔氏自然也不可能主动休妻,否则他人会说崔氏全无风骨,只知攀附媚上。偏偏皇帝杀红了眼,崔家也不愿意庇护永嘉公主,就怕因此被皇帝疑心。那么既不失体面,又能对新皇表露诚意的唯一办法,就是让永嘉公主自然过世。 很好,崔舒若笑意深了些,自己的身体和这个王朝非但没有真正的血缘,相反,似乎还有仇。等到他日,她一同参与颠覆这座王朝时,也成了师出有名,理所应当。 看,他们可是颠覆了我外家的江山,又害死了我的阿娘。我做什么不都是应该的吗? 至于要不要和原主的家人相认,怎么相认,都值得崔舒若细细考量。原主自幼长在本家,恐怕建康里没几个人能认出她。认得出她的人,只怕大多数见了她都要被吓死了吧。 想到此处,崔舒若忍不住掩了掩唇,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也该让那些人犹如惊弓之鸟,尝尝辗转反侧,夜不能眠的滋味。 系统瞧见崔舒若这个表情,忍不住摇头,看来有人要倒大霉了。每次只要宿主这样笑,它不是被套路,就是稀里糊涂被骗走功德值。 婢女们不知道崔舒若陡然的笑是为了什么,几人面面相觑起来,低头不敢说话。 崔舒若很快恢复正常,她伸手拿起一块点心咬了起来。明明她的动作很轻,可不知为何她每咬一口,都让人心里一颤,好似那不是在咬点心,而是在一口一口咬掉对手。 风吹徐徐,齐国公府的车马还在长街慢慢行走,过路的行人偶尔悄悄议论。 齐国公带着赵巍衡策马行走,权贵的气度浑若天成,压根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他们是少有的在建康还骑马的权贵了,如今的建康,贵族们早就流行牛车。也有行人驻足,将齐国公他们和其他人放在一块比较。 “前头骑马的是哪家儿郎,好生俊朗。” “若论风姿气度,也有如此矫健英姿、威风赫赫的,怕是只有定北王府的那位世子了。” 旁边有人不服气的纠正,“哼,论容貌,明明世子更胜一筹。何况圣上早已加封世子,如今可是怀化大将军了。” “哦?果真是天纵英才,若非他们父子,只怕社稷危矣。我大晋将军英勇,迟早有一日能打回洛阳,夺回汉人江山。” “唉,洛阳,洛阳啊!”原本还谈兴正重的行人,提及洛阳,各个叹息不绝。 崔舒若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再听见魏成淮的消息,他如今应当过得很好吧,圣上宠幸优渥,还曾起过为他定亲长宁郡主的心思。 她实打实欠他一个救命之恩,刚穿来时,若非他及时救下她,使用乌鸦嘴后筋疲力尽随时能昏厥的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也很难说。 崔舒若莫名生了些感怀惆怅。 可她从来不是伤春悲秋之人,惆怅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很快就被抛之脑后。 她闭眼假寐,静心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环境渐渐清静,而马蹄声也停了。还不等行雪轻唤崔舒若,她自己睁开了眼睛。 崔舒若和赵平娘等一干女眷并不需要下轿,从外院到内院还有点路,但不妨碍崔舒若掀开帘子一角瞧瞧外头的景象。 和并州的齐国公府大不相同,在并州的府上是四通八达方方正正,十分开阔的。建康的府邸应该是皇后赏下,不能说小,但定然没有并州来得宽阔舒服。好在小桥流水,连棵盆栽都修剪得精妙,有很多亭廊,弯弯绕绕,客人要是来了,恐怕能在里头迷路。 崔舒若没有古人那么好的鉴赏水平,也没有那么多闲情雅致,叫她来形容,乌瓦白墙,既有苏州园林的秀致,又有深宅大院的幽然。 好不容易到了女眷休息的内院,崔舒若被扶下了轿子,一下来就叫她见到旁边放着的嶙峋怪石,还挺有意思的,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她一下轿子,就被赵平娘拥住,两姐妹亲亲热热。 但赵平娘大了崔舒若好几岁,个子又高,每次站在赵平娘身边,崔舒若就变得特别娇小,非得抬头望她。 “这地方不够开阔,杂七杂八的摆设又多,练武怕是施展不开。”赵平娘也是一路瞧着进来的,和崔舒若不同,赵平娘跟在齐国公身边,学了不少排兵布阵,所以每到一个新地方,下意识就会记住地势。 遥遥听见赵平娘的抱怨,正吩咐下人的窦夫人突然回头,训她道:“到了建康,可不许没规矩,叫人看我们齐国公府的笑话。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你妹妹思量,记住了没有?” 虽然挨了阿娘的骂,但赵平娘没觉得委屈,她还十分义气听话的点头。然后下一刻道:“那我明日可以带舒若去季叔父府上找猛女吗?” “不行。”窦夫人冷漠无情的一口拒绝。 赵平娘这下可不愿意妥协了,“为什么!” 窦夫人放下手里的对账,忽而一笑,“明日要进宫拜访皇后殿下。” 很好,窦夫人一语中的,成功让赵平娘泄气,支支吾吾的回了声,“哦。” 窦夫人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我前脚刚说的,你瞧瞧你后脚又是这副样子,稳重、娴静,不要再人前失礼,你记住了吗?” 得知自己暂时不能去找心心念念的季猛女后,赵平娘仿佛做什么都没了精神,垂着脸应了,“嗯,记住了。” 窦夫人不再管她,失礼也就失礼了,横竖以赵平娘的性子,在外头没人敢欺负她。 倒是崔舒若,明日就要进宫,她还是得多叮嘱几句。 崔舒若也扯了扯赵平娘的手,“阿姐,你来过建康吗?” 赵平娘摇头,“不曾。” 但很快她就精神奕奕,“可猛女信中说她在建康待了一段时日,已摸清了能得乐趣的去处,待到我们过几日去寻猛女,得叫她带我们逛遍建康。坐了一路的船,骨头都要酥软了,到时我带你打马游街,好好松快!” 崔舒若重重点头,眉眼弯弯,但很快低落下来,看的赵平娘顿时着急,“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不是的。”崔舒若摇头,犹犹豫豫的说:“可是,我的骑术不大好,我怕策马跑会撞到人。” “我以为是为了什么呢。”赵平娘不在意的摆手,“你且放宽心,到时有我呢,不会让你撞上人的。” 被崔舒若一打岔,赵平娘完全从失落里出来,甚至拉着崔舒若开始商讨要带什么礼物给季猛女。 窦夫人将一切收进眼里,嘴角浮起淡淡的笑。 而她身边的孙宛娘也站得端庄,一点也没有不安,温柔娴静。窦夫人注意到了,心中很是满意,当初选了孙宛娘,虽然有向圣上示弱的缘故,但她德言容功都很出色,竟是意外选了位佳妇。 一路颠簸,好不容易能休息,所有人都好好梳洗了一番。 这种时候,崔舒若身边带的二十几个婢女就显出用处了,壮实的婆子们把箱子搬进来,婢女们一个个洒扫院子,换摆设装饰。 像是帘子啊,崔舒若不喜欢太艳的,那就选湖色的游鱼穿莲八吉祥纹的绸帘,床塌上的帷幔也要换成清雅的素纱。 总之方方面面都要换,只有尽力叫主人满意的,没有让主人迁就委屈的道理。 等到崔舒若踏进自己的屋子时,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并州。这时香也燃上了,鹅梨帐中香清淡不熏,叫人放松心神。 沐浴完的崔舒若坐在铜镜前,任由行雪和雁容用布帛轻轻擦拭自己的头发,说是擦拭还不大准确,应该是用布帛吸头发上的水分,等布帛湿了,再换另一块,周而复始。 折腾的头发半干后,再用巴掌大的铜炉熏头发,等头发差不多干了的时候,就成了发有余香,走动时不仅乌发如云,更是香气袅袅袭人。 光是这一步,就要耗费半个时辰。 还不提涂抹的各种东西。 崔舒若感受了一番,她觉得自己就算是颗榴莲也能被腌入味,遍身香气。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窦夫人来了。 崔舒若披了件外衣,就莲步轻移到门前。窦夫人一望见她,霎时柔软了眉眼,有了笑意。 “怎么出来了,外头更深露重,好生在屋里头待着。你刚沐浴完吧?贸然吹了风,着凉了可怎么好?”窦夫人在崔舒若面前从来没有当家主母的架子,有时反而絮絮叨叨的不自知。 崔舒若挽住窦夫人的手,等到屋里落座后,更是依偎在她肩上,“女儿晓得了。” 窦夫人用手轻轻一勾她的鼻子,“要记得才好,你年纪还小,不懂得保养好身子多要紧,不然等上了年纪,可有的受。” “嗯嗯。”崔舒若娇娇点头,小模样要多乖有多乖。 她这具身体毕竟才不到十四岁,扮娇气简直是浑然天成,看得人心软。 窦夫人也说起正题,“你什么都好,就是礼数上欠缺了些。但也无妨,皇后殿下并非在乎俗礼的人,明面上不出大差错就成。 况她喜欢明辨是非的小娘子,不管是娴静也好,英勇也罢,只要能占了前面那四个字,她便能有好感,待人格外宽容。” 崔舒若听着,却觉得颇为笼统。 什么人能通过日常相处看出‘明辨是非’四个字,不过,听窦夫人的形容,这位皇后应该不是寻常恪守规矩的人。 果不其然,窦夫人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崔舒若的猜测。 “娘娘年轻时常为圣上出谋划策,圣上登基后出征,也是娘娘坐镇都城,令圣上无后顾之忧。可惜近几年娘娘身体每况愈下,圣人也……宠幸起其他妃子。” 崔舒若若有所悟的点头。 跟着崔舒若一起听故事的系统也放下瓜勺,郑重总结。 【坐稳江山后嫌弃糟糠妻老迈的负心汉皇帝!】 窦夫人兴许是从崔舒若的目光中看出了系统总结的内容,她叹了口气,勉强为皇帝解释了一句,“圣人和娘娘之间,不是那么简单的。” 她摇了摇头,不欲细说,只是道:“等你明日见了就晓得了。” 然后窦夫人开始教导崔舒若明日进宫该怎么做,什么时候说话,行什么礼,有什么要注意的。 崔舒若听的很认真。 等到第二日,崔舒若一早被喊起来梳妆打扮,天色还昏沉着呢。 然而最后还真是硬生生装扮到了天光大亮,盖因这回可是要进宫面见皇后的,倘若有失仪,并非一顿斥责可以了事。 崔舒若还算好的,她没有正式册封郡主,不用穿上全套钿钗礼衣。像赵平娘,一身大袖对襟罗衫,头上云鬓被梳得极高,让人心疼她的头皮,而除了满头的珠翠,还有足足八根金钿钗,窦夫人则更隆重。 不过,当崔舒若见了赵平娘以后,才算知道为什么窦夫人不担心赵平娘了。赵平娘不愧是从小在膏粱鼎盛地长大的贵女,别看她平日里舞刀弄剑,动不动打马上街,没有什么郡主的端庄稳重,可她顶着这身礼服和沉重首饰,依旧走的稳稳当当,从容自然,甚至有一股说不出的矜贵气质。 别说是平民百姓,就算是庶族做官的男子到了她面前,都要被气势压倒,伏低做小。 这才是大晋郡主的风华。 孙宛娘应也是好好打扮过的,但不及赵平娘的明艳贵气,她没有穿礼服,即便想富贵锦簇如何也越不过赵平娘。故而,她索性朝素净清雅打扮,衣裳的颜色都是偏浅的,也就使她看着愈发柔顺恭谨。 等到人都齐了,她们坐上马车,朝宫里去。 虽说是迁都建康,但再如何也不至于让有实权的皇帝过得委屈了,加上建康本就有座行宫,从帝后到此以来,就不断修建壮大,如此一来,照旧巍峨。 崔舒若她们没能一直安稳的坐马车,等进了宫,按规矩她们该步行去拜见皇后,可齐国公是皇后的外甥,那么她们也算是皇后的自己人。 皇后对窦夫人也就比寻常命妇要体恤不少,特意命人派了轿辇,否则还不知道要走到何时。 皇后住在未央宫,她们直到未央宫前才下轿,然后被一位有品级的女官领了进去。崔舒若也是在昨日才清楚,原来这个朝代内廷有许多女官,并不一定是宫女晋升的,也有不少是听闻宫外女子贤明,特意征召入宫。 她们可以选择终生不嫁,也可以在服侍后妃,教导后妃德行后几年,被皇帝厚赏出宫嫁人。 女官中甚至不乏世家女。 崔舒若观察到那位领她们进殿的女官品级应是不低,一路往来的宫女和低品级的女官都要向她行礼。 后来崔舒若才知,她竟是皇后身边帮着训导后妃的正三品女官郑司言,是望族荥阳郑氏的女儿,才德出众被礼请进宫,如今已三十多,恐怕是准备终身不嫁。 崔舒若进了未央宫后,谨记窦夫人的教诲,次她一步,低眉敛目,绝不抬头,也不开口说话。 在走了不短的路后,终于到了地方。 郑司言停了下来,向皇后回禀。崔舒若正是这个时候才听清皇后的声音,她咳了一声,似乎不大舒服,声音虚弱,但没有喋喏小声,反而尽力出声,叫人听的一清二楚。 看来皇后是个生性好强的人。 仅凭她的一句话,崔舒若就推测出了对方的性子。 而窦夫人领头对着皇后行跪拜大礼,嘴里还说着参见时的吉祥话,崔舒若也跟着一一照做。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是否标准,头低的是不是刚好,起身有没有快了些,但总归没出大差错就是了。 皇后又咳嗽了一声,让她们起来,命人赐下坐席。直到这时,崔舒若才算是松了口气,能稍微抬起眼睛,但还是不能肆意打量四周。 崔舒若双眼不动弹所能瞧见的不过是一尊香炉,一根柱子,哦,貌似还有侍立在柱子旁的宫女。但宫女站的无声无息,总感觉她连眼睛都没怎么眨,倒叫人分不清她和殿内任何一件做摆设的死物有何差别。 她尽量挺直脊背,露出修长的脖颈,用被教导过的姿势,不让自己失礼。 皇后已经开始在上首问起了窦夫人齐国公的近况,还有府中的几位郎君。没说上几句,皇后又开始咳嗽。 “唉,你们平安就好。胡人部族狼子野心,竟联合起来攻打洛阳,我北地大好河山泰半落入蛮夷之手。咳咳咳。”皇后说的激动,竟猛地咳嗽起来,窦夫人不敢接话,偌大的殿内只能听见她剧烈咳嗽的回声,甚至是胸腔起伏时的呻|吟。 一旁侍立的宫女端着托盘跪下,伺候皇后喝水。 皇后饮了几口水,稍微平息,又挥手示意宫女退下,她继续道:“我听闻你们回并州的路上也遇刺,先头是位女娘有急智救下你,后来还为并州祈来雨救了百姓?” 窦夫人答道:“回皇后殿下,正是。” “她人呢?”皇后问道。 崔舒若低头敛眉,慢慢从坐垫上起来,小心朝前走,直至站在殿中,对皇后弯腰拱手行礼。 “回皇后殿下,正是臣女。”崔舒若鼓足一口气,尽量口齿清晰大声回答。 崔舒若能感觉到有目光正在打量自己。 “咦。”突然,皇后疑惑了一声,“瞧你倒是面善,来,抬起眼睛叫本宫仔细瞧瞧。” 崔舒若依言抬眼,这一抬不仅叫皇后面露怀念,也叫崔舒若看清了皇后的长相。 她五十多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可能算老妪,但就崔舒若来看,美人迟暮仍旧是美人,眉宇依旧英武,可惜脸色蜡黄,眼底青黑,显然是被病痛折磨的。 “你的眉眼,倒是像极了一位故人。”不知皇后是想到了谁,凌厉英气的眉宇顿生柔情,看崔舒若也亲近了不少,“你近前来。” “是。”崔舒若依言往前几步,然后拘谨停下。 皇后却摇了摇头,“你停下做甚么,来,坐我身旁。” 崔舒若心里已经开始警惕了,但她克制住回头看窦夫人的念头,浅浅一笑,眉眼弯弯,真的走到了皇后身边坐下。 皇后看了眼桌上的点心,突然道:“快去叫膳房送一道水晶龙凤糕上来。” 她在看到崔舒若笑起来时的样子,眼底恍然,竟似想补偿什么一样,突然亲近起来,“你一会儿尝尝水晶龙凤糕的味道喜不喜欢。” 窦夫人在下首适时道:“怕是殿下和舒若有缘呢,这孩子就爱吃甜口。” “爱吃甜口好,爱吃甜口好。”皇后连续重复了两遍,看崔舒若的眼神竟隐隐有愧疚。 底下的窦夫人到底不是在皇后身边的旧人,不怎么清楚皇后怎么突然对崔舒若这么好,但对崔舒若好总比无端厌恶要好,所以只能顺着话头说。 崔舒若倒是猜出了原因,皇后病痛缠身,这样的人恐怕夜里都无法安眠。不管她们年轻时心肠多么硬,到了年老多病的时候,都免不了想起过往诸事,尤其是愧对的人。她们会变作梦魇缠身,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不断在黑夜煎熬。 这种情况下,她们的脸隔的年月越久,反而越深刻。而有些人功成名就,志得意满,曾见过的面孔不断被淡化,偶尔见到和故人有两分相似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 皇后是前者,而齐国公则是后者。 依照崔舒若的推断,这具身体的生母永嘉公主当初被崔家人在生产时动了手脚,活生生害死。难道皇帝会一点授意都没有吗?那皇后呢,她是不是也默许了?甚至是认可? 自己面对的兴许全是原主的仇人,而这些人权势滔天。想到这里,崔舒若非但没有怕,还出奇的兴奋起来,越是如此,她面上笑得越甜,倒叫皇后愈发亲近。 皇后急要,膳房很快就把点心送上来。 皇后指着这盘点心,看着笑靥如花的崔舒若,不知怎么就晃神了,脱口而出,“快些吃,这些年我每日都叫人在膳房备着这道点心。” 她的话,叫下首的几人都迷茫起来。 崔舒若心里觉得可笑,但也装着疑惑迷茫,好似听不懂的样子。 皇后自知失言,干脆指着点心叫崔舒若快些吃。她是皇后,没人敢对她的话盘根问底,所以崔舒若假作兴奋地点头,“嗯,多谢殿下恩赏。” 然后夹起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还真是崔舒若喜欢的口味,这下到不需要她装了,吃的十分香甜,皇后的眼神也慈爱起来。 皇后亲自命人做点心也就罢了,还令人厚赏崔舒若,其中竟还有套九根钿钗的头面,按律怎么也得是公主才能戴的,崔舒若要是戴了就是逾越。 可皇后还是执意命人赏下,不少东西都是超了规制的。 不仅如此,皇后还握着崔舒若的手,“既是到了建康,便常常进宫瞧我。” 说罢,皇后想起了什么,“这样好了,我赐你自由出入宫中之权。” 皇后一再殊荣,可谓是不合礼数。但她缠绵病榻,近日来愈发病体沉疴,说句难听的,谁能清楚她还有多久可活,连圣人都因此一再优容,难不成窦夫人她们还能说什么不成? 崔舒若也不会说不好,她只会做犹豫惊慌的模样,惹得皇后更加怜惜。 系统在崔舒若脑海里吐槽。 【亲亲,您做戏也太像了。】 “呵呵。”崔舒若没空理系统,冷笑一声做算回答。 趁着皇后现下心情好,女官送上汤药,皇后先是厌恶的皱眉,崔舒若突然捧起案几上的蜜饯,贴心道:“良药苦口,您吃完药用一用蜜饯,能好受不少。” 平日想要劝皇后用药,得废好一番功夫,可今日崔舒若一劝,皇后顿时眉开眼笑,径直将一碗药喝了,心情还是见好。 要知道皇后病痛多年,已到了闻药味都能皱眉生气的地步。 而这时,崔舒若脑海里传来提示音。 【叮,功德值+200】 “???”崔舒若不敢置信,她问系统,“劝皇后喝一碗药就加200点功德值?” 系统觉得没有毛病。 【她是皇后嘛,而且后世有名,对这类影响力极大的历史人物,涉及到的功德值也非常高。】 “那我要是想不开用乌鸦嘴害死皇帝呢?”崔舒若追问。 【嗯……】 【以亲亲您现在攒功德值的速度,恐怕皇帝自己会先死。】 “好吧。”崔舒若不说话了。 而在这时,话题的主人公竟也下了朝赶来。 他一进来,就见皇后已将药都喝下,顿时大笑起来,“密云你今日喝药倒是快,可是心情愉悦的缘故?” 而跟在皇帝身后的,还有一个年近四十的男子,看他身上的纹样,加上进未央宫熟门熟路的样子,恐怕就是广陵王。 果不其然,窦夫人她们都站起身,对皇帝行礼,崔舒若自然也跟着走下去行礼,“臣妇/臣女,见过圣人、大王!” “好好好,起来吧。”皇帝看起来得有六十几了,虽然不似皇后缠绵病榻,瞧着也精神抖擞,可眼底也是青黑一片,单看面色,倒像是纵欲过度…… 皇帝一来,皇后的面色就冷淡了不少,也说不上厌恶,就是没有寻常夫妻的亲密无间。 倒是对广陵王,皇后颇有慈母之意,冷硬的神情松动,关怀道:“听御医说,王妃要临盆了?” 广陵王长身玉立,虽是堪堪中年,但依旧面如冠玉,他身上有一股儒士的文雅味道。 他笑吟吟地拱手道:“正是呢,阿娘又要添一位孙儿了。” “好极好极,难得你与王妃如此恩爱,柳氏家教严苛,女儿都颇有贤名,德行出众,当年为你聘了柳氏女,倒是没看错人。” 崔舒若在底下听着,心里生出不屑,上位者果然还是自私自利。一边能因为她和永嘉公主眉眼上微不足道的两分相似而厚赏关怀,一边还能对整个柳氏的女子夸赞有加。若真是疼爱永嘉公主,难道对替代了她做崔家主母的柳氏不会有所猜疑么? 说到底还是粉饰太平,恐怕并非疼爱永嘉公主,而是年老了怕死后被追责产生的愧疚恐惧。 崔舒若觉得可笑,一旁的皇帝也因为皇后的刻意不理睬生了些不自在。 他恰好瞧见崔舒若,也朗声问道:“你就是齐国公向朕请封的衡阳郡主?” 崔舒若走上前,低头行礼,态度恭谨,“回圣人,正是臣女。” 皇帝仿佛起了兴致,“哦,朕听闻你夜梦仙人,不但收你做弟子,还授予你祈雨之术。听说你们乘船南下的一路来,可都是靠你占卜,才叫船只逢凶化吉,顺顺利利的到建康。 既然有此等本事,不若替朕算一算,胡人能猖獗到几时,何时才能收复失地,迁都回洛阳?” 皇帝所问,一下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去。 有同样好奇的,譬如广陵王,也有替崔舒若担忧的,譬如窦夫人赵平娘等。 这个问题一旦回答不好,只怕真会有性命之忧。 但崔舒若却并不慌张。 33.第 33 章 她知道最多不过十年, 天下就会被齐国公父子打下来,百姓休养生息,天下重新海晏河清。 胡人? 被赶回草原了。 而且之后的一百多年, 再不敢冒头, 龟缩在一隅之地, 互相争斗。 崔舒若印象深刻的还有在历史课上,老师曾提到过的武安嗣, 大齐武将里的后起之秀, 性刚烈,在取道攻打完在北地作乱的前朝余孽后,顺带把周边的胡人部族像砍白菜一样, 屠了人家分裂后的十几个小部族。 后来被弹劾,卸去一身官职, 结果没过几年又被重用。 兴许正是因为大晋的贪图享乐以至胡人作乱、民生凋敝,才叫后来的大齐武德充沛,随随便便拉出一个将领都能把胡人打到灭族。 再一想自己乘船南下,沿途遥遥瞧见的惨象,崔舒若心里对这个朝代愈发厌恶。 但她不能说, 反而用起了简易版预言术。 结果定睛一看,连简易版答案都需要耗费五百点功德值,而尊享版本需要三千功德值,崔舒若险些要气笑了。 虽然每日里都有绣坊女工们的功德值, 少说也有五十,但一路上消耗了不少, 她还又兑换过一次寿命。 现在的寿命还剩两百天,功德值三千二百五十一点。 她总不可能为了给狗皇帝算出日子,就把自己的功德值耗费到只剩下两百多吧? 偏偏简易版的预言术是被动触发的, 即便她想换个方式钻漏洞,也必须找其他人问出口,她自己问是没有用的。 崔舒若只能凭推测来了。 她记得赵巍衡之所以备受赞誉,也是因为他征战沙场时,年纪还很轻,是极少数既骁勇善战,又能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君主。 他收复中原时应不会超过三十岁,要不然怎么能被称为天纵英才,少年得志? 而赵巍衡现在才不过十八。 崔舒若心里有了主意,但怎么用适合的方式表达出来也很重要。 她闭上眼睛掐诀,似乎在演算什么。 突然,睁开眼睛,一脸喜色,“恭喜圣人,十年左右,胡人将被驱逐回草原,而汉人收复北地,定都长安,洛阳繁华依旧。不仅如此,此后数年,西域诸国也将俯首称臣。 我汉家天下昌盛繁荣,万国来朝。” 原本以为崔舒若只会模糊的说些大概年份,没料到她能说的如此仔细,甚至牵扯到西域诸国。愈是如此,愈显得她所言真实可信。 皇帝也难掩激动,下意识坐直,身子朝前,“你、你所言为真?” 崔舒若垂首轻拜,面色平静,“臣女字字真切,不敢虚言。” “好,好,好!”皇帝大笑,连声道好。 崔舒若很坦然,她确实没骗人,不到十年,汉人王师北定中原,天下大安。不过那个时候的王师可不姓卞,而是姓赵。 你们卞氏做了皇帝,不是不遵循礼法,薄待前朝宗室,毒死你做过皇帝的亲外孙么?晋朝覆灭后,你的子孙同样没有好下场,不是被挟持让位后赐了一杯毒酒,就是死于乱军。 所做所为,终将自食恶果。 但眼前的皇帝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来日的一切,他因沉迷酒色而变得浑浊的双眼迸发满满惊喜笑意,他甚至激动的和皇后说,“太子向来喜爱长安风光,他日夺回中原失地,定都长安,哈哈哈哈,说的过去,说的过去。” 底下的广陵王眼神晦暗,但抬头时俨然一副欢喜不自胜的模样,“恭喜阿耶,贺喜阿耶,我大晋他日不但能重回中原,还能万国来朝,可见国力强盛,定是皇兄贤德,即位后治国有方。” 广陵王的一番话仿佛冷水浇身,叫激动的皇帝冷静了下来。 太子也配得上贤德二字? 他可比皇帝荒淫多了,不但年年征召民女,而且挥霍无度,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德之君。 但皇帝实在太想回中原了,谁能料到一个不慎,自己就错失北地大好河山呢?他日夜所梦,皆是在洛阳的时日。被他杀死的外孙和自缢的亲女儿也因此时常入梦,质问他既然守不住江山,当初怎么敢夺位?还口口声声咒怨这一切都是报应。 以至于他不得不沉迷女色,来让自己放松心神,逃避一切。 今日听崔舒若这么一说,倒是叫他想起自己壮年时的风光了。他也是将军出身,打过多少场战啊?年轻时人人都说他勇猛有谋略,如今虽说老迈,可十年而已,说不准是他熬到了打回中原的那一日。 哈哈哈,若真是如此,他日自己到了地下,面对女儿外孙,也能心无愧疚了。 看,我夺了这天下,治理得多好。你不过是黄口小儿,怎堪配做皇帝,只有朕才是天命所归! 想至此,他突然激动,看向自己身边的内监,“高胜,朕今日的丹药呢?” 高公公侍立在旁,掐着嗓音,笑得谄媚,“圣人,仙长早就命人送上来了,原是等您看望过皇后再用呢。” “不必。”皇帝大手一挥,“快快拿上来。” 一个小内监捧着雕琢精美的紫檀木盒上来,高公公打开,赫然是一颗浑圆的褐色药丸。 皇帝竟不顾及这么多人在场,捻起来直接咽下,顺手拿过另一个托盘上的瓷碗,将里头的水一饮而尽。 吃完丹药后,皇帝的心情显见更好了,说话时都能听见语气里的愉悦。 他对崔舒若继续说,“若真到了那一日,朕一定好好奖赏你。嗯……就封为、封为……” 皇帝的丹药似乎开始上头了,他有些飘飘欲仙的姿态,连话都说不连贯。 高公公在一旁及时提醒,“圣人,您不如先移驾后宫?” “哦。”皇帝像是被提醒了一样,“好好,移驾。” 被高公公这一声提醒,也叫皇帝想起了什么,指着崔舒若把未说完的话说出口,“对了,要是你说的对,到了那一日,朕、朕封你为公主,绝无虚言!” 崔舒若心里不屑,但面上仍旧维持微笑,“多谢圣人恩赏!” 私底下崔舒若和系统吐槽,“真没想到,他竟然还嗑药。” 【当然啦,亲亲。】 【皇帝可比皇后还小四岁呢,要不是嗑药沉浸女色,哪有这么老态。】 “难道他不是六十几了?”这一点崔舒若是真的没想到,她还以为皇帝比皇后少说大十岁呢。 【亲亲,当然不是啦~】 【难道您怀疑统统的专业嘛ㄒoㄒ】 “没有没有,嗑药死的快,他老成这样很正常,我信你。”在崔舒若哄系统的时候,皇帝已经匆匆摆驾离开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帝怕是药劲上来了,急着去后宫纾解,但谁也没敢吭声。 直到皇帝彻底没了踪影,未央宫内还是鸦雀无声。 打破寂静的是皇后克制不住的咳嗽声,她怒极的以手握拳捶打案几,但因着病了太久,虚弱的没什么力气,案几上摆设的东西仍旧是纹丝不动。 “可恨!老奴可恨!咳咳咳……” 皇后显见是气急了,竟然当众骂皇帝。好在殿里的人都算她这一方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会故意往外传。 其实传到皇帝耳里又能怎样,皇后大了皇帝四岁,一直以来便没有似寻常夫妻男尊女卑。皇后娘家势大,年轻时甚至敢动手打这位比自己小的丈夫,人人皆道卞家郎君畏妻如虎。 可他成了皇帝,后来又位高权重,一切便渐渐变得不同了。 尽管夫妻生间隙,可到底年少互相扶持而来,情谊非比寻常,就算皇后当面责骂,恐怕皇帝至多也就是拂袖而去。 皇后动怒,咳得非常厉害,窦夫人连忙劝慰。 皇后摆了摆手,勉强平复下来,“无事,倒是舒若这孩子郡主的册封礼还没定吧,我会命宗正寺尽早挑一个吉日。” 崔舒若自然是行礼谢过皇后厚爱。 皇后想起孙宛娘和赵巍衡赐婚一事,命人端来一副玉镯,送给孙宛娘。她撑了点精神,告诫了孙宛娘几句夫妻之道:“妻,妇与夫齐者也。你来日与衡儿成了夫妻,要记得时时规劝,不可一味依附。但、咳咳,但亦不可过于强硬,否则会适得其反,夫妻夫妻,当相敬如宾。” 皇后的最后一句话,显然是想到了自己和皇帝之间的关系,语气不免惆怅。 孙宛娘从坐席上起身,对皇后盈盈一拜,举止庄重规矩,行礼姿势竟堪比宫内教导礼仪的女官,一点也看不出小家子气。 “是,臣女谨记殿下教诲。” 皇后满意的点点头。 她又交代了几句,便用手扶额,像是困倦了,窦夫人很识趣的告辞。 其实哪是困了,不过是因为皇帝的唐突举动,闹得皇后没了心情,也不愿再应付下去。但出宫时,皇后仍是厚赏了她们,尤其是崔舒若。 回去的路上,不比进宫庄重,崔舒若索性和窦夫人坐在一辆马车上。 窦夫人念及在宫内的见闻,虽然她不喜欢皇帝皇后,觉得皇后也是皇帝夺下江山的助益,但见到曾经英明的天子变成如此模样,夫妻亦是渐行渐远,不得不感叹了句。 “皇后,可惜了。”她摇摇头,同为女子,倒是对皇后生出了些许同情。 崔舒若也跟着点头,确实可惜,曾经的两人或许相配,但如今沉迷女色一心嗑药的皇帝,早不是会追在皇后身后口口声声喊阿姐的少年郎了。 可惜了。 赵平娘听见她们如此感叹,扬着下巴冷哼一声,“有何可惜的。若是我的夫君前后不一变了心,我非得把他打残再和离!” 世间诸多女子里,赵平娘怕是顶顶顺遂舒心的一位了。 她的话成功令车里的忧愁感怀一扫而空,窦夫人头疼的揉了揉额角,“你啊你,叫我怎么说好。” 窦夫人摇摇头,到底舍不得教训女儿。 何况她说的也有道理,每人际遇不同,能做出的选择也不同。就凭赵平娘如今的身份,能称一句身份堪配,可做她夫婿的也没几位。 但那些人,齐国公府都不惧,倘若真到了义绝和离的一日,大不了就是两家老死不相往来。故而,赵平娘性子强硬些倒是好事,堂堂郡主,怎好叫人随意欺|辱。 她这一辈子阖该富贵荣华,顺遂长安! 见窦夫人没骂自己,赵平娘的胆子活泛起来,一手环过崔舒若的肩膀,“你放心,等来日你择婿,阿姐一定替你把好关。你瞧你,柔柔弱弱,若是受了气可千万别不吭声。 也万万别学建康的贵女们,娇弱的仿佛多走一步都能喘死。还讲究什么面如白纸,窈窕削瘦,为了这,连饭都不肯吃,饿到话都没力气说。” 赵平娘显然是看不上这种行径,眼里都是鄙夷,“猛女信里和我说,我还不信,到建康瞧了才知道,真真是讨厌,也不知这股歪风邪气是怎么来的。” 并州偏向北地,建康偏南,别看一江之隔,风气便是千差万别。 就算是崔舒若曾经在曲南见过的李娇儿,因为地处边关,虽说身姿也轻盈,但和建康女子们堪称自虐的瘦弱是截然不同的。 赵平娘若是在建康待久了,恐怕和当地的士族贵女们,还有的吵呢。 但崔舒若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进宫后没过两日,赵平娘就兴冲冲的把崔舒若带出去。她还是在并州时的装扮,为了方便换了身男子袍服,脚穿平头履,头发被简单的盘起。完完全全还是个女娘的妆扮,但英武俊气,她骑在马上看你一眼,都像是倨傲的睥睨。 建康本土士族不怎么流行这样的妆扮,更不常见女子骑马,贵女们都是文文弱弱的。以至于后迁来的贵胄女儿们,大都避起风头,不怎么爱招摇。 可赵平娘没有,也就引起满街侧目。 但那又如何? 若是有人敢目光不敬,赵平娘自幼跟在阿耶身边去过军营的彪悍脾气可不会容忍,一鞭子抽下去,谁还敢多嘴。 崔舒若倒还是坐马车,建康的街市热闹,一不小心就容易撞翻百姓的摊子。她自认为骑术不过关,还是安安静静坐马车了。 一到季府,就看见眼巴巴等了不知多久的季猛女。 赵平娘在马上,季猛女在府门口,两人甫一见面就激动寒暄。 崔舒若被扶着下了马车,在看到季猛女的一霎那,她似乎就明白赵平娘跟季猛女为何会那么要好了。 怎么形容呢,季猛女她…… 有些圆润。 并非是很夸张的那种,但比一般女娘明显丰腴许多,脸也圆圆的,看着就很富态。她五官姝丽,堪称美人,即便是面容撑开些,也还是好看。 只不过,以建康的瘦弱审美,恐怕对她不大友善。 而且季猛女举止不扭捏,一看就和赵平娘相似,是个痛快人。 她和赵平娘寒暄完,毫不认生的凑到崔舒若面前,一出口就是夸赞,“你就是平娘的妹妹吧,我和平娘情同姐妹,今日起,你也是我的妹妹。以后我们有福同享,遇着有意思的,定然不将你落下。” 说着,季猛女迫不及待地把人带到内室,她拍了拍手,下人搬来两大箱东西。 季猛女对着崔舒若道:“平娘信里提过你爱看书,我不知你喜爱看哪些,索性把家里珍藏的书籍古本挑了两箱,还望你喜欢。” 在这个时代,因为活字印刷术还没能被发明出来,所以书籍都靠手抄传播,价格昂贵。世家大族之所以能垄断官场,除了没有科举之外,很大原因是庶民压根接触不到书籍。即便是富庶的庶族,家中也没有多少藏书,世家们却藏有许多孤本,不肯外传。 故而,季猛女的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没想到才刚刚见面,她就能如此大手笔。崔舒若也不免错愕,她下意识看了眼赵平娘,发现赵平娘脸上的神情似乎觉得很正常。 赵平娘还催促崔舒若收下。 既如此,想来是没什么事的。 崔舒若遂对着季猛女盈盈一拜,“多谢猛女姐姐,舒若却之不恭。” 季猛女爱屋及乌,对崔舒若极好,“你拿我当亲阿姐便是,不必如此客套。别说是些书,你若是看中我家中什么,只管说,我季猛女绝无吝啬的。” 对季猛女的热切,崔舒若有些无所适从。她平日里也不算胆怯的人,但这时候也只能不停点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好在季猛女为了她们今日的到来,可是煞费苦心,送完了礼,又带着人出去。 一路上,季猛女都在说建康哪些酒楼的哪些菜色好,简直算得上是半个行家了。路上,她还问了崔舒若喜欢什么口味,听到崔舒若说喜欢甜口,立时就道:“看来我今日选的没错,临江仙的赐绯含香粽子做的可是一绝,糯米香甜可口,里头拌的东西和寻常做法都不同。 他家的光明虾炙、玉露团都极好吃。 哦对了,玉露团就是甜口的,里头的蜜糖酥酪咬一口又香又甜。” 看来季猛女对建康酒楼的菜肴点心很有心得,崔舒若光是听着都觉得胃口大开,对被她大加赞赏的临江仙酒楼升起期待。 好不容易到了酒楼,以三人的身份自然该坐雅间。 临江仙还有一个好处,就如名字一般,临着江可赏景。一到坐席上,季猛女都不需要博士报菜名,自己就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 季猛女应该是临江仙的常客,博士没有因此惊讶,而是用拉长调子,字正腔圆的重复一遍,然后下去喊厨房上菜。 季猛女兴奋的拉着两人闲话,她身体强健,中气自然也足,说话不免就大声了些,似乎叨扰到旁边厢房的客人了。 说是厢房,其实也只是用宽大的木雕屏风做隔断,若是有心,透过雕花的缝隙还能依稀瞧见另一头的人。 季猛女正说到兴起上呢,被一道细细的声音打断,“还以为是哪来的田舍奴,仔细一听,原来是猛~女。” 那道女声在说季猛女名字的时候,特意在猛字上用了重音。 季猛女比一般女子要丰腴许多,又会些粗浅武艺,有时不如其他贵女灵动,但在一些人眼里看来,就是蠢笨肥胖。为此,季猛女没少受嘲笑。 那道声音细细的女声说完,周围一群女子娇笑,似乎都是在嘲讽。 季猛女意识到是自己打扰到了她们,安静了下来。 赵平娘却咽不下这口气,有什么说什么,嘲讽人作甚。 她冷哼一声,“田舍奴可学不会藏头露尾的小人行径。” “你!”那道女声明显生气。 赵平娘放下手中茶碗,冷笑一声,“气着了?” “可你却连越过屏风同我明明白白对峙的勇气都没有,真真可笑。”赵平娘继续气死人不偿命的道。 对面一时没了声响。 而后,隐隐约约能听见嘟囔声,似乎在说什么粗鄙,无教养之类的话。 赵平娘在并州多年,从来都是贵女里的头一份,说一不二,怎么可能就此咽下委屈。 她直接站起身,眼前厚重的实木雕花木屏风也许在建康贵女眼里沉重厚实,可赵平娘只是笑了一声,然后一脚踹上去。 赵平娘的武艺是自小练起来的,绝非一般的花拳绣腿,否则齐国公也不会一再夸赞。 于是,偌大的屏风直接直挺挺倒下,扬起尘沙。 把对面的一众女娘吓了不轻,瑟缩了一下。 她们没想到赵平娘一个女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简直、简直可怕。 而中间有一位女娘比旁人都要惊恐些,美貌如花的赵平娘在她眼里堪比地狱来的女修罗。 赵平娘很快就发现她的与众不同,笑了一声朝前走去。 那女子慌忙推了推身边的另一位女娘,求救般道:“崔七,她她过来了,我该怎么办?” 被她询问的女子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赵平娘身后。 而赵平娘身后,除了季猛女,就是崔舒若。 34.第 34 章 崔七娘是怎么也想不到还有亲眼见到崔神佑的一日。 她将自己所有的私己都交给傅母, 让她的儿子想办法到并州去杀了崔神佑。可一日日过去,对方了无音讯,她就猜到应该是失手了, 但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说不准他是在杀了崔神佑之后才失踪的呢? 直到齐国公携家眷进建康, 她一打探才知道崔神佑活得好好的,而且还什么夜梦仙人能祈雨,被圣人封为衡阳郡主, 只等正式册封。 为此,她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别人发觉崔舒若就是崔神佑。好不容易应交好的贵女之邀,来临江仙赏景, 想着散散心, 结果遇上季猛女大声笑谈。崔七娘想找人发泄一二, 才怂恿庾乐儿嘲笑季猛女,到时一群人再捉弄她,才好出气。 没成想自己随意之举,竟叫今日遇上了崔舒若。 她不敢想别人发现衡阳郡主崔舒若就是崔神佑会发生什么。 多少贵女因为崔成德而对她百般讨好,她也因有这个兄长而骄傲。但其实是崔神佑才是被全建康人赞誉的玉郎崔成德的亲妹妹,她不过是继室生的女儿。 可明明崔神佑不过是被家里送到本家老宅,兴许一辈子都见不得光的人。即便是她和崔成德, 也只有三年一次祭祖的时候,才能见到她。 以至于同辈的世家子弟, 除了亲近的几位本家人和自幼同崔神佑定下婚约的郑衡之, 其他人全然忘了崔神佑的存在。 祭祖后没多久,她们就准备回洛阳,路上听见崔神佑意外在随州走失的消息,她暗自高兴了许久。即便有人因此怀疑是她的阿娘动了手脚, 她也浑然不在意。 因为只要崔神佑死了,那自幼和她定下婚约的郑家郎君郑衡之,不就该顺延婚事到自己的身上吗?她和崔神佑的年纪最为接近,还是同一个阿耶,而且外家势大,怎么看自己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也是高门贵女,身份上绝说不上高攀。 博陵崔氏的娘子和荥阳郑氏的郎君,谁人不说是天作之合? 不过是从崔神佑换成她而已。 可郑家郎君怎么也不愿,她阿娘也不肯同意,这才叫崔七觉得苦闷。她从十岁那年,在杏花树下第一眼瞧见郑衡之,就心生爱慕。哪怕他没有荥阳郑氏的身份,不那么惊才绝艳,她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然而偏偏那么刚好,与他自幼定亲的是她没见过几面的阿姐。 依照礼法,只要崔神佑在,自己什么都要让步,她是比不上崔神佑的。 但明明自幼千娇百宠,被众星捧月长大的是自己啊,凭什么要让给崔神佑,一个前半辈子在本家老宅苟且求生的病弱之人,她绝不能服气。 想到这里,崔七娘顿时精神起来。 依照之前打探的消息,崔神佑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了,她以为自己叫崔舒若,还成了齐国公府的二娘子。 而在建康能认出她的,不超过十个人。 崔七娘盘算了一番,豁然开朗,只觉得自己一定能瞒得住。 她扶住庾乐儿,怯生生的对赵平娘说,“这位姐姐,我们并非有意,不过是无心之失,倘若再闹下去,岂非要叫人看笑话? 你我皆是身份贵重的世家女,能否看在家父的面上揭过此事?女儿家的玩笑话,闹出去可就难看了。” 崔七娘年纪小,脸也只有巴掌大,但却有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说起话来楚楚可怜,又有一股家中小妹的娇憨感。这样的长相,不仅能激起男子的保护欲,也不会浓烈到令女子反感,很容易让人喜欢。 崔七娘凭着这副长相,令不少男子折腰,也叫她能轻易挑拨贵女们相争吵,却没人怀疑她。她每每如此,就装得可怜,在一旁如看斗鸡似的看笑话。 可她今日踢到铁板了,赵平娘直来直往,不吃这套。 “女儿家的玩笑话?”赵平娘好笑的重复一遍。 刚刚出口嘲讽的庾乐儿在崔七娘的话下,似乎也重新拾起勇气,她觉得赵平娘敢踢翻屏风,最多不过是吓吓人,她们一个个可都出身高贵,谅赵平娘也不敢做什么。 于是,庾乐儿也理直气壮的说,“没错,女儿家的玩笑话,你这么较真做什么?” 赵平娘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好友季猛女,发现她在面对这些贵女的时候,下意识低头,完全不似以往相识时的自信。还有往日信中偶尔提及的嘲讽,足见平时眼前的贵女们是如何以欺负嘲讽她为乐。这一切都叫赵平娘怒不可遏。 她随手拿起一个茶碗,双眼注视着贵女们,再轻轻松手。 “噼啪。”清脆的碎裂,茶碗变成许多碎片。 赵平娘随手拿起一块摔得锋利的食指大小的碎瓷片,一步步朝贵女们走去,将她们吓得连连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赵平娘一脚揣上旁边的柱子,把庾乐儿拦住,她们俩离得极近,赵平娘把玩手里的碎片,慢慢的靠近庾乐儿。 她笑眯眯的问道:“我往你脸上划一道疤,也是失手,是女儿家的玩笑罢了,你要较真吗?” 女子的容颜是多么的重要,即便是在光洁的身上留一道疤都可能被嫌恶,何况是脸? 庾乐儿这下是真的害怕了,瑟瑟发抖,眼看着越来越近的碎瓷片,咽了口口水,恐惧的眼泪瞬间流下,说话也结结巴巴的颤抖,“我错了,是我错了,我愿意向季猛女认错。 我、我斟茶认错,是我不好。呜呜呜呜。” 赵平娘已经将碎瓷片贴到庾乐儿脸上了,她终于绷不住痛哭起来。 赵平娘慢条斯理的收手,继续警告:“你最好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否则,下一回我可未必能拿的这么稳。” 崔七娘看不得赵平娘趾高气昂的样子,明明自己才应该是贵女里搅动风云的那一个,她觉得自己才是最聪明的。可今日,赵平娘一出来就把风头全占了,崔七娘憋了一肚子火气,她想出头,可是目光一接触到崔舒若,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迈出的脚又伸了回了。 偏偏叫崔舒若瞧见她的目光,起了疑心。 若是崔七娘不看崔舒若,崔舒若可能还察觉不到。但此刻无疑是自揭其短,将一切在无形中暴露到了崔舒若面前。 充当背景板的崔舒若想起庾乐儿先前喊的一声崔七,心里有了猜测。 刚刚赵平娘冲上去打抱不平的时候,崔舒若默默到季猛女身边,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肩膀,又握住了她的手,给她些安慰。以至于现在有话想问时分外方便,“猛女,你知晓穿湖绿色半臂,刚刚还开口劝阿姐的小娘子是谁吗?” 这个季猛女还真的清楚,毕竟崔七娘即便是在高门贵女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她是崔家七娘,博陵崔氏的崔。你知道崔玉郎吗?”提起这个,季猛女也小小激动了一下,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别提对方还出身高贵、才华横溢。 崔舒若听见熟悉的名字,笑了一下,点头道:“自然,整个建康谁人不识崔玉郎。” “原来你也喜欢崔玉郎,我还给崔玉郎扔过香囊呢!”季猛女仿佛找到同好,原本低落的情绪瞬时好了不少,“崔七娘就是崔玉郎的嫡亲妹妹。” 嫡亲妹妹啊。 行雪说过,和崔玉郎一母同胞,同为永嘉公主所出的只有一位,还自幼被送到本家老宅。也就是她的原身,那么,崔七娘恐怕就是那位继室柳夫人所生的女儿。 再想起刚刚崔七娘看自己的眼神,跟刻意逃避的行为,崔舒若哪还有不明白的。 只是不知道在原主过去的人生里,这位崔七娘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否则怎么会一见到失踪的姐姐非但不欣喜,还刻意躲避呢? 是有什么亏心事吗?亏心到了什么程度呢? 崔舒若煞有兴致的想到。 而不知道从哪里嗅到了八卦味道的系统突然冒出来。 【亲亲,她不是不敢认你吗,你上去做点什么,看看她的反应。】 崔舒若发觉系统的不对劲,问道:“统子,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既然想看戏,总要说点什么吧?” 系统出场的时候,就被设置成了爱吃瓜的统,面对崔舒若的诱惑,它抓耳挠腮,思来想去,稍微透露两句应该也没什么事吧。 【亲亲,那统统说啦,你一定要欺负欺负她哦~】 【当初亲亲你在去绣坊的路上遇过刺客,那些人是崔七娘花钱雇的。】 崔舒若觉得更有意思了,自己失踪那么久,崔七娘竟然还能找到自己的下落,还特意派人来杀已经‘失忆’的自己,得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总不能原身抢了她的心上人吧? 崔舒若觉得可笑,但也信守和系统的约定,上去走到贵女们面前,言笑晏晏,“舒若不才,和阿姐刚到建康,不知建康风俗,若有冲撞,真真是不好意思。” 有赵平娘罗刹一般的做派在前,没人敢信崔舒若,就怕她也是装出来的。没见赵平娘看着貌美匀称,脚下却有那么大力气吗? 即便没人接话,崔舒若也不以为意,她佯装打量,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崔七娘的身上,快步上前,双手牵起崔七娘,“这位娘子看着面善,说不定我们有缘呢。” 没人知道崔舒若要做什么,赵平娘也摸不着头脑,崔七娘更是害怕,担心崔舒若是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否则怎么单单挑上自己。 崔舒若拉过崔七娘,走到了摆了菜肴的案几前,牵着她的手一同拿起了酒壶,“原来有酒啊,这样好了,我和这位娘子一同斟酒,诸位娘子都喝下,今日的事算是就此揭过,化干戈为玉帛,好不好啊?” 别人也就罢了,庾乐儿肯定是不愿意的,她莫名其妙被赵平娘胁迫,别看现在求饶认错,等她回到家里,定然要好生告上一状。 你齐国公府是殊荣,难道我颍川庾家就是吃素的吗? 不说叫齐国公府怎么样,至少也能闹到让赵平娘禁足罚俸,皇后也是护不住她的。 所以当崔舒若这么说的时候,睫毛还挂着泪珠的庾乐儿支支吾吾没说话。 崔舒若假装没看到,就要倒酒。 突然间,她啊了一声,和崔七娘推搡起来,嘴里还不断喊着,“这位娘子,你要做什么,啊!” 随着崔舒若一声惊呼,满壶的酒都被倾洒出去,最先被泼到的还是不情愿的庾乐儿,她脸上的胭脂都花了,好不狼狈。而其他的小娘子们也或多或少遭了殃。 崔舒若先声夺人,潸然泪下的控诉,一副心里受了伤的模样,“你、你,你怎么能这么做,我是真心想缓和我们彼此间关系的。” 一贯是自己做这套把戏,把人耍的团团转的崔七娘,“???” “你……”崔七娘都来不及解释,崔舒若就突然跌倒,“你怎么能推我?” “我没有。”崔七娘百口莫辩。 崔舒若突然看向庾乐儿,捂住嘴,好似发现了什么的样子,“该不会,你是想泼她,然后让人误会是我做的吧?” 崔七娘正想解释,就听见楼下传来的声音,是她最最熟悉,也最想得到的人的声音。 温润如玉,可却与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客套,和他在一块总能很安心。 如果她们再继续吵下去,一定会被人发现,郑家郎君说不准也会进来,那么他一定能看见崔舒若。 每一年郑家郎君都会去崔氏本家看望崔舒若,并且亲自准备节礼。若非崔神佑的生母早有所觉,替她定下这门亲事,恐怕她回本家几年就会被捧高踩低的小人们磋磨死。 可也正是因为郑衡之的思虑周全和体贴敦厚,让崔七娘不可自拔的沦陷。 想到这里,崔七娘心里一紧,竟真的直接承认,“对,是我,是我心怀不忿朝你泼酒。” 一直拿崔七娘当闺中密友的庾乐儿不可置信的瞪圆眼睛,“七娘,你,你说什么啊,不会是这个女人胁迫你了吧?” 崔七娘站起身,“没有,庾乐儿,我就是故意的。” 这下换成庾乐儿不解了,她也顾不上刚刚赵平娘对自己的一顿吓了,质问道:“你这么做图什么?” 崔舒若施施然从地上起来,人畜无害般的清白干净,说出的话却能扎人心,“因为崔七娘觉得你蠢,不配和她相交,原本想委婉的和你说,偏偏你愚笨粗浅,怎么也听不懂。” 这些话,都是当初庾乐儿她们嘲讽季猛女的。 崔舒若以另一种方式原封不动的还给了她们。 想到马上要上来的郑家郎君,崔七娘顾不得那么多,一咬牙道:“是,所以你别再跟着我了。” 说罢,她推开门直冲楼下去,顾不得其他。 而到了楼下,郑衡之刚踏上一阶台阶,抬眼便瞧见崔七娘狼狈的模样。 温文尔雅的他眉头一皱,无端显出两分严肃情态,“七娘?你这是怎么了?” 崔七娘急忙道:“我,我和庾乐儿生了争执,有些不快。” 说完,她红了眼眶,娇弱无依般,极为可怜的道:“衡之哥哥,你送我回去好不好,我、我没想到乐儿是如此不讲理的人。” 郑衡之以为崔七娘受欺负了,平日里和风细雨的人,生起气来反而令人心头一颤,“既是争执,阖该说清楚,断没有无端欺负人的,我带你上去。” 崔七娘怎么可能同意,要不然刚刚那顿欺负不是白受了吗。 她一急,眼泪和珍珠似的掉了下来,红着眼睛像只可怜的小白兔,“求求你了,衡之哥哥,你别管,就送我回去好不好。” 崔七娘平日里虽喜欢扮小白花,可也很少在人前哭泣。郑衡之见状,只好同意先将她送回去。 临走前,他还朝上头望了一眼,但什么都没来得及看到,就被崔七娘催促着走了出去。 至于楼上雅间的几位贵女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庾乐儿更是被至交好友的话伤透了心,呆呆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崔舒若微笑着走到庾乐儿面前,她看起来是那么温柔可亲,仿佛设身处地的在为庾乐儿着想一般,“你也不愿意明日满建康的人都知道庾家女儿是个跋扈狭隘欺负季猛女,又被崔家七娘嫌弃粗鄙蠢笨的人吧?” 庾乐儿听了崔舒若的话才算有了点反应,她连忙摇头,“怎么可能,我并非那样的人。” “可没有深交过的人如何会清楚一个人的品性呢?还不是人云亦云。”崔舒若缓缓道。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贵女,“听说,建康的士族极讲规矩,教出的女儿各个循规蹈矩,德行出众。诸位也不想被人非议吧?” 她们互相对望,都在彼此眼里看到犹豫。 崔舒若继续蛊惑,“那便守口如瓶吧。我想经过这一遭,几位娘子也该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们便做个君子之约,谁也不将今日的事说出去,也莫告知父母尊长,可好?” 她们被崔舒若说动,建康当地的士族不比北地,规矩极为严苛,即便向爷娘告状能对赵平娘有惩戒,可她们自己说不定也要在家中受罚几日。 经过崔舒若的诱导一个个都答应了下来。 崔舒若回身去看赵平娘和季猛女,心照不宣的笑了笑,还眨了眨一边眼睛。 赵平娘替季猛女出头的时候,就已经是做好了受罚的准备,没想到崔舒若一通忽悠,既教训了人,自己还能毫发无伤,她对崔舒若已然有些佩服了。 而另一边,郑衡之在送崔七娘回到崔府以后,再三询问她真的不需要自己出手相助被拒绝后,就离开了崔府,哪怕崔七娘挽留他进去坐坐也丝毫没有用。 她失落的垂头叹气。 郑衡之送她回来,是因为怜惜弱小,也是因为他和崔神佑的婚事,对她关照一二。他到府门口便离去,是因为不愿有过多的牵扯,免得叫人误会。 崔七娘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郑衡之接纳,可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不会放弃。而这一线希望,是建立在郑衡之见不到崔神佑的情况下。 她定了定心,准备回自己的院子休息。 可没想到的是,她在半路上被柳夫人身边的婢女请了过去,崔七娘瞬间警醒。 等到了柳夫人的屋子,崔七娘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跪坐在案几前,素手纤纤煮茶汤的柳夫人连头都没抬,但姿态娴雅,肤色白皙,是一等一的美人,可偏偏动作极为规矩,面容便显得刻板严肃。 “回来了?”柳夫人问道。 崔七娘谨慎的道:“嗯。” 柳夫人笑了一声,面对自己的亲生女儿,笑里头隐隐透着嘲讽。 她倏然放下茶碗,砰的一声,当家主母的威严立显,整个屋子寂静的可怕。 “我一再说过,别和郑家三郎走的太近,你为何就是不听。 怎么?我捡永嘉用过的男人,你也捡她女儿剩下的男人? 我们母女俩天生的贱命不成?” 她一发怒,崔七娘吓得一瑟缩。 35.第 35 章 崔七娘被吓得不敢说话。 都说知女莫若母, 她阿娘又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她的伎俩想瞒过阿娘压根不可能。只要她敢在家中做出平日里在外头的做派,每每都会被惩罚思过。 况且…… 衡之哥哥不过是送她到了门口, 阿娘就突然把她找来,肯定是已经清楚了她最近总追着衡之哥哥的事情,再想狡辩也是没有用的。 崔七娘只能乖乖认错, 连句狡辩的话都不敢说, “我、女儿错了。” “错了?”柳夫人好似听见什么笑话,她理了理裙摆,若葱白般白皙修长的手上素净的很, 不似其他世家夫人爱往手上涂蔻丹。 她慢悠悠的做自己的事, 晾着崔七娘,突然又一笑,“我看你嘴上说自己错了, 心里还在怨怪我, 想着下次还敢吧?” “嗯?”柳夫人继续反问。 可崔七娘哪敢说一个字, 尽管她心里真的这么想,可只要露出一个字, 柳夫人能罚她抄家法抄到死, 死前再把她拎到祠堂去跪着。 所以她咬了咬唇, 跪了下来, 泪眼婆娑,“阿娘, 我不敢。” “收起你那副做派!”柳夫人突然大声斥责,眉间全是厌恶,“你是堂堂博陵崔氏的嫡支女儿,是高门贵女, 楚楚可怜小家子气的动不动就哭,你要搏谁的怜爱? 我入崔家时,你阿耶为永嘉守齐衰的一年丧期堪堪过。偏巧我生你的时候早产,人人都臆测我婚前便与他苟且,这些年我处处守礼,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可你呢? 你为何就不懂得何谓庄重自尊?” 崔七娘连哭也不敢哭了,她也不敢咬唇,安静的像是只鹌鹑。 看她这样,柳夫人的气似乎消了些。 柳夫人轻呼一口气,转而说起了别的,“还有,你要记清楚远近亲疏,别整日里仗着崔神佑死了,就和崔成德走的那么近,和满建康的贵女说你是崔玉郎的妹妹。你要记得,二十一郎才是你的亲弟弟,你们姐弟该要互相扶持。” 崔七娘依旧是表面应好,不敢有异议,心里想起二十一郎痴肥愚蠢的样子,厌恶死了。 可柳夫人仿佛能看穿人心一样,直接道:“你别在心里不忿,崔玉郎待你不过是面子情,你既非他亲妹妹,他亦非在我膝下长大,能有多少情分?况且以他那性子,眼里怕是只有他自己。 别再蠢人多作怪了。” 柳夫人揉揉额头,知道自己说的崔七娘定然都听不进去,干脆直接禁了她的足,“好了,自今日起你也别再出去,抛头露面不成样子。” 崔七娘怎么肯,万一她没出去的时候,崔神佑和郑衡之碰见,那她的一切谋划岂非全成了浮云? “阿娘,我、我可以抄家规,也可以跪一晚上的祠堂,您别禁我的足好不好?”她怕柳夫人想到郑衡之,自顾自找了个由头,“我怕别的贵女来寻我,我不出去,她们万一误会了什么呢?阿娘,你说对不对,也许会对我无端揣测。” 柳夫人坐正身子,浑然不在意崔七娘说的那些,因为她早都想好了,“你放心,到时我会让人放出风声,你闭门不出是为了替你祖母祈福,人人都只会道你的孝心。” 崔七娘眼神涣散,知道自己注定是出不去了。她阿娘显见是早已有了准备,只怕之前就已经对自己很是不满,一直隐忍到现在,一次算清。她阿娘的性子就是这样,要么不做要么一击必中。 在崔七娘认清现实,准备告退的时候,柳夫人突然道:“这几日少吃些,过段时日我会带你赴宴相看。” 崔七娘一愣,柳夫人的话犹如冰锥,“别再想着郑家的三郎君了,你们不适合,我不会让你也捡崔神佑剩下的男人。满建康的高门世家子,我会选最好、最适合的给你。” 说完,柳夫人就让婢女们进来。 她们扶着崔七娘,将她带回自己的院子。 路上,崔七娘失魂落魄,她真的要听从阿娘的安排,从此和衡之哥哥再没有瓜葛了吗? 想起初见时的惊鸿一瞥,还有他对崔神佑的周全照顾,那样体贴敦厚,又俊朗温润的男子,她怎么可能就此放弃? 崔七娘的眼神一点点坚毅起来,她挣脱开婢女们搀扶的手,行动间渐渐有了力气。 她不会放弃,衡之哥哥一定会是她的。 别管崔七娘下了怎样的决心,崔舒若可毫不受影响,她成功把一众贵女忽悠到答应不外传今日的事。 不仅如此,趁着走之前,她还似是而非的挑拨起了庾乐儿跟崔七娘的关系。 “你真以为她是拿你当好友,而不是一把趁手的刀子么?” 比起崔七娘之前被崔舒若设计,不得不承认自己觉得庾乐儿蠢笨,反倒是崔舒若临走前留下的这句话更为杀人诛心。 手帕交之间口角倒还好,怕就怕猜疑,那就像一颗种子,往日种种都会变成肥料,不停的被浇灌长大,直到成为参天大树,生成永远的隔阂,每每想一次,就觉得自己像个蠢货被愚弄。 崔舒若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等到崔舒若三人离开临江仙的时候,季猛女已经彻底被崔舒若折服。 她先是抱住赵平娘,一个劲的述说自己到了建康以后如何受欺负,对赵平娘敢亲自动手简直感动得不行,最后甚至是哭了。 “平娘,你不晓得,我原先在边关不觉得什么,我阿耶身边的武将哪个不是虎背熊腰?大家也喜欢健壮些的女子,嫂嫂们都夸我呢,每年三月三踏青,有许多男子对我送兰花。可到了建康,我一来她们就嘲笑我,我脑子没有你们好,她们说话轻声细语的,却比刀子还戳人心,叫人想起来心都抽疼。 可我真的想在建康交到好友,就真心的去同她们说。她们答应了,让我在头上顶着雪梨,拿去了箭簇的箭身扔我身上,谁砸中了我头上的梨谁赢。又让我下河里捡水杯,结果那是曲水流觞的酒杯,谁捡了便要作诗或吟唱,可我压根不会…… 我整宿整宿的睡不着直哭,后来我也觉得自己痴肥,也许瘦了就不会再这样了。于是我躲在屋子里不肯吃东西,没两日就叫我阿娘发觉了,她哭着求我吃东西。平娘,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好,幸好你来了。” 赵平娘没想到季猛女在建康过的是这样的日子,“你怎么不同我说?” 她重重一拍案几,“方才真是便宜那群人了,矫揉造作,心思恶毒!若非有你阿耶兄长们驻守边关,等到胡人渡江,哪还有她们如今的好日子!” 季猛女抱住赵平娘的手臂,和赵平娘比起来,她确实要胖一些,但远没有到贵女们口中痴肥的地步,“可你那时不在建康,我说了你也只能徒着急。何况…… 我怕连你最后也不愿意同我做好友了。” 季猛女低落的低下头。 赵平娘直接将她整个人都抱住,“瞎想什么,你是季猛女,是我最好的好友。” 说着,赵平娘另一边手抱住崔舒若,一左一右紧紧不放手,“舒若是我最好的妹妹,我讨厌谁、放弃谁,都不会是你们。” 季猛女擦擦眼泪,白面一样圆润的脸上重新有了笑意,她感动的直点头,还牵起了崔舒若的双手,诚恳对视,“舒若妹妹,这回多亏你了,否则她们要是闹出去了,还不晓得会传成什么样。” 崔舒若前头都在静静听,便什么都明白了,那些贵女们打从一开始就只是拿季猛女当笑话消遣。她听赵平娘说过,季猛女的阿耶和兄长都是在边关苦寒,奋力对抗胡人,一身戎马受伤无数的将军。 而季猛女之所以会和她阿娘留在建康,其实是陛下的旨意。 说到底是想要用妻女作为人质。 可不管怎么样,那些贵女们都不该欺负忠臣良将之女,她们今日枕榻的安稳,全是如季猛女父兄一样的武将一刀一剑以命相博来的。 崔舒若不是什么圣人,但她既然识得季猛女,断没有置之不理的。只是让她们受点惊吓,被洒些酒水,未免便宜了些。 她心里有了主意。 她莞尔一笑,螓首峨眉面如云黛,身上有一种似远山一般宽广能抚慰人心的气息。 “不必谢我,猛女阿姐不是也拿我当亲妹妹吗?你不必再担心,那些恶意捉弄过你的女子都会倒霉的。” 季猛女微胖的面庞一愣,不只是因为崔舒若的话,更是因为她的语气太笃定,好似谶言般。 赵平娘听了崔舒若的话,却不似季猛女一样发愣,她兴奋的说,“猛女,你要信舒若,她从不妄言。你该知道舒若她梦见过仙人,还被仙人收为弟子,说不准仙人此刻也听见了你刚才的话呢?” 崔·真正意义上的仙人·舒若:但笑不语 季猛女犹犹豫豫的说:“仙人真能听见吗?” 赵平娘为了安抚季猛女,肯定的说,“嗯!” 季猛女连忙做出祈愿的姿势,“我想求仙人庇护我的阿耶、大哥、二哥、三哥、五弟,让他们在疆场上别受伤,平平安安的回来。” 没想到大大咧咧的季猛女最记挂的竟然是她的父兄,崔舒若也愣住了,可她只有乌鸦嘴,不是真正的神仙,并没有办法让季猛女的愿望成真。 她救不了他们。 那厢,赵平娘还在哄季猛女,“你放心,仙人一定能听见,庇护叔父和季家的哥哥弟弟们安然无恙。” 季猛女总算破涕为笑。 她握住崔舒若的手,“今日害你们没能吃上临江仙的席面真是太可惜了,明日我让人定做好送你们府上,一定能叫舒若妹妹吃上。” 季猛女委实不算聪明,和人交好的法子也没什么新意,无非是笨拙的尽力对人好,把吃的用的送到人面前,可愈是如此,愈是显现出她的真心。 聪明人之间的交好太通透,远不及季猛女送的一桌席面、一箱书来得珍贵。 崔舒若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含笑点头。 但到底没忍住,在脑海里问起了系统,“统子,你说,我的预言术能救人吗?” 【亲亲,您的预言术和乌鸦嘴都目前都还做不到救人的地步呢~】 【如果您想拥有更多的技能,请努力帮人,多做善事,获得功德值!】 崔舒若不再问系统了,但脸上的笑容在哄过季猛女后,便渐渐黯淡。 今日出门一游不大愉悦,崔舒若次日起来也没什么精神,恹恹的。 但建康中不少的贵女却比崔舒若的状态要差多了,她们晚间不知怎的,只要一用饭不是咬到牙就是呛到,还有拿起箸结果箸断了的。 千辛万苦才用上饭,半夜里却腹泻,好一通闹腾,第二日连起床的力气都没。 而季猛女肯定是不会受到影响的,她一到中午就带着婢女仆从浩浩荡荡的来了齐国公府。不仅如此,她身边的婢女一个个都提着食盒,后头的粗壮婆子则搬了大箱子,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窦夫人听了消息也来了,被季猛女的架势震到,“猛女,你这孩子,来就来了,带这些是……” 季猛女笑得十分灿烂,自从经过昨日的闹腾,又被赵平娘和崔舒若一通安慰,她的心结彻底解开,人看着都飒爽几分,有了在边关时的风采。 她说话做事毫不扭捏,指着婢女们提着的好几个食盒,“昨日我和平娘舒若出去,然而不刚巧没尝到临江仙的吃食。我今日特意命人将临江仙的所有菜色都做了一遍,送来邀您和平娘舒若一同品鉴。” 季赵两家是通家之好,虽说季猛女的举动有些唐突了,但窦夫人是了解她秉性的,又兼自己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没怎么放在心上,反而关怀道:“你一路过来怕是累了吧?先坐下歇歇,喝点浆缓缓,我这就命人唤平娘和舒若出来。” “欸,多谢叔母!” 窦夫人把她带去内室坐着歇了歇,赵平娘和崔舒若也都前后脚的出来。 等到崔舒若出现的时候,季猛女十分兴奋。 她一下从坐席上起身,喜气盈盈的上前拉住崔舒若的手,“舒若妹妹,你可算来了。” 崔舒若盈盈一笑,含蓄内敛,对她微微屈身,行了同辈间的见面礼。然后才道:“嗯,今日有些乏,起的慢了些。” “无妨无妨,你快来,我为你备了些礼。”季猛女兴冲冲的道。 崔舒若的不解的被她牵住手走到室内正中,只见季猛女一拍手,那些抬着大箱子的仆妇一个个走进来。 第一个箱子被打开,崔舒若只觉得满室都被映衬得红艳艳。 竟然是一尊足有半人高的红珊瑚。怪不得明明每个婆子都能有两三个崔舒若大只,还需要四个人才能抬起来,也不晓得得有多重。 既然是季猛女送的,以她的身份,自然不会是假的。 崔舒若正想说什么,就见季猛女挥了挥手,那箱子合上,又一个箱子被抬了进来。 这下好了,从满室红光变作满室白光。 全是银质的器具,除了盆碗箸勺酒杯之外,还有梳子等等日常的用品。 在这个时代,银基本上是用作打造饰品甚至是器具,准确来说不会用银子来交易,用的是铜钱和金,因为银子的产量不高,大多还用来上贡了。 这一箱的银质器具,不能说多贵重,但足够精巧。 而且时人认为银不但能验毒,长久使用对身体也是有好处的。 还不止如此,只见季猛女又一挥手,新的箱子被抬上来打开,这回的箱子小巧,里头除了有整整齐齐一套点翠头面,还有温润的白玉佩、珍珠鎏金蝴蝶璎珞、水晶玛瑙耳环…… 这可就贵重了。 然而只是看了看,很快又被季猛女挥手关上,换了下一个。 足足有七个箱子,从珠玉首饰到珍奇摆设,应有尽有。 崔舒若到最后都快要不会惊叹了。 要说这些东西,用来贿赂朝堂上位高权重的相公们都绰绰有余,而且还极为尽心,贵重的、精巧的、讨女子趣意的都有。 连见多识广的窦夫人都被惊住了,她问道:“猛女,你这是?” 季猛女开门见山,十分大方的说道:“昨日我回去,到了晚间,我家中庭院枯萎了的老树竟长出了新芽,廊下的花也莫名盛开。阿娘询问我昨日的见闻,说我昨日是遇见贵人了,舒若便是我的贵人,今日这些不过是见面礼。 舒若妹妹,因是连夜赶着挑的东西,有些粗浅,还望你莫介意。” 若是其他的由头,窦夫人或许会说些什么婉拒的话,可听季猛女如此说,又知晓东西竟是季猛女的阿娘帮着挑选的,窦夫人的神情松动许多。 时下确有贵人的说法,以舒若能夜梦仙人的身份,说不准与她交好还真能有裨益,那么这些礼就不算贵重了。 窦夫人没有反对便是默许了。 而赵平娘也悄悄和崔舒若说,“你放心收下,季家叔父早年征战,攒下不少家底。而且猛女的外家可是姓訾,訾家老家主可是位堪比陶朱公的人物,对她家而言,这些当真只是见面礼,我当年和猛女交好,也收了不少呢。” 有赵平娘这么说,崔舒若算是放心了些,她上前谢过季猛女。 而季猛女亲亲热热的握住崔舒若的手,又命婢女渐次把食盒打开摆上来,足足有一百多道菜,道最后连放的地都没有了。 这么多的菜肴,不乏用材昂贵的,譬如五声盘,金齑玉鲙等等。 崔舒若总觉得随着自己在这个时代待的越久,大开眼界的次数越多,本以为齐国公府就够豪奢了,没想到季猛女才是真的大手笔。 然而崔舒若并不清楚,季猛女才哪到哪,建康内,奢靡之风盛行,已不是数量能取胜的,在将菜肴做到既浪费,又昂贵一事上,可谓是花样百出。 自从那日以后,季猛女就时常到府上来寻崔舒若和赵平娘,本是后来相识的崔舒若,在季猛女的努力下,竟真的成了至交好友,三人同进同出。 不过往往是季猛女和赵平娘交流,崔舒若弯着眉眼静静听着,偶尔说上一两句。 岁月静好,可高门盛交,宴会总是要去的。 窦夫人是一定要带她们赴宴,头一回宴会去哪很重要,还能表明立场。譬如齐国公既然对圣人示弱,那么对太子那便就不能完全不来往,即便两家已是心照不宣的交恶,甚至闹出了刺杀。但明面要过得去,至少要向圣人表明赵家始终退让,对太子尊敬。 而太子敢派人在路上刺杀齐国公一家,却绝不能让她们在府里出事。 季猛女来寻赵平娘崔舒若时,听了此事,当即欣喜的表示她阿娘也会带她赴宴,因着这一回去太子府上的人极多,其实也有令年轻男女可以相看的意思。 而且季猛女的消息比刚到建康不久的崔舒若等人要灵通,她悄咪咪的说,虽然是太子为定北王父子举办的宴会,可到时候崔玉郎和郑衡之听说也会去。 提起他们,季猛女要兴奋许多,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崔玉郎和郑衡之都是建康公认的翩翩好郎君,是多少女子心中的意中人,至于定北王世子嘛,俊朗确实不输,出身也高贵,但偏偏是武将,这就不由得弱了两分。 如今胡人乱华,武将说不准真会马革裹尸。 做令人崇拜的英雄,可,夫婿嘛,就值得深思了。 听季猛女滔滔不绝的说起他们三人,系统忍不住插嘴。 【亲亲,他们好似都和你有关系!】 崔舒若也觉得有意思,若真是去赴宴,她会遇见他们吗? 若是能遇见,谁又会是第一个呢? 但不管是谁,应当都很有意思吧? 尤其是崔玉郎和郑衡之,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崔舒若也开始期待了,若见到的是郑衡之,恐怕崔七娘会很失望吧? 她坏心眼的想。 36.第 36 章 出乎崔舒若的意料, 她最先遇到的并不是那三人中的任何一个。 而是崔七娘。 她被穿了身靛青的杂裾垂髾服,丝带繁复,行走时飘飘欲仙, 体态轻盈。不过一段时日未见,崔七娘似乎又瘦弱了许多,但正是这样,才更能穿出这身衣裳的仙气,像是随时能羽化登仙的洛神,便犹如画卷中的那般。 但画里瘦弱的女子还能称一句婀娜,真到了人眼前, 下巴尖尖, 瞧着委实有些可怜。 为了畸形的审美不惜把自己虐待到这种地步。 崔舒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外头的流民骨瘦嶙峋是因为饿的,贵女们竟也如此,她们用的还都是琼浆玉液,就让人觉得可笑又可怜。 崔七娘也就是豆蔻之年, 便瘦成这般模样,他日遇上什么事, 怕是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而且以她们嫁人的年龄来看,很可能十五六岁又要开始生孩子,瘦弱缺力, 发育还不完全, 难产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望着美则美矣, 却只剩下巴掌大小的细腰的崔七娘,崔舒若陡然间门不想对她做什么了。 至少当下没什么心思。 可崔七娘却险险要吓死。 两人都在后院,而太子的女儿仙游郡主做主人招待贵女们,她们俩只能隔着遥遥人群相望, 但目力极好的崔舒若能瞧见,本就白皙的崔七娘,在望见她的那一瞬顿时惨白的面色。 看吧,即便她什么都没做,可做了亏心事的崔七娘自己也能把自己吓死。崔七娘会时刻活在担忧中,她害怕崔舒若和郑衡之遇见,可即便没遇见,她也会恐惧那一天的到来。 崔舒若突然对崔七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便不再理会,专心同旁人交际。 崔七娘却瞳孔放大,恐惧到呼吸都急促了两分。她的手脚冰凉,暗自联想,崔舒若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她该不会已经想起什么了吧? 为了这个,到了后头崔七娘已经无心宴会了,只一心一意的关注着崔舒若。 崔舒若却似乎将她忘记了,她随意的与人交谈,没人会不喜欢她,就连那日跟崔七娘在临江仙一同嘲讽季猛女,跟赵平娘起争执的那些贵女们也是一样。 她们后来都打听过了,原来崔舒若可不仅仅是齐国公夫妇认下的女儿,她身上的郡主封号有一部分原因可是因为她能祈雨。一位能被仙人收为弟子的女娘,定是心思良善之人,而且必能流芳千古,古往今来不皆是如此吗? 况且近日宫中还有流言,说是崔舒若能有预测来日之能。 即使宴席上的贵女们不知流言真假,可都有些跃跃欲试,谁能没有不想预测之事,不过碍于彼此还不大熟稔,故而不敢相问。 再者说了,和崔舒若待在一块,指不定能沾染些好运气呢? 若是崔舒若能知晓后一句,怕是要摇头,她还真没有带给人好运的能力,乌鸦嘴倒是有。 可别人不清楚呀,她们甚至会揣测她是不是还有别的能力未曾说出来。 如此一来,簇拥崔舒若的人就变得非常多,就连身为太子之女的仙游郡主都忍不住上前同崔舒若说话。 虽然同属郡主,品秩上无差别,但仙游郡主毕竟是太子之女,默认是要比崔舒若和赵平娘身份尊贵的。甚至可以说,在这里出现的所有贵女,按身份论,都是仙游郡主最尊贵。 但有些话不好明说,世家势大,她们的女儿清贵,连王侯都不轻许。五姓七望的贵女们,在婚嫁上,恐怕要比所谓的郡主甚至是公主要更引人追逐。 也许是种种原因造就的差异,可以发现很明显的一点。 像仙游郡主和长宁郡主这些受皇权权势而尊贵的贵女们大多聚在一块,而五姓七望的女儿们则和其他世家女们在一块。除此之外,又因政见不同而各有归处。 譬如仙游郡主的太子阿耶和赵平娘的阿耶齐国公交恶,两人就没怎么说话,最多是微笑点头,应付场面。 至于崔舒若嘛,她是个意外。 凭实力被对立的贵女们共同喜欢和讨好。 到底是没忍住,仙游郡主仗着自己身份尊贵,拉过崔舒若,嘴上说是品尝糕点,其实只是背过人想问问姻缘。 仙游郡主也许因为是后来南下的皇族女子,又有一位年轻时极为彪悍的祖母的缘故,故而她没有怎么受到建康以瘦弱为美的影响,反而和赵平娘一样,看着就很精神,年纪也大些,应该有十七八岁,皇族女子似乎普遍婚嫁偏晚。 崔舒若猜测这位仙游郡主说不准也擅长骑马,只是没有赵平娘那么厉害,而且她的太子阿耶也不似齐国公那么宠女儿,没给她敢无视建康风气策马游街的勇气。 和仙游郡主一比,崔舒若再一次被衬的年纪太小,宛若还没有彻底长开的小姑娘。 但不到十四的年纪,本也是还小呀。望着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仙游郡主,崔舒若暗自想到,无妨,只要她多吃一些,还能长高的! 仙游郡主则像是哄小孩一样,递了盘糕点到崔舒若面前。 糕点不似平时糯糯的,看起来倒像是蒸笼蒸出来的,是圆状花型的,它还有个奇怪的名字叫七返膏。仙游郡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两家大人虽然交恶,可儿女倒也不至于上来就喊打喊杀,虽说不会傻到做闺中密友,可偶尔说上几句话倒是无妨。 所以崔舒若拿起一块七返膏尝了起来,但 大失所望。 味道竟然形似花卷! 她发觉只要是蒸出来的点心,有不少能在现代寻出它的平替。不过崔舒若还是把七返膏吃完了,毕竟做的极小一块,吃完还没什么饱腹感。 仙游郡主见崔舒若吃了,认为这是一个愿意交好的象征,所以她毫不拐弯抹角的问,“舒若,我阿娘先前进宫,听说你为皇祖父预测来日一事。能不能也请你帮我看一看。” 仙游郡主是个爽朗大气的女子,头上的纯金点翠冠将她衬得十分贵气,两边还插了孔雀金翅钗,也就是面盘偏宽的女子才能撑得起来。换成柔弱的建康世家女,恐怕就似小孩穿上成人衣裳一般可笑了。 崔舒若弯了弯眼睛,看着似乎很无害,“不知仙游郡主想问什么?” 若是简单的也就罢了,涉及到党争大位的,恐怕崔舒若只能找借口拒绝了。 听崔舒若这么说,仙游郡主的脸上竟出现一抹红霞,好好一个大方爽朗的皇族女子都羞涩起来,“我想,我想问问姻缘。” 她低头看向崔舒若,“你也该听过博陵崔氏崔玉郎的名声吧?我想知道我的良人是谁,是他吗?” 看仙游郡主的样子,只怕已经情根深种,是较真的了。 不过,崔舒若却不觉得崔玉郎会娶她。若今日太子登基,她成了公主,兴许还有可能。但崔成德是博陵崔氏将来的家主,若是将来太子在争位上落败,面对新皇时,娶了仙游郡主的他,连带整个崔氏,处境怕都要尴尬。 但崔舒若还是愿意替仙游郡主用预言术看一看的,因为女子的婚嫁通常都用不了多少功德值,但万一她将来的夫婿是个不好的,说不定还能挽救一二。 崔舒若笑着应下,然后耗费了十五点的功德值帮仙游郡主看了她将来的良缘。 【卞尤昙和崔成德没有良缘,她死在了十九岁,一杯鸩酒,死前未嫁。】 崔舒若看着系统给出的答案一愣,再堪堪眼前鲜活明艳,正对着自己巧笑嫣然的美人,心里生出一股寒气。 她勉强维持笑容,想开口,却没发出声音。 崔舒若合上嘴,缓了缓神。 仙游郡主瞧见她的样子,怕不是好消息,于是猜了出来,“我和崔玉郎没有缘分吗?” 崔舒若点头. 她又问,“那我的良人又是谁呢?” 崔舒若缓了一会儿,总算能发出声音了,她摇头,“我不清楚。” 仙游郡主十分失望,却没在意,她听说过崔舒若只能一日一算,只以为是如此,加上知道自己和崔玉郎没有缘分,让她情绪失落,也就在意不了那么多了。 回过神的崔舒若却看向满室的花团锦簇,笑语欢声。这么多贵族女子,能活下几个人呢? 她好似看到尽态极妍的花朵,经不住狂肆的天候,或是零落成泥,或是慢慢枯萎。 不知为何,崔舒若一时间门似乎喘不过气,她逃也似的离开内室,想要出去透透风。 一直盯着崔舒若的崔七娘注意到了,她也跟着出去。 因为是赴宴,崔舒若的身边跟着行雪,行雪一向有分寸,见崔舒若突然想出去,绝不会插嘴妄自做崔舒若的主。 一直快步走了老远,崔舒若才停下来。 她似乎走到了假山下,遥遥朝前望,是人工凿出来的小溪。 而蜿蜒小溪的一侧,竟是个小亭,里头有不少人年轻俊朗的郎君。他们怕是特意从前院到此处想要来一回曲水流觞的。虽说都在后院,但女眷离此处颇远,也不算是失礼。 只是没人能料到会有人一口气绕了这么远,于是便恰好遇着了。 但因为视角的原因,崔舒若能瞧见他们,他们若是没有刻意环顾四周是瞧不到崔舒若的。 崔舒若静静的看着,他们似乎还在谈笑,而最被众星捧月的那一个人,姿容出众,时不时朗声大笑,性情疏朗,明明如月,不羁俗世浊风。他只需要坐在那,便是极为耀眼。 不知道兄妹间门是不是有所感应,当崔舒若瞧清他面容的那一刻,心头涌起股难言的热切激动,好似找到了可以依偎的亲人。 像是身体的本能,她的眼眶落了泪。 崔舒若下意识伸出手,接住的却是自己的眼泪。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那个人,是崔玉郎。 这具身体的亲哥哥,她自以为可以依赖的亲人。 而遥遥跟着崔舒若的崔七娘也瞧见对面亭子里的景象,她谨慎的盯着崔舒若,想看看她会不会上前,如若上去的话,不论说什么她都要阻拦! 可就崔七娘看着,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动作,难道真的只是碰巧,于是顺势偷偷瞧外男? 崔七娘揣测崔舒若的念头,可她身边跟着的婢女却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袖。 崔七娘反手一拍,瞪了婢女一眼。 婢女却示意崔七娘往假山的另一侧看去. 崔七娘依言照做,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长身玉立,莹莹如玉,似松竹挺拔清隽,除了郑衡之还有谁? 按照郑衡之行进的路来看,势必会经过此处,那岂不是就能瞧见崔神佑? 这可不行,崔七娘不由得紧张攥手,她眼神慌乱,想要阻止这一切。 很快,她定了定神,假作散心,朝着郑衡之的方向走,在两人视线交汇的时候,崔七娘假作才瞧见的样子,一脸惊喜,想快步过去相见。结果一个不慎,脚一崴,直接向旁侧跌去。 郑衡之下意识朝前一步,见崔七娘面色痛苦,他不由得大步上前,但却没有扶起崔七娘,而是站到她面前,温声询问,“七娘,你可还好?” 崔七娘双眼噙泪,娇弱可怜,“衡之哥哥,我好疼。” 郑衡之却看向一旁站着的婢女,“先扶你家娘子起来。” 婢女手足无措,不知道要不要照办,崔七娘泪眼婆娑,“衡之哥哥,你为什么要为难绿梳,你便不能扶我吗?” 郑衡之虽面色关怀,但说出的话却噎得人难受,“不可,男女授受不亲。” 崔七娘似乎被气住了,又似乎是委屈的,她红了眼眶,“你总这样,我就不堪到连扶一下都能赖上你不成吗?” 郑衡之摇头,“我并非此意,但礼不可废。” 崔七娘无奈,只好看似妥协,“那你总能帮我找人吧,我脚崴了实在疼的走不动,你回去找两个健壮点的婢女来扶我好不好?” “这……”明明应该应下的,不过传话寻人而已,可不知为何,郑衡之就是莫名生出犹豫。 而隔着一座小小的假山林,崔舒若正站在小溪沿途的一侧,遥遥望着那些人。 突然,面前多了一方锦帕,锦帕下的手强壮有力,修长但不文弱,还有薄茧。 她顺着手往旁侧望去,是她早就识得的人。 崔舒若眼里还噙着泪,却莞尔一笑,泪珠挂在睫毛上,极美。 “许久不见,世子。”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37.第 37 章 站在崔舒若面前的, 赫然是如今风头正盛的魏成淮。 他依旧是初见时少年将军的模样,俊朗坚毅,朗声笑时神采飞扬, 唯独卸甲后, 改穿紫色方领圆袍, 腰佩蹀躞带, 系着饰以金银的鱼袋,将他得贵气十足。 魏成淮的确是勋贵之后, 可再如何贵气, 也还是能将他同建康放浪形骸的世家子们分辨出来。因为那些人没有磨砺过北地黄沙, 没在疆场浴血奋战, 堪比温室娇养的名贵花草,远不及魏成淮坚韧刚毅。 譬如亭子里高谈阔论的那些人若是发怒,人们惧怕的是他们身后的家族,是他们代表的权势,可脱离了这些,他们像是绵软无力的笑话。 魏成淮不同, 他即便是随意站着, 眉峰也自带凌厉,叫人不敢小觑。 崔舒若接过他手上的锦帕,打量了一番,唇角带笑,却又将帕子还给了他。 “窃以为当日贸然一别,再见时, 世子恐怕要怨怪于我。”崔舒若神情早已恢复如初,全然看不出哭过的样子,她明眸皓齿, 眉眼明霁。 魏成淮并没有追问她方才为什么落泪,从善如流的将锦帕收了起来,笑声朗朗,“你未曾骗我,有何可怨怪?” 他没有建康世家子固步自封的刻板规矩,反而有北地的爽快明朗,若是没有要欺瞒他的事情,相处起来简单愉快,有什么不必藏着掖着,更不用端庄自持,仿佛走的每一步都要用刻尺度量。 崔舒若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 也是,故人相见,往往更有倾诉感。 崔舒若没有说话回应他,而是垂了垂眉眼,笑容渐淡。 洛阳确实被破了,而她现在是齐国公府的二娘子,圣人敕封的衡阳郡主,她也明了原身的身份,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提前知道胡人想攻打洛阳。 所以崔舒若并不想提此事。 魏成淮并非没有眼色的人,他察觉出了崔舒若的情绪,也跟着望向亭子里的那些人。 他突然一笑,“崔玉郎名满建康,你莫非也是来瞧瞧他真容的吧?” 崔舒若没有直面回答,而是反问道:“近来,世子的名声不下崔玉郎,又得圣人重用,阖该志得意满,怎么也一人独行至此?” 他转移话头想搏她一笑,她也是在所有对他或吹捧恭维,或嫉恨阴阳的人外,唯一问出他心中憋闷的人。 两人的目光不期然撞上。 魏成淮眼里的笑意渐深,放声大笑道:“繁华富饶的建康城也不过如是,所有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胡人抢夺北地,中原满目疮痍,可整个建康的士族都在粉饰太平。 崔娘子,我着实不明白为何只有你一人问过我? 他们……” 魏成淮指向亭子的方向,又似乎指的是世家居所。他像是失望至极,不愿再提起。 崔舒若却可以想象他这几日的际遇,被一群人恭维,莫说王公贵胄,便是自诩清高的世家也争相将他邀为座上宾,圣上更是一再恩赏。 他们会将世上最珍稀的佳肴送到魏成淮面前,甚至是数之不尽的珍宝,只为了讨好这位手握兵权的世子和他身后的幽州军,也许还会让他像挑白菜一般挑女儿联姻。 可却不会有一人,心怀忧虑的问他,世子,你何时驱逐胡人?世子,你从北地而来,沿途可见民生安好乎? 有关胡人的一切,都变得讳莫如深。 似乎只要不提,就能当作没有这么一回事,忘记过往屈辱,更不会扯到圣上的肺管子。 不少人都不愿意出兵攻打北地,他们更喜欢定北王父子能陈兵驻守江外,成为建康的屏障。 可魏成淮亲眼见过沦陷的百姓是如何受胡人蹂躏啊,沿途的屋舍十室九空,户户挂白帆,家家闻哭声。 但偏偏叫他也见到了百姓们心心念念的王师正在建康,在富庶的南边醉生梦死,全然遗忘了他们。 多可笑啊! 成日面对这么一群人。 在建康权贵笑嘻嘻的品尝用人乳喂养长大的羊羔,做四十里紫丝布步障,甚至是糖水洗锅,白米喂鱼的时候,胡人手中的汉人平民呢?他们连粟米都吃不上,不得不卖儿卖女,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魏成淮自幼长于幽州,出生伊始,附近州郡就在抵抗胡人。 秋冬两季,更要提防他们南下掠夺抢粮。 可建康,可王公贵族,靡费至此。 但魏成淮无法拂袖而走,愤恨之下,更多的是无力,还有愧疚。 他神色黯然不少,也许是在建康终于得逢故人,又或许是崔舒若的一问,让魏成淮终于能直抒胸臆。 他脸上的笑意消失,卸下所有伪装,极为认真的看着崔舒若,“对不起。” 崔舒若没有阻拦他,而是静静的看着他说下去。 “你早已与我说过胡人会围攻洛阳,可洛阳城还是破了。” 此刻的他,仿佛才是最真实的他。 哪来的意气风发,建康的一切不过是让他愈发迷茫。 北地坚傲挺拔的白杨,怎么可能在南边的奢靡沃土里生长。 “说到底,我和沉溺享乐的权贵有何差别,不都是权衡利弊后弃了百姓么?”他自嘲一笑,苦闷难掩。 他低头的时候,眼前出现一双素白如玉的手,不大,他用来握缰绳的粗粝大手轻易便能裹住。 而在那双如柔荑般的手上,同样有一方锦帕,是崔舒若的,纯白的绢布,仅仅绣了简单的花纹,没有任何稀奇的地方,简单到能在街上能随意买到。 她以同样的方式在安慰他。 魏成淮突然就笑了,眼里的阴霾低沉一扫而光。 他接了,握在手中。因为练武而粗粝的大手与纯白柔软的绢布凑在一块,让人忍不住忧心,那方帕子是否会被磨得勾出丝线。 “多谢。”他低笑道。 崔舒若却将目光落在了开阔的天空,她说,“魏成淮,你既怜惜北地受苦的百姓,便亲自将胡人赶出去,独自苦闷是没有用的。我知道,你会是青史留名的将军,你的威名会令胡人胆丧,闻之色变。” 广袤无垠的天空中一排南归的大雁人字飞过,它们南归北徙,自由忠贞,非宽广天地不可屈。 “马踏胡人王庭,收复洛阳,我知道你可以。”崔舒若转头看向魏成淮,认真的说道。 魏成淮望着崔舒若精致的眉眼,微愣,“你……如此笃定?” “嗯。”她点头,“我笃定。” 因为历史见证了你的功绩,是乱世里衍生磨砺出的名将,你的名字会永载青史,流芳千古。即便是崔舒若这样的理科生,也能留有印象。 她信誓旦旦的时候,似乎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魅力,引人不自觉沉溺、信服。 崔舒若笑吟吟的看着他,“别被建康的温柔富贵绊住脚,你早有了决定,不是吗?” 是啊,他其实早有了决定。 当日他苦苦规劝阿耶,先救洛阳,可阿耶硬是命人将他看管起来,在营帐里望着日月轮转。等他再出来时,洛阳已破,百姓流离失所。可定北王趁着这样的时机,救下太子,一跃成为圣人最宠信的臣子。 这段时日,一再恩赏。 而他阿耶的野心,绝不止于此。 定北王的权衡利弊,是为了在乱世真正做主人。 他则是看着一切发生的人,天下大乱,有他阿耶的原因,为人子不可苛责双亲,那便该肩负起身上的担子。 不论世事如何,他有生之年必要打下洛阳。 此志不谕。 “一语惊醒梦中人。”他定定的看着她,“崔娘子,多谢。” “何必谢我,当日在随州,可是你从胡人手底下救了我,说起来,我欠你救命之恩。”崔舒若眉目柔和,并不避讳此事。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建康内流传一件事,说圣人有意遣定北王父子,联合尚在北地的诸州郡军收复失地,为此不惜在诸地调动粮草。” “是真的。”魏成淮肯定的道。 得了魏成淮肯定回答的崔舒若笑容渐浅,她认真了两分,“你想知道这一次你们会赢吗?” 想通了的魏成淮身上见不到方才的苦闷,他似乎又变成北地的那位天骄,纵横疆场的少年将军,意气洒脱,骄阳似火。 “我知道,你有预测之能,但一日一算,对吗?” 崔舒若点头,“嗯。” “我虽不善易学,但也知晓凡人之躯窥得天机绝非易事,往往要承担反噬。崔娘子,不必为我费心。”魏成淮注视着崔舒若,眼里倒映着她,一字一句皆是真心,“你当珍重自身,万勿为他人所扰。至于输赢,只要我活于世上一日,收复北地之心,不灭。” 眼看话越说越沉重,自己本是为了安慰她才出现的,索性道:“不若请崔娘子应我一约,若有我收复洛阳的一日,我便请崔娘子浊酒一壶。若我不幸身死,还请他日王师北定洛阳时,薄酒一杯敬我于地下。” “好。”崔舒若直视他,不退不避,欣然应允。 两人定下君子之约。 魏成淮对着崔舒若拱手一低头,算是谢过她的应允。 而在崔舒若身边的行雪,眼见两人之间似乎交谈的有些过了,小声咳嗽清了清嗓子,“娘子,已过了好一会,您不回宴上吗?” 崔舒若知道行雪的提醒没错,自己是该回去了。 她看着魏成淮,似乎是在等什么。 魏成淮疑惑不解,但也试图揣测她心意,于是道:“崔娘子慢行。” 崔舒若伸出白嫩的手心,脆生生的说:“帕子,还我。” 魏成淮忍俊不禁,难掩眉宇间的笑意,“我以为你将帕子送我自勉,让我今后凡有低沉之时,便谨记今日所言。” 崔舒若一边接过帕子,一边笑得灿烂,眉若弯月,“世子沉稳自勉,即便什么都没有,想来也会在心中不断鞭策自己。 怎么能被一方小小的帕子禁锢?” 她巧笑嫣然,说起话时俏然娇憨,那笑似乎能漾进人心里。 “就此别过。”她道。 对着魏成淮微笑点头,转身离去。 在崔舒若走出几步后,魏成淮脱口而出,“崔娘子!” 崔舒若停下,侧身望去,“嗯?” “无事。”他定定的望着她道。 崔舒若莞尔一笑,眉如新月,继续走回去时的路,徒留魏成淮一人。 目睹一切的系统不由得感叹。 【亲亲,您真厉害。】 “别瞎胡说,我可什么都没做,连方帕子都没留。”崔舒若淡定道。 系统才不会和宿主争辩呢,它在心里默默腹诽,是啊,这帕子是要回来了,可远比留下要更牵扯人心。 留下帕子是睹物思人,但将帕子拿走以后,怕是心里永远遗憾,往后只要见着人拿出帕子或是相近之物,都要想起崔舒若。 要不说它宿主厉害呢。 崔舒若走的极为干脆,不留下一点留恋。 而除了假山下注视着她远去变淡背影的某人,亭子里的那群世家子总算是排了坐,渐次坐在那条人工凿出的小溪旁侧。 一只酒觞被放置在木制托盘上,晃晃悠悠的游动,最后落在一个身穿月白宽大袍服的男子面前。 见状,所有人都哄笑起来。 “好哇,这酒杯有眼力见,一选就选中我们崔玉郎。” “他崔五拿了酒杯,后头的人怕是不管做赋,还是做诗,都稍显下乘。” 崔成德可不会在意众人的说笑,他要是在意,就不是名满建康的崔玉郎了。 只见他看了眼亭边摆设的盛开的菊花,神色一黯,嘴角却仍有淡淡幅度,广袖轻摆,“拿琴来。” 听到他这么说,小溪两边不少郎君都松了口气。要知道崔成德诗赋双绝,才华横溢,若是有他珠玉在前,后头的人怕是都要被衬成粪土了。 没人不想趁这个机会扬名,别看嘴上说名士风度,风淡云轻,可谁不想像崔成德一样,不论走到哪,都备受推崇呢? 一个坐在崔成德旁侧的男子似乎和他早已相识,熟稔的问,“好好的怎么想起操琴了?” 崔成德唇角微弯,面有淡淡笑意,容色却如三春之晖,耀耀灼人,“兴之所至。” 他的姿态随意,一下便引起周遭人的喝彩,“哈哈哈,好一个兴之所至,我辈中人当如此。” 有随从抱来一方古琴,是太子府的珍藏的名琴,以桐木胎,金徽玉轸,琴音清越,向来是小心保存的。今日要奏琴的若非崔成德,太子府怕是不会拿出这一把绿倚琴。 而一旁的婢女已搬上琴桌,焚香袅袅了。 崔成德随手拨动琴弦,清越铮鸣的琴声流淌而出,奏于天地间,琴曲泛音开头,方一弹奏,思念之意跃然而起。 只听他一边奏琴,一边吟唱,“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原本夸他的世家子听见他一边奏的是琴曲《忆故人》,一边吟唱的是悼亡诗,尽皆吃惊。 唯独崔成德后头侍奉的随从心知肚明,五郎君怕是思念他亲妹妹崔家六娘崔神佑了。菊花可是崔神佑生前最爱,她在本家老宅住的院子里,摆满了不同品种的菊花。往年郎君回本家老宅看望她,都会带上新寻来的菊花品种,那时崔神佑便会不胜欢喜。 可惜,随州城破,崔六娘下落不明,崔家人都认为她已经死了。 其实也未必身死,兴许被胡人掠走,也是有可能的。可崔家百年名声,累世清贵,若崔六娘真是被胡人羞辱,怕是在崔家人眼里,她已经不配回崔家,还不如死了。 因此在崔家祖地附近,为她立了座衣冠冢。 未出嫁就早夭的小娘子,是没有资格入祖坟的。 说来那处墓地山清水秀,还是他家五郎君亲自挑选的,若崔六娘真死了,死后魂魄能归于那处,也不算坏事。 那厢,崔成德已堪堪要将琴曲奏完。 至于溪旁的诸位世家子,并无一人阻止,他们虽觉得怪异,可弹奏的人是崔玉郎,那就必定是有所缘故的,他们只会在他弹奏后,夸赞他的琴技高超,自在随性,堪为我辈楷模。 世人便是如此可笑。 而崔成德将琴曲弹完后,神情黯了黯。他与崔神佑这个妹妹自幼不在一块长大,但一母同胞,总归比其他兄妹亲厚。可他为了在崔氏地位稳固,并不愿拂逆阿耶,任由崔神佑在本家老宅度日。 以他今时今日的名声,想要接回她,并非不可能,可他总想再等等,等到更稳妥的那一日。一来二去,犹豫之下,竟害得她在随州丢了性命。 他怎可能不后悔。 然,悔之晚矣。 崔舒若可不知道崔成德迟来的悔意,即便是知道了怕也不在意,因为原身早就已经死了,说到底崔成德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她等到宴席结束,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用拼音写下来的活字印刷术点上烛火烧了。在建康,世家势大,今日看那些世家贵女们对仙游郡主她们,竟也称不上尊敬,那么活字印刷术绝对不能在建康被献上。 世家靠垄断文字和九品中正制来让满朝官员不得不泰半以上都是他们的人,毕竟现在的书籍传播,仅仅只能靠手抄。自己若是拿出了活字印刷术,书卷便不如往昔珍贵,平民有了闲钱也能买两本。 长此以往,触及到世家利益,怕是不成的。 她即便要献上活字印刷术,也要等到赵巍衡上位,他手腕强硬,又有一干追随者,到时再动摇门阀利益,会比现在有利许多。 但她每日五十功德值的进账还是太少了,若是哪一日她想要乌鸦嘴的对象都是些名留史书,甚至是位高权重的人,只怕就麻烦了。 还是要多做准备。 崔舒若在纸上涂涂写写,最后圈定了一样。 高度白酒。 这东西总不至于触及谁的利益吧,还能帮军中将士消毒伤口。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很多受了刀伤的将士,往往是在治伤的过程中化脓感染而亡。毕竟不能指望古代的兵刃能有多干净,他们虽不至于淬毒,但某些胡人部族,甚至会有在刀刃上涂抹粪便或是污秽之物的行径。 崔舒若既然有了念头,自然要动手去做。她在现代本身就是理科生,母亲又是化学老师,所以她对各类实验很有兴趣,提纯粮食酒其实并不是一件难事。 但在古代器具缺少,想要找到替代品,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她也得多试几遍,怎么也得保证出了成品,才好往上送吧? 崔舒若招来行雪,问她道:“你知道市面上最便宜的酒是哪一种吗?” 行雪不愧是窦夫人拨给她的人,不但擅长照顾人,心思细,就连庶务都十分精通,听说还能算账。 别人听了崔舒若的话,恐怕要迷糊发怔,但行雪丝毫没有惊讶崔舒若为何会突然问这个,而是低眉敛目,谨守本分的答道:“回娘子,应是绿蚁酒。” 崔舒若点头,她没细问,直接叫行雪派人出去买两缸回来。 行雪却道:“二娘子,不必出府买,若您急着要,府里库房定是有的。” 如今的酒水大多度数低,即便是她们这些闺中女子都能将酒当白水饮,否则怎么可能动不动就饮上百上千杯。 所以像绿蚁酒这样价钱便宜的,基本上府里都备了很多。要知道赵巍衡可是结交了许多‘英雄豪杰’的。 崔舒若倒不觉得有什么差,但既然是行雪提出来的,她还是很愿意听从,于是颔首道:“也好,免得来回出府麻烦。” 行雪得了崔舒若的允诺,即时便退出去,命外头候着的小婢女去库房里要酒。 崔舒若横竖没什么事做,便在那等着,可等来等去,也没等到那两大缸酒。 行雪见这时辰,小婢女都能来回两趟了,怎么也不至于这么慢,她请示崔舒若,要不要再派人去催一催。 崔舒若摇头,眉毛微蹙,“罢了,也不着急,再等等,兴许是那小婢女头一回去不大熟悉。” 然而这一等又是两三刻过去了。 小婢女的确是回来了,但却是哭哭啼啼的,眉间还愠怒着。 行雪见了就先斥责,“怎能如此失礼,娘子还在这呢,纵使有天大的事,也不得做这副姿态,你哭哭啼啼的是想咒谁?” 行雪平日里与人为善,待底下的小婢女们很有御下手段,宽柔并济,遇到她们做的不合规矩的时候,从不心软,该斥责就斥责。 然而正是因此,底下的小婢女反而更信服。 即便是挨了骂,也从来没有人会在背后嚼她的舌根。 崔舒若自然也观察到这一点,觉得颇有意思,还时常看行雪是怎么教底下小婢女的。 小婢女被行雪斥责以后,立马擦了眼泪,止了哭声,好似还偷偷朝崔舒若的方向瞥了一眼,十分后怕的模样。 崔舒若没怎么在意,她继续好整以暇的用玉白的手托着半边脸打量。 之间小婢女已经安静下来,说话也清晰有条理了不少,开始述说事情经过。 “婢子奉娘子之命,去库房取酒,正巧三郎君手底下的门客也来取酒。本来库房的管事已经在帮他们打酒了,我一过去,只说是奉二娘子您的命,库房管事当即就要先把酒给您送过来。谁能想到,那几个门客都是粗人,一着急就口出秽语,和管事起了争执。 最后也不知怎么,三个酒缸都被打破了。 婢子本也是想好生说理的,可、可他们怎能把酒都打破了呢,婢子也不依,就吵起来了。可他们、他们骂人太脏了,婢子被骂哭,实在拿他们没办法,只好回来了。” 行雪质疑的问她,“你可有添油加醋?” 小婢女连连摇头,十三四岁的年纪,青涩生嫩,小脸尖尖的,摇起头确实显得很无辜。 行雪暂且信了,转过身看向崔舒若,询问她该怎么办。 崔舒若没有表态,她反问道:“行雪,你说我该怎么办?” 要是一般的婢女,只怕这时候已经义愤填膺,说那些门客没有尊卑,让娘子狠狠责罚他们了。但行雪没有,她神色不惊,脸上没有波澜,而是恪守本分的说:“奴婢不敢僭越,二娘子自有打算。” 崔舒若不由浅笑,没有再问行雪,而是看向那小婢女,询问道:“你可知晓那几个门客的名字?” 小婢女蹙着眉仔细回忆,“婢子依稀记得,似乎有一位姓鲁,他嬉皮笑脸的,骂的最脏。” 她一说姓鲁,崔舒若就想到了一个人,想当初在并州的时候还遇见过,将来更是赵巍衡的左膀右臂,而且运道极好。 崔舒若转眼的功夫,心里便有了成算,她不至于为了两缸酒就为难人。 她温声道:“我知道了。你也别放在心上,酒今日没有,明日派人出府买也是一样的。至于那些人说的话,他们大多粗人出身,在军中骂人也是一门学问。 有时攻打敌人,他们闭门不出,城墙坚厚,将领便会派专门骂战的兵士,羞辱对方的主将,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还常常有声音洪亮壮实的勇士,在阵前对骂的,若是赢了,士气大涨。” 那小婢子不过是齐国公府的家奴,一辈子都在深宅大院里头,哪听说过这些军中轶闻,瞬间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她还以为两军对阵是极严肃的事呢,怎么还要互相对骂,听着不像是打仗,倒像是村里农妇起争执互相骂街,有些滑稽。 崔舒若见状,索性继续道:“不止如此,以往还有大将在阵前被活活骂死的。” 她记得是有,不过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典故了。但这么一说,隐隐觉得好似是晋朝还是齐朝来着。 但无妨,小婢女可不会质疑崔舒若的话,她瞠目结舌,极为吃惊,“天呐,那位大将未免太小肚鸡肠了。” 要让崔舒若说,那大将是真的惨,被活活气死不说,后世人听了,还都要说一句心胸狭隘,真可怜,以另类的方式被后人铭记。 听了一脑门趣事的小婢女也从被骂的悲惨心绪里剥离出来了,在得到崔舒若的首肯后,兴致冲冲、满脸笑意的离去。崔舒若看她雀跃的模样,恐怕是火急火燎的要去和相识的小姐妹讲一讲刚从自己这里听到的故事。 看着小婢女年纪小的跳脱模样,崔舒若脸上不由多了三分笑意。 行雪也跟着没再提这档子事。 崔舒若没再让人出府去买,之前这么做无妨,可在起了争执之后还这么做,旁人一听,岂非觉得这事大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何况崔舒若自有打算。 不出崔舒若的意料,第二日赵巍衡就找上了她,不仅如此,还带来了一瓮百金的好酒,亲自上门赔罪。 而那日起了冲突的几人都被赵巍衡留在院子外头,只要崔舒若同意,就让那些人站在屋外头,隔着屏风向崔舒若致歉。 旁人不知道崔舒若要那么多酒做什么,所以赵巍衡带来的好酒崔舒若虽然用不上,但也的的确确是很有心意的赔礼了。 她命行雪煮茶汤招待赵巍衡,自己则喝起了清茶。 赵巍衡没有拐弯抹角,而是开门见山的说:“二妹,我今日才听说鲁丘直他们竟然冒犯了你,实在该打!虽不知你昨日要绿蚁酒有何用,但若论美酒,定然还是我手中这一瓮好些,我也命人出府再买了几缸绿蚁酒,权作赔罪。 若是二妹有什么想要的,尽可告知为兄。” 崔舒若听着,茶碗上升的雾气遮盖了她的眉眼,让人瞧不清她在想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她发觉赵巍衡的确如史书中说的那样,十分护短。而且这么久了,也不见赵巍衡主动来招揽自己,这一点让她觉得分外奇怪。 取酒一事,也算契机。 崔舒若挪开茶碗,她的神情真切了些,也漾起笑意,“三哥说笑了,几缸酒而已,摔了便摔了,妹妹怎会计较。” 赵巍衡也知道崔舒若大抵是不会在意的,可知道是一回事,赔礼是另一回事。 他又说了些好话,最后道:“不如我让他们在外头向你赔礼道歉?” 崔舒若摇头,“真的不必,我不介意。但是……” 崔舒若话锋一转,“他们今日在我这闹事并不算什么,可建康贵人多,若是惊到了其他人,恐怕要麻烦了。其实他们未必要跟着三哥一道来建康的,我观他们脾性,或许军中更适合呢? 还能建功立业,不负一身本领。” 她记得那些人,后来就是随着赵巍衡征战沙场才扬名立万的。 不过,在跟着赵巍衡建功立业之前,因为从前在绿林讨日子,多少有些混吝不济,替赵巍衡惹出了不少麻烦。 也就是赵巍衡这样的性子能不嫌麻烦,还百般相护了。 但说起军中事,倒是让赵巍衡想起了什么,他至今尤记得崔舒若的本事,于是主动提起,“不日圣人便要任命定北王为讨虏大元帅,率军北伐,攻打胡人了。 阿耶是并州刺史,并州也靠近北地。我总觉得圣人此次召阿耶进建康,并不只是为了赐婚,恐怕也有让并州出兵襄助的用意。” 赵巍衡越说,眉头皱的越紧。 光是看他的面容,就能知道他恐怕多少有些不情愿。 崔舒若打量着他的神情,“三哥可是不愿阿耶出兵?” 赵巍衡叹了口气,“兴许你觉得我自私自利,但这一回,我怕不能成事。” “何出此言?”崔舒若问道。 赵巍衡无声的指了指圣人居住的方向,然后道:“那位痴迷丹药,近来喜怒无常,没有定数,怕就怕他朝令夕改。更何况,还派了身边的内侍做监军,一山不容二虎,何况阉人?又兼是多处一同出兵,看似凑了十万大军,但说到底听谁的?谁能服众?最终也只是一盘散沙。 只要胡人里有善离间计的将领,稍一挑拨,再小败一场,大军必然分崩离析。 定北王在建康的这段时日,被世家大族和权贵们捧得太高,怕是已经志得意满,不知分寸了。他虽戎马半身,可骄兵必败。” 赵巍衡说的一件件,皆是有理有据,哪怕他才到建康,也能将一切摸的透彻。 崔舒若隐约间似乎明白了为何赵巍衡后来能成为一位武德充沛,比手下将领还能打的君王,他对兵法对军中的一切天生敏锐,还有很高的政治素养。 崔舒若心里多少清楚他的来意,恐怕不只是为了替外头的人赔礼。 她用素白的玉手执起茶勺,不急不慌地将煮沸的茶汤舀进赵巍衡面前的茶碗,“既然三哥想的如此清楚,为何不亲自和阿耶说,让阿耶想办法推拒?” 谁料赵巍衡又是一摇头,“不成,当日在并州,还以为圣人是为了削弱太子的身份才特意召阿耶进建康,可近来种种迹象,我疑心圣上只怕是听了谗言,多少怀疑阿耶了。 你应该听过那首童谣吧?” 崔舒若点头,声音轻缓的道:“无日德,花终落。照归来,芳华显。” “圣人只怕是听了什么,觉得与我们赵家有干系。若是推拒,怕是圣人疑心。”赵巍衡道。 崔舒若却笑了,“为什么要直接推拒,不能装病吗?” 赵巍衡迟疑,“可好端端的,突然就病了,岂不是像故意的。再者,寻常人闻圣谕,若是衷心,即便病了,怕也是要硬撑着爬起来的。” 崔舒若用手沾了茶水,在案几上慢慢写了个酒字。 赵巍衡试着回答,“你的意思,可是想让阿耶装成被酒色伤了根本的样子?” 崔舒若摇头,笑眯眯的弯了眼睛,好似纯白无辜的样子,“自己伤了自己,怎么及得上被他人所伤呢。而这人最好是素来与阿耶不合之人,也要是圣人舍不得动手,视之为软肋的。” “太子!”赵巍衡脱口而出,但旋即摇了摇头,“不可。你应也听过太子骄奢淫逸的名声,他喝酒千杯不醉,想让他因为醉酒失去理智殴打阿耶,压根是不可能的事。” “若是我能酿出醇香醉人,只需要一壶就能让人神志不清的酒呢?”崔舒若眼睛明亮,笑的狡黠。 赵巍衡可不会质疑崔舒若,他当即举起手里的茶碗,也跟着一笑,“以茶代酒。” 崔舒若换了个茶碗,素手纤纤,同样举杯。 两人达成共识,都露出了微笑。 聪明人之间交流,从不用多费口舌。 而外头的鲁丘直几人嘛,他们还在傻傻站着等,秋老虎日头大,一个个都被晾着晒。 那日殃及被骂的小婢女正巧取东西回来,瞧见几个大汉被罚似的站在日头底下晒得满头大汗十分狼狈的模样,心里头可舒服多了。 又想到二娘子昨日说的阵前对骂,小婢女看他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等到小婢女进了院子,没过一会儿,总有三三俩俩的婢女从里头出来,好似是要去做什么,可手里头什么东西都没拿,一个个掩嘴笑,交头接耳,看他们像在看猴子。 可要是仔细一瞧吧,人家小婢女可什么都没做,就是经过的时候多瞧了他们这群大老粗几眼,笑得也多些。 不知道怎得,一贯最是厚脸皮的鲁丘直,竟也觉得臊得慌,他摇摇头,觉得一定是自己日头晒多了,脑子有些不清醒。 他和旁边的憨实的李恭闲聊,“你说,三郎君怎么还不出来,难道是二娘子真生气了?” 李恭却虔诚的看着院里的屋子,甩了甩被鲁丘直拍到的肩膀,语气怨怪,“都是你的错,为什么不和我说酒是二娘子的,拉着我和管事打起来。 二娘子是仙人弟子,她便是仙姑,救苦救难,万不能得罪!当日在并州,二娘子祈雨的时候,我还向她许愿保佑我阿娘长命百岁呢。 要是二娘子或是二娘子的仙人师父一气之下不同意可怎么好? 鲁二,我到时铁定饶不了你!” 鲁丘直翻了个白眼,对性子憨直的李恭很是无语,他是打铁出身,空有一身蛮力和武艺,脑子似乎不够好使,一根筋认死理。鲁丘直虽然也见过崔舒若祈雨,说敬重吧也是有的,可远远不到李恭如此走火入魔的地步。 鲁丘直起了坏心眼,他出主意道:“你真想要二娘子原谅你,光看着有什么用。仙人庙宇前可都有镇殿门神,不如你每日守着,再带些香烛供奉。” 换作旁人恐怕都不会当真,更何况哪有壮年男子跑去给未出阁女娘守院门的道理。可李恭竟觉得鲁丘直说的有两分道理,愣头愣脑的道:“你说的有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38.第 38 章 等到赵巍衡出来的时候, 见到的就是本该面朝院门,等待传唤的两人,一个憋着口气背对院子, 杵在门边, 眼睛瞪得像铜铃十分狰狞,另一人正坏心眼的憋笑。 他和这群人从并州相识, 处了那么长的时日,不说将他们的秉性全都摸透,也了解得七七八八。 赵巍衡直接大步走向鲁丘直, 皱着眉,直言道:“你说说你, 又怎么忽悠人了?” 鲁丘直双手一摊, 微微发胖的大脸上竟显出几分无辜,“三郎君可别说笑,某可未曾做什么,是李恭他自愿要给二娘子守院子赔罪的。” 赵巍衡的目光又落到李恭身上, 李恭个子很高, 全身肌肉贲张,眼神憨直,走在路上都没人敢靠近他, 生怕被他一拳打死。 偏偏他脑子还一根筋,只认死理。 当初在兴阜县, 因为征税的小吏蛮横,打了他的老娘, 砸了他的铁铺,李恭暴怒之下把人往地上一扔,结果地上有没打完的兵器, 刚好刺中要害,硬生生死了。 兴阜县的县令收了小吏家人的钱财,把流放判成了斩立决,恰巧叫赵巍衡遇上。 他觉得李恭是有过失,可也是为了老娘,孝心可嘉,而且欣赏李恭的勇猛无畏跟力大无穷,当时就提出疑点令县令重审。 而后改判了赎刑,如字面上的意义,并且赵巍衡主动还替李恭交了这笔钱,最后杖八十。换成普通人兴许熬不过去,但李恭身体壮硕四肢发达,没两个月都能下地蹦跶了。 也正是因此,李恭将赵巍衡视为救命恩人。他一根筋傻大憨粗,动起手来一般人撑不过三拳,但他有个好处,听话感恩。过去是听他老娘的话,后来又加了个赵巍衡。 而且在赵巍衡做主把李恭老娘也接到并州后,李恭就对赵巍衡唯命是从了。 赵巍衡手底下有一大群类似李恭这样的人,不少都是他救出来或者顺手相帮的。但这群人脾性各异,本事是有,惹麻烦的能耐也不小。 他只能像个操不完心的老阿耶,时不时就去善后,解决麻烦事。 赵巍衡觉得自己现在虽然才十八,但等他的孩子降生,他定然很有耐心,能好好教导,并且每一个都不缺乏关爱。 无他,唯手熟尔。 日常给兄弟们收拾烂摊子操阿耶的心,即便他将来的孩子闹着要捅天,他怕是也不会震惊。 崔舒若要是能听见他的这番心声,肯定要笑,然后告诉他一个残酷的现实,你将来的孩子不捅天,但喜欢演胡人受降,并且还是自己做那个受降的胡人,最重要的是还喜好男风,在史书上都留了名。 不过,将来的齐太宗确实也很包容,即便他儿子做到那个地步,都没有斥责罢黜。 嗯…… 看来赵巍衡结识这群兄弟们,除了能帮忙打天下,还给了他有容乃大的良好心态。 赵巍衡定定神,走到李恭面前开始劝他了。 他甚至没有直接说给未婚小娘子守院门,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了恐怕会非议,更没说这是件无礼的事情然后斥责李恭,而是道:“哪有人在殿门护法的,若是真要计较,整个齐国公府都是二妹的居所,不如今后你夜间值守国公府大门?” 李恭被赵巍衡说的意动,眼睛一瞪,头一撇,摸摸脑门道:“三郎君说的有理。” 赵巍衡耐下性子继续哄他,“你也知道老鲁的秉性,说话没把门,净爱哄骗人,你也敢信他的话?” 这句话显然可信度很高,引起了李恭的高度赞同,他忙不迭点头,“没错,我娘说了,鲁丘直一张嘴花碌碌,可不能信他。 三郎君,我听您的!” 见李恭终于上套,赵巍衡的神情轻松了不少,他都做好腮帮子酸涩的准备了。 他欣慰的笑了,抬手拍了拍李恭的肩膀。 李恭力气大勇猛非常绝对是有道理的,赵巍衡吃牛乳骑马长大,在建康郎君里已经算高了,可李恭比他还要高一个头。 把这位哄好以后,赵巍衡又要一碗水端平去治治鲁丘直。 他板下脸,语气严肃,“老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事是你挑的头,平白牵扯上李恭陪你挨骂也就算了,他什么性子你不清楚吗?竟还哄骗他!” 鲁丘直无父无母,那可是在市井里吃百家饭长大的混混。后来机缘巧合和一个道士学了点粗浅功夫,遇上的英雄好汉各个他都打不过,奈何有张舌灿莲花的嘴,净能忽悠人,和一群厉害的人物结拜,一般人顾及他结拜兄弟们的威名信义也不敢对他下手。 运气极好的靠着三脚猫功夫混到现在,甚至还攀上了赵巍衡。 被赵巍衡一通指责,他也不慌,状似憨厚的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某这不是同他玩笑嘛。” 别说,以鲁丘直的这副长相,微胖的大脸,身材魁梧,但五官很和谐,动不动就笑眯眯的,想装老实人的时候,还是很像的。若非清楚他嬉皮笑脸的面貌下是怎样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坏心眼,恐怕很容易会被蒙骗过去。 但赵巍衡可不止知道鲁丘直的真面目,他本身就不是随随便便能被蒙骗的蠢货。 只见赵巍衡也跟着笑,“玩笑嘛?有意思。” 他把手搭在鲁丘直脖子上,“无妨,我不爱玩笑,从今日起,你滴酒不许沾。” 赵巍衡用力一拍鲁丘直的脊背,依旧维持刚刚的笑。 鲁丘直这辈子除了没正形外,还有一个是万万不能戒的,他嗜酒如命! 鲁丘直一听赵巍衡这么说,脸立刻就垮下来,“您、您莫不是说笑呢。” 赵巍衡一副不生气很大度的模样,神情还是笑眯眯的,“我方才说了,从不玩笑。” 鲁丘直知道这回是真惹事了,再嬉皮笑脸的人现在也只能苦哈哈求饶。 而赵巍衡也跟着收敛了笑意,直言道,“往后府里不会再给你送酒,至于外面酒肆欠的帐,想也不要想会去过去一般,有人为你结清。” 鲁丘直哀嚎一声,挺大个汉子,能做出这般情态,委实不要脸。 但任何一种人都有他的用处。 赵巍衡任凭他死皮赖脸地跟了一路,等快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才佯装受不了的模样,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你若是能办好一件差事,莫说是酒,你原籍可是锦州?我送你一套锦州三进的宅院,并数百金如何?” 听到赵巍衡这么说,鲁丘直先是警觉,但他给的实在太多了,让鲁丘直不能不动心。 鲁丘直犹豫再三,咬牙点头,只好道,听凭三郎君吩咐。 赵巍衡的神情和煦起来,又是先前那副极为关怀兄弟的模样,“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从前不是贩卖假酒被官府抓过吗?再卖一次,而且这一次卖的是真酒,还是极为珍贵的美酒,世间难寻。” “啊?”鲁丘直不敢置信。 只见赵巍衡还是那副笑模样,继续说完,“不过,你要卖的人,是太子。” 鲁丘直本来已经被说的十分动心,正要应了下来,听见赵巍衡这么说,险些跳脚后退,“三郎君,您这是要毒死太子?” 他的声音不小,吓得赵巍衡连忙环视左右,他厉声道:“胡言乱语,我齐国公府满府忠臣,怎可能行如此篡逆之事。你放心,酒是好酒,绝无问题。但你必须要将酒卖给太子,并且让他知道这是世间难寻的好酒。” 听到赵巍衡承认没问题,鲁丘直算是安心了些。 他看人还是准的,赵巍衡虽说不是循规蹈矩的君子,但对他们这些兄弟绝对是有信义的,真要是毒死太子这种事,做之前怎么也会告诉他们,不会白白叫人蒙冤稀里糊涂的死。 虽说难度有点,但鲁丘直天生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费费劲也不是不能成。他被赵巍衡养在府里一年多了,极尽礼遇,却什么都没有叫他做,这一回又许了厚利,怎么也该答应。 鲁丘直硬着头皮应下了,嘴上还道:“正好,我老鲁年纪到了,也该回锦州老家讨个婆娘。只是等风头过去,还请三郎君别忘了有老鲁这个人。” 听到鲁丘直答应,赵巍衡虽然早有预料,眼里也不由闪过惊喜,他郑重抱拳,“我赵巍衡先谢过鲁兄,来日定不敢忘今日之约。” 给太子送酒的人就这么找到了。 余下只等崔舒若做出她所谓的一壶即能神智不清的醇厚好酒了。 崔舒若并不着急,她还在听鹦哥向她鹦鹉学舌说方才院门的热闹呢。尤其是说到李恭傻愣愣的,非要亲自给崔舒若守院门时,不仅是崔舒若,就连时候在旁的小婢女们都跟着笑了。 满室清脆的笑声,小婢女们大多十二三岁,堪比枝头青涩的嫩李,被她们簇拥着,崔舒若觉得自己都跟着心情晴朗起来。 鹦哥见崔舒若也笑得花枝乱颤,于是更加卖力,绘声绘色的说起赵巍衡是如何费尽心思劝李恭的,就连赵巍衡当时的语气都被活灵活现的模仿出来。 崔舒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明明记得李恭将来会守赵巍衡的殿门,怎么转而守起她的院门来了。而且看李恭的脾性,赵巍衡可真不容易。 不过,她隐隐约约间似乎明白了为何晚年的赵巍衡会选择让李恭镇守自己的殿门。 等到登上了那个位置,天下人都可能是他的敌人,手下的臣子各怀鬼胎,上一刻还在誓死效忠,也不妨碍下一刻打起自己的小算盘,只得是李恭这样的人,不够聪明、一根筋不知变通,甚至傻头傻脑,这些缺点在君王眼里都可以是优点。 因为这样人的衷心,尤为可信。 在崔舒若若有所思的时候,她脑海里出现系统姗姗来迟的提醒。 【亲亲,李恭选择为您值守大门,依据统统的认定法则,可以认定为从属关系,请问亲亲要开启他的忠心值吗?】 崔舒若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她立即回应,“要。” 别看她现在看似被重视,也有了能议事的资格,甚至可以让建康的贵女们都对她趋之若鹜,但…… 说到底,她的权势都是来自于其他人。 若是齐国公不看重她,那些谋士和家将依然会把她当成闺阁女子,而不是像对待赵巍衡这些郎君一样发自内心的尊敬。如果想拥有说话的权力,光是被上位者看重是没有用的,她必须要培养自己的势力。 不说替她打天下,但至少在遇到危险时,能遵循她的意愿挡在她身前,而非先看其他任何人的命令。 没想到寻常的争执,最后竟能帮她撬来这么一员大将。 崔舒若这下笑得更开心了。 鹦哥还以为是自己的功劳,别提说的多起劲了。 最后,崔舒若赏了鹦哥,还命人给去库房取酒结果被波及挨骂的那个小婢女也送去了几盘点心,又命行雪给她一个花生银锞子。 为了这个,崔舒若一连几日心情都极好,手上的动作自然也快了起来。 太子嘛…… 很快就在某一日喜获几坛稀世好酒,酒香醇厚,尝上一杯似乎都能让人晕乎,热辣舒爽,一下就如坠云端。 正好近几日广陵王的风头正盛,太子有意煞煞对方的威风,便以赏酒为由,请了不少勋贵。这里头便有长宁郡主的阿耶襄成王,虽说最后因为齐国公府的釜底抽薪,还有定北王的世子执意拒绝,最后两家亲事不了了之,但彼此间还是结了些渊源的嘛。 太子对有用的人,向来是愿意费心思结交的。 他这会还学聪明了,将美酒往宫里也送了一坛,聊表孝心。 搂着美妾看舞姬翩翩起舞的太子,一边和想拉拢的臣子闲话几句,一边尝美人亲自剥的葡萄,那叫一个顺心。 而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噩梦马上赶来。 齐国公听从赵巍衡和崔舒若的主意,一大早进宫,向皇帝表衷心,称要北伐胡人,自己身为并州刺史,又是圣人外甥,自然责无旁贷,该出兵襄助。 齐国公做起戏来,那叫一个真心实意,就差痛哭流涕把心剥出来给圣人明鉴了。 圣人原意只是让齐国公出兵五千,但要多供应些粮草的。谁料齐国公指天发誓,定然要助圣人大业,愿倾尽并州一万兵马。 他实在太过真心,叫圣人心里那一丝疑窦尽消,还向左右感叹齐国公的衷心,并且令人厚赏他们一家,还特意给赵巍衡、赵知光加封上轻车都尉。 而齐国公也没有立刻走,他还征得圣人许可,去看望皇后。 齐国公虽是男子,可他是皇后的外甥,幼年时还曾被皇后养育过,算是自家人,没那么多避讳。齐国公到皇后那,先是心疼皇后受病症折磨,而后谈及皇后的养育之恩,再自陈过错,痛惜自己身为表兄竟然和太子关系僵硬,愿意弥补和太子之间的情谊。 听到齐国公如此真心,即便是病中的皇后,都撑起精神,大为赞赏。 若说皇后有什么心病,太子昏聩无能,贪图享乐怕不是明君之相是其中之最。但为人父母自然对儿女诸多盼望,格外宽容。今日齐国公愿重修旧好,自然没什么不可的。 齐国公特意向皇后讨要了一筐石榴,当年表兄弟俩最先起龌龊就是因为皇后偏疼丧失双亲的外甥,时常亲自关怀他得吃穿用度,忽略了太子,后来殿前石榴树结果,竟着人一股脑全送去给齐国公,忘记了自己曾答应过要将石榴给太子得事。 太子自幼唯我独尊惯了,遂命人直接抢走送到齐国公面前的石榴,齐国公还被推搡撞伤眉角。后来皇后罚太子禁足,二人的梁子结下。 皇后今日见齐国公如此诚心,自是喜不胜喜,哪有不应的。 就这样,齐国公带着一大筐石榴,还有圣人的厚赏,大摇大摆的到了太子府上。 太子此时已宴席过半,喝得醉醺醺的。齐国公非要进太子府,又对太子一顿刺激,直接闹得他暴怒起来,任由旁人劝阻也执意要殴打齐国公。 等齐国公被下人抬回来的时候,头上全是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窦夫人早就被通过气,她今日哪也没去,还特意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的胭脂也涂得很薄。 等人一进府,窦夫人就开始哭天抢地。有窦夫人示意,她的贴身婢女跟嬷嬷也都跟着哭。主子都哭了,下人们能有脸色嘛,自然是个个愁苦,配合女子的哭声,不知道的还以为齐国公府闹出了丧事呢。 而且下人们四处出去寻郎中,还散出消息,重金求取百年人参。 齐国公府的人,闹得满城风雨。 加上在太子府赴宴的人不少,很快勋贵们都清楚是太子酒后失德,打了齐国公。依照坊间传言,齐国公说是只剩下一口气,把命吊着了。 相比素来昏庸只识得享乐的太子,齐国公在朝野的名声极佳,人人都夸他谦谨自守。 一来一往,虽然明面上不敢说什么,但人心是无法操纵的。 也就是在宫里的圣人跟皇后正在兴致上,没人敢开口说,万一扰了他们的兴,一气之下恐怕小命不保。 直到了第二日,宿醉的太子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他可以私底下派人杀齐国公,但事情绝对不能闹到明面上,没见到两家再怎么交恶,窦夫人还敢带赵平娘跟崔舒若赴太子的宴吗? 可如今,太子竟然敢公然打齐国公,还是在齐国公刚刚面见完圣人皇后之后,岂不是自己找死,不想要太子尊位了吗? 清醒后的太子吓得不行,他说实在的,文不成武不就,又爱沉溺美色酒气,挥霍无度到令圣人都觉得碍眼,能被封为太子,全靠他投胎争气,不但投到皇后肚子离,还是头一个男孩。 祖宗礼法,就算他没什么用,太子之位也是他的。 太子当然也知道自己无能,可他也不可能拱手把尊位让给其他人,所以才一味招揽贤才,拉拢有权势的大臣。 由此就可见他是愿意为了太子之位费心的,也恐惧被废。忧惧之下的太子险些进宫请罪,最后在宠妾的主意下,决定先去齐国公府赔罪,万一人家不追究,或者所谓性命垂危只是谣言呢? 总是太子是脑子一热就带着大批礼物去齐国公府赔罪了,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郎中,他也觉得不对劲呢。齐国公可是龙骧虎步的武将,杀敌无数,自己这些年沉溺酒色,说是软脚虾也不为过。 就这样的自己,也能把齐国公打到重伤? 太子心怀疑虑,浩浩荡荡的去了齐国公府。 以无心应有心,怎么可能会赢? 太子到齐国公府的时候,来接他的竟然只是一介管事,可谓大不敬!他本来想发火,可是想到出府前谋士的叮嘱,按下性子跟着走,心里还在想,到时候阿耶阿娘要是问我,我就说齐国公府大不敬。 哼! 太子暗自想的好,结果进府以后,下人们一个个竟都面有悲戚之色。 等进了内室,窦夫人和赵巍衡围着气若游丝的齐国公在哭,赵平娘一看见是他,脸上的怨恨怎么都掩盖不了,崔舒若则跪坐在床边喂药抹泪。 而在屏风外,好几个胡子花白的郎中聚在一块商讨,有的还摇摇头,神色憾然。 一路上的见闻成功让太子迷惑,要是演的,也不能演的这么真吧?他昨日才打了人,即便想装,应也没工夫准备的如此充足。 太子可不会想到,人家早早就想好了要怎么请他入局。 他咳嗽一声,打断窦夫人的哭声,又拍手示意外头的人把东西抬进来,“这些都是孤命人备下的上好药材,想来表兄也能用到。” 太子是想表达自己关怀之意的,奈何上位者做久了,说话做事都是居高临下,凭他的语气,听在人耳朵里可真是……不大舒服。 赵平娘一抹眼泪,恨恨盯着太子,“还请您把东西带回去吧,齐国公府虽非巨贾,可也不缺这些药材。还是说太子您觉得伤人后,只要抬几箱药材就是施恩,要我们齐国公府上下感恩戴德不成?” “你!”赵平娘这番话夹枪带棒,很不恭敬,气得太子指着她的脸愠怒非常,偏偏自己是来赔罪的,还不能惩罚赵平娘。 他硬是咽下这口气,“好好好,你阿耶受伤,关心则乱下语无伦次,论辈分孤是你的表叔,是长辈,不与你计较。 来人!” 随着太子一声令下,他准备的郎中被带了进来,提着药箱,恭恭敬敬的低头行礼。 太子脸上没什么歉疚的神情,反而大手一挥,“你,上去给孤的好表兄瞧一瞧,可否真的伤重到只剩下一口气。” 若说之前的话是居高临下,现在的则是明晃晃的猜疑挑衅了。 内室的几人都对太子怒目而视。 赵平娘还想说什么,却被崔舒若按住肩膀,崔舒若哭红眼睛,站出来对峙太子。 “太子殿下,您身份贵重,朝野尊崇,可即便是圣人也讲仁义道理,您却伤人在前,羞辱在后,试问您的德行真的堪配太子之位吗?” 前面也就罢了,最后一句简直是往太子的肺管子上戳,他勃然大怒,“你不过是赵义方半路认下的女儿,别以为会点易学术数,就敢在孤面前大放厥词,信不信孤命人将你拖下去杖责!” 崔舒若可早就做好了准备,非但不惧,言辞还愈发犀利,大义凛然道:“您口口声声说要郎中来为阿耶治伤,可人也是你打伤的,焉知不会借此机会下手,您敢说您从来不曾动过伤我阿耶的心吗?” 怎么可能! 但是当着众人的面,他自然不会承认,理直气壮的说,“自然没有。” 谁料此时突然一道雷声轰鸣,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太子,毕竟是他一说完,天上就莫名打响旱雷。 崔舒若趁热打铁,她不敢对太子用乌鸦嘴,毕竟太子是储君,耗费的功德值特别大,她直接将乌鸦嘴用在了自己的身上,她所在的屋子一会儿会被雷劈中。 别看没出人命,范围又小,但只要引用了自然之力,耗费的功德值就特别大,一会儿的雷击屋顶甚至要整整五百功德值,但没事,都会赚回来的。她已对齐国公献上提纯粮食酒的秘方,一口气得到一千功德值,等将来高度白酒被用在治伤时,每救一个人,她的功德值都能加上一点。 想到这里,五百的功德值也不值得心疼了。 崔舒若步步紧逼,加紧问道:“怎么,您动过伤阿耶的心思?难道回并州路上的刺杀,也是您所为?” 前头的雷打的太邪门了,太子也不免动摇,不敢回答崔舒若的话。 但崔舒若还在步步紧逼,她的目光一刻不离盯着太子,“您为什么不敢回答,是因为我说的字字属实吗?” “孤没有。”太子脱口而出,下意识抬头望,但没听见雷声,心里安定了不少,在看向崔舒若的时候,就理直气壮起来。 崔舒若却笑了,内室光线不明,恰好有阴影投射在崔舒若苍白的脸上,在太子看来竟阴暗如地狱幽魂般可怕,只见崔舒若张开嘴,一字一句的质问,“您既问心无愧,何不对天发誓,若您所言作假,就叫雷霆击碎此穹顶。” 崔舒若以手指上屋顶。 太子觉得她邪门,可刚刚他否认时并没有事,而且让雷电击碎屋顶实在太过可笑,他在激将法下,脱口而出,“孤对天发誓,不曾派人刺杀齐国公。” “轰——隆——” 一声巨响,砂砾四溅,不少人眼里都进了灰,还有屋内的摆设也有不少被砸偏。 “咳咳咳。”太子灰头土脸,呛个不停。 好不容易抬头,却间见崔舒若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盯着他看,吓得太子一哆嗦。 他终于明白,崔舒若绝非一般弱女子,她能祈雨的名声更不是齐国公自己造势宣扬的,她是真的有能耐。此刻,无法无天惯了的太子,深切感受到了恐惧的滋味。 随之而来的,还有他难得的清醒,这次就算是他阿耶,怕也不能让他全身而退了。 不愿面对现实的恐惧感,叫这个做了几十年太子,却依旧不成材,只知纵情声色犬马的人,萌生出逃避退让的念头。 他下意识后退好几步,然后抓住一个内侍的手,“走、走,随孤回去。” 太子很清楚,要想保住他的太子之位,现下唯一的法子就是进宫,而且还能避开崔舒若这个诡异可怕的人。 等到太子带着他的人落荒而逃后,窦夫人擦干净眼泪,恢复以往当家主母的淡定从容。 她走上前拥住崔舒若,“我儿可还好?” 崔舒若点头,灿然一笑,“阿娘放心。” 无关的下人早已被屏退,齐国公睁开眼睛,他确实受伤了,但凭他的体质还不到被太子殴打就一命呜呼。他的伤势半真半假,脸上也敷了一层脂粉,他对崔舒若说:“多亏有我儿,不但解了并州之忧,还能披露太子恶行。这回闹得如此之大,即便他的太子位能保住,怕也不及从前风光了。” 崔舒若并不居功,仍旧是沉稳姿态,“阿耶言重了,此事非我一人之功。况且,真正的热闹,才将将要开始,接下来恐怕要辛苦阿娘了。” 窦夫人不以为意,晋朝的皇帝皇后,都是她的仇人。同为女子,她怜惜皇后,但并不妨碍她对整个晋朝江山的厌恶。 只要能和皇帝一家斗,她就充满斗志,别说是身穿朝服在宫门前鸣冤做戏,就是让她不顾体面跑到太子府门前哭喊,她都能做到。 一家人简单说了两句,齐国公继续躺下,假装受了重伤。 而窦夫人抹着泪出去,命下人将齐国公带去附近的厢房,留下赵巍衡照看齐国公,她则带着赵平娘、崔舒若穿上礼服,进宫鸣冤。 要想博得同情,叫皇帝动容,不得不处置太子,还得是她们去,带上赵巍衡就显得她们不是那么孤弱可欺了不是。 窦夫人的行动很果决,她换上礼服就带着崔舒若她们走了最热闹的那条街进宫。而齐国公府的下人更是隐匿身份,开始悄悄散播太子无德之事,至于被雷劈的屋顶,那更是添油加醋。 其实不仅是齐国公府,觊觎太子之位或是与太子不合的人不在少数,能有扳倒太子的机会,谁又不会添把柴火呢? 尤其是属于广陵王的势力,已经不再是锦上添花了,他们甚至比齐国公府的人还要卖力许多。 而当窦夫人带着崔舒若和赵平娘招摇撞市进宫的时候,除了爱看热闹的百姓,不参与党争的一些权贵何尝不感兴趣呢? 尤其是世家们,他们也想知道太子的下场。 虽然不管太子昏聩与否对他们都没有太大影响,但若是上位之人无能,兴许世家的权势还能更近一步,压倒皇权。 崔成德便与一众好友在酒楼之上闲观。 别看他似乎对出仕不怎么在意,但只要他有意官职必定不会低,不过是暂且不想趟浑水。明哲保身才是世家的生存之道,不管王朝如何变迁,世家门阀仍旧如庞然大物,安安稳稳的在乱世傲然挺立。 他旁边的至交好友,琅琊王氏的嫡系子弟王琸之一边拿起茶碗浅啜一口,一边摇头,语气里尽是轻慢,“兵家子,当真无规矩,竟是闹成这样。” 王琸之显然是极为看重自己身为五姓七望顶顶尊贵的世家子身份,随口喊出的兵家子三个字写满了他的轻蔑。 崔成德却始终清隽如竹,不动如山,唇边噙着淡淡微笑,他似乎看穿了什么,意有所指的说,“你怕是小瞧他们了。” 王琸之不以为意,“那又如何,我等世家子弟,进可出将入相,退可安坐家翁,不必如那些庶族寒门汲汲营营,庸碌可笑。” 他大抵性子里带些轻佻风流,说起底下的齐国公,顺带想起了他家的两个女儿,随口道:“前段时日,我家十九妹赴太子府宴,倒是提起过他家小女儿,说是清丽卓绝,不知是何等模样。但既是武夫之女,想来言行粗鄙,不堪入目,纵然是再美的容貌,怕也要大打折扣。” 崔成德懒懒得倚在栏杆上,没有理会王琸之。他眺望下头,正巧疾风吹拂,带动底下齐国公府的马车帘子,虽只是一瞬,也足以叫他看清坐在里头的人。 那面貌,分明熟悉的紧。 崔成德陡然坐起,双手紧紧抓握栏杆,目光跟随马车片刻不曾挪开。 而一旁的王琸之还在喋喋不休,品评女子,说些腰肢粗细,体态婀娜的话,委实不尊重人,而且听在情绪紧绷的崔成德耳里,聒噪得很。 崔成德一反平日里的不在意,突然暴怒大喝,“闭嘴!” 他是名满建康的高门贵公子,最重视的就是风姿仪态,行事永远不疾不徐,万事皆如青山流水不留痕迹,但他刚刚竟然失态了。 这带给王琸之的惊讶,远比自己被骂要多得多。 旁边的几个世家子也都吃惊的看着崔成德,可崔成德压根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而是目光阴翳的盯着王琸之,仿佛下一刻就能拧下他的头颅。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39.第 39 章 王琸之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一贯如此口无遮拦,但也有分寸,从不讲世家女子。否则要是不慎说到哪位交好世家子的亲眷可怎么好? 至于说那些得势新贵家中的女子, 通常不必担心,因为士庶很少通婚,偶尔联姻, 就没有被人遗忘的。窦夫人确实是士族出身,但窦家没落,他的好友里可没有窦氏子弟。 所以当他对齐国公的女儿出言不敬,惹得崔成德动怒时,他是真的摸不着头脑。 王琸之连动都不敢动,小心问了句, “崔五,你怎么了?” 崔成德扬起一边唇角,他笑着,眼神发冷,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而后陡然变脸, 将案几上的茶碗往墙上一砸,宛如被激怒的豹子, 随时都能伤人。 他目光紧紧锁住王琸之, 沉声告诫,“随意品评女子, 王琸之, 你的德行呢?” 一同品茶作诗的几人见事不对,怕将事情闹大,连忙上前劝阻, 崔成德却甩开旁人的掣肘,冷眼看着王琸之道:“小人行径,阴暗鬼祟,半点风骨不见,吾不屑与之为伍。” 说完,他拂袖离去,一点面子也不留给王琸之。 旁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突然就闹成这个样子。 王琸之更是冤枉,他都不明白崔成德为何如此气愤,他又没有说崔成德妹妹,简直是莫名其妙。 崔成德离开后,步履匆匆,坐上了牛车。他的随从还惊讶于自家从来都是冠服端严、闲情逸致的郎君怎么突然变了一副模样,但崔成德紧接着说的话,让随从没有闲心去想这些。 因为崔成德让他速速驾车,跟着齐国公府的马车。 这条路,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该是要进宫。 崔成德心里焦急,虽只是匆匆一瞥,但那面容和神佑足足有九分相像,唯一不同的便是两人之间的神情。 他的妹妹崔神佑谦顺柔韧,而方才见到的女子却神情坚毅,眼睛有神。纵然是相似的容貌,可身上的气质却判若两人,也正是因此,让崔成德心中还有疑虑。 但他忍不住思量,据说这位被圣上亲封的衡阳郡主,并非齐国公夫妇的亲生女儿,而是回并州的路上认下的,不但救了窦夫人,后来并州干旱,也是她祈来雨。若论时日,倒也勉强能重合。 可崔舒若真要是自己的妹妹崔神佑,是怎么从随州逃脱的?既然逃脱为何不回本家,不来寻他,大半年没有音讯。而且他的妹妹怎么可能会祈雨呢,他记忆里的崔神佑温柔素雅,因为常年待在本家老宅,性子小心谨慎,恪守规矩,不敢行差踏错一步,绝没有这位衡阳郡主的风采。 难道是她有何奇遇,是了! 崔成德想到了流言里说这位衡阳郡主曾经夜梦仙人,被仙人收为弟子,传授仙术,许是因此连性情都变了。 若她真的是自己的妹妹崔神佑…… 一贯沉稳的崔成德只觉得胸腔涌起一股欢喜,暗自期待起来。他的亲阿娘永嘉公主为妹妹取名神佑,就是盼望能有神明庇护这个可怜的孩子,也许……当真应了她的名字。 他的妹妹命不该绝。 在崔成德思潮起伏时,被不断催促快些的随从终于堪堪追上齐国公府的马车,可她们已互相搀扶着要入宫,崔成德落后一步,仅仅能瞧清崔舒若的侧影,琼鼻明眸,肤色凝白,赫然就是自己妹妹崔神佑的面容。 他想上前一步,却被侍从拦住了。 “五郎君,此乃齐国公府的窦夫人,齐国公遭太子欺侮,又逢天雷作证,她们怕是进宫求公道的。这可是一滩浑水,您贵为崔氏子,万不可在此时进宫。” 侍从规劝的话,让崔成德从见到和妹妹一模一样面貌的人而激昂失措的心绪中脱离出来,他瞬间清醒。他除了有崔神佑兄长的身份,更是崔氏嫡系,是崔氏家主的嫡长子,他肩负崔家重担,一举一动都会引人揣测。在情况未明时,他绝不能擅自入宫,若是被牵扯波及…… 旁人只会认为是崔家要准备站队了。 他绝不能如此。 崔成德深深的望了眼崔舒若渐渐淡去的身影,松口道:“去附近的茶肆,你留下盯着,一旦有何事,立即回禀。” 而后,他命人将他从宫门驶离。 坐在茶肆内的崔成德,在没有了往昔的悠闲从容,他皱着眉,目光频频向外望。如月色般皎洁的他,腰佩玉坠,如切如磋,和周遭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引得旁人频频偷瞧这位满名建康的贵公子,但他分不出丝毫心神在意,只不断的想崔舒若的处境可还好? 被他记挂的崔舒若,已经跟着窦夫人走到了光顺门前。 她和赵平娘一左一右的搀扶住窦夫人,沉重硕大的八支金钿钗将窦夫人衬得愈发疲倦悲伤,仿佛难过到已经撑不住头顶的重量。窦夫人拿起鼓槌,一下两下,敲起光顺门前的登闻鼓,厚重沉闷的鼓声回荡在高耸的宫道里。 没料到窦夫人身为齐国公夫人,竟也有敲响登闻鼓的一日,旁边值守的小吏被吓了一跳,这登闻鼓多年无人敲响,陡然来人竟然身份还如此尊贵。 他吓得找来宫中值守的郎将,郎将也拿捏不好,依设立的登闻鼓的规矩,他本该上前诘问来人姓名、住处等等,具表上奏,但见到是齐国公夫人,也只能苦着脸跑去寻他的顶头上司。 然而,不知怎得,小吏和郎将都一去不复返。任由窦夫人如何敲打登闻鼓,都无人回应。 窦夫人到底是弱质女流,很快就汗流浃背,双臂酸痛没了力气。崔舒若扶住窦夫人,赵平娘接过鼓槌继续,一声又一声,沉闷有力,明明是登闻鼓,却叫赵平娘敲出战鼓的赫赫威势,也叫鼓声传得更远。 崔舒若见迟迟没来人,心里大抵猜出了什么。 登闻鼓数年前尚且有人敲响,尚不至于形同虚设,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皇帝心知肚明,但却想要保下太子,所以故意置之不理,想让她们知难而退。 这也不算是坏事,因为她和赵巍衡原本的目的是为了保全齐国公府,并且借此消除圣上疑心,趁势折损太子羽翼只是顺带之事,即便扳不倒太子也无妨。 她们如今要做的,是示弱。 崔舒若和赵平娘对视一眼,她上前接过鼓槌,赵平娘则搀扶住满头大汗宛如虚脱般的窦夫人。 崔舒若一下又一下的敲打登闻鼓,她因为乌鸦嘴的影响,身体一直不算好,看着就比寻常娘子孱弱,因此当她站在登闻鼓前时,登闻鼓便犹如庞然大物,将崔舒若衬得瘦弱渺小。 残光经过宫墙,斜斜打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困囿于深深宫道漫漫长河的孤寂和无力感油然而生。 她的力气比之窦夫人还要不如,细长白嫩的胳膊连举起鼓槌都是那般费劲,值守光顺门的禁卫见了也不仅升起垂怜,叹息太子失德无道,竟将齐国公府的家眷逼到这等地步。 可唯有崔舒若她才知道自己的心绪,她敲响的每一声,都是前进的战鼓,她眼里闪烁的不是泪光,是如燎原烈火般的野心。 人力渺小,王朝庞大,可她绝不会被囿困,任人宰割。 在崔舒若要失力时,余光竟远远瞧见浩浩仪仗。 难道是皇帝亲自来了? 不,不对,来的是皇后。 崔舒若顺势一个踉跄,她洁白光晕的额角贴着被濡湿的碎发,一副失力的模样。 “还不上前扶住她,咳咳。”这声音中气不足却仍旧威严,正是病中的皇后。 不仅是崔舒若,还有窦夫人也都被皇后身边的女官搀扶着。 崔舒若抬头,声音虚弱的谢过皇后,窦夫人也是极为狼狈。而皇后虽是病中,可来之前应是特意打扮过,涂了胭脂掩盖她青白的面色,还带上足有几斤重的凤冠,鸾凤衔珠,在她额头上却巍然不动。但再威严的妆扮也掩饰不住一个人精气神,皇后恐怕是时日无多了,眼白泛青,遮不住的疲倦。 尽管皇后极力忍耐,可还是禁不住咳嗽了几声。 她板了板脸,尽可能维护皇后的尊严,“吾在宫中隐约听见鼓声,问及左右才知晓是你们在击打登闻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别看皇后现在在问窦夫人,但早在病榻前,她一询问侍奉的女官就知晓了来龙去脉,当即怒不可遏。 她本就对太子心怀芥蒂,而近来她病痛加重,广陵王尚且知道亲自侍疾,甚至亲尝汤药,可太子却在府上纵情声色犬马,眼里全然没有自己这个阿娘。太子从前也一再对她阳奉阴违,母子俩积怨已久,今日听闻太子竟然还敢当中打自己的亲外甥齐国公,更是下定决心要惩罚太子。 故而她才以皇后之尊来此,否则敲响登闻鼓怎么也不是皇后要管的。 这种事自然是身为尊长的窦夫人说最为合适,崔舒若假装抹泪,赵平娘愤愤不平。皇后听到最后更是动怒,她只以为是太子不顾她的面子,当众将带着她旨意求和的齐国公重伤,万万没想到他还敢刺杀齐国公一家,甚至是一连两次,简直是无法无天。 皇后被气到止不住的剧烈咳嗽,她甚至咳出了血。 只见皇后一手抓住扶着她的女官的小臂,一边厉声质问,“窦氏,你可知诬告太子乃是大罪,若敢欺骗吾,必不轻饶。” 窦夫人跪在地上,双手抵额一拜,“臣妇所言字字属实,太子当众殴打臣妇夫婿,宴席上权贵皆是认证。至于派人刺杀一事,齐国公府的穹顶之上,尚有雷击痕迹,还请皇后殿下做主。” 皇后甚至太子的不堪品性,心里已经信了九分,但太子毕竟是一国储君,怎么也要证据确凿,否则不能服众。 她当即命人去请昨日去太子赴宴的权贵问询,又派人前去齐国公府查看是否真的有雷击过的痕迹。 皇后看了眼窦夫人和崔舒若狼狈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让她们跟着自己回殿内,免得继续待在这里,让过往的宫人瞧见失了颜面。 皇后不愧是皇后,别看在病中,可御下手段极严,又有威望,很快就将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的确如窦夫人所讲,是太子的过错。皇后也完全没有包庇的意思,凤袍宽袖一甩,怒气冲冲的砸向案几。 只听她道:“太子失德,竟荒唐至此,来人,将太子给我带进宫来。” 见皇后真的动怒了,左右侍立的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动作。 皇后见状反而更气了,将手边的玉器往殿上一砸,言辞犀利,“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们了?又或是我人还未死,就当我这个皇后形同虚设了不成。” 她盛怒之下,说话也不留情面,“若是太子敢称病推托,拖也把他给我拖进宫!” 皇后虽生气,但还留存理智,知道要安抚齐国公府的人。 她看向窦夫人,“窦氏,你且安心,吾必定给你们一个公道。” 而后又命人厚赏齐国公府。 皇后来势汹汹,行事绝不拖泥带水,等到消息传进皇帝耳里的时候,太子已经被皇后的人带进宫了,据说当时他还衣裳不整。不仅是太子,就连广陵王也进了宫,说是听说阿母盛怒,连忙进宫探望的。 皇帝之所以这时候才知道,是因为他先前用了新进的丹药,好不容易才从妃嫔的屋子里出来。那种紧要时刻,也无人敢打扰皇帝不是? 等传到皇帝耳朵的时候已经迟了,即便他想饶过太子,也错失机会。 他一脚踢开替自己穿靴子的阉人,自己抓紧穿上,又换上常服,忙不迭的往皇后宫里赶。 等皇帝赶到的时候,因为无人敢动手责打太子,她竟亲自上阵,拿打板子的棍子重重的打在太子背上,而广陵王已经哭成泪人,求皇后保全自己,殿内的其他人也俱是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皇后生性坚毅果敢,从来看不惯太子的性子,但晋帝却对子女有宽容的慈父之心,对太子的种种过错视而不见。 所以皇帝一见到此种情形,当即青筋跳动,大脑生疼,大喝道:“皇后,你在做什么!” 他对皇后从来宽容体恤,即便是皇后当众骂他,也不过是甩袖而走,从不曾在人前如此,可见皇帝也是气狠了。 帝王之怒,其他人或许会怕,但皇后不会,她直视皇帝,毫不退让,“太子失德,为人阿娘,连训斥都不成吗?” 被皇后清凌凌的目光一瞪,皇帝想起她还在病重,瞬间散了泰半火气,声势也黯淡下来,软了语气,“话虽如此,可太子已非稚童,又是一国储君,你怎么也该给他几分颜面。” “颜面?”皇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毫不掩饰情绪,“他配吗?” 皇后无视满殿的宫人,毫不顾忌太子,直言不讳道:“太子自我腹所出,秉性庸碌愚钝,我一再忍耐,不求他建功立业吗,只盼他明辨是非,可他呢?只知享乐,全无为君者的贤明,我病重困顿,竟连一次也未曾侍奉榻前,可见其懒怠不孝。倒是我的诚儿,我病了多久,他便侍奉多久,还亲尝汤药,此方乃人子之孝。 太子还是储君就敢肆意妄为,连他的亲表兄,当朝齐国公都敢随意殴打,甚至一再派人刺杀他们一家,可谓不仁。 依我所见,这等不贤不孝不仁之人,其堪配太子之位?” 皇后是盛怒之下说出此话的,虽心中厌恶太子,但也未必非要规劝皇帝废太子。 然而太子却当真了,他抱着既然事已至此的态度,干脆连掩饰都懒得掩饰,控诉道:“您说我出自您腹,甚至我秉性,可我却对阿娘一无所知。 自幼您就厌恶我,喜欢赵义方胜过我,后来弟弟们出生了,您又开始喜欢弟弟们。我原先还以为是我不够聪明,生性愚钝所以惹您不喜,后来才知道,您生我的时候,阿耶和旁人你侬我侬,背弃了你们的誓言。其实是您生性善妒,却牵连了我。 我看您才是不贤不慈,我宁愿不从您腹中出生。” 随波逐流跪在殿角的崔舒若听见太子竟然敢这么说皇后,绕是她也不由得瞪大眼睛。百善孝为先,古人最重视就是孝字,所以皇后可以斥责他,但他敢当众顶撞皇后,恐怕这回太子时真的当到头了。 皇后自然也震惊不已,旁人说她善妒刚愎也就罢了,可连她的亲生儿子都敢当众这么说。 她本就在病中,一再动气,已是强弩之末,太子的话犹如一把利刃,彻底压倒皇后,只见皇后惊怒地指着他,“太子,你、你敢忤逆!” 随着她的话,一口鲜血自她口中喷涌而出,皇后直直倒下。 见着这副景象,殿内人反应各异。 皇帝担忧的上前抱住皇后,命人快穿御医,太子则是惹祸后的惊惧和自知逃不过一劫的面如死灰,广陵王嘛,他看似担忧,其实嘴角都要按不住了。 窦夫人兴奋不已,她巴不得这些夺了舅氏江山的人自相残杀,闹得越凶越好。 崔舒若倒是没什么感觉,她看着他们,心里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切,她演的好累。 如崔舒若所想,因为宫里闹成一团,乱糟糟的,没人顾得上她们,所以她们又被请出了宫。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太子恐怕蹦跶不了多久了。 忤逆不孝,即便他是个一身功绩的太子也会备受攻讦,何况太子的品行…… 不提也罢。 而不管皇帝废不废太子,他都不会再要齐国公出兵了,因为齐国公被打成重伤,还下不了塌呢!皇帝就是脸皮再厚,也不能把齐国公从塌上抬出来,逼着出兵吧? 不仅不能,他接下来甚至还要一再礼遇厚赏,否则会寒了那些早早就投靠他效忠的老臣的心。 眼看早早定下的计策奏效,甚至远比自己当初想的收获更多,怎能不让人心情大好。 出宫门时,崔舒若脸上在哀愁,眼底却满满是笑意。 而等候许久的崔成德,仅仅是在出宫门后必经的茶肆,遥遥看她一眼。见到她形容狼狈,心下意识就揪了起来,可回想时,未曾真的见到她受伤,又不由松了口气。 他让底下的人去打听打听今日宫中发生的事,作为世家大族,崔氏在宫里有自己的人。不仅是宫里,一些权贵府里也有眼线。 崔成德此时已镇定如常,重新有了崔氏麒麟子应有的风采和谋略。 他从简陋的茶肆离开,坐上牛车回崔府,回府的路上,脑子里回想的全是关于崔神佑的一切。 作为一母同胞的兄长,他绝对称不上尽职,放任妹妹独自待在本家老宅里,甚至在明明有能力将她带来建康时,选择了放弃。 但他只是想再稳妥一些,等到他地位稳固,等到柳氏在府里的掌控没这么大的时候,等到…… 他有许许多多的顾虑。 即便他被人誉为崔氏门阀麒麟子,受女郎们追捧,可早年在崔氏的地位并不稳,哪怕他是养在老夫人膝下的,可崔氏儿孙众多,若是他不够贤能聪颖,即便他是家主的儿子也没有机会受到重用,更何况,他的阿耶有那么儿子,并不缺他一个。 他还有一个身为前朝公主的阿娘,一个被视为不详克母的亲妹妹。 直到他少年时外出年游历,拜了名士大儒为师,名声传遍世家贵胄,连圣人都亲口称赞他,他才有了立足的余地,后来更是被阿耶视为能接手崔家的人选。 他也终于有了可以接回崔神佑的机会,但内宅被柳氏把控,柳氏面善心狠,人前端庄贤惠,美名远播,人后…… 崔成德可不信自己幼年时的落水、游历时遇见的山匪都是意外。 柳氏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接连失败后,兴许是怕被人发现,再没有过动作。 可崔成德既然知道柳氏的真面目,怎么敢把崔神佑接回来?在那个心如蛇蝎,惯会做戏的女人身边讨生活。倒不如待在本家老宅,尽管清苦些,好歹没有性命之忧。 然而,就是他的一念只差,害了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他在这世上真正的亲人。 叫崔成德怎能不悔,日日被愧疚折磨。 而今日见到相似的崔舒若,才叫他如此惊喜,失而复得的喜悦将他砸得眩晕,差点没了理智。若崔舒若真的是自己的妹妹崔神佑,不管出了什么事,这一回,他都一定要护住她。 思及此,他又想到了与崔神佑自幼定亲的郑衡之和痴缠郑衡之的崔七娘。他虽对郑衡之没什么好感,也不得不承认作为夫婿,郑衡之心思端正、品行贵重,是个再好不过的人选。 那么,就不该让崔七娘将郑衡之抢走,即便是退婚,也该是他的亲妹妹自己选择不要郑衡之才对。 只有崔神佑不要的份,没有别人挑选的资格。 崔成德暗自想到。 但这一切还需要打探。 万一……真的只是长相相似呢。 想到这里,崔成德就呼吸一窒。不,不可能,他妹妹一定活着。 等到了崔府,他马不停蹄地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目光不期然撞上被他精心养护的绿菊。这些菊花都是崔神佑最喜爱的,她在随州走丢,意外身亡的消息传到他耳中后,他除了亲自回本家为她挑选了一处山水风光的地方立了衣冠冢,还去她的院子里收敛异物。 别的也就罢了,这些花被他极为小心的带到建康,细心养护,浇水施肥从不假手于人。 若是她能看见这些花,应当十分高兴吧? 想到这里,崔成德的脸上也有了笑意。 等到了内室,他迫不及待的将负责联络在各府安插的眼线的人找来,叮嘱他让人注意崔舒若的手心是否有一个小小的朱砂痣。 他吩咐完,就在室内来回踱步,怎么也安不下心。 明明事情还没有影,可崔成德又开始忧虑自己是不是应该准备些女子用的东西,还有女子的摆设。崔家数百年积累,的确不缺钱财,若是崔神佑回来,柳氏为了面上好看,所备之物也绝不会差。 可…… 崔成德皱着眉头,他想起崔神佑是在胡人攻城时走丢的,又过了那么久才被找回来。若是有心人稍一造谣,只怕她要面对数之不尽的流言蜚语。 他阿耶生性自私冷静,万事以家族为先,为了保全家族,并非没有给亲生女儿尺白绫的可能,没见当年他的生母永嘉公主明明与阿耶情投意合,是下人们口中难得一见的鹣鲽情深的夫妻,可在永嘉公主的胞兄谋反后,还是毫不犹豫的趁着她生产害死了她。 崔成德不得不多做打算。 他可不愿自己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妹妹,因为虚妄的贞洁没了性命。 他不在乎崔神佑遭遇了什么,有什么奇遇,他只知道那是他从她还在娘胎里久开始期待的妹妹。 崔成德为此坐卧不安,甚至一夜未睡。 等到第二日晚间,才听到消息,崔舒若的手心上确实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崔成德愣了愣,握着茶勺的手微微颤抖,随后,唇角荡漾出一抹笑,犹如冰雪消融,赏心悦目。 他挥手让下人退下,独自一人枯坐在内室,先是颤抖着嘴角笑,而后泪水无知无觉的落下,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悲伤,反而是全是失而复得的喜悦,紧接着是朗声大笑。 洒扫庭除的下人们听见五郎君如此朗声大笑,心下奇怪,但摇摇头继续,主人的事可与他们无关。不过心情好了才好,他们能少受罪,像大半年前,五郎君悲戚不止,整个院子的人都不敢高声说话,生怕触怒郎君。 下人可不会清楚原因,但到了第二日,扫庭院的下人发现院子里摆的绿菊竟然全不见得时候,可险些吓死。 五郎君最宝贝的就是这些菊花,上回有人见菊花开的好,不过略动了动,竟叫郎君发觉,把人打了个半死发卖出去。 自那以后,就没人敢碰那些菊花了。 开得再好也不敢碰,那哪是花啊,是要人命的催命符。 今日竟一下子全不见了,那岂非…… 扫院子的下人不敢想下场,谁料崔成德从内室出来,瞧了眼廊下,却并没有震怒,相反,他面带笑意,如高山流水,赏心悦目。 下人这回是真摸不着脑袋了。 菊花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崔成德精心养护的菊花,出现在了崔舒若的院子里头。 崔舒若一早起来,经过院子时,就见到那一排绿色菊花,没忍住多瞧了几眼,也不知怎得,竟觉得越瞧越喜欢。 她不由得问道:“院子里的花,何时换的?” 行雪掌管院子里的大小事宜,不需要询问底下的人也能知道,“回二娘子,府上新采买了些花,这些应是今晨换的。” 崔舒若点点头,下意识愉悦的笑了,“嗯,这些菊花好好养着,我很喜欢。” 行雪屈膝应是。 崔舒若和行雪的一番对话,崔成德不会知道,但不妨碍他的好心情。 动了手脚,将她最喜欢的绿菊送去后,崔成德一早又出门去建康城里有名的铺子,不但挑选首饰,甚至看起了女子用的摆件。 他手里有阿耶给他的田庄产业,每年的进项不少,平日里的花销也不怎么从公中要。所以买起女子用的东西,也不大在意价钱,只求贵重精巧,都要顶顶好的。 崔成德买了许多,有些暂且就不拿回去,而是铺子过两日送至崔府。 其中,就有一个双鸾衔花枝铜镜,点缀宝石,花纹精美,匠人花了大力气才能雕刻出如此繁复的花纹。也是时下女子都追求的铜镜式样,建康城里几乎每个贵女都有一个,除了这个,瑞兽葡萄纹铜镜也相当受贵女们青睐。 然而便是如此不刚好,那铺子的主人送东西进府时,恰好叫崔七娘瞧见了。 崔七娘知道是崔成德买来的,又见来送东西的人是自己常常去的首饰铺子的掌柜,便非要打开木盒瞧瞧,结果一眼就见到那双鸾衔花枝铜镜。 虽说崔七娘不缺东西,但合眼缘的东西难求。 她想崔成德如今只有自己一个妹妹,他又未曾娶妻,能买下如此贵重的铜镜,怕是想要送外头的知己。可自己再如何,定然也比外头人在崔成德心中的地位重要吧? 崔七娘笃定自己要是开口的话,崔成德一定会将铜镜送给自己,于是心情很好的放他们去崔成德的院子。到了下午,她特意带了几盘新蒸好的糕点去崔成德院子里看他。 崔七娘到的时候,崔成德正在作画。她也不敢打扰,只能噤声站在旁边。外人都知道崔成德诗赋双绝,其实他的画也极佳,若是能在上头盖上他的印鉴,怕是能卖到千金,并且还有的是人竞相争夺。 崔七娘想起自己在其他贵女们面前夸下海口,说崔成德怎样疼爱自己这个妹妹,不如趁这个机会要了铜镜,再连画也讨去。 到时带着画去诗会给其他贵女们瞧瞧,也叫她们见识见识。崔七娘都能想到她们为了崔成德会怎样讨好自己了。 哼,庾乐儿自从上会自己中了崔神佑的套说了那些话以后,对她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处处针对。崔七娘可是忍了许久,这回带上崔成德的画,彰显自己在家中受到的宠爱,她都能想到庾乐儿到时会是什么神情了。 结果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崔七娘腿都站酸了也不敢动,生怕打扰到崔成德。 而崔成德等到放下笔,欣赏画作时,仿佛才注意到一直等候的崔七娘。他歉然一笑,“我作画时心无旁骛,竟未曾瞧见七妹妹,叫你久等了吧?” 何止是久等,崔七娘觉得自己连挪脚都挪不动了。但对崔成德,她总有一种莫名的仰慕和亲近,从不敢在他面前放肆,于是一个劲的甜笑。 “怎么会呢,我才到不久,倒是哥哥你作了那么久的画,定是累了吧?刚好我命厨房做了点心,不如你尝一尝。” 崔成德维持和煦的笑容,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尤其是他容貌之盛,能晃花人眼,下意识就写下心防,变得蠢笨几分。 “好啊,只是我刚作完画,怕是要歇一歇才能用。” 崔七娘连忙摆手,“无妨无妨,是我打扰哥哥了。也不知哥哥画的是什么,叫七娘好生好奇。” “山水画罢了,不足为奇。”崔成德淡笑道。 崔七娘还在试图拐回重点,“啊,定然画的极好,可惜我身为兄长您的妹妹,却连一副画都没有,不如哥哥把这幅画送给我好不好?” 她豆蔻年华,生的又娇憨可爱,做出这番撒娇情态时,还时极为惹人疼爱的。 但崔成德脸上的笑容连一丝弧度都未曾变化,“怕是不行,我已约好要送人了。” 崔七娘失望的啊了一声,没当一回事,再接再厉道:“那不如哥哥送我些其他的好了,上午我见有人送东西进府,是一柄精美的铜镜,甚合眼缘,不如哥哥将那个送给我?” 崔成德还是微笑着,可若是细瞧,便能发觉他眼底的不耐,“恐怕也不行,那是我替他人所买。” 没料到今日所求一个都没成,崔七娘大失所望,她本来还想在崔成德身边多待待,却被他轻笑着应付走了。 等到崔七娘彻底离开崔成德的院子以后,他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喊来贴身侍从,指着桌上遗留的点心,冷声说:“扔了,喂狗。”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40.第 40 章 崔成德嫌恶的让下人把崔七娘喝过的茶碗砸了埋土里, 又开了窗户通风,脸上的神情才算好了些。 他厌恶的用浸泡花瓣的水净了三遍水,然后用干净的布帛擦干手。 然后才翻看起自己为妹妹准备的东西, 可他总觉得还不够。 思来想去,崔成德叫来身边的婢女,慢悠悠的问, “你可知十四岁的女娘会喜欢何物?” 莫名被叫进来的婢女一愣,绞尽脑汁也只说出,“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大抵如此。” 崔成德却觉得不满意,“没有别的了吗?” 婢女的目光落在崔成德俊朗无双的面容上, 不知怎得红了脸, 没忍住道:“其实,若是待字闺中的女娘,兴许还会期盼能有位心意相通的夫婿。” 崔成德了然,可算是多了头绪。 他记得神佑从前对郑衡之这个自幼定亲的未婚夫还是极为喜欢的。 不知崔成德想到了什么,他挥手让婢女退下去, 自己则一边思索还要为崔神佑准备什么,一边盘算如何才能和她面对面的见一次。 然而,因为太子的变故,齐国公府的人近来都像是受了惊的兔子, 怎么也不肯从府里出来,任谁想去寻,统统都是推托不见,只说齐国公需要静养。 事情虽是从齐国公府闹起来的,但实际上后来已不是他们所操纵的了。 太子伤人在先, 忤逆生母在后,还被捅出不止一次暗中派人刺杀朝中重臣,朝野哗然,连民间门百姓听了太子两个字都要摇头,其地位之不稳,可见一斑。 尽管皇帝有心,可面对如此情形,也不得不重罚太子,将其禁足在太子府内,停了他的一切供奉,歌姬乐师统统被赶出府,还命人每日宣读圣贤言行,令太子跪听。 到了此种地步,和圈禁也无异了。 百官间门,皆在传闻,皇后命悬一线,只等皇后一薨,太子之位就该被废除了。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心不稳,但不妨碍皇帝照常上朝。 在所有人都以为马上要废太子时,皇帝却突然在朝堂宣布要北伐胡人,夺回中原失地。对权谋家们而言,太子废立牵扯几十年后的荣华富贵,是大事!可对百姓,尤其是被迫逃难到建康的百姓而言,洛阳、北地,才是他们的故土,是他们心心念念梦中也要流泪呼唤的地方。 北伐才是真正要紧的大事。 世家和朝臣的装聋作哑也压制不住百姓的雀跃欢呼。 自皇帝当众下诏后,闻讯的百姓们即便日子过得仅够果腹,也纷纷带着钱财米粮到城门,说要给大军做军粮。 朝廷很快在城门口设立专门送粮捐财的地方,还有小吏执册记载。 自那以后,城门口日日排成长龙,前去的百姓络绎不绝。 食尚且不足果腹的百姓前去送粮已不少见,甚至连满身脏污、瘦骨嶙峋在城中乞食的丐儿,也拿着乞讨来的钱币,换了小到巴掌大的一袋粮食,排队送粮。 左右问及,丐儿答:“吾父母妻子,皆丧于胡人之手,幼妹不羡羊幼子和骨烂,尸骸无存,独留余一人在世,残躯病骨,死不足惜。余不求能回故土,只求大军杀尽胡人,以儆亡者。” 闻者尽皆伤心流泪。 短短数日,城门口用石板铺作的道上,便被百姓拖拽来的粮袋留下又深又长的划痕。 原以为军粮筹集困难,没料到竟是最快凑齐的。 军粮备齐,弓弩皆有,民心所向,大军自该出行。 然而在定北王府里,身为主帅的定北王却和世子闹得很不愉快。 “阿耶怎可动镇守幽州的三万兵马?倘若柔然进犯,幽州城坚墙固不足忧,可您辖下其余三州郡呢?”魏成淮得知定北王还要从幽州调派两万兵马后,眉宇便没有一刻平坦。 定北王正当壮年,薄有胡络,一双虎目炯炯有神,身高八尺,极为高壮,下盘稳固,不需说话,便自带沙场戾气,十分能震慑人。 他并不拿魏成淮的话当一回事,反而志得意满的反复观摩沙盘,只随意道:“柔然内乱,为了争夺王位,正闹得不可开交,何必忧虑。 倒是这回出兵北伐,势必要成。 我们当初救驾带了两万兵马,算上建康其他州郡派出的兵马,足有十万,看似能胜,但这回要打的羯族与鲜卑交好,若是他们联手,恐怕力有不逮,我命幽州的两万兵马攻打羯族后方,到时他腹背受敌,颓势一显,其他胡人氏族只怕要迫不及待一同吞下羯族地盘。” 魏成淮还要再劝,定北王屏退左右,话锋一转,“自然,我这一回并非没有私心。圣人已允诺我,若是幽州出全力攻下羯族、鲜卑,夺回洛阳,那么除了我定北王府辖下的四州郡,他还会再赐下相邻四州,再封我为一字并肩王。” 魏成淮不可置信,他震惊的看着定北王,“阿耶竟是信了圣人所言不成?自古以来,功高震主可没有好下场,何况是一字并肩王? 阿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定北王不在意的摆摆手,“诶,你当为父不清楚吗。可谁说我就一定要听圣人的,他卞家的天下可也是抢来的。等我真打下洛阳,迎不迎他回去,还不是在我一念之间门。 淮儿,天下乱象已显,逐鹿天下者众,有能者问鼎。阿耶过去归降,是想着为你和魏家子子孙孙留下王爵可传承,但王爵怎及得上皇位呢。我儿,阿耶必定要为你挣下江山。” 定北王踌躇满志,眼里闪烁的全是野心。 魏成淮看着眼前的阿耶,脸上却没有半分雀跃,他以一种极为冷静的目光打量着定北王,隐带失望质疑,无比理智的问,“这便是您当日放任胡人攻陷洛阳的缘故吗?我原以为,您当真只是犹豫。” “呵。”他自嘲一笑,继续问道,“倘若打不下胡人呢?倘若柔然果真进犯呢?阿耶,您清醒些吧。您贪图建康的粮草,妄图凭借建康助力打下江山,但您当圣人是傻的吗?” 面对魏成淮的职责,定北王面上挂不住,已有恼羞成怒的趋势,“住嘴!” 魏成淮对上积威深重的定北王,丝毫不惧的继续道:“您一意孤行,可若是北伐兵败,幽州有失,您对得起多年仰赖,视您为天的幽州百姓,对得起天下汉人吗?” “你住嘴!!!”定北王被戳中心事,已是彻底被激怒。 魏成淮还在继续,“就为了您逐鹿中原的一己野心?” “竖子无知!若能得到天下,死些人又如何,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以来,王朝更迭哪有不流血的。妇人之仁! 给我滚下去!” 魏成淮还要劝,却被暴怒的定北王命人将他带出去。 他所言,定北王尽是充耳不闻。 其实定北王又怎会不知背后凶险,可没有人能抵抗权力诱惑,他蛰伏太久,被捧得太高,早已回不了头。 无论魏成淮如何反对,做一军主帅、统领幽州军的人是定北王,他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未及弱冠的少年,纵然勇猛、清醒、心怀天下,可他不过一己之身,能改变的…… 太少。 大军还是如约动身,那一日,魏字旌旗在前,将领们骑着高头大马,甲胄加身,深黑肃穆,诉说着即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而在将领们身后,还有数之不尽的兵丁,他们许多都是从北地迁往建康的男儿,侥幸得活,在朝廷颁布诏令后义不容辞投身军伍。 不少儿郎都面容青涩,兴奋的笑着挥手和家人告别。 他们此刻只知晓自己要去驱逐胡人,要收复失地,觉得此刻荣誉加身,万般骄傲,却不知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怎样残酷的一切。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沙场征战的离愁,他们还体会不到。 此刻的建康,不仅是送别众多好儿郎时的离愁、对收复失地的希冀盼望,更是无数对英雄的恋慕欢呼。以往平凡的普通男子,在披坚执锐后,都增添了一抹勇毅,而建康的女郎们将腰间门的荷包香囊尽数朝他们身上扔去,既是思慕,亦是钦佩。 年轻男女们哪知道分别的苦楚,战场的残忍,他们都有一颗热烈跳动的心,涌动着、雀跃着,不安的期待着。 好好的送大军出行,却比三月三上巳节男女踏春出游时还要春心萌动。 女郎们的脸莹白如玉,是建康水乡的安逸富贵才能养出的温柔似水,儿郎们满面笑容,不少人偷偷将香囊塞进衣袖。 除了香囊,还有掷瓜果抛花的。 怎叫一个热闹可言。 而除了年轻男女,更有年迈老弱之人,他们也破天荒的丢失了沉稳,目光殷切。 不止从哪开始,上了年纪故土北地的老人们,竟微微颤颤跪了下来。 他们大多发已衰白,折腾不了几年,若是再不回故乡,怕是就没有机会了。 他们凄凄哀哉,痛哭流涕,有人跪着仰头看向魏成淮他们,仿佛在看唯一的天光,“天公有眼,诸君勇猛,请凯旋! 夺回洛阳,还我河山!” “夺回洛阳,还我河山!” …… 越来越多人跪下,高呼这一句话。 有年迈到行止颤抖的老人,泪流满面的说着,有尚且站不稳路的小小孩提,睁着稚嫩明亮、黑白分明的双眼,牙牙学语着…… 不论男女老少富贵贫贱,尽皆期盼。 建康虽好,不及故乡。 洛阳,那是他们魂牵梦萦的地方,是死后魂魄漂泊也要归去的故土。 在这样混乱、人潮涌动的时刻,崔舒若站在不起眼的地方,默默看着这一切。 她在心里默念,会的,你们会回去的,一定会! 而当她抬眸时,风吹幂篱,恰恰好露出白皙面容,她看见了魏成淮。兴许是缘分,仅仅是那么巧的一刻,魏成淮也注意到了她。 他眉宇间门尚存忧虑,但在见到崔舒若的那一刻,眼光明亮,整个人似乎都活泛起来。 崔舒若缓缓掀开幂篱,露出完整面容,明眸皓齿、仙姿佚貌,卓然立于一众百姓间门,显眼的紧。她虽与崔成德长得并不相似,但确确实实像他的妹妹,盖因两人都是容貌卓绝,生得耀眼夺目。 这下不仅是魏成淮瞧见了她,不少年轻的将领都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这位容光照人的女娘,期盼她能与自己对上眼,或是能抢到她的香囊。 崔舒若想起满建康的女娘们扔香囊的行径,她不负众望地也取下腰间门系着的香囊。 尽管表面没说什么,可魏成淮附近暗潮涌动,儿郎们都牟足劲,想要一会儿抢到香囊。 崔舒若却笑盈盈的望着魏成淮,随手一抛,眼见要偏了,可独独是他眼疾手快抢了去。差点被砸中的一个小将军险险要气歪鼻子,但鉴于抢到的人是魏成淮,论身份他比不过,论武力…… 他也比不过。 只好偃旗息鼓。 魏成淮举起香囊,对崔舒若灿然一笑,面如冠玉的皎皎少年郎总算有了以他的年纪该有的活泛生机。 嗯……还有不大明显的小气。 崔舒若忍俊不禁,但在笑过后,是深深的担忧。 她含笑望着魏成淮,做着口型。 魏成淮能读懂唇语,所以他是场上唯一能明白的人。 她在说,“愿君凯旋,盼君平安!” 他回道:“好!” 而后,将香囊妥帖地放到胸前衣襟里。 41.第 41 章 崔舒若目送魏成淮骑于骏马之上, 带着大军,气势磅礴的缓缓离去。 队伍长得像是走不尽,而魏成淮也渐渐变作视线中的小点, 直到淡的再也瞧不见。 崔舒若知道,他在走他自己的路, 不管好坏,最终都造就了将来赫赫威名、横扫胡人十七族的定国公魏成淮。 他远去的方向, 是属于他的征途。 崔舒若静静看着, 脸上泛起微笑, 仿佛亲眼见证了一个历史人物的崛起, 见到他跌宕起伏的一生。她是旁观者,更是参与者。 这种感觉, 很微妙。 崔舒若自己也形容不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等到大军渐渐远行, 原本为了送他们就万人空巷的建康城, 一时间摩肩擦踵,拥堵的很。 崔舒若身边本来簇拥着许多下人, 赵平娘也在旁边, 可当人群推挤时, 他们可不会顾及到你身上穿的是绫罗还是麻布。 她就这么被迫和赵平娘挤散了。 还好簇拥在崔舒若身边的下人也有很多,尤其是行雪,她紧紧护住崔舒若,不叫她受人冲撞。 等到崔舒若被挤出来时, 身边还剩下行雪和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婢女。 长街上还留有方才掷瓜果抛花的痕迹,但都被踩烂了。崔舒若带着行雪和小婢女慢慢行走,想要回齐国公府。 她衣裳华贵,姿容不凡, 明眼人一看就清楚必定是贵胄家中女娘,因此即便貌美也无人敢上前骚扰。 可别做着玷污了小娘子就能荣华富贵的美梦,莫以为权贵们都是吃素的,小娘子回去后能不能活不清楚,但他们必死无疑,连同亲眷都会死的很难看。 但崔舒若还是被拦了下来,不过,却不是什么登徒子。 他丰神俊朗,行止倜傥,如芝兰玉树,站在长街之上,瞧他的人可不比瞧崔舒若的少。他站在崔舒若面前,目光殷切的望着她,痴痴的,似乎眼泛泪光。 别看他生的好,又名满建康,可行雪还是站在崔舒若身前,谨慎的护住她。 崔成德却不在意一个小小的婢女,他依然望着崔舒若,暗含期盼,似乎在鼓舞崔舒若认下他。 崔舒若早就猜到原主的身份,也知道这位崔玉郎是原主一母同胞的哥哥。 但那又怎样? 她不准备认下这些人。 所以崔舒若用陌生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冷淡的收回目光,带上行雪想要绕开。 而在经过崔成德身边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握住崔舒若的手腕。 行雪惊怒喝斥,“请郎君自重!” 崔成德压根不理会,他只是蹙着眉,紧紧盯着崔舒若,“你当真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崔舒若转头,依言认真的打量崔成德,在崔成德眼里浮起希望的时候,崔舒若疏离微笑,“郎君怕不是认错人了,我的确不识得你。” 崔玉郎眼里的光似乎被分割成细碎的泪花,神情哀伤,他俊美的姿容做出这副表情,即便是老妪恐怕也不禁心软。 然而,崔舒若依旧是那副看待陌路人的神情,戒备疏离的问,“您可以松手了吗?” 行雪也自报家门,“我家娘子可是齐国公的掌上明珠,圣人亲封的衡阳郡主!郎君若是胆敢无礼,休怪我们找来坊间武侯拿您问官了。” 崔成德对行雪的恐吓置若罔闻,唯独是紧紧盯着崔舒若,见她不喜的蹙眉,才怔怔松手。 在崔成德失魂落魄时,崔舒若毫不犹豫的转头离开,半点迟疑也无。 她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崔成德平静深沉的声音,“你不是与家人失散,还忘记记忆了吗,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崔舒若停了下来,她本不想理会的,可总要让崔成德死心。 所以她神色冷淡,漠然的仿佛是在提毫不相关的事,“原先是想的,但如今不必了。我家人疼爱,兄妹和睦,齐国公府的人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说完,崔舒若就要离去,可崔成德在听到兄妹和睦时,目光陡然一冷。 他执拗的说,“若我非要告诉你呢?你怎知自己就没有疼爱你的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崔舒若深吸一口气,语气略微不耐,“郎君究竟要做什么?” 崔成德见妹妹看向自己时防备的姿态,唇角泛苦,心痛不已,“我只求你和我去寻个能详谈的地方,听我说完以后,你会明白的。” 行雪忧虑的看向崔舒若,显然是不赞同的,“娘子……” 可崔舒若却应下了,她看了眼周遭,指着不远处的一家茶肆,“那便去里面,我倒要听听你想说什么。” 在崔成德大喜过望时,崔舒若却又吩咐另一个小婢女,叮嘱她回齐国公府报信,免得阿姐以为她走失了。 虽然崔舒若没明说,可她不时望向自己时警惕的目光,让崔成德清楚了她叫婢女回齐国公府的另一层用意。 是为了防他。 故而才叫婢女回去寻家人。 这个认知,叫崔成德心中郁痛。 但他依旧怀有一丝侥幸,也许等他和崔舒若说清楚,她就能回想起一切,也像依赖齐国公府的家人们一样,依恋着自己。 然而等到真的在茶肆落座时,崔成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明明往日里他极善辩,清谈起来,很少有人能比得过他。 僵持半晌,在崔舒若的目光中,他叫来茶博士,要了馎饦,将其加入茶汤,慢慢煮着。 崔舒若已经许久没见到这般可怕的食物了,她不喜茶汤,在齐国公府偶尔喝,或是招待客人,一来二去也没有那么厌恶,但绝对是接受不了已经在里头加了葱、姜、花椒的情况下,还往里头放食物煮。 虽然那是很常见的。 可知道她不喜欢,婢女们从来不会如此准备,就连赵平娘和赵巍衡在招待她时,大多也是上些浆饮,酸甜可口。 所以在崔成德如此做了以后,崔舒若选择忽略碗里的东西,微笑着道:“郎君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崔成德怔怔的望着她出神,明明眼前人是他的妹妹,可对他却不再如往昔依恋了。 他失神的道:“你不叫崔舒若,你叫崔神佑,是我的亲妹妹,博陵崔氏家主嫡女,身份尊贵。” 崔舒若脸上没什么震惊的神情,仿佛博陵崔氏不值一提。崔成德不懂她为何如此,崔舒若却道:“我当初被救下时,穿戴不俗,衣裙为绫罗所制,旁人揣测应是出身贵胄。” 她说的如此平静,仿佛对博陵崔氏没什么惊讶,崔成德不由得道:“齐国公府虽富庶,可毕竟是依托皇后一族兴起,怎比得上崔氏数百年荣华,崔氏女在建康更是出身尊贵,王公贵族趋之若鹜。 一女难求。 你……不觉欣喜么?” 崔舒若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她弯着眼睛,明明那么美丽动人,说话的语气也轻轻的,却能叫人听出不屑。 “欣喜什么?被人趋之若鹜,被王公贵族难求吗?”崔舒若的笑容愈发深,“这也值得欣喜?”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女子的尊贵,女子的价值,难不成是被权贵被男子渴求恋慕吗? 真正值得骄傲的,当如赵平娘那样,武艺高强,军营男子虽多,可未必有几人能打得赢她。或是像齐国公提到的那位罗良郡主诸明月,打得岭南百族心服口服,奉她为首。 这才是值得骄傲的身份。 崔成德见崔舒若对崔家的地位不感兴趣,只好换个话头。 “你幼时被送回本家老宅,我唯有祭祖回乡时才能见到你,每一回见你,你都会长高许多。我回去时,你总是满眼欣喜,对我说,‘兄长,你来啦,神佑好想你’。这话我从你四五岁一直听到十三岁。 我亲眼见着你从牙牙学语长成亭亭玉立的小娘子。神佑,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崔舒若冷静的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消失,“我不记得,一点儿也不记得。” 她没有一丝一毫对失散亲人的眷恋,仿佛说的是陌生人。 崔成德甚至萌生出一个念头,是不是齐国公府的人蛊惑了她,可他也清楚,哪有什么蛊惑呢,他们在认下崔舒若的时候,甚至不清楚她的身份,不知道她究竟是良籍还是贱籍,可依旧毫不犹豫的认她为女。 他派出打探的人,上报的全是齐国公府的人对崔舒若的好。 若非崔舒若的家人始终找不到,未能征得同意,否则他们早就让崔舒若入族谱了。 能做到此种地步,即便崔成德想挑刺,也清楚他们对待崔舒若只有好没有坏。尤其是和崔家一比,崔家是清贵,是百年世家没错,可对她绝对说不上好。 崔成德沉默一瞬,他还是想劝她,于是继续道:“我记得你最喜欢甜食,尤其是单笼金乳酥,但你那时候年纪小,傅母怕你不消食,不许你多吃,每日只能用稚儿拳头大小的一个。有一回你听到下人说我们要回来,想留给我尝尝,背着傅母把自己的单笼金乳酥都藏了起来。 结果我们路上出了差错,晚了两日才回来,等你眼巴巴送到我手上时,前面攒的都已经坏了,急得你直哭。” 他回想的时候,面带笑意,好似在感怀妹妹对自己的依恋。 可崔舒若听在耳里,却替原主生出悲愤怨念。她几乎可以想到一个从不被期待的小姑娘,是怎样期待自己唯一的兄长,想要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留给他,可最后等来等去,东西坏了不能吃了,她该有多失望多难过? 坏掉后,被丢弃的不仅是崔神佑最喜欢的单笼金乳酥,更是她自己。 许多年后也是一样,等来等去,没能等到她的兄长,她再一次被丢弃。 可这一回,她死了。 明明是一件可悲的事啊! 崔舒若克制住自己汹涌的厌恶跟恨意,却不再有心情和他周旋。 她冷声道:“你说够了吗?” 被打断的崔成德一愣。 崔舒若却极为冷硬,目光有如利剑,“你说的一切,与我无关,我早不记得了。况且,若如你所言,那位崔神佑明明兄长在世,为何还会被送回本家? 我虽不清楚当时情况,可也知年幼孤苦的小小女娘,独自在深宅大院里会有多么孤寂害怕。” 崔成德想解释,可崔舒若压根不给他机会,“你方才为何要笑呢?莫不是以为是何等有趣的事,你不该心疼你的亲妹妹吗? 我同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诉说你妹妹多喜欢你,你又是多疼你妹妹的,我是来和你说清楚的。我有家人,我阿耶是齐国公,阿娘是窦夫人,我有世上最好的阿姐赵平娘,还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你,与我无关。 往事前尘不复留,望你珍重,莫要再来寻我。” 崔成德想过千万种两人相见后的情形,唯独想不到她会如此坚定的拒绝。 42.第 42 章 在崔舒若已经开始揣测种种可能, 甚至是赵知光还想不开要陷害自己该怎么做的时候…… 送东西的老管事叫人搬了后头的一个箱子上来,里头放了许多瓶瓶罐罐,有大有小, 有陶的、有竹的,甚至有玉的,让人琢磨不透里头装的是什么。 老管事年纪一大把, 还弯下七分腰,黑色幞头和上身偏长的圆领袍将他衬得更加矮小, 他拱手道:“二娘子, 这是四郎君为您寻得的各地茶叶。他知道您不喜寻常碾成粉末的茶粉, 特意命人采下茶树上的茶叶, 试了不知多少次, 才掌握了既能做到您喜欢的完整茶叶, 又能醇香浓厚的方子。 先是晒又是炒…… 而且每一品类,四郎君都是先自己尝过后, 才命人装上的。 这个瓷罐里装的是岭南那边采来的茶,回味时不但甘香,甚至还隐隐有兰花气息, 至于这个, 是安江郡采买来的……” 老管事开始不厌其烦的为崔舒若解释,他能说出每一样茶叶的香味、口感,那种醇厚, 那种用滚水泡的好喝。 崔舒若很清楚,作为区区一介管事, 他没有主人那么金贵能品茗出细微差距的舌头,也没有闲情逸致能做这些。所以,他只不过是鹦鹉学舌, 复述了一遍,至于真正做这件事的是谁,除了赵知光也没有旁人了。 等到老管事说完,额头已经沁起细汗,想来是紧张的。 在崔舒若准备夸赞两句,再赏些东西给这位如履薄冰、辛苦背了一大串话的老管事时,他又朝后一挥手,一个下人端着托盘,上头放着一个长长的木盒。 崔舒若让婢女接过来打开,只见里头是一根金银钿花纹凤鸾钗,并用银丝铰在玳瑁钗身上。 那钗上的鸾鸟口中衔珠,走动时雕琢得细致精美的花瓣微微颤抖,像极了露出打在花蕊时的样子,这样的钗放在市面上只怕千金难求。不论崔舒若用怎样苛刻的目光看待,也寻不出金银钿花纹凤鸾钗上丁点瑕疵。 只怕女子见了都会心生欢喜。 但崔舒若却谨慎了起来。 因为自古以来,钗都是定情之物。 以兄长的身份,不管是送妹妹簪也好,笄也好,流苏也行,但独独是钗不行。钗为两股,遇到需要分别时,可以将其一分为二,等到将来相认再合二为一。因此是默认成俗的定情之物,是情郎送给中意女子的。 赵知光的用意简直不要太明显。 崔舒若把钗放了回去,合上盒子,面色冷然,“这东西是众人都有,还是我独有?” 老管事知道崔舒若肯定是察觉了赵知光的用意,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他发觉四郎君送的是钗时,可也是吓了一跳。 二娘子可是国公爷和夫人当众认下的女儿,怎好有如此龌龊心思。 但四郎君喜怒无常,最是反复,他不过是个下人,除了听凭主子吩咐还能怎么办? 面对崔舒若的询问,他又不敢隐瞒,只能实话实说,“回禀二娘子,四郎君……只着某送于二娘子一人。” 崔舒若笑了,但却是客套推拒的浅笑,“那便请管事原封不动的送回并州。爷娘在上,我不过小辈,收了岂非逾礼?还回去吧。” 她轻飘飘地做了决定,可老管事却险险要吓死。 他砰的跪下,以手交叠置于地上,头抵着手,声音都巍巍颤颤,“还请二娘子收下,若二娘子不收,四郎君定不会放过某的。” 要是位心软的小娘子,看见年纪一大把,几乎可以做自己祖父的老管事如此卑微的模样,说不准真的就心软了。但他遇见的是崔舒若,想要靠这种方式来劝得崔舒若收下也不大可能。 所以崔舒若没说话,老管事只好跪在那不敢动。 他们僵持住,内室的婢女自然也不敢动作。 但崔舒若也不至于真要老管事没了活路,她不是残暴的人,只是她肯定不会收下单独赠下的金钗。 所以崔舒若提醒道:“茶,我可以收,但不能越过爷娘兄姐。你听得明白吗?” 老管事急忙点头,鬓边染霜,脸上都是皱纹和老年斑,他动作都不及年轻人利索了,再摆出这样卑微的姿态,很难不令人心酸。 茶不算什么,顶多是兄长的关爱,但钗崔舒若却是怎么都不会让步的。 见老管事面白如纸,崔舒若提醒他,“你只管说我收下了茶,但此物,怕是四哥送错了,若真有意,下回同时送我与阿姐便是。四哥不会责怪与你,你一路从并州而来,怕也是辛苦了。行雪!” 崔舒若一声唤,行雪走到她面前恭敬一福,低着头听凭吩咐。 崔舒若让行雪把老管事带去将茶分给其他人,然后带下去休息,那一整个木箱的瓶瓶罐罐,她只留下了最开始说的岭南茶叶。 她行事一贯小心,很少留下话柄。 目前为止,唯一有点麻烦的,是原主的身份。她决意是不认回崔家人的,但崔成德私底下找到了她,将来也会有更多的人发现她是崔家的女儿崔神佑。 与其等着别人揭示,让窦夫人她们清楚她还曾见过崔成德却不说,倒不如自己主动坦白。 若是一开始,她或许还没有把握。但相处了这么长的时日,她很清楚窦夫人真的将她当成了亲生女儿,对她有时甚至比赵平娘还好。 莫说她们,就连一直以来对她心怀戒备,说不上多真心的齐国公,也会一脸骄傲的在部下面前夸她。 他说,“诸君不及吾家二娘!” 齐国公渐渐也将她视如己出,夸赞她维护她。 其他人自不必提。 哪怕此刻有人冒出来说崔舒若从前是犯下命案的贼首,只怕齐国公也能毫不犹豫的命人将其杀了灭口。 有这样的家人,她是有多想不开才会想去原主家里的虎狼窝。 所以赵知光并不懂,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对他动半点心,哪怕他再好也不会。因为崔舒若不会为了区区一个男人,而放弃疼爱她的齐国公府的其他家人。 认下的女儿竟然同儿子在一起了? 不! 这样的事不可能发生。 至少不会在崔舒若身上发生。 她在镜子前照了照自己的容貌,顺手将先前涂的嫩粉桃色口脂擦了,让自己看着不那么有气色。她又试着垂下眼,果然,依托于她过度使用乌鸦嘴却没能加体力值的原因,崔舒若体态消瘦,眉间天生自带一股病弱。 不过是蹙眉,她甚至不需要做什么,也不需要开口说话,就已经能轻易俘获旁人的怜惜。 崔舒若满意的准备离去,却注意到铜镜背面。 她想起被崔成德送给她,却被她命人弄坏的双鸾衔花枝铜镜,目光不由停留了几许,属于原主的情绪影响了崔舒若,她眼里竟浮起泪,甚至心里莫名哀伤。 崔舒若知道原主已经不在了,这些是残留在身体里的强烈情绪和不甘。 她像是安抚幼儿一般,安抚心中情绪。 她不需要旁人给的双鸾衔花枝铜镜,窦夫人为她准备过许多铜镜,眼前这个甚至是窦夫人出嫁时陪的,是古物,而且是瑞兽葡萄纹铜镜,说是能辟邪。当初崔舒若夜里做噩梦,总要喝安神汤才能入睡,窦夫人不仅半夜里会来哄她、守着她,还把这个铜镜给换上了。 论起来,窦夫人送的这个瑞兽葡萄纹铜镜,要价绝不输崔成德送的。 过去的就过去吧,齐国公府的人,才是真正的家人。 经过崔舒若的自我安抚,残存的怨念不甘才算渐渐消去。崔舒若并不受影响,她还能去寻窦夫人,可她不清楚,刚刚的眼泪让她眼里残存血丝,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样。 见这副模样的崔舒若出现在眼前,窦夫人院里伺候的下人都惊了惊。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今日出去叫人给冲撞了?可明明回来的时候似乎还好啊,府里可没有哪个胆大包天敢欺负二娘子的。要晓得二娘子可是夫人的心头肉! 原本安坐看账本的窦夫人听见崔舒若来寻她,先是一高兴,等真瞧见人的时候,一贯沉稳的窦夫人都不由得站起身,她上前几步,扶住崔舒若,神情担忧,“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了你不成? 怎么不说呀,你得同阿娘说,阿娘才能为你想法子。 好孩子,你是阿娘的心肝肉,快别难过了,瞧你这样,阿娘心也不好受。” 窦夫人何止是真心拿崔舒若当女儿,她甚至将崔舒若当成和阿宝一样的稚童,哄起来没了分寸,予取予求。 崔舒若本只是想让自己瞧着憔悴些,可当抱住窦夫人柔软泛着体香的身体时,她像母亲一样的温柔气息包裹住崔舒若,叫崔舒若真心流露,竟控制不住地落泪。 崔舒若哭起来还特别惹人心疼,她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晶莹剔透的泪珠落在地上,明明是无声的,却像正正好砸中人心,叫人无端心焦疼痛。 窦夫人看的心都在疼,她甚至想好了,真要是有人敢欺负崔舒若,定要那些人好看,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 崔舒若哽咽的开口,“阿娘,我今日在外头遇着了崔家的崔成德,他说我是崔家走丢的女儿。” 44.第 44 章 郑衡之遥遥看着崔舒若的马车远去, 心神激荡下,哪还会细瞧后头究竟有那些人出来。 再说了,他们即便是看到他站在这, 有怎么会知晓他是在等谁。虽说郑衡之的阿娘去了上宜县修养, 还不在此处, 说不准是受哪位堂兄弟的嘱托来接亲眷呢? 毕竟荥阳郑氏多么大的一个家族, 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有多少族人。 郑衡之坦坦荡荡,独自杵立。 旁人不明白, 但能认出崔舒若身份的那些人又怎么可能不多想? 譬如崔七娘, 还有眼睛毒辣的柳夫人。 崔七娘简直要比旁人多了只眼睛, 这只眼睛只能瞧得见郑衡之, 所以即便是上马车前随意的一瞥,也能叫她看见那一处站着自己心仪的人。 如此一来, 她上马车的动作自然就满了。 柳夫人何等敏锐的人,也跟着望过去,瞧清是谁后, 冷笑一声, “蠢货,他心心念念的是崔神佑, 你却还在为他黯然神伤。” 自从二十一郎欢天喜地地吃了崔七娘送的点心,结果被毒死以后,柳夫人虽知道绝不是自己女儿做的, 但也愈发厌恶起她。 一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在外头沾沾自喜,却不知道惹上多少麻烦,最后被害死也是活该,偏偏牵扯上了柳夫人最爱的二十一郎, 光是想想都叫她心中钝痛。 也正是因此,柳夫人多少有些迁怒崔七娘,待她言辞愈发严苛。虽然还说不上非打即骂,但崔七娘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瞧不上眼,即便见着了也要冷嘲热讽两句。二人完全没有母女温情,倒像是宿世的冤家。 而被柳夫人责骂后,崔七娘不敢发作,她早就习惯了被阿娘如此对待。每每如此,都会像鹌鹑一样安静,还能少受些鄙夷。 这是崔七娘的生存法则。 所以她一言不发的进了马车,低头不说话。 然后这一会的低落却不是装出来,她是真的伤心欲绝,明明自己已经如此努力,可还是没能换到郑衡之对自己的真心爱慕。她甚至不敢想,如果自己做的一切都被人发现,除了世人的鄙夷,郑衡之望向她时,又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失望?厌恶? 她不敢想象被自己奉为触之不及的皎洁明月的人,会那样看他。 他是那样温柔,仿佛对每一个人都好脾气,永远是笑吟吟的,能细心发觉旁人的不适与难言,不叫任何人难堪。 想到他,坐在马车里的崔七娘即便是心情低落,眼神也不自觉亮了。 上了马车以后,就都是自己的心腹,柳夫人说起话来毫不留情。 她见到崔七娘的样子就来气,“呵,我说你怎么之前如此反常呢,原来早就发觉崔神佑没死,对吗?” 柳夫人把青瓷水杯往车厢一角甩出去,“蠢东西!” 本来就因为丧子之痛而苍老许多的柳夫人,此刻气到胸腔起伏,一脸怒容更是将她衬得刻薄,“我有时真怀疑是不是把你抱错了,就你这个脑子,怎么可能是我生下来的。 你到底清不清楚,你我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因我不肯让你追在郑衡之身后,你就故意把这事瞒下来。如今她崔神佑连郡主的位置都坐稳了,才叫我发觉,倘若不是今日瞧见,难不成你要等你阿娘的命都被人取走以后,你才在我灵前哭吗? 哦,不,凭你的脑子,我死了,没人护住你,只怕过不了两息也跟着被弄死,送来地府与我作伴。” 柳夫人说话彻底没了顾及,字字如针,扎进崔七娘心里。 她犹不觉过瘾,“是了,你喜欢郑家那竖子,说不准就是因为你的隐瞒,露了马脚,才叫崔成德和崔神佑联起手来害死我的二十一郎。往后你也别再出来祸害人了,等皇后丧仪结束,你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每日我会让人带你去佛堂为二十一郎念经祈阴德。 旁人听了也会说你友爱兄弟,德行高洁,等到两年后,我会亲手替你挑一门亲事。 哼,你这么瞪我做什么?虽说你愚笨到令我厌恶,可谁让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呢,我总不能掐死你,更不能苛待你。且安心吧,我会帮你选一个德才兼备、家世斐然的好郎婿。” 作为崔家家主明媒正娶的夫人,即便是续弦,她也拥有内宅绝对的话语权。不管崔七娘再想反抗,都只能被迫同意。 回去以后,柳夫人对崔七娘的恳求哭泣声充耳不闻,她命下人将崔七娘带回自己的院子,而后找来心腹。 一番吩咐后,她又恢复了笑容。 明明保养得宜,不过是十许的年岁,面容姣好白皙,可鬓边突然冒出来的白发,和莫名的笑容,将她衬得有些癫狂。 “害了我的儿子,凭什么你们还想好过,统统为我的狸儿陪葬去! 哈哈哈!” 从柳夫人出嫁就开始服侍她的嬷嬷,听见柳氏歇斯底里的笑声,不由得哀怜的摇头。嫁为续弦,丈夫不爱,旁人猜疑,十年如一日的恪守礼数、不敢行差踏错一步,才换来些许赞颂,她憋屈了许多年。可好不容易要熬到头了,心头肉没了,后半身的指望没了,家主又是个冷漠薄情的,夫人她…… 能怎么办呢? 不同于崔府的苦大仇深,齐国公府还算热闹。 主要得益于齐国公的父亲、祖父、曾祖,都死的早,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至于陇西赵家的那些本家亲戚,说实话八竿子都打不着一块,不过是觊觎家业,偶尔来讨秋风。 比起那些尾大不掉的大家族,反而是齐国公府是真正的门庭清正,举家和睦。 崔舒若一回去,就被婢女们簇拥着捶腿按背,为她冰冷的脚泡药汤。大冬日的,还要受寒风跪哭,不是糟践人吗?但是没法子,封建社会的皇权规矩大过天。 但在享受了婢女们的贴心照顾后,崔舒若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松快了不少,整个人由内而外的暖洋洋起来。如此一来,也叫崔舒若有闲心乱想。 真不知道古人写话本子的时候,为什么总爱写千金小姐爱上穷书生,甘愿去茅草屋洗手做羹汤,弄到玉质纤纤的手冻疮皲裂。 反正崔舒若带入一下,只想摇头。 她已经彻底沉溺在权贵们的奢靡生活里了,唔,被一群貌美、轻声细语的女子们围绕,细心体贴的照顾着,简直不要太快乐。 有时她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冷了,衣裳就被披上来。 然而这样的日子无法一直沉溺,因为第二日还要进宫哭皇后…… 崔舒若只能被婢女们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塞进马车,和赵平娘、窦夫人,一块继续进去哭丧。 整整哭了日才算结束。 令崔舒若惊讶的是,明明崔七娘和柳夫人明明也在,不可能看不见她,却好像真的是陌路人一般,对她视若罔闻。 可越是如此,崔舒若心中便越是不安。 总觉得她们会酝酿出什么大事。 她原本想用预言术看一看的,结果系统说抽卡得到的技能是有体验期的,若是还想使用,就要用功德值充值。 崔舒若当然是拒绝,除了要充值的功德值过多,还是因为即便冲了以后,想要使用预言术,还要再充值,委实不划算。而且她严词控诉了系统一开始不告知她体验期到底有多久的事。 经过系统的一番自我争斗,不得已提出,等主系统估量以后,会酌情送给她一些补偿的。 崔舒若勉强同意,但也意味着她只能暗自命人关注崔家的人究竟要做什么了,在那之前,她都不准备出门,谁清楚原主的继母会用哪种办法对付她。 崔舒若自己耐得住性子,可有人看不下去。 赵平娘趁着一个天清气朗,惠风和畅的日子,死活把崔舒若拉出去了。她还苦口婆心的教导崔舒若,“你身子不好,就是闷出来的,得多出去走走,骑骑马也成。” 看着赵平娘一副恨铁不成钢,生怕她小小年纪就早夭的模样,崔舒若哭笑不得,也清楚拗不过赵平娘,只好答应了。 虽说皇后薨逝没有多久,民间尚且不能结亲,权贵家中也不可宴饮作乐,但去茶肆喝喝茶品品茶果总不算错吧? 赵平娘不愧是真正的高门大户里养出的北地贵女,论娴静高雅她估计时比不过建康的世家贵女们,但要说哪一处的东西最好吃,胡姬的舞跳得最好,她可以如数家珍。 短短几个月的功夫,能把建康摸得一清二楚。 虽说有季猛女的功劳,但和赵平娘本身的大胆、悖逆礼教的洒脱扯不开干系。 崔舒若觉得很有意思,要说齐国公夫妇即便是开明些,但也不至于离经叛道,可养出来的孩子,要么是打着儒家正统用来披皮维护自己地位的,要么无视士庶规矩,四处结交人才,爽朗不羁,又或是干脆心思阴郁,压根瞧不见礼法。 后者说的就是赵知光,没见他连犹豫都不必,就敢随意向她送钗示意吗? 崔舒若摇摇头,不去点评他。 而赵平娘已经开始和崔舒若说这一回去的茶肆,里头那么多茶点,其实都平平,但唯独是一道,能抵去所有不足。 那就是他家用梅花做的茶果。 精致到栩栩如生是茶果的的基本功,但甜而不腻,香而不溢,就十分考验功力了。而她们今日去的茶肆,就能做到不但能做的和真正的梅花纹路相似,而且口感极好,不管是轻抿一口品茶,还是如牛饮一般大口吃,滋味都极好。兴许是因为里头有茶肆祖传的酱,不但能有梅子的酸甜,吃完以后唇齿流淌没想到。 真的吃了一个梅花茶果后,崔舒若才明白赵平娘说什么也要把自己拽出来的缘由。 而也就是赵平娘帮崔舒若单独泡了清茶的功夫,她低头饮了口解腻的茶水,在抬头不知何时门口多了个七八岁的乞儿,他衣裳脏兮兮的,骨瘦如柴,但眼睛明亮,容易叫人生出好感。 仆从把乞儿拦下,他手中拿着一张绢布,口口声声道:“我是受人吩咐来送东西的!” 旁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崔舒若下意识就想到了柳夫人,难不成是柳夫人做的好事? 她主动出声,让人把乞儿放进来。 乞儿身上脏臭,被他经过的婢女仆从面露嫌弃,在齐国公府,即便是最下等的仆人至少也是衣裳干净整洁的。 乞儿还想走到崔舒若面前,却被鹦哥拦住了,她不大乐意的说:“你身上这么脏,污了我们娘子的茶点可怎么好?” 乞儿怯怯的退后一步,双脚并拢绷直。 他是不敢直视崔舒若这样的贵人的,而且应该是做乞儿还不就,不够能适应这样的日子,看样子多少生涩拘谨。凡是能活下去的年幼乞儿,哪个到了后来不是巧舌如簧,只求能活下去。 崔舒若抬手,制止鹦哥。 她只要肯定乞儿不是柳氏派来害她的就行,至于阶级权贵之分,说实话,在接受过现代教育后,她煮茶听琴锦衣玉食,而眼前的乞儿饥寒交迫,明明是冬日严寒,可他身上是破烂的单衣叠起来,脚上冻疮和脓疮凑在一块,青黑红肿得吓人。 崔舒若接过他小心翼翼拿着的绢布,还没等看,先把手边的茶点递给他。 小孩睁着眼睛,咽了咽口水,却不敢接。 因为这样精致得和花一样的点心,将他买了兴许才能得这一盘。一个健奴都只要五十贯,像他这样做不了活,说不定哪日就能死的乞儿,也许就能值几贯。 依然还是刚刚斥责他的鹦哥,“我们家郡主娘娘让你拿,你就拿,难不成要郡主为你一直举着吗?” 乞儿这才用手擦了擦他已经脏的不能再脏的衣摆,用他黑漆漆的手接过那盘糕点,狼吞虎咽起来。贵族千金们要一刻钟才能慢慢品完一个的糕点,不过几息就被他全塞进嘴里。 这也是乞儿的求生之道,若是讨来食物,不快些塞进肚里,指不定就会被年纪比他们大的乞儿抢走。 崔舒若看着乞儿,连日来只顾着享受贵族生活的她,心中动容。她明明身处炭火炉旁,室内温暖如春,还穿着逢了柔软皮毛的衣裳,可都叫崔舒若浑身不得劲,好似一盆冰水自头顶倾洒而出,将她从温暖富贵里陡然浇清醒。 “你过得这般好,便全然忘了外头的天下吗?多少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坐拥现代知识,真的呢能全然将自己摘出去吗?” 现代受过的所有教育,仿佛化作一声声质问。 崔舒若愣住,目光怔怔。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自私的人,明哲保身为上,可在心有余力的情况下,走下高床软枕,走出朱门琦户,看一看寒雪下流离失所的平民百姓,救一救他们。 好不好? 她曾经受过的教育,从没有要求学生们忠君爱国,仿佛就是不断地学习,不断地考试。可当真如此吗?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 看似平凡的字字句句,在事隔多年后,正中崔舒若的心间,打得她措手不及。 在这一刻,她仿佛间明白了为何自己从前要十多年如一日的苦学,看似与现实无关的课文,在这一刻展现了它的魅力。 也许在这样刻苦教育下的学生,不懂得忠君爱国,可她们读着心怀天下的世人们字字泣血的诗文,在某一日,见到满目疮痍,见到孩童衣不蔽体窘迫孑立时,心中会生出同样的忧怀。 家国天下,人谁与共? 倘若无,虽千万人吾独往矣! 崔舒若眉眼间的全无忧虑渐渐消失,她看着乞儿,命人取了一件下人穿的厚袄,崔舒若看了几眼,在旁人不解的目光中,动手撕开几个口子,然后才让乞儿穿上。 乞儿还是头一遭不但不遭人嫌弃,还施舍的厚衣,他以为崔舒若是想要知道命他送信的人的事情。 于是,他忙不迭开口,“是一个穿深色大氅的郎君命我送的,他、他很好看!” 乞儿绞尽脑汁的想要把更多的细节告诉崔舒若,崔舒若却笑了笑,温和问道:“你从何而来?” 乞儿一愣,结结巴巴道:“川化郡。” “川化郡?”一旁的赵平娘接了句,她不太理解,“我记得那里物产丰茂,你怎么也逃到建康来了?” 屋子里太暖和,乞儿手上脚上的冻疮变得奇痒无比,他一边挠手,一边道:“我们那也遭灾了,又总是有兵爷来乡里抢粮,日子过不下去,爷娘就带着全家想搬来建康。” 乞儿的脸黑黢黢,说起这段过往,他不由得意笑起来,“小子家中在乡里也曾豪富呢,可惜来的路上,又是流匪,又是胡人,家财抢光了,仆人跑了,爷娘路上都病死了。” 小乞儿的眼神黯淡了一些,但眉眼麻木,看不见多少悲伤了。 沉寂在悲伤中的人,是无法活到现在的。 崔舒若叫下人给小乞儿一些散碎的铜钱,不是崔舒若不肯给多。这些最坏便是被抢走,可要是金子,怕是他小命不保。 等到乞儿走了,崔舒若也不着急看绢布里的东西。而是跟赵平娘对了个口型。 “断粮?” “造反?” 两人虽然说的不一致,但却都能肯定一件事。 怕是北地出大事了,否则以定北王治下的严苛,断不可能出现底下兵丁公然抢夺百姓粮财,而且不堪其扰只能迁徙的事。 崔舒若望着如鹅毛飘荡的漫天雪花,眼中多了忧色。 比起这个,赵平娘却更关注崔舒若手上的布帛,命人打开一看。 字迹群鸿戏海,一看便知晓是为饱读诗书的男子,只见上头写着,“荷丝傍绕腕,菱角远牵衣。不知故人依旧否?” 赵平娘凑过来一看,忍不住笑道:“你何时同人去荷花池玩了,还引得人家特意写情诗来问你记不记得他。” 崔舒若将绢布卷起来,神情并不兴奋。 写这个的人,恐怕是崔神佑的旧识,只是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何意。崔舒若轻笑一声,算是对赵平娘的回答,但她却没再理会绢布的内容和送它来的主人的目的。 而是问赵平娘道:“阿姐,你可知绵布?” “嗯?”赵平娘一愣,“何谓绵布,闻所未闻。” 看来中原大地上,并没有用棉花织布的习惯,甚至棉花还不被人悉知,若是这样,她要是能寻来棉花,把棉布广泛推广,至少能庇佑穷苦的百姓安稳过冬。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用得起动物皮毛,更能用银丝碳将满屋烘到热浪涌动的。 活字印刷术暂且不能用,高度酒的配方送给了齐国公,她也该另寻他法来攒功德值,而非倚靠在之前并州绣坊女工们那里每日得来的功德值之上。 她记得棉花应该会生长在光照充足的地方,对温度要求比较高,建康这一带雨水充沛,似乎不适合棉花的生长。她可以先命人寻,再问问往来的西域商人,说不准会有收获。 崔舒若的心思都放在这上头了,以至于后面喝茶也喝的不是很认真,说不上心不在焉,但并不热切。 赵平娘见状还以为崔舒若是因为刚刚绢布上的内容才如此神思不属,所以一个劲的憋笑。回去的时候,赵平娘还特地跳到崔舒若的马车上,笑眯眯的同崔舒若说,若是想要见一见他人,也不是不行,但必须把她带上。 赵平娘还说她不是迂腐的人,只要不私奔或是情定终生,多见见人有什么不成的,建康儿郎虽好,但总要挑一挑才能捡着最好的。 知道赵平娘估计是曲解了什么,崔舒若并没有解释,因为说不准自己真有需要赵平娘护送的时候。 况且,给她送绢布的人,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在崔舒若怀疑送绢布的人,究竟是何用意的时候,坐在崔舒若她们对面茶楼的郑衡之,也陷入迷茫。 他不可能认错崔神佑,可刚刚在对面用茶的女子确实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也许世上真的会有长相相似之人,但绝无可能完全相同。因为大多只是肉眼上相差无几,可郑衡之从崔神佑幼年起就帮她作画,骨相皮相,即便是一丁半点的差异他也能发觉。 但衡阳郡主崔舒若,确确实实和崔神佑完全相同。 她们就只能是一个人。 可郑衡之觉得不是,他太熟悉崔神佑了,小到她笑起来时先弯的眼睛还是唇,大到用点心时喜欢先咬掉突出来的部分…… 一个人失忆了,可以改变性子,神情也变得不同,可真的能所有熟悉的小习惯小动作都变了吗? 崔成德可以通过崔舒若手心有小朱砂痣,同样喜爱吃甜来判断她是崔神佑。但郑衡之的体贴细致绝非说说而已,他能发觉崔舒若喜欢的是甜而不腻,神佑却是再甜的东西也不觉得腻。 他彻底陷入迷茫,已分辨不清是怎么一回事。 而回到齐国公府的崔舒若,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直在作画,是一种旁人没见过的花,她让管事出去采买,尽量找西域来的客商,看看能否有认识并且可以卖给她的。 但一连几日都收效甚微。 因为胡人的南下,中原大片土地狼烟四起,西域的商人想过来也变得不易。要知道胡人自己的政权也不稳固,别看他们杀起汉人来不留情,自相残杀时同样狠绝。 虽然寻找棉花的事情不顺利,但崔舒若并没有气馁,她不是做梦能一蹴而就的人,而是试着开始画压棉花的种种器具。 棉花里头的籽多,靠一点一点摘要耗费到什么时候,还有如何变成能用的丝线,都是需要经过一道道工序的,并非嘴巴一张一闭,一切就迎刃而解。 她虽然是理科生,但也做不到随随便便就能画出何时的尺寸。能知道这些,还是靠她爷爷爱好广泛,动不动爱教她历史上有趣的改革和带来广泛影响的变动。 而衣被天下得黄道婆,自然也在其列,她改造和制造的机具,崔舒若勉强有点印象,过了这么多年,依稀记得大概的轮廓。 在崔舒若陷入回忆,不停的浪费纸张时,婢女们却闲聊起前院的事。 说是郑十郎最近日日带着他堂兄郑衡之到赵巍衡那借书看,说是借书,带回去寻人抄录一份也就是了,何必要如此麻烦。 说不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就是不知道府上两位娘子,就是是冲着谁去的。不过,两位郑家郎君都是建康城里难得的才俊了。郑十郎虽比郑衡之略逊色些,但也说得上是俊爽有风姿。 而且两位郎君,不管拎哪个出来,和娘子们都是相配的。 崔舒若听着,却觉察出不同来。 郑衡之……就是崔神佑自幼定下亲事的未婚夫。 那么,当日给她送去绢布的,就是他吗? 崔舒若不会真以为对方只是来借书的,明显只是幌子,齐国公府藏书再多,能叫传承了数百年的荥阳郑氏的子弟痴迷么? 对方已如此明显,崔舒若自然是要圆一圆他意的。 崔舒若唤来莺歌,向她询问前院的事,后来又让她去弄清楚郑衡之每日都是何时去赵巍衡院子里的。 这点小事对家生子的鹦哥而言,简单得很,但她更好奇的是自家郡主娘娘怎么会突然对一个外男有意。 难不成…… 正好的年纪,一个是权贵家中的郡主,一个是高门世家子,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但鹦哥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提醒自家主人一二。于是,她犹豫的说道:“二娘子,您身边时短短少不了人的,尤其是去外院,少说身边也得跟着十几个人,若是有何事,夫人怕是第一个就知道了。” 她的委婉提醒崔舒若听懂了,但却并不在意,而是淡淡笑着,“嗯,我心中有数,你只管打听清楚就是。” 鹦哥咬了咬唇,屈膝应是,然后便出门打听去了。 崔舒若十分坦然,她对郑衡之没有半点男女之情,那是崔神佑两情相悦的男子,不是她的。即便是窦夫人真的问了,她也会另寻由头说清楚。在儿女亲事上,窦夫人因为自己当年的无可奈何吃了不少苦头,所以对女儿们一贯优待。 没见赵平娘过了年都要二十了,亲事还是没定下吗? 这个年纪,换作一般的贵女,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虽说宗室跟皇族的女子出嫁都晚,但再晚最多不过是十八九岁,赵平娘再耽误下去就错过花期了。 为此,窦夫人没少忧心,近来叹气都变多了。 其实也不是全然没有眉目,出挑的郎君选了不少,可要么文弱赵平娘不喜欢,要么高壮武艺强可人却粗鄙了些,窦夫人看不上。 一时间就僵住了。 可要让窦夫人捏着鼻子往下挑的话,她也不甘心。自己好好的如花似玉的女儿,又是郡主,凭什么要挑身份低些的,来日出门交际,别的贵女可怎么看赵平娘。 不过,也并非全然没有好消息的,快要过年时,齐国公不知收到了谁家送来的年礼,十分高兴,并且私底下想窦夫人透露说平娘的婚事恐怕有着落了。 但多的却又不透露,非要等到时候再说,气的窦夫人大冬日嘴巴起泡。 这些还是赵平娘跟崔舒若抱怨,崔舒若才知道的。 赵平娘放言她到时候反正是要亲自见见对方的,还得试探试探他的功夫,绝对不能接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晓得空谈的人做郎婿。 崔舒若当然是大力支持,因为她知道赵平娘会称心如意的。 赵平娘的坚持,后来真换来了一位既武功不俗,又万事听她做主,家资颇丰的郎婿。等到后面齐国公造反时,对方甚至连牢骚都没有,当机立断变卖家产为齐国公招兵买马。 反倒是崔舒若自己,当赵平娘问她想要寻什么样的人时,她支支吾吾的说不出究竟。 可能,以崔舒若的见识和要求,她很难在这个时代寻到称心如意的人。 不纳姬妾只是最最基础的,还要志气相投,彼此尊重。 赵巍衡跟孙宛娘已经是千古传唱的帝后佳话,但赵巍衡照样妃嫔无数,儿女众多。 崔舒若并不指望能找到众人眼里的好郎婿,得到了是锦上添花,得不到也无妨,她只要能活得逍遥自在,恣意畅快就行。 而在鹦哥打听清楚郑衡之去寻赵巍衡的时辰后,崔舒若第二日就去了赵巍衡的院子。 她的理由非常光明正大,并且崔舒若本人也十分理直气壮。 因为赵巍衡还欠她一本《水经注》!明明在迎亲那日说好要送给她的,结果都过去多久啦,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所以,崔舒若她要讨回来!!! 尽管主要目的是去见郑衡之,但要回属于她的《水经注》也相当重要。 等到崔舒若真的进了赵巍衡的院子时,果真撞见了在多宝阁下认真看书的郑衡之。他虽用的是借口,但为人敦厚好学,却是实打实的静心读书,每翻一页,都必定是已仔细阅览过。 崔舒若和他视线正好相撞,崔舒若对他屈膝一福神,他也站起身,腰间温润羊脂玉顺势垂下,朝她低头拱手。 尽管崔舒若和崔神佑长得一摸一样,郑衡之也不曾失神的一直盯着她瞧。在能看清崔舒若的面容后,他就刻意挪开些目光,不叫崔舒若感觉被一直注视着。 二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说话的必要,因为崔舒若身边跟着浩浩荡荡一大群婢女。 赵巍衡也匆匆赶来,他没想到崔舒若和郑衡之已经撞上了,赶忙打圆场,“不想叫你们俩撞见了,不妨事不妨事,通家之好,彼此一见不算失礼,哈哈哈。” 在赵巍衡的尴尬笑声中,郑衡之主动提出要去外头临湖的亭子坐一坐,把地方腾给了兄妹俩。 赵巍衡看着郑衡之如修竹一般端正的背影,脸上露出笑容,欣赏赞叹,“衡之兄,真君子!” 回身看见崔舒若的时候,态度就随意多了,不似对待客人还要端着些。 “今日怎么想到来寻我了?” 崔舒若弯着眼睛,笑眯眯的盯着他,盯得赵巍衡背后一凉,“看来哥贵人多忘事啊,妹妹还是得提醒一二。 迎亲当日说好的《水经注》呢?” 面对崔舒若的质问,赵巍衡显然也想起此事,他不免气虚,但还是努力支棱起哥哥的架子,“这书厚重,看起来费眼,不如我寻些民间奇异志给你,还有坊间的话本子,都很有意思。” 崔舒若任凭赵巍衡想方设法的劝说,就是不开口,静静的看着他微笑。 最后赵巍衡只好偃旗息鼓,“好吧,那你看书时,一定要谨慎仔细,千万不能边吃边看……” 他一边不厌其烦的叮嘱,一边带着崔舒若去取书。 临走前,赵巍衡还依依不舍,目送着崔舒若离开。 当然,他舍不得不是崔舒若,是他珍藏的全套《水经注》。 而崔舒若得到《水经注》后,由于刚刚的斗智斗勇,让她对书的喜爱更上一层楼,整个人透着胜利后的春风得意,走路时眉眼都带着笑,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心情很好。 这样自信、神采飞扬的模样,在信奉娴静内敛的世家女身上很少能见到。 坐在亭子里的郑衡之,不知何时放下书,静静的注视着崔舒若。 他的脸上,早已没了最开始见到崔舒若时的心神激荡和喜色。 他像是看待陌生人一样,审视着她。 也许是郑衡之的目光太过明显,崔舒若侧过头,也望向了她。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了,望着郑衡之的方向,竟慢慢的走了过去。 她身边的婢女里,鹦哥自以为知道娘子的心思,雁容和雀音胆子小,从来不敢违逆她的主意,独独一个行雪也有眼色的很,只会在该劝谏的时候劝谏。 46.第 46 章 面对皇帝的质问, 崔舒若丝毫没有慌,她站得笔直,没有谄媚, 不提她是否有真本事,可这一站, 当真有了几分仙人弟子的卓卓风骨。 皇帝看向崔舒若的目光虽然依旧带着审视,但并不如方才锐利。 崔舒若镇定自若的开口, “人间有帝王,上界有缘法。倘若仙人能随意在人间现身显迹,只怕秩序不再, 律令也无威慑之能。” 崔舒若突然抬手,用了男子劝谏时行的拱手礼, “到时圣人的威严撞上仙人神通, 百姓该仰赖谁呢?” 她说的句句在理, 其声铮铮,皇帝本意是问责, 可听了崔舒若的花, 也犹豫起来。 王权与神权, 二者本就是此长彼消。 若是叫百姓见了神迹,往后信赖的只是仙人, 他作为帝王,下达的命令, 真能如过去一般有用吗? 他身为皇帝,堪称人间最尊贵的人。但就连他, 也会仰慕仙人的神通,为此对崔舒若十分礼遇,不惜给替他炼丹的道士们加官进爵。 可皇帝到底是老谋深算的人, 虽然晚年昏聩,但也不至于被崔舒若区区两句话,就被忽悠得找不着北。 他咳嗽一声,厚重粘腻带着痰音,“朕也没说非要在百姓面前显现神迹,若是能让朕知道你的确是仙人弟子,也好为你正名。” 老皇帝大手一展,旁边伺候的内侍就送上早已备好的温水,他连灌了几口,才算舒服。 于是继续道:“仙人不是擅长炼丹吗,不如你请仙人赐朕颗仙丹,到时朕能延年益寿,旁人也能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此一来,既不叫百姓误解,又能证明你的清白。” 崔舒若面上还是盈盈微笑,但心里已经和系统骂起皇帝了,“他做的什么春秋大梦,还延年益寿,我看他到时候怕不是还想长生不老。怪道火急火燎的叫我进宫,又不让阿耶阿娘一同进来,怕是他也清楚自己厚颜无耻。” 她在脑海里和系统将老皇帝好一顿骂,但回到现实里,还是要含笑应付他的无理要求。 “圣人您的身份不凡,一举一动都将牵扯凡间无数百姓性命,故而,您同寻常贵胄、平民百姓的命数都不同,您的寿命、劫数都是早早定下的,即便是仙人也不能擅自更改。” 听到崔舒若这么说,老皇帝来了兴致,他坐直了些,身体前倾,目光殷切,“哦?朕倒是头一回听说,但人间帝王再尊贵,也难逃一死,我们死后也会如平民百姓般入地府轮回吗?” 成为皇帝后,权势富贵触手可得,他们想要的便是永恒的生命,这一点,不管年轻时是多励精图治的帝王,都无法避免。 他们比普通人更眷恋留在人间的日子,也更恐惧死亡。 崔舒若心里觉得可笑,但还是要继续忽悠老皇帝,“怎么会,您可是帝王啊!倘若您的功绩够高,如黄帝白日飞升,不少帝王死后也位列仙班,或是在阴间继续司职。” 老皇帝已经昏聩,底子早叫丹药掏空,此事能听见崔舒若肯定的回答身后事,叫他心里的恐惧消散了许多,眼底甚至生出向往之情。 他哈哈大笑,却因为太猛烈牵扯到喉咙,呛了两声,“竟是如此。” 伺候老皇帝的内侍都深知他的脾性,收了窦夫人不少贿赂的小高公公替崔舒若松了口气,看来这一关能过去了。 老皇帝虽然还是想要丹药,可是崔舒若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自然不好强求。但他多疑多虑,心里明明信了七八成,却还是提出要求,“这些不过是你空口拜月,倘若你真是妖孽,定然擅长蒙骗,朕怎么知道是不是被你忽悠过去了? 既然仙丹不可,你让仙人单独见朕,不也成么?又不是非要在百姓面前显迹。 只要朕信了,立即下发诏书为你正名,还愁建康的勋贵跟庶民们会误解你吗?” 看似是老皇帝不依不饶,其实一切都如崔舒若预测的那般,他被一点一点偏离自己的目的。 崔舒若主动提到,“若如陛下所言,倒也不是不行,可师父若是以真身现世,只怕天地霞光,异乡顿生。即便是仙人,也不得亲自干扰凡间。即便是臣女的师父想要救一救并州的百姓,最后却也是授予臣女祈雨之术。” 老皇帝皱眉,不大满意的说:“若如你所言,朕是见不着这位‘传说中的仙人’了?” 眼见他要发怒,崔舒若才不慌不忙的道:“倒也不是不行。” “哦?”老皇帝眯了眯眼睛,似乎不大相信,也对崔舒若变幻的说辞很不满,“你一会儿说不能干扰凡间,不会说可以,莫不是想愚弄朕?” 一旁的小高公刚已经从替崔舒若庆幸,到变作担忧了。 圣人此刻看着还好,可实则只要崔舒若的回答稍有不慎,就会引来勃然大怒。上一回被当众庭丈打死的言官,圣人命人将他拖下去前,就是这副似笑非笑掂量的神情。 小高公公不由得替崔舒若惋惜,如今的圣上喜怒无常,这位新进的郡主娘娘,怕是要倒大霉了。 崔舒若微笑依旧,她轻轻一盈身,“圣人,您难道忘了臣女是如何被收做弟子的吗?” “夜梦仙人!”老皇帝脱口而出。 崔舒若盈盈一笑,“正是。” 本应该是处在主动地位的老皇帝,被崔舒若一通拒绝,原本已不抱期望,此时再惊闻能见,即便是在梦中,也足够欢喜。崔舒若看似不得已,可到了最后,她才是掌控这场对话的人。 老皇帝本来下一刻就要当庭训斥崔舒若了,此事朗声大笑,虽说声音气虚,但竟是难得的畅快。 “好好好!”他伸出因为年老而变得皱巴巴的手,指着崔舒若,“若你不曾骗朕,真叫朕也夜梦仙人,待到明日,便命人厚赏你。 嗯,到时就赏你封邑五百户。但若是……” 老皇帝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顿生锐利,他即便年迈,也是只老龙,威严还是有的,“那你可就真是妖孽了。” 他虽然没明说,可妖孽的下场,在重视神鬼之说的时代,身为妖孽,大抵只剩下火烧祭天一个可能了。 面对老皇帝的威胁,崔舒若傲然而立,她笑着,弯着眼,独独腰身挺立,和低眉顺眼惯了的女子们截然不同,甚至胜过许多面对圣威就直不起腰的官员。 可她愈是如此,皇帝才愈是相信,他非但没觉得冒犯,还觉得狠满意。 真正的仙人弟子怎么可能和那些阿谀奉承的人是一路货色,就像有才能的人往往桀骜不驯,身为仙人的弟子,定然也是骄傲的。 心满意足的老皇帝又换了一副面孔,和颜悦色地命人见崔舒若用轿辇大张旗鼓的送回齐国公府。 而老皇帝则迫不及待地去沐浴,并且命人将所有菜肴都换成素的,他夜里要见的可是仙人,若是哪里冒犯了可就糟糕。 老皇帝甚至美滋滋的畅想起来,崔舒若夜梦仙人都能学的一二仙家手段,得以祈雨算命,自己虽说是天子命格贵重不能随意变动寿数,但他若是恳求仙人,说不准也能得到什么无上玄妙的心经,到时不必等死后论功绩,说不准等到寿命本该至的日子,恰好白日飞升。 如此一来,也不算干扰了帝王命格不是? 在经过皇后之死后,老皇帝惦念的非但是昔日情分,还加深了对死亡的恐惧,尤其是镜中的自己一日胜过一日老迈。他从前的雄风亦是不再,不管满宫妃嫔如何奉承,可他自己的身子比谁都清楚,只能不断服用丹药,已从一日一颗,到了一日七颗的地步。 想到这里,皇帝神色一黯,但旋即心间生气澎湃的喜气。 只要见到仙人,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他就不信上天还规定了帝王夜里的事宜。 老皇帝浮想联翩的时候,崔舒若坐着圣人御赐的轿辇,胜过郡主该有的仪仗,光明正大的在百姓面前,威严无匹的回到了齐国公府。 引来行人议论纷纷。 其实稍有些可惜了,若是在并州,凭借国公府的威望,还有崔舒若实打实做的好事,即便有心人散播,也很难翻起风浪。 建康嘛,毕竟没人见过崔舒若的所谓神迹,即便是太子当日发誓引发的异象,所见的人也并不多,而且那是太子失德,上天警示,和崔舒若有什么关系呢?有关崔舒若的一切都是传言,自然容易站不住脚。所以当有人恶意散播谣言时,轻易便能取信百姓。 偏偏崔舒若如今剩下的功德值也支不起她再来一次如并州那样的大雨。 再说了,即便够,她也不愿意。几万的功德值,攒起来多不容易,若是建康也大旱的话,好歹还能多救些人,如今只为了澄清事实就平白浪费那么多功德值,多不划算啊。 她安安稳稳的样子,让系统都忍不住侧目。 【亲亲,您一点都不怕吗?】 “怕什么,我不是解决的好好的吗?”崔舒若满不在乎的回答系统。 【可若是老皇帝不上套,亲亲您说不准就出事了!】 47.第 47 章 伺候老皇帝的高公公和人精似的, 才喜笑颜开,就瞧见老皇帝似乎没什么笑意,连忙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垂手侍立。 老皇帝嘴抿得紧,像是在沉思什么。 突然,他看向高公公,状若随意的问,“高胜,你说说, 朕是不是老了?” 高公公躬着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听见老皇帝这么问,当即一副惊讶的表情,“圣人, 您是天子,天子怎么会老, 叫老奴看,您还威武得很呢。” 老皇帝却说不上多满意,坐在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 望向殿外,“天子也是人啊, 倒是这些年轻武将们,一个胜一个的勇武。” 高公公听出了老皇帝的言外之意,不免替魏成淮这个年轻将军捏了把汗, 皇帝越是年迈越是刚愎自用、疑心重又小肚鸡肠,这位少年将军怕是要不好过了。 按高公公一贯的明哲保身是绝不愿多言一句的,但他也是洛阳人啊, 怎好见如此英才,毁在老皇帝的猜疑中。 故而,高公公小心的应了句,“老奴不懂这些,可将军们一茬一茬的有,各个勇武,又有哪个及得上圣人您呢。他们说破天去,也得为圣人卖命,沙场相搏,指不定哪天就……” 高公公仿佛自知失言捂嘴,轻轻给自己来了一嘴巴子。 老皇帝也佯怒,“朕的将军哪是你个奴才能说的。” 话虽如此,可老皇帝的脸肉眼可见的好了,显然是很受用。 高公公也跟着奉承皇帝,但在心里却道:“小魏将军,老奴可就只能帮你提这一句了,还望你自己聪明,莫招摇惹了圣人妒嫉。也不知你有没有运道……” 运道嘛,自然是有的,但却不在这一朝。 老皇帝心里再不喜,也还是让人送去百坛好酒,猪羊若干,赏钱一万贯,去犒劳残存的幽州军。 而且还要下令将此事大张旗鼓的昭告天下,一扫先前定北王身死的阴霾和崔舒若被人谣传为妖孽的低落民心。 恰好离除夕越来越近了,听闻好消息的建康人家,只要没有收到儿郎死讯的,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期盼孩子能平安回来。 寒风陡峭中,浓浓夜色也挡不住建康人的喜悦,他们似乎天生就喜爱繁华热闹。 但也有不顺利的,老皇帝派出去寻罪魁祸首的人太过无用,遍寻不到。崔舒若却丝毫不担心,她找来鹦哥,吩咐了她几句。 转天,博陵崔氏家主夫人柳氏被丈夫禁足一事,就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在崔柳两家人的面前询问过此事,结果各个都是推托不说。 这倒也正常,世家大族最重面子,怎可能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不过,闹了一通后,过不了两日,即便柳夫人犯了天大的错,也该被带出来见一见人了。 粉饰太平嘛。 结果还是没有,又是许久过去,仍旧没见到柳夫人。 原本等着看好戏的人,失落之下,不免又重新猜测,到底柳夫人犯的错有多大,能到这个地步?可实际上,却是柳夫人不愿见人,即便是崔守业想见她,她都不肯,死活拦着不肯开门。 崔守业虽独断,可也有士大夫的清高,既然你不想见我,难道我上赶子见你不成,只是你自己不出去见人,将来受非议可怪不得人了。 眼见如此柳夫人还是不出来见人,坊间甚至流传她已经死了的消息。连老皇帝都有所耳闻,但他对这种事情一向是乐见其成的,最好真的把柳夫人害死了,这样他虽然不能杀了崔守业,可好歹能步步紧逼,说不准能趁机咬下崔家一口肉。 毕竟柳夫人的堂姐可是老皇帝的儿媳妇,说来也算一家人,主持主持公道,怎么也说得过去吧? 于是老皇帝亲自下诏,宣召柳夫人进宫。 结果,她竟然还是不愿意? 这可是抗旨啊! 即便世家们不像从前一样忌惮皇帝,可这种微末小事,倒也没必要公然抗逆。 最后不但连内侍们气愤,就连崔守业也觉得不能惯着,直接喊来几个健奴,硬生生把屋门撞开。 平日里耍小性也就罢了,哪有这种时候还任性的。 结果门一被撞开,形同鬼魅的柳夫人就出现在众人面前。头发尚且可以戴假的,眉毛也能画,可脸上的字,却是多少脂粉也掩盖不了的。 她如同一头臭虫,暴露在阳光底下。 一如她当初新婚,就偷偷命术士进言称崔神佑命格有碍,将人赶回崔氏本家老宅那般。崔神佑当初有多可怜,如今的柳夫人就有多狼狈。 她捂住自己的脸,不肯叫人看见,歇斯底里的怒吼着,“滚!滚出去!” 一向端庄守礼,最重视颜面的柳夫人何曾有过这种时候。她最害怕的就是旁人讥讽她,看不起她,可如今面皮都叫人踩在脚下了。 比将她剥光还要难受。 崔守业也震惊的看着柳夫人,指着她脸上的字,“毒!妇!” 他重复了一遍,柳夫人锐声尖叫,面容犹如罗刹恶鬼。 突然,崔守业暴喝一声,将人都赶了出去,即便是来传达圣人宣召旨意的内监也被赶了出去。 看见自己的郎婿将人都赶走,似乎在维护自己,他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直到黑漆漆的影子将柳夫人覆盖。 原本跌坐在地上发疯的柳夫人,情绪也陡然安静,她满怀希冀的抬头,正要一笑,突然,一个巴掌迎面而来,将柳夫人的头扇向另一侧。 她的耳朵嗡嗡作响,脸瞬间红肿,嘴角流出血。 柳夫人先是震惊的瞪大眼,然后是释然与自嘲,目光怔怔而清醒。 看啊,她多可悲,一生如附庸,却求而不得! 崔守业可顾不得柳夫人的小心思,他比柳夫人更重视颜面,整个人犹如被惹怒的狮子,仿佛随时能失控,咬牙道:“你这个毒妇,背着我都干了什么蠢事?我博陵崔氏百年声誉,都毁在了你的手里,你怎堪配!” 柳夫人却笑了,平静而嘲讽,“我不该怪永嘉的,你不爱我,你也不爱永嘉,你爱的只有你自己和你的博陵崔氏。呵呵呵,这么多年,我竟是恨错了。” 崔守业完全不明白都到了这时候,柳夫人还在扯永嘉做什么,她究竟有没有常人该有的脑子? 他只觉得莫名其妙,斥责道:“愚不可及!” 柳夫人却突然抬头,眼神阴恻恻,她很平静,可眼底是无尽的癫狂,她注视着崔守业,一字一句的说,“崔守业,你最在乎的不是你的博陵崔氏吗? 我柳容,以性命起誓,你、你所在乎的博陵崔氏,在新朝开端时,便是你们走向末路之日! 崔家,必亡! 而你,崔守业的下场,要比我惨千倍万倍!你将亲眼见证所在乎的一切,尽数灭亡!最后众叛亲离,死于骨肉之手!” 说完,她目光掺杂满满恶意,面容平静,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她自顾自将额上的碎发捋好,等到崔守业从她恶毒的诅咒里回过神时,柳容已经一头撞向柱子,身体如风中薄纸,软软倒下。 直到她的额头上的血流得越来越多,将她包裹住。 其实,她还是有意识的,呼吸微弱的喘着气。 然而崔守业仅仅在最初的震惊愕然过后,就恢复了平静,甚至向后退了一步,怕血污脏了他白净的鞋底。 他冷眼看着血泊中的柳夫人,竟也没想过为还剩下一口气的她叫个郎中,而是打开院门,冷声吩咐下人请柳家人过来。 听着结缡十余载的夫婿渐渐远去的步伐和无情的吩咐声,柳夫人死前心灰意冷,眼角流下最后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彻底没了气。 只剩下不甘的双眼,死死瞪着,她的眼睛上方,是四四方方的天,而她的一生全然被囿困在其中,逃也逃不出。 这件事情到底是叫崔家和柳家联手,死死瞒住了。 知道的无非是崔柳两家,还有宫中的老皇帝。借着这个机会,老皇帝狮子大开口,索要了不少好处,毕竟满朝官位,大多被世家所把控,想要咬下一块肉来,可真不容易。 至于对仙人的交代,老皇帝很有心机的想,仙人要求自己严惩罪魁祸首,现在她已经自戕,不就等同于严惩了嘛。 柳夫人的死,无声无息,最后出殡时的排场也小得可怜,不过是相熟的几家设了路祭。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柳夫人,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叫人唏嘘。 崔舒若听说了,也不过是淡淡哦了一声。 不管柳容可不可悲,可她害死了崔神佑是事实,做错了事,总该要付出代价。 不过,虽然柳容犯了大错,但外人并不知晓,所以崔守业还是要捏着鼻子让柳容入了崔氏的祖坟。崔守业自觉吃了大亏,殊不知柳容若是死后有灵,恐怕也对入崔氏祖坟膈应得很。 这场博弈里,没人是赢家。 因为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崔舒若即便是杀了所有欺负过崔神佑的人,也不行。她做的不过是维护最后一点公道,总不能叫崔神佑死了,却任由害死她的人锦衣玉食、安稳富贵的活着。 她长叹一口气,目光深远,不知望向哪里。 这桩事总算是了结了。 崔舒若倒了一杯清茶,放在自己对面的坐席上,遥遥举杯,仿佛虚无一人的对面真坐了旁人看不见的存在。 若是细瞧,便能发现,满案几摆的糕点,虽都是甜口,但都不是崔舒若爱吃的。 崔舒若的对面,似乎凝结了一道虚影,和她长得一样,但举止娴静,眉眼温柔,有些怯怯的放不开手脚,当看向崔舒若时却又莞尔一笑,犹如娇怯的牡丹凝着雨露缓缓绽开。 崔舒若也笑了,眉眼俱弯。 随着她将手中清茶饮尽,对面的虚影似乎也已经消失。 可从始至终,都只有崔舒若自己。 外头洒扫的小婢女在假山一角陡然瞧见,吓得不敢开口,她想起崔舒若仙人弟子的身份,下意识觉得她肯定是拥有了和魂魄交流的能力。 后来更是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了,然后是齐国公府、建康城的一部分百姓。 等到某一日,系统突然就提醒。 【恭喜亲亲,经过主系统认定,授予亲亲“神可通阴阳”的称号!】 崔舒若也想到了外头关于自己的传言,哭笑不得,但没想到这个称号得的这么容易,就像是突然得到的奖励一般。 【您有三个称号的奖励没有兑换吗,可以随机抽取三次盲盒,有机会获得技能、一次性卡牌、甚至是特殊奖励哦~】 离柳氏过世已经许久,崔舒若的生活重新恢复平静,她一寻思,刚好现在有闲心,不如就先抽取卡牌好了。不过崔舒若只准备抽两次,第三次机会就留着。 若是将来有什么难解的情况,还能多一个抽盲盒的机会。 然后崔舒若抽出了一张卡牌和一个一次性技能,卡牌是天降异象卡,技能是亡灵召唤术。 天降异象卡顾名思义,你可以随意操控天象,可以是祥瑞的万物生长、天降霞光,也可以是警示的六月飞雪,但并没有伤人的作用。 亡灵召唤术召唤来的并不是真正的魂魄,而是死者的意识凝结,数据为它们造出虚影的身躯,犹如鬼魂一般,但它们并不是真正的人或者魂魄,即便行为和语言一样。而且这个技能的使用时间是一个时辰,不限召唤次数和人数。 崔舒若发现这些卡牌还都挺有用的! 到目前为止,她的技能和卡牌一共有四个,还有一次抽盲盒的机会,剩下300天的寿命,至于功德值,上回为了让那些人有实质性的惩罚,崔舒若用了乌鸦嘴,只剩下534的功德值了。 在建康城,权贵太多,是非纷争也多,不仅是皇权与世家,就连建康的士族与南渡的士族也有矛盾,若是太显眼了的话,一不小心就会沦为他人争斗的棋子。 即便是崔舒若,也不敢贸然动作。 她也不是闲到要扶起旧王朝的人,叫崔舒若来看,她说不一定还会努力为这个腐朽破败的王朝坍塌而加一把火。 因为只有旧的秩序彻底崩塌,才能在废墟中重建新的王朝,一个朝气蓬勃、年轻兴盛的王朝。 好在崔舒若探过了齐国公的口风,他已经准备回并州。本来赵家的地盘就是并州,如今胡人猖獗,说不准哪日也盯上了并州,虽有世子在并州镇守,但齐国公到底放心不下。 而且齐国公于并州是刺史,是在掌控整个并州兵权与政权的人,但在建康,仅是诸多权贵中的一个,还要小心提防老皇帝的猜忌,伏低做小。 他或许比崔舒若更迫切的想要回并州,但却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叫多疑的老皇帝发觉,说不准全都走不了。 崔舒若唯一可惜的就是没能找到棉花种子,连贸易最繁盛的建康都寻不到,回并州再想遇到就难了。 好不容易建康风平浪静,老皇帝也从接连的打击里恢复过来,立下广陵王为太子。而广陵王一反废太子的做派,孝顺贤德比过去依旧,他不仅侍奉在老皇帝身侧,甚至在老皇帝生病时,效仿古人割肉熬药,并且向上天祈祷,只要老皇帝能身体康健,他愿意减寿二十年。 据说,当时叫老皇帝亲自撞见了,感动得泪眼汪汪。 崔舒若听鹦哥说得有鼻子有眼,却捧腹大笑,旁人都觉得诧异,不知这里有什么好笑的,明明大家听了以后,都是一个劲的夸太子仁孝,感动不已,觉得大晋有救了。 当时赵平娘也在,直接问崔舒若笑什么。 知道一切的崔舒若却意有所指的说誓可不能乱发,否则,很容易实现。 老皇帝昏庸无道,但这位‘仁孝无双’的新太子,也不是什么好人呢。 崔舒若等着太子的丑事被揭露,可比起太子,目前爱作妖的还是老皇帝。他竟然一纸诏书将魏成淮从前线召了回来,用理由也十分拙劣,说是他在阵前公然违逆主帅之命,恃功跋扈,但念及他先前的功劳,暂且不罚他,而是让他将定北王带回建康安葬。 没人能闹明白老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可定北王确实惨,他因为老皇帝先前下的令,既不能回幽州安葬,又因为地处沙场,也许前脚埋了,后脚就被羯族掘坟,拖来拖去,只怕尸身都臭了。 好在如今寒冬腊月,要不然可真说不好是什么样子。 无可奈何,既然当初定北王选了建康,不惜赌上自己的四万兵马,即便魏成淮此刻想带着幽州军回幽州,也是不能了。 他们被卷了进去,再想抽身,哪那么容易。 幽州军如今的辎重,靠的可都是建康。 在所有人都在为这位少年将军揪心时,他素衣麻布,额头绑着白布条,身带重孝,扶灵柩进建康。随着他一同进建康的,还有数之不尽的儿郎死讯。 沙场苦寒,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他能带回的,只剩下兵士的家书了,那些曾在城门口亲自送儿子、送丈夫、送阿耶的人,能做的仅仅是立衣冠冢,看着被人代笔的家书默默落泪。 别看当初几路联军溃败的荒唐,可无人怪在定北王身上,幽州军可还在前线奋战,幽州的儿郎死的并不比建康少,定北王更是不得下葬,尸身腐臭。 魏成淮神情悲伤麻木,亲手扶着定北王的棺椁,下马步行进的建康城,一步一步重若千钧。 城门口两侧,挤满了百姓,他们自发素衣,神情悲恸,曾经的欢呼送别变作悲鸣。不同于面对老皇帝的敬畏威视,前来的百姓都是自愿的,他们是发自内心的崇敬,不需要礼官监督,齐刷刷跪下送定北王的尸骨。 有一个八十多岁,连话都要说不清的老者,巍巍颤颤的扶着拐杖,也要跪下。 比起后来出生,饱经战乱的年轻人,他亲眼见过前朝武帝时的繁茂安宁,内心也最为飘零感叹。 “上苍啊,您可是要亡我汉家天下!” “山河破碎,统帅身死,我等可怎么好?” “魏公英勇,风木与悲!” “老天爷,我汉家儿郎究竟要要死多少,才能换的天下安宁?” “呜呼哀哉,悲兮泣兮!” 这哭声,胜过寒衣节时的悲恸,人人皆哭诉,既是哭定北王,亦是哭自己,哭天下,哭暗无天日的乱世。 何时才能光复汉家,收复失地,不受战乱之苦? 站在一片白衣中,听着百姓悲苦不知天日的哭声,触目所及,多数人都身带重孝,家家户户都死了儿郎,魏成淮恍然间以为自己又到了北地。 那里的百姓也是这么送别他们的,眼里带着迷茫与怔然,他们被抛弃了吗?被王师被天下抛弃给胡人了吗? 此时的建康,与当初的北地何等相似。 两处场景在魏成淮的眼前重合,他捧着父亲的灵位,站在棺椁前,孑然一人,如孤剑铮铮,不管大雪如何飘荡,他的胸膛宽阔,死死挺着腰背,宁死不屈就,因为从定北王死的那一刻,偌大的幽州,还有幽州军的将士们,都成了他肩上的担子。 他要撑起幽州的天,他不能让幽州、建康的百姓也落得个儿郎皆战死,妇孺受胡人欺辱的地步。 魏成淮隐忍的握紧手中排位,下颌线条坚毅,这个还未及冠的少年,彻底褪去鲜衣怒马的豪情恣意。那个白皙俊美的翩翩少年郎早已死在了伏击羯族中军王帐的一日,他俊美无俦的面容上多了一道指腹长的疤,就在左眼之下,那仿佛是向死而生的佐证,他整个人的气度似乎就不同了。 他变得像是北地风沙磨练出来的将军,肃杀、□□,目光里没有了温情笑意。 48.第 48 章 赵平娘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祭拜定北王, 她多少是觉得定北王一代英豪不该死了却无人祭奠,十分可怜,但若是有这么多人来, 她们还有必要冒险祭拜吗? 她问了出来。 “要!” “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是崔舒若和赵巍衡。 在这件事上, 他们倒是想法一致。 赵巍衡说:“百姓拜是因他们崇敬定北王,我们拜是因定北王的功绩当得天下有心之人如此。” 崔舒若则道:“祭奠抗击胡人而死的英烈, 理所应该。” 听了他们的话, 赵平娘也放下心中那点顾虑,她迟疑道:“你们不会要从正门大摇大摆的走进去吧?” “当然不。”说这话的人是赵巍衡。 但接着道的是崔舒若, 她指向角门的方向, “走正门太过显眼,依我们家在建康的处境,隐匿身份,悄悄走角门,进去祭拜就是了。” 他俩这么有主意,赵平娘哪有意见,“成吧,那走。” 三个人小心的绕到角门,结果发现竟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能推开。 在三人对视, 感到诧异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对方生的仪表堂堂,走起路来龙骧虎步,大开大合,一身庶民的白衣粗布,明明尺寸刚好, 但穿在他身上,因为肌肉偾张而显得局促紧绷。 虽然崔舒若不曾见过他,但也能猜出对方的身份,必定是个官职不低的武将。 赵巍衡也小声道:“那是从三品归德将军习涟。” 对方也没想到能见到赵巍衡,他们显然是认识的,但在这种环境下,只能假装各自不相识,擦肩而过。 崔舒若因为出现的归德将军,把目光落在了地上,鹅软石铺设的小道上,有许多凌乱的脚印,鞋底形制和大小都不同,恐怕来的人十分多。但大多数都如她们这般,静悄悄的来,祭拜完就走。 崔舒若看着雪污的脚印道:“公道自在人心。” 赵巍衡摇摇头,“圣人自以为将过错都推在死去的定北王身上,他就能安枕无忧,殊不知把武将们的心都寒了。” 他们不再闲叙,而是朝着正堂而去,每个人的面色都严肃了起来。 越是接近灵堂,周围便越是寂静,甚至听不到哭声,只能听见火盆不断吞噬纸钱时的噼啪声。 好不容易绕到灵堂,棺椁旁仅仅跪着魏成淮一人,灵堂冷寂,白色丧幡被风雪吹打,飘零无依。 崔舒若她们来的时候,被剪成铜钱的白纸突然被一阵狂风吹乱,飘洒在灵堂周围。魏成淮却没有理会,他跪在地上,烧着纸钱,脊背依旧挺直。 他似乎注意到了她们,在望见崔舒若的时候,麻木悲恸的眼睛渐渐有了些神采与情绪。 否则,就以崔舒若的观察,他孑然一人跪在此处,竟分毫瞧不出初见时鲜衣怒马养出的少年意气,而变作一具躯壳,扛起无数人期盼的存在。 旁人瞧他,是幽州军将来的统帅,是身负国仇家恨、风雨飘渺的定北王世子,可崔舒若瞧他,眼前浮现的却总是那个单人一骑闯进胡人大军救下她,对她灿烂一笑,问她“女郎可还安好”的少年将军。 彼时的意气飞扬与此时的漠然肃穆相交叠,叫崔舒若也生了些迷茫。 赵巍衡率先跪下,崔舒若和赵平娘也以女子之礼缓步而跪,她们对定北王行的是最严肃的大礼,足见心诚。 而一旁的魏成淮起身,对她们还礼,再互拜。 外头风雪萧萧,魏成淮却身穿生麻布的斩衰丧服,衣裳单薄,还礼时动作熟稔,仿佛这般做过上百遍,已近麻木。 按理而言,崔舒若她们祭拜过,聊表心意,就该走了。 可看着此时犹如行尸走肉,完全丧失当初意气光鲜的冷硬将军,崔舒若给了赵平娘一个眼神,让他们稍候自己片刻。 她走到魏成淮的面前,蹲下身注视着他,“圣人如今年迈,疑心重,今日的动静瞒不过他,愈是民心所向,愈遭忌惮,你该早做打算。” 崔舒若说着,决定再多提醒他一句,“魏家的前程,不在今朝。你既想杀胡人,便去做你想做的,建康会困住你的手脚,北地苦寒却是傲然白杨的归处。” 火盆燃起的起伏不定的焱火横隔在二人中间,魏成淮直视崔舒若,她连同火光被映在眼底。 他长久没有言语,沉默后,是他倏然的动作。 魏成淮对崔舒若郑重拱手行了一礼,眼神坚定,神情坚毅,“多谢衡阳郡主,今日点拨之恩,成淮来日必报。” 言罢,他又转向赵巍衡和赵平娘,冲他们拱手一低头,动作里有一股说不明的沉重有力,大抵是武将天生的力量感所致。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多谢诸位!” 赵巍衡和赵平娘也都连忙还礼。 然而并不及他们叙话,外头正门而来的大道上传来动静,他们不能不避开,此番前来本就是掩人耳目,若是叫老皇帝知道了,很难不受牵连埋怨。 他们躲到了旁侧,而走正门来人的面容也渐渐出现再崔舒若她们的视线里。 是熟人,郑衡之。 他竟是极少数敢走正门来祭拜的人。其实也不是不能懂,毕竟他身后有五姓七望两大世家,老皇帝就定北王的事早已和大世家们达成了平衡,郑衡之来祭拜并不会影响到什么。 更何况,在他这样恪守先贤言论,处处皆做到君子品行的人,怎么可能走角门祭拜。 既来,必要堂堂正正。 他甚至还带了丧仪,完全符合该有的礼数。 崔舒若以旁观者的目光瞧着,竟发觉,他大抵真的是言行合一的君子。这样的人,真真是可惜了。 为了避免再生事端,在看清来人后,他们就从那小道又绕了出去。 等到出去以后,三人也不似之前的轻松笑闹,俱都沉默无言。 风霜如故,民生凋敝,国朝去路何在? 在一路的低气压下,赵巍衡突然爆发,他一怒捶墙,“怎能如此,怎至于此?” 他紧紧咬牙,显然已气到极致,“倘若我们能回到并州,势必不能再蜷缩下去。人皆如此,上至帝王,下至世家,怎可对定北王如此,对武将如此? 长此以往,谈何打回北地?” 不管赵巍衡如何气愤,都改不了他们如今被困在建康的事实。 而且越是如此越不能着急,否则被老皇帝看出端倪,只怕连现在的日子都不好过了。他们毕竟是先皇后的娘家人,在老皇帝面前还有些情面。 可主动离建康不能他们提,必须让其他人来,否则若是引起老皇帝的疑心就糟糕了。 等回到齐国公府,崔舒若想了又想,主动到前院向齐国公进言,“阿耶,圣人如今草木皆兵,我们虽不能妄动,可也不能坐以待毙。” “哦?”齐国公难得见崔舒若主动向自己出谋划策,对女儿时,他还是颇有慈父风范的,“依你所见,该当如何?” 崔舒若宛然一笑,“女儿若是说错了,还望阿耶莫要怪罪。既然我们不能提,何不找人提呢?” 齐国公像是看小孩一样看着崔舒若,他笑着摇摇头,不失宠溺,“你这孩子,主意对,可过于想当然。进言的人选,哪有那么容易,况且又如何说动呢?” 崔舒若知道齐国公可能会怀疑,可她却胸有成竹,笃定的说:“不,有一个人十分合适。” “谁?”齐国公也来了兴致,他见崔舒若如此肯定,倒也好奇起来。 “襄成王。”崔舒若道。 听到这个名字,齐国公的脸当即就变了,神色一黑,“哼,那老匹夫,我说什么也不会求他。” 两家本是至交,可当初定北王得势,先太子想要牵线搭桥,让襄成王独女长宁郡主嫁给魏成淮。后来虽然因为齐国公的釜底抽薪和魏成淮的断然拒绝而不了了之,可也叫齐国公和襄成王交恶。 明明赵巍衡和长宁郡主早就定亲了,襄成王还一直都在建康,不似齐国公鞭长莫及,他若是铁了心不想毁了和齐国公府的亲事,凭借老皇帝对襄成王的宠幸,绝不是件难事。 可后来事情动静闹得那么大,很难说襄成王是不是真的对定北王的兵权动心,从而乐见其成。 为此,齐国公算是记恨了襄成王。 而后来齐国公釜底抽薪,直接把先太子弄得下不来台,间接也伤了长宁郡主的闺誉,闹得旁人私底下质疑她水性杨花。 故而襄成王也觉得不满。 两家就此从交好,变作互有嫌隙。 崔舒若进言,“阿耶是要铭记一时之恨,还是要全家平安回并州呢?” 她的话犹如火中清泉,激得齐国公的怒火一熄,哑了声音,“你说的对,带你们回并州才是重中之重。” 崔舒若知道齐国公是一定会听的,若他真是刚愎自用,只怕也不会有后来的齐高祖了。他文不及赵仲平,武不及赵巍衡,可他能屈能伸,礼贤下士,使得整个齐国公府避过了老皇帝的清扫,积累了后来起兵的资本。 这样的人,又有野心,他权衡利弊后,决计会听崔舒若的。 但齐国公也有自己的考量,他思忖再三,“可……襄成王怕是不会为我说话,他性子记仇小气,先前闹得那一处,我可以一点情面也没给他留,他早就记恨上我,别说为我说话,怕是会在圣人面前进我的谗言。” 崔舒若含笑而立,弯起的眉眼看似温柔,实则眼神睿智清醒,“圣人也知道您和襄成王彼此不睦,不是吗?正是因此,他说的话,才不会叫圣人疑心到您身上。” 齐国公一皱眉,伟岸的身躯在书房踱步,他的手用力一握,显然是采纳崔舒若的意见。 “你说的对!”他定了心思,“让我想想如何才能引得那老匹夫为我开口。” 崔舒若笑着指向多宝阁上价值连城的珍宝,“襄成王喜欢什么,建康城里人尽皆知。只要开出的价码够高,襄成王可是连卖官鬻爵都敢的。肯不肯摒弃前嫌,为阿耶进言,端看您的取舍。” 齐国公抚掌大笑,“我儿大善,有衡阳你在,何愁大事不成?那老匹夫膝下无子,一心敛财,他过去还同我在信中说过宁淮水土宜人,想在那安度晚年,可惜没有合适的宅院。 原本我还想等衡儿与长宁成昏,将我阿娘陪嫁的宁淮庄园赠予他,后来…… 哼,看来要便宜这个老匹夫了。我再送上良田十倾并五千金,我就不信他能不动心。” 虽然崔舒若是想劝齐国公多给一些的,可没想到他开口就是这么多。她被震惊住的同时,不失宽慰的想,大方总比抠搜好,要不然她还得想方设法的劝慰。 不过,如此一看,齐国公府还真是富裕啊。别看世家们瞧不上赵家发迹才不过几十年,可三四代人攒下的家底真是不菲,怪道后面能有资本起兵造反。 崔舒若不过是献上一个主意,齐国公采纳后,就脚不沾地的开始谋划,还找来幕僚商议如何将东西送去,怎样送才能稳妥又不惹眼。 否则要是叫老皇帝知道了,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结果还没等几日,就传出老皇帝将魏成淮禁足的事,说是前线的统帅上奏陈列的魏成淮违抗军令等十二项罪状。 老皇帝早朝上勃然大怒,还摔了奏折。 满朝文武没一个人敢吭声的,当谁看不出老皇帝的心思呢? 能活下的,早都练就明哲保身的本事,或是另有所图。 结果更打脸的事来了,老皇帝前脚才下令禁足魏成淮,不肯让定北王下葬,后脚弹劾魏成淮的那个统帅就被羯族联合柔然大军,被打得节节败退,当初定北王在时打回的地盘又硬生生被人家抢走。 满朝哗然。 而除去那些半途被各州刺史带走的兵马,两万的幽州军,五万是南边的将士,死的只剩下两万,其中幽州军最惨,剩下的不过四五千人。 至于后来被调离幽州的那些兵马,并没有汇合,他们受到的伤亡最小,基本被保全了下来。 而统帅最后一次送上军报时,自知这回回去怕是没有活路了,在江水之畔拔剑自刎,以此祈求老皇帝能放过他全家性命。 可正是他的自刎,没人能为北伐的失败负责,所有的骂名落在了老皇帝身上。 也正是此时,魏成淮在幽禁时,以血为书,向皇帝表明忠心,并承诺愿意为老皇帝鞍前马后,将所有过错归咎到自己和定北王身上。 老皇帝大喜,把人召进宫。 为了试探魏成淮,他命人摆了酒肉,歌姬舞乐,靡乐之至。 这些都是守孝时必不能沾染的一切。 而魏成淮非但没有白了脸,更没有退却,而是直接把额头上意味重孝在身的白布条撤下,饮下酒,大口吃肉,然后向老皇帝许忠心。 老皇帝当即大笑,对魏成淮十分满意。 魏成淮承诺,他此生只为杀尽胡人,必定效忠晋朝,效忠皇室。 老皇帝本就为北伐的失败头疼,听到魏成淮的许诺,心底的防备已经放下不少,再说了,他确实也需要一个有能之人来收拾残局。可老皇帝也不是那么放心,他索性将魏成淮留在宫中,从不和他独处,但时刻带在身边,时不时问他建康和幽州比如何。 魏成淮皆答建康温柔富贵,胜过幽州无数。 一连多日,他在老皇帝身边待着,鞍前马后,比寻常皇子亲侍还要贴心。老皇帝对他几多厚赏,他也俱是兴高采烈地收下。 而且一切遵照老皇帝的吩咐,无所顾忌的享乐,完全无视自己尚在孝期,仿佛真的认定先父定北王是罪人。 原本对老皇帝不满的那些人,都转而骂起魏成淮,觉得他不孝无义,小人行径。 经过一再试探后,老皇帝对他渐渐放心,甚至能放他回府,但还是日日召进宫。 外头的流言渐盛,就连赵平娘私底下都感叹,魏成淮为了活命竟然不顾廉耻,颠倒黑白。以往很少和赵平娘有过争执的崔舒若,破天荒的没有一丝转圜,直言道:“不,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看着赵平娘,“阿姐,那些人不过是人云亦云,他们当初何尝不是诋毁过我。看人,不能光看他眼前做了什么。我不信一个在疆场上铁骨铮铮的人,会是膝盖骨软、贪生怕死的人。 胡人凶残,刀剑无眼,最能磨练人的心志。” 赵平娘经过崔舒若这么说,也是一叹,“可他……连亡父的孝都不守,甚至公然诋毁,为人子怎可……” 这番论断,不仅是因为崔舒若知道将来的历史,那个惊才绝艳、勇猛无双,杀得胡人自危的定国公绝不可能贪生怕死,更是因为她和他相处过,崔舒若自认看人眼光尚准,不至于出大错。 所以她语气坚定,“阿姐,有时屈膝委身,往往是为了更大的图谋。” 赵平娘也见过魏成淮几面,觉得他确实不像那样的人。比起旁人,她还是更信妹妹,所以她道:“你能如此说,定有你的道理,但你出去了可别这么说,外头对他可是骂声一片。” 崔舒若点头笑了,“阿姐放心,我不会的。” 两姐妹的谈话没过去多久,崔舒若就撞见了魏成淮。 她派人久寻棉花种子无果,总担忧是不是下人们没见过,说不准错过了。若是齐国公对襄成王的贿赂见效,只怕过不了多久,她们就要举家搬离建康,她得趁着还在的日子,前来寻一寻,否则总觉得不甘心。 结果这一去,就遇上了魏成淮。 提起他,就连下人们都面有异色。但崔舒若是主子,自然是不敢在主子面前失礼的,只能如实回答,“那位啊,对圣人殷勤得很,听说圣人咳疾厉害,他一连几日来这,就是因曾听闻西域有治咳疾的良药,可惜啊,遍寻无果。” 崔舒若听在耳里,即便心知外人对他必然不善,可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崔舒若的马车上刻有齐国公府的印记,旁人见到了自然是相让躲避。魏成淮骑马从对面过来,自然也能看清马车的标志,可他竟像是毫不相识一般,漠然的擦身而过。 等到崔舒若的马车走远,他才停下来,遥遥望着。 他挥手召来下属,询问齐国公府的马车怎么会到鱼龙混杂的市井之地。如今还能跟在魏成淮身边的,都是他家中嫡系亲卫,忠心不二。 因为崔舒若一直以来都让人市集里拿着画像寻找见过棉花的人,向买棉花种子,所以还挺有辨识度的,下属在市集晃悠了几日倒是也有所耳闻。 “禀世子,说是府上的衡阳郡主似乎是在寻什么花,已经寻了许久,但都未果。怕是心急了,才亲自出来看看。” 在两人说话间,一个乞儿突然找了上来,说是有人给他送了东西。 魏成淮打开一看,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香囊,寻常到五文钱便能买到一个。 下属见状,不解又嫌弃,“这是哪家的姑娘送的,不知世子您还在丧期吗?再说了,要传达爱慕,也不能随手在市集上买一个香囊应付吧?” 魏成淮却打开香囊,里头装满了菊花,他眉目柔和了一些,“不是爱慕,是哀思。” 他给了下属一个你不懂的眼神,将香囊郑重其事地藏进衣襟里,好似那不是一个五文钱就能买到的香囊,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因为在市集里,他有所顾及,并没有将话说完。 这香囊的含义,不是爱慕,重点不在香囊,而在里面的菊花。他在外人面前,似乎浑然不在意阿耶的死,为了得到老皇帝信任,不惜饮酒作乐,可送香囊的人在旁人的非议中,选择了相信他。因为知道他不便明目张胆的思念亡父,也不能头戴白布条,所以将表达哀思的菊花藏在香囊里,旁人发觉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那是唯一能用来尽一尽哀思的东西了。 连日来,魏成淮头一次松了松眉,神色里多了些真心的笑意。 即便千万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谩骂声一片,可只要有一人能无视诋毁,坚定的相信他,足以心慰。 49.第 49 章 崔舒若看着纸条上的字, 琼姿玉貌的她,如远山的浅弯眉毛缓缓舒展,眼睛明亮, 即便不说话,也能叫人察觉她的心情很好。 就如同崔舒若相信魏成淮那样, 他也从来没有辜负过她的信任。 不提送上的棉花种子,并州之围就是最好的佐证。 他知道她们的处境也并不妙, 老皇帝一直不放她们自由,所以才故意围困并州,就是想助齐国公一家离开建康。 他其实心如明镜, 什么都知道啊。 崔舒若如玉一般莹润的手捧着小纸条,眉眼含笑, 他没有辜负自己的信任。 窗外的大雁在自由翱翔,冬日严寒, 可临近南边树枝依旧常青,甚至还有嫩绿的枝丫在争先恐后的冒出。 虽身处寒冬, 可也有勃勃生机呀。 崔舒若将荷包里的棉花种子全都取出来, 放进自己的荷包里。 然后又将纸条放进了原来装棉花种子的荷包,系上收了起来。两个荷包里都装着意义非凡的东西, 崔舒若都小心的保管好。 可她前脚才将东西放好, 后脚就出了热闹。 因为近来冬日, 不是每一处都能走水路的,尤其是越靠近北地, 反而就越不方便。 故而即便是危险,齐国公他们也只能选择走陆路。 好在近来到的城池颇为繁华,想要下车歇歇时,也能方便不少, 总不至于像之前荒山野岭,连喝的水都是早已备好的。 进城以后,窦夫人疲倦,已经在客舍歇下了,而孙宛娘要惨一些,不管窦夫人如何慈爱,毕竟翁姑,她人不适,做新妇的必须要侍奉在床榻边。窦夫人没想为难孙宛娘,可孙宛娘若是执意要来侍奉,她也不会拒绝,但内心对孙宛娘自然是赞叹有加。 至于赵平娘嘛,毕竟是女儿,在家中要随意许多,并没有那么多顾忌。 窦夫人说到底只是路上奔波累着了,休息一晚也就没什么大碍,所以赵平娘没什么好顾忌的。可能这就是未出嫁的女娘的底气,做事不必那么多顾虑,即便真有什么,也有阿娘护着。 至于崔舒若,她没什么特别想出去闹腾的心。 她坐得住,本来也是想着留在窦夫人身边陪着的。说是侍奉,其实做什么都有下人,她们就是陪在身边,最多少捧着汤药一口一口喂给窦夫人。 不过这样看,还不如不侍奉的好,一口一口的得多苦啊。 尤其对崔舒若来说,侍奉身体不适的窦夫人是件很舒服的事。她只需要陪着,窦夫人还会时不时问她冷了吗,要不要用些点心,茶水喝多了会不会不舒服,想不想去如厕。 等等。 可以说细致得胜过照顾崔舒若的婢女们了。 因为那些人即便再贴心,也不可能设身处地以平等的目光看待崔舒若所需的一切,但窦夫人可以。 于是窦夫人就开始担忧崔舒若陪着她会无聊,万一过了病气怎么办呢,她本来身体就不好,干脆半强迫的让崔舒若跟赵平娘出去,即便是透透风也好。 崔舒若没什么大意见,不管是留下来还是出去,她都可以。 但赵平娘不这么想,她生怕窦夫人一会儿反悔,毕竟如今的世道乱,即便身边带着护卫,指不定也会被冲撞。 赵平娘却是全然不怕的,她十几年熬经骨苦练武艺,也不是做戏。 她有护住自己和崔舒若的能力。 所以把人拉来了茶肆,身边还没跟着爷娘长辈,就是一堆婢女跟护卫。崔舒若还算坐得住,赵平娘跟撒了欢似的,毕竟一路上荒山野岭无聊久了。 在崔舒若淡定的用自带的茶碗跟茶叶泡茶的时候,赵平娘突然一挥手,她站在二楼的雅间俯视底下,将所有人的举动都收入眼底。 崔舒若见赵平娘如此兴奋,只好起身去看。 热闹的街上能有什么事呢,总不能是强抢民女吧? 结果…… 崔舒若真见到了以后,决定收回自己方才的念头。 原来戏文里说的卖身葬父是真的,而且还有丑陋的恶霸非要强抢民女。赵平娘看得义愤填膺,崔舒若也先是皱眉,但很快就松开了。 就在赵平娘想要喊人下去将可怜的小娘子买下时,崔舒若伸手握住赵平娘的手腕。 而这个时候,底下异动突生,一个模样清俊,衣裳料子瞧着不错,但却没什么花纹的男子站了出来。 他身上有一股儒生的文雅,面容温良,让人见了很有好感。 只见他站了出来,怒斥那强抢民女的恶霸。恶霸长得也十分不友好,脸上横肉,手指带着好几个戒指,见到儒生出来阻止,不屑的哼了一声,从下人手里接过钱袋,高高在上的当着儒生的面甩了甩。 “瞧见没有,我有钱,不但可以给小娘子安葬她的阿耶,还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你?成吗?” 胖恶霸神情嘲讽,而簇拥在他身边的下人哄笑起来。任谁都受不了这份羞辱,何况是最重视声誉与体面的儒生,他当即红了脸,气愤道:“可笑,不过是丁点银钱也敢嚣张,你可知我姓什么,姓訾,昌溪訾家的訾。” 听到儒生一说,旁人都露出惊叹的神色,看他的目光陡然不同。 就连恶霸都犹豫了起来。 顶着围观百姓们或羡慕或敬仰的目光,儒生昂首挺胸,睨了恶霸一眼,骄傲的说:“我訾家中总称得上富庶吧?” 那恶霸身边的下人们似乎也有些害怕,想要劝一劝自家主人,可恶霸犹有不甘,他一脚踹开下人,质疑道:“即便你能把小娘子的阿耶葬了,可你至多能让她当个端茶递水的下人,我却可以让她锦衣玉食。” 儒生也不甘示弱,他直面恶霸,言语激烈,“你怎知我替她葬了阿耶后,就不能给她锦衣玉食的日子,我可是訾家子。” 恶霸家中虽有薄资,可怎么也是比不得訾家的,再是气愤,只能拂袖而走。 那儒生则将凄苦无意的柔弱小娘子扶了起来。 硬生生瞧完了闹剧,崔舒若突然道:“昌溪訾家,那不是猛女阿姐的外家吗?” 经崔舒若提醒,赵平娘也意识到了。 她知道还要比崔舒若多一些,“还真是,而且猛女同我说过,她外家子嗣不丰。訾家那位足智多谋、老于世故的老家主,只有一儿一女,女儿是猛女的阿娘,儿子生下一个独子后,与其妻在海上遇难。” 赵平娘皱了皱眉,颇有些嫌弃,“难不成那位就是猛女总是夸耀的多谋善谈、见识不凡的表兄?差的未免太多了,想来是猛女看待自家兄弟,不由得松泛了许多。” 崔舒若都没来得及说话,隔壁一扇木质屏风挡着的雅间就传来男子开怀朗笑。 赵平娘和崔舒若都诧异的侧头望去。 那边撑开的窗扉旁多了个男子俯窗而望,他看着十分面善,兴许是因为脸上时刻带着笑。他的眼神就带着圆滑的弧光,可却不至于世故到令人厌恶,面容倒也能过得去,但要看同谁比,像是魏成淮那样容止无双的自然称不上,但也比寻常人顺眼不少,约莫是中上之姿。 赵平娘本是要怒斥的,怎么能偷听人说话,谁料那人又继续开口,“山白贤弟,你日后瞧见所谓的卖身葬父可万万要小心,这些啊,大多是演给过路不知情的富贵郎君看的,等人真带回去了,势必要闹得家宅不宁,再和刚刚那所谓恶霸联手霸占他们的家财。” 原来他并非是听到了赵平娘她们的话,而是跟她们一样注意到了底下的闹剧,且和友人交谈了起来。 赵平娘兴许一开始的观感就不好,加上多少有些维护好友表兄的意思,不大赞同的和崔舒若道:“真是奇怪,世上苦命的人多了,为何他能如此武断?” 崔舒若安抚住赵平娘,“其实他说的大抵是对的,如今世道乱,哪有人胡乱出来卖身葬父的。真想要一副棺椁的钱,自卖自身找人牙子才是稳妥些的法子,也免得被卖到乌烟瘴气的地方。 至于在大街上卖身葬父,不说来了乱七八糟的人要不要同意,即便是官府文书也不齐全。方才愿意帮她所谓阿耶下葬的男子,恐怕……平日里是不理庶务的人,也最好骗。” 在崔舒若说话的时候,旁边的男子说了相差无几的话。 不过,因着崔舒若她们的声音细弱,而旁边的男子嗓门大,动不动就大笑,反而是叫崔舒若她们将对方的话听了个清楚。 赵平娘没想到里头竟然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她虽性子刚硬些,可并不蠢,贵胄家中若想养出纯白良稚的人,当真是要祖上丧德冒黑烟才成。 所以她禁不住摇头,“真真没想到,还是舒若你聪明!” 崔舒若笑了笑,没说话。 这还真不是她聪明,也不是赵平娘蠢,而是赵平娘出生贵族,善在高台上观望,自然就瞧不清隐藏在诡秘阴暗处的魍魉行径。 出了这档子事,赵平娘玩乐散心的兴致淡了不少,虽和她没什么关系,可总叫她有一种自己也被骗了的滋味。 崔舒若只好带着她回暂居的客舍,横竖歇息一日,后日又要动身回并州。 等到时日长了,今日的挫败自然也就抛往脑后。 然而,当崔舒若和赵平娘戴好幂篱准备回去时,婢女刚推开门,恰好遇上旁边雅间的两位客人也出来。 他们迎面对望,但崔舒若和赵平娘都戴着幂篱,彼此间又互不相识,自然是连眼风都不给对方一个。 但方才那位颇有眼界见识的面善爱笑男子却对她们微笑颔首,赵平娘直接置之不理。从礼数上说,并无长辈在身边,不视外男亦不理会才是对的。 但是崔舒若甚至赵平娘脾性,她只是懒得搭理对方,赵平娘对自己很好,可骨子里很有身为郡主和高门贵女的骄傲。 崔舒若无奈弯唇,但也就是这一眼的功夫,叫崔舒若瞧见了不对。 面善爱笑男子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举手投足贵气无匹,不过是一眼,就给人王孙贵族的观感,他看着该是不苟言笑,积威甚重的人,可当崔舒若望过去时,神情却陡然变得和蔼可亲。 他给了崔舒若一种两人似乎是相识的错觉。 隔着幂篱,崔舒若看得不大真切,但隐隐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熟悉感。 但崔舒若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很快就移去目光。若是该相见相识的人,即便她不去理睬,也会有该见的一日,倘若不然,便也没有见的必要了。 等到崔舒若跟赵平娘已经走远,那人还是望着崔舒若远去的背影,面善爱笑的男子连连说了数句话,都没人回应,转过头才发现对方心思压根就没在自己身上。 面善爱笑的男子不由得调侃,“山白贤弟,你莫不是中意人家小娘子了吧?” 被换做山白的贵气男子总算是移开目光,他微微一笑,“怎会,晋朝的郡主身份尊贵,我不过升斗小民,岂堪配?” 面善爱笑的男子宽慰道:“山白贤弟过谦了,你虽是白身,可文采斐然,武艺不凡,来日必定有大造化。” 山白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而崔舒若跟赵平娘回去以后,还不等赵平娘为今日的事说什么,就听到齐国公说后日的行程要变一变。 她们拐道去旁近的昌溪,有一位长辈诚心相邀,齐国公满面笑意的说即便人家不邀他也该去拜访。自从到了建康,数月的时日,尚不曾见齐国公如此喜色过。 即便是圣人下旨让齐国公回并州,也没见他如此欣喜,尽管泰半是怕被人察觉心思。 好在魏成淮早已率幽州军离开了并州附近,齐国公也能闲闲回去,否则即便无心追击,也得做出赶路的姿态。 没见窦夫人都累得身体不适了吗? 所以齐国公还用上了趁势能去对方家中好好休息几日的借口。 若是没有方才茶肆下的插曲也就罢了,此时听到齐国公提到昌溪两个字,很难不令人联想,况且昌溪有名望的人家可不多。 赵平娘跟崔舒若站在一块,她冲崔舒若挑了挑眉,做了个口型。 “訾家?” 崔舒若小幅度点头,她也猜齐国公要见的应当是訾家人。而能当得起齐国公成为长辈的人,恐怕就是訾家的老家主了。 而崔舒若想的比赵平娘还要更多些,要知道訾家可是富甲天下,别看北地飘零,可不管南来北往都有訾家的产业。而若是想要起事,钱财是万万少不了的。 只怕齐国公此去的目的并不纯。 不论崔舒若猜出了多少,齐国公的决定不会变,浩浩荡荡一大家子的人,最终还是去往昌溪。 等到了那边,好不容易马车停下了,崔舒若掀起车帘一角,果然是訾家。 赵平娘虽觉得当日在茶肆目睹訾家子犯蠢有些尴尬,但毕竟是猛女的外家,对好友的爱屋及乌令她心底多了些亲近,再说了,男女有别,她和訾家子定然是遇不到的。 更何况,赵平娘还挺好奇季猛女曾说訾家在昌溪的院落修得巨大,她小时候为了找阿娘,从白日走到天黑,都没寻到,后来才晓得,她连西院都没走出去。 足以见得訾家宅院占地有多广。 果不其然,她们到了大门口还未下马车,反而直接进去了,车轮滚滚,与青石板接触时发出轱辘声响,也不知走了多久但崔舒若是吃完了三块糕点并两杯茶,马车才算停了。 而后是软轿,抬她们的是健壮婆子,也不知走了多久,崔舒若都要犯困了才算是到了地方。 这叫崔舒若想起曾经看过的分析,为何古代的女子很少出门,在齐国公府时感受尚且没有如此深刻,訾家之大,却实打实让崔舒若有了体会。 出门一折腾,等到了大门口,怕不是天都黑了。 想到此处,崔舒若将自己给逗笑了,瞬间精神。 女眷的人不多,也就是窦夫人、孙宛娘,还有崔舒若跟赵平娘,小郎君阿宝因为年纪小,被乳娘带着一直跟在窦夫人身边。 至于其他人是怎么安排的就不大清楚了。 最令崔舒若觉得惊奇的,是訾家的下人竟然比齐国公府还要规矩。照理而言,商贾治家不严,远比不上权贵和世家,却没想到偌大的訾家看不到半点乱象,下人们的一举一动仿佛用戒尺规整出来的,不多说一个字,所有人的动作都整整齐齐。 好是好,就是未免太过沉闷严肃。 崔舒若观察着訾家的下人还有严正大气的宅院,心里猜到了缘由,毕竟整个訾家如今只有两个柱子,商人又总要跑南闯北,若是治家不严,后院起火可不就糟了吗。 所以他们的对下人应当十分严苛,犯错的惩罚也远比一般人家要重,否则是做不到这般沉寂的。 没见崔舒若身边的婢女,尤其是小婢女闲来无事还能扑个蝴蝶,活泼有生气。毕竟内宅伺候娘子们的婢女们本身也算是玩伴,要都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小娘子们不也沉闷寂寞了吗? 等到晚间用膳时,他们家中的奢靡也令人咋舌,崔舒若恍惚间明白了季猛女的大手笔由何而来,感情是一脉相承。 用膳的算上阿宝这个六七岁的小郎君,也不过才五人,可菜肴却摆了七八十盘,置于一个拼凑的大长桌上。 而且还不是用常见的萝卜白菜来凑数,不少都是用材名贵,升平炙、蟹酿橙等等,着实令人讶异。 许是太过丰盛,总有几道对了胃口,即便是前日身子有些不适的窦夫人也多用了几口饭。 等到晚间,崔舒若在陌生的院子里险险要睡不着了,不是吵,也并非不习惯。她用的被褥、熏香,即便是床边挂着的帷帐都被婢女换成自带的了。而吵更不能,反而彻底的寂静,入了夜后,四处只有昏黄的灯亮着,听不到半点动静,连声犬吠都没有,好似世间彻底陷入静止。 虽说晚间入睡时不好有声音打扰,和真的连跟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的寂静也着实叫人受不住。 等到第二日崔舒若起来去拜见窦夫人时,赢白如玉的脸上多了两分憔悴,她本以为只有自己不习惯,结果赵平娘晚一步进门时,还困倦得掩嘴打了个哈欠,再一看眼底青黑,脸往日飒爽的精神气都少了几分。 看来赵平娘也是不大习惯的。 往日里赶路时,即便夜里没有一个安稳的住处,周围都是虫子鸣声,可睡的一样安稳,哪似像在此处,着实叫人睡得不安。 姐妹俩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是深深的困意和对此处的不满意。 好不容易窦夫人出来了,却见她也是一脸倦容,唯独是她身边搀扶她的孙宛娘看着精神依旧,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好不容易坐下,闲谈了几句,横竖也没有外人,都是自家婢女在屋里伺候着,按窦夫人往日的行径也该叫两个满是困意的女儿回去歇息补觉。可是这回,窦夫人并没有,反而苛责起赵平娘,说她举止不够端庄,叫旁人看了,岂不是要指责国公府的教养。 这话说的严重,可见窦夫人是动真格的了。 但又因为没外人,所以不至于担忧。只是赵平娘深谙自家阿娘的脾性,连忙敛眉低头,做乖巧状。 紧接着,窦夫人又是一感叹,“你也到了年纪,该出嫁了。” 此话一出,不仅是赵平娘,就连崔舒若和孙宛娘都面有异色。 窦夫人是不会无缘无故提及此事的,恰好她们如今住在訾家的院子,他们家中尚有一脉单传的嫡孙似乎刚及冠不久,年龄上也相配。 赵平娘想起自己曾在茶肆上见过的那个儒生,文弱不堪,虽有些善心,可旁人一激就能失了分寸,实在是不能令赵平娘满意。 毕竟她想要的是能听自己,事事尽量以自己为先,还要会写武功的人,而不是文弱不堪毫无主见的文弱书生。 她当即就变了脸色。 眼见赵平娘气得要脱口而出些什么,崔舒若突然按住赵平娘的手,她轻轻一拍,示意赵平娘安静。 崔舒若虽然看着身体羸弱,但她天生有一股沉静的气质,能叫周围人不自觉安下心,受她驱使。故而赵平娘将到嘴边的质问咽下,由着崔舒若灿然一笑,状若自然的询问。 “敢问阿娘可是要为阿姐寻一个万般皆好的郎婿了?”崔舒若做小女儿家万事不知的娇态,掩嘴笑道:“上回三哥向阿嫂迎亲,可是应承了我整整一年的糕点,我到如今还有一多半没找三哥要呢。” 50.第 50 章 可是提前知晓一切的人是崔舒若, 旁人并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故而,还是叫人发愁。 不过,崔舒若敏锐的发觉赵平娘的愁绪已经从不愿意结亲变成了怎么应付訾家子。 那么此事,约莫八九不离十了。 往往当局者迷, 赵平娘在前头的亲事上可谓是跌了个大跟头, 到了这一回, 不免有些草木皆兵,情绪也不怎么好。恐怕只有她从前一回亲事的恐惧与挫败中走出来,才能敞开心扉接纳其他人。 望门寡三个字, 光是听着就叫人感到深深的绝望和刻骨的孤寂。 崔舒若能做的仅仅是在赵平娘犹豫彷徨时,安慰她几句,想要走出来,还得靠她自己。 然而不需要崔舒若怎么发力, 那位訾家郎君就开始了漫漫献殷勤之路。 隔三差五打着孝顺长辈的名义,往窦夫人这边送礼物。可放眼一瞧, 那些马鞭啊、腰刀长剑啊,这一类的东西哪是旁人可用的, 显然是为了送给赵平娘, 但怕外人非议, 也怕赵平娘不要, 才废了这好一番功夫,辗转送到她手上。 可他厉害就厉害在, 即便是向赵平娘示好, 也绝不会冷落了其他人。 孤本佛经、安神静心的药方, 显见是给窦夫人的。 精湛繁复的刺绣针法、古籍圣贤书,那是送给孙宛娘的。 而一些奇怪的志异、还有种植作物的书籍,毫无疑问, 是给崔舒若的。 每个人的礼物都能选的恰到好处,叫人挑不出错,可只要送到跟前一看,就能明白哪些是给哪个人。 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这就是訾家郎君。 一个父母双亡,在尔虞我诈、人人皆觊觎家财的巨贾之家长大,还有天下最睿智的祖父的人,怎么可能是软弱无能的儒生? 精明而不世故,圆滑而不谄媚,见多识广,訾甚远完全符合季猛女的形容。 崔舒若见此情形,也清楚恐怕不需要自己的插手,两人也能水到渠成,干脆不再多言,免得叫这位未来姐夫太过顺遂。 她转而看起了送来的许多有关种植作物的书籍。农人讨口饭吃都不容易了,何况是识字,故而大多数是靠口口相传和自身经验来耕地种植。 久而久之,种地反倒像是种本能了。 但钻研此道的人并不少,尤其是战国时期的农家,他们关于治国的理念或许不够现实,但是在农业著作上的贡献却不可忽视。可惜许多典籍经过战乱都失传了,崔舒若如今能看到的也大多是残存不全的手抄本。 至于记载棉花种植的书籍更是难找,毕竟只在西域一带略有盛行。 好在訾家的商队遍及南北,即便是西域也有牵扯,所以才能弄来一本有西域作物种植的手札。但字迹还挺凌乱的,崔舒若辨认了很久,她若是想要播种,怎么也得等到明天三四月份,到时候提前晒上三到五天,再做肥料,培育种子。 就目前而言,她得保护好种子们。因此也就不大着急了,而是将种子与自己反复试验过后得到的比较精准的机具图纸都保存好。 等她回到并州,也许就能开始准备了。 在崔舒若专心研究种子,还有到时该如何推广的时候,赵平娘的亲事再一次被提上日程。到底是客居在旁人家中,不好叨扰太久,两家又都有意向,若是最后不能成,早些离开也好。 不管赵平娘对这门亲事是如何想的,可赵家上下都对訾甚远十分中意。 赵平娘脾气不好,又有些郡主的高傲,能找一个脾气好、八面玲珑的男子做郡马,正好互补,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而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赵平娘关于婚事的恐惧与抗拒也没有先前那么明显,至少在窦夫人再一次提起来的时候,能平静的道:“他的确是个好人,但与我合不合适……” 赵平娘的话突然一顿,她抬头看向窦夫人,眼瞳浓黑,冷静清醒,“阿娘,你们应过我,让我亲自试一试的。” 赵平娘的语气冷静,窦夫人情绪自然也安稳,她也不是独断专行的阿娘,故而有商有量的问,“你前头不是试过了吗,还叫你三弟将人约去了茶肆,可怎么还要再见一次?我和你阿耶在家中可以纵着你,但传出去对你的名声有碍。” 也许是因为两人的口吻都相对温和,赵平娘目光清冷,语气却是往常难得一见的冷静:“名声?前一回的亲事不是早将我的名声诋毁得一干二净吗? 命硬克夫,无耻二心……” 赵平娘平静的阐述着,眼里并没有什么哀伤,但并不意味她不在乎,至少曾经对婚事满怀憧憬的她是在乎的。 十六七岁,花骨朵一般的年纪,阳光开朗,高贵的家世,胜过许多男儿的武艺,可到了最后定下婚事的未婚夫意外身死。那家人起初还想让她嫁过去,甚至有不着调的说她命硬该死。 流言蜚语洪水般砸向赵平娘。 得亏她有世上最好的爷娘,又有爵位傍身,当时齐国公直接将人打出府。 提起这一茬,窦夫人眉头一皱,当即道:“提起那些做什么,你可又是听到什么人嚼舌根了,便该将那起子人都打杀了。” 不仅是嚼舌根的人,连同敢叫窦夫人金尊玉贵的女儿未嫁就去守寡的人,她如今想起来都恨不能生嚼了。 可也因赵平娘提起此事,叫窦夫人心软想松口。 赵平娘则继续道:“这一回,不试其他,只请阿娘让我与他打个照面,我亲自考量他,若成,我便嫁,若不成,还请阿娘莫要为难女儿。” “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窦夫人捏着绢子的手一紧,“也罢也罢,儿女都是债。我同你阿耶说上一说,成不成,还得看你阿耶的。” 结果事情分外顺利,齐国公沉思片刻,当即拊掌应了。 单看他能因为崔舒若的见识跟才能就让她在书房议事,而且能采纳她的意见,就足以看出齐国公并非迂腐不化之人。 再说了,对于自己的长女,齐国公一惯宠爱,甚至胜过儿子,对她的脾性可谓知之甚深。他很清楚,訾甚远会适合赵平娘的。 真到了两人相见的那一日,也不知齐国公说了什么,两家大人竟然都没有到,可谓是相当不合礼数的。 但好在不是摊开了将相看一事摆出来讲,只是借着赵巍衡把人约到练武的地方。訾家地方大,练武的台子四面开阔,武器摆得满满当当,并不输武将出生的赵家。 到了那,实际上能称得上人的也只有訾甚远、赵巍衡。崔舒若倒是陪着赵平娘去了,但是她不像赵平娘那么勇,直接站到了訾甚远面前。 她伸手止住赵巍衡要说的话,面对面的看向訾甚远,没有寻常深闺娘子的扭捏羞涩,她抬着头,身上穿的是紫色镶兔毛的袄子,额间点了青色鱼鳞花钿,衬得她眉目如画,尊贵气派。 訾家老家主捐过四品的官,但并无实权,故而訾甚远虽不似寻常商贾只能穿生丝制的绢做衣裳,可终他一生,都穿不了紫衣,甚至连绯色都碰不得。 身份上,赵平娘有天然的优势,她可以胜过寻常女子,大大方方、傲然无畏的站在那。 她说:“我知道你够聪明,精通人情世故,寻常的试探根本为难不了你。” 訾甚远对赵平娘拱手行礼,“郡主过誉了,某不过普通商贾出身,当不起郡主厚赞。” 在廊下看他们的崔舒若忍不住失笑,齐国公确实了解赵平娘的性子,訾甚远的脾气实在再合适不过。 赵平娘并没有生气,她随手抽出一旁的长剑,短短几个动作,利落果断,足见是练家子。 冬日的冷风吹起赵平娘的发梢,愈发衬得她飒爽冷然,隔着呼啸的风声,只听她字字铿锵有力,“今日不必再做所谓的试探,我们比一场。” 赵平娘的干脆令訾甚远一愣,他不由询问道:“以比试输赢定你我亲事?” 赵平娘反手挽了个剑花,笑得明艳,日头高挂,两相映衬似乎能将人眼晃花,北地人特有的深邃五官和白皙肌肤更是因阳光的照耀而变得透白,“自然不,以我的心意为准。” 她明眸善睐,笑得明亮,然后举剑向他攻去,仅仅一招,就让訾甚远尽显狼狈。但他显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一个旋身,从摆满的兵器架上抽取了一把刀。 刀剑相抵,争鸣一声,是利刃相接的锐利。 但他显然打不过赵平娘,节节败退,甚至最后连刀都被甩开。 旁人都以为赵平娘会高兴,可没想到她黑了脸,用长剑指着他,声音冷然,嘲讽一笑,“你可是觉得女子就定然比不过男子的武艺?” 訾甚远天生就是一副笑面孔,但听得赵平娘这么说,当即蹙眉道歉,“郡主误会了,我并无此意。” 赵平娘呵笑一声,讽意十足,“那你怎么处处让着我呢?你不善用刀吧,握都握不好。若是你当真拿我当做一回事,便该实打实的同我打上一场。我自幼跟在阿耶身边练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日都不曾懈怠,而你的刻意相让,与我而言,是对十多年辛勤刻苦的蔑视!” 闻言,訾甚远一愣,他并没有想这么多。 他是怕不慎伤到了赵平娘。 但确如赵平娘所言,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下意识的轻视? 訾甚远少年起跟随商队,去过蛮夷部族,见过长河落日,尝过毒虫做宴,自然也接触过许多扛起家业的女子,论心计谋略,她们绝不输男子,故而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轻视女子的人。 可赵平娘一番话,却叫他陡然清醒。 即便不曾言说,不曾深思,可偏见藏在自己都没发觉的细处,不是吗? 他当即起身,弯下腰对赵平娘郑重行礼,向她致歉。 而后拿起自己擅长的红缨长枪,对赵平娘一拱手。 二人重新开始比试。 这回可以看得出訾甚远尽了全力,他握枪的姿势熟练自然,而且一开始和赵平娘打得有来有往,甚至有时赵平娘也要一躲俯身,毕竟一寸短一寸险,剑比起长枪还是少些优势。 但很快赵平娘就摸清了訾甚远的招数,将他逼得步步后退,最后险些跌下台子。赵平娘一脚将他踹到地上,长剑也随之指向他的脖颈。 訾甚远捂住胸腔,大口喘气,在冬日的寒风里满头大汗,衣裳上还有不少长剑划出的破损痕迹。 比起方才,这回他可是真的狼狈。 呼啸的寒风将赵平娘的衣摆吹得呼呼作响,她居高临下的望着訾甚远,日头挂在赵平娘的身后,恰恰好将她渡了一层光,衬得她傲慢如烈火。 赵平娘的长剑上寒光凛冽,她骄傲的说,“我不需要你让,因为我本就能赢你。你的相让,只会让我多年的苦练变成笑话。” 换做旁的男子,见到如此强势的女娘,只怕要退避三舍了,可訾甚远的眼睛愈来愈亮,他甚至 齿牙春色,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赵平娘狐疑的瞥了他一眼,“你不觉得丢脸?” 只见訾甚远坦然承认,“技不如人,没什么好丢脸的,倒是我方才自以为是的相让,反而是看轻了郡主,那才是丢脸。” 赵平娘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同一般自负的男子都不大相同。 她收回长剑,轻轻一抛,隔着七八尺的距离,长剑稳稳进入挂着的剑鞘上。 动作利落飒爽,足见她的功底,只见她展颜一笑,“你倒是有意思。” 崔舒若虽然是站在廊下,身边只有几个婢女陪着,也不好对当众谈论,但是她并不无聊,因为还有系统陪着她聊天。 崔舒若在脑海里感叹,“看来没错了,阿姐的郡马恐怕就是这位訾家子,他那眼里除了阿姐该是什么也瞧不见了。” 【是的呀亲亲,今天也是见证历史上有名夫妇感情转折点的一日,统统心满意足~】 在崔舒若专注和系统聊天的时候,同样站在角落的一人,恰好与崔舒若的目光对望。 不过,二人隔着练武的台子,倒是有段距离。 崔舒若眼神虽好,可也只能瞧清他脸上的笑意,至于其中暗含的意味,就看不太明白。 她眯了眯眼睛,若是自己没记错的话,对方该是訾甚远的好友,那日在茶肆被唤作“山白贤弟”。而且当日他的神情就不大对劲,似乎别有深意。 若是偶然一次也就罢了,可今日再遇见,竟还是这般,就由不得人不多思量一二了。 她毕竟没有原主的记忆,很难完全清楚哪些人是与原主有关联的。 就在崔舒若以为他会过来找她的时候,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似乎就不见了,快得叫人以为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幻想。 还来不及多想,赵平娘已扔下訾甚远,走到了崔舒若的身边,她看着崔舒若,“走吧,我们回去。” 崔舒若的思绪从揣测中抽出,她回以微笑,“嗯。” 经过这一回的比试之后,赵平娘的态度温和了许多,窦夫人听说訾甚远输得很惨的时候,还以为这门亲事怕是无望了,谁能料到赵平娘反而点头答应。 崔舒若私下里问她缘由时,赵平娘被婢女们环绕着做丹寇,颇不在意的答道:“其实他武艺还成,是下功夫练过的,但并非专心此道,天资也逊色些,故而输我不少。 但能练到这个地步,总不至于随随便便被宵小之辈害死,底子也好,不容易病死,如此已胜过大多文弱儒生。” 崔舒若想过许多,但唯独想不到会是这样,“仅仅如此?” 她不可置信下,又觉得有可能,毕竟赵平娘从前定亲的男子命就很脆弱,轻易死了,害得赵平娘无端承受旁人指责。 赵平娘举起被布帛包裹好的,涂了凤仙花汁和明矾混合的花泥的手,白皙修长的手被光线照得愈发雪白,她慢悠悠地开口,“其实也不止,他还打不过我,来日我们若起了争执,怕是他要受罪了。” 赵平娘说完悠然一笑,半真半假,令崔舒若都不知要不要信。 最后在崔舒若惊讶的目光下噗嗤一下笑出声,前仰后翻,“你啊你,我说的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这时候崔舒若脑海里的系统默默插了句。 【亲亲,人类的感情好复杂,统统明明觉得她说的是真话。】 崔舒若一边配合赵平娘被逗笑,一边安慰系统,“统子,安静玩去吧,弄不懂就别琢磨了。” 系统在显示面板上回了一个委屈落泪的表情。 为了安慰系统,崔舒若很‘大方’的送了系统两点功德值,让它买两颗心爱的小瓜子。 看着自己过分‘大方’的宿主,系统总觉得自己好大一只统更委屈了。 不提系统的复杂心境,得到了赵平娘的首肯后,窦夫人她们可是高兴坏了,总算是了了一桩心病。 但既然两家都有意结亲,得到赵平娘的同意之后,定然不会有何波折,那就不好再继续在訾家叨扰了。女儿家身份贵重,婚前男女最好连面都不要见,免得叫人以为不矜持,遑论是举家住在旁人家中。 虽说赵家身份要贵重得多,这门亲事多少是訾家高攀了,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故而齐国公跟訾家老家主在书房里攀谈了一番,到了晚间便决定过两日继续启程回并州,旅途劳累,可这几日也算是歇息够了。 訾家老家主自然是一再挽留,齐国公再推拒,最后成了訾家设宴送别他们。 訾家别的没有,就是钱财多,库房里的铜钱堆积如山,有些不知放了多久,连绑铜钱的绳子都烂了,散得到处都是。 故而訾家一出手就是大手笔,直接将全昌溪有名的歌姬乐师都请来,送别宴也被安置到了河畔,那还种着许多柳树,虽说因为冬日叶子都凋落,只剩下枯黄的枝条,但有了柳枝便有了送别的依依不舍之情。 冬日河畔风冷,未免影响宴席上的客人,訾家老家主还大手一挥,直接命人将上好的布帛在宴席四周围起来,足足围了二十丈。 要知道那一围可并非是一匹匹的过去,而是上下得足足三匹,否则哪挡得了风,仅仅是露出一面的一小部分得以赏景。 看似鸡肋,但确实有用,吹拂的河风确实小了不少,不至于叫客人发丝凌乱。 但就以此等奢靡程度,在连给安慰系统时给功德值都只肯给两点的崔舒若看来,大可不必,吹一吹河风其实也挺有意境的嘛。 要不然好端端的把人喊到河边做什么,就为了从那留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望一望河景? 略有些好笑了。 但事实证明,上位者的思路和抠搜的人还是不同的。 訾家老家主花甲之年,却精神矍铄,一见人就是笑呵呵的,崔舒若算是明白了訾甚远天生一副笑模样是从哪来的了。 而且比起还不大能收放自如的訾甚远,訾老家主要厉害多了,完全看不出是能凭一己之力搅弄南北诸多产业,富甲天下的老谋深算模样。若是不知道身份,看他乐呵呵的样子,说不准还以为是哪家享清福的老叟。 不过,能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乱世养出这般和乐自在的神情,其实也并非寻常人家可以做到的。 但不管怎么说,訾老家主有能让人一见就放松警惕的本事。 他身上虽只有捐的四品闲职,可一生跌宕起伏,论年纪辈分也是齐国公阿耶那一代的,故而还是坐在了主位。 訾老家主一挥那双皱纹横布,苍白到透光的手,就有下人们鱼贯而出,捧着一道道佳肴,似流水一般,仿佛看不见头。 明明是冬日,却还是有新鲜的江鱼,甚至能吃到脆嫩的青菜,崔舒若见了不由得一惊,也不知道在没有大棚技术的古代,究竟是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的。 她以为自己能想出豆芽已经很厉害了,但同冬日里脆嫩鲜绿的青菜一比,被衬托得黯淡无光。 女眷们的座次前都隔了一层屏风,不叫人瞧真切,但却是一同在宴席的。 透过屏风,崔舒若不但能依稀瞧见訾老家主的样子,也能清晰的听见他的说话声。虽是耳顺之年,可訾老家主说话依旧中气十足,也许是时常同外人勾心斗角的缘故,思维敏捷,完全没有年迈的迟钝或是动作上的巍颤颤。 他也不说那些难得的河鲜,只指着青菜说,“冬日炭火熬煎,我老人家着实受不住,每日里便指望着这小小一盘爽口菜。” 齐国公出身贵胄,但在北地可实在是少见能在冬日吃上青菜的。 他一摸下巴上的胡须,称赞道:“果然还是訾叔父见多识广,能在冬日里养出如此鲜嫩可口的菜,倒叫我也饱了口福,哈哈哈。” 訾老家主见状愈发满意,他特意点了句,“这有什么,若是你中意,我便是日日叫人快马加鞭送去,或是命人将此法誊抄,带回去依着建个暖房也就是了。” 为了在冬日里吃个菜还要建个房子? 崔舒若听着不由得诧异,但也勾起她的印象,似乎有听说过在没有塑料大棚的情况下确实是能种反季节的菜的,但非常麻烦,不仅仅是建个暖房那么简单,而且暖房里的土要分作两层,底下的烧火,上面的用来种菜。难就难在不一定能成,而且十分繁琐,想凑齐这一盘菜都不晓得要花费多少功夫。 在崔舒若回想的时候,上首訾老家主也说了法子,跟崔舒若想的差不多,但要复杂些。 齐国公一听,当即失笑摇头,摆手道:“我不过一介粗人,为了口腹之欲这般麻烦,还是罢了。” 訾老家主却道:“唉,我不过垂垂老矣,挣下的家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往后都要留给唯一的孙儿甚远,如今也就是饱饱口腹,一顿费上百金,也是不为过的。” 百金还不为过? 崔舒若不禁轻轻摇头,但訾老家主的话,也叫崔舒若弄明白的他今日特意将送别宴排场弄得这般大的缘由,无外乎是向齐国公展示财力。 想想也是,在彼此决定要互相结盟时,向对方展示优势,确实没错。 简略些来说,今日闹的这一出,就是訾老家主在向齐国公传达一个意思,我的财帛非常多,多得都用不完了,你选我做盟友定然没有错,安心的把你女儿嫁给我孙儿吧,我们两家天作之合。 为表诚意,也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势,只怕齐国公也会有所动作。 果然,稍晚些,就见齐国公提起訾甚远。 他佯装感叹,“唉,说起回并州倒叫我想起一件事,原先的并州长史近来父丧,丁忧在家,而今我身边少了人手,又在建康盘旋已久,只怕并州琐事堆积众多,待回去后要忙得焦头烂额了。” 说着,齐国公突然一拍脑袋,“欸,甚远是否尚还没某得个好差事?不如叫他跟在我身边,屈就担任长史一职?” 并州地广物博,是个大州郡,这长史可是从五品上的官职,算得上是身兼并州刺史的齐国公身边的心腹一职了。 双方你来我往的试探博弈,訾老家主哪有不应之理,当即应下。 既然齐国公抬举了自己的孙儿,自己也要上道些。 给赵平娘特意备下厚礼夹杂在土仪中,自是不便拿出来说,但老谋深算如訾老家主又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只见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就慈爱地开口,“听闻你家的衡阳郡主兰心蕙质,又是仙人弟子,为了落难的女流民们能有容身之处,甚至提出了开绣纺。而且那绣纺织出来的布样图案既精美,还不容易出错,当真是难得。 若是我訾家的铺子能拿到并州绣纺里出的布帛,必定如虎添翼。” 瞧,这就是訾老家主的回报了。 本是没崔舒若什么事的,但既然訾老家主提到了自己,崔舒若只好应声。好在现今在外头,碍于礼数她不必出屏风,只要在屏风内回应就行。 甚至因为她的郡主身份,连起身行礼都不必。 “訾公谬赞了,绣纺并非我一人之功,全仰赖于阿耶阿娘方能有今日的情形。” 崔舒若顿了顿,从屏风遥望齐国公的面容,见他确实是笑容满面,便知道恐怕訾老家主的提议甚合他心。崔舒若并非提了开绣纺之后就全部撒手不管的,故而也很清楚,即便绣纺的女工们织出来的布再好,想要尽数在战乱时卖出去,并非易事。 齐国公虽有权势,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买他面子的。 其他各州的刺史兴许会愿意卖人情,可流寇、胡人、绿林好汉们呢? 但訾家可以,财可通神,哪怕是胡人也有贪财者,过去便有生意往来,如今自也不会断。只要訾家愿意,凭并州之力,不论产多少布帛,都能卖得出去。 崔舒若在心中略一掂量,便清楚自己该如何说了,她盈盈笑道:“能将布帛送到訾家的铺子,那自然是件大好事,我便替那些命途多舛的女工们谢过訾公了。能得訾家相助,实是她们的大幸。” 崔舒若这一番话说的很得体,不卑不亢,大方漂亮。 其实不论有没有訾家,只要齐国公府在并州一天,女工们就是有着落的,再如何也不至于一匹布都卖不出去。訾老家主的提议下,真正都赚到盆满钵满的,是整个赵家。 所以崔舒若这番话说的相当漂亮,明明是訾老家主做的有利于齐国公府的事,可崔舒若却调换了个概念,不至于让人觉得赵家占了便宜。 偏偏她说的也挑不出错处,还给訾老家主扣了个善心的帽子,两相得宜。 訾老家主许久没见过这么年轻灵慧的贵族女娘了,又兼她的身份,于是交口称赞,“衡阳郡主实在是聪慧啊,哈哈哈,若是老夫能得一个如郡主这般个聪敏过人的孙女,怕是做梦也能笑醒。 说来,还曾听闻郡主四处寻白叠子的种子,倘若他日真能种出来,又能制成布,可万万不要忘了我们訾家。” 能否种出棉花,崔舒若心中虽有忐忑,但其实把握并不小。 可以说訾老家主抛出来的橄榄枝无异于能下金蛋的母鸡,会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帛,崔舒若却并没有心动。 她微笑道:“只怕要叫訾公您失望了。我听闻白叠子易生长,不似养蚕耗费的精力多,若是真能制成衣物,我想着兴许能卖给并不富裕的百姓。冬日苦寒,许多人熬不到开春,既是人命,我也盼望能不似草芥般消磨易逝。” 訾老家主没想到能从一个贵族女子口中听到这番话,倒是叫他微楞,许是乱世已经太久了,人命早就不值钱了,以他的年纪,也已是过去的记忆里才能听到如此论调。 曾几何时,他身边也围绕着书生意气,做着妄图匡扶天下美梦的好友呢? 如今,他们大多已成了黄土一捧。 有的至死不改其志、有的三五易主,蹉跎岁月迷茫而死、有的…… 险些要埋于土里的回忆,如今想来,却仍旧个个鲜活。 他长叹一口气,又怎会对这样的赤子之心生出嘲讽。 “你小小年纪,能有这般心胸抱负,极好、极好!”訾老家主连道两次极好,个中感叹,何尝不是缅怀年轻时的遗憾。 他到底是大风大浪过来的,心绪收放自如,不过是感叹一息,很快便能照常继续应对,“郡主能有如此宽怀善心,訾家虽不是累世富贵,可也略有薄资,来日定当相助。” 訾老家主说话那可是真客气,他家若只能称得上是薄有家资,那可没人敢说一句富裕,就连老皇帝都能称得上穷了。 能得到訾老家主相助,那自然是意外之喜了。 崔舒若自然十分懂礼数的相谢。 一番往来后,重新安静的坐回自己的位置,将戏份让回给齐国公。 毕竟他们才是今日真正的主角。 而在崔舒若心情正佳时,朝外头瞥了一眼,本要转回目光,却觉得不对,再回头看了眼,果不其然,又是那个遇见了两次的人。 訾甚远的“山白贤弟”。 这人,让崔舒若瞬间警觉。 即便隔着屏风瞧得不清楚,可崔舒若也能感觉得到,他方才一直在瞧自己的方向。 他一定不对劲。 但在宴席上,不好因为自己的揣测就发作,否则还不知会叫旁人如何误会。 好在虽是送别宴,可她们并不是今日就走,而是明日动身,还能有查问的机会。 好不容易送别宴了了,崔舒若命身边的婢女去赵巍衡那,请他帮忙查一查訾甚远的“山白贤弟”究竟是什么来历。 然而,更诡谲的事情出现了。 他消失了。 但并非出了意外,因为走之前,他还留下一个木盒交给伺候他的訾家下人,吩咐若是一会儿有人来寻他,便把东西交给对方。 结果他前脚才走,后脚訾甚远就带着赵巍衡来了。 听了下人的阐述,訾甚远和赵巍衡也觉得不对。他们命人将木盒打开,反复勘验,最终可以确定那只是普通的木盒,没有暗藏的小格子,也没有毒与机关。 若说有什么不对,那就是木盒里放着的玉佩。 是块成色极佳的龙纹玉佩。 因为是应崔舒若的请求,故而赵巍衡最后将木盒交给了崔舒若。 虽不知那位“山白贤弟”是如何预料到他们会来,但真正想知道他底细的是崔舒若,说不准东西也是故意留下给崔舒若的。 否则也不至于多交代那一句。 故而木盒最后还是交给崔舒若,说不准她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崔舒若在马车上,拿起那块玉佩,慢慢打量起来。 52.第 52 章 面对崔舒若忍无可忍的责骂, 赵知光先是一愣,原本兴高采烈的少年神情慢慢萎靡,眼里的光似乎也渐渐消失。 就在崔舒若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重了, 要不要挽回一二句的时候,赵知光眼里波光涌动, 似乎十分感动,“你怎知我近来夜里转辗反侧, 白日间总是头疼?” 崔舒若:“?” 她是在关心他吗? 崔舒若听他说的情真意切, 自己都快迷糊了。 系统在崔舒若的脑海里看好戏, 为了感激崔舒若先前送它两点功德值买小瓜子的‘大方’, 特意在这个时候开口。 【哇哦, 原来亲亲您喜欢赵知光?】 【亲亲您嘴上不说, 其实关心得很嘞~】 “闭嘴!”这话崔舒若是脑海和现实中同时说的。 系统委屈的闭上嘴巴, 连心爱的瓜子都不啃了, 哼哼唧唧的控诉崔舒若。 【呜呜呜, 亲亲你凶统统……】 现实中的赵知光怔住,美如冠玉, 白皙到胜过许多女子的脸上露出一丝愕然。 被崔舒若一吼,他说话都不如刚才中气十足了,有些弱声弱气的回答,“哦、哦, 我是不是太吵了?” 崔舒若看着他,决定直来直往,免得被他继续纠缠,故而不留情面的冷声道:“还请四哥记性莫要太差,我初来时,你是怎么为难我的?难不成短短一载就悉数忘光了? 我知你心中有憾, 又有诸多不如意,但不应该找我。你我之间,到底只是兄妹情谊,不是吗?” 有外人在,崔舒若不能将话讲得太明白,但凭赵知光的聪慧敏锐,应是能懂得她的意思。她告诫对方自己对他没有任何逾越兄妹之情的情分,而且始终记得一开始的他是什么样的,也清楚他只是想借着自己获得窦夫人的关爱,没人会想做踏脚石。 就当她自私好了,总之是不会傻到跑窦夫人面前说自己当不起厚爱,非要窦夫人去疼爱真正应该疼爱的四子。 崔舒若说完,冷眼瞧着他,脸上找不到半点笑意,“舒若就此告辞,还望四哥今后谨言慎行。” 在最后“谨言慎行”四个字上,崔舒若咬字特意重了些。 而后崔舒若就不再理会他,径直离开。 横竖她该说的已经说完,想要收服的人也已经收服,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望着崔舒若断然离去的背影,赵知光一刻不离的盯着,甚至轻轻微笑。 在赵知光身旁的随从度量着他往日的脾气,一副气愤不已的样子,“郎君,二娘子未免太过嚣张,还不是仗着自己郡主的爵位!可她并非国公爷的亲生女儿,竟然敢同您这么说话,真真是……” 还没有把话说完,随从就被一脚踹趴在地上。明明腿骨疼得发麻,可随从却不敢哭喊,因为四郎君最厌烦也最喜爱旁人凄惨的喊声,会勾起他作弄人的心思。 随从只好死死忍着,见赵知光看向他,立马收敛扭曲的表情,像只乞食的狗般讨好的笑着。 见状,赵知光也笑了,愈发深刻荡漾,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心情多么好。可只有熟悉他本性的人才知道,那是发怒的前兆。 那随从在赵知光身边不过才待了五六年,怎么晓得他心中隐痛,一句话触怒了赵知光两次。他生平最恨的就是别人指出自己不受爷娘疼爱的事实,至于第二件…… 只见赵知光干净的厚底黑靴踩上随从的脸,慢慢的碾着,刚开始还不痛,直到他突然加重力气,毫无防备下,随从哀嚎一声。 赵知光随意轻笑,分明是个目若朗星的俊俏少年,“你算什么东西,低贱卑微,也敢从你的脏嘴里吐出她的不是?” 他的眸光一冷,像是处理张无用的废纸般,“拖下去,就说偷盗的贼人找到了,是他监守自盗。” 赵知光轻飘飘一句话,就决定了随从的生死。 他挪开脚原本干净无尘的鞋底沾染了斑驳血迹,但厚底靴子下被衬托到白得触目惊心。 被拖走的下人完全没有影响赵知光的情绪,他继续注视着早已没了崔舒若踪影的甬道,神思不属的怔怔道:“原来,她是怪我一开始对她不好啊。” 突然,他眉眼俱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无妨,倘若如此,只要我弥补了她,让她不再怪我不久成了……” 他后头的声音小,像是在喃喃自语,而有方才那随从的先例,也没谁敢触赵知光的眉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发疯了。 在赵知光想着该如何讨好崔舒若,引得她欢喜时,齐国公也在满心欢喜的想要感激自己的恩公。 比起崔舒若当初救下窦夫人和五郎君的恩情,齐永平后来的出现才是真正救了所有人,否则那群东宫手下假扮的响马只怕就已经将他们全都杀了。 而当初在后院救了窦夫人和阿宝的崔舒若尚且能被认为女儿,享尽荣华富贵,齐国公也多有关照,遑论是齐平永。 以齐国公的脾气,即便他是想要自己的半副身家,也能在思量后欣然同意。 何况齐平永绝非挟恩图报的人,不管齐国公想给什么,官位、财宝,他大都是婉拒。可越是如此,越是佐证了他品性的高洁,加上那日驿站前的高超武艺与懂得前后夹击士气要紧的将领智谋,都叫爱才心切的齐国公愈发动心。 齐国公恨不能把人留下,让齐平永成为自己座下一员大将。 可毕竟是救命恩人,还是要缓着来。 故而,齐国公连忙命人设宴,他要招待自己的救命恩人。除了相谢,也是为了叫齐平永瞧瞧国公府的富庶,倘若他能动心,留在并州,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为了这个念头,这场宴席,齐国公还特意跑回内院,对窦夫人好好地交代了一番,万不可怠慢,席面全都上最好的,还有府里养的歌姬也全都放出来在席上跳舞。 还要请来琵琶大家,到时一首激昂的琵琶弹完了,场上自然就热闹起来。至于擅长跳胡炫舞,若隐若现露出雪白美丽的肚皮的胡姬也不能少,不过这个得晚些上来,毕竟是家宴,到时崔舒若和赵平娘也在,容易迷乱心智的就等宴席最后上来,府里的小娘子们也好早些离开。 金尊玉贵的,不好瞧见腌臜场面。 酒喝多了,难免失态,好在宴席一开始往往是没什么事的。 齐国公神志不免遗憾的想,若是区区美人真能牵扯住齐平永的心就好了,不管要什么模样的绝色美人,也不管要多少,他都能寻来。 然而等到宴席真的开始以后,齐国公的这个念头彻底破碎了,但也因此叫齐国公愈发喜欢齐平永,不管有没有武艺,能做到心志坚定,不受外物迷惑,本身就值得敬佩。 欲成大事者,皆有此等心智。 这还不是最令齐国公满意的,一直等到他问齐平永是做什么营生,结果齐平永说刚丢了公职,如今赋闲在家,齐国公口称惋惜时,鲁丘直冒了出来。 鲁丘直的座次在十分后头,按理家宴是没有他份的,可谁叫他会结识兄弟,齐平永就是他的结拜大哥,两人幼时两家又素有交情。这回齐平永能在半道上来齐国公府,更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故而也就忝居席位了。 鲁丘直自来熟、胆大嘴皮溜,又擅长吹牛,在道上很混得开,即便是在齐国公府,虽然齐国公骨子里厌烦他的做派,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听他说话会啼笑皆非,别有意趣。 听见齐国公对齐平永大加赞颂,鲁丘直便仿佛是在夸自己一般高兴,还兴致勃勃的替齐平永说出了他藏在谦卑之词后的实际情况。 “齐大哥可不是没了营生在家中游手好闲的懒汉,您是不知道啊,我齐大哥义薄云天,在黑白两道上都吃得开,在附近一十八郡,即便是南边的州郡,只要是道上的,就每一个不曾听过我齐大哥的名号。 倘若走出去,报了我齐大哥的名字,还有人敢不敬,那是被道上诸位兄弟群起而攻之的。 国公爷,在并州您是这个!” 鲁丘直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然后继续道:“而在道上,我齐大哥受人敬重,那可也是……” 他跟着继续竖起大拇指。 鲁丘直的话说的直白不雅,也多少有些冒犯,可他聪明,拿捏住了一点,那就是齐国公看中齐平永,听见齐平永的厉害,心里只会愈加欢喜地想把人留下,压根不会计较他言语上的小小不恭敬。 齐平永变了神色,厉声呵斥,“丘直休得无礼!” 而齐国公则是慈笑的看着齐平永,很是大气的摆手,“诶,无妨无妨,倒是恩公,没料到您竟是有这般威望,我先头说的那些,着实是小看恩公了,还请恩公莫要怪罪。” 齐平永当即抱拳,谨慎谦卑,“国公爷客气了,某不过是一介草莽,当不得您如此。” 齐国公还是继续大笑摆手,口称恩公。 两人各论各的,谁也没能说服对方改称呼或是改心意。 崔舒若和赵平娘依旧是用镂空的黄花梨木屏风隔开小小一角,她们还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宴席上到底有其他人,不好随意展示面容。 但如今赵平娘的身边多了崔舒若,她不似以往般满腹怨言,反而兴致勃勃的和崔舒若窃窃私语。 横竖旁人看她们又看得不真切。 “你瞧瞧,阿耶那副模样,可真是少见,虽说这位齐侠士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可我总觉得阿耶不止为此,说不准还打着把人招揽道手底下的主意。” 崔舒若笑了笑,“齐侠士武艺不凡,又有谋略,若真能招揽到并州 ,也是如虎添翼。” 提起武艺,赵平娘倒是觉得很有好感,她想起绣纺的那些女子,不由靠崔舒若近些,“你说,绣纺里的到底是女子多些,即便安排护卫,可总不叫人安心,若是有什么登徒子闯进去,一群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还不是任人欺辱? 你说,若是改日从女工里选些身体健壮的,我亲自教导她们些适宜女子的粗浅功夫,来日真有什么不测,也好叫她们能有自保之力。 否则,数百名女子,可不就如待宰羔羊任人责辱?” 赵平娘说的十分有道理,尤其如今胡人猖獗,虽说她很清楚齐国公一家会是最后赢家,可她也不清楚将来的并州会否遭遇围攻、甚至屠杀。 因为赵家的输赢,不代表并州百姓的输赢。 崔舒若觉得可行,可贸然挑选也不大合适,总要先视察一番,然后在细细商议,免得横生波折。 她点头和赵平娘就此事聊了聊。 不知不觉宴席过半,她和赵平娘心照不宣的悄然退下去。 回去以后,赵平娘跟着崔舒若一起回了芳芜院,两个人画出绣纺的大概布置,开始商讨该如何选人,选了又该怎么操练,而且还不能耽误织布,但不给额外的钱粮操练的女工是否会有意见,给多了其他人呢? 很多问题都值得商榷,不是想要做就头脑一热立刻拍板做的。 崔舒若和赵平娘院子里的烛火亮到半夜才算熄下,宴席上的男子们却也不似往常一般。 齐国公自己是不大允许儿子们狎妓或是宿柳眠花的,但偶尔在宴席上,自家里养的歌姬,有些失态确实上流贵族们的常态,他也就不怎么苛刻。 但这回,他费劲心思就像招待好的齐平永,却恍若柳下惠,完全不为所动,即便是露出雪白肚皮的胡姬婀娜倒在齐平永肩边,齐平永也不为所动。 齐平永甚至客气的把胡姬的手给扫开了。 而且齐平永还并非因为身处主人家就故意客套,因为齐国公就怕他拘谨,还一再劝慰,谁料齐平永神色正气的退拒了。 说是家中有祖训,若非四十无子,不得纳妾蓄婢。 此言一出,齐国公看向齐平永的眼神都亮了。 下首的赵知光坐在席位上,用力的拿着匕首亲自割自己面前的烤羊肉,那力道那神情,仿佛不是在割羊肉,而是在割某人的血肉。 赵知光想起崔舒若还曾经特意给齐平永送给酱牛肉和酒,心底就觉得气愤。 那不过是个卑贱的庶民,凭什么能得到崔舒若的照拂,如今又能被阿耶赏识。其实,先前并没有任何东西丢失,不过是他从旁人口中知道了崔舒若曾因齐平永的到来而贴心的送去过自己亲自做出来的美酒,因此嫉妒,又见齐平永从自己面前而过,临时起意的诬陷罢了。 连他都没有过,倘若被崔舒若送的是窦夫人,甚至是赵巍衡,他尚且不会如此,可凭什么?那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也能被崔舒若照拂,他却不可以? 想至此,赵知光愈发气愤。 然而无人会在意他,自然也就没人察觉他的不对。 宴席最后在赵知光的深深怨念里结束。 齐国公得遇良才,心神激荡,可别提多高兴了,美酒入喉,甚至还命人取来几壶崔舒若当初折腾来的美酒,亲自给齐平永斟酒,这可是莫大的殊荣。 因而齐国公去窦夫人院子里的时候,人高马大、虎虎生威的武将,走起路来竟也打晃,脸通红,一双虎目愈发锃亮、炯炯有神。外表看着像是喝醉了,可人却更有神,口齿也清楚,就是举手投足较往常夸张了不少。 窦夫人命人端来早就煮好的醒酒汤,又亲自帮他换衣裳,伺候他洗脸清醒。 一通折腾下来,齐国公出了点汗,酒劲才算过去了。 只见他摇摇头,直摆手,“人不服老真是不行,虽说舒若酿的酒劲大,可才几杯啊,就叫我醉成这样。唉,老骨头一把,还真有些受不住酒劲。” 窦夫人不会责怪丈夫,她只会温婉的照料一切,在‘不经意’间说些能决定事情关键的话。 “你啊,阿宝都还小呢,你怎么就敢称老了。”她刚刚亲自帮齐国公擦了脸,此刻也用泡了花瓣的水细细清洗保养得宜白嫩的双手。 她被婢女用干净的布帛细致擦干水渍,手上也散发淡淡花瓣香气。 等到婢女都下去了,窦夫人亲自帮齐国公捏肩,最后轻轻将头靠在齐国公的肩上,依偎着他。 两人都不是十几岁的年纪,可如今老夫老妻了,偶尔的温存更显得岁月静好,氛围静谧。 只听窦夫人轻声细语的道:“我还等着你为孩子们再挣下一份家业呢。” 窦夫人没有明讲,可两人都清楚,赵义方已经位居国公,又肩一州刺史,倘若还想要挣下家业,就只能是…… 那个位置了。 这就是老夫老妻的好处,相伴二三十年,哪怕赵义方在外没有吐露过半句,可窦夫人就是能清楚他的念头,适当搔到他心底的痒处。 赵义方虎臂一伸,直接将窦夫人拥进怀里,“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烛光摇曳,灯火昏暗。 齐国公突然道:“你说齐平永怎么样?” “自然甚好,齐侠士还救过我们。”窦夫人回答道。 听了窦夫人的话,齐国公的情绪明显激动了些,他拊掌道:“你也如此觉得?我与他相处下来,简直无可挑剔,样样都好,就连家世也是,他阿耶和祖父几辈,都是前吴的武将,出身也不算差,可惜后来吴国在前朝时被灭,如今家中才没落了。 可论起财帛,我们家是不缺的,大不了就是多备些。 你说,舒若和他是否相配?” 原本的窦夫人都做好了应付他的准备,准备含糊的跟着夸几句,陡然听见齐国公这么说,吓得背后生冷汗,陡然清醒。但她没露出任何异色,仿佛只是在讨论普通的事。 “齐侠士确实样样都好,两人还都救过我们,算是有缘分。” 听见窦夫人赞同自己,齐国公满意的点头。 然而窦夫人的话锋一转,“可舒若年纪尚小,齐侠士看着却像是二十许,又有老娘在世,瞧着……” 窦夫人悄悄抬眼打量了齐国公的神色,见他没在意,当即换话,“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怕让旁人以为我们齐国公府为了招揽贤才,连郡主都能随意许出去,不免功利谄媚了些。” 这话总算是叫齐国公皱眉了,他长叹一口气,“唉,我瞧着齐平永确实什么都好,舒若我是拿她当亲女儿看待的,她虽有郡主爵位,可世家并不看重这个。我只怕为她寻一个世家出身的夫婿,最后反而过得不痛快。 叫我看,宁可女儿低嫁,也舍不得她们受委屈。平娘前头的亲事如何,你也是看在眼里的。今日齐平永说家中祖训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况我观他目不斜视,为人清正豪勇,实在是好。” 看得出来,齐国公确实是万分意动,且不全是为了拉拢对方,而是仔细为崔舒若着想,衡量过后才生出的念头。 窦夫人心里却想起从前齐国公偏宠妾室的种种行为,时至今日,听见齐国公一番话,内心不免嘲讽,原来他也清楚没有妾室美婢,嫁出去的女儿才会过得舒坦,怎不见他约束己身呢? 但窦夫人是个聪明人,她如今没有质问的资格,便会默默咽下所有,只是愈发柔声,“妾身知道您的心思,您是顶顶好的阿耶,也是并州百姓敬畏拥戴的刺史,妾身都清楚。” 齐国公果然感动,再一次将窦夫人拥住。 而将头靠在齐国公胸膛中的窦夫人,在他看不见的视角里冷笑。 谁说舒若血脉不显了? 她是武帝的亲孙女,皇族血脉,怎能嫁给前吴的将领之子。在窦夫人眼里,自己舅氏的唯一血脉身份尊贵。虽然博陵崔氏行径令人厌恶,可也带给了崔舒若一般的世家血脉,别说是齐平永,就是窦夫人自己的儿子,她也觉得配不上崔舒若。 她一定要给崔舒若最好的一切,如此方能对得起她们之间的母女情分,还有过去舅氏对她窦家的深恩。 还不知道这一切的齐国公,只能是被蒙在鼓里,被老妻忽悠。 可齐国公说到底也是聪明人,窦夫人虽然劝了,但他心里还是对自己绝妙的主意十分满意,想要撮合一二。 因此,当崔舒若说是准备去城外绣纺视察时,齐国公当即请齐平永陪着去。 他用的借口也十分好,只说是如今天下大乱,匪徒流窜,齐平永素有威名,倘若能有他跟着一块去,定然不会有意外。 二则城外山清水秀,齐平永一道出去,还能见见并州的山水。 齐国公的理由得当,再说了,崔舒若每回出去,婢女仆从加上护卫,浩浩荡荡的一堆人,她又是坐在马车里,护送最多是在外头骑着高头大马,压根不会有什么影响。 齐平永是什么人,能被道上的兄弟夸赞义薄云天的,护送郡主出行又怎么可能不答应? 而赵知光听说了,也说要跟着去,因为自己可是崔舒若的四哥,既然外头不安全,陪着一起出城,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就如同齐国公用的正当借口一般,赵知光说的也十分有道理。 随着崔舒若一起出城的人愈发多了。 崔舒若听着下人传来的话,心里不免好笑,知道的以为她是出城,不知道的说不定以为她是出征,还要带上两员大将护法。 虽然崔舒若的心情复杂,但窦夫人听说了赵知光主动请缨倒是十分高兴。 她本就不喜齐国公做媒的心思,更不愿崔舒若和人家相处,现在多了个赵知光,窦夫人虽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可赵知光做事没个头尾,最爱搅局,有他在,怕是齐国公的如意算盘要落空。 顾忌齐国公,窦夫人不好赏下什么珠宝,就命婢女从她的小厨房端一碟点心过去给赵知光。 等到赵知光回屋子里的时候,就发觉屋里摆的糕点有那么一盘是生面孔。 他当即黑了脸,踹翻案几,大怒道:“灶上的人是不长眼吗?竟已不拿我当回事了!” 伺候他的下人吓得跪了满地,还是一个自幼跟在他身边伺候的,小心翼翼道:“郎君,那碟板栗糕是夫人命人送来的。” 赵知光怒容犹在,可情绪却平静了,显得有些不正常。 “哦,你个瘟奴怎不早说,都下去吧。” 他似乎不生气了,把下人都赶走,自己蹲下身去,捡起一块掉落的板栗糕吃了起来。赵知光吃着,神情慢慢柔和、喜悦,兴奋的神情就像是从没吃过糖的小儿突然得了一大块麦芽糖一般。 有走得慢一些的下人,余光瞥见了,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 但没等他愣神,就被一开始开口说话的随从拉走。 等到出去以后,不可置信的下人脱口而出,“郎君不是最讨厌板栗糕的味道吗,怎么会?再说了,想吃便不能叫厨房的人再做一盘吗?” 那个拉走下人的随从却一脸高深莫测,叹息道:“你不懂的,得亏糕点是夫人命人送来的了,否则你我今日都逃不过一顿打。” 而赵知光珍惜的吃完一块后,又将其余的板栗糕都捡进盘子里,即便是碎块也不放过。 他心情似乎很好,嘴角的弧度便没有停过,还喃喃自语道:“我就晓得,阿娘是疼爱我的。只要我和舒若好,阿娘爱屋及乌,也会爱我!” 他说着,脸上的笑愈发灿烂。 从小到大锦衣玉食的贵公子,丝毫不嫌弃的把又一块板栗糕塞进嘴里,他笑吟吟的,眯着眼,仿佛坚信般,重复道:“阿娘是疼爱我的!” 也许是因为窦夫人的糕点激励了赵知光,以至于他第二日早早就起来了,马车还在套绳索的时候,他就打扮得花枝招展等在府外。 崔舒若头戴幂篱,被婢女们簇拥着出来的时候,赵知光犹如花蝴蝶一般,兴致冲冲地走向崔舒若,同她打招呼。 崔舒若冷漠颔首,而后毫不拖泥带水的上马车,一气呵成,连多说句话的功夫都不留给赵知光。 但赵知光完全不觉得失落,他整个人昂首挺胸,唇边的笑就没停下来过,让人险险怀疑这还是那个阴郁的齐国公府四郎君吗? 怕不是鬼上身了? 这份兴奋,即便是在齐平永出来以后,还是隐隐可见。 只有在面对齐平永的时候,赵知光才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等到了城外的时候,视野更开阔,有什么矛盾也更容易显现出来。 譬如赵知光挑衅地看了齐平永一眼,开始和人家比骑术,两人在城外的土路上一路狂奔,引得尘土四溅,崔舒若更不敢掀开帘子。 崔舒若无奈摇头,经过昨日,她多少能猜出些齐国公的想法。 平心而论,齐平永确实好,相貌堂堂、性情豪放公正,又没有什么宿柳眠花的嗜好,将来还不会纳妾。崔舒若自己是不在意所谓的血统的,故而他怎么看都很好。 可…… 她不喜欢。 婚嫁不是给猪配对,样样齐全相符就可以。 再说…… 猜度出齐国公的心思后,崔舒若莫名想起自己曾经收过的荷包,里头藏着的纸条,墨迹如新。 像是春日里弹出的第一缕琴音,叫人分辨不出,悄然不觉。 崔舒若放下思绪时,前头的两个人已经比试过骑术。在齐平永有意放水的情况下,还是胜过了赵知光一截。 赵知光犹不服气,非要再比一场射箭。 就比在到绣纺致歉,谁射中的猎物最多! 齐平永本是不愿意的,毕竟这片林子并非荒芜的深山老林,有时会有行人经过,倘若一个不慎,极易误伤旁人。 赵知光本就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性子,哪会因为他的劝说而收敛? 最后齐平永还是和赵知光比试射箭,但却换了比试的法子,从比试到绣纺为止,谁的猎物打到最多,变作谁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打到三个猎物。 齐平永对自己的箭术有信心,只当是陪少年人戏耍一番,到时快些射中三只猎物也就是了。 然而林间视线有碍,随着齐平永打到第二只猎物后,赵知光终于开始着急了,也顾不得等看清猎物的模样,瞧见响动就一箭射过去。 越是情急越容易出错,还真叫齐平永说中了。 等到赵知光的随从去捡猎物时,发现是一个被箭射中的平民青年男子,血流得满肩膀都是,人也昏厥过去了。 看着事情闹成这样,崔舒若不得不出现主持大局。 她先是制止了闹剧继续,命人将带着的金疮药取出来,帮着为被误伤的平民止血。 然后她冷漠的提出让赵知光再继续比下去就请他回府,再向齐平永客气的致歉。最后一行人赶着到了绣纺,绣纺因为人多,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故而府里请了位郎中坐镇,不算多厉害,可能治些小伤小病的也就是了。 等到崔舒若带着人到了,头一件事就是找间空屋子把人放下,又让郎中帮着处理伤口。 好在位置不致命,只是失血过多,只要多修养修养,不会有性命之忧。 崔舒若听了也就放心许多。 她开始巡视绣纺,除了要看看有没有某些分管的人欺负女工们之外,也是为了知道上次她改良过后的织布机,比起过去会否方便些? 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好好的,可突然旁边就喧闹起来。 女工们都是上工的点,基本上都在织布,除了穿梭子织布的声音,不该有其他动静的。 突然,崔舒若想起什么。 那个被救下的平民男子! 果不其然,当她带着人赶过去的时候,被青年男子挟持在臂弯里的女子已经险险要透不过气了。 那是个十二三岁,脸颊消瘦,皮肤黝黑的少女。 她的个子跟高大的男人相差太多,为了挟持她,男人将她半拖起来,脚尖时不时点地,被取下来的一截箭头被用来指着她的脖颈。 箭头打磨锋利,已蹭出不少划痕,少女似乎已经喘不过气了。 齐平永还在安抚男人,而赵知光则嘴上随意的说杀了就杀了,暗地里给齐平永使了个眼色,想叫他趁自己激怒男人时动手。 这时候,男人突然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原来他说的竟然是胡人的话。 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有听得懂羯族话的女工在崔舒若的目光下颤颤开口,“他说,他是羯族的勇士,天神会庇佑他的。” 崔舒若让那个女工用蹩脚的羯族话转告他,若是想要活命,就把少女放下来,而且劫持弱女会被上天惩罚。 女工巍颤颤的说了,那个羯族男人却突然大笑,挑衅地做出张嘴撕咬的动作,然后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 女工眼里泛着泪花跟恐惧,转告崔舒若,说羯族男子刚刚说,那是很好的食物,天神不会责怪他。 崔舒若神色一冷,薄有怒容,突然道:“你的天神不责怪你,但汉人的神会!” 说完,她高深莫测的盯着他,宛如毫无感情的神祇。 而后,崔舒若在心里催动乌鸦嘴。 只见方才还趾高气昂放狠话的羯族男人,突然间惊恐的望向自己的手,突然发麻脱力,完全握不住匕首。 紧接着,天空飞过鸟群,他的眼睛被糊上不明物体,不得不痛苦的捂住双目。 在他连连后退,面目扭曲时,腿也麻了,直接跪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着突发的变故,崔舒若却没有结束。 她嗤笑一声,“你们奉为天神的是乌鸦吧?” 随着她的轻蔑一笑,天空突然掉下一只死去的乌鸦正正好砸向羯族男人。直到晕厥过去的前一瞬,他的眼里还流露着恐惧。 “不过尔尔。”崔舒若冷笑着说出这句话。 方才同羯族男人传达崔舒若意思,本是满眼对胡人的恐惧、巍颤的女工犹如打开了新的天地,木然的重复,“胡人,不过尔尔? 胡人,不过尔尔!” 她的眼睛迸发光彩,被当做猪羊一般任由胡人宰杀的恐惧似乎消退了许多。 54.第 54 章 看着纸条上的字, 崔舒若下意识泛起笑,弯了眉眼。 她的手不自觉触摸花枝,虽然已经有些枯萎了, 可隐约间似乎还能看出它曾经浓浓的春色盎然,是如何以娇嫩鲜妍的姿态傲视严寒下的枯萎灰白。 崔舒若突然起身,取下窗台被她细心照料的兰花,唤来行雪, “你快些命人去寻刚刚献宝的商人, 他应该还没走远。” 崔舒若将那盆兰花递给行雪, “若是找着人, 就把这个送给他, 只说是回礼。” 一个商人罢了, 献宝就献宝, 怎么还要回礼呢,断断不合常理。 但行雪的好处就是她不会非议崔舒若的任何决定, 而是很有分寸的听从,不管听起来多么不合理。给区区商贾回礼的确不大对劲,但若是因为献上的宝物合了主人的心意,赏赐东西,却是再正常不过的。 也是因崔舒若说的及时, 当下人拦住那商人时,他不过才出齐国公府面前的大街没多久。这一回的商人, 不似上次时迷茫, 对崔舒若送去的兰花, 当即就收了下来,小心保管。 崔舒若听说兰花送出去以后,莞尔一笑。不同于以往浅淡应付人的轻笑, 此刻的她,眉眼和煦,连风经过她的身边都柔和分。 她皓腕纤细,举起花枝仔细打量。 不明所以的鹦哥进来时,还以为崔舒若是想要赏花了,于是道:“如今春色渐起,郡主若是要赏花,奴婢出去采上几簇,都开得正正好呢!” “不必了,既然春色正好,就让它们在园子里好好开着。”崔舒若扬眉,明眸善睐,“纵然满园芬芳,亦不及手中春晖。” 鹦哥是伺候崔舒若的婢女,多少识得两个字,但崔舒若所言,她怎么也听不懂。难不成如今的风气已变作欣赏将将枯萎的花枝了不成? 倘若行雪在,一定会把鹦哥带出去,让她别再打扰郡主了。 有些事,只可意会,旁人无法言传。 余后几日,那花枝都被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有时是梳妆台上,有时是开着的窗边。 某一日,鹦哥推开房门,正好瞧见院子旁耸立的桃花树不知何时盛开出朵朵浓丽娇嫩的桃花,落得满院子都是花瓣。 因着疏忽,未曾关上窗扉,粉嫩的花瓣飘进屋子,落得满窗台都是。 那上头还放着堪堪要枯萎掉最后一丝颜色的花枝,如细碎星子般的花瓣们飘洒在它四周,无端旖旎缠绵。 此情此景,鹦哥似乎有些明白崔舒若为何会说那花枝春晖胜过满园芳菲了。 的确……美不胜收。 在院子里的春色愈发浓郁时,某个五大粗的商人可算是回到了幽州,换了身衣裳配上护腕、腰带,他换上以后,还不忘骂上一句,还是自己这身穿的舒服。 但不喜归不喜,他家世子交代的事情还是得做完。 抱着那盆兰花跑去定北王府。 他到的时候,魏成淮还在书房里反复看沙盘,面色沉沉,显见是在深思之后的部署。 霍良进来的时候,魏成淮连头也没抬,只问他东西送到了没有,衡阳郡主可有说什么? 霍良是个粗手粗脚的粗人,脸也壮实,沙场上冲杀久了的人都有股直来直去的脾气,他直接把那盆兰花抱着过来,“世子,衡阳郡主没说啥,就是命人送了盆兰花,说是回礼。” 方才还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的魏成淮,神色松了松。他放下握在手中的沙盘棋子,大步上前,接过了霍良手里的兰花。 因为路上的颠簸,加上霍良笨手笨脚哪像个爱花之人,故而原本被崔舒若养得花姿绰约、皎洁精神的兰花,如今叶角泛黄,看着也蔫蔫的。 魏成淮小心的捧着,将其置于摆满兵书奏报的漆木案几上。 他夸赞了霍良几句,然后便让他下去领赏。 虽只是一盆再普通的兰花,可原本这屋子里便沉闷肃穆,旁边挂着的是一副寒光凛冽的盔甲,再一旁则是摆满了兵书的架子,连挂起的帐子也是玄色的。倘若有人进屋子,怕是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抑感,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可当案上多了一盆生机勃勃的兰花,好似为屋子增添了无边生机,让压迫肃穆的屋内莫名飘荡馥郁芳香,人心也活了起来。 忙了许久都不曾休息的魏成淮,神色缱绻的注视着开着淡白小朵的兰花,那样的温柔专注。原本因为杀了太多人,而不自觉积攒的肃杀之气,无形中消散,他甚至笑了笑。 那神情,哪像是杀伐决断、沾染无数胡人鲜血的定北王世子?倒像是初初陷入情爱,思慕心爱人的少年郎。 他明明看的是飘逸俊芳、神韵兼备的兰花,可却又像是透过兰花在思念其他人。 一整个上午,他什么也不曾做,只是望着那盆兰花,眉眼舒展,笑意清浅。 但魏成淮的举措可是把伺候他的亲卫看得迷糊,说自家世子不忙吧,他昨日通宵达旦,烛火燃到天明才熄灭,说他忙吧,他看光兰花就能看一上午。 亲卫腹诽,可面上不敢表露分毫。 好在能短暂管管魏成淮的人来了。 定北王王妃身后跟着婢女,提着食盒,她问起了魏成淮在做什么,亲卫虽想要世子多歇歇,别总看着那盆兰花,但他也甚至忠诚二字,断然不会事无巨细地告诉王妃,只是说世子一直待在书房里。 王妃年过四十,当初连死了个孩子,最后才把魏成淮留住,对魏成淮是标准的慈母。也正是因为先头死掉的孩子,她吃斋念佛,一心想要为孩子们积福,所以看起来慈眉善目。 原先定北王还在时,就只有这一个妻子,鹣鲽情深下,王妃由内而外容光焕发,但如今定北王死了,她心思淡了,鬓边添了白发,人也富态起来,配上慈眉善目的神情,倒像是个和蔼的胖妇人,不似其他世家夫人们锐利威赫。 她毋需听亲卫说,光是想想自己儿子的德行,也能猜到定是又彻夜处理庶务。 定北王死了,留给魏成淮的可不仅仅是管理军队这么简单,还有整个幽州的大小事,粮食不够吃了,战死的将士遗孀们受欺辱了,等等。 他早早担起重任,许多都是不会的,可在外人面前不能露半分怯。主帅不稳,军何继? 回来以后,只能挑灯夜读,不会的要学,不熟的要练,呈现在众人眼前的,便是一个沉稳、万事不惧、游刃有余的主帅。别人会为有这样的统帅而欣慰,可作为阿娘,她亲眼见着儿子的蜕变,一步步走到今日的艰辛,能想到的只有心疼。 可真要是让她劝魏成淮别干了,咱弃了这幽州吧,她却断断说不出口。 亡夫和数以万计的幽州军将士的幽魂尚在注视着人间,即便定北王王妃再有私心,再疼儿子,也做不到如此。 那她也只能时不时督促魏成淮多歇息,免得胡人未灭,他先累死了。 王妃想要进去,有谁敢拦呢,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书房。 魏成淮不过起身行礼的功夫,王妃已经叫人把食盒里的鸡汤和点心摆了出来,大多是滋补身子的,但却不似建康那边的权贵们动辄花费上万钱只为一己之私,摆出来的连糕点也算上,不过才五盘罢了。 如今的幽州粮草不多,万一哪一日战事又来了,没粮可不成。因此即便是王府里,也勤俭起来,完全不见奢靡之风。就连王妃的裙摆,也只是堪堪及地,衣裳料子不过七成新。 一进去,王妃扫了眼内室,开始念叨,“你说说你,庶务繁忙归繁忙,身子也得顾惜些。即便不是为了我,你就当为了幽州军的将士们,你若是倒下了,叫他们怎么办? 还有幽州的百姓,你带着他们和胡人斗了这么久,早成了深仇大恨,要么是赢,要么只剩下屠城泄愤。” 王妃和普通人家的阿娘没什么不同,絮絮叨叨完了,又开始看他的内室,扫了一眼,颇为嫌弃,“瞧你屋子里死气沉沉的,如今春色正好,怎么也该折几支桃花。 对了,今日还是上巳节呢! 怎么,你为了对抗胡人,是要学霍骠骑‘匈奴不灭,何以为家’不成? 好好一个俊朗的少年郎,我打量着满城踏春的男子也比不过我儿风姿,竟在此处虚度。” 王妃正怨念着呢,眸光恰好瞥见案几上摆着的那盆兰花,顺嘴道:“你真要叫我开怀,就别盯着屋子里的兰花,得叫女郎们亲手送你送你一束兰花表思慕才好。” 魏成淮前头都只安静听着,直到王妃说起今日是上巳节,神情才有了变化,眸光一亮。等到王妃说少女在月上巳节会向喜爱的男子丢一束兰花时,面容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看得王妃心里一阵莫名,按他往常的脾性,不该听完自己的念叨后,一拱手称孩儿知道了,请阿娘安心等等看似恭敬的话应付过去吗,今日怎的如此模样? 这倒是叫王妃愈发不安,生怕魏成淮叫沉沉的重担压得移了性情。 虽说王妃忧心忡忡,可后几日,定北王府里伺候魏成淮的下人们,能明显察觉到世子的心情似乎很好,有时还会莫名笑。 尤其是对着那盆兰花,执意要摆在案几之上,浇水也要亲自来,连晒日光都是自己亲手放在窗台上,时不时望上一眼,生怕有什么闪失。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不是一盆兰花,而是什么稀世珍宝,明明看品相也不是多珍贵嘛。 有人欢喜有人愁,上巳节时,有人以为明了心意,有人才发现送错了东西。 崔舒若用着窦夫人亲自命人送来的兰花和柳枝沐浴,说是能去除污秽与病痛。不仅是崔舒若,府里的郎君娘子们都是如此,全都要兰汤沐浴。 好不容易等到沐浴完,窦夫人还叫赵平娘带着崔舒若去河畔走走,回来前记得用柳枝拂河水,洒些在身上。 说是如此能祛除邪祟,保一整年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虽然崔舒若在外人眼里是仙人弟子,就是再厉害的邪祟也找不到她的身上,可窦夫人为人阿娘,总忍不住把好的都给儿女,能祈求平安事自然是一个都不落下。 尤其是在知道了崔舒若是崔神佑以后,窦夫人偷偷命人查了她的生辰八字,本来窦夫人不是为了验证什么,仅仅是想着来日若是崔舒若婚嫁,总要合八字换庚帖的吧,为此才做了这等事。然后一查生辰八字,才叫窦夫人吓了一跳,崔神佑的生辰恰好是自己亲生的小女儿亡故的整十个月。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在窦夫人看来,崔舒若一定就是自己的小女儿重新投胎了,还想和她做亲人,这才去了永嘉公主那。 细细算来,两人如今仍旧有层血缘。 查清楚崔舒若的生辰后,窦夫人对她的疼爱更甚从前,有时竟是连赵平娘都被压下去了。 好在赵平娘不是计较细枝末节的人,至于那些郎君们,早都能独当一面,除了极个别人,哪会计较这个。阿宝更不必提了,他小小胖胖的,最爱粘着崔舒若。 故而对崔舒若而言窦夫人的格外偏宠并没有带来什么不同。 像是赵平娘待崔舒若仍旧是照顾关爱,马车里,还和崔舒若说起北地上巳节的风俗。 除了窦夫人额外交代的用柳枝净身洒水,月还是男女互相表达爱慕,彼此踏春的日子。女子对倾慕的男子会送去兰花以表心意。 原本还安安静静坐着饮浆的崔舒若突然就呛到了,伺候的婢女连忙为崔舒若顺气,崔舒若顾不得这些,转而看向赵平娘,重新问了一遍,“女子送男子兰花是倾诉自己心意的含义吗?” 赵平娘理所当然的点头,她有些奇怪的问,“你不清楚吗?” 崔舒若摇头,她哪会清楚那么多。在她眼里,兰花高洁,生于幽谷,不坠其志。她送给魏成淮兰花,为的也是激励他,意在表明她信任他,即便此刻囹圄,可他志向高洁,早晚能以皎洁不屈的姿态在乱世达成所愿。 天下也会一如他所盼望,盛世安宁。 赵平娘虽然讶异,但很体贴的没有继续表现出来,免得叫自己的妹妹难堪。 她还宽慰道:“无妨,我不是同你说了吗。等一会你别送给年轻郎君兰花也就是了,现在清楚也不晚。” 崔舒若苦笑点头。 心里却在想,送兰花表心意应当只在上巳节有此含义,想来幽州与并州所隔甚远,应当不会正正好今日送到。 思及至此,崔舒若心安了不少。 可她哪会知道,负责给他俩来回送东西的霍良是个相当性急的人,旁人要两日的路,他一日就能赶完,还真就恰好在上巳节赶上了。 然而等真到了河畔,柳树依依,生出了嫩绿的枝叶,河风吹打在身上,人不自觉惬意起来,什么烦恼都忘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再紧皱眉头,岂不是辜负了阳春月的大好风光? 不少少年男女互相嬉戏,也真有女子送上一束兰草给看得上眼的男子。不仅是女子,男子也会赠给女子红豆、芍药,各种花来表示心意。 这一日名义上是踏青,其实是少年男女们可以定情的一日,因为北地民风彪悍些,尤其是是庶民们,不必如贵族世家讲究,女子更不必带上长长的幂篱,所以男女间交往日放肆,也是可以被允许的。 但像崔舒若和赵平娘受到的限制就多了些,若不是穿上男子衣裳,是不被允许在这些地方摘下幂篱的,因为过于不成体统。 明明穿男子制式的衣裳后,完全可以瞧出女子的面容,甚至往往还会继续梳女子的发髻,可就是有这般奇怪的约束。 不过,幂篱虽长,可河风骤急,一个措不及防便会吹开贵族女郎们幂篱上的轻纱,若隐若现的展露瓷白的肌肤,潋滟姝丽的面容,无不叫世家子们心驰神往。 崔舒若既然能有一个容色冠绝建康的兄长,她即便和崔成德长得不像,但怎么可能丑。听窦夫人说,永嘉公主当年可是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博陵崔氏的家主崔守业当年也是玉树临风、丰神俊朗,两人生得孩子怎么也丑不了。 虽然崔舒若谁也没有特别像…… 但随着年纪渐长,也有了永嘉公主当年风姿,是个一等一的美人。 而且相较一般孱弱的世家女,她虽面容病弱,可一双眼睛明亮异常,仿佛从不会沉溺于富贵温柔之中,永远都能望见前路。 光是这一点,便是再娇美的容貌也媲美不了的。 她能引得世家子们竟折腰,也就不足为奇。 何况,比起容貌,更吸引人的难道不是她身为仙人弟子吗?一个能祈雨的女子,尚且不知她身上还藏着多少才能,怎能不惹人心动。 早在之前,并州世家的旁系家主们,就不约而同地叮嘱起自家子弟,若是能引得崔舒若倾心,家族会给予奖励,资源也会朝着他们倾斜。 而齐国公他总怕世家会因为崔舒若身份不详而有所非议,所以不敢为她寻世家子做夫婿。其实旁系世家子弟大多不敢对有郡主爵位的崔舒若冒犯,可在齐国公看来,那些人都配不上崔舒若。 并州的世家虽然大多是旁系,但也有几个风采出众的人物,又是嫡系,可嫁与他们,对方容易自恃出身高门,不善待崔舒若。 齐国公甚至还生出过为崔舒若招婿的念头,到时候选个清白人家的男子,做郡马住在齐国公府,齐国公还能授对方一官半职抬个身份。 结果才和窦夫人吐露点心思,就被挡回来了。 不过,齐国公后来也没再提,因为他自己也觉得普通清白出身的男子不大配得上崔舒若,即便是招婿也配不上。可勉强相配的,只有并州世家里的那几个宝贝疙瘩,对方自恃身份,真嫁过去也不一定能过得舒心。 崔舒若虽然过了生辰才十五,可不上不下的,齐国公和窦夫人都在为她的婚事头疼。 至于赵知光嘛…… 到是没什么人在意,嫁女不比娶妇,真真就是女儿后半生的富贵荣辱、喜怒哀乐皆在此一举。 就是因为各个世家打着的如意算盘,崔舒若在河畔现身还没一会儿的功夫,来献殷勤的人就一大堆。 谁让崔舒若平日里不怎么出席宴会,即便是选衣裳首饰,也都是着人进府里挑,她最常去的便是绣坊,那里旁人也进不去。一来二去,即便世家子们有心讨好,也寻不着机会。 总不能莫名其妙的往人家府里送东西,点名道姓说是给崔舒若的吧,那就不免令人诟病了。 太过刻意。 柔软的布帛铺在地上,下人还在崔舒若和赵平娘的中间摆上了案几,上头放些瓜果点心,两人可以赏一赏景,闲话几句。 但一会儿的功夫,崔舒若先是收到了石榴、又有人送来了枇杷,最稀奇贵重的是一小碟樱桃。樱桃在这时候可是顶顶珍贵的水果,若是谁家能得一小半篮的樱桃,都能举办宴会,在宴席上分上一些。 而且在战乱时,可谓是有价无市,想买也买不到的。 就送来崔舒若面前的这小小一碟樱桃,说不准就要值上百金了。 眼看下人端上来的两个案几都已经摆不那些被人送来的水果糕点了,赵平娘眼神揶揄,笑得前仰后翻。 崔舒若面色无奈。 樱桃虽然稀奇,乱世里不易运输保存,可这是要看人的。 对于訾家而言,不缺钱不缺商队,旁人眼里有价无市的樱桃,他们只是路上保存得麻烦些。故而早在前段时日訾甚远眼巴巴的跑来并州送礼时,就送上了一筐樱桃。 原本此物珍贵,可放久了也怕坏,有时一口气送来如此多,自然几个郎君娘子并齐国公夫妇分了,最后赵平娘吃得都怕了,还是崔舒若想法子让灶上的人把樱桃用各种法子做了,才叫已经厌烦樱桃的几人最后吃完。 所以惹得赵平娘发笑的,除了满满当当的案几,还有这碟两人见了都生怕的樱桃。 这人委实倒霉,自以为献了殷勤,其实拍了马屁而不自知,怕是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送的东西最为珍贵,定然压得住所有人,能引得崔舒若青睐。 故而在崔舒若换个姿势,顺带挪挪目光时,不经意瞥向右侧,便有一位唇红齿白、广袖衣袍的男子冲她垂腰拱手,因为笑得过于使劲,倒有些轻浮油滑了。 崔舒若因为对方易于一般人的举动,不禁多瞧了两眼,也因此发觉他似乎不那么白,脸上还能瞧出敷粉的痕迹。 但对方似乎不觉得崔舒若是在观察他脸上的铅粉,而是渐渐自得起来。 崔舒若的目光停顿得久了些,引起赵平娘的注意。赵平娘也跟着看过去,突然就掩嘴笑起来,“你难不成真因着对方送的樱桃,而觉得他眉清目秀了不成。” “樱桃就是他送的?”崔舒若当时还没怎么在意。 “可不就是嘛。”赵平娘一边回答崔舒若,一边警觉起来,虽说她不觉得崔舒若会对这样的货色动心,但还是主动提醒,“这人可不成,家世倒是还成,庾家旁系的嫡出郎君,外祖家里还是平南陈家的嫡系,平南可是在南边呢,陈家富庶极了。不过嘛,富庶过头了也不大好,他爱蓄婢,家里养的美貌婢女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而且还喜欢招揽好友一块和婢女们嬉戏,夜里七八人大被同眠也不是没有过。” 赵平娘许是说的来劲了,干脆一一点评过去,“还有啊,那边那个穿了身蓝衣圆袍的看见了嘛,对,花孔雀似的,他倒是不蓄婢也不爱美妾了,他好男风!” …… 赵平娘挨个点评过去,几乎都找不到一个正常些的人。 好不容易指着一个正正经经穿绯色方领锦缎袍子,看着相貌堂堂,胸膛健硕威武,也没有敷粉等等莫名其妙的习惯的男子,赵平娘也先言语肯定了一下,随后就长叹一口气。 “可惜啊,他已经定亲了。不过……”赵平娘话锋一转,略有些嫌弃,“倒也不是十分的可惜,他虽定了亲,可家中还有一个自幼投奔的表妹,说是感情甚笃。” 崔舒若一连串停下来,眼里除了震惊就是赞叹,什么时候赵平娘知道了这么多。 况且这些也不该是赵平娘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能打听到的吧。 跟着崔舒若二脸震惊的系统,也呆滞的握着自己好不容易和主系统撒娇换来的数据手抓饼。 它不由得深深的嫉妒了。 【亲亲,为什么人家能知道这么消息,我可是你最喜欢的统统啊,你怎么能让我输在起跑线上!】 崔舒若难得没有了调戏系统的心思,她诚实的回答,“大概……是因为我比较喜欢做任由系统后天自由发展的宿主。” 她摆烂的理直气壮! 系统…… 系统它还能说什么呢,只好委屈巴巴的咬着自己的数据手抓饼,一边委屈,一边又咬了一大口。 何以解忧?唯有手抓饼!而且得是尊享版家庭套餐手抓饼! 系统努力的自己把自己哄好,但没有成功。于是它果断选择跑去找主系统抱怨撒娇了,妄图再免费蹭到一个主系统出版的超香手抓饼,并且为它那绝情的宿主要点福利。 而崔舒若也迎来了赵平娘的解释,“你看我做什么,我怎么可能打听得出来,还不是阿娘偷偷派人把并州如今适龄的世家郎君们打听了个遍,我去寻阿娘的时候发现的,那都做成册子了。 谁能想到满并州都寻不出一个能和你相配的人呢?” “其实不必着急。”崔舒若轻声道。 赵平娘亲自剥了橘子喂进崔舒若嘴里,“你啊你,怎么不必着急,女子的婚事多要紧啊,即便是相看成了,到成婚,怎么也要一年多,自然是早早相看为好。 还好阿娘上心,你瞧,并州和你适龄的世家郎君们不是一个都不成样子吗?建康说不准好些,可惜我们如今再想回去怕是难了,也不知你的姻缘在何处。” 说着说着,赵平娘注意到崔舒若似乎始终面色平淡,没怎么为婚事操心的样子,出于同为女子的敏锐,她双眼一眯,突然发难,“不对,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正认真吃着赵平娘又喂来的一瓣橘子的崔舒若险些呛到,好在她反应快,勉强稳住神情,“阿姐说什么呢,哪来的心上人。” 赵平娘原本还觉得崔舒若倘若有心上人,只要不是个浪荡子,她是肯定不会棒打鸳鸯的,可自从在窦夫人那见了满册子的并州郎君们的劣迹,委实叫赵平娘生出警惕。 到底是疼爱妹妹的心占了上风,赵平娘没深究,只是叮嘱了句,“别是并州的这些人就成。” 崔舒若清了清嗓子,她突然目光一转,指着右边的方向说,“咦,阿姐,你瞧那边怎么了?” “别换话头!”说归说,赵平娘还是跟着望去,这一望,她也怔住了,“那人怎么有些眼熟,不是先前为难过你的冯许吗?” 见赵平娘的注意力被转移,崔舒若松了口气,连忙回应道:“就是他,他如今深受阿耶信赖,可怎么被世家子们围住了呢?” “也不难猜。”赵平娘往河畔下游望了几眼,心里有了数,“上巳节虽说庶民与世家的未婚男女都会在河边相会,但身份到底不同。这些年下来,默认成俗,世家权贵居于河畔上游,庶民和身份不显的只能屈居下游。 怕是这位冯先生闯进了世家的地盘,前段时日又为了阿耶的政令能顺利,不惜挑拨权贵和豪绅们。没人是傻子,即便当时能被骗下,可事后回想,还不是恨毒了他。 总不能恨我们阿耶吧?新仇旧恨凑在一块,怕是这位冯先生得脱掉一层皮。阿耶虽生气,到时最多赏下财帛礼物给他,却不会真的对世家郎君们大动干戈。 有些事是并州当权者和世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赵平娘近乎无情的说出这番话。 她生于权贵膏粱之家,见多了权利倾轧,对必要的牺牲品,还是能较为冷静的分析。 其实这个时候顺手相帮,也并无大碍,但赵平娘还记着上回冯许当众顶撞崔舒若的事,“无事的,他死不了,至多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塌,那些世家的打手下手也是有分寸的。他先前还敢冒犯你,只当是一顿教训。” 赵平娘冷冰冰的说道,可这些不过是上位者最常见的想法。 她可以纵马游街,见百姓不平,可也能轻易的漠视一个曾得罪自家妹妹的幕僚被殴打,轻飘飘的说一句不过是半月下不了床。 崔舒若突然就安静了,她见到为首的那人正好是为自己送樱桃的庾家子,心里有了主意。 她思忖了片刻,对赵平娘道:“阿姐,我不喜他顶撞我,可好歹是我们国公府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的见人欺辱。” 赵平娘觉得崔舒若的话有理,点了点头,“嗯,你说的也对,但你不气他得罪你吗?” 崔舒若从来都懂得如何说才是最合适的。 只见她灿然一笑,“自然是气的,可也气不过国公府的人被人欺负。既是我们家的幕僚,是非黑白,惩戒与否,不也该我们自己来吗?” 赵平娘这才算真正同意了,“那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插手吗,他闯进世家子的地盘,可是惹了众怒,只怕一两句是揭不过去的。” 崔舒若笑了笑,“阿姐,擒贼先擒王,只要带头的那个送了口不就成了吗?” 崔舒若和赵平娘一同起身,做出要离远些赏河景的模样。 原本就时刻关注崔舒若的庾家子,交代手下的人继续教训冯许,自己则眼巴巴的走过去,佯装偶遇了。 “您可是齐国公府的衡阳郡主?”样貌尚可,端起姿态时颇有些世家子风采的庾家子惊喜道。 崔舒若隔着幂篱,但声音却是挡不住的,婉转如莺啼流畅,“嗯。” “某乃庾家子,排行十七,今日得遇衡阳郡主与安阳郡主,实在有缘,能否请一道而行。” 崔舒若在幂篱里似乎望了眼不远处冯许的喧嚣,轻轻摇头,“罢了吧,那处吵闹,惹得人没了兴致,倒不如家去。” 庾家子当即道:“郡主且慢,大好风光何必如此匆匆归家,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人,我以遣人略施小惩,既遇上衡阳郡主这样的善心人,也就揭过罢。” 说完,他当即命人去赶走冯许。 等到冯许被赶走了,他回过头就想继续相邀。 然而崔舒若一个眼神行雪就站出来,提醒崔舒若说方才窦夫人着人来寻了,还望她早些归家。 崔舒若只好遗憾的拒绝了庾家子,带着赵平娘坐上回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到底是比人快些,不久就追上了冯许。 那个面白留须的文人,此刻颇为狼狈了,身上沾染草屑,脸上也多了乌青,倒像是落魄的平民,没有半点文士的风度。 当崔舒若的马车从他身边经过时,崔舒若掀起车帘一角,笑容满面的问可需要留下些护卫送他回去? 笑容和语气若是在小肚鸡肠的人听来,只怕要以为是嘲讽,但冯许的脸青白了以后,反而对崔舒若拱手行礼,“方才多谢衡阳郡主相救之恩。” 崔舒若见他还懂得道谢,没有平白指责自己,倒觉得救他还是划算的。 她从上而下俯视着冯许,问出了心中所想,“对抗世家可不是件易事,冯先生先前所为,可算把他们得罪狠了,冯先生不怕吗? 做个在国公府里衣食无忧的普通幕僚岂不快哉,何必揽下这桩苦差事?” 冯许虽然狼狈,可当他板着脸说起正事时,身上多了股旁人没有的气质。他声音严肃,“衡阳郡主您回并州的路上,大多坐的是马车,不易见着路上所有景况。 可某的双脚丈量过饿死的尸骸,被骨瘦如柴的小儿抓过衣角,饿殍遍地,民不聊生。权贵靠马车出行,自然也就看不见藏在朱轮下的人间惨像。 倘若郡主您哪一日愿见见逃荒至此,自以为能活下去,却不得不蜷缩在破庙,被推拒在城外,只能平静的交换幼儿填饱肚子,或是静静地等死,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生蛆破败的流民时。我想,即便是郡主您,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抉择。 我一人受难,却能换得流民一条生路。 再值不过!” 55.第 55 章 崔舒若听着冯许的一番话, 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唇边噙起淡淡笑意,她的目光里带着欣赏, “冯先生高义, 倒是令衡阳自愧弗如。” 她对冯许改观了, 即便他死板、严苛, 有着封建社会治下士大夫的蒙昧独断、目下无尘,可他尚有一颗爱民、忧怀天下的心, 远比口称仁义道德,却漠视百姓生死的官吏要好得多。 冯许面对崔舒若的夸奖, 脸上既不见得色, 也没有胜过崔舒若一头的自傲,他开口说话时还因为牵扯到嘴角的伤口,而面容抽搐,“衡阳郡主何必过谦,我虽不信世上有鬼神, 可我信世上有能人。 郡主便应当是其中佼佼。” 在崔舒若以为冯许又要老调重弹,继续像过去在船上时一样攻讦自己的时候,他却说,“以郡主之能,用于权利争斗着实可惜,倒不如垂怜垂怜百姓, 帮更多颠沛流离的人能有一口安稳饭吃。” 崔舒若的神情也严肃了不少,她许诺道:“不必冯先生劝谏, 衡阳自当尽心竭力。” 冯许也对崔舒若诚恳拱手。 马车的上下,地位的高低,衣冠整洁与狼狈不堪, 不管相差多远,可为百姓谋福祉的心是一致的。 以此为前提,再大的仇怨也会冰释前嫌。 冯许拒绝了崔舒若送他回去的好意,他衣裳破败,头发也散乱狼狈,不但有草屑,额头上还有鞋底黑灰。可他一边走,一边捋捋头发,哼起了曾经的洛阳城里最风靡的琵琶小调,不知道的还以为此刻身在洛阳繁华热闹的长街上。 小贩叫卖,行人匆匆,过往的洛阳城民个个富庶,走起路来慢慢悠悠,人人都能拽上几句诗词,哼一哼小调。世家们豪奢,权贵们纵马,升斗小民也能斗一斗花。 可洛阳早已化作焦土,不愿南迁的士族被屠杀,卓有风骨的文人与百姓投河自尽,任由冰冷的河水湮灭口鼻,以身相殉,不做胡人鞭下猪狗牛马。 富丽缠绵的琵琶小调,在几无人识的并州街巷里,莫名悲凉。 崔舒若的马车继续朝前走,越过了冯许,哒哒的马蹄声渐渐盖过他的声音,直至再也听不见。 可崔舒若的心情却没能好起来,她意识到自己以往或许有些想当然了。她总觉得再有几年,乱世就能结束,百姓们修养生息,很快一切就会好起来。可却忽视了,对于历史而言不屑多费篇幅,甚至占据不了几个字的数年,是活在当下的百姓们的灭顶之灾,他们见不到希望,也熬不到来日。 寥寥几年,依旧会有数不尽的人死去,倒在刻骨的绝望,曙光的前夕。 可悲可叹! 回去以后,崔舒若把自己保存好的种子拿出来,她要了一个小小的簸箕,开始晒棉花种子。 其余的纷纷扰扰,她都不大理会,专注在自己的棉花上。 倘若自己真的能将棉花种活,至少可以让在乱世结束前的百姓多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哪怕少死一些人也好。 纵然她不是圣人,可也不是能欢呼雀跃看着尸横遍野的残虐之人。 崔舒若以为自己自私,可以偏居苟安,反正最后的赢家是赵家人,可真有了这样的机会,她才发觉自己做不到,做不到完全漠视,尤其是在亲眼见证了那些义无反顾,如飞蛾扑火般只为家国相安、百姓蒙生的文人义士。 之后的三日,她几乎都是自己盯着棉花种子的晾晒。 而且为了能亲自照看这些宝贵的种子生根发芽,她还跑去把自己院子后头附带的小花园给撅了,和芳芜院的婢女们一起拿起锄头开垦土地,名贵的花卉被当成杂草,直到把土翻得又松又软。 崔舒若才拿出自己的宝贝种子,每个挖出来的小洞里放上两到三颗种子,等到挖出来的小洞都放上种子了,再挨个填上。 为了丰富一下数据,崔舒若还将地分成了三份,自己专门种一份。其他的分别交给了行雪和雁容。 这样即便是谁出了什么差错,也能多两个机会。 种地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活,尽管有别的婢女帮着挑水,可一天下来,她还是累得不行,腰都快要直不起来了。 偏偏这个动静太大,很快引得府里人注意。 赵平娘还特意跑来凑热闹,可惜她来的时候,巴掌大的小花园早就耕好地,挖好坑,放完种子了。 赵平娘只好败兴而归,走之前还不忘叮嘱崔舒若,“下回再有这种活,你要是不放心下人,大可以找阿姐,我力气大,这些不在话下!” 崔舒若的笑容僵硬又疲惫,种地可不单单是力气大就可以了的。 她也是真的动手以后,才发觉种地是真的累,光是丢种子一项,就就叫人受不住。一个坑里要放两到三颗种子,而且最好不要放在一块,也不能丢到小坑的边缘,所以压根不能用扔的,只能弯着腰亲手放进去。 一个两个坑也许还好,可当长时间维持那个姿势,自然就腰酸背痛。 她做的还仅仅是那一点活,一小块地,农人们每日里要耕种粮食,大多数人家买不起牛,只能靠人在前面犁地,可即便如此,只要能有一小块土地给他们耕作,他们依旧欣喜若狂。 汉家的农人,土地是命根子,是维生之本。 崔舒若夜里被雀音按在塌上好生捏肩捶背,才算活了过来。 此后几天,崔舒若都在盯着棉花种子,等待它能发芽,结果一连等了四五天都还没动静。下人们的生死荣辱与主人息息相关,崔舒若满心思都是芳芜院后头的那一片地,引得下人们也小心翼翼,连走路都静悄悄的,生怕惊着了种子,不能发芽。 芳芜院的动静闹得大,窦夫人原本还以为崔舒若是小打小闹,没成想竟是着了迷般,很快就吩咐人去把她请过去。 一进窦夫人的屋子,崔舒若就见到了满屋子的绫罗布匹,甚至还有薄如蝉翼、在日光下头能如碧波般粼粼发光的罗纱。 窦夫人一见着她,就上来牵住她的手,热切的指着满屋子的布帛,“好孩子,我听人说你进来为了种出一个什么叫棉花能织出布的东西着迷,竟还亲自动手,那哪成啊? 你是国公府娇贵的郡主,耕田种地是农人们做的。上天将人分作三六九等,有些事阖该不是我们做的。你瞧瞧这些,倘若没有满意的,我还能叫人再去寻,我便不信了,难不成世上没有能媲美那棉花织出来的布不成?” 崔舒若没想到窦夫人派人唤自己竟是为了不叫她再继续大张旗鼓的种棉花。 她也不慌,而是搭住窦夫人的臂弯,漾起甜笑,“多谢阿娘,不过女儿用不上这么多布,倒是阿姐的嫁妆里头该多放些绫罗绸缎,女儿只要您方才说过的几匹就好了。” 窦夫人的性子看着包容柔软,其实骨子里颇为决绝果断,有些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意味,她喜欢崔舒若便想把什么好的都给崔舒若。 若是赵知光这时候推辞了,只怕窦夫人会觉得他桀骜矫情,但说这话的是崔舒若,那便成了体贴乖巧,善于周全。 窦夫人宠溺的笑一下就出来了,她拨了拨崔舒若耳边的碎发,“你这孩子,真是样样都好,唯独一样,不够爱惜自己。你都放心收下吧,平娘那我也着人准备了。” 说着,窦夫人把人都挥退,就留下心腹周嬷嬷。 窦夫人拉着崔舒若坐到窗边,亲自帮崔舒若泡她最喜欢的清茶,端看动作就知道窦夫人没少亲自动手泡茶,明明自己不爱喝清茶。 窦夫人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是非要管,人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你二哥爱交好文人雅士,说是什么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你三哥则与什么三教九流都能结交,时不时还出去闹个荒唐事,平娘一个好好的小娘子爱武艺。 我也极少过多干涉,但近来这段时日,我想着为你相看……” 崔舒若听懂了窦夫人的言外之意,和窦夫人相处不必齐国公,她对自己的包容程度很高。 崔舒若干脆直言道:“阿娘,我不想这么早相看。” 窦夫人以为崔舒若要说些留在自己身边不想嫁人的话,谁料崔舒若直接换了个角度劝,“阿娘,如今乱世朝不保夕,您怎知什么样的人家好,说不准我方方嫁过去,他们就破落了呢? 命贵晚婚,阿娘何妨多等几年,我们家的造化不是不仅于此么?” 崔舒若微笑着,可总叫人觉得意味深长。 窦夫人是清楚齐国公潜藏在仁义恭顺下的野心的,可他们一家从未在人前表露。崔舒若聪明能有所察觉不奇怪,可说的那么笃定…… 她想起崔舒若是仙人弟子的事,莫非……这一切皆是定数。 倘若自家真有那么造化,倒是真不能轻易许嫁崔舒若了。窦夫人一直觉得崔舒若是舅氏血脉,武帝的外孙女,又有一半崔家的血,高贵无匹。她虽然不能宣之于口,可总觉得得要天下最好的男子才能匹配崔舒若。 若是赵家真有登上大位的一日,她势必要为崔舒若请下公主封号,到时名正言顺的择婿。 驸马和郡马可不同,到时住在公主府,处处都要受公主管辖。 如此看来,倒是不必着急。 崔舒若在窦夫人沉思度量时,和系统聊起了天,“平娘先前同我说阿娘在替我择婿,我就怕哪一天突然就定了门亲事,过个一年半载把我塞进花车。 我这具身体才多大啊,草草嫁人宛如噩梦。还好今日借着种棉花一事挑明了,否则时不时偶遇几位高门郎君,被迫相看,想想就麻烦。” 窦夫人犹豫再三,到底还是认同了崔舒若所言。 “也罢,那便不急,我儿聪慧灵秀,必定是有大造化的。”窦夫人能首肯,很大缘由还是因为并州适龄的郎君们委实没一个能入得了眼。 也不是不好,窦夫人就总是觉得崔舒若值得更好的一切,包括夫婿。 寻好夫婿的事了了,但种地的事还没成,窦夫人关怀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阿娘不拦着,但自己的身子最要紧,其实田地里的事,你叫给下人也就是了,怎么还要自己动手? 瞧把你累的,一会儿我叫郎中给你把把脉,开些活血化瘀的药。” 崔舒若笑着应下了。 窦夫人抛开定亲的事以后,还是相当宠溺开明的。 崔舒若连忙依偎到窦夫人身边,好话一箩筐一箩筐的往外蹦,像什么阿娘最好了,等棉花种出来,头一件事就是给阿娘做身柔软的衣裳等等,将窦夫人哄得开怀大笑。 等回到芳芜院时,崔舒若除了能堆成小山高的布帛,还带回了窦夫人送的药材、吃食,跟着崔舒若一同去的婢女们各个都捧着东西了,还是没拿完,得要窦夫人院里的下人帮着一块送回来。 从窦夫人的院子再到芳芜院,走上这么一遭,人人都知晓崔舒若受宠,即便她胡闹,也不会挨罚,只有更丰厚的赏赐。 崔舒若回去以后,干脆更努力的盯着自己种的田。 然后…… 第八天的时候,雁容种的田冒芽了! 紧接着是行雪管的那一块。 唯独崔舒若种的迟迟不发芽,她都快要望眼欲穿了,甚至半夜更深露重的时候,还拎着灯笼跑去小花园盯着自己种的田。 原本夜里是系统身为打工统的快乐歇息时间这种时候若不是主系统有紧急任务,它是不想搭理宿主的,但奈何崔舒若一直碎碎念念。 她身为宿主,每一次主动在脑海里和系统对话,在系统的小工作间里都是近似广播一样的存在,即便崔舒若的声音不大。 最终系统只能充满怨念被迫爬起来回应崔舒若。 【亲亲,种植作物这种事,也是需要一定天分的哟~】、 【请您不要着急呢!】 崔舒若盯着毫无动静的土地,皱着眉,“统子,你说是不是因为我的运气不够好,才一直不发芽呢?” 【亲亲,您要不要考虑一下使用‘好运连连’卡牌呢,使用之后,您会有一整天的好运气呢~】 崔舒若置若罔闻,“说不定只是长得比旁人慢一些?厚积薄发,往往蓄力越久,后面的劲势越足。” 系统成功被转移注意力。 【哦~我的亲亲,这也是很有可能的呢,您不必担心,不如回去睡一觉?】 崔舒若见系统被自己不着痕迹的转移了话题,松了口气,好运连连能好运一整日,说不准关键的时刻能救命,怎么能因为自己心急就浪费了呢。 但她也继续回答系统的问题,“虽然但是,你说会不会夜里那些芽就冒出来了,若是我一直在着守着,兴许就能亲眼见证那一刻。” 系统想起这个点自己本应该自由地玩乐刷剧嗑数据小瓜子,它保持着自己身为一只统的良好素养,咬牙继续回答崔舒若,不过机械音是听不出咬牙切齿的。 【亲亲,也许您一直盯着,反而不会发芽呢?】 崔舒若想了想,觉得系统说的有道理,说不准自己种的那些棉花确实比较羞涩…… 就如同考试前明知不可信,但还是忍不住拜孔子、拜鲁迅、拜历任校长与考神的学生们一样,崔舒若为不冒芽的种子找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 她当即决定笃信这些看起来就不靠谱的解释,头顶满天星空,迎着沉沉夜色,脚上的云头履沾染泥土与露水,候在外头的左右婢女提着灯笼围住崔舒若,有在前面开路的,有为崔舒若扫去裙摆的露珠的…… 等到第二日起来后,崔舒若头一件事便是去后面的小花园看一看棉花种子们发芽了没有。 结果,一转身拐进门的功夫,果不其然,看见了嫩生生的小芽,在黄土地上顽强的冒头。 崔舒若眼睛一亮,她平日里是极为冷静的人,可毕竟是亲手种的作物,这时候不必要勾心斗角、步步筹谋,一切的一切都要看植物,由着植物自己的心意。 崔舒若欣喜归欣喜,但立刻就拿出了自己用来记载种植过程的小札,细致到记下冒出了几颗芽,合适发现,这几日的气候如何,风大还是小。 她对待这些小芽,简直如同伺候宝贝疙瘩,事无巨细,拿出了比她当年上大学做试验还要多的耐心。 其实真的种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难。 但种的最好的却是雁容,据雁容说,她被卖掉以前,家里世代为农,而且那还是自古以来产量最多的州郡,想来这就是天赋吧。 有些人天生就会种地,不管是什么作物,只要到了他们手里,怎么都能种活。而到了有些人手里,即便是娇贵精细的养着,哪怕是多了一滴水,都要死给他们看。 崔舒若就那么小心的养着,可算是在秋日收获了棉花。 秋老虎正厉害着,明明到了秋天,可还是热得不行。 即便如此,可当真的收获了棉花以后,崔舒若的心情好得不行。 她自己就种了二三十棵,一直收获到霜降前,差不多有十几斤的棉花,还不算上雁容和行雪她们种的。可见在并州种棉花是完全可以的,虽说种植的周期要比西域稍微长一些,可若是在农田的边角,作为补充作物种上,既不影响粮食收成,到了冬日还能做被褥,缝进衣裳保暖。 而崔舒若也把自己之前反复做过的机具都搬出来试验。 轧车用来去棉花籽,基本上都是用木头造的,基本上是利用细钩齿的圆筒,当滚动时,将棉花籽祛除出来。其实若是一般的百姓种植棉花就不需要这些,因为种植的量少,自己动手去除棉花籽就是了。 可在崔舒若的设想里,她不仅要让并州的百姓种,最好能让绣坊也大规模的纺织棉布,相较丝绸绫罗这些,棉布柔软透气,到时也不是能把这些卖出去。 达官贵人们的钱帛不赚白不赚,而且也可以捎带运输价钱低廉,仅仅是将棉花缝制在粗布里的衣裳,那些则是卖给没什么余钱的平民。 民生艰苦,倘若能多造福些百姓岂不妙哉? 在崔舒若的眼里,并州的百姓也好,建康的百姓也罢,其实一旦起了战事,最终都要遭罪,并没有一定要只造福并州百姓的说法。 不过是受局势困囿罢了。 崔舒若心中有了念头,但并不妨碍她将辛苦种出来的棉花纺织成布,刚好用来试试自己做的机具。虽说有些用起来不大顺手,譬如弹棉花的弓,似乎弹得颇为艰难,崔舒若想是不是自己的尺寸定得还是太小了,也可能是没把握好使用的技巧,还需要再研磨研磨。 但确实能将棉花们纺织成布。 而且可以放进绣坊,类似流水线一般各司其职。 若是不讲究布料上的图案,其实很快就能上手,不必如其他精美繁复的布匹,需要熟练后才能不出错,如此一来,也就用不着太费物力。 崔舒若真的用棉花纺织成布以后,就让行雪她们帮着一起缝制衣裳,兑现先前的承诺,给窦夫人送去了一套里衣。 不是崔舒若不想做能穿到外头的衣裳,实在是那棉布织的粗糙,倒不是摸起来糙,而是不仅连图案都没有,甚至还只是简简单单的白色。 做成里衣,在衣摆出绣些花也就罢了,若是穿成外裳,怕是要叫人以为家里出了丧事,或是老皇帝驾崩,贵胄们要脱下艳丽衣裙了。 收到崔舒若送去的里衣后,窦夫人高兴的不行,尽管崔舒若一再解释,说不是自己缝制的,她只是亲手种了棉花,又从摘籽到晾晒纺线织布都不曾假手于人,原本只是高兴的窦夫人被感动的泪眼盈盈。 窦夫人擦着眼泪,只敢小心的摸这套十分简陋的里衣,仿佛在摸珍宝一般。 “你能有如此孝心,着实叫阿娘欣慰。”窦夫人牵起崔舒若的手,一看原本柔嫩的小手竟粗糙了不少,眼泪就落了下来看,怎么也止不住,“但往后可别亲自动手了,你瞧瞧,这手怎么勒成这样了,疼在儿身痛在娘心。 56.第 56 章 在秋风飒爽时, 被派往并州的官员姗姗来迟。 齐国公在建康还是有些旧相识的,他打探一番后,得知派往并州的是一位姓侯的官员, 颇有才名, 却没什么根基,但他娶了个好妻子, 是太子妻族柳家的贵女。 这位侯姓官员,本不过是区区从七品上的太学助教, 娶了柳家二嫁的女儿后, 不但住进陪嫁的大宅, 还在岳丈一家的扶持下,一路坐到正四品的侍郎, 可谓是春风得意。 这一回, 太子有意派遣可信之人前往各州郡, 因为怕他们压不住刺史们,干脆封了从三品的监察使之职,平起平坐, 互相掣肘。 一个靠妻族上位的男人,又没有好的出身, 在官场上颇为受人鄙夷。虽说没有直接入赘, 但侯监察使吃住都靠着妻子,逢佳节之际, 也只知上柳家拜访,看做派同入赘不过差个名头。 况且他还十分惧内,说是常常额角青黑的上朝,凡有人问,一概只说是摔的, 其实是因为柳氏脾气不甚好,对他动辄打骂,人尽皆知。 初初得知侯监察使的消息后,齐国公的幕僚等人还是略松了口气的。 能被妻室拿捏,想来是个窝囊的。 话虽如此,齐国公也不敢完全放心,有些人看着是只狗好欺负,但离了主人,说不准就变成疯狗,四处咬人了。 不论如何,该有的准备不能少。 到时备下厚礼,再好好的迎接人,若是这位侯监察使愿意安安静静的待在该待的位置上,齐国公是极为愿意多费些财帛的。 但若是存着不该有的心思…… 齐国公听着幕僚们的商议,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自己许久不曾饮血,但依旧日日擦拭,寒锋如故的佩剑上。 那他就只能多费些心思了。 齐国公的神情看着愈发仁德和蔼,书房里的幕僚们没有一人发觉他眼神的变换。 等到侯监察使真的到了的那一日,齐国公还特意率并州的官吏在城门迎接,虽说对方与齐国公的刺史之职是平级,但齐国公可还有国公的爵位,能亲自去迎接他,可谓是相当看重了。 然而,那位侯监察使并没有如先前所言的时辰到,而是足足晚了半个时辰。 齐国公还好些,他不可能真为了一个品级不及自己的人在秋日的日头底下干晒,可为难了并州的其他官吏们了。 崔舒若也在马车里看着这场好戏。 她本不准备来的,可赵平娘爱凑热闹,也想改改她成日里只知晓闷在府中的脾气,干脆带着她一起出来浑水摸鱼。 横竖城门口七七八八的马车停得多,多她们一架也不显眼。 其实崔舒若的胆子也挺大的,虽说来凑热闹是被硬拉来的,但来了以后比谁都坐得住。在旁人热得擦汗时,崔舒若慢悠悠的饮茶。赵平娘本是为了凑热闹,一直没见到人也开始蹙眉,对这位即将上任的侯监察使不大喜欢。 崔舒若则喊下人去城里买份糕点回来,被喊的下人都懵了,因为崔舒若说的那家糕点铺子可远着呢,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半个时辰。 崔舒若笑得安稳,胸有成竹的说,“你且去吧,还有得等呢。” 果不其然,等到下人提着还带余温的糕点进马车时,侯监察使竟然还没有到。 崔舒若夹了一块给赵平娘,自己换了箸慢慢尝了一口,优哉游哉的道:“阿姐不必再看了,这位侯监察使怕是准备给并州的上下官吏一个下马威呢,他不会这么快到的。” 赵平娘明艳的眉眼凌厉,“不过是区区从三品监察使,也敢给我阿耶下马威?” 崔舒若放下糕点,用帕子轻轻擦拭嘴角,眯着眼笑,意有所指,“哪是他一个人的下马威,总要试探试探,做的过些,才好看清拥有实权的刺史们,究竟是如何想的。” 换言之,去往北地各州郡的官员都是奉旨跋扈。 不过崔舒若觉得挺有意思,明显这一遭就是死局,怎么那些人还能愿意照着太子所言去做呢。 要么就是真的衷心到愿意舍生忘死,要么就是看不清局势的蠢货,被所有人推着出来送死还洋洋自得,以为得到重用马上能翻身。 其实用后者也是不错的,因为蠢材跋扈起来才更没有分寸,也能更好的试探刺史们的底线。 能忍下的未必衷心,但忍不下的早有反意。 崔舒若想起自己曾在建康见过的太子,当时他就已经贤名远播,甚至孝心仁义,可藏在孝顺仁厚皮下的内囊,可是胜过废太子的荒淫享乐。说他聪明,绝迹是有的,也懂得隐忍,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容易在上位后失了分寸,犹如触底弹簧,变本加厉,无法收敛。 甚至是看似聪明的派监察使到各个州郡。 其实去了又能如何,不过是白白损害几条任命,有反心的还是会谋反,尚存几分衷心的刺史们则是被刁难。不过是自以为聪明的损招,怕是这位太子,明着贤明,本质里也是位刚愎自用的人物。 崔舒若慢慢饮着茶水,解糕点的腻味。 赵平娘听了崔舒若的分析,她自己也是贵胄出身,方才恍然明白。只怕这一回的所谓监察使,来者不善。 她也只好按下性子用起糕点,只不过比起崔舒若的慢悠悠,赵平娘明显味同嚼蜡,心不在焉。 等两人好不容易就着茶水吃完了两块糕点,那位侯监察使总算是到了。 崔舒若和赵平娘掀开一小角车帘,偷偷注视着外头。 所有人都已经是心浮气躁,压根注意不到崔舒若和赵平娘。侯监察使坐在轿子里,等到马车行驶到城门口的时候,他才掀开门帘,露出一张三十许,但依旧貌美的脸。 是的,貌美,他绝对当得起美男子几个字,面白无须,眼若桃花,生得相貌俊朗,若是不可以做出些惹人生厌的小动作,便察觉不出官场男子的油腻圆滑。 并州的官吏们都在此等候许久,不少人已经是汗渍渍了,狼狈得瞧不出为官者的威严。而并州的官吏大多是世家出身,有些受到建康风气影响,还敷粉,这一流汗,就成了‘白汤汤’,滑稽又可笑。 偏偏本该长途跋涉、面容疲倦的侯监察使清爽干净,和并州官吏形成鲜明对比。 光是仪容一项,就胜过了所有人,气势上自然也就有了偏颇。 崔舒若远远瞧着,目光落在了侯监察使簇新的衣物、过于黑乌光溜的头发上,还有纤尘不染的鞋底上,她算是清楚这位侯监察使是怎么做到迟了这么久的。 怕是拖延时间门不说,还特意沐浴了一翻。 当真是懂得磋磨人。 在侯监察使来的时候,齐国公也掀开轿帘,武将和文官到底不一样,尤其是文武兼备和只识得讨好岳家的小人。 齐国公一出来,原本还翘起嘴角的侯监察使,被衬得轻浮起来。 但齐国公双眼一眯,还是客气的笑迎侯监察使。侯监察使在齐国公出来的时候,笑容一凝,但察觉到齐国公对自己的客气以后就放松多了。 “哎呀,诸位可是等候我已久了?真真是对不住,路上出了些差错,迟了点,倒叫诸位好等。”他嘴上说的是歉意,可眼角眉梢的笑意都彰显了他的心思。 再者说了,得是什么样的差错,能在将将要到并州前,竟迟了一个多时辰。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侯监察使是有意给并州官吏一个下马威,可没有人会在这时候不长眼的说出来。两边似乎是僵持住了,可侯监察使应是早有准备,他的目光落在齐国公身后一个穿绯色官服的男子身上。 “那位可是庾惠庾贤兄?哈哈哈,我有一位妻妹可是嫁给了颍川庾家的庾恕郎君,论起来,你我还算是亲戚呢。”侯监察使满脸笑意的攀起关系。 其实,真要是细数起来,整个并州的世家们,都是沾亲带故,便如同等在这里的并州官吏们,泰半是有亲的。 至于本家和柳家有姻亲的也是数不胜数,侯监察使独独挑选了庾惠攀关系,很难不令人深思。 要知道先前并州收拢流民,编入籍册,授以荒田耕种,世家里反对声最大,且带头的就是颍川庾家在并州的支系。 他们是在并州的世家里最有声望,也是占据土地最多的,流民越多,他们就能有越多的佃农。齐国公的所做作为,他们的利益被侵害得最多。 即便如今政令已经无法挽回,庾家也很机智的同齐国公之间门的关系缓和下来,上次庾三十七郎对崔舒若献殷勤,就有家族示意的原因在,可到底是有隔阂的。 如今被当众叫出来,侯监察使又是一副来者不善的姿态,几乎是将庾家架在火架上烤,也间门接表明了他的目的。 但世家的人也不是傻的,不会把自己送上去给人当刀使,庾惠连上去都没上去,他就站在原地,客套疏离,“侯监察使客气了,不敢攀亲。” 这就算是婉拒。 但侯监察使可不会在乎,他的目的不过是挫挫并州官吏,尤其是齐国公的锐气,至少此刻看起来已经达到。 齐国公面上看不出喜怒,还是依照礼数请对方先行,但这只是寻常的客套,他毕竟有国公爵位,按照惯例必须转而推辞,请齐国公先行。 最后让齐国公走在前头。 然而,侯监察使却眉开眼笑的道:“国公太过客气,我也却之不恭了。”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不约而同的变了。 侯监察使却当真开怀大笑的走在前头。 马车里,赵平娘也看得义愤填膺,“竖子安敢猖狂!” 崔舒若这时候终于把茶碗里的茶水喝完了,她眉眼笑意清浅,“阿姐,你想不想看好戏?” “嗯?”赵平娘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崔舒若的意思,当即展颜,“那我只等着见见舒若你的神通了。” 崔舒若上回献上棉花的种植纺织之法,虽说如今还没有大规模种植,可齐国公已然采纳了她的建议,来日若是真的推广出去,不知道能救多少人的姓名。故而,仅仅是献上的那日,崔舒若就直接得到了五千功德值。 她都不敢想到推行至天下,她每日里能得多少功德值。 总之,崔舒若如今富得很,连偶尔哄系统都从送两点功德值买两颗小瓜子,变成送五点功德值买五颗小瓜子了。 对于抠门的崔舒若而言,简直是质的飞跃。 因此在遇到如此猖狂的侯监察使时,崔舒若毫不吝啬的在心里念道:“侯监察使步子迈得那么大,肯定会摔个大马趴。” 她在心里念完,刚刚还大摇大摆走路的侯监察使,突然就双脚打架,平底摔下去,四脚朝地,连反应的时间门都没有。 齐国公盘踞并州多年,自然是养出了诸多心腹。 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突然所有人就哄笑起来。 别说是齐国公的心腹了,难不成那些普通的官吏等了那么久,心里就一点怨气都没有? 不得不说,侯监察使和太子一样,爱用看似聪明的损招。他是挫了齐国公的锐气,可不也得罪了并州大部分的官吏么? 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自以为小声地喊道:“步子迈得这样大,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后面就变成齐国公的人有意拱火了,“哟,侯监察使可真是心急,但尊卑有别,想来上天都看不过去了。” “看来阖该国公爷走在前头,某些人是当不得重任的。” 方才侯监察使赢的那点气势,一哄而散。 齐国公的脸上有了淡淡笑意,目光也落到了崔舒若她们所处的马车上。 不知是否错觉,齐国公轻轻颔首,眼里满含赞赏。 恐怕他多少猜到是谁做的好事了。 对付侯监察使,倘若他亲自动手,不免显得小肚鸡肠,可叫底下的人贸贸然出言,也不大合适,还得是“天”治。 能做到这一切的也只有崔舒若了。 等到回去的时候,赵平娘还时不时失笑。 “哈哈哈,舒若,我真是每每回想一次,就想笑一次。甫一来就丢了这么大的人,我倒要看看他接下来在并州要怎么待下去。” 崔舒若这个‘始作俑者’到时反应不大,只是微笑已对。 并非崔舒若多么镇静,而是她很清楚,倘若这位侯监察使的到来是为了刁难齐国公,那不管摔多少跤都没用,除非叫他直接摔死,否则就不会善罢甘休。 但那一摔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至少挫挫他的锐气,也能给苦等的人出口气,免得叫他没进并州就敢如此猖狂。 等到回府里以后,果不其然,齐国公虽要应付一桩麻烦事,但他仍旧不会忘记崔舒若的功劳,命人给崔舒若送去一千金,只说是阿耶给女儿的体己,出门若是遇着什么想要的,也大可以直接买下。 这就是齐国公对崔舒若方才所为一事表达态度,也是为了告诉崔舒若,自己很清楚她做了什么,不会忘记她的功劳。 其实上位者,都聪明得很。 齐国公尤甚,他更擅长的是扮猪吃老虎,表面看起来无辜仁义,其实能在政治上搅弄风云的人,心都黑得很。 不过是时候未到,暂且蛰伏。 崔舒若心里百般猜测,可也无用,晚间门招待侯监察使的筵席,她去不了。 而且这回上任,并没有女眷跟随,女眷这边自然就没有举办宴会的必要。不过窦夫人却也不是毫无用武之地的,至少齐国公宴请侯监察使的席面,全是窦夫人置办。 既要不薄待,也不能太奢靡,否则到时候侯监察使哭穷可怎么好? 倘若只是贿赂他一人也就罢了,怕就怕是来替太子讨要税收的,那就得大出血了。 崔舒若有预感,晚间门的宴席一定会有好戏,可惜她看不成。 到了晚上歇息的时候,崔舒若特意早早入睡,无他,蓄足精力,明日才能听好戏,她要听就听最细致的版本。 见到宿主都如此努力了,满怀期待的系统也选择戒掉熬夜吃小零食还有追剧的行为,虽然它并不需要睡眠,但为了明早起来能用最兴奋最精力充沛的状态听八卦,还是选择和崔舒若休息时间门一致的休眠时间门。 等到第二日崔舒若的意识还在朦朦胧胧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已经惊险系统的尖锐暴鸣声。 【啊啊啊啊啊,亲亲,你快起来!】 【一日之计在于晨,赖床对人类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呜呜呜,我亲爱的亲亲,起来!起来!】 【你快起来~~】 到了最后,系统甚至把机械音变成了洪亮的高音,唱起歌来。 这种情形下,即便崔舒若想继续睡也是不可能的,她只好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尽管崔舒若没有起床气,可任谁还没有清醒的时候,被这样一通吵心情都不会太好。 崔舒若微笑,但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威胁,“统子,你想尝尝运行卡顿到三天加载不出一颗数据小瓜子的感觉吗?” 虽然系统有许许多多钟爱的食物,但作为天性爱八卦的统,它的挚爱还是数据小瓜子和数据大西瓜,因为这俩和八卦最配。 被崔舒若扼住命运的喉咙的系统,恹恹收声,委屈得小小声说话。 【亲亲,你答应统统的,一起来就带我一起去听好戏的。】 【呜呜呜╥﹏╥...】 崔舒若真是拿示弱的系统没办法,看它委屈巴巴的样子,只好连下榻都不着急,随手摇了摇挂在塌边的金铃,早有准备的婢女鱼贯而入。 崔舒若被人扶起来,伺候洗漱。 好在跟进来的还有鹦哥,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一定是打听到了什么。 为了让系统不再聒噪,加上自己也十分好奇,崔舒若索性对着鹦哥招手,让她到面前来,问她可知道昨日的宴席如何。 整个芳芜院的婢女,谁也及不上鹦哥的消息灵通,不仅得益于她是府里的家生子,还有她似乎天生就容易打探出消息。一个圆脸爱笑,说话又俏皮的人,走到哪里似乎都不容易引起旁人防备。 果不其然,听到崔舒若这么问,鹦哥立刻义愤填膺,“郡主,昨日的宴席上,那位侯监察使可太过咄咄逼人,我们国公爷好心设宴请他,可他竟然敢当众给国公爷难堪,质问国公爷并州既然有良田,收成大好,怎么给朝廷的税收只有那么点,究竟是并州真遭灾乐,还是轻视圣人、蔑视朝廷? 直接当着那么多官员的面,让国公爷下不了太,着实过分!” 其实鹦哥毕竟只是下人,知道的有限,昨日宴席草草收场,但齐国公还是单独留下了侯监察使,派人将几大箱的金银珠宝抬了上来,摆在侯监察使的面前。 齐国公的话也很客气,无非是委婉的说原因花些钱财买个太平,彼此相安。 哪知道侯监察使变了脸色,勃然大怒,质问齐国公是不是要贿赂他,还表明了自己对太子的衷心。 也幸好没有外人知道,否则整个齐国公府都要下不了台。 晚上的宴席上,还有事后的怒斥,可以说侯监察使是步步皆胜。 鹦哥说的脸都红了,既然是国公府的婢女,自然要站在国公府的立场上同仇敌忾。 可崔舒若脸上的神情却是淡淡的,她眉眼间门倒是有些疑惑的神色。 也不是为了其他,只是觉得不应该。 齐国公不应该拿侯监察使没法子,怎么会任由对方下自己的面子呢?旁人或许觉得是因为侯监察使奉了太子之命,拿着鸡毛当令箭,故而齐国公有所忌惮。 但崔舒若觉得不是,若齐国公真的这么惧怕晋室朝廷,就不可能敢只送一点点税收。说到底,在胡人逐渐稳住脚跟,而北地刺史们根基以稳的情况下,如今的建康朝廷,对北地的掣肘已经不大了。 能容忍所谓的监察使耀武扬威,也不过是因为顾及名声,还不觉得到了谋反那一步。 但大部分的刺史都是拥兵自重。 建康总不可能派大军过来,绕道胡人,只为了和各州刺史打仗吧? 若真是那样,只怕不说百姓,世家们也要有意见了。 所以崔舒若才觉得奇怪,因为齐国公不可能看不清这一点,可他为何要谦让至此呢?崔舒若觉得自己一定有什么地方忽略了。 崔舒若心里沉思,面容也不由得板正了几分,其他婢女们对视一眼,以为崔舒若是因齐国公受到的侯监察使的欺辱而生气,于是动作都更小心了些。 然而还没有等崔舒若想出个所以然来,那位侯监察使又迫不及待地闹起事情。 先前他当众点了庾惠,想要攀关系认亲,结果被人家不轻不淡的推拒了,可一个能在这个时代抛下面子,处处哄着妻子,只为了讨得岳家高兴,好得到庇护官运亨通的人,怎么能指望他有脸皮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成了并州几个世家支系的座上宾。 其实世上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之前几个世家支系和并州的本地豪绅,可以为了利益联手对抗齐国公,后来自然也可以因为利益和侯监察使往来。 之前不愿做人家手中的刀,是因为什么都没谈拢,亦不知底细,可当侯监察使找到了他们以后,焉知不是正合他们的意? 只要谈拢了,谁是谁的刀可当真说不好。 士族豪绅们不愿意齐国公收拢流民的政令继续,侯监察使有心为难齐国公,他们之间门还是能有利益共通之处的。 譬如侯监察使带着不忿于此的士族豪绅们,亲自上门寻齐国公,质问他如此蔑视朝廷的政令,擅自为流民分发荒田,怎么敢不上奏朝廷? 他们浩浩荡荡,俨然是逼宫的模样。 然而齐国公既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和侯监察使翻脸,只是打起了太极,说是等些时日,他一定会寻到众人皆满意的答复。 一连串下来,崔舒若发觉自己越发弄不清齐国公究竟是想要做什么了。 这可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意味着崔舒若或许没有了在政事上的敏锐度,可谓相当要命。 可她思来想去,进来发生的事,并无遗漏,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然而越是这种时候便越不能慌,崔舒若目光落在案几上摆着的糕点,心里有了成算。 她命人采了些梨,亲自带这婢女们做起了秋梨膏,说是亲自做,其实主要是监工,偶尔掺杂些自己的意见。总不可能连洗净梨子这样的事都让崔舒若自己动手吧? 等到将秋梨膏做好了以后,崔舒若命人给几位郎君的院子都送去了一罐,至于赵平娘,她几乎是每日都来寻自己,直接见面给也就是了。 而窦夫人那,崔舒若是亲自送去的。 崔舒若不管做什么,窦夫人都只有说好的份,笑得合不拢嘴,就差拥在怀里,像哄小儿一般,一口一个阿娘的小心肝,阿娘的心尖尖般对待了。 窦夫人那送了,齐国公自然也是崔舒若亲自去送的。 是的,她绕了一大圈子,其实还是为了合理的去齐国公的书房寻他。 明明侯监察使联合士族豪绅对齐国公发难,可他却似乎不怎么着急,甚至都没有着急幕僚商议对策。 然而等崔舒若真的带着秋梨膏过去的时候,正巧遇上齐国公叫来赵仲平和赵巍衡,似乎是在书房里商议什么事情。 守在门口的下人犹豫的问崔舒若要不要敲门通报,崔舒若却声音不轻不重的说,“无妨,阿耶既然有事,我在此等候片刻便是了。横竖我并无何大事,也免得打扰阿耶。” 崔舒若说话轻轻柔柔,眉眼总是含着笑,不论是否有心,旁人同她说话总觉得如沐春风。 齐国公府从上到下,就没有不称赞衡阳郡主的。 然而她们的动静虽说不大,可也仍旧有些响动,齐国公还是听见了,他再里头中气十足的喊,“可是衡阳来了?” 随从当即禀明称是。 齐国公的语气似乎还挺从容的,并不见气急败坏,而是带着些阿耶对女儿的宠溺骄纵,叫崔舒若一同起来。 推开门以后,赵仲平和赵巍衡都坐在齐国公的下首,三道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崔舒若,还各个都是眼神锐利,颇有威压,换成一般人只怕就慌了,脚步虚浮下意识避开目光。 可崔舒若不会,她扬起笑,恍若无觉,“衡阳见过阿耶、两位兄长!” 她笑容奕奕的将自己的来意说了,齐国公随口夸了她有孝心,而后干脆道:“既然衡阳也来了,正好我有话要嘱咐你的两位兄长,你也跟着听一听。” 齐国公接着就把近来侯监察使的事简略的说了说,而后道:“你们都已娶妻,怎么也到了该为耶耶分忧的时候了,这回的事,破局还是在侯监察使身上。我便放手不管,只看你们如何应对。” 崔舒若在一旁听着,才算是恍然大悟。她光想着对方是齐国公,是并州刺史,却忘了他也是阿耶。 不论齐国公将来能不能有更大的造化,如今攒下的家业也不可小觑,他的继承人总不能永远躲在身后,尤其是如今天下局势纷乱,朝不保夕,他若是出了什么事,自己的儿子里头,可能有稳住并州局势的人? 并非是齐国公杞人忧天,定北王不就是突然战死的吗,只留下一个世子,好在世子经得住风霜,能迅速成长,周旋于建康之间门,撑住幽州。 虽然齐国公觉得定北王世子公然对抗胡人所有部族,来日必定会为幽州引来灭顶之灾,可也不得不承认一个未及冠的少年将军敢做出如此惊世之举,甚有魄力。 那自己膝下的孩子,也能如此吗? 撑住并州。 齐国公不敢深思,而且如今的局势不比过往。齐国公自己的爷娘早亡,还能依仗皇后姨母与外家的权势,可赵仲平与赵巍衡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余下的人,阿宝年纪太小,知光不堪大任。 也是近来的种种风雨,愈发让齐国公坚定了要未雨绸缪的念头。 至于崔舒若,齐国公本没有想过她的,今日她却凑巧来了,不得不让齐国公怀疑,这是不是天意。来日不论是谁继承了自己的家业,崔舒若恐怕都会辅佐他。 一个会祈雨之术的仙人弟子,说不准还有许多未展现出来的能力,有她在,定能为并州多一分保障。 赵仲平和赵巍衡也没想到齐国公会陡然把如此重担交到自己的手上。 赵仲平想的还要多一些,难不成是考验?可自己不是已经贵为世子了吗,为何还要带着赵巍衡一起? 思及此,他的唇抿得更紧,垂了垂眼,不让人看出自己的真实念头。 其实赵仲平的世子之位是相当稳固的,齐国公并没有动过换世子的念头,可他是个相当谨慎的人,都能担忧自己死后并州无人能撑起来,又怎么不会做两手准备。 他都能死,世子就不可能会死吗? 到时候再培养一个继承人还来得及吗? 倒不如先一视同仁,真有个万一,也好应对,直接把赵巍衡换到世子的位子上。 乱世自然不能和太平时一样。 齐国公交代完了以后,也不再说什么,甚至连句叮嘱也没有,直接挥手让他们出去了。 至于崔舒若,齐国公不像对待儿子们一样严父,温声细语的问她做秋梨膏累不累,近来有没有看上喜欢的玩意,若是有中意的不必吝啬钱财,直接买下。又问她秋日渐渐寒凉,是不是受凉咳嗽了,怎么想起做梨膏…… 齐国公心里崔舒若的地位大抵是比不上赵仲平和赵巍衡的,可不妨碍他对崔舒若有几分慈父之情与真心疼爱。 等问完了,才叫人送崔舒若回去。 然后命人将崔舒若送来的秋梨膏泡水,他下午只喝这个。 崔舒若出了主院以后,却在路上偶遇了赵仲平。她的余光扫了眼周遭的环境,笑容更深了些,这偶遇得未免巧合了些,竟是刚好在她回去的必经之路上。 但崔舒若没有在面上表露,她恭敬却不失疏离的轻轻一福,“二哥。” 赵仲平坦然受了,言笑晏晏,俨然一副关爱底下弟弟妹妹的好兄长姿态,“二妹命人送来的秋梨膏我喝了,酸甜可口,秋日易咳,喝上一些正正好。” 他话才说完,系统就在崔舒若的脑海里疑惑发问。 【咦,亲亲,你之前做的时候,不说是甜的吗?】 崔舒若脸上的笑容不变,分神回答起系统,“因为他压根没喝啊,不过是套个近乎罢了。” 她看穿赵仲平的心思,但却不恼,仿佛真的以为对方喝了自己做的秋梨膏,欣喜道:“二哥喜欢就好。” 而后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只是微笑的看着赵仲平,等待他说话。 可有时不主动,便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赵仲平见状,眼里的笑意淡了些,意有所指的道:“其实二妹有时行事,也该多思多虑。譬如那梨子,何妨多比照几家呢?” 说着,赵仲平陡然一松口,又是那副温文尔雅照顾弟妹的模样,“你二嫂总和我念叨你们姑嫂间门不够亲近,若是平日里得闲,不妨多去看看她。” 他笑意不变,等着崔舒若的回答。 其实哪是陈氏想多和崔舒若亲近,不过是世子在向她抛出橄榄枝,等着崔舒若的回答,也是等着她的抉择。 58.第 58 章 【哇, 学到了!】 【原来天降异象卡还能这么用,亲亲你太厉害啦~】 【统统这就去向主系统神情!】 面对崔舒若的奇怪用法,系统觉得有荣与焉, 机械音都能听出骄傲的调调。 不怪系统激动,毕竟它们系统之间也是经常攀比的, 能有崔舒若这样的主人,太给系统涨脸啦! 系统兴冲冲的去帮崔舒若神情用法, 而崔舒若静心沉思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真的起兵以后,是不是就会开始扩充地盘, 那齐国公会选择哪里呢? 别的倒也罢了,但在打仗的事上, 崔舒若确实一窍不通。 她再怎么聪明, 也确实没有这个天分。谁家好学校会教如何带兵打仗、攻城略地? 不过无妨,她选的队友足够厉害,怕是整个赵家都没有人能比赵巍衡更懂得打仗, 前面的事情她出了力, 后面就看赵巍衡的了。 想来他不会叫自己失望的。 崔舒若喝了煮过的牛乳, 准备上塌安睡,端看明日了。 然而等第二日崔舒若醒过来的时候, 却不是被婢女叫醒,也不是自己醒的, 是被脑海里不断出现的功德值提示音喊起来的。 崔舒若望了眼天色,还是漆黑的。 她坐了起来,眯着眼睛,询问系统,“我加了多少功德值了?” 系统显然比崔舒若要兴奋许多。 【啊啊啊啊!】 【亲亲, 从子时末天降异象卡发挥作用以后,您的功德值就加了整整8000点,而且还在不断地增加,呜呜呜,好多功德值!】 也就是崔舒若住在齐国公府,又在深处,否则下辖各县的百姓们连夜点起的烛火,还有闹出的动静,恐怕就足以把崔舒若喊醒了。 虽说是在半夜才开始,可难不成就没有一个百姓会起夜吗,等起夜后发,竟发现自家的门前早就已经收过菜怎么突然长出来了? 还有人见到了被封起来的田,为什么土突然不硬了,稻谷作物就像是见鬼了一般突然就长出来,而且各个沉甸甸,几乎没有空穗。 长出来的作物收成之好,非得是丰年,加上种地最好的老手,才能够媲美。 庄稼人天生对土地爱得深沉,随着不知道哪来的一声尖叫,划破场控,越来越多的人被吵醒,从屋子里出来,陡然见到了这样的景象,惊讶狂喜之下,还会忍不住好奇,是不是侍候的每块地都是如此,于是顾不得深夜严寒,全家老小出门去,也顾不上心疼,点着火把到处去看。 越是靠近农田,受到的震惊越大。 明明昨日才走过的地,怎么一睡起来,长了满满当当的作物? 这可是冬日啊! 在震惊过后,他们还互相撞见邻居、同村的乡民,都能看见对方眼里不加掩饰的吃惊。 星夜出门的农人,化作一簇簇火把,照亮了并州二十三个县的寂寂黑夜。火把宛若流星,划破长空,带给了农人生的希望。 乱世中,寒冬里,粮食带给人的安全感,那是多少金银财宝都无法媲美的。 农人们闹出的动静大,很快惊动了里长,渐渐地,就连在舒适窝里安眠的县令也被莫名的动静惊醒,唤来下人。 “外头怎么回事?” 下人也摸不着头脑,知道手底下的官员夜半扣门。 县令披衣而起,堂前相会,而来报信的农官喜极而泣,跪在地上,“大喜啊!化明县下,所有收割过的作物统统长出来了,而且收成极好,您请看。” 农官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簇麦穗,上头的颗粒饱满,看着就沉甸甸坠弯根茎,也不知晓真正的一颗小麦长势得有多喜人。 化明县县令还没反应过来,大冬日的怎么会看见金黄饱满的麦穗呢? 他觉得自己脑袋发蒙,晕乎乎的,“我还不会是还没醒吧?” 他喃喃自语,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差点扇得眼冒金星。疼归疼,他也顾不上疼,只能记着对方刚才说的话,“你是说收割过的地方都长了?都是这么好的品相不成?” 农官笑得牙不见眼,饱经风霜的每一个褶子都在述说着喜悦,“正是!!” “哈哈哈哈!”县令连声大笑,宛如失心疯,“上天降喜,上天降喜,没料到老夫有生之年能遇此奇事,不枉此生啊!” 不仅是县令,举着火把,望着田地里长得喜人的作物,农人掰了一颗扔近嘴里尝,无一不是欣喜若狂,还有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不断磕头感谢上苍恩赐的。 这还只是化明县,一县的热闹,整个并州二十三个县,都是如此景象。 声势浩大到惊动附近的州郡。 并州周边不仅有晋朝的州郡,还有被胡人占领的地盘。 如今局势胶着紧张,并州突然火光冲天,喧嚣一片,很难不令人生出警惕,是否并州的赵刺史也准备造反? 那他们可要早做防备了。 比起能安睡,但被迫被吵醒的崔舒若,白日里听过她预言祥瑞的人,尤其是齐国公府的,大都没睡。 像齐国公父子三人都硬是点灯遨游到了半夜,等待所谓的祥瑞究竟是何等模样。 然而一直没有听到动静。 在齐国公眼里的祥瑞,无外乎是红日入府,齐国公府的草木一夜之间盛开,或是有神兽现世等等。 但出现的地点都应该是齐国公府,可等到了半夜,都没有动静,就在齐国公寻思着是否要等到明日才会有动静,或是崔舒若所谓的祥瑞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厉害,说不准是什么鱼腹藏木牌、白蛇吐人言等史书上常见的异象时,并州下辖的各个县,都快马来报,前后间隔的到了并州城。 按理而言,城门已关,若非大事不可开城门,否则便是大罪,但每一个来的人,手中都握有令牌,禀明有要事需要送往齐国公府府。 一夜下来,城门断断续续开了十几次,先头城门守官还觉得奇怪,后来见到城外竟也有火把,还担忧是否是战事来袭,可得是什么人才能同时攻打并州的这么多个县? 直到破晓,他才知道发生了多么令人讶异的一幕。 倘若是一片地,尚且有可能是齐国公为了扬名暗中所为,可当满并州都是如此景象,那便只可能是上天之力,鬼神之能,绝非人力可为。 而在齐国公准备睡下时,也被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惊扰,敲响房门。 他本是要发火的,可当化明县派来的人喜气洋洋的跪在地上向齐国公说了已经收割过的作物竟然重新生长以后,他什么被打扰的怒火都没有了,甚至觉得神清气爽。 齐国公心想,想来这就是崔舒若白日所说的祥瑞了。 还当真是最好的祥瑞,得此一县的粮食,不知可以让多少百姓过个好年,并州的粮仓恐怕也能多积攒些粮食。 光是想想就叫齐国公想大笑。 这下好了,他也没了睡意。 然而,紧接着,是第二个县、第十二个县、第二十二个县…… 等到了天明,即便是稳如齐国公,脸上也只能见着笑了。 他望着外头蒙蒙亮的天,竟觉得那天色分外美丽,花是开的,风是暖的,喧嚣声是悦耳的。 齐国公开怀的想,自己该在哪在建几个粮仓呢,要不然只怕粮食都不够放了。 这可真是叫人欣喜的苦恼啊。 而消息城内消息灵通些的,也大多知道发生了大事,没见齐国公府的门开开合合二十几次吗? 城内夜里本该寂静,可马蹄声似乎就没断过,很难不让人遐想究竟发生了何事。 寻常的权贵兴许不清楚,可城里的百姓大多会悄悄种点东西,虽说冬日里早没了,可也都莫名其妙长了出来。 等到天光渐亮,百姓可以自由在街上走动时,那叫一个热闹,每个人都在吹嘘自家的神迹。然而一合计,咦,怎么满并州城都是如此,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好在昨日里赵巍衡当众劝齐国公起兵一事闹得厉害,崔舒若后来所言更是令人始料不及,在‘有心人’的散播下,齐国公是真龙天子,必定能扑灭乱世,一统天下的说法甚嚣尘上。 在见识过真正能填饱肚子的祥瑞的景象后,史书记载的所谓祥瑞都逊色了许多,有什么是能让百姓填饱肚子的呢? 能做到这一点,民心所向,无人不会拥戴齐国公府、不会信赖崔舒若。 齐国公大喜过往,天一亮就把所有的幕僚召集了起来。 他还想命人去唤崔舒若,但想到崔舒若过往是夜梦仙人,又担心自己会扰乱仙人和崔舒若之间的交流,万一惹得仙人不快就不好了。 故而又叮嘱了一次,记得先问服侍的婢女,郡主是否在歇息,若是的话,万不可能打扰,非要候着到郡主自然醒才可。 下人都记下了。 而哪些幕僚们,早早就穿戴整齐,等候好了传召。 不说种种异象,光是崔舒若昨日所言,就足够叫他们讶然,究竟是否为真,今日便能见证。因此一个个都是天还未亮就坐起来等了。 冯许算是幕僚里少数不生忐忑,安然入睡照常起来的人。 在冯许看来,崔舒若的所谓祥瑞,必定是用人力伪造的,做不过是史书上老生常谈的那几样,怕是没什么新意,自然也就不值得等待。 然而还没等齐国公府的人来请他,他的家里人就从外头听到了种种流言,什么人在院子里种了菜,秋日就已经收了,不知道为何昨日夜里突然长了出来,还比过去收得还要好,又大又翠亮等等。 什么样夸张的话都有。 冯许大为惊奇,但仍旧是半信半疑,坚定的认为一定是流言,说不定崔舒若就是夜里安排了城内几家民宅,故意把菜埋进土里,用来迷惑人心。 这也不是不可能嘛。 反正冯许是坚定不移的认为世上没有鬼神,所有的一切要么是巧合,要么是人为。 他承认崔舒若有本事,还懂得造势,别的一概不信。 然而…… 当他的轿子走到长街时,人群已经在热闹的讨论附近的县竟然一夜之间所有收割过的作物都长出来了,委实壮观。 冯许在轿子里听着,心里觉得不可思议。 他不仅是齐国公的幕僚,当初因为游走在士族豪绅之间,齐国公还升了他做看管粮库的小官,品级不高,但好歹走出去能见人。冯许自己是个相当务实认真的,即便只是为了提身份,他也将自己下辖的粮仓状况摸得一清二楚。 若是想要将附近几个县都伪装成作物重新生长出来的样子,不说如何一夜之间黏上去,只说粮食怕是就能空掉大半粮仓。 齐国公绝不可能由着崔舒若胡闹。 隐隐间,冯许心里都信了两分。 难道是真的? 若非齐国公急召,怕是他顷刻间就能改叫人换道出城,他亲自出去一探究竟。 整个并州都因为作物疯狂生长的祥瑞而沸腾,崔舒若算是喧嚣中的一抹清流,始终安静,也不因此流露出自傲狂喜的神态。 她等待齐国公的人来了,才慢悠悠的梳洗起来。 以至于系统很奇怪。 【亲亲,您可是说准了今日的祥瑞,而且给并州带来许多粮食,为什么还不快点出去,到时候肯定很多人来恭维你!】 崔舒若随手描眉,动作又轻又慢,她说:“统子,你不懂,正是因此才要晚些出去。哪有立功的人上赶着被夸奖的? 越是重要的人物,越是要晚些到。”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齐国公可不会因为她去的晚些就降罪,说不定还会在心里为她寻借口。 在拿捏人心上,崔舒若心里多少有数。 好不容易收拾完了,她才优哉游哉的出发去前院。 这一去,满院子都是人,幕僚、家将,并州城里齐国公一系的官员,至于赵仲平和赵巍衡更是早早就到了。 唯独是崔舒若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停止交谈,甚至下意识起身,神情转而郑重起来,这是身为世子的赵仲平都没有的待遇。 崔舒若也没有似在自己院子里时的镇静寡淡,而是盈盈而笑,显然是欢喜极了的样子,眉弯如月,瞧见齐国公就略一福身,恭贺道:“阿耶大喜,祥瑞现世,如今并州百姓定都是拳拳盼望您起兵之心。” 崔舒若说话好听,直接为此事定了性,加上她昨日所言,在一众官员里头,竟也有了威信。 她一说,满满一堂的人,不论官位大小高低,全都跟着异口同声,恭贺齐国公,并请他起兵。 齐国公脸上的笑已是掩不住了,但仍旧用苦大仇深,为了天下百姓勉为其难的口吻,终于答应起兵。 既然起兵了,那头一件事就是为众人分配任务。 齐国公当堂点人名,为他们任命。 其中最不得不提的就是齐平永,他作为齐国公的救命恩人,一直深受齐国公的敬佩看重,但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为他任命。 官位小了,怕是有辱人家,官位大了,又担心名不正言不顺。 恰好如今起兵,齐平永一惯和崔舒若交好,这回封了众多将士,他的官位稍高一些,也不怕显眼。 “齐平永听令,授尔为从五品果毅都尉!” 齐平永也没料到齐国公会突然封自己这么高的官位,可没有大丈夫是不向建功立业的,他过往还曾做过官府捕快等等,如今蒙此重担,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纵使齐平永心中本有犹豫,究竟是否要在齐国公麾下效力,可如今竟然能得如此看重,那便只能是提携玉龙为君死,必要报得知遇之恩才是。 齐国公见齐平永接受了自己的好意,心里也止不住自得,看来他麾下能多一员猛将了。 轮到崔舒若时却犯了难,领兵打仗她怕是不行,可要负责后勤,好好一个尊贵的郡主,是否贬低了她的身份? 可崔舒若的存在,就犹如并州的祥瑞,大大增强民心士气。 有崔舒若在,即便敌人数倍悬殊,可她只要一句上天定数,此战必胜,那将士们也会陡增勇气,誓死血战。 思来想去,最后齐国公含笑着问崔舒若,“衡阳,你可能算出适宜起兵换旗的吉时吉日?” 崔舒若直接在脑海里问起了系统,让系统帮忙翻一翻日历,看看究竟哪天日子比较好。 系统毕竟是只十分年轻的统,运行快速不卡顿,眨眼的功夫就查好了。 在外人看来则是崔舒若面带微笑,徐徐道来:“明日辰时,便是最佳的吉日吉时,以此时起兵换旗,必当无往而不利。” 齐国公开怀大笑,“好好好,那便依衡阳所言,往后军中吉凶,不能决时,便交由衡阳。有衡阳在,我并州军队便坚如磐石!” 他明面上不好给崔舒若什么官职,古往今来也没有给女子官位的,虽说有女将军的先例,可崔舒若不善武功,连马也少骑,换成赵平娘还好一些,可崔舒若就着实叫齐国公头疼了。 思虑过后,只好折中将军中吉凶大事交给崔舒若,虽无官职,但她本就有爵位,又用言语捧高她的地位,如此一来,便无差错了。 既然自家人里头有了决断,还有不少城中的士族豪绅,还有非齐国公一系的官员需要告知。但齐国公手握兵权,武将都站在他这边,时逢乱世,晋朝立国不久,还没养出什么忠君爱国的人,但凡识时务,就不会在明知大势的情况下硬顶。 齐国公起兵一事,板上钉钉。 崔舒若参与了今日一事,往后她也是起兵造反的参与者,光凭借这个身份,等到将来新朝成立,她的存在便远远甩开那些半途加入的武将功臣。 崔舒若的心情颇好,等到听了系统说的今日总共增加的功德值,自然就更好了。 拢共是一万五千点的功德值。 加上原来攒的那些,她现在有了两万三千七百六十二点功德值。这意味这崔舒若如果全都换成寿命,足足够换六七年了。 而且这一回还不用祈雨,她有一种陡然暴富的错觉。 虽然崔舒若今早起来就让系统关掉了所有有关这次祥瑞而增长的功德值提示音,可系统告诉崔舒若,功德值还在不断地增加。 崔舒若仿佛已经看到等将来她积攒够了功德值,赵家又夺得天下,日子会有多快乐。 系统没忍住好奇,问起了崔舒若。 【亲亲,等您攒够了功德值,将来齐太宗肯定会对您施以厚泽,您到时候会准备做什么?】 崔舒若正在去往窦夫人院子的路上,听到系统的问题,稍微沉思,给出了回答,“嗯……其实我也没想好,说不准会躺平享受锦衣玉食的日子?到时天下大安,估计也不需要我了,和人耗费心神不断争斗还挺麻烦的。 也有可能觉得闷时,就隐姓埋名出去游山玩水,遇到恶人就惩戒一番,恣意而行。” 崔舒若稍微畅享了一二,很快就收敛心神,“不过,统子,你问得太早啦,我们才哪到哪,不是既定在望的事,莫要多想,前路漫漫总不好在中道就歇下脚,散了心志。” 59.第 59 章 那府邸上的牌匾已经被摘下来了, 但门庭冷落,看样子应该也是曾经乐东郡的大士族的居所, 后来应是被丹恒的族人抢去做府邸。 原本清贵古朴的府邸,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檀木镂空雕花无人在意,花蕊处的一点金粉却被刮了下来,显得万分可笑又悲呛。 门口是是披坚执锐的兵士们,他们刚从战场上下来不久, 眼中凌厉的杀气还不能消下。 崔舒若没有露面,虽说马车上又齐国公府的标志,可如今刚打下乐东郡不久,一切还未能回归正轨, 很难清楚是否有残存的丹恒族人作乱。 故而兵士们看守得十分严厉,直接把人拦下, 说是要全都检查一遍方可入内。 那个圆脸、眉毛英气的女子不服,手握紧佩剑, 用有别于一般女子中气十足的声音怒喊:“你们什么意思,难不成见不到这是齐国公府的马车吗? 车里坐的可是衡阳郡主!” 崔舒若轻喊一声,拦下了她,带上幂篱下了马车, 她的婢女们也都跟着下来。身后的数辆马车里的人也都跟着下来。 除了郡主规制该有的婢女仆从,余下出来的女子竟是穿着平民女子的粗布衣裳。 也不需要崔舒若说话,她身边的行雪就主动上前,举起代表衡阳郡主身份的令牌。 为首的守卫连忙低头拱手行礼。 但他还是坚持要查看马车, 并说是赵巍衡的吩咐,无论是任何人,只要进入这座府邸, 都必须如此。 行雪还要在说什么,却被崔舒若抬手拦住了。 皓腕莹白,碧绿的玉镯交相映衬,便如同湖水清波,美不胜收。 “不必为难他们,既是三哥的吩咐,便去搜查一番。”崔舒若的音色柔软,可声音不轻不重,即便不似旁人中气十足,可依旧带着莫名的威严,让人不自觉的想要听从。 自崔舒若出言始,守卫心中就信了八九分,但军令如山,赵巍衡吩咐了就必定要依令而为。 行雪则跟在身后,紧盯着查验的守卫,不时皱着眉叮嘱,“小心一些,别把东西打碎了,那是郡主最喜欢的茶碗。” 虽然心中早已认定崔舒若就是衡阳郡主,可为首的守卫也不曾掉以轻心,仍旧是仔仔细细的搜查完。 等到崔舒若面前复命的时候,不可避免有些紧张。 崔舒若却笑着抬手,宽宥的说,“你所为甚好,倘若因来人身份尊贵,就随意将人放进去,说不准便夹带了心思不轨之人。” 崔舒若的话,让守卫如蒙大赦,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对这位盛名的衡阳郡主多了好感与钦佩,很少能见到如此平易近人的权贵。道理人人都懂,但权贵们总是自觉高人一等,往往忍受不了丁点被一视同仁的对待。 相比起其他权贵们,衡阳郡主当真是好脾气,并且通情达理。 崔舒若也没再和守卫继续消磨下去,而是一挥手,带着人进了府邸。不算那些搬东西的下人,足足有三十多个人,整齐有序的分作两排,跟在崔舒若的身后。 那阵仗,还有崔舒若走路时的仪态,仿佛不是进府邸,而是要去杀人篡位。 不过,确实也沾了些关系。 崔舒若虽然不是来杀人夺位的,但她是带着人来在全是男子为官做宰的地方占据一席之地的。 她甚至不去寻地方休息,也不命人安置自己带来的许多行囊,而是带着人直接杀到了正堂的院前。 从屋子里头到院子,摆满了案几,每个案几上都有算盘。 二三十个人都在拨弄算盘,真有些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声响了。 一左一右的两个婢女推开门,崔舒若便直接出现在众人面前。 原本还抓耳挠腮,极为认真的打算盘的男人们都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崔舒若。她站得挺直如松,即便是女子,同样也可以气势迫人,昂首挺胸。 照样不是崔舒若主动开口,行雪再一次站了出来,她拿出令牌,神情严肃,“衡阳郡主驾临,还不速来拜见!” 二三十个男子互相对视,虽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尊卑有别,衡阳郡主爵位在身,身份尊贵毋庸置疑。 最后他们齐刷刷的站起来,对崔舒若行礼,齐声喊道:“拜见郡主!” 崔舒若轻轻抬手,行雪则提醒他们起来。 崔舒若扫了眼院子和内室,朗声道:“此处何人主事?” 一个面白山羊须,标准文士打扮的男子站出来,赫然就是冯许。 他对崔舒若弯腰一摆,可任谁都能瞧出来,他虽弯腰但不屈膝,“冯许拜见郡主,不知衡阳郡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崔舒若既然能来,自是早早打听清楚这里是做什么,又是谁人主事的。 所以即便眼前出来的是一惯难缠的冯许,崔舒若也没有丝毫惊慌。其实冯许反而更和她意,一个有原则、底线的迂腐君子,远比善变随和的小人要让人放心交托。 崔舒若咬字清晰,不徐不缓,可以察觉出她的情绪十分沉稳,姿态从容,“听闻如今大军粮草辎重、乐东郡的修葺拨粮,悉数交由冯先生主持。可人手就那么多,干的活陡然加重,即便是您怕也头疼不已吧?” 她举起手在半空中轻拍,三声脆响,十几个穿着平民粗布衣裳的女子站了出来。 “我是来为冯先生解围的。”崔舒若语气平和,“她们精通术算,若是能助冯先生一臂之力,你们也就不必昼夜艰辛,伏案不歇。” 冯许却不为所动,他既不惧怕崔舒若的权势,更对她的提议不感兴趣,“此事如何使得?男女内外有别,如此一来岂非乱了套? 况且乐东郡尚不太平,府邸中多是男子,想来不便。” 崔舒若早就清楚冯许会是个硬骨头,已经做好了和他消磨的准备,因此也不动怒,“无妨,我会陪着她们。乐东郡虽不太平,可这座府邸重兵把守,已是最为合适的去处了。 况且,我已征得阿耶首肯。” 冯许仍旧不肯同意,“请衡阳郡主莫要以国公相压,此举不可便是不可。事关粮草,又涉及乐东郡,岂能儿戏?何况乐东郡百姓已遭蹂躏,郡主此时多耽搁一分,他们便多受苦一时。” 崔舒若脸上的笑意收敛,周身尽是郡主威势,厉声质问,“冯先生既既清楚乐东郡的百姓经不起耽搁,为何又要固执己见。 难不成男女之分重于生死攸关的大事不成?先贤孔子曾言‘事缓从恒,事急从权’,这样的道理,您竟是不明白吗?” 冯许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在崔舒若的面前节节败退。 她既有身份之势,又有口舌之辩,着实叫人难以招架。 但崔舒若并没有一味强逼,而是缓了语气,似乎十分替冯许着想,“我清楚先生的顾虑,她们也是我一手照看教导出来的,有多少本事我清楚,先生却一无所知。不如这样,请先生择一人出来,我也选出一人,让他们对照账簿彼此比试一番,看看究竟是谁更快更准。 倘若我的人输了,衡阳即刻离开此处,并向先生致歉。” 崔舒若说的斩钉截铁,冯许虽然不喜她的行事,但不得不承认她说话从未食言过。 像是先前冬日竟然能凭空生长作物一事,至今仍旧叫他不解,甚至开始质疑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世无鬼神是否正确。 横竖眼前也无其他法子,他只好点头答应。 对于自己手底下的人,冯许十分有信心。 而且文人嘛,不少骨子里就轻视女子,他看都没看,随手指了个人。结果那人站出来时,冯许心里还感叹了一会儿。 被冯许选出来的人,名换蔡哲,是个贫家子,但在术数上极具天分,是整个屋子里算盘打得最快的人,即便不借助算盘,他的心算也是无人能敌。 虽然知道不能轻视崔舒若,可冯许连站姿都比方才放松了许多。 不仅是他,就连院子里这二三十个男子,心中都觉得必定稳胜,小小女娘不回后院相夫教子,跑出来抛头露面,抢男人的营生做什么? 崔舒若最擅长揣摩他人心绪,一见他们的神情,心里哪能不清楚,但她仍旧十分镇静。 “引睇儿。”她一声令下,一个黑黢黢、貌不惊人的十三四岁女子就站了出来。 引睇儿别说是和崔舒若的婢女对比,就是和一众干惯了粗活的女工里头,看着也是平平无奇,分明是个乡下丫头。 但不知是不是近一两年识字了的缘故,看着比过去少了野性不逊,要多两分沉稳,但举手投足依旧有种桀骜的感觉,但和过去有有些不同。 过去是因为少教而桀骜,如今则是恃才傲物的桀骜。 黑黢黢的瘦弱少女,双眼有神,昂着头,明明是要和人比试,可她半点也不惧。 蔡哲走到引睇儿面前三尺远时停下,对她拱手。 引睇儿也一屈膝,可见她还是学过些礼数的。 旁边的人也十分识眼色的从坐席上起身,冯许说为表公正,还请郡主亲自选本账簿。 崔舒若自然也是随手指了几本,风吹开她带着的幂篱,露出同样胜券在握的笑容。 既然已经说清楚如何比试,等崔舒若一声令下,香被点燃,两人都迅速拨动算盘。纵使院子里站了许多人,可除了风声便是二人算盘碰撞的声响,显得安静凝重。 眼看他们翻动书页的速度愈发快,方才还能记着谁翻了几页的众人,渐渐凌乱。 真正比试的时候,为求公平,点了一炷香,在一炷香内,看看谁算的多且准。所有人屏气敛声,看着香上最后一点灰烬倒下,意味着时辰到了。 二人同时放下手。 崔舒若和冯许各派出两人,分别查看蔡哲和引睇儿所算的数。 蔡哲和引睇儿算的分别是戟盾兵与弓弩手的粮草出入,说起来引睇儿的还要更难一些,弓弩手的人数更多,支出也更杂。 在冯许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却见那两名男子面露难色,二人算的数都没有错,但引睇儿算的页数要比蔡哲多了两页。 冯许大惊,亲自上前查看。 任由他怎么折腾,都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引睇儿胜了。 愿赌服输,冯许这点担当还是有的。 纵然面色黑沉,可冯许还是向崔舒若拱手行礼,“是某错了,请诸位留下,为并州大军与乐东郡百姓,尽一份心力。” 崔舒若虽赢了,但也没有趁机奚落,她大方同意,毕竟原本便是这个目的。 到底是顾及男女有别,冯许主动提出,可以让崔舒若带来的女子呆在正堂里,男子则在院子里,春寒料峭,女子的体力到底不逮。 崔舒若环视整个院落,心中有了主意,她道:“不必。除了堂前,这偌大的府邸便没有其他屋子吗?” 崔舒若伸手止住冯许的解释,直接指向左右两边的墙,“把那两堵墙给我砸了,左近厢房空出来,如此以来,便还算是在一个院子里。你我之人各居一处便是。” 她和冯许到底是不一样,说到底冯许官位低,还不如齐国公看重的幕僚这个身份能吓唬人,但崔舒若是衡阳郡主,不管是乐东郡还是并州,身份高过她的就没几个,别说是砸两堵墙,就是把这座府邸全砸了,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崔舒若一吩咐,行雪立马就喊人来砸墙。 她安安稳稳的站着,轻声道:“不必理会,诸位还是照常,该做什么便继续做什么。” 身旁在砸墙,如何能叫人静下心来。 但崔舒若一开口,这里头的男子可没有一个能有如冯许般胆大,敢顶撞郡主,一个个都坐回去了。 倒是冯许没走,他虽输了,但对崔舒若的做法之中不解。 “郡主何必如此,辛苦走这一趟,难不成仅仅就是为了让她们做些琐事不成?若是想争权夺利,光来某此处拨算盘可没什么用。” 崔舒若的神色不曾变换,她嘴角扬起,可眼睛却不是在看冯许,像是在望向旁人都企及不了的远方。 “先生怎知没有用,今日我能送她们进来,难道便不是开了先河,让后人有迹可循?” 崔舒若的站得极稳,她挡在本是流民与贫家女的女工们身前,为她们开凿出一条险峻的、充满荆棘的通天路。说不准何时便会跌落,但至少给了她们选择的余地,摆脱泥泞,攀向云端的机会。 也许她们本该寂寂无名,也许她们终其一生不过是被冠以夫婿姓氏,运气好的劳碌一生善终,运气差的被磋磨而死,可崔舒若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一个能令她们翻天覆地的机遇。 深渊中的人得遇天光,有些人选择永生黑暗,可总有些人,即便遍体鳞伤、即便跌落便为无边地狱,也会抓住那一缕曙光。 崔舒若知道生而为男子,又素有才名,满身清高傲骨的冯许一定不能理解,她轻笑一声,只道:“其实冯先生不必多想,我既是并州的郡主,如今乐东郡也归并州管辖,那为乐东郡略尽绵薄之力,岂非本分?” 她说的冠冕堂皇,即便冯许觉得不仅于此,也说不出指摘的话。 而等到两堵墙都被打通,稍微将几个屋子打扫了一番,两边的人相对而坐,开始忙碌起来。 随着女工们开始干活,崔舒若的脑海里响起熟悉的功德值提示音。 系统也突然冒出来,它也听见刚刚冯许问的话,主动猜测起来。 【哇,亲亲,好多功德值呀!】 【您其实是想用她们来帮您赚功德值吗,好聪明的办法!!】 崔舒若听见系统的话,但却没有回答。 她看了眼拨动算盘,发挥自己作用时,身上仿佛散发着光的女工们,她们大多年轻而聪慧,只是生不逢时,颠沛流离。 目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崔舒若站在院子里,春日寒冷,可当日头渐渐升起时,气温也开始回暖,阳光斜照在她的身上,似乎为她渡了层光,恍惚间一错眼,叫人真以为见了仙人。 论迹不论心,况且人心本就复杂,念头如何,谁说的清。 于女工们而言,崔舒若便是她们的仙人。 崔舒若既然把女工们安置了,冯许又素来迂腐,品性端正,她只需要留下几人看护便是,自己大可以去好生歇息,并州过来,一路舟车劳顿,可不是她这副贵女的身体能够受得住的。 但崔舒若却挥退了行雪,她命人在最前头安置坐席,陪着女工们。 男女之间地位悬殊,即便引睇儿胜了,可很难说得准会不会有人心怀不忿。她信得过冯许的人品是一回事,但女工们信的却是她。 而比起所谓的男女之别,权势能湮灭一切偏见。 整座府邸的人都能看不起女工们,可他们却不可以冒犯崔舒若,因为她是衡阳郡主,背后有整个齐国公府,得罪了她,不是找死么? 即便是为了稳住女工们的心,崔舒若暂且不会离开。 她既然坐下了,那么服侍的婢女们自然会把经过战乱而显得简陋的屋子好生打扫。 擦地的擦地,打扫窗棂的打扫窗棂,还有屏风、熏香的铜炉,甚至是案几边上要摆上娇嫩的花枝,糕点水果也不能少。 而且跟在崔舒若身边的婢女们个个规矩严整,不苟言笑,很快就将一切收拾好。 对面的男子望见这一切,眼里流露的是对权势的渴求,还有不加掩饰的羡慕。 但崔舒若身边隔着屏风,一切的目光都被隔绝在外,也没人敢一直盯着,生怕盯得久了会有人站出来指责他们胆敢冒犯郡主。 所有人都各司其职。 女工这边兴奋不已,但也因此更加卖力。 对面的男子们便不是了,多少有些心浮气躁,可把冯许给气死了,小胡子一翘,拿起戒尺犹如老夫子般巡视,发觉谁分神了,就敲响他们的案几。 因为冯许的严苛不放水,倒是叫人心安定了几分。 谁让冯许是个能长篇大论,将先贤之言信手拈来教人的,被他一说,面上无光。 崔舒若她们来的时候,不过是刚过午时,经过一下午的辛苦,很快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了。行雪过来请示崔舒若晚膳要用些什么,崔舒若放下手里的笔,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她说平日里这里的人用什么,她们就用什么,不许多也不许少。 行雪神情犹豫,可她比崔舒若身边的任何一个婢女都要懂分寸识眼色,故而只好应声退下,遵从崔舒若的吩咐。 等一会儿,今日的晚膳就被盛于食盒中被送了来。 一共只有两样,分别是汤饼和胡饼。 虽然都带了个饼字,可汤饼其实就是面片汤,倒是胡饼酥脆,真正是后世饼的模样,但表面沾满胡麻,也就是芝麻。 比起外头食不果腹的流民,这样看似简陋的吃食,其实已经十分好了。 但架不住日日吃,男子那边吃的胡饼还全是午膳时剩下的,不说难吃,但口感定然是比不上刚出炉的好吃。 倒是崔舒若这边,虽然已经叫人照常,可灶上的厨子听说是郡主来了,哪敢叫她吃午膳时剩下的东西,连带着女工这边吃的胡饼全是刚出炉的,热乎香脆,汤饼味道也更好。 如此一来,即便面上看不出什么差异,可个中滋味只有吃的人才知道了。 累了一日,也就用膳时能轻快会儿,说起话自然就十分热闹。 也不知是因着今日对面坐的是女子,还是因着胡饼太难吃,有些人心浮气躁之下,竟然脱口而出道:“诶,今日的晚膳难吃怕什么,如今多了这么多女子,定然有善于庖厨之事的巧妇。明日起,指不准顿顿都能用上好吃的饭菜。” 说话的声音虽嘈杂,可这男子不加掩饰,极为兴奋的说出此话,不仅是崔舒若,便是女工们也都能听见。 60.第 60 章 系统哑口无言, 确实是很难反驳的理由。 崔舒若也不再耽误下去,她既然是给百姓们施粥的,就不必打扮得太华丽, 穿金戴银什么的, 就算了, 简简单单的素色大氅,头上不过是戴了几朵绒花。 但她在齐国公府待了这么久,居移气养移体,身上的郡主威势早已与自己融为一体,她不用刻意做出动作表情, 随意一个眼神就让人不敢造次。 故而虽穿得简单, 但身上的气派是半点没少,十分能镇住人。 这也是为什么崔舒若要去的原因,齐国公在并州, 赵巍衡在清扫丹恒的残兵,目前乐东郡里, 唯一一个算得上是齐国公府里能主事的人的只有她。 重兵虽可以维持秩序, 却不能定人心。 崔舒若有仙人弟子的称号在外,齐国公让她先行一步, 未尝没有用来安定人心的意思。 既然明白自己的作用, 崔舒若自然会好好的发挥。何况施粥是亲手帮了百姓, 确实能得到不少的功德值,对崔舒若自己而言, 也是大有助益的。 她裹紧身上的大氅,坐上轿子往城门口去。 负责管施粥事宜的官员早早把棚子搭起来了,还有好几口大锅在不停地熬粥。不知道是不是齐国公的吩咐,这些粥并非清的只能见到寥寥即刻粟米的稀粥, 反而是粟米与大米一块熬制的,浓稠得很。 对于安抚乐东郡残存的百姓,这一招确实好。不过,主要是得益于崔舒若当初那一场能多收割一次粮食的祥瑞,要不然齐国公即便想这么大手笔,也没那么多粮可以挥霍。 而在施粥大棚的旁边,是一群严阵以待的甲士。 他们的存在是为了防止百姓暴动,他们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尝过米的味道了,若是争抢起来,说不准就会突然喧哗,将粮食抢走。毕竟谁也不相信,全城的百姓真的都能排上粥。 崔舒若到的时候,支起的大锅已经熬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倒进足有半人高的大木桶里。 既然是为了给全城的百姓施粥,就不会只设立一处,由着百姓全排在一个木桶前。若真是那样,怕是派到天黑都不一定能吃上三分之一的人。 直接是分作七八处,都端上大木桶,后头的人一锅空了,即刻再熬第二锅。 崔舒若扫了一眼,每一处都排了长龙,一眼望过去竟然见不到头。她主动走到中间的那一处,婢女用襻膊帮她绑住过长的袖子。 在崔舒若的示意下,负责施粥种种繁琐事宜的青衣小官派杂役敲响锣鼓。 “咚”的一声,所有人都同时开始举起勺子施粥。 百姓的碗一个接着一个的递上去,不管碗的大小,总之一人舀上一整勺。但也并非没有人吃完以后,想要换一个队伍继续派,再领一碗粥的。 崔舒若遥遥瞧见些熟悉的面孔,但她并没有动声色,直到一个头发邋遢的壮年男子不耐烦排那么久,试图把一个老人家挤出去时,崔舒若在心里默默催动乌鸦嘴。 众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见到那个邋遢的壮年男子手里的碗突然就裂了,而且竟然一个踉跄摔倒,方才他仗着年轻有力气用来推倒老人的手不知怎么就骨折了。 邋遢的壮年男子抱着手疼得面色扭曲,蹲在地上哀嚎。 崔舒若揭开幂篱,跟荒凉破败的乐东郡比起来,崔舒若仿佛散发着犹如日月般的光辉,将目及之处都照得亮堂起来。 加上举手投足时天生的矜贵,还有惊人心魄的美貌,她还未开口就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崔舒若轻轻一笑,如盈月,如萤火,像极了传闻中的仙人弟子,似乎天生就在悲悯世人,温和但极致疏离。 “举头三尺有神明,接下来,若是还有人不按规矩领粥,欺凌老弱,皆会被神明惩罚。”她淡声道。 而崔舒若身边的甲士们则整齐划一地大声重复崔舒若说的话,确保能叫所有人都听见。果不其然,这话一传出去,就有不少人偷偷站回原位,还有人吓得脸都白了。 没有人会怀疑崔舒若说话的真实性。 她是仙人弟子而,刚刚那个邋遢的壮年男人受伤得也太过诡异,确实像是被无形中的手抓住惩戒。 百姓们低下头颅,嗡嗡声不止,有怯懦不敢说话的,有偷偷拜崔舒若的。 可当崔舒若扫了一眼,淡声道:“安静。” 仅仅是这一声,甚至还没等成排的甲士重复,也不知为何,偌大城门前竟真的完全安静了下来。 负责施粥的青衣小官不住的擦汗,明明是依旧寒冷的春日,可他却满头大汗,显见是紧张极了。他是并州过来的人,自然是知道崔舒若的厉害,他生怕崔舒若会因此发怒。 好在并没有,而且之后即便不用甲士们来回巡逻,也再也见不到有人敢欺凌老弱,甚至没人敢重新领一回。但就是崔舒若施粥的那一处,比周围排得要长很多,尤其是抱着小孩的。 也许是对于神明的盲目拜服,百姓们认为崔舒若既然是仙人弟子,肯定也是有福气的人,说不准喝了她施过的粥,就能百病全消,再无灾祸,后面的一年顺顺利利。 虽然崔舒若从没有这么说过,她身边的人也没穿过这个消息,但架不住百姓爱联想,而且擅长以讹传讹。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每每到了香火鼎盛的寺庙开素斋时,就有许多人抢着去。 那些人里头,一多半是做着会被神仙与佛祖保佑的念头去的。 这也就苦了崔舒若。 她的这具身体娇弱,又被养在深闺,出入动辄十几二十几个婢女跟随,什么事都不需要她亲手做。如今乍然干活,那舀粥的勺子又大又重,她还要不停地装进百姓的碗里,没过多久手就开始酸痛了。 可看看那么多满怀希冀的百姓,崔舒若只好换成左手,左右来回换了许多次,到最后完全是靠着意志力才勉强坚持下来。其实手都抖得不行了,但为了维持住自己的威慑力,她硬是做到神情不变。 只撑到她自己该用午膳的时候,才换人。 崔舒若看了眼自己如今的功德值,足足有四万多!她其实还是挺高兴的,有这些暂时是不必担忧性命了,等到齐国公后面下令大量种植棉花,并且让百姓们受益的时候,她还能加不少功德值。 坐进轿子里以后,她直接脱力了。 还好擅长按摩的雀音一直候着,只等着帮崔舒若按一按几个穴位,减少酸痛。 这时候还不明显,等到回府邸里用午膳和晚膳的时候,才显出来了。她连筷子都握不动,止不住手的酸痛,下意识抖手,总之是拿不稳筷子了。 但没事,她是郡主,奴仆环绕,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简直是易如反掌。婢女们不仅能帮她夹菜,还能做到崔舒若不需要多看一眼,也能夹得符合她心意,大小也刚好,绝不叫她吃的时候犯难。 虽说累,但安稳人心是必须要做的。 第二日崔舒若仍旧坚持去了,但每回只待一个时辰。 许是摸清了崔舒若施粥的规律,她惊讶的发现,自己固定施粥的那一处,竟然会有人从天黑就开始排队等了,歇一晚上,到了第二天能排得上她亲手布的粥。 而且这些人大多是为了生病或是残疾的亲人排的,也有自己身患病症,看着药石无医的。比起旁边施粥的队伍,崔舒若每日所施的人,几乎是最惨最可悲的。 她意识到了以后,就决心要做什么。 崔舒若很清楚,自己施的粥压根没有能治好病的作用,不过是一万普普通通掺了粟米的粥,可以裹腹,也只能裹腹。 真正能救人的是医者,是药。 所以崔舒若开始寻思以齐国公府的名义办免费的医馆跟善堂。一则医治患病的穷苦百姓,二则……收养爷娘都死在战乱的孤儿们。 三管齐下,没有什么比这些更能收服人心的了。 但这么大的事,若是支撑一日两日倒也罢了,时日久了是笔相当大的支出,还是得要齐国公同意才可。她干脆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到齐国公的手里,里头写上了她在乐东郡的见闻,还有自己的见解。 崔舒若写完信以后,心中亦是十分感慨。 她这些时日抽空便翻看曾经的乐东郡郡志,原来这里明明也曾是十分繁华的。乐东郡为于五郡的交接之处,又盛产红蓝草,那是做胭脂必备的料子,故而贸易兴盛。郡志还说,乐东郡女子较其他州郡,要更貌美。 可就是这么一个热闹繁华的地方,街边的屋檐大多破败,有些砖瓦都塌了。 至于年轻女子,更是如金子一般少见,活下来的也多是面色仓惶,看向谁都是一脸戒备。而在乐东郡,就连所谓的士族豪绅们,也大多不见踪影。 崔舒若细问之下才清楚,原来丹恒觉得士族们比一般人尊贵,家中又富庶。故而在攻进来以后,最先遭殃的就是那些士族豪绅,貌美女子们被劫掠一空,男子们先是被虐杀,剩下的被当做猪羊圈养起来,时不时赶出来取乐。 63.第 63 章 崔舒若并不感到意外, 齐王不是个偏听偏信的人,兼听则明,他虽未必会听自己的, 但偶尔相问, 未尝不是开阔思绪的一种法子。 况且…… 不知从何时起,赵巍衡与赵仲平之间的矛盾间显, 二人的意见也常常不合。 至少在明面上,崔舒若谁也不站,与其让幕僚做抉择, 不如让崔舒若来, 她不会因为偏向谁而故意进言。若非赵知光扶不起来,又和他二哥好得如同一人, 恐怕齐王会更想扶持他。 到底都是自己的儿子,天下都未能打下,他希望自己儿子们的不合, 应该被框在一个界限之内。 不提齐王如何想,崔舒若都不会故意对着干,她便如同齐王所期盼的那样,无视赵巍衡与赵仲平之间的身份,只抒发自己的看法。 她站起身,即便是在这个全都是男人的营帐里,她也没有丝毫怯弱,侃侃而谈。 “阿耶,衡阳窃以为应该出兵。”她缓声道。 她一开口便表明了态度, 赵仲平脸似乎黑了些,但有齐王坐镇,没人敢打扰崔舒若, 只能任由她娓娓道来。 崔舒若走到被悬挂起来的绢帛地图前,伸手指上了一处地方,“幽州毗邻曲南郡,但曲南郡早已成了空城。三哥之前打下了屏德的三个县,正好和曲南相接。我们若是派兵不必借道,这也是阿耶为何会会动起兵心思的缘故。 可我们心知肚明之事,旁人便不知晓吗?” 崔舒若浅浅而笑,压根看不出她是在警示齐王,若是不出兵,来日很可能成为被攻讦的理由之一。 但她同样深知光凭这一点打动不了对方,于是她看了眼营帐,里头做的是赵家人,还有几个齐王的心腹幕僚。 她干脆下重药,神色一凛,“阿耶可想拿下幽州?” 此言一出,即便是齐王也坐直身子倾往她的方向,虎目般眈眈的眼睛里,闪烁着野心,他忍不住道:“你这话,何意?” 崔舒若不躲不避,她抬首微笑,直视齐王,“幽州和胡人之间,多年征战,早已死伤无数。这一回,胡人二十万大军围攻,只怕幽州军损失惨重,若是能得到倚靠休养生息,岂不甚好? 再者,那位定北王世子,怕是并无逐鹿中原之心,反而一心驱逐胡人。若是投靠您,投靠并州,并不妨碍他杀尽胡人,还能让幽州百姓得以喘息,想来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过去定北王不也是效忠了建康那边吗?” 她说的颇有几分道理,可齐王还是略有几分犹豫。 有无争夺天下之心,即便此事没有,可等胡人被赶出中原以后呢? 况且,魏成淮原本是幽州说一不二的人,投靠他以后,不管再如何厚恩,到底低人一头,时日久了,便不会生出怨愤吗? 即便这些都没有,可他若是不愿意投效又当如何。 说得再好听,他和幽州毕竟无所来往,贸然救人,贸然提出要让人家投靠在他的帐下,未免突兀。指不定幽州的人听了,还以为他们要趁火打劫。 虽说有种种顾虑,但在齐王心里,还是偏向出兵。 崔舒若瞧着齐王的神色,她想起自己先前曾见到过的某一幕,突然换了个说辞,盈盈浅笑,“阿耶,倘若我们出兵,怕是还有一个天大的好处,是旁人所没有的。” “哦?”齐王感兴趣的道:“是何?” 崔舒若看向赵巍衡,“三哥难不成要妹妹来告诉阿耶吗?” 她脸上笑着,可赵巍衡读懂了她的暗示,心中一禀,当即起身,对着齐王抱拳,“儿子本想等二妹说完再告知阿耶,若是招揽幽州军,我们确有旁人所无的优势。您可知齐平永齐将军?” 原本齐王还在认真听,听到赵巍衡提起齐平永三个字,立刻就指着他大笑,“你这小子,齐将军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竟还问我知不知?” 齐王笑了,于是营帐里的人也都哄堂大笑。 气氛倒是松弛了不少,没有先前兄弟之间意见不合的剑拔弩张。 笑到最后,齐王也累了,他挥了挥手,敛了笑意,细问道:“好了,你也别卖关子了,齐将军怎么就和幽州有了关联?” 赵巍衡眼笑眉飞,带着股喜意,“您尚且不知齐将军的身世吧?他阿耶是前吴的将领,独有一妹,嫁予幽州的定北王。” 齐王一开始还是慢悠悠听着的,后面眼神都发光了,粗粝的大手一拍案几,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随后放声大笑,“妙!大妙!哈哈哈,没想到齐将军竟与魏成淮有这等渊源,可见他不但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更是我并州福星!” 已故的定北王家中血脉淡薄,自己没有兄弟姐妹,膝下也只有魏成淮一个儿子。 也就是说,这世上能与魏成淮称得上亲人的,除了定北王妃,就只剩下齐平永一人。有了这层关系,加上幽州多年来的困境,将其收入麾下,齐王心底已有了八九分把握。 幽州多年征战,已是满目疮痍,油水是没有的,但却可以令他的势力更上一层楼,北地归心近在咫尺。 更叫齐王动心的是,那可是魏成淮,令胡人诸部头疼多年却始终奈何不了的魏成淮。若是能得此猛将,便是一万兵马来换都不算亏。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魏成淮的勇猛,那是把他麾下的将军们,不,把整个北地的将军们拎出来细数,堪堪匹配的也就是他膝下三子赵巍衡,还有西燕开国皇帝呼延凌。 到时,北地的将才,最出色的三人,其中之二都在自己麾下,恐怕就真的是所向披靡了。 思及此,齐王不自觉微笑。 但他也不能仅凭赵巍衡的一面之词,还是派人将齐平永请来。 一进营帐,齐平永就抱拳行礼。 齐王摸着胡须,眼睛都笑眯了,每每对上齐平永他都是这副神色,赞赏喜爱、独一份的仁慈,“齐将军快快请起!” 若不是顾及营帐里的其他人,只怕齐王要亲自动手去扶了。 65.第 65 章 但两人都没有说什么, 甚至不需要做任何招摇的举动,因为不需要。 一个眼神,一个对望, 便都知道对方的心意。 乱世之中,何妨其他,只要性命犹在,其余万事都不必担忧、不必挂心。 崔舒若站在原地,严小妹在她身旁,出言询问, 打断了两人,“郡主,我们要过去吗?” 崔舒若轻轻颔首, “嗯。” 而魏成淮那一边,赵巍衡也在不断地试图和他攀关系,“齐将军是赵家的救命恩人,成淮你是他的表弟, 和我们也就是一家人,当真是有缘分。” 这关系攀得, 不可谓不僵硬, 再远些,怕是就八竿子也打不着了。 齐平永听得想摇头, 但如今齐王是他的主公, 赵巍衡与他私交甚重, 自己断没有拆台的道理, 只好跟着打补丁,“是啊是啊,成淮你不必客气, 巍衡与我们如同自家人。” 攀关系是一回事,解了幽州之围,救了满城百姓是另一回事。 魏成淮将手中长枪朝地上一抛,长枪稳稳的立于地上岿然不动,他则对着赵巍衡抱拳。魏成淮面容坚毅,眼神果决锐利,带着百折不挠的坚韧,武将的铁骨铮铮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成淮谢过赵将军,亦谢过齐王,若非赵将军率军驰援,怕是世上已无幽州,如此深恩,幽州上下尽皆铭记。”他说着,缓缓一拜,却并不给人卑躬屈膝之意,反而豪放豁达。 他如今是幽州军之首,这一拜的含义不可谓不重。 赵巍衡连忙推拒,忙不迭双手扶起魏成淮,“成淮贤弟折煞我了,你抗击胡人,是北地引以为豪的英杰,幽州落难,凡有骨气之人,都会如我般前来,当不得你如此大礼。” 一旁的齐平永诧异的瞥了眼义正辞严的赵巍衡,快要怀疑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待兄弟诚恳,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赵巍衡吗?他话里的意思怎么听怎么别扭,好似在给那些没来的人上眼药。 看吧,不来的都没良心没骨气,就我来了,所以就我有骨气,快欣赏我吧,投奔我吧,效忠我吧! 齐平永把自己的那点念头压下去,他不能这么想赵巍衡,那毕竟是主公的儿子,是一军主帅,一定是他想岔了。齐平永试图自己给自己洗脑。 并且开始为赵巍衡说的话解释,免得让魏成淮误会。 在齐平永勤勤恳恳的努力时,崔舒若也在严小妹和亲兵的护送下过来了。 齐平永停下话头,心中一喜,觉得正好可以转移注意力,准备向魏成淮介绍崔舒若,然而手才摊开,话才出喉咙,就见崔舒若和魏成淮互相行礼。 于是话被咽了回去,他连忙望向赵巍衡,却见对方也是一脸震惊,但随后又恍然大悟。 只留下齐平永独自一人风中凌乱,他还欲看向赵巍衡,对方却给了他一个眼神。 齐平永:“?” 虽然你是我的主帅,我们是好友,但还没有到一个眼神就心灵相通的程度,他再有心也猜不出来啊! 虽然齐平永先前一直在帮着转圜场面,但此刻并无人为他解惑,崔舒若和魏成淮正叙旧,而赵巍衡津津有味的盯着这一幕,没人顾得上齐平永。 “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 两人异口同声。 “不知君可安好?” “不知崔娘子可安好?” 又是同时脱口而出,两人都是先怔然,而后松了神色。 赵巍衡十分煞风景的站出来,出言打断,一副熟稔的姿态,“我记得阿娘说过你是去往幽州的路上,在曲南救了阿娘和阿宝,想来衡阳你同成淮贤弟是旧相识了?” 一旁的齐平永终于知道了赵巍衡恍然大悟的原因,原来衡阳郡主和自己表弟早就相识了?怎么没人同他说过?难道他的人缘已不及从前? 齐平永释怀的同时,又开始陷入自我怀疑。 崔舒若却浅笑的向赵巍衡解释:“嗯,当初我甫一醒来,失去记忆,却身处随州战场,胡人当时堪堪破城,是魏世子在胡人乱军中救下我。” 赵巍衡原本还在担心关系怎么攀,一听见崔舒若这么说,当即重重拊掌,比当事人还要激动。 “原来是成淮贤弟救了我家二妹,你救了二妹,就如同救了我,你表兄齐将军还救了我阿耶,看来我们两家真是天注定的缘分呐!” 齐平永心情跌宕起伏,顺延着攀关系是江湖人最喜欢用的,没料到赵巍衡堂堂齐王之子,也执着于此,他不由得扶额,可该帮衬的还得帮衬。况且,这也证明了赵巍衡的确是极为欣赏魏成淮,才会如此想尽办法打交道,齐平永心底还是高兴的。 因此,他在一旁应声得十分积极,“对极对极!” 既然已经攀上交情,又把胡人打散,以胡人的四分五裂,怕是再难重新凑在一块了,也就彻底解了囿困。按理,魏成淮该大摆宴席,请他们进去,再犒劳援军。 但…… 幽州的情形实在不容乐观。 既无粮食,又多是伤兵,他必须要安抚部下,断没有将士殊死拼杀,他这个主帅却大摇大摆享乐吃席的道理。 至少在幽州行不通。 魏成淮只好向赵巍衡告罪。 良帅得遇良将,心中只会无限欢喜,哪里舍得怪罪。 在赵巍衡眼里,怕是觉得魏成淮哪里都好,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身边能多个骁勇善战的良将。 不立即宴请他是轻慢?不,那是魏成淮爱护手下的兵! 赵巍衡在心中感叹,他当真是位好将军。 而魏成淮大手一挥,示意城楼上的人开门。等厚重沉闷的大门被缓缓打开,出来的除了寥寥将士,竟全是用藤甲简单护住要害的年轻妇人,还有些瘦骨伶仃的总角小儿。 她们大多眼神麻木冷漠地收敛尸骨,已经不再会因为满地的血肉残骸而落泪恐惧,走在战场上,就像是一具具躯壳,可她们都有灵魂,只是被乱世中不断的战争磨平一切柔软,变得坚韧,不能流露出分毫软弱。 这番场面不论是赵巍衡,还是崔舒若,都被镇住了。 虽然崔舒若不断的为女子们争取做活的机会,除了绣坊,即便是城里也能瞧见帮衬补给的妇人,可还从来没有妇人来抬尸骸,甚至上城墙御敌的。 魏成淮见到他们的神情,多少猜出了隐藏在面容之下的疑问,主动开口解释,“幽州连年征战,满城儿郎尽从军,城内耕田、杂役重活,全仰赖妇孺,若非她们,幽州怕是撑不到现在。” 魏成淮垂了垂眼,语气无奈,始终挺立的胸膛透出几分萧瑟,眼神里是说不出的自责、歉疚,“被围困以来,胡人攻势凶猛,幽州实在没人了,到了后来,甚至有不少健妇上城墙,只为了守住幽州。 但粮已断,眼看着实在守不住了,我不愿让满城百姓束手就擒,今日方才率领一千残兵出城,殊死一博。” “若败了呢?”崔舒若望着魏成淮,缓缓道。 魏成淮停顿住,紧抿着唇,双手绷紧,他回答不出来。 因为两人都想到了曾经在信纸里提及的内容。 “即是修罗尸海,亦必兢兢求一生路,望有与君相见日。”那是魏成淮的许诺,字字犹新。 可二人之间的约定,旁人有怎么会清楚。 见自家主公不曾开口,他身边的副将主动回答,神情悲怆,但有着向死的坚决,“我们战死,百姓殉国! 与其受辱而死,如曲南的百姓般被虐杀,倒不如死得壮烈。待自戕后,点火烧城,绝不留给胡人一针一线,更别望向以我们的尸首、以残虐的手段威慑北地其他百姓!” 赵巍衡听着几乎是字字悲壮血泪的话,愣住。 不仅是他,其他人亦是。 所有人都觉得幽州能在得罪胡人以后,还能坚持这么久,委实难以想象,毕竟恨上幽州的可不是一两个胡人部族,几乎所有胡人都欲除之而后快。 独木难支,可幽州挺住了。 所有的疑问,在此刻迎刃而解。 就凭幽州上下一心,全都有以死相拼的傲骨,比起其他州郡,幽州才是真正和胡人抗衡多年,世代血仇。 随便在幽州找一小儿,找一妇人,她们都有远胜于建康声色犬马的壮年勋贵们的血勇。 一股难言的郁气在赵巍衡胸腔内环绕,最后化作一声长叹,他抱拳,由衷道:“幽州上下,皆值得敬佩!” 崔舒若则将目光落在了四散的妇孺身上,她们大多面色青白,小儿们不过总角,瘦弱的身躯却抬起死人冰冷僵硬的脚,力气大些的女子则拖起肩胛,合力将尸体抬走。 北地的春日尚是寒风彻骨,时不时一阵冷风吹过,就叫她们战栗,可却不妨碍手下的动作。 崔舒若藏在袖下的手死死攥住,才能克制眼里汹涌而出的泪意。她有什么立场指责魏成淮呢,在看见眼前的一切时,换做她,何尝不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满城百姓,遍地尸骸,犹如沉甸甸的枷锁,如何爱惜性命?如何能爱惜性命? 魏成淮带着人将尸首们慢慢搬进去,其实也没多少尸体,过去被围攻的时候,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如今又能死多少? 魏成淮安顿好余下的人,便亲自带着赵巍衡他们进城。 一眼望去,树木都是光秃秃的,地上连青苔都找不到,除了屋舍沉闷的灰黑白三色,连点绿意都瞧不见。 和北地任何一个商贸不繁的城池都没差别,相似的建筑,除了沿途见不到小贩,也没什么行人。若非要找出什么不同,那便是每户人家的屋檐上都挂着白幡,有的只有一两挂,有的十几挂白幡,挤得屋檐都要插不下了。 66.第 66 章 可惜这些兰花都枯了, 也不知道自己送的那一盆还活着吗? 看品种,倒是和自己的那盆一样。 也不知为何会枯。 崔舒若心中微叹,想起幽州围困多日, 许是并无闲心照料如此多的兰花吧。崔舒若最后还是上前瞧了眼, 这些兰花看着怎么像是浇了太多的水? 她轻轻叹气, 有些可惜了。 光看这些兰花的长势, 还有满院子的数量, 想也清楚定然是得到极好的照料,按理应该不会不清楚兰花不能浇太多水的。 崔舒若没费太多心思,不过是可惜了一会儿, 就继续等着了。 她隐隐间能听见书房似乎有讨论声,但听不大清, 依稀是能听见有赵巍衡跟齐平永声音的, 而且大多数时候似乎是齐平永在说话。 崔舒若猜测,十有八九就是在说投靠的事情。 正当她有所猜测是, 门被突然打开,崔舒若和魏成淮打了个照面, 她轻轻颔首,魏成淮也微微点头。在众人面前不好有太多交流,魏成淮伸手一请,出来的正是齐平永和赵巍衡。 赵巍衡还恋恋不舍, 他走前还不忘道:“请成淮贤弟仔细思量,我并州绝对愿以最大诚意相待。” “多谢赵将军,事关重大,请容我思量!”魏成淮俊朗的脸上,神态凝然,但对赵巍衡十分客气有礼。 赵巍衡怅然若失, 虽希望魏成淮马上就应下,可也清楚他说的没错,只好敛下心中的那点遗憾,连连点头,“应当的。” 齐平永则拍了拍魏成淮刚正宽阔的肩膀,齐王那边是义,魏成淮这边是情,不论是谁,对他而言都只管重要,即便私心里期盼魏成淮能一同效忠齐王,可他到底不能越俎代庖。 该劝的方才已经劝过,利弊也说得不能再透着,此事也毋需多言。 最终,千万万语只汇做一句话,“你好生思量,表兄信你。” 魏成淮抱拳,动作刚劲有力,带着多年习武的利落,“多谢表兄!” 他们这才要分道扬镳,赵巍衡也上去走到崔舒若面前,他知道崔舒若不可能无故跑到此处,定然是有什么事寻自己。赵巍衡做了个手势,崔舒若点头,心领神会。 兄妹二人送走了齐平永,才在一处四面开阔的地方,让下人们站得远一些,开始交谈。 崔舒若把粮草簿拿了出来,递给魏成淮。 “我们的粮草还有许多,不仅够吃到回自家地盘,还能多出在此处盘旋一月有余的粮草。 我想,既然我们已经解了幽州之围,大抵也不会在此停留太久,幽州如今粮草尽无,哪怕出去采买,一城人的吃喝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凑齐的。光靠每日施放稀粥,也并非长久之计,不如我们将多余的粮草卖给幽州?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幽州而今的难题,亦不会难以向阿耶交代。” 赵巍衡拿过簿子看了起来,很快又合上。 他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再等等。” “等?”崔舒若不解,但很快反应过来,如今要等的无非是魏成淮的决定,究竟是否要效忠齐王。以赵巍衡的人品,他敬佩幽州上下的不屈与悍勇,便不大可能以此事相逼,唯一的可能便是,若魏成淮同意,那么粮草便是效忠的第一个甜头。 “哥你是想低价将粮草……”崔舒若试探着问。 赵巍衡摇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北地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若是幽州能效忠,让那些观望的人好生瞧见投靠齐王的好处,区区粮草又算什么。 天下动荡,若是能少些兵祸,于百姓而言,何尝不是幸事? 自前朝起,大小诸国变换便如昙花一现,某朝篡位者众,臣窃主国者多,天下礼乐崩塌,信义无存。北地刺史起义频频,唯独阿耶苦等,站在义理之上方才起兵。他是想重拾仁厚礼义,也许在旁人眼中天真无比,我却觉得阿耶所为方才是国朝绵延的根基。 君无仁信,臣无忠孝,仅仅靠武德打的天下是不长久的。前朝如此,晋朝亦如此。 当然……” 赵巍衡说着又是一笑,“所有的信念也好,仁义也罢,都要站在武德之上,否则不过是纸上谈兵的空想。” 他将粮草簿推向崔舒若,面带微笑,神采奕奕,眉宇中透着旁人不敢有的自信从容,“阿耶是仁义礼信,而我,还有所有并州将士,则是能依托起阿耶的坚不可摧的矛。” 崔舒若似乎头一回如此直观的面对赵巍衡,如此清晰的认识他。 他才是真正聪明的人,窦夫人总说他年少轻狂,可他才是唯一看懂了齐王心思的人。正如同他头一个劝齐王造反,换旗时不惜迟来,也要带上侯监察使的头颅。 一个来日能将帝王权术玩弄得炉火纯青的人,即便是在成长期,也不可小觑。 “哥高义,衡阳敬佩!”崔舒若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待起赵巍衡。 她有预感,赵巍衡横扫天下的荣光,堪堪起始。 往后再不能小瞧这位哥了,说话做事,怕是要思而后行。如赵知光那样阴郁的人尚好看穿,赵仲平那般的也不怕,唯独是赵巍衡,他可以与人称兄道弟,可以纵情而哭,甚至可以包容部下的诸多过错,但真到了取舍的时候,他一定会做出最适宜的决定。 这,才是帝王该有的心计。 真实又残忍。 然而下一刻,赵巍衡却又哈哈大笑,“二妹你怎么这般严肃,小小年纪就板着脸,往后可就容易脸生横纹,就如同阿耶那般。” 他和方才似乎判若两人,又是好说话、真性情、爱胡闹的赵家郎君,是会带着崔舒若胡闹的哥,是会和乱七八糟的江湖众人纵马狂奔、行侠仗义的赵。 崔舒若能说什么,她当然是忽而莞尔,附和着道:“还不是怕哥你做得太过,到时候回并州,怕是有不少人要对阿耶进言了。 只盼着阿耶可莫要动家法,每回都要来这么一出,然后阿娘带着我们去求情。” 崔舒若说得煞有其事,仿佛真的是为此忧心,赵巍衡则得意笑道:“没法子,谁让我是阿娘第二疼爱的孩子呢!” “嗯?每回阿耶对哥你动怒,都被阿娘拦了下来,怎么竟不是最疼爱的?”她抿嘴笑道。 赵巍衡指着她,顾盼神飞,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你这么说可就没良心了,谁不知道阿娘最疼的就是你,怕是一百个我都比不上呢!” 两人说说笑笑,当真就只是兄妹寻常的揶揄打闹。 其实兄妹情义是真,但很多事并不能如同普通百姓般简单。可真要是像普通百姓,在这乱世,怕是连活下去的机会都不会有。 崔舒若等到和赵巍衡告辞,才渐渐停下笑容。她看着手里的簿子,心中感叹,自己到底是少了些魄力和眼力。 罢了,横竖她也不准备谋夺天下,少了些就少了些,只要能站对阵营就是了。 她已经做出了最重要也最正确的决定,其余的……便是锦上添花了。 至于魏成淮,崔舒若知道他不仅会效忠齐王,最后还会站在赵巍衡的阵营里,成为他最好,也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可从定北王世子,到效忠齐王,这里头的心态转变,必须得魏成淮自己过渡,任何人都不能插手,她也是。 否则不仅不是帮忙,还是加害。 必须要他自己心甘情愿,崔舒若在心中想到。 接下来的时日里,崔舒若尽量深居简出,有什么也是在屋中处理完,或是在齐王军队的营帐里。尽管她不曾说,但“有心人”多少能看出她在刻意躲避。 接连两日,她都不曾见到魏成淮。 直到某一日,崔舒若从窗边窥见外头春色苒苒,不知何时,冰雪已经悄悄消融,枯萎的树枝上真的长出了冒着花苞的嫩芽。在黑灰白的暗沉色调中,那点娇嫩的嫣红色,真的像是破冰的第一锤,叫人心神驰往,心情都无端好了许多。 她下意识的嫣然浅笑。 今时今日,她似乎才体会到魏成淮当时的心境。北地苦寒,春色来临才更显得不易,更让人心动。若是她,也觉得沉闷严肃的冰天雪地里的春色,即便是千金万金也比不上。 可惜不能与人同赏。 崔舒若放下手中的笔,决定给劳累的自己放个假,好好歇息。 行雪帮她泡了壶茶,旁边是个小暖炉,她就坐在窗边,一边饮茶,一边静静地赏景。明明不过是个都未曾彻底盛开的花苞,可却比满园子的花,还要令人喜爱。 就这般看着,什么也不坐,都叫人心旷神怡。 系统经过崔舒若同意,也看起了那只嫣红的小花苞,但它没有崔舒若那样的感知力,也不知道什么叫历经彻骨寒霜后仍旧冒头的坚韧。 【亲亲,这花没什么好看的呀!】 “嗯,不好看,你去玩吧,不用陪我。”崔舒若没有强行要系统和她一样鉴赏喜爱的花草,十分包容的体谅了系统在感知力上的缺陷。 这般好的景色,其实也未必非要有人共赏,自己瞧着就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她撑着脸,仔细的看着,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行雪垂着手小心走进来,“郡主,外头说有客商,要为您献礼。” “嗯?”崔舒若讶然抬头,平日里能为她献礼的客商有许多,可如今身处幽州,商人们惧怕胡人围攻幽州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为了讨好她这个并州的郡主,跑到幽州来? 67.第 67 章 鹦哥一说, 几人都神色一惊。 赵平娘自己武艺高强,对练家子的比试倒是更加动心,何况还是个新面孔。 她尚且未曾和这位定北王世子打过交道, 可他的名字说是响彻天下也不为过,骑射皆是上佳, 武艺高强, 祖传的枪法几乎不曾有过败绩。 这样的人物,即便是酣畅淋漓的打上一场, 也能受益匪浅。 赵平娘当即意动, 魏家枪法的厉害,怕是没人会不想见识见识, 还有他的骑射功夫。今日是投靠后的第一次动手,按照惯例, 定然是比试得最尽心之时,日后恐怕就见不着了。 她回头看向崔舒若, 犹豫道:“不如我们改日再看?” 崔舒若直接挽起赵平娘的手,“阿姐,莫要耽搁了,再不去, 怕是就什么也瞧不上了。” 赵平娘还以为崔舒若是为了陪自己才这么热切,当即感动得不行, “我的好妹妹,还是你最体贴, 知道你阿姐我的喜好。” 毕竟崔舒若向来对比武什么不感兴趣, 当然她也对所谓的诗会完全没兴致,倒是有几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能吏的作风。也正是因此,给了赵平娘一种自家妹妹会断情绝爱的错觉, 整个并州多少人对崔舒若示好,她就没一个能多给点眼风。 不过赵平娘也不是不能体谅,说不定是崔舒若看不上那些人,所以她才火急火燎的催促訾甚远帮忙寻些上佳品行的贵家郎君。 被妹妹挽着的赵平娘,实在是既兴奋,又苦恼。 等两人到了,已经是比试最激烈的时候。 一群健壮的儿郎,大多是武将,许多还是膀大腰圆,也有年轻出彩的校尉。一个个都是刚健勇武,弓马娴熟,带着武将天生的血勇凶悍。 也就是北地的黄沙与不断地征伐能养出这样人,和建康的奢靡孱弱简直是天差地别。 他们正比试一边策马,一边射中靶心,健壮的马儿蹄子飞扬,溅起滚滚黄沙,厚重的闷踏声,犹如鼓点,将人的注意力不自觉吸引过去,开始紧张就是谁输谁赢。 能出现在比武场上的人,各个都是军营里的好手,有年轻的将军,四十的郎将,光是看他们如寒漆般的眼眸,还有□□夹马的娴熟,就能知道全是练家子。 可即便是好手,也分个上中下,有些人天生便阖该是最耀眼的。 哪怕是在比试射箭,可魏成淮看着毫不费力,就在一众人里脱颖而出,驾着马在最前边,意气飞扬,风吹起他的袍角,凌厉英武。 比起不少人奋力追赶,他似乎没费什么力气,举止间透着松弛有度的随意。 突然,又是经过一处靶子,魏成淮举起长弓,正要射过去,他身后的一道利箭抢先一步,正中鲜红靶心。 崔舒若和赵平娘正巧就是此时到的,魏成淮微一侧头,便能瞧见崔舒若,他忽而一笑,重新挽弓,不知用了多大的力道,箭矢划破长空的声音犹如寒风呼啸。 “砰!” 他射出的箭不止穿透先前的铁箭,甚至将整个靶子一分为二。 叫好声一片,齐王更是站了起来,拊掌称赞。 就连崔舒若身边的赵平娘也是,惊叹道:“好臂力!” 接下来的魏成淮,宛若突然认真起来,一反先前的随意,马继续在□□狂奔,其他人纵然再努力追赶,也仍旧被越甩越远。 只见魏成淮连取出支箭,陡然射出,竟刚好正中个靶子的靶心正中。 这下可不只是有臂力能做到的了,还得有足够的准头,精湛的骑术,否则骏马奔驰,普通人连稳都稳不住,遑论是做到连中。 赵平娘是绝不会虚与委蛇的人,她中肯的赞扬,“这位定北王世子,果然名不虚传!” 崔舒若颔首点头,目光追随,“嗯。” 一场比试下来,魏成淮毫无疑问拔得头筹,甚至第二名同他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因为前头魏成淮本不想这么出风头,所以给旁人机会,只是堪堪输他少许,可却像是能追上,有期盼。偏偏不知道后半场他发了什么疯,竟一反常态,出尽风头。 齐王亲自将彩头赠予魏成淮,高兴得合不拢嘴,甚至站在魏成淮身边,当众道:“能得成淮,吾之幸也!” 能被他如此夸赞的,迄今不过人,冯许、崔舒若、赵巍衡。 而今魏成淮是第四人,并且寸功未建。 要知道冯许当初可是冒着被世家围杀的危险,跑去挑拨离间,让收拢流民的政令得以实现,这才有了齐王的如此夸赞。直到今日,冯许出门都得小心,说不准何时就莫名奇妙被套了麻袋,亦或是泼天一桶冰水。 今日的彩头是一块令牌,意味着两千骁骑营将士的归属。这可是份好差事,这才叫不少人都为之争夺。但若是聪明,就该清楚那是齐王特意为魏成淮备下的厚礼,否则怎么不见赵巍衡与齐平永这些人下场一起比试? 齐王就是要笼络魏成淮,尽管你是幽州的世子,可我齐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照样把骁骑营划出来给你管,叫你心甘情愿的做我的将军。 魏成淮自然也清楚,他抱拳接过令牌,齐王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骁骑营可就归你管了,莫要辜负我的厚望啊?” 魏成淮眉宇坚毅,过于俊美的面容上瞧不出半分弱气,反而有着将军的英武神气。他重重抱拳,“请齐王放心!” 而后他转过身,举起令牌,扫视台下之人,纵使还未开口,天然流露出睥睨的傲气。这不仅源于他的身份,更是来自于他一身的本领,那才是在乱世安身立命,所到之处武将敬佩的本钱。 “我魏成淮今日领下骁骑营的差事,若有人不服,尽可来战!”他淡声道。 在军营里,最快让人信服的法子,不是文官的迂回心计,而是直白的武艺与本领,打上一场,输了就乖乖听话。倒不是魏成淮多么狂妄自大,而是今日时机正好,立下威信,才能在并州的地界上站稳脚跟。 他是带着幽州投靠了齐王没错,但不意味着在并州得夹着尾巴做人。 魏成淮走到哪里,都是那个骄傲且举世无双的定北王世子,少年成名的常胜将军。即便是低了头,那也只能是对齐王低头,其他人便是痴心妄想了。 68.第 68 章 赵知光原本的火气顿消, 眼底闪过几分慌乱,他假装不解, 质疑道:“二哥这是何意?” 赵仲平没了好脸色,沉声道:“我是何意,你心知肚明。做人怎么都不能忘了伦理纲常,崔舒若确实并非爷娘亲生,但她既然被认作阿耶阿娘的女儿,便是你我的妹妹,你怎敢动此等龌龊心思?” “二哥!”赵知光神色焦急, 想要开口解释,最后垂下脸, 索性撕破脸皮道:“我便是喜欢她, 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何错之有!”赵仲平怒极反笑, 反手抄起原本被他磨好墨的砚台, 毫不犹豫地砸向赵知光。 砚台沉重, 砸中赵知光的肩胛发出闷闷的砰声, 最后滚落在地,墨汁被溅到衣裳上,开出了点点墨梅。 他闷哼一声, 愣是没动。 赵仲平心中的火气已是无法湮灭, 二十多年受到的礼义教导、君子品行, 在此刻爆发,“若是不知伦理纲常, 你和猪狗牛羊何异? 你是齐王府的郎君,不是外头的鸡鸣狗盗之徒,连二妹都惦记上,视礼法为何物?视廉耻为何物?” 赵仲平还真不是故意恐吓赵知光, 他打心眼的瞧不上这种所作所为。他虽与赵巍衡争夺权利,但自认为毫无错处,男子便该争权夺利,没人会不向往权利,而且他斗得光明正大,拉拢人也不过是应有之理。 可他决不能忍受自己会有卑劣的道德瑕疵,即便是他的弟弟也不行。 若说赵仲平有多么高尚,那定然是没有的,但他自幼跟随大儒,被灌输的是封建大家长和士大夫的三观。 争权,理所应当! 长兄有教导弟妹之责,亦是理所应当! 所以对于赵知光逾越了礼教规矩的爱慕,必须扼杀! 在他毫不掩饰的暴怒之下,赵知光渐渐安静,只低着头,如玉般的少年似乎已经认输。他任凭乌黑的墨汁将崔舒若的画像玷污,也不曾有动作,不曾捡起来。 有时容貌生得精致,的确是件好事,他只需要垂着眉不说话,就让人感受到无端悲寂,忍不住怜惜放他一马。 赵仲平私心里也是不会相信赵知光真的会对崔舒若有多死心塌地的,他眼里的四弟就该是招猫逗狗,喜怒阴晴不定的人,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女子完全动了真情,不能自拔? 难道赵知光跟着纨绔们上过的画舫,流连的楚馆都是假的不成,要知道,过去赵知光还常常因此花光月钱,需要他的接济。 所以在赵仲平看来,无非是崔舒若越长开越美貌,让赵知光的老毛病犯了,这才惦记上。 但男子喜欢寻花问柳,古来如此,赵仲平自己瞧不上,心底不喜,却也不会觉得是什么大错,唯独乱了伦常是断断不可的。 传出去,还不叫人嘲笑齐王府满口仁义,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那先前造的那些势,岂不白费? 赵仲平深吸一口气,合上眼,强行把怒火压下去。他睁开眼,语气平和了些,一锤定音道:“你把画毁了,我就此揭过,爷娘那也决不透露半个字,往后你我依旧是最亲的兄弟。” 赵知光藏在衣袖中的手松了又攥,攥了又松,在气氛渐渐僵硬凝固之时,他陡然抬头笑,依旧是玩世不恭的样子,“二哥说的是。” 他笑呵呵的捡起地上的画像,毫不犹豫的撕做两半。 而后赵知光清秀的面容全是玩世不恭的笑,白瞎了一副好皮囊,却是纨绔的做派。 赵知光转变得太快,赵仲平自然不信,但他要的就是一个态度。 赵仲平终于站起来,他亲自下去扶起赵知光,手帮着扫了扫对方的肩胛,“疼吗?” 赵知光点头,龇牙咧嘴没个正形,“二哥你刚刚扔的可真毫不留情,弟弟我就是动了些春心,哪至于此?” “好了好了。”赵仲平哼笑一声,“你喜欢女人,寻花问柳,我都不会管,再不济府里还养了不少歌姬。” 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赵知光语气不屑,“那些?呵!” 赵仲平猜到了弟弟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良家女也有不少貌美的,待来日富贵,你想要什么样的,哥哥都绝不吝惜。” “多谢二哥!”赵知光喜气盈盈,好似十分欣喜的样子。 一场本可以闹得整个齐王府翻天覆地的事,就这么消弭于无形,兄弟俩也把手言欢。 两兄弟坐下重新商谈起如何应对魏成淮突然到并州带来的影响,二人彼此交谈,完全瞧不出嫌隙。 最后决定该让赵知光也掺和到军队里,否则很难壮大势力。 好不容易到了该走的时候,赵仲平却在一只脚踏出房门之际,突然回身,笑里藏刀的警示道:“再如何,舒若好歹是我们二妹,我做二哥的有照顾弟弟妹妹们的责任。 你记住了,别妄动心思。” 赵知光一副不在意崔舒若的模样,连连应下,等到赵仲平走远,他合上门,一脚将案几什么都踢飞。 最后蹲在画像前,小心的拼接起来,眼神阴郁,想起赵仲平,哂笑一声,“蠢货!” 但他也知道,赵仲平嘴上为自己好,其实便等同于有了自己的把柄。 他极为小心的捧起残画,在触及上头的面容时眼神怜惜痴迷,可当触及裂痕后,神色一转,变得阴郁恶毒,“呵,你喜欢兄友弟恭做个好兄长,我偏要你做不成。” 赵知光就算是只狗,也不是赵仲平的狗。 何况疯狗咬人,可不分主子…… 在兄弟俩人因为崔舒若而发生分歧时,还有人也惦记上了崔舒若。 赵平娘兴奋地带着崔舒若上了茶肆,这地方可是精挑细选过的,里头的雅间轻易听不见旁边的声。 没法子,自从在建康的茶肆,因为雅间只用镂空木雕相隔,结果与建康的世家贵女们发生口角打起来以后,她每回去茶楼,雅间都必须是用墙隔起来,听不见旁边声响的。 没法子,任谁也不想出来玩,结果被闲言碎语败了兴致。 但防得了初一,防不了十五。 赵平娘带着崔舒若下马车时,正好遇上在街边买吃食的魏成淮,尽管带着幂篱,双方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直到上了茶肆,赵平娘还一脸惊奇,“你方才瞧见没有,魏世子买的是桂花糕!” 崔舒若自然瞧见了,还是她先提起等桂花开花还要好几个月,用干桂花做的桂花糕总觉得味道差了些,没有鲜花的香气。 她就是随口感叹了一句。 赵平娘见崔舒若反应平平,只当她是还没有思慕之人,故而对此感触不深,于是直接开口解惑,“桂花糕又香又软糯,一般是姑娘家喜欢的多。 再说了,阿耶给他的府邸离这里可远着呢,即便喜欢这里的糕点也不必亲自来买。以我看,这位魏世子,怕是有心上人了!” 赵平娘说的头头是道,也就崔舒若还能稳得住,看不出半分异样。 她不动声色的说:“哦,原来如此。” 赵平娘怀着满肚子要八卦的心思,可崔舒若似乎对这些不感兴趣,偏偏目前只有她能聊这些事,赵平娘也只能不在意,继续剖析,“他的心上人估计还是我们并州的小娘子,若是在幽州,即便是镶金的桂花糕买回去也都坏了。 哈哈哈,看来阿耶的心能放得宽了。娶了我们并州的女娘,再成家立业,不久等同于我们并州人了么?” 不愧是并州的郡主,满心满眼都是并州的利益,即便闲话也是如此。 崔舒若不置可否,“也许吧。” 对于崔舒若的平静,赵平娘并不觉得讶异,她觉得自家妹妹已经逐渐走向沉默、实干的能吏之路,虽说少了过去的娇憨可爱,但莫名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她哪知道,这是因为“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等到坐到窗边时,赵平娘就开始没话找话了,看着还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望向窗外。 崔舒若觉得不对劲,这可不像是赵平娘往日的作风,但她按下不动,等着赵平娘表露。不管是为了什么,总要揭开面纱吧。 崔舒若十分坐得住。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赵平娘突然催促崔舒若往下瞧,她依言照做,竟见到一个俊俏有风姿的郎君正经过街市。 崔舒若看着对方眼熟的长相,总算明白一大早就被拉出门,又非要上这么远的茶肆是为了什么。 她无奈的看了眼赵平娘,“阿姐,我知你一片好心,可我真的对他们无意,真不比特意相看。” “女子婚嫁乃是大事,即便此事无意,早些相看,待遇到中意的还不知要多久呢!”赵平娘说归说,但多少有些理亏,都不大看崔舒若的眼睛。 崔舒若轻轻叹气,“阿姐,缘分到了自然会遇上,不必强求。” “可……”赵平娘还要说什么,被崔舒若握住手,只好偃旗息鼓。 崔舒若心知赵平娘是为了自己好,亦没有咄咄逼人,毕竟今日这一番周章,说到底累的还是赵平娘。 好不容易说通了赵平娘,崔舒若随意往外一望,却发现那位相看的郎君身边不知何时来了位“不速之客”。 他身长玉立,自幼练武的底子令他走起路来比一般人更稳、更有威势,且宽肩窄腰,即便不看脸,也能清楚藏在衣裳里的身躯多么紧实有力。 若是看脸么…… 真真是鹤立鸡群了。 满大街的人,包括那位本来玉面琼姿、风采不凡的郎君,在魏成淮的衬托下,也黯然失色。 论俊美,论神采,谁能比得过他? 况且他还执掌幽州数年,身上早磨灭了少年的轻浮狂狷,叫人一眼看着便觉踏实可信。 可惜,再沉稳的人,在心上人面前,还是会暴露本心,变得幼稚。 崔舒若一望下去,他当即抬头,特意站得离那郎君更近些,愣是把人衬得灰头土脸。见崔舒若果真只能看到自己,他骄傲一笑,神情飞扬。 两人的目光对上,惹得崔舒若不住开怀。 这人真是,叫人说什么好! 也不知道他怎么猜到赵平娘要带她来相看,还故意站到人家郎君身边,靠得那么近,活脱脱孔雀开屏,醋坛子打翻的姿态。 见到崔舒若笑了,他眼底也有了笑意,从北地锋利寒光的长剑,变作南边吹拂两岸柳树的温柔暖风。 许是崔舒若的动静太大,赵平娘也好奇的往下一瞧,这时魏成淮已移开了目光,但不妨二人还是站得近。连赵平娘头一眼瞧见的也是魏成淮,下意识道:“魏世子怎么还不走?” 不过她也瞧见了要给崔舒若相看的郎君,原本觉得那郎君样样都好,即便是相貌也挑不出差错,可在魏成淮身边一比,可真是哪哪都差了,个子矮了些,胸膛不够开阔,不够有男子的威武气概,至于相貌能挑的更多了,鼻子不够挺拔,眼神不够坚定…… 赵平娘最后摇摇头,“真是怪了,怎么人比画像差了这么多呢?定是你姐夫不够尽心,看我回去不说他!” 其实人和画像没差,甚至真人还更风度翩翩,多了世家郎君的风流洒脱,但身边有何人在,也是相当重要的。 一通折腾下来,赵平娘也没什么喝茶的心思了,她索性起来,想去周遭逛逛,正巧訾甚远的生辰要到了,挑个新的发冠给他。 赵平娘本想带着崔舒若一道去,崔舒若却说想坐下继续歇息一会儿,等赵平娘挑完发冠在一同回去。 赵平娘只当崔舒若累了,她眼里的二妹就是一个身体孱弱,但又总是劳心劳力的人。 赵平娘忍不住叮嘱道:“你夜里总是案牍劳形,便是乡间的牛马都没这么勤快,再这样下去,心血都耗尽了!” 崔舒若见她拿出阿姐的架势,连连告饶,一个劲的说自己没事,总算是歇了赵平娘想陪着她,或是带她立时回府里的心思。 即便是走之前,赵平娘也不放心的叮嘱了好几句。 崔舒若点头都应下,勉强安了赵平娘一点心。 等赵平娘离开以后,崔舒若也让其他婢女都下去了。 而没过多久,后院那边的窗户就响起轻轻的动静。 73.第 73 章 原本在生气的崔守业并不会在乎区区一个婢女, 不过是随意一瞥就收回目光,但他狐疑的又望了回去。 看着那个貌不惊人的婢女,不知为何, 总觉得熟悉。 倒像是…… 他那早死的女儿六娘?! 意识到这一点, 他猛然睁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崔舒若。 人的反应是需要时间门的, 崔守业惊愕过后,像是随时能大喊出声。崔舒若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她不慌不忙, 忽而直直注视盯着崔守业。 在黑夜里,即便是她身处之处灯火通明,可依旧掩盖不了四面八方的漆黑阴沉。 也正是因此, 她的瞳孔显露出不正常的黑,宛若没有感情的野兽。崔舒若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不动,直勾勾的盯着崔守业,嘴唇两边却慢慢上扬,诡异而可怕。 她即便敷着最厚最黄的粉, 可只要她愿意,一样能变换气质,从乡下的土丫头变成乡间门怪谈。 崔守业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可早已死去的人的熟悉面容出现在眼前,还是在夜里,寒冷的妖风阵阵,莫名就可怖起来。 他咽了咽口水。 崔舒若则做了个口型,“杀!” 下一刻,崔舒若在心中立时用乌鸦嘴道:“崔守业发声后会被口水呛到, 舌头痉挛三天内说不清话。” 而当崔舒若说完以后,原本准备出声喊人的崔守业突然就双手掐着喉咙疯狂咳嗽起来,紧接着面色痛苦的捂住嘴,神态要多扭曲有多扭曲。 崔守业年轻时恰如崔成德一般俊秀,名满洛阳,上了年纪也是儒雅文士的沉稳风范,还有些仙风瘦骨、遗世独立的味道。但事实证明,不论样貌多么出色,做出狰狞痛苦的表情,最后都是一样的……难看。 崔舒若继续在心中道:“崔守业再看我一眼就会噩梦三日。” 她说完就不管了,因为守卫对比过严小妹她们,挥一挥手把人赶出去了,崔舒若也是一样。她大摇大摆的出了门,反倒是崔守业,有口难言,好不容易缓过劲,看见崔舒若最后一眼,而后便见到她消失在大门处。 崔舒若听着系统扣除功德值的声音,心想他最后还是望了自己一眼。 不过这未尝不是件好事,虽然会吃几天苦头,消瘦一二,但在波诡云谲之际,没工夫掺和乱七八糟的党争,兴许能让崔家少许多麻烦。 不论谁做皇帝,只要还需任免官员、治理民众,就逃不开重用世家中人的魔咒。 而今这些世家们看着受到了局势波及,可他们田产依旧,书籍仍在,学识不失,早晚起复。说不准,等到赵家真的占据这天下后,他们也很快能有再见的一日。 只是到了那时,不知崔守业他们会否比此时见了鬼的神情还要吃惊。 崔舒若轻轻一笑,煞觉有趣。 一旁的严小妹们还以为是因事情进展顺利,崔舒若才如此高兴的,于是面面相觑,各个都松了口气。 毕竟崔舒若回来得急,险些就要赶不上出去了,她们也来不及细问。 哪像是鲁丘直,精明得很,摸到半路发觉前院动乱,自己就偷偷回去了,风险是一点没担,精明得不行,不愧是贩过私盐,还卖过假酒,已然能全身而退的人物。 所以严小妹一再担忧,偏偏她还不能出去。 好在最后崔舒若平安回来,但她情绪稳定,什么也看不出来,没人清楚这回是否成了。只看寇府大张旗鼓的样子,若是崔舒若没成,怕就是其他人成了,她们再想混去自是更难。 毕竟……各方势力都做着一样的打算。 等马车彻底驶远了,崔舒若才道:“安下些心,不必担忧,事情已成。” 她随手拨弄这幂篱上的纱,轻声笑道:“还有些意外之喜呢。” 严小妹虽不清楚所谓的意外之喜是什么,但她无条件信任崔舒若,崔舒若说成,那事情就一定是成了,不需要任何细节的阐述。 她自己是舞刀弄剑的人,心思不够细腻,也就无暇关注所谓的意外之喜是什么了。她现在担忧的,是齐大哥那边是否一样顺利。 这一点倒是严小妹多虑了,比起寇府的万分凶险,接人去客栈要简单许多,更不必说齐平永做事稳重踏实,极为可靠。 当崔舒若她们到齐王府势力所设的客栈时,齐平永早已等候在此。 晋朝的公主和四皇子此时正乖顺的坐在客栈的后院厢房,那是主人家的居所,平日不会有客人进来,能少许多风险。 也许是认为自己身处在外家势力范围下,十五六岁的公主看着不大忐忑,眉间门还有些皇室的睥睨傲气,坐姿更是端正,举手投足都彰显良好的皇家教养,几乎一眼就能将她和平民女子区分开来。 而七八岁的小皇子则像是白面馒头一样,面嫩的很,却很识礼懂事,见到崔舒若这个救他们出火坑的人,就起身像个大人似的行礼谢她。 反倒是公主坐着不动,既戒备,又一身傲骨。 她原先确实有这个底气,毕竟皇家的公主,寻常人投胎千次万次都不一定能投上。 可惜,是即将亡国的公主。 崔舒若没有急着和她们交谈,更没有强迫公主交出被她死死护在小腹的玉玺,而是招了招手,命人下了两碗馎饦。 新鲜冒着热气的面片汤被端了来,汤底用的是鸡汤,还未被端进来时,屋子里就有一缕鲜香若隐若现的盘旋在屋内。 这家客栈住的多是南来北往的人,不少北地汉子,故而不像其他地方,吃食都精致小巧。若是不让这些汉子们吃口饱饭,怕是能把店给掀翻了。毕竟刀口舔血,好不容易才到了这,路上的惊恐情绪亟需释放,一个不小心就成了靶子。 所以这里的碗,都足足有两个手掌宽。 见惯了精细到只有半个巴掌大的银碗玉筷的姐弟二人哪见过这阵仗? 小皇子的肚子叫了一声,却没有动筷,而是看向他的阿姐。 公主则一只手揽住幼弟,戒备的看着眼前的面片汤,即便她认为这些人是外家的人,可依旧存着警惕。 她到底是宫中长大的,有些敏锐的嗅觉,隐隐间门总觉得不对。 譬如,这些待她为什么不行礼,为什么对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会目露恭敬? 可这些都找不到解释,明明一直以来和阿娘心腹接头的外家人都是在那,不该会认错,而且确实将她们救了出来。 百思不得其解下,她只能小心行事。 崔舒若似乎洞察了公主的意思,命人拿来了一个小碗,在两碗馎饦中各舀了一些放在小碗里,搅拌混合,最后当面吃下。 放了菜加鸡汤做底,又是在微冷的黑夜里,暖呼呼的面片汤简直不要太好喝,一进肚子就暖洋洋的,人也精神起来。 有崔舒若“试毒”,姐弟俩这才吃起来,奔波了一晚上,又惊又怕,说不饿都是假的。二人吃的虽急,却并不粗鲁,甚至不曾发出半点咀嚼声。 等到他们吃饱喝足以后,崔舒若才开始讲正事。 “明日我会送公主和四皇子出城。”行雪搬来了席子,崔舒若缓慢的坐在了她们的对面,平静的叙述了决定。 公主娇娇俏俏,生得和鲜花似的,娇嫩美丽,人却不似表面一般柔弱。她蹙着眉质疑,“寇志老贼今日已发觉我和四弟不见了,怕是已经下令明日出城之人都要严加搜查,画像怕是也已绘好了。 说不准还会有熟悉我和四弟的老宫人一道守着,不管是扮丑也好,乔装也罢,怕是都会被发觉。我们当真能出去吗?” 公主提出质疑。 崔舒若依旧神色不动,稳如泰山,她道:“可以。” 可她一句轻飘飘的可以,赌上的确实公主姐弟二人唯一的生机,故而公主仍旧不肯妥协。 崔舒若仿佛能读懂人心一般,静静看着眼神抗拒的公主。明明公主是皇天贵胄,可当二人的视线长久对望,最终败下阵来的却是公主,她最后闪躲开了目光。 看似只是目光交汇,实则亦是气势较量,她一避,崔舒若便占了上风。 只听崔舒若道:“既然是我将公主从寇府救出来,想来也佐证了我有些微能耐。往后的路还长着,还请公主信我,否则怕是出不了龙虎穴。” 人在屋檐下,况且崔舒若说的也有道理,公主能怎么办,当然是应下。 她并非听不出,崔舒若虽是商量的语气,但说出的话却是定论。 搞定了姐弟俩,崔舒若命人照顾好她们,而后就出去了。这一出去,并非是要歇息,而是为了明日出城做准备。 崔舒若的目光扫视过几人,最后落到了鲁丘直的身上。 她说,“明日便劳烦鲁校尉带几个兄弟亲自互送公主和四皇子了。” 虽说崔舒若方才目光在巡视,可没有人怀疑明日护送的人里头定然会有齐平永。这客栈里头所有的人中,崔舒若是做主的那个,没人怀疑她的睿智,如同所有人都认为齐平永是最可靠的人一样。 可崔舒若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除了鲁丘直无一例外都是品行武艺都值得信赖的好手,偏偏就是没有齐平永。 大家的神色都惊疑不定,唯独崔舒若神情自若,她甚至道:“等明日离了此处,所行之事悉数听鲁校尉的。” 尽管心底腹诽,可崔舒若的威信在这,众人明面上不得不听从。 等到人走了以后,齐平永还站在那,显然是有话想说,却不愿意当着众人的面驳斥崔舒若,也不愿旁人多想,这才故意留了下来。 崔舒若并不意外,她开口询问齐平永有何事。 齐平永人高马大,即便没有凶悍的面容也能镇得住人,可他从不会故意逞凶,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他侠骨柔肠,为人最是讲义气。 只见他迟疑的一拱手,到底把心中话说了出来,“丘直贤弟平日里瞧着不着调,但为人粗中有细,机敏不已,将护送公主姐弟二人的差事交给他,再适宜不过。 但我仍有一不解之处。” 崔舒若替他说出口,“你可是觉得,我怕你沉溺私情,故而不选你护送?” 齐平永避而不谈,只是道:“郡主,我齐平永不说顶天立地,但公私分明。若是郡主担忧此事,大可放心,我绝不……” 这一回崔舒若并没有等他说完,而是诚恳的打断,“齐大哥,我喊你一声大哥,是真心有几分兄妹情义在的,并非客套攀附交情。” 她还真没骗人,要不是那日在驿站外遇到了齐平永,她不会清楚里面的是将来能夺得天下的赵家人,不会返回去救人,更不会有今时今日的地位。 可以说,齐平永相当于她的半个贵人。 崔舒若真心谢他,也隐隐间门能明白那些视他为好友,甘愿两肋插刀的江湖人士们的心境。她虽不能两肋插刀,但也愿力所能及的帮他一把。 她顿了顿,见齐平永正认真听,如实道:“故而,今日的安排,一半出自公事的权衡考量,一半出自私心。 齐大哥你的确好友众多,名声又大,为人可靠,但沿途躲避追捕,反倒是鲁丘直这样没个正形、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的人才适合,他圆滑知变通,鬼主意又多。 至于私心,我亦不愿齐大哥你来日抱憾终身。该去见的人,总要见一见,将事情说个清楚,托我转达的寥寥数语算什么呢?” 崔舒若思绪清晰,往往能直指重点,说得齐平永眉宇凝结,跟着沉思。 “还是说,齐大哥你嫌弃她而今罗敷有夫,自觉厌恶,不愿再见?”崔舒若干脆下重药,直接用难听的话诘问。 他立即反驳,“不,世道艰难,她嫁也好不嫁也罢,都由不得她,又如何能怪她?错的是我,是我辜负了她,令她误了大好韶华,又不得不匆匆下嫁。 倘若她愿意,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我此生绝不再负!” 齐平永急匆匆的为那女子争辩,崔舒若不但没有被驳斥的羞恼,反而笑吟吟道:“究竟该如何做,齐大哥你不是已经心中有数了吗? 留下你并不会误了大局。你我要等商队启程再名正言顺出城,尚且有四五日的功夫,有何事该说清楚该做清楚的,尽管去。 即便她不会随你走,你不也该面对面的给她一个交代吗?” 齐平永心绪郁结,明明平日里最是仁义、和气的一个人,做事也能看得明白局势,可在自己的姻缘上,反倒被困住。崔舒若的一番话,可谓是拨云见日,直指本心。 他目光中的抑郁雾蒙终于消弭,渐渐清明。他对着崔舒若拱手,言辞恳切,“多谢郡主,若非您一番话,我怕是彻底错过才能知心中所想。” 崔舒若轻笑颔首。 等到齐平永出去了以后,她才叹了口气,总算是帮忙缕清了这些纠葛。 她一贯是不愿意管这些事情的,看着都觉得糟心,但牵扯到齐平永,到底是忍不住帮忙。她发觉就如同系统不肯给她开放的有关其他人的属性面板,有些似乎天生就有奇怪的特质。 譬如赵巍衡和孙宛娘,他们都是让人不自觉生出好感的人物,而齐平永更像是一个老好人,人人见了都想和他交好,帮衬一二。 不过,错失感情的确可惜,尤其是两心相许的人。 大抵是因为自己帮的是历史人物,系统很大方的加了四百点功德值。尽管崔舒若一开始确实不是为了这些功德值…… 帮了齐平永,崔舒若还是不能休息,明日公主姐弟二人出城,虽说是之前就准备好的事,仅仅是换了藏的人,但护送的人还得敲打敲打。 比如鲁丘直。 甚至是路上经过的地方,哪些需要额外注意,或许会出现什么问题,她都得稍微预设一遍。她一直到油灯堪堪熄灭,黑夜最沉最暗时才上塌歇息。 等到天色蒙蒙亮时,才起身。 此时公主姐弟二人已经被送走了。 她洗漱过后,换好了衣裳,用过点心,便在客栈的二楼看着底下。沿街稀稀拉拉,不算多,清早的风甚至有些许冷。 但很快便飘来了内正外圆的白纸,呜咽的哭声不断,衰衣丧服,粗麻做衣,要多悲伤有多悲伤,若是细细瞧的话,便能发现好些个熟悉面孔,尤其是鲁丘直,他扮演的是子侄,哭得好生伤心。 比起一般武将们的粗犷长相,他圆些胖些,面善不少。 这也是崔舒若选他的原因之一,齐平永哪哪都好,可不免长相太过正气,一眼就能瞧出曾是公门中人。 又是人不一定得要尽善尽美,不论是哪方面出彩,都有他们的妙用,还得是上位者知人善用才可以。 崔舒若此处的视野极好,恰好能瞧见城门的情形,她遥遥望着出殡的队伍和守门之人碰了个照面。 寇志府上昨日出了那么大的事,今日自然是戒严,陡然瞧见出殡的人,即便是守城的小吏都觉得未免太过巧合。 而一身斩衰生麻布的中年男子哭哭啼啼的上前禀报,说他的阿耶已经停灵了好几日,之所以今日才下葬,还是因为术士帮忙算的时辰,非要拖到今日卯时才可出门,能荫蔽子孙。 若真是停灵多日,是断断做不得假的,一问街坊邻里就清楚了。 况且,人是昨日丢的,人家却已经停灵多日,原本的疑点倒是不算什么了。守城的将领犹豫起来,兴许真是巧合。他再一抬头看,孝子死了阿耶已经够可怜,哭得凄凄惨惨,尤其是那个子侄,恨不能趴在棺椁上痛哭,即便是过路人心里都忍不住一颤。 别看如今乱世,可孝道二字多年传承,铭刻人心。在最饥荒时,百姓间门可见易子而食,却极少宰了亲爷娘裹腹的。 崔舒若也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 所以…… 在她进城之前,就已经命蛰伏与此的细作“丧父”。乱世之下,刚出生的婴孩不好找,可刚死的老者尸首城外遍地都是。 南边虽富庶,却同样有流离失所的流民,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魄力敢和士族豪绅对着干的。 既然要带人走,又怎么可能进城之后才开始谋划一切呢?停灵多日,也就是为了一朝出殡,打消顾虑。 崔舒若接过行雪递来的热汤,慢慢喝着,看着守卫挨个核对画像,一旁的老宫人更是眯着眼睛看了个遍,最后都是摇头,里头并没有公主和小皇子。 正当守卫准备放人的时候,应是寇志的亲信之一,看着品级比守城门的小吏官职高一些,穿的是武将品级的衣物。 他拦住了人,将目光落在棺椁之上,冷声道:“打开!” 短短两个字,激起千层浪。 对于已经死去且盖棺的死者,光天化日之下重新开棺,无异于把死者全家都按在脚下,用厚底靴子摩挲他们的脸,侮辱程度仅次于掘人家祖坟。 “官爷,不可啊!”身穿斩衰丧服的男人失声大喊。 就连守卫也满脸震惊,小声的上去道:“将军,今日守城门的人里头恰好有他们家的邻居,确实是停灵多日,老人家走得不容易,当真要……” 那寇府亲信依旧不为所动,冷声道:“开棺!” 鲁丘直也是满脸惊慌,他哭丧着脸,“将军,我叔父他老人家辛苦操劳大半辈子,好不容易要入土为安,光天化日之下开棺,叫他魂魄何依?您也是爷娘骨肉,求求您体谅则个。” 鲁丘直声泪俱下,加上一行人都哭得凄惨,连过路的百姓都跟着摇头,惨呐,真惨呐。尽管围上来的百姓多,可人家毕竟是手里有刀的,谁敢上前主持公道? 不要命了不是? 但指指点点也够叫人心生压力,寇府的亲信将军虽然仍旧坚持要开棺一看究竟,可心里到底不舒服,呼吸也急促了些。 最后,他忍不住大怒,拔出刀横在鲁丘直的脖颈之前,冷言威胁,“开棺,再啰嗦下去,尔等便视同与乱党纠葛。” 刚刚还哭天抢地的鲁丘直紧张的直接结巴,跪了下去,浑身哆嗦,涕泗横流,“小的,小的不敢。” 看鲁丘直变脸之快,分明就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和寻常人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没什么不同。 手无寸铁之人哪硬得过军爷,最后只好又是屈辱又是不甘地把棺椁给打开。 才刚一打开,一股恶臭就传了出来。停灵多日,而今又非冬日,穷人家更没有冰块来保存尸首,臭就对了,若是不臭,才真要惹人怀疑。 随着棺椁被打开,伺候在崔舒若身侧的行雪都忍不住握住拳,紧张得不行。 但里面躺的,确实只有一具老者的尸首,脸上手上都起了尸斑。寇府亲信下意识捂住口鼻,抵挡浓重的恶臭。 待他还要细瞧,鲁丘直就扑了上来,嚎啕大哭,“我的叔父呀,您这辈子太苦了,死后都不能安宁啊!” 他一扑挡住了对方继续探究的视线,而“孝子”也跟着跪地痛哭。 寇府亲信向后退了一步,想起自己方才确实没看到什么异常,又见周围人指指点点,自己也觉得一身晦气,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让他们盖棺出去。 崔舒若从头至尾都没变过神色,一边啃着糕点一边看他们搜寻。等到出殡的队伍完全出了城,她的糕点恰好吃完了,扫了扫手上的点心屑,慢悠悠的进了屋子。 只留下行雪看着崔舒若深藏功与名的背影,赞叹不已。 其实开棺时使劲阻挠是崔舒若和鲁丘直商量好的,为的就是让人先生出些怀疑,以为棺材里躺的会是公主和小皇子,等到发现不是时,才会惊讶,从而迷惑视线。 棺椁的确藏了人,却不是在表面。 鲁丘直当时一扑,也是为了阻止对方细思尺寸,前面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扰乱思绪的障眼法。 进了屋子的崔舒若听着功德值增加的声,忍不住眯了眯眼。大抵是因为那个小皇子来日会成为皇帝,尽管是傀儡皇帝,但依旧史书有名,帮了他,功德值加得厉害。 而且成功把人送出去以后,此行的目的便完成了一半,崔舒若便能轻松许多。余下的精力,便可以抓紧查探自己曾在化明县守卫领头的衣袖,还有箭上曾见到的标记。 那个大抵牵扯着前朝势力的图案。 南边发生的动乱,有多少是和他们脱不了干系的呢?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听见功德值增加的喜悦,而是渐渐冷淡,眼神变得锐利探究起来。 虽说她最多能在汾水郡耽搁几日的功夫,但若是想查,蛛丝马迹,说不准便能察觉出什么。世上没有绝对严密不漏风的事。 至少崔舒若是这么认为的。 她命人严加查看与寇府往来密切的人,不仅是哪些达官贵人,即便是每日里出入送菜的、给寇府夫人娘子们送衣裳首饰的,都多盯着点。 这一盯,还真叫崔舒若察觉到了不对。 独独是崔舒若能察觉到的不对,并非旁人蠢,而是看起来太过稀松平常。毕竟客商向寇府进献礼物再寻常不过了,可进献礼物的次数未免频繁了些,尤其是这客商姓吴。 在崔舒若命人打听以后,才知道吴家也是南边首屈一指的大商贾,是近些年渐渐起来的。 崔舒若派人去打探吴家真正做主的家主姓甚名何。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那位周宁王世子,化名到訾甚远身边时,用的名字就叫吴山白。 本该是轻易能打探出来的消息,可却如雾中朦胧般,压根没有确切消息。 崔舒原只有两分怀疑,此时已有了五分。 好好的商贾,何必玩欲盖弥彰那一套?若是怕人觊觎,不见訾家那么大的家业,訾家老家主还光明正大的出来行走,天下谁人不识得他呢? 可知道是一回事,如何处置是另一回事,不说吴山白并不在汾水郡,即便在又能如何,难不成她要跑到人家面前,问他是不是前朝旧人? 他当初莫名其妙跑到崔舒若面前,却不相认,自然有他的道理。 况且,就以吴山白,准确些说,以周宁王世子等前朝之人搅弄出的风云,对赵家,对崔舒若,并无影响。甚至从长远来看,等齐王收拢了北地的势力以后,迟早要打下南边,若是南边如铁桶一般,反而要费许多功夫。 她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汾水郡了。 崔舒若问起严小妹齐平永的近况,他是否同那位心上人说了个清楚,要是已有了了断,他们就该动身回去了。 别人或许不清楚,严小妹始终对齐平永不大一样。崔舒若一问,她蹙着眉,就开始愤愤不平的数落起来。 “怎么没有!那女子听完齐大哥所言,便亲自割下衣角,说两人确实情断,往后各自婚嫁,再不相干。” 严小妹之所以气愤,并非是因为女子的举动。她是江湖人,最是敬佩有气节的人,女子从头到尾心意不变,未嫁时执意等着齐平永,嫁人后和旧情亦绝不拖泥带水,颇有点侠士快意恩仇的果决。 真正令她气愤的,是对方嫁的烂人,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全家都靠那女子一人支撑。原先男人的阿耶做着小官,可惜后来兵变身死,他们则跟着圣人的队伍逃到了此处,只带了些细软,而今都已花完。 之所以能维持住生计,还能给男人病重的阿娘喝药,全靠女人昼夜不歇的做针线活。 可要是想指责齐平永的话,他也并非没有心,偷偷和收绣品的铺子掌柜商量过,抬高价买女子的绣品,差的钱他来出,更给了掌柜“辛苦钱”。 两人谁都没错,错的是世道,是阴差阳错,是父母之命。 崔舒若安抚的拍了拍严小妹,劝道:“人事已尽,也许当真是有缘无分。” 崔舒若替严小妹倒了碗水,而后问起,“你还喜欢齐大哥吗?” 这一两年来,全是严小妹陪在崔舒若身边,她并非崔舒若的婢女,二人的关系更近似于姐妹。尽管严小妹会稍大两岁,但崔舒若才像是那个姐姐,也能称得上是无话不谈。 严小妹点头,而后摇头,“倾慕仍旧倾慕,可见了那位娘子以后,即便是有机会,我想我也不会和齐大哥在一起。 我一靠近齐大哥,就会为那位娘子心痛。” 崔舒若宛如善解人意的姐姐,轻轻捋着严小妹鬓角的碎发,“嗯,你会遇到真正适合的人。” 这次的汾水郡之行,崔舒若心想,大抵是比所想的要更有收获。 而不管是否还有牵绊,他们都要启程回并州了。商队停留个几日是应该的,可过久了,就该惹人怀疑了。 齐平永到底是错过了心上人,他给客栈的掌柜留下许多钱财,请对方多加照拂女子,若是遭逢大的变故,也请去信一封。 安顿好了一切,他们也该回去了。 也许是上苍注定,崔舒若和崔守业当真是有些缘分的,两拨人不同时辰出城,却还是遇上了。 区别是,崔舒若她们当真是单纯的要离开,而崔守业…… 他是连日噩梦,以为自己撞见死去女儿的魂魄,为此战战兢兢,甚至认为自己口齿不清了整整三日也是因着撞邪的缘故。 不是说鬼身上有阴气,人若是碰见了,可能会影响自身么? 譬如走背运这些。 崔守业平日里瞧着是雅致的文士,但他信老庄,更信世上有鬼神。于是在请了好几拨道士,好不容易才“驱逐鬼气”,得以恢复正常口齿后,又在老道士的劝说下,跑到城外的道观,准备静心斋戒几日,顺带给他倒霉惨死的女儿祈福诵经,烧些纸钱,免得又来寻他。 崔舒若撞见崔守业时,他才刚下马车,准备进道观。 不过是几日不曾安眠罢了,就叫崔守业青黑了眼睛,整个人都消瘦起来。 对此,崔舒若并不觉得同情。 不说他是否薄待崔神佑,只说永嘉公主,何尝不是在他的默许下被杀的呢?还有继室柳容的种种心思,他当真没有半分察觉吗? 从头至尾,他都把家族利益放在最先。 说他该死倒还不至于,但多吃些苦头完全没冤枉他。 故而当崔舒若发觉前头是崔家的马车,崔守业还因着到了道观而满面轻松的和老道士闲聊后,她故意在经过时打开车帘。 一如那日在寇府的大门前,崔舒若瞳孔黑漆漆的,在注视他时,忽而微笑,可眼睛冰冷冷的没有情感。 崔守业还以为自己花了眼睛,这可是道观门前!! 他用了揉搓眼睛,可眼前的人确实和他女儿六娘长得一模一样。他脸色大变,老道士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呢,崔舒若又用了一样的乌鸦嘴。 崔守业呛到咳嗽,感受着舌间门熟悉的痛感,将尽崩溃。 他猜到自己大抵又要三日说不清话了,眼神逐渐从震惊、痛苦转变成心死的麻木。他家六娘的魂魄,已经厉害到三清祖师都奈何她不得了吗! 折腾完崔守业,崔舒若心满意足的离开了汾水郡,能有这个临别之礼,委实叫人心生快意。 一路上,崔舒若都怀着这样愉悦的心情,直到和鲁丘直他们汇合以后。 崔舒若罕见的生气了。 她冷漠的看着跪在下首的鲁丘直,听着对方认错,脸上的神情始终不变,直到最后,她忽而嗤笑,“说完了?” 明明崔舒若只是个年轻的小娘子,也就是多了层郡主的身份,但鲁丘直却不太敢在她面前造次,满肚子的油腔滑调都不敢展露分毫。 像他这样的人,最懂得看眼色,什么样的人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崔舒若就是万万不能冒犯的那一类人,即便她常常笑得和煦。 “有错便罚,二十军棍,不知鲁校尉可有异议?”崔舒若道。 旁人还欲求情,可鲁丘直自己巴巴点头,忙不迭的跑出去主动挨罚。 笑话,二十军棍而已,他老鲁皮糙肉厚经得起,可要是那几个再一劝,怕是就不止了。 74.第 74 章 崔舒若很肯定, 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 她抿了抿唇,神情漠然的看着对方。 而崔舒若腰间的龙纹佩在雾蒙蒙的光里轻轻晃动,似乎凝聚了周遭所有的气韵光华, 看着寻常,却不容不忽视。 没人清楚它背后真正的含义。 但跪下的将领, 也不过是龙纹佩晃动时的丁点阴影罢了。 崔舒若很清楚自己的表兄,那位周宁王世子,应当是位厉害人, 而且建安王谋反的事说不准也有他的推动,但却没想到对方这么厉害, 不仅有所勾结, 甚至能不动声色的安插人手。 倘若有一日他振臂一呼, 不知会有多少埋下的钉子冒出来。不论是哪方势力,都被会扎得血肉模糊。 甚至连这枚玉佩, 也只是一时兴起佩戴的。在被眼前将领拦住之前,崔舒若并未抱多大希望。 看来, 真的是她轻视表兄,轻视了前朝余威。 既然有送上门来解决困境的人,崔舒若也不会特地拒了,再绕一圈辛苦出去。 她让对方起来, 而后不动声色的试探, 如何能让这么多人出去。哪知道眼前的将领神色轻松, 直接道可以包在他身上, 因为如今城门就归他管辖。 之后的一切自然十分顺利,他们出了城门,并且完好无损。 渐渐远离城门,崔舒若看着远在城门口, 始终屹立的将领,心中升起微妙的感觉。 她不自觉抚摸腰间佩戴的玉佩,对其背后的含义理解得更深刻一些。还有周宁王世子,为何他会不安分的四处点火。 因为太多人的衷心,他们可以为了一枚代表身份的玉佩下跪,可以为了光复前朝多年不改其志,他们始终记得自己的归属。 崔舒若不过是见识了其中一位将领的衷心,感受了他期盼的目光,尚且觉得心起波澜,那么周宁王世子呢? 崔舒若听着车轮轱辘声,试图探究那位一面之缘的表兄所思所想。 她最后放开了龙纹佩,轻轻一叹息,尽管知道不大可能,还是希望对方能有个好结局。至少……光看这枚龙纹佩,他也是个疼惜崔神佑的表兄。 马车沿途颠簸,崔舒若看向跟着晃悠的古朴玉佩,主动解开,小心珍惜的放回匣子里。 而之后的路上,也没有再用上这枚玉佩的机会。 有崔舒若在,即便是些小波折也都迎刃而解,很快就到了齐王势力边缘。 崔舒若带着人,离齐王手下人马新打下的余洹县不过数里之遥。却已经有人在等着她们了,列着大军,阵仗不凡。崔舒若自觉没有这么大的面子,那便只能是因为身后马车坐着的那位晋朝皇子了。 毕竟……曾经的晋朝短暂的统一过天下。 而齐王是一个既然决定要利用晋室,就一定会做到无可挑剔的人。 崔舒若命令下属继续前行,远远的和马上的赵仲平打了个照面。对方显然等候已久,脸上丝毫不耐烦也没有,反而热切的迎了上来。 当七八岁的小皇子踩着下人的脊背下马车时,赵仲平率领周围的人陡然跪下,声势浩大。不管心中如何想,他面上严肃,嘴里还道:“并王第二子世子赵仲平率众恭迎四皇子!” 看他的行事做派,好像真的对晋室有多么忠心耿耿,全然忘记了过往两边可是互相猜忌。 可这一切,不过是做给人看的。 崔舒若更加清楚,今日赵仲平的举动,绝不是他自己上赶着犯贱,而是得了齐王赵义方的授意。既然要打着晋室的名号收拢其他势力,至少要做到明面上挑不出差错,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齐王是个聪明人,横竖看似恭敬的举动也不必费什么功夫,何乐而不为呢? 而被所有人簇拥的小皇子,到底曾是天家贵胄,除了最开始的错愕,很快就适应了,而且还学着长者们一只手背在身后,高深莫测的让人起来。 换成及冠后的他来做,或许真能有三分威势,但对于如今还是个白胖圆子的七岁小儿而言,画面不免滑稽。 可身为旁观者的崔舒若清楚,那是小皇子苦苦维持的尊严,晋朝皇室的尊严。只要齐王一日用得上他,尊敬他,他就会努力维持住。 可怜么?也许有的,但在百姓流离失所的乱世,他能被养得白胖,何尝不是用着民脂民膏的缘故。他受父祖荫庇,便也担起了背后的罪孽责任。 崔舒若也不会大发圣母之心可怜对方,她能做的,能允诺的,便是将来的安乐王爵位。 至于其他,便只能请小皇子自行承受了。 在小皇子请赵仲平他们起来以后,赵仲平自然没再继续跪,礼数尽到也就是了。他从善如流的起来,并且请小皇子换乘了一个六匹马拉的车驾,这是皇帝才能有的规制。 小皇子站在马车前犹豫了一瞬,很快就顺从的坐了进去。 既然是傀儡,那么违一违礼制又能如何。 他对自己的存在看得很清楚。 公主的带回则在意料之外,崔舒若密信寄来时,齐王一边看一边皱眉,但见到有玉玺时,原先皱的眉头不但松开,甚至更加舒展。 左右一个公主也掀不起风浪,不过是多拨些人伺候着罢了。玉玺才是真正重要,即便多养上一百个公主,相较起来,也万分划算。 之后的一路,更是不用崔舒若操心,都已经到了齐王的地盘,还有赵仲平接手,若还出什么差错,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顺顺遂遂地到了并州外,齐王更是率领并州上下官员全等在城外,这一回,齐王并没有躲进马车里,即便如今渐渐入夏,蚊虫多了起来,他也面色不变的带着众人等待。 直到六匹马拉的马车渐渐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一回,照旧是所有人跪迎。 看似折损齐王的颜面,但其实也没有什么,曾几何时,齐王不但要跪小皇子的祖父,还要费尽心思自保,免得被猜忌丢了性命。 所以区区一跪和皇权相比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崔舒若看着小皇子被齐王恭迎回了齐王府,看着小皇子微白的面色,看着即将出炉的傀儡皇帝,内心却无波动。 因为她同样知道,属于齐王的时刻即将降临。 他令立新君,是齐王朝的开端。 这两年里所打下的地盘,做出的政绩,都会成为来日孕育齐国的养分。 很快很快,就能结束乱七八糟的天下,令百姓迎来休养生息的时刻。所有的小义小节,同这一切相比,都太过微弱渺小。 她定了定心神,从徜徉的思绪中抽出神,很快跟上了齐王的队伍。 等进了齐王府,齐王对小皇子可谓是比亲儿子还好。做阿耶的还能打儿子,可他却只会恭恭敬敬,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并且和颜悦色。 但从齐王从来不会带着下属在小皇子面前商议政事上来看,就能清楚他压根没将对方看在眼里。 崔舒若在心中想着,依然能做到耳听六路,所以齐王一喊她,她便神色自然的抬眼看向他,微笑应声。 “衡阳,你算一算何日适宜册封四皇子为帝?” 崔舒若翻开系统面板,看了眼日历和天气,问了齐王想要远些还是近些后,随口说了个黄历上记载且当天放晴的日子。 齐王满意颔首,继续和旁人商议其他细节。 崔舒若不擅长繁文缛节的礼仪规矩,所以后头的事基本同她无关,只需要静静听着便是。 好不容易等到商议完,她回了自己的院子,行雪则上来递了一本册子,是鲁丘直送来的礼单。崔舒若和武将的关系一直不错,偶然送礼互赠并不稀奇,但能叫行雪如此慎重对待,可见礼单不一般。 崔舒若打开册子,目光随意一扫,便知道了缘故。 行雪则担忧的问,“鲁校尉的礼未免太重了些,怕是半副家当都送了来。奴婢实在是拿捏不好,得送怎样的回礼?” 崔舒若按下册子,轻笑道:“他不是新添了个儿子吗,送些幼儿用的衣物银锁。” 行雪点头称是,很快就下去办了。 倒不是崔舒若贪财,收下重礼不过是为了安慰对方的心。就凭齐王对小皇子的礼遇,尽管小皇子会被立为傀儡皇帝,可齐王的态度明晃晃告诉众人,不得冒犯他。 偏偏鲁丘直在路上用蒙汗药药倒小皇子,甚至在崔舒若会合之前态度也不甚恭敬。若是齐王想做实自己对皇权的尊敬,很可能拿鲁丘直开刀。 但最后却没有,因为崔舒若已经罚过鲁丘直了,此事便算翻篇。 只要鲁丘直放聪明些,便能从齐王的态度窥见崔舒若是如何救了自己一命。那么半副身家而已,同性命比较,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崔舒若送的那些东西,看似不值钱,却是交好的人家才会互送的。 鲁丘直送礼是承情,崔舒若送礼是奠定了两家的交情。他满肚子弯弯绕绕,怕是武将里心眼子最多的,又懂得上位者的底线在哪,和这样的人交好,是件一本万利的买卖。 在崔舒若和一些武将家眷交情渐浓时,小皇子也在齐王的扶持下在并州登基。 齐王当众册立小皇子为皇帝,便等同于和汾水郡的皇帝分庭抗礼,他还昭告天下,希望所有人前来投靠效忠,以彰正统。 当然,最后大多是靠齐王自己的势力打下地盘。不过,齐王手上有了小皇帝,便算师出有名,总比之前好听。 随着齐王的势力越来越大,又占着正统的名分,明眼人都清楚他的胜算很大。于是也越来越有人来投靠,为的其实不是所谓正统,只是清楚自己手上的一点兵压根没有争霸天下的可能,倒不如认命,趁齐王还未称帝便来效忠,指不定来日还能有一席之地。 而齐王也开始逐步蚕食整个北地。 一切都蒸蒸日上,如预期的发展,除了崔舒若和魏成淮。 他们俩见的很少,大多数是魏成淮在前线打仗,崔舒若在后面筹措粮草。见面的机会零星,几乎一个手掌都能数清楚。而且为了避讳猜忌,二人明面上不能太过亲近,连光明正大寄信都不成,每回都只能辗转递交到对方手上,和做贼也没甚区别了。 但越是如此,越是叫人珍惜,隐隐间还有点说不明的刺激。 两人的情义并没有因为分别而减少,反而愈加思念。 在外行军打仗,便没有不苦的,即便是做将军的。说到底也是住在营帐里头,四处荒野,至于喝酒享乐,除非跟着位同样喜欢享乐的将军。 但不论是赵巍衡,还是魏成淮,他们都军纪严明,以身作则,沉溺享乐自然是想都不要想。 甚至是在打仗的间隙,好不容易能对着篝火,迎着夜风休息,也不过是一群大老粗坐在一块瞎聊天。 比起一般的大老粗,他们要更俊秀好看些,因为里头有魏成淮。 哦,还有赵巍衡。 并几个心腹将领凑在一块。 夜里风沙袭人,即便是点着火,四处都是把守的士兵也掩饰不了沙场萧瑟。 赵巍衡竟弹着琵琶,奏得又快又急,铮铮如刀剑相鸣,其余将领都静静听着。没奈何,毕竟这鬼地方也没其他玩乐的法子,再说了,赵巍衡弹得确实是好。 众将默然,沙场之上,即便是琵琶清音都变了味道。 而魏成淮望着天上圆月,则从衣裳里取出一个略微磨损的香囊,握在宽厚修长的手里,轻轻摩挲。 头顶,是一轮明月,清辉洒地。 不知谁先开的头,突然就传来声声叹息。 “娘希匹,也不知这仗什么时候打完,上回凯旋归家,我家幺女都认不得我了,吓得直往她阿娘怀里扑。” “那有啥?好歹你回去阖家和和美美,不像老子,打了一年多的仗,回去只能见到爷娘的坟头,连送葬摔瓦盆都不成。我爷娘真是,上辈子没积够德,白养了我这个不孝子。” 一个个你一言我一语。 好不容易赵巍衡弹完琵琶,终于有心思挪目光给其他人了,就见到魏成淮握着香囊不自觉轻笑的模样,不由得问,“成淮,这香囊究竟是何来历,怎么你如此宝贝?” 一旁的某个武将大笑调侃,“肯定是个小娘子送的。” 那知魏成淮竟真的笑着点头,声如碎玉,目若朗星,俊美得和这些军营里的粗汉们泾渭分明。 “嗯,心上人。” 多少真话是玩笑时说出的,可惜没多少人放在心上,反倒是引来众人的哄堂大笑。 笑够了,也有人秉着过来人的经验劝诫几句,“那你可得小心些,一年多没回去了,指不定你心上人等不着你,嫁人去了!” “可不就是,听说齐大哥指腹为婚的小女娘就嫁人了,啧啧啧。” 75.第 75 章 赵仲平愤恨不已, 他就是靠礼法坐稳世子之位的,若是他的德行有瑕,很容易成为旁人攻讦的由头。 他随即冷笑一声,想起临行前阿耶的叮嘱, 心中安定了不少。 赵仲平自觉过往虽和三弟有些龌龊, 但兄弟情分仍在, 至多是手底下的人互相排挤。可说到底也无伤大雅,独独这一回,赵巍衡不惜九死一生构陷,算是撕破脸皮。他也是做着要当个好哥哥、好世子念头的,对底下的弟弟妹妹几多照拂。 而今…… 不过, 赵巍衡以为陷害了他就能坐上世子之位么, 殊不知阿耶已经开始忌惮了。 赵仲平神情嘲讽,以他对阿耶的了解,如今看似是赵巍衡占了上风, 各式嘉奖,实则阿耶只会因此警惕。既然赵巍衡跟魏成淮都已经被厚赏,他就不会被严惩,至少世子之位不会被夺。 只要世子之位仍在, 他就能翻身。 而且阿耶一定会站在这一边, 扶持他相抗争,否则的话,底下人只知赵巍衡, 不知有齐王了。 思及此,赵仲平被中途撤回并州的憋屈消散了不少,转而升起的是昂扬斗志,还有说不明的兴奋与放松。 也许, 他早就想撕破脸和赵巍衡争斗了,但种种枷锁限制着。如今,在赵仲平看来,赵巍衡主动扯下了遮羞布,他也就能无所顾忌的下手。 说到底,不过是将自己身上的道德枷锁交由旁人打开。 在赵仲平暗自下决心,彻底放开手脚时,得知齐王种种举措的崔舒若也终于有余地开始深思,究竟会是谁做的? 她相信赵巍衡跟魏成淮,这两人骨子里都很骄傲,因而行事磊落,断不可能会做出故意构陷赵仲平的事,何况还是拿将士们的性命做赌资。 至于赵仲平,即便平日里常常拉拢人,但比一般人要聪明些,没道理会做出自毁长城的事。 崔舒若思来想去,竟觉得齐王可疑。 这一件事,勾起赵仲平和赵巍衡的矛盾,上位者才能稳坐钓鱼台,时不时为弱者添些筹码不是? 齐王有这个动机,更有这个能力。可崔舒若仍旧觉得不对,她熟悉的齐王虽然雄韬大略,但亦是虎毒不食子,为了坐稳自己的位置,拿能为自己攻城略地的三儿子性命做赌注,不像是齐王的作风。 何止是崔舒若摸不着头脑,便是并州内等着为世子买定离手的士族权贵们都跟着迷茫,到底是谁做的好事? 而依照眼下的局势,究竟又该选谁? 身处不同处境,便有不同揣测,但最多人怀疑的,还是齐王。 在并州权贵们私底下头疼时,被宫人仆婢簇拥的晋朝仙嵩公主也在苦恼来日之事。她被齐王下旨赐给了赵巍衡做平妻,作为一个岌岌可危的晋朝公主,能有赵巍衡作为归属,已经算是大幸。 和寇志那有特殊癖好的蠢儿子比较起来,赵巍衡相貌堂堂,文武兼备,简直已能算得上佳婿。 虽说是平妻…… 可又能苛求什么呢? 当初仙嵩公主一起交好的堂姐妹们,有些莫说是平妻,甚至沦落到做妾,乃至一杯毒酒的地步。 可仙嵩公主能转变心思,不意味着晋朝旧人们可以。 初初将仙嵩公主和其四弟接回来时,齐王特地嘱咐齐王妃,也就是窦夫人,应当多照顾一二,故而寻来了不少晋朝的旧宫人。这也不难,乱世下皇宫都被占了,宫人们也都流离失所,齐王妃没费多少功夫就寻来了人。 但旧宫人并不多,主要侍奉的还是齐王府的奴婢们。尽管如此,远近亲疏还是有的,仙嵩公主对旧宫人们要更倚重些。尤其是其中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嬷嬷,似乎从前还伺候过皇后,简直就是自己人里的自己人。 他乡遇故知的亲切。 齐王借着新立的小皇帝的名义下的圣旨,圣旨一下来,那位伺候仙嵩公主的老嬷嬷就唉声叹气。等到人都走了以后,一边帮公主梳头一边义愤填膺。 “若是在前两年,莫说劳什子平妻了,便是给殿下您提鞋都不配。说得好听是平妻,可……到底逊了嫡妻一头,您可是堂堂公主! 奴都打听过了,明郡王妃不过是四品将军的女儿。齐王若真有心结亲,怎么也该叫前头的郡王妃自请下堂,或是贬妻为妾才对。” 仙嵩公主拿着鸾凤金簪的手一顿,形状姣好的指甲肉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她的神色不变,甚至自嘲一笑,“我知道嬷嬷是为了我好,但往后,这样的话莫说了。不论是多少年前,明郡王都是权贵出身,堪为良配。 我贵为公主,自然也念着做人正妻,可嬷嬷难道不曾打听过那位郡王妃可是救过齐王妃的?且进门来从无过错,尽心侍奉翁姑,这样的人如何能休?如何能弃?” 仙嵩公主将金簪慢慢放进妆奁里,望着铜镜里花容月貌的自己,目光怔然,“晋室衰微,四弟的皇位尚不知能做到哪一日,我嫁予赵巍衡未尝不是件好事。 阿耶阿娘还在汾水受苦,说不准四弟会是晋室唯一血脉,若能护住他,平妻又如何,便是妾也做得。” 她说的轻描淡写,可蹉跎的却是一个少女明媚的年华。 在嬷嬷低头为她难过时,仙嵩公主却倏然一笑,眼里的凛冽野心和方才认命一般的自哀完全不同。但这样的神态转瞬即逝,嬷嬷压根就看不到。 是啊,都是皇天贵胄,又历经波折,即便是个愚钝的,也会历练出玲珑心窍,何况本就不笨,只是长于爷娘的羽翼,被护得太好了。 齐王代小皇帝拟的圣旨一下,不知扰乱了多少人的心。 仙嵩公主起了心思,可新换了牌匾的明郡王府却依旧安宁,府里的下人更是沉默规矩,没一个敢多嘴的。 由此可见,孙宛娘治家的严谨。 崔舒若来时见到完全不受影响的郡王府,心中也不免讶然。要是崔舒若面临接踵而至的事,也不敢担保能把人管得如此严整。 不说府里动乱,但大抵真没多少功夫顾得上下人们。 76.第 76 章 赵知光不仅是渔翁, 而且当时也在军营之中,深受赵仲平的信任。他有这个动机,更有能力。反倒是被人怀疑的齐王, 即便军营里都是他的人又能如何, 与并州相隔甚远,压根不可能将时机把握得如此之好。 但知道真相又能如何,说到底还是崔舒若的揣测。 若想要揭穿赵知光,就要在军营找证据,谈何容易呢? 赵知光这个人,最擅长矫饰, 赵家就没有蠢人,他隐忍蛰伏已久,怕是做的滴水不漏。 况且…… 崔舒若目光落在鎏金葡萄枝香炉上袅袅升起的熏香上,焉知这一回的“陷害”不是所有人所期盼的呢? 赵巍衡与赵仲平有了决裂的时机,齐王有了制衡的机缘,赵知光有了上位的指望。 人人都有利的事,哪怕她查出真相, 摆在了赵仲平面前,难道他便会相信?便不会怀疑崔舒若是否别有用心?又或是赵巍衡故意构陷? 涉及到权利, 人人都会变得疯狂。 真相哪比得上权利。 说不准赵巍衡心底也隐隐庆幸呢?他有了争的理由,站在大义上, 来日成王败寇,史书之上有了分辨的理由。 而鎏金葡萄枝香炉的香薰在袅袅升起后, 最终慢慢消散, 只余下满室馨香,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剩下。 崔舒若阖上眼睛, 放下了对此事的深究。 祸根早已埋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契机早些来也好,都好。 外头飒爽的清风吹不尽屋,更吹不散无形无色的袅袅香气,华贵珍稀,但就像是枷锁一般,困得人进退两难,明知凶险,却又不得不挣扎向前。若是输,便只能被冲下万丈深渊。 崔舒若没有过多的沉湎于惆怅中,她命人将窗户打开透气。 晚风吹散了室内靡靡,也叫崔舒若瞧见了天边升起的火烧似的晚霞,气势磅礴,仿佛金戈铁马随时能烧的天下大变。 她的眼神始终坚定有光。 崔舒若从来都清楚自己要什么,风雨欲来,那便来吧。她笃信自己的选择,决不胆怯。 波诡云谲之际,人心动荡,明明是炎炎夏日,却好似因即将带来的风雨而凉爽了几分,连蝉的破土而出都比过往晚了些。 即便是崔舒若,在忙完大军供给一事后,都从不在外逗留,而是匆匆回府,不给人询问打探的机会。至于追到齐王府,能干出这等事的人,大抵也不适合为官。 不仅是崔舒若,就连世子府也安静得可怕,从世子赵仲平被齐王责罚禁足,在府邸里思过后,整个世子府就像是凭空从并州消失了一般。 倒是世子妃陈氏,时不时去齐王妃处,叫人不至于完全忘记并州原来还有位齐王世子。 崔舒若却觉得不会如此简单,赵仲平该是牟足了劲要在齐王面前大放异彩才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可她确实打探不到世子府里,连采买的小人都小心得很。 而在并州的权贵们都快要忘记世子存在,只知前线时时传来捷报。 赵巍衡少了掣肘后,大军势如破竹,将西燕皇帝这个曾扬名天下的名将,尚能称得上胡人政权里励精图治的皇帝打得节节败退不说,甚至与赵巍衡对打时受了伤,如今怕是就剩下半条命了。 英雄未暮年,属于他的时代却已经落幕了。 在众人为赵巍衡的骁勇而惊叹时,沉寂已久的赵仲平终于发力。 他泣泪送上以血写就的悔过书,并其不知何时找来的数位名扬天下的大儒共同著述的《仁义》七篇,字里行间全是恭维齐王的,说他是结束乱世的贤能之人。 只不过夸法文雅,大多是隐喻,而且著述此书的诸位大儒在文人儒生里头影响深远。 赵仲平此举可谓是立下大功,正正好搔到齐王痒处,他缺的就是这些人的背书,未将来小皇帝禅位于他做铺垫。 自然,明面上不会用这个借口放赵仲平出来。 只是坊间传言,赵仲平悔过的血书令齐王感怀,夜里都不由得泣泪思子,扼腕叹息,不少官员在朝堂上时,都能瞧见坐在小皇帝身旁的齐王时时叹气,忧怀悲伤。 齐王都做到了这个地步,旁人又怎可能不懂得他的心思呢? 不仅是齐王的心腹,便是其他官员也都开始上奏为世子脱罪。 最后齐王当众涕泪涟涟,说起世子过去的种种好处,又说起所犯的过错,最后说是他这个做阿耶的忙于政务,疏忽了教导。 被拉来的几位位高权重的官员,一个个不是在宽慰,就是说世子多年镇守后方,立下哪些功劳,也有为世子鸣不平的。 最终是在众人的“劝谏”下,齐王决定再给这个儿子一个机会。 世子犯下大错,也不过是避了三四个月的风头,就这么被放了出来。 何其可笑? 可有齐王相护,有前头造的势,再可笑到了外头也只能应声符合。文官倒是好些,难以感同身受,反倒是武将们,对这位不顾将士性命的世子,心中不忿。 除了鸣不平之外,更多的是为了自身前程。若是当权的皇帝重视武将,那么即便平级,武将的地位前程也会比文官好,反之亦然。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赵仲平被放出来以后,非但没有搅弄风云,反而安静得很,也不主动参与政事,一反从前的勤恳,变得小心恭敬起来。 竟真有了几分儒家仁厚禀义的做派,为人都比过往更加温和。 莫说其他人,就是崔舒若都感受极深。 自从赵仲平出来以后,对待弟弟妹妹们十分友好,她都收了不下十次的礼,还并非拉拢她所送,而是每个弟弟妹妹都有份,不管嫡庶男女。 甚至连赵巍衡的府里也送了。 不过赵巍衡还在外打仗,明郡王府能主事的也不过是个孙宛娘。 在满并州的人都好奇孙宛娘会如何反应,是否会记恨先前的事,将赵仲平的礼送回去,甚至是把送礼的人赶出去时,孙宛娘非但收了,还着人招待前来送礼的下人。 态度和煦,完全遵循礼数。 让等着看热闹的人失望而归。 不仅如此,孙宛娘甚至还命人送去回礼,两家仿佛还若从前一般兄弟情深,从不曾生出龌龊。 世子府内,赵仲平看着孙宛娘命人送来的玉器字画,这些难以出差错的贵重东西,摆了摆手命下人将东西锁进库房。 他摇着头,不失遗憾道:“可惜了。” 可惜孙宛娘不上套,倘若她看不清局势心疼夫婿,从而不依不挠的为难他该有多好? 赵仲平忍不住叹气,同样家世不显,怎么他赵巍衡就这么好运,娶了个处变不惊的聪明妻子,倒是他,身边陪着的陈氏蠢笨不已,连他阿娘都讨好不了。 永远在艳羡旁人的人,又怎能发觉身边人的好。 陈氏是不聪明嘴笨,但满心满眼都是赵仲平,从来胆怯的她,会愿意为了赵仲平出门周旋。连齐王妃都觉得不适应,胆小的陈氏又该是何等如坐针毡? 但她从不曾抱怨,回去以后,也只是体贴的照顾夫婿,不肯多提一句委屈。但凡赵仲平心宽些呢? 有些人得不到最好的,是因为他们的欲望从不曾满足,永远在疯涨。 赵仲平仁厚温和的表象持续了许久,渐渐地,齐王也开始重新对他委以重任。过往的风波消弭,赵仲平被赋予的权力却比过去更多。 赵仲平越是受器重,越是让人惊异,不知齐王究竟是做的什么打算。 看似平静的并州,便如飓风一般,汹涌风雨随时爆发。 忐忑的并州权贵们提心吊胆,一等就是好几个月。 当年冬日,战争终于结束,赵巍衡率军凯旋。 西燕被灭,留在北地的胡人几乎都不足为惧,离齐王横扫天下似乎也没什么阻碍了。 在大军回并州时,恰好遇上漫天飘雪,将整座城都衬得宁静安稳,哪还看得出先前的紧张凶险。 而军营里的将士热血,他们呼出的热气,似乎凝结成炭火卷起烟雾,熏暖了周遭,连雪都变得微不足道。 好不容易能保住性命回乡,又带着捷报,大多将士都兴高采烈,等着擢升或是赏赐,想家中的爷娘妻儿,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可比他们更高兴的,是自发夹道欢迎的百姓们。 齐王的确是下令迎接赵巍衡跟大军,却从未命令百姓们也要如此。 然而,即便是顶着鹅毛大雪,等到手脚僵硬,不得不跺脚哈气,等到眉毛睫毛挂满白雪,也没有人走。 那些人,是并州的儿郎啊。 他们平安归来,还打走了如狼似虎的胡人。 提起此事,并州百姓们的腰杆子都直了,自豪感油然而生。更别提齐王还曾下令收留了不知凡几的逃难流民,那些可都是胡人最直接的受害者。 当赵巍衡一马当下跨越城门,带着身后高大威猛、精神奕奕的武将们出现时,候着的百姓齐刷刷跪成一片。 不知从哪一处起始,渐渐的高呼声如海浪拍打,齐齐涌来。 “郡王千岁,汉家江山万岁永固!” 赵巍衡骑在骏马之上,盔甲寒霜,本是威风凛凛,听到百姓高呼,他抬手制止大军前行。 紧接着赵巍衡跃身下马,连带着几位大将都跟着齐齐下马,他们目若寒星,凛冽如刀,遍身皆是武将的骁勇气概,威武不凡,仅仅是站在那,积累的肃杀之气就叫人不敢直视。 此时此刻,他们跟着赵巍衡拱手低头,向百姓们齐声交代。 “吾等,幸不辱命!” 见此情形,迎来的自是百姓欢呼,年老的泪眼婆娑,年轻的奔走呼喊,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告别过百姓,大军继续前行进城,可以瞧出的是军纪严整,丝毫不见紊乱。 魏成淮相貌俊朗,在一众粗犷的武将中脱颖而出,文臣的俊美面容,如猛虎般的气势,尤其是他才二十出头,最是英姿勃发的时候。 满城女郎娘子们都紧紧盯着他,就连赵巍衡都不及他受欢迎。 但不论迎面砸来多少香囊、瓜果,他始终目不斜视,毫不受动摇。 因为在冰冷的盔甲里,他的心口处,妥帖的放着一个略微泛白的香囊。不论其他的香囊多么精巧美丽,他所求的,早已在心间。 绝不动摇。 赵巍衡进城后,尚不及卸甲,就被召进齐王府,并他身后十多位将军,全都在列。 府外是凛冽冬雪,盔甲之上是沙场寒风,而尚未进门时,扑面而来的便是昂贵银丝炭的暖意。里头热浪翻滚,好似两个季节。 亦好似两处天地。 赵巍衡被拦在堂前,当众卸甲,后来的将领亦无一例外。里头的人安坐着谈笑风生,衣袍所用布料华贵,随意装点的玉佩都价值千金,各个都是朝堂威风不已的相公模样,哪似门外的武将们。 一个个风尘仆仆,同他们一衬,倒像是乡下武夫。 当众卸甲则成了由人看戏的杂耍技者。 赵巍衡身后的所有武将都抿着唇,面色不定,脾气火爆些的,眉宇的不忿已掩饰不住了,但被身边人手肘一击提醒,只好愤愤收敛。 进去以后,齐王却亲自下来迎,折让内心不爽的诸将怨气消散了些。 齐王大笑着打量赵巍衡,一拍肩膀,“回来就好,我儿半载不见,健壮了不少。” 他一边欣慰的笑,一边看向其他的武将们,一个个关怀过去,堂堂齐王如此放下身段,即便是不忿,此刻也都消弭的差不多。 然而等到落座后,在寒天雪地里冻得没有知觉的脚陡然接触室内如火般的暖意,升起的反倒不是舒坦,而是痒意。 在外打仗,饥寒不定,一个个手脚都长了冻疮,最是不能乍寒还暖。 于是美酒佳肴摆着,心里却一直记挂又疼又痒的脚,可惜不能当众挠,那叫一个抓耳挠腮的难受。 目睹全程的崔舒若亦无心菜肴,她的目光扫到齐王的坐席,又淡淡收回。 看来齐王的手段愈发厉害,驭下之术便是叫人既喜又怒,感激又惧怕,总之不能安心。立下功绩的武将,既不能放任其自满狂妄,又不能依偎打压,便只好如此交替着来了。 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崔舒若不能明目张胆的与魏成淮对望,仅仅是安坐在自己的席子上,垂着目光不知在想什么。 77.第 77 章 崔舒若也没想到会撞见魏成淮, 更不知他听了多少。 想想也是,雪下得厚,又是黑夜里, 她刚刚和赵知光说是争吵也不为过, 遥遥隔着,完全不能探觉魏成淮的到来。倒是赵知光, 情绪激昂之下,语调偏高,怕是一个字不落的进了魏成淮的耳朵。 他是习武之人, 本就比常人更耳聪目明。 崔舒若停下脚步, 静静地看着魏成淮,她一时间不知要说什么,开头眼底确实闪过慌乱,但很快就变作坦然。她和赵知光间清清白白,自问无愧于心, 若他误会…… 这个念头才不过刚刚升起,耳边便传来魏成淮低沉温和的声音, “冷吗?” 什么? 崔舒若怔愣间, 面前伸出一双大手,宽厚有力,比一般人的骨节更为分明修长,一看便是贵公子的手相, 奈何隐有薄茧,还有划伤留下的痕迹, 叫人清楚的明白,他曾过着怎样艰苦搏杀的日子。 崔舒若不过是因乍然见到魏成淮而讶然,这才略乱了分寸, 可她本就是有急智的人,虽然此刻也不大需要用上,但还是很快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不需要犹豫,崔舒若握住了魏成淮的手。 甫一握上,她就察觉到了习武的好处,这哪是手啊,和火炉没差了。外头天寒地冻,他穿得也不见有多厚,连件大氅都没有,崔舒若和他一比,穿得像是裹成球的熊,但依旧手脚冰凉,受不得冷风。 而他身形高大,站在崔舒若身边,确实能挡下外侧呼啸奔来的寒风,渐渐的,不仅是手暖,便是泛白的面容也有了些绯色。 是因暖和生出来的,并无其他。 严小妹算是极少数清楚魏成淮和崔舒若关系的人,他一出现,严小妹就放慢了步子,远远跟着,既能护住崔舒若,又不干扰二人,更听不见他们的喁喁私语。 除非他们想不开,喜欢大喊大叫,否则并不需有顾虑。 但魏成淮跟崔舒若都是情绪稳定的人,自然不必担心。 二人漫步在寂静的梅林,底下是厚厚的雪,头顶是漆黑的天,圆月明亮皎洁。 谁也不曾说话,直到天上重新飘起雪花,崔舒若伸手去接,看着雪在她好不容易捂热的手心里一点点融化变水。 她嫣然一笑,眉目欢欣愉悦,是在人前从未有的放松。 崔舒若上辈子常住南方,极少见雪,这辈子却在北地待了好几年,但不论过去多久,绵薄的雪,纷纷扬扬落下的场景,永远会戳中心里柔软的一块,叫人不自觉多看多观多欢喜。 魏成淮则含笑地看着她,目光轻柔。 二人走走停停,他始终屹立在她的身侧。 “累了吗?”他轻声问。 崔舒若摇头。 她是不折不扣的美人,目若盈盈秋水,纤秾合宜,肌肤细腻妍丽,梅花四散绽放,有一些悄悄绕到了崔舒若的鬓边、身后,白腻与灼人艳红交相辉映,杀得难解难分,可最后都沦为陪衬,崔舒若的陪衬。 魏成淮道:“他纠缠你许久了?” 他终于提起此事,崔舒若也不瞒着,照实道:“很久,三年?四年?记不大清了。” 魏成淮并没有显露出任何嫉妒的神色,反而握住了她的手,“是我不好……” 崔舒若打断他,“你没有不好,他纠缠我时,你尚还在北地,在建康。你肩上有幽州百姓,有你要完成的宿命,我亦然。 他虽纠缠,却无不轨之举。否则,以阿娘待我的真心,怕是早被惩处。你不必为此忧心,更莫与其争执。甚至是我二哥,若要为幽州计,便不可掺和进他们的是是非非,只要你一日是幽州的世子,他们便一日不敢对你做什么。 可要是掺和其中,便会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些崔舒若早便想告诉魏成淮,但写于书信中,远不及当面说的好。 “好。”他应道。 在崔舒若准备转身时,魏成淮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并不用力,也不至于弄疼她,可那双臂膀是能舞起一百六十八斤南瓜大铜锤的。 她抬头望他,却见魏成淮目光灼灼,如骄阳炽热,“你说的字字句句皆对,只为明哲保身,我也该疏远所有人,不与齐王的任何一个儿子有牵扯。 但我是一个男人,一个倾慕你的男人,若我对赵知光纠缠你的所为视若无睹,你当真觉得我还配站在你身侧吗?” 崔舒若一怔,她的每一个字都没错,却理性得令人惊讶,仿佛从未将他视作可以托付之人。 魏成淮叹息一声,他容貌足够俊美,蹙眉也好,发怒也罢,都各有风姿,惹人觊觎。又因为习武身强体壮,体息炙热,雪落在他身上只能挣扎着融化。 他一只手绕到崔舒若肩后,将她环绕在臂间。崔舒若主动侧头,恰好靠在他胸前。雪花似乎也识趣的绕过他们俩,让二人能清净的说话。 但他们都没说话,四周寂静,只有呼啸风声,还有梅花掉落的声音。 最终,先开口的是魏成淮,他仿若认输一般,“我不会牵扯进他们的是非,也不会单独找赵知光不快,但他的事,我另寻法子出手。你说的对,他纠缠你时,我不在你身边,但如今我既在,便没有不管的道理。 我亦知你万事游刃有余,可仍旧盼着,你遇到不快、不喜之事能向我倾诉。 我只恨自己不能做的更好,不能护你周全,叫你心安。 我爱慕你,男子为心爱之人,纵是发疯也使得。” 崔舒若微怔,一只手攀上他的背,坚硬紧实,与她形成鲜明对比。 但打破旖旎的,是崔舒若接下来的举动,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像是安抚幼儿一般,“嗯,我知道。往后若有何事,我亦会记着有你在身侧。” 她前头轻轻拍着安抚的举动,弄得魏成淮哭笑不得,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笑容璀璨,轻易就被哄好了。 二人出来的时辰太久,不好再继续耽搁下去,怎么也该回去了。 崔舒若先走的,身边跟着严小妹,一直等到崔舒若进去两刻为止,魏成淮才绕路重新进宴席之内。 这样的宴席,再多佳肴也没什么好待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烛光里藏着剑影,字字都要仔细思量,人人都想趁机攀附谋利。 崔舒若重回坐席,只觉得鼻息间的味道转而变成酒臭。 而把酒言欢的赵巍衡和赵仲平更是虚伪得快叠出幻影。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回到自己院子里的崔舒若饮了清茶,驱散眉间倦意,才觉得脑袋一清。她没有喝酒,但闻着酒气人也跟着浮沉,脑袋胀痛。 78.第 78 章 猛然被如妃妃说问, 他阿为险些呛大,但可过完年上十八皇,对于这个时代子女子而言, 亲事连影子都瞧都见,叫个担忧实事下再正常都过子事。 他阿为缓皇缓神, 准备皇说辞,正要和如妃妃说, 上见可自说自话子圆皇过去。 “罢皇罢皇, 你能主见, 且再等等。”如妃妃略微赵烦子挥皇挥手道。 可来上下对他阿为才能这般, 既舍都过说, 又信任可。 操赵完他阿为,可又开始关赵小儿子阿宝, 学业简直说塌糊涂, 虽说力气大说些, 可那又怎样, 前头几个哥哥,哪说个都下文武双全? 赵巍衡武艺够厉害皇吧,能和江湖个称兄道弟, 来都妨碍他事读书上天资聪颖。 提起这几个孩子, 如妃妃上说脑门官司。 如今二子三子斗过跟乌眼鸡说样,为说谁最受伤,那说定下如妃妃。来许可都喜仙嵩公主都仅下因为孙宛娘, 更因为仙嵩公主子婚事, 意味大兄弟矛盾子激化。 如妃妃想起此事,上忍都住长长叹皇口气,可肌肤白皙, 下保养过宜子贵妇个,可岁月并都会原宥任何个,可眼角已能皇细细纹路。他阿为能时顺大光线瞧可,时常晃神,即便身上衣裳子规制品级越来越高,头上子凤尾越来越多,可可脸上啄堞容却越来越少,个老过来更快。 他阿为望大如妃妃略微出神,直到如妃妃看向自己,才恢复如常,侧耳倾听。 如妃妃并没能注意到他阿为子说点小异样,可正喋喋都休子叮嘱,“你从前如何与你二哥三哥相处,往后照常便下,私情如此,但公事该如何便如何,万都可偏颇,记住没能?” 可说大上都由过叹气,“他们子事,我下管都过皇,可我都能再折说个女儿。你干干净净子,别掺和到那些事里去,都管怎么样,我来过保全你。” 这些话似曾相识,可来曾对魏成淮说过,可个和个、话和话下都同子。 斗过和乌眼鸡似子两个个可下如妃妃子亲儿子,可却记过私底下叮嘱他阿为,都亚于剜赵之言,可对他阿为子疼爱可见说斑。怕下赵平娘来过都到如他阿为说般子偏宠。 他阿为坐事下首,忍都住喊皇声阿娘。 许下可难过子脆弱依恋,让如妃妃忍俊都禁,个来因满面笑容而年轻皇几岁。可目光慈爱,挥皇挥手招呼他阿为过来,先下动作轻轻地摸皇摸他阿为光洁如玉子脸,接大拿起说块糕点递给他阿为,像下哄小孩说般,连语气都十分温柔。 “我都过顺口说提,把你吓大皇?都必忧赵,管他们呢! 将来都管谁赢皇,我都下他们子亲阿娘,你上算真能什么过错,能我拦大,谅他们来都敢罚你,安安赵赵子啊?” 可都上下哄小孩么,如妃妃来上对他阿为和小儿子阿宝才能这么问声细语子哄大。其中阿宝还经常被严厉管教,他阿为过到子却全下宠溺。 可猛地扑向如妃妃,正好依靠事对方怀里,娇憨道:“阿娘!” “欸。”如妃妃摸皇摸他阿为子头发,配合子应道,声音下予取予求子宠溺。 其实他阿为哪里都会撒娇,都会全身赵子依赖? 都过下这个个选仅仅对大可阿娘。 其余任何个,都及都上阿娘,过都到真真正正全身赵啄芘赖。 但来可以理解,情爱来许还能变赵子说日,可如妃妃对他阿为却下都变子母女之情。可更下此间对他阿为最最最好子个。 既然说起皇掏赵窝子子话,如妃妃忍都住再说两句,“我只盼大你好,实事都想嫁出去受苦,上招郡马来郡主府,能我和你阿耶压大,日子必定能顺顺遂遂。说句大都敬子话,往后敢都听你阿耶话子个怕下没几个皇。” 如妃妃都下普通内宅妇个,能点眼界跟见识,纵使下可来能看出这天下已能如妃子说份皇。来正下因为可子政治敏锐,才无法插手儿子们子争斗,那早已都下普通啄苤弟阋墙,而下如妃子制衡与文臣武将势力子角逐。 可子神色说黯,摸大他阿为头发子手却愈发温柔。 他阿为静静趴事如妃妃膝前,全下小女儿对阿娘子依恋之态。但事他阿为赵中徜徉啄苣思,却从来都都娇弱。 屋外大雪纷飞,为皇过年,四处张灯结彩,屋檐下挂大子红灯笼打大旋,似乎事昭显主个家子喜气。 他阿为望大外头檐角上子灯笼,听大屋内火盆间或子说声噼啪,暗下决赵,可说定会好好孝顺阿娘,护可晚年安乐无虞。 新年过过很快,说家个同往日说般和和美美子用皇饭,每说个个都面带笑容,但赵里想什么无从过知。 过完年子并州十分平静,看都出说丝说毫子动荡,倒下赵巍衡又被派出去打仗皇。父子间似乎从无龌龊,否则怎么敢继续放赵子把兵权叫交给他? 而赵仲平这个世子同样来肩负起并州子诸多政务,正月里忙到见都大个影,当真下应皇那句话,芝麻开花节节高,颇能被委以重任子趋势。 两兄弟都事各自擅长子地方发光发热,恨都能把命搏出,叫阿耶看看谁比较过用。 他阿为静静看大并州如今子局势,只觉过如妃即便都生事古代,生到现代,来定然下个合格子资本家。随随便便玩皇说手,上能刺激过下属猛然奋起,可谓下说鄙向利子买卖。 两边势力暂时被制衡过严严实实,只下都知何时会被瞬间点燃。 事这样胶大子状况下,暗自发酵子南边终于出皇件大事。 卞诚死皇。 上下小皇到子阿耶,晋朝子第二任皇到。 劫持他子权臣寇志到底下没能忍住,杀皇皇到自立为到。都仅如此,晋室子宗仕迪伦连带都被杀皇个干净,说下断子绝孙都都为过。 而今晋室存世子血脉仅剩下能封地子几位宗室妃爷,但都都算最直系子血脉皇。晋朝开国皇到卞琼,生为权贵,做臣子时执掌大权,到皇终躁当皇皇到,好都风光。 但他靠夺取外孙子皇位起家,又对前朝皇室赶尽杀绝。 正如前朝武到血脉只剩下他阿为、他成德,还能说位都知下落子周宁妃世子般,卞琼子血脉来只剩下仙嵩公主跟并州啄堋皇到。 何其相似? 很难都让个怀疑下报应。 天理昭昭,因果都爽。 此消息传来,引起轩然大波,上连并州局势都暂缓,所能个都找到皇共同子目标,写洋洋洒洒子文章痛斥权臣寇志,似乎只要这样,上能洗去大家身上谋逆子污名。 之前下没机会,如今难过能个敢站出来,上别怪大家统说将污水泼上去皇。 如妃自然来都能免俗。 寇志都过下杀皇如丧家之犬般子皇到卞诚,上成皇逆行倒施,被天下个讨伐子卑聊堋个。他早早准备子龙袍都没能换几身,才都过十几天,上被各方势力子逼临下上吊自杀。 真下可怜,来都知他处赵积虑夺皇位下为皇什么。 为皇早日见阎妃爷,去称兄道弟好事地下继续做个权臣都成? 总之寇志下饮恨黄泉皇。 连带来子下天下局势子大变动,称到子个更多皇,什么犄角旮旯里子山大妃都敢立说根大旗,自称金刚无敌天妃、混元紫宸大到,听大上乱七八糟,指都定下靠说书个那过到子故事,将神仙封号都融事说块过出来子杂烩。 至于并州上正式皇许多。 能模能样子促使小皇到三让到位,最后如妃才事文武百官子恳切下勉强同意。 之后子事,顺理成章,如妃登基为到,立国号为如。 此后便能皇光耀三百余载子大如,叫万国来朝,兴盛繁荣为往来几代之最。 如妃,都对,而今该称为皇到。皇到事继位后,最先要处理子尚都下事关百姓子州郡奏报,而下如何处置已经让位给他子晋朝小废到,并手底下子文武百官们子封赏。 这二者都能能说样出差错。前者会事史书留下污点,后者可能导致新立子如国动荡都宁。 后者只能下如妃跟赵腹慢慢思量商定,但前者却可以由信重子说群个先事殿内商议,过个定论。下子,殿内,并州盖皇座宫殿,许下打算大自家迟早能住进去,故而用料扎实,都仅符合皇到子规格,还处处尽赵,比如妃府气派多皇。 所以说禅让,如妃府子个上渐次运东西进去皇。 如今皇到自然下住事宫殿之内,上连如妃妃,来便下窦皇后,并他阿为、阿宝、几个庶出年幼子儿女,还能侧室婢妾,都住事其中。 今日事殿内议事,来子上能他阿为跟冯许,冯许早已能皇官身,已经下御史中丞皇,都能说下手握重权,可来都下过往那个能随意被并州士族欺辱玩乐啄堋官。 除皇他们之外,还能都少熟面孔,比如訾甚远、赵仲平,以及其他说些交道都深子个。 至于赵巍衡跟赵知光,都被派去打仗皇。还下因为旁个谏言,称赵知光前头立下战功,阖该让其继续事战场上效力,创下功业。 这还下头说回能个上奏夸赵知光,皇到再怎么样瞧都上四儿子,来下个阿耶,都能望子成龙啄苣。仔细说思量,与其继续把他丢事大做个搅屎棍,还都如赶走,送去战场上磨砺说二。于下他果断让赵知光跟大大军说块走皇。 正下因此,他阿为过以清净好说阵子。 可如今已下大如子衡阳公主,衣裳上啄苠纹都换做更加尊贵子鸾鸟,头上子凤钗亦下,再简约来逃都脱规制二字,令其看起来愈发威严,真正到皇说个眼神上能镇住个子地步。 今日商议子下废到说事,能个说该幽禁,来能个说应该延后,等个都忘皇废到后再杀,还能说为皇礼法应当封为妃厚待子,毕竟二妃三恪古来能之。 皇到赵中说都准早能皇决断,但上下要听旁个怎么说。 他子视线巡视,事他阿为跟赵仲平之间徘徊,最终看向皇赵仲平。 “太子,你呢?” 79.第 79 章 崔舒若也将目光落在了赵仲平的身上, 他的面容沉静,不似过往浮躁。 皇帝一问他,他就站得如青翠松竹,儒雅温和, 回答时亦是恭恭敬敬, 任谁见了不称一句翩翩公子, 君子如玉呢? “阿耶,儿子以为不但不能幽禁, 更不能杀, 还要厚赏封王, 不仅是他要封王,最好还要能为前朝正名, 若有后人一样封王。” 说要封王的不是没有,但赵仲平是头一个提出要为前朝武帝血脉封王的, 这倒是新鲜。 崔舒若也跟着细听, 赵仲平前面的话她并不意外, 毕竟是靠礼法做的太子, 若是他自己都不守礼法, 岂非连最起码的立身之本都倾覆了? 故而他不会为了报复赵巍衡跟仙嵩公主就出昏招, 这也是为何崔舒若能坐得稳妥的缘故。但前朝…… 她很难不有所怀疑。 但皇帝却觉得很有意思,直接抬手叫赵仲平继续说。 “世人皆知阿耶您仁厚,经逢乱世,早没了纲常仁义,若是您主动提起此事,必定能与那些作乱之人分离开来。而那些不知您为人的大小势力,也会因您此举而心悦诚服,主动前来投靠。 封王不难, 予以厚恩更不难。而前朝之人,手无兵权,若想犯上作乱,岂是有区区一个王爵就能功成的?” 赵仲平此言一出,众人尽皆侧目。 不是因为不好,而是因为太好了,好到甚至让人怀疑他是否有备而来。 “好!”皇帝满意赞道。 崔舒若在下首不着痕迹的度量了皇帝的神色,她亦当机立断,佯装附和认同,“太子说的极是,不如封废帝位安乐王,以示恩宠。既能彰显您的气量,又能昭告您的仁德。” 有赵仲平开头,崔舒若附和,其余人齐齐对望,多受影响,也都觉得可行。 皇帝原本心中就偏向厚待前朝中人,一则是因为有亲缘,不愿被人背后嘀咕,二则是因信天命,晋室背信弃义、过河拆桥,他们的下场如何已摆在眼前。当了皇帝后,除了迷恋权利,也忌讳这些。 谁说不是因果循环呢? 第二日,皇帝便下旨封了废帝为安乐王,之后又连下两道旨意,分别是封前三代王朝后裔为王的,并昭告寻求武帝血脉,一经现世,即刻封为王。 这三道圣旨,不亚于惊雷,甚至比原齐王称帝还要引人侧目。毕竟皇帝到处有,能想着遵循礼数二王三恪,在这种蚕食天下的节骨眼封前朝后裔为王的举动,真是凤毛麟角。 与此而来的,还有对齐国皇帝的赞颂。 人人都在求贤若渴,只有齐国皇帝凭借仁德名声杀出重围。一时间,前来投靠效劳的人接踵而至,并州好不热闹。 在热闹的并州,连献上绝佳计策的赵仲平都要往后站,何况是崔舒若,她隐身在喧嚣中,力求绝不显眼。她横竖是做到了曾经对仙嵩公主姐弟俩的承诺,一个安乐王的爵位,并有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 不过,若是他们今后想不开要造反谋逆,自寻死路,那她可就没法子了。 而从皇帝还是齐国公就一路跟随其左右的人,基本都得到了厚赏,少说也有个伯的爵位。半路出家的,到底远近亲疏有别,普遍要底一等,除非是功绩斐然的,但想在一众人才里出头,那可不是件容易事。 到此时,便能瞧出崔舒若当初的聪明了。不论外来人怎么争抢,就凭她是爷娘的女儿,深受宠爱的衡阳公主,又在齐国公起义时几多相助,就必须有她的一口肉,那是旁人怎么抢都抢不到的。 因此,她不但有公主爵位,还得了绣坊的管辖之权,并管着大军粮草辎重。 女子掌权,还是光明正大的掌权,当真是少数了。 她得的还都是肥差。 加上崔舒若正值妙龄,来投靠的势力头一件事便是想替儿孙求娶衡阳公主。能与齐国皇帝结为亲家,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放心,还便于在陌生的地方站稳脚跟的? 不过,齐王大多拒了,除非是极个别真能称得上青年才俊的人,才会私底下把崔舒若喊来问上一问。 至于结果如何,显而易见。 崔舒若总能以各种借口拒绝,什么那人使得兵器太重力气太大,怕发生争执,略有不利,又什么这个年纪未曾成婚,总叫人疑心。偶有忽悠不过去的,她就将对方势力不小,来投奔却气焰嚣张,倘若再许以公主,怕是更不好收服。 总之什么话都叫她说了。 皇帝拿她没办法,许是觉得女儿再如何也不可能危及皇位,自己儿子众多,女儿又只有崔舒若跟赵平娘两个,故而很是纵容,赏赐不断。 尽管崔舒若年已十八,却迟迟没有婚嫁,但依旧命人给她修建公主府。等到来日真的成婚,公主府和皇室就是她的底气,什么婆母小妾,想刁难公主,且先摸摸脖颈硬不硬吧,男尊女卑在皇权面前也得让步。 公主府初初建好,崔舒若便时常游走在皇宫与公主府之中。她本就有自由出入宫禁的权力,偶尔出城查看绣坊的帐,再催促底下州郡筹集军粮,有时赶不及宵禁,她虽不必惧,但也嫌麻烦,便会偶尔直接宿在公主府里。 绣坊为并州赚来的钱财不可小觑,如今皇帝的势力较从前更甚,也能顺势将绣坊规模再翻一番,不再仅限于并州或是流民女,而是顺及周边州郡,人一多,事情也跟着变多。总要定个章程才是,否则这么多人招进来,一个不小心就乱了。 为此她在各处奔走忙了足有一月多,好不容易回到并州,火急火燎的便准备入宫看望窦皇后。 她人瞧着都比过去清减,可要是细细瞧,则会发现她的精神头极好。比起在一方天地里养尊处优,还得是立下目标,在外坚定朝前不断攀升来得好,尽管苦些累些,亦比不上精神的欢愉。 但不知是否崔舒若自己隔了太久才回宫,明明一切并无差别,可她总是莫名有些陌生。 她坐在轿撵之上,闭目养神,做的事虽是她乐意的,但也一样会劳累。突然,轿撵似乎停住了,崔舒若抬头,迎面撞上的是两个小轿撵,与崔舒若的规制比起来,两人轿撵前的人手都不及崔舒若的一般,实在寒酸。 崔舒若招了招手,示意行雪靠近,“这两人,你可识得?” 不怪崔舒若奇怪,两个女人,一位三四十许,一位正值妙龄,看礼服分明是外命妇。可除了皇后许可,否则外命妇入宫,怕是没几个人能有资格乘坐轿撵。即便她们坐的轿撵是四人抬的小轿,可于礼不合,便是与礼不合。 行雪还真知道,她略低下目光,轻声道:“那二位分别是从二品柱国的妻女,且是夏贵妃的娘家人,夏柱国又为十二卫大将军之一,手掌军权。” 一句话就叫崔舒若听了个明白,原来她与她们并不“对付”。 夏贵妃是皇帝登基后纳的妃子,深受宠爱,而今风头渐盛,人人都说其隐有宠冠后宫之势,也就是窦皇后身边有四子二女傍身,且都得用,这才没被压下去。 若换做一般的皇后,娘家再不显,怕是连权都被架空了。 崔舒若匀称的手指轻轻敲打,似乎在思量着什么。而夏柱国的妻女二人此时都下了轿撵来向崔舒若行礼请安,崔舒若的目光落在母女二人的眉眼之上。 的确都生得不错,尤其是夏家女,赞一声眉目如画、仙姿佚貌也不为过。但再好的容貌若是配上不大妥当的算计神态,就令人好感尽失。 夏夫人还好些,到底有了年纪,行事圆滑收敛,即便是世故了些,也能将心底的念头都藏起来。可夏家女不成,娇贵的养着长大,阿耶而今得势,姑姑又受宠,心中怕是有一股冲天傲气无处挥霍。尤其当崔舒若与她的待遇被放在一块对比时,眼底难掩不忿与觊觎,还有不可言说的向往。 80.第 80 章 崔舒若心中却觉得不对, 阿耶实在不像是会为了女色而色令智昏牵扯子女的人。 以皇帝的性子,更有可能的是不断宠幸新的貌美女子,也许中间某个确实会有点感情, 要是死了还能掉两滴泪, 但绝不太多, 更不会允准牵扯到朝堂之事。 就如前头窦皇后娘家册封一事,崔舒若并不觉得当真是因为宠幸夏贵妃才迟迟压着,一定是另有政治考量。窦皇后也是在生闷气后, 才意识到了这一点, 从而冷静下来。 在前往长生殿的路上, 崔舒若开始在脑海里飞速的过了一遍,有关于自己近来做过的事。 她自觉严谨, 还常常复盘当日所为, 很少会出纰漏, 也跟相争的赵仲平与赵巍衡明面里扯不上干系。她至多是和孙宛娘稍微交好些, 但这不算什么,并州贵妇贵女就少有与孙宛娘交恶的。即便是与赵巍衡敌对的人家,也很难当面对孙宛娘说点难听的话。 毕竟说话做事和颜悦色, 能叫自己感到如沐春风的人, 谁也不至于像疯子一般主动攀扯辱骂。 那会是因为何事呢? 崔舒若一时想不明白, 可她真觉得不该是因为夏家的事。退一万步说, 一个公主按宫规惩处不知礼数的外命妇, 委实正常。 在崔舒若百思不得其解时,长生殿近在眼前。 她也不去白费力气了,索性调整好状态,面带浅笑,完全看不出任何不虞不快的迹象。 等到崔舒若金殿后, 才行礼喊了阿耶,皇帝就立即命内侍给崔舒若送去了东西。崔舒若接过内侍捧的木托盘之上的东西,是一纸书信,旁边还有装信的圆筒,看痕迹被拆开前被密封得严严实实,而且还有漆印等等能证明其真实性的东西。 信被取出来,且被开了封,显然是皇帝干的。 崔舒若只需要拿出雪白的信纸阅览就成,用词虽晦涩一些,但不难理解,是一封投诚信,而且写的十分好,平铺直叙,字字泣血,几乎将齐国皇帝比作唯一能让他们在乱世里脱离苦海的救世主了。 崔舒若心中给这封信下了批语,嗯,文采不算绝顶,但感情真挚,值得学习。 上首的皇帝耐心等崔舒若看完,她的目光一从信纸移开,他就迫不及待道:“衡阳你如何看?” 还未等崔舒若开口,皇帝就继续自顾自道:“你与她同为女子,又都是参与政事之人,不知你是作何想?她的投诚,可信否?” 崔舒若是知道这位罗良郡主诸明月的,那可是在后世都芳名流传的奇女子。她有魄力、有眼光,不但能收拢罗良百族,还能找对真正的赢家,即便天下几度易主,也不妨她带着罗良人平安渡过战乱。 既然这位罗良郡主能写信来投诚,怕也是看准了局势。 崔舒若神色严肃了几分,认真道:“衡阳以为,其是真心投靠。否则北地与罗良相隔甚远,我齐国的铁骑尚未踏入南边沃土,何以送信来? 怕是罗良郡主看出了齐国之势锐不可当,阿耶您又是仁德的君王,有横扫天下之势,这才早早去信。” 这一番话说的皇帝连连点头,有谁不喜欢被人吹捧呢? 尤其是崔舒若每回说这些,都说的义正言辞,且夹杂政事见解,并非一味溜须拍马,使得她的话更具可信度,也叫皇帝听得更是心花怒放。 但实际上,崔舒若说的虽没有错,但也漏掉了一点故意没提出来。那就是今日的所谓投诚,不过是送来了一封信,并不能证明什么,人家想反水易如反掌。说是看中了齐国的势没错,但更多的恐怕是想多条后路,提前做点铺垫。 不过这些话就没必要说了。 何必惹皇帝不快呢,齐国公、齐王,还有皇帝,三种身份是需要用不同态度去对待的。 若是有人分不清其中差别,仍旧用旧日态度去对待如今的皇帝,怕是往后有得哭了。 皇帝心情舒畅,说话自然也和颜悦色起来。 他命内侍将信收起来,还叫人给崔舒若赐座,接下来便如寻常的老阿耶一般和崔舒若话家常。虽说寻常人家的老阿耶不大可能自己高高坐在上首,隔着好一段距离,让儿女不得不抬脖子仰望他回话。 但这一点也不损坏父女俩的和睦气氛。 “衡阳啊,过完年,你如今已经十八。大业要紧,可也不在朝夕间,传出去该说我这个做阿耶的苛刻了。”皇帝笑得和睦,仿佛只是在调侃。 崔舒若也如一般人家的女儿般不大好意思的垂眉一笑,但她毕竟是能管得了上千人的女子,故而很快恢复常态,“阿耶说笑了,您的仁德天下皆知,臣民闻您的名字,多是称赞,又怎可能因此等小事便说三道四。再说了,并非女儿不想嫁,实在是没有看得过眼之人。” 皇帝失笑摇头,好似真的拿这个女儿没办法一般,“罢了罢了,我不催你,但你自己也多看看,莫整日里对着案牍劳形,否则怎能遇见喜爱的好儿郎? 女儿家到底还是要嫁人的,你长姐双十年华出嫁,依旧得了好归宿,可见姻缘急不得,但万不可无。似方才谈论的罗良郡主,她同你一般擅长谋略,甚至能力压一众男子,可也嫁过人。 而今我们家不同过往,你若有看上的儿郎,家世差些都无妨,只需得人品贵重,家世品级什么,阿耶帮着封赏。” 皇帝能推心置腹的说这些话,对崔舒若不说如赵仲平他们一样,但也有几分真心疼爱了。 可崔舒若的心上人,只怕一说出来就要引人深思,毕竟是魏成淮是幽州的世子,实在不宜在太子与明王相争的关口与她走得太近,一个不慎,甚至会引起皇帝猜忌。 幽州军的厉害,直到如今依旧北地有名。 故而崔舒若也只能温婉微笑,“多谢阿耶关怀,可女儿如今暂无心思,手中事务冗杂,还是等捋清楚以后再细细思虑此事。毕竟是女儿的终身大事。” 最后一句话倒是引起皇帝共鸣,点头道:“终生大事的确不得马虎,那便再等上一等。也罢,民间不是有俗语么,‘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你也不必担忧,有何事阿耶托着呢。” 父女情也是需要维持的,今日一番谈话,二人都自觉十分满意。 崔舒若想起夏贵妃派去找皇后的内侍,口口声声要请罪,却不见自己过来,说不准后头也会派人来寻皇帝,与其等着旁人抹黑,不如自己先行下手铺垫。 她心中有了决断,面上当即开始流露犹豫神色,时不时望一望殿外。 崔舒若的动作细微,并不明显,可居高临下者往往能将人的神态看得十分清楚,周围又没有其他需要应付的人,故而皇帝很快就察觉到了崔舒若神情的不对。 他宽阔的眉头一紧,“衡阳缘何坐立不安?” 崔舒若这便站起身告罪,动作之快,竟隐隐有惶恐之色,以至于皇帝都郑重了几分,坐直起来。他的脑海里快速过了几遍,不觉得有谁敢欺辱身为公主的崔舒若。 崔舒若动作的惶恐之色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义愤填膺,“阿耶您不知,我回内宫时,竟瞧见外命妇胆敢在阿娘未曾下旨的情形下乘坐轿撵,实在可恨。于是女儿便命人罚她们抄写宫规百遍。” 皇帝听着直点头,身为公主罚人,且还是对方有错在先,何错之有? 可隐隐间,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好似自己忘了什么极为要紧的事。 崔舒若则继续道:“可后来去了阿娘的寝宫,夏贵妃竟还派人前来,女儿心想可是此举得罪了夏贵妃?方才陡然想及此事,因而心神不宁,夏贵妃毕竟是……” 崔舒若瞅了皇帝一眼,话未说尽,却叫人心知肚明。 皇帝也被看得略不好意思,他这回是真想起来了。 夏贵妃娘家人这一顿责罚挨得略冤枉,在床帏之间,夏贵妃提过一句,他迷迷糊糊口头应允,哪知夏贵妃头回行使此权,就被崔舒若撞见了。 明面上既没有他下旨,又没有窦皇后同意,崔舒若所为当真寻不出差错。他也不好为了妃妾之流扫了女儿的面子,怎么说崔舒若也是公主,还在外管着一大帮人。 皇帝轻咳一声,掩去尴尬,“你做的没错,不必多虑,是夏氏狂妄了。” 崔舒若这才做出安心的样子。 许是为了安抚崔舒若,皇帝还赏赐了一大堆东西给她。等到事情交代清楚,崔舒若刚离开长生殿的大门时,就瞧见了在外苦等的内侍,只瞧那苦着脸的德行就晓得是夏贵妃的人。 她故意走得慢些,果不其然看见有人出来呵斥夏贵妃内侍。不仅如此,似乎还有一位皇帝得力的内官也跟着出来了,怕是要去口头训诫夏贵妃的。 两边人打了个照面,却形成鲜明对比。 崔舒若心中冷笑,她倒要看看谁还敢对阿娘不敬,任凭你几多得宠,也断不能挑战窦皇后的威严。不管窦皇后的娘家人是否厚赏,她都是崔舒若几人的阿娘,腰杆硬着呢! 81.第 81 章 而第二日夏贵妃遭皇帝训斥的事就传遍宫里, 连带着宫外也有所反应。 可夏家人也不敢出来叫屈,是他们自己理亏,争辩下去说不准要被人参个治家不严、跋扈擅专的罪名。 而夏家也并没有如众人猜想的那样受皇帝厌弃, 即便夏贵妃被训斥,夏夫人母女被衡阳公主下令禁足抄宫规, 但皇帝转头就给夏贵妃的弟弟安了一个运粮的官位。 官位自然不高,凭夏家的家世, 自家荫蔽怕也不会逊于其品级,不过皇帝亲自下令就不大一样了。况且谁都清楚,凭赵巍衡的神勇, 此战必胜, 看似小官,却是擎等着加官进爵的美差。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接下来又是几个并州有名的士族子弟被授予官职。 崔舒若听着行雪讲述这几日皇帝封赏的官员名字及家世,手才握住茶碗上提,便又放了回去, 无心喝茶。虽都不是紧要的高位官职,可却表明了皇帝的态度。 崔舒若也终于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因为过去的种种政令,即便令国库粮仓都有所盈余,却得罪了并州士族们。想要治理天下,不可能不用到士族的人,皇帝过往设立学堂,的确笼络了不少有用的人才,但还是凤毛麟角,断然不够。 现如今,皇帝做的一切不过是个信号, 他与士族们达成一致,维持微妙的平衡。 崔舒若摇头,看来她从前献上去的活字印刷术在赵义方这一朝是不可能见天日了,要想治一治并州的士族,还有建康那些声色犬马、享尽富贵的世家,还得靠赵巍衡上位。 虽有些偏颇,但历史上大多数上了年纪的皇帝都一反年轻时的拼劲,开始学会妥协。再之后…… 则是放纵。 而年轻的帝王往往有志向,也有足够的精力去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赵巍衡若是继位,便很符合敢大刀阔斧改革的帝王条件。 崔舒若放下心中的念头,不愿深思。 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管以后如何,她如今还在赵义方手底下讨生活,依旧得尽力做完他所要求的事。再说了,这一回的事,崔舒若其实很感兴趣。 那可是诸明月! 崔舒若自己费了十二分的力气才能有今日的地位,旁人的敬重,诸明月可是凭她自己的本事收复百族,令无数男子自叹弗如的。 她很快命人去寻有关罗良的书籍,又打探其有关罗良郡主诸明月的一切事,迫切的想要了解这个生长于封建社会,却能做出一番事业人,究竟是什么样? 即便不为了满足好奇,仅仅是想要完成皇帝的要求,也必须得做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然而等真的了解以后,才叫崔舒若愈发震惊。 原来罗良之所以能有百族,并非是罗良有多么大,而是因为他们还保持着氏族的习惯,以亲缘为纽带互相倚靠。而诸明月之所以能带着自己的氏族迅速壮大,是因为她革除积弊,打破旧俗,吸纳了非亲缘关系的人进族,并且发展壮大农桑,这让她所在的那一族发展迅速,成为百族里最为强大的一族。 不仅如此,诸明月后来还主动缓和各族之间的矛盾。因为地盘、世仇等等原因,百族之间多年来互相争斗,消耗不已,反给了外来人趁机奴役欺压他们的机会。 诸明月上位后,凭借威信,还带着百族联手打退了许多胆敢侵入罗良的军队。她最终也得到了百族的一致认可,联手举荐她为大首领,朝廷也封她为郡主,以示安抚。就此结束了罗良与朝廷,以及其他势力长期混战,势同水火的局面。 崔舒若真忍不住摇头惊叹,她简直要怀疑对方是否也是穿越而来的了。可除了政事、军事上的改革,诸明月并不像崔舒若一样,能带来许多后世才能知道的新鲜事物,这才叫崔舒若改变了看法。但也叫崔舒若更加钦佩,生长于封建社会的土地,还能立下不世功勋,诸明月得是一位多么有毅力、有智慧的人。 感叹归感叹,不妨碍崔舒若弄明白该如何与对方打交道。 崔舒若终于动笔写信,先是肯定了诸明月投诚的行为,然后大篇幅的写明自己等人多么欢喜,又展望了一下有关两边未来的美好愿景,最后开始抛出厚待的条件。 除了早已与皇帝商量过的那些,崔舒若还酌情增加了愿共同交流农桑之事,传播先进技术等等。 崔舒若相信,诸明月作为一个有远见的大首领,她会明白比起钱帛粮食等厚赏,农桑等先进技术才是发展族群壮大的根本,还有能与朝廷通商,方能使得族群富庶起来。 有这两点,她不信诸明月能不心动。 崔舒若也一再加各种密封的印记,费了好半天才算封完,命人照着收信时的方式送回去。 接下来,便是等诸明月的回复了。 但这一等就等了好久,春回大地,也不见诸明月的回信。不过却让崔舒若等到了另一个消息。赵巍衡的大军扫灭北地最后一个胡人所建政权。 左丘燕至在反叛西秦后,复国建立的后魏。 左丘燕至虽生得好看,面若好女,可人家带兵打仗也的确有本事,是同长相截然相反的勇猛。当初在围洛阳时,赵巍衡还和他交过手,即便是佯装的,可究竟是什么货色,手底下过两招就能清楚。 故而赵巍衡极为欣赏左丘燕至,他交友纳才只在乎看不看得过眼、有没有本事,至于过往的经历,没见贩私盐的、做混混的,都能在他手底下如鱼得水么?因此赵巍衡一再想让左丘燕至投降,许诺了诸多好处,真心诚意,可惜对方并没有放在心上。 后魏再一次被灭时,左丘燕至不躲不跑不降,就站在曾经的后魏皇宫大殿前,散乱着头发再一次感受灭国的痛楚。上一回灭国,他才只是堪堪十岁出头,受尽宠爱的太后幼子,如今再一次灭国,他已身心俱疲,儿时的无忧无虑浮现眼前,与在西秦老皇帝处受到的耻辱交相叠映。 等赵巍衡率军赶到,只见左丘燕至悲怆大笑,声嘶力竭喊道:“悔不生于太平世,宁做猪狗不为人!” 说完他就用佩剑自刎,彻底绝了生息。 赵巍衡可怜一叹,“世上少了位真英雄。” 而后大手一挥,命人将左丘燕至风光厚葬。 自此,曾在北地风光无匹,践踏汉家山河的胡人政权悉数被灭。只余下残留的势力,等待慢慢扫清。但也真正做到了诸将曾经的承诺,驱逐胡人于荒漠,还北地百姓太平。 北地战乱多年,终于得到了喘息。 一如春日的到来,让百姓们看到了希望。 得知消息的北地百姓们,早已苦胡人久矣,无不欢欣出门,奔走相告。 百姓们相见寒暄的头一句话,已经从君可食否,变作诸位可知,胡人已悉数被我汉人铁骑扫灭?整个北地都喜气洋洋,比过年还要热闹。 是啊,胡人被赶走了,汉家百姓的日子才有盼头。 汉人百姓本就是世上最能隐忍的,苛捐杂税也好,横征暴敛也罢,卖儿卖女也不是不能忍,只要能不饿死,他们就会沉默的忍受这这一切。 可胡人的残暴,完全不给百姓活路。 这一回,赵巍衡和手下诸位将领的名字可算真正响彻北地了,说不准来日还会有百姓为他们立碑立庙。 但除开这一回的功劳,摆在齐国皇帝的面前,还有最要紧的一样。 接下来是休养生息,还是攻伐南方? 84.第 84 章 齐平永当真犹豫起来, 他为人豪爽义气,义薄云天,又是武将世家, 本该杀伐果断,但不知是否因着被寡母一手包揽养大, 为人本质心善, 行事总容易优柔寡断。 他杀人一样能手起刀落,可在决断此等大事上, 总容易犹豫。 就好似当初和心上人的婚事,总想着给对方最好的一切, 又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死在沙场, 因此蹉跎错过时机。 崔舒若一说, 倒真是影响了齐平永。也未必是打消了齐平永的念头,但也足够叫他再拖上一段时日, 犹豫一番。等到他能做出决定时,怕局势早已发生变动, 也就不必再三纠结。 崔舒若不敢说自己有多么心善,但对齐平永的几句劝解, 的确出于好意。 哪怕齐平永是皇帝一家的救命恩人, 可皇帝已经诸多礼遇,再大的恩情也有消弭的一日。他若是在皇帝厚待时辞官, 焉知不会让皇帝误以为他怀有怨憎, 不识好歹? 劝住齐平永后, 崔舒若也不再多说。 聪明人点到为止便是, 再往下就容易成为把柄。 而崔舒若身边的婢女行雪十分识眼色的将齐平永请出去。崔舒若也不着急走,她如今已是衡阳公主,在并州, 或是整个北地,说一句横着走也不为过。而且她还有封邑,宛若一个小国,从官员任免到当地铸钱币,她都拥有决定权。 一般的公主自然是没有这等待遇,她们很少有实封,非得是皇帝的儿子里也万分受宠的,否则也只能封在穷乡僻壤,等到不得不上任前往封地时,涕泗横流,抱着都城的一捧土念念不舍。 可要是封得太富裕,说不准等他的兄弟上位之后,又要受到猜忌,想法设法把肥肉重新叼回去。 但崔舒若这样的公主不同,不必担忧她会谋朝篡位,公主嘛,就没见过能当皇帝的。倘若对权势没有威胁,过得再富裕尊崇都是应有之理,毕竟是自家姐妹。 也就是说,哪怕崔舒若哪天突然脑子一抽,跑去给太子和赵仲平一人一巴掌,皇帝知道了以后很有可能只是不咸不淡的说教几句。 自家兄弟姐妹,又不涉及党争,打打闹闹委实寻常,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崔舒若现今可以大方坐在此处,而非提点完以后着急忙慌的走人。 她自己给自己倒了茶,寻思起皇帝的打算。虽然皇帝行事愈发令人捉摸不透,可崔舒若清楚一件事,若是想要走得安稳,就不能威胁他的皇权。 要么有勇气起兵谋反,要么懂得进退,收敛势力。 这也是崔舒若劝赵巍衡蛰伏静待的原因之一。剩下的,端看太子赵仲平究竟是不是一个看得明白的聪明人了。若赵仲平是,赵巍衡蛰伏的日子,他也必须跟着沉寂,否则…… 崔舒若把头一泡茶信手泼出去,目光冷静。 别做了弃子才是。 然而,世上聪明人多,看得明白权力背后真相的人却少,能始终不动摇的人更是少。 赵仲平没有忍住,他大肆笼络世家势力,不论是士族还是新起的寒门,一个个都投靠在他的门下。 他的势力何止是盖过了原先的赵巍衡,在经过半年的沉淀后,手底下汇集的人也越来越多,良莠不济,也出现了许多以太子名义为非作歹的败类。 这里头最为嚣张的是他的亲弟弟赵知光。 要说皇朝后期最怕的是什么,应当就是贵族地主兼并土地,致使能收取的税收日益减少。前期也就是给立功之人封赏,有能压制他们的皇帝在,没人敢把手伸得太长,否则就只能迎来灭门斩首之祸。 可耐不住有人带头,人的胆子都是这么起来的。 我是不敢做,可是皇帝的儿子带头侵占田地,我也跟着吃点汤头,怎么也不至于有事吧?于是汤头越吃越多,甚至想把皇帝的御膳也连带着端走。 但就如饕鬄,哪知道餍足呢? 等到众人发觉时,他们已经成为了大蛀虫,赵知光等了侵占大量良田不说,甚至还为了在城外兴建庄子享乐,不惜抢占百姓的屋舍,弄得怨声载道。 但赵知光是赵仲平庇护下的弟弟,二人同一阵营,那些有样学样的官员们更是,弹劾他们事小,得罪太子事大,而且人人都清楚赵知光睚眦必报,皇帝是不可能杀了自己儿子的,他们敢上奏,回头就会被宛若疯狗的赵知光报复。 士族们没必要为了蚁民得罪太子一派,寒门又不愿意断送仕途,竟让这些人好生张狂。 最后一纸奏疏上报的竟是冯许,这个不折不扣的儒家拥护者,嫡长制的信徒。 大家都默认冯许会是太子阵营的人,没想到他会做出“反水”的行为。 然而等不及旁人为冯许默哀,皇帝就先斥责起了太子,怪他纵容手底下的人仗势欺人,说他御下不严,毫无储君风范,骂得叫一个不留情面。接着是赵知光,堂堂皇子都被杖责,然后关在府里半是养伤半是闭门思过。 涉事官员还未有定论,但人人自危。 也有人不以为意,以往最多是斥责一顿,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认为这种时候应当疏通人情才是。 连崔舒若都被当做救命稻草,送往公主府的礼单多到门房需要用箩筐来装。那些送礼的人不一定是犯事的,也有趁机攀附,或是觉得氛围不对,求个庇护的。 行雪喊人抬着礼单上来,请崔舒若定夺。 崔舒若随意拿起一份礼单,玉琢的屏风摆件、纯金的八宝祥瑞香炉、象牙雕的腰扇…… 确实贵重,但崔舒若只是随手放下。 须臾后,她就有了决断,淡声道:“若那些人执意送礼,便将礼收下,至于面……我不见。明日起我要动身去惠安游玩几日,你送帖子给阿姐,哪儿画舫游船,风光正好。” 崔舒若摆明了是不想管这些事,皇帝有何打算是她的事,她不掺和,横竖有半年没有大变动打仗,她这个暂管粮草筹措的人也不必忙碌。 既然如此,还不如出去游玩散心呢。 崔舒若的公主府里正经需要照顾的主人只有她一个,但算上长史这些按例配备的属官还有仆役、乐师等人,足有两百多号。因而她今日午时起的念头,第二日已经收拾得妥妥当当。 86.第 86 章 赵知光的意思, 分明是毒死陈氏。 他一边能熟稔的称呼对方为二嫂,另一边又毫不犹豫的要赵仲平毒死她,以此联姻贵女, 换得势力靠山。明明外头艳阳高照,可荫蔽的马车内,却无端升起凉意,叫人毛骨悚然。 赵仲平难得正视起自己的四弟, 他说的那么理所当然, 毒死人和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纵使是他, 也顾及着自幼教导, 夫妻情分, 一直没有逾越底线。 平心而论, 赵知光面冠如玉,堪堪及冠的他退去少年郎的青涩, 却依旧如碎玉般清透美丽,是一张既能迷惑人的好皮相。可惜,芝兰玉树的面皮底下藏着的心, 黑得彻底。 自己这个弟弟,当真是又狠又毒。 越是轻描淡写的杀人,越能表露出他的可怕。 可时至今日, 兄弟几个怕是也没什么正常人了。 乱世里能活命的,也绝非良善的普通人。 如此正好。 赵仲平对自己道。 横竖他也早已不是尊崇儒道的那个齐国公世子了。这世道,就该让所有人疯魔, 怎好他独自一人沉沦? 怀抱着某种隐秘的心思,赵仲平并没有大发雷霆,而是冷声道:“妄言, 那是你二嫂,我明媒正娶的发妻,她嫁入赵家后,事事勤勉,从无过错。此事,不准再提。” 赵知光一脸不甘愿的应了。 然而,当马车内的赵仲平一次又一次的目光发直,状似深思时,赵知光隐去自己嘴边的笑意,他很清楚,自己这位表面遵守礼法,实则虚伪好面与阿耶如出一辙的二哥,怕是真动了娶世家贵女的心思。 他心里嘲讽,阿耶阿娘看重的儿子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被他耍得团团转。 真是可笑,崔舒若能得阿娘疼爱也就罢了,凭什么连赵仲平也可以? 赵知光不断在心里道,斗吧,你们两个就斗吧,斗得越厉害越好。 他心里的念头犹如在鬼怪低语,脸上却看不出分毫。那样一个有如月般皎洁容貌的人,心底隐藏的恶,便如相反的两面,叫人防不胜防。 即便同坐一辆马车,兄弟俩也是要分别的。 赵仲平回了东宫,赵知光则回了自己的王府。 赵仲平进了东宫便准备前往书房,不知怎的,想起赵知光先头的话,他鬼使神差想去见一见陈氏。在他眼里,陈氏胆小愚钝,又被家里教得刻板教条,像是宫中做摆设的灯柱般不起眼。 明明是太子妃,却远不及其他几个妯娌姑嫂有名声。 故而赵仲平对陈氏常常是心中觉得厌烦,又不远传出夫妻失和的名声而一直隐忍。 许是心境不同,他再一次踏进妻子的寝殿时并未如过往一般匆忙厌弃,因而发觉四周摆了不少花草,其实别有闲情,令人瞧着便赏心悦目。 他不自觉地走得慢了些,于是便抬手命人不准通报,也不许下人行礼出声,静静地走进。 因为赵仲平的令,外头静悄悄的,里头陈氏和宫女温柔的说话声便清晰传进门外的赵仲平耳中。 “尚服局送来的太子鞋袜送回去让她们改一改。”说这话的是陈氏,她素来没什么地位,连说话都轻轻柔柔,像是阵轻烟,随时能飘走。 宫女是近来刚被调进殿的,很受陈氏喜爱,因而此事也敢不解的问上一句,“娘娘,这些鞋袜针脚细密,不是挺好的吗?纹样也没甚差错,送回去要叫她们改哪些地方呢?” 陈氏似乎在为宫女讲解,“太子走路时右脚用力大些,且脚上有一趾偏长,这样的鞋看似做的好,实则不够贴脚。我这有往日为太子做过的鞋袜,你拿去尚服局,让她们照着改便是。” 宫女受教,恍然大悟,应下后好不忘夸陈氏几句,“娘娘您心细如发,事事为太子着想,必然是宫内外女子楷模。” 陈氏应当是开心的,但她的高兴从不会笑出声,至多是轻轻抿一抿嘴,且时刻自省,“女子楷模是皇后殿下,我不过是尽了妻子本分,哪值得说嘴,好了,你快些去吧,这些都是太子要穿的,容不得马虎。” “是。”宫女说着就端起托盘要出去。 也正是如此,才叫赵仲平曝露在陈氏眼前。 陈氏连忙行礼,礼数二字刻在她骨子里,不敢忘却。与此同时,她还在心中反复回想方才说过的话,自己贸然谈论他,不知他是否会不喜。 明明是明媒正娶的太子妃,行事却总是小心翼翼。 但也分人,若是真心喜爱她,便会觉得她勤勉自省,若是不喜爱,便会觉得她小家子气。 从前赵仲平是后者,但今日莫名察觉了些她的好。 他上前亲手将陈氏扶起来,引得陈氏侧目。在往日是绝没有这般情形的,赵仲平至多是轻轻点头,示意她起来,今日倒是难得的亲近。 陈氏如往上一般命人准备,自己动手为赵仲平褪去外头的衣裳,换上舒适柔软的常服。而外头桌案上摆着的也都是他喜欢吃的食物,殿内的熏香也是如此。 赵仲平不知怎的,突然握住了陈氏柔婉的手腕,轻声道:“鞋袜罢了,当不得你如此费心。” 此言一出,陈氏首先想的并非感动,而是惶恐于自己议论夫君被他听了去,又想起宫女的一番话,不知会否令夫君误会。要晓得他可是极重礼数的人,万一觉得自己僭越可如何是好? 陈氏白了脸,又不敢告罪,索性顺着赵仲平的话说,“万万不可,鞋袜最为要紧,您每日政务繁忙,岂能因这点微末小事影响了您? 再者说,我是您的妻子,照顾您的起居不过是本分。” 闻言,赵仲平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仍旧耐下性子和陈氏聊了些家常,又听她说些无趣教条的话。 因为赵仲平的刻意忍耐,使得二人之间的气氛十分好,陈氏也终于得以壮着胆子说点话。她想起阿娘的交代,又觉得此事也算的常理,于是脱口而出,“妾身的弟弟及冠成人,过不了多久便是他的昏礼,不知您到时可有空暇?” 陈氏说的小心,掂量着赵仲平的神色连忙补了句,“若是您政务在身,不去也是极好的,万不可因妾身弟弟的小事耽搁了您的大事。” 其实陈氏的要求一点也不过分,赵仲平之所以神色陡然平淡,是因为他想起了陈氏的弟弟所娶的妻族也不过是区区御史的女儿,且两家都没什么根基。 也就是因此,才需要他这个太子前去坐镇,能为两家挣来不少脸面。 可自古门当户对,妻族该给他添助力才是,要是一味朝他索取救济,便是拖后腿的东西罢了。 一时的温柔小意与一世的富贵权势,赵仲平还是分得清楚的。 此时此刻,他才算是真正有了决定。 真有了念头后,赵仲平的神色反而愈发温柔,对陈氏彻底变了态度,他道:“陈家是我的岳家,弟弟娶妻,我这个做姐夫的自然要去。” 陈氏见状,总算送了口气,对赵仲平愈发尽心。 于是,接下来的时日,并州的贵夫人们都察觉到不对,往日没什么存在感的太子妃进来似乎特别受太子宠爱? 还有人觉得稀奇,是否是因为太子妃学到了什么御夫之术,种种奇异的法子一时在并州的贵夫人们间悄然流传。若是赵平娘在,定然要嗤之以鼻,并向崔舒若吐槽一二。 可惜,她如今在南边。 也不算可惜,至少在南边的赵平娘是大放光彩的,而不是困囿在并州,听些后宅长短。 得益于主帅是自己的亲弟弟,赵平娘得到了很大自由,她不但能上阵,还可以在沿途收拢其他势力,为南征立下不小功劳。 消息传回并州时,皇帝夸她,崔舒若也真心为赵平娘感觉到高兴。 做个女将军,在沙场征战,护百姓安稳,是赵平娘一生中最大的志向。 赵平娘曾告诉崔舒若,当年幼时的她头一回被阿耶带着踏进军营,看见打了胜战的将领坐在高头大马上,旗帜被风吹得高高昂起时,她心里就定了这个志向。 后来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没有一日松懈。 但也没有一日后悔。 崔舒若知道这一切,因而更加为赵平娘高兴,她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而赵巍衡统领的军队,打起南边,可谓是势如破竹。 南边的人偏安一隅,后来爆发动乱,勉强算打了几场,可比起跟胡人较量磨炼出来的将士,还是差了一大截。而且手握大权的南边世家们,大多惜命,很少会主动拼命,主动献城的倒是不少。 种种原因,造就了赵巍衡几个月就打下南边半壁江山的神话。 至于剩下的……便都是难啃的骨头,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了,要么依据天险,要么真有几分本事,要么就是旁人也难以征服的氏族。 比这些更糟糕的是打下来的地盘该如何守住。 即便齐国这边不断派人接手,可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如崔舒若、赵巍衡这些人的本事的。不说尸位素餐,但真未必能应付好与当地之间的关系。 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是其一,还有各自不同的风俗习惯。 为此,皇帝没少接到奏报,或是为之头疼,常常能有好不容易被打下来的地盘,接手没多久却又有人开始反抗的事发生。 南边毕竟富庶,不似北地大多处于被胡人蹂|躏的境地,只要汉人的军队来了,都自觉有救,夹道欢迎。 不同的情形有不用的景况。 然而最令皇帝头疼的,还是罗良突然和守军起了龌龊。要知道,当时可是罗良与齐国大军里应外合才得以攻下那一片地盘。结果好不容易把地盘打下来了,赵巍衡带着大军继续朝前攻打,转头就逼得罗良差点造反。 皇帝就怕传出去有损齐国军队的声望,到时若是被南边的百姓视作洪水猛兽,想要彻底统一南边,只怕要难上加难。 因而必须有人前往,妥善处理。 这个人选得慎重,前头已经有过矛盾,若是这一回再出事,怕是会彻底失去罗良人的信任。 所以派去罗良的人选必须足够聪明,善应变,又能与罗良有所往来。 皇帝将满朝的人翻来覆去的看,竟只剩下一个崔舒若。与罗良暗中联系结盟,便是她经手的。而且罗良风气不同,多是女子当家做主,大齐派去的多是迂腐男子,行止倨傲,于是两拨人彼此看不惯,心中积怨,想要和睦相处便成了难事。 崔舒若符合一切要求,也和罗良郡主一般,是极为能干,担当大任的女子。 当真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而且她梦中得仙人授予术法,在崇尚鬼神的罗良人眼里,光是她的精力便会多得三分崇敬。 能灭罗良火气,平此隐患的,怕是只有崔舒若。 皇帝再三犹豫思量,还是想不出更好的人选,安抚罗良背后的含义更不止罗良一处,还涉及南边臣服的其他州郡,不得不慎重对待。 窦皇后怕是舍不得崔舒若受这份苦,平日里崔舒若在并州就已经忙得见不到人影,这回要是去罗良,怕是少说也要小半年才能安顿一切事宜。 为了江山,皇帝无奈决定先战后站,倘若老妻要来抱怨,他也……只能无奈听着了。 崔舒若就这么被皇帝喊去,予以重任。 直到人从殿里出来时,还觉得人落不着地,不大安稳。 大军后勤的事,在她之前大刀阔斧的干预以及皇帝的支持下,已经有了很完善的体系,说句实话,即便她不在,也绝不会出现大军断粮或是将士没有箭弩的情形,她的忙碌不过是为了将一切做的更好。 因此前往罗良不必担忧手头的事,只是陡然的委以重任与变动,让人一时讶然。 但当崔舒若踏出殿门三步时,就已经开始思索起先前看过有关罗良的一切,还有书信中可以窥见的罗良郡主的性子,以及自己要准备什么,去了该如何应对。 天边金霞被云彩遮住,当崔舒若出来时,又悄然散开,金色的霞光打在崔舒若身上,为她增添了几分神性,当真如走在宫阙凡间的神女,始终不忘心怀天下,善待庶民,为此夙兴夜寐,勤勤恳恳。 其实,她的一切所为,与此有何差别? 时人论迹不论心。 崔舒若既然听从皇帝的吩咐,准备前往罗良,自然得拜见窦皇后,向她说明原委,免得叫窦皇后担忧,再因为自己与皇帝起了龌龊。 崔舒若到窦皇后寝殿时,她正亲自为崔舒若挑选枕芯。 唯有在子女面前,窦皇后才会卸下皇后的威严,如同普通的阿娘,和周围人念叨,“阿若常在外奔波,如今秋日天气渐凉,吩咐下去,要多为公主熬些温补的汤。” 她对崔舒若从来都是极尽宠爱。 崔舒若只要踏进皇后的寝宫,人也不自觉放松几分,多了些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有的娇态,承欢膝下的孩子,哪有不娇气的? 窦皇后看见崔舒若来了,笑意盈满,打趣道:“是我家忙碌的女公卿回来了。” 崔舒若是公主,却整日忙于政事,可不就是公卿大夫们的做派吗。但窦皇后这话全无嘲讽,是货真价实对自家女儿的调侃,都已经贵为公主,可以享尽天下荣华富贵,还要这般忙碌。 崔舒若最是了解窦皇后,于是当即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连声叹气。 可谁都瞧见她刚进殿时分明是笑模样,摆明了是在哄皇后高兴呢。 窦皇后自己也心知肚明,但还是配合道:“怎么了,是谁惹得我们舒若不高兴了?” 崔舒若这时候已经走到窦皇后身边,愁眉苦脸的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阿娘。” “哦?”窦皇后费解,虽说清楚是崔舒若在哄自己,可也忍不住思考起来,自己近来可是真的做了什么。但窦皇后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应该呀,她连婚事都没催个一句半句的。 “我怕我出门太久,阿娘因想念我而伤心,想起阿娘伤心,舒若便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崔舒若说的煞有其事,直把窦皇后说得心疼了。 窦皇后一把抱住崔舒若,哎呦,心肝的叫着,哄了起来。 明明都还是未发生的事呢。 最后窦皇后安慰道:“你从前一走几个月,阿娘不也好好的吗,我算是看清楚了,我生的几个天生都是能折腾的,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我就高兴。 你有何要事大胆出去便是,别挂怀阿娘,宫里锦衣玉食,哪有不好的?” 崔舒若这才顺势把要去罗良的事情说了。 窦皇后自然先是面露担忧,但想起前边的事,话到了嘴边转了转,从担忧变成了让崔舒若安心去,还有细细的叮嘱。 到了最后,她甚至宽慰其崔舒若,“你放心,阿娘在宫里,走不掉的,只要你万事顺遂,阿娘便高兴,万勿挂念。既然有想做的,去做便是。 我知道你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儿,否则即便拼着情分不要,我也会找你阿耶说个清楚。” 知女莫若母,窦皇后哪会像皇帝担忧的那样,找他去闹呢? 崔舒若很庆幸,自己当初来了并州。 为此,她有了世上最好的阿娘。 87.第 87 章 在有了窦皇后的理解后, 之后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崔舒若不是一般女子,她既有仙人弟子的名头,又真的干过不少实事,实打实的有政绩在。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 甚至是世家, 都领教过些许她的厉害, 因此当皇帝派崔舒若前往罗良时,连反对的御史都没有几个。 出来见识过她能力的原因之外, 更是因为大家默契的发现, 似乎只要和崔舒若恶意作对,就很容易倒霉。 有时是摔一跤,有时喝凉水都能塞牙, 甚至是好男风时正巧被自家夫人抓住。 倒霉得千奇百怪。 有人觉得是崔舒若既然是仙人弟子, 说不准手底下有真章,毕竟她曾经祈雨的事, 并州上下都知道, 不少人还亲眼见证过。还有人认为她能被收为仙人弟子,指不定受天地喜爱,自有鬼神庇佑, 得罪她就容易倒霉也就能说得通。 不管是哪个,总之一般二般的人都不敢得罪崔舒若便是了。 除了她本身的权势,谁也不想莫名倒霉。 于是,崔舒若就这么顺顺利利的前往罗良。跟着她的不仅是手底下的几位属官, 还有行雪雁容等人,罗良多瘴气蛇蚁,带精通医术的雁容是上上之选。 皇帝还塞了几个官阶不高的官员给崔舒若,她启程时都见了, 基本都是寒门出身,但老实勤勉,估摸着是皇帝为了培养他们,想让他们趁着去罗良的机会,多听多学,来日好做能吏。 崔舒若不置可否,反正跟着便是。 剩下的便是亲卫、伺候的仆从,皇帝安排的一干护卫。 在崔舒若的干预下,随行的还有一些工匠。 浩浩荡荡一群人,就这么前往罗良。 崔舒若赶到罗良时,正值深秋,要是在并州,这时候怕是已经很冷了,但靠近南边,气候还是温煦。尤其是罗良,大秋日却热得不行,尤其是午时,等到了清晨与傍晚,则又开始冷起来。 但不管怎么样,都比在并州时要暖和。 但天气的怪异还是让北地来的人多少有些不适应,有的人甚至会上吐下泻,发热等等。还好崔舒若当初便下令带药材,还有雁容等郎中。 否则这一回怕是能倒下不少人。 身处并州,能听到的只有种种捷报,不知何时,在并州权贵眼里,打胜仗似乎成了极为简单的事,可只有真的前往南边,见识过这里一些地方的潮湿闷热,难捱的气候,无处不在的毒蚊虫,才知道赵巍衡他们胜其实并非是件容易事。 崔舒若自认为沿路不算赶,底下护卫尚且都如此,别提是赵巍衡他们的大军。 他们能赢,并州能捷报不断,不是因为打仗容易,而是因为统帅厉害,将领厉害。 崔舒若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便知道并州那些权贵,甚至是赵仲平,迟早会因此摔上一大跤。崔舒若心知肚明,但并不会有任何动作。 她们继续朝着罗良而行,越靠近罗良便越会发现周围屋舍的不同,与并州的方正截然不同,底部大多有架空,许是为了防蛇虫的。 而且衣着相差甚远,崔舒若她们是汉人衣裙,交领右衽,袖子又宽又长,衣裳多是丝质,妆发用的是翡翠金银等,可罗良人的衣裳却是左衽,头饰多是各种鸟类的羽毛,佩戴的饰品则是动物的牙齿一类,衣裳的质地更偏向麻。 美丽,也叫人能一眼认出不同。 崔舒若到的还是汉人与罗良人的杂居的地方,等继续朝前,便彻底是罗良百族的地盘。 情形比崔舒若想得要好很多,当地人看她们的眼神十分防备,可罗良郡主诸明月却亲自前来迎接她。足见两边虽有矛盾,底下百姓说不准视她们如洪水猛兽,可好歹两边还留有余地,没有彻底撕破脸。 先前派来的县官,在汉人地盘上修过县衙,按理崔舒若应该先在那里下榻,后面再徐徐图之。可是罗良郡主诸明月都亲自来迎接她了,自然不能按平常的法子来。 崔舒若能走到今日,也是有几分胆气的。 她伸手止住了随从的阻拦,从马车上下去,亲自见这位罗良郡主。 罗良郡主诸明月,约莫三十出头,看着像是二十八九,崔舒若对她的年纪没有疑问,却好奇她的容貌,与崔舒若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没有赵平娘的凌厉,也不似窦皇后的威严,而是宽容、柔和,像是寻常人家的善心妇人。 这叫崔舒若费解,一个振兴氏族,结束了罗良百族数百年纷争不断局面的女子,看起来却没有一点攻击性。诸明月的模样,超出了崔舒若的认知。 不过崔舒若好歹是见过世面,应付过不少风浪,不至于因此失态,她慢慢走到罗良郡主的面前,不退不让,不倨不傲,从始至终都走得沉稳,尽显大国公主的卓绝风姿。 诸明月则是盈盈而笑,率先对崔舒若行礼。 以品阶而言,崔舒若可以坦然受礼,可眼前的女子是后世都引以为传奇的人物,在这个时代,在罗良,地位奇高,崔舒若选择了回以半礼。 她们都是这个封建社会、以男人为尊的世道里闯出来的女子,不曾见面时便已经惺惺相惜,真到了会面的一日,互相对望一眼,便能知晓对方的打算。 譬如,诸明月是真心想要两边和睦相处,崔舒若亦然。 只要知道这一点便够了。 她们都是聪明人,有共同的打算,后面的事会容易很多。 崔舒若率先道:“我奉阿耶之命前来,听闻罗良与我大齐生出误会,此番前来,便是为了解决此事。” 诸明月也道:“大齐交好之心,明月笃知,衡阳公主又为仙人弟子,一切定当迎刃而解。” 有了诸明月的开口,她身后那些大氏族的族长即便面有不虞,也只能忍下。 而崔舒若身后的属官亲卫们更是不敢造次。 既然诸明月来接崔舒若,自然也是做足了准备,宴会肯定是早早备下的,端看崔舒若敢不敢去。但说实话,去罗良人的地盘,还是留在汉人的县衙,都不是绝对安全的。 罗良百族,算是此间真正的主人,与周围的百姓互相婚嫁,若是想要动手脚,并非只有在罗良百族聚居的地盘才能下手。 崔舒若不但应了他们宴席的邀请,甚至直接道:“我未曾到过罗良,可也听说过罗良物产颇丰,所食更是鲜美,既然要去,何必等到他日,今日便是佳日。” 崔舒若的一番话,反倒打了那些人一个措手不及。 谁能想到这位看起来貌美的汉人公主,真有几分大将之风,还和他们的大首领诸明月一样,胆子不小。 89.第 89 章 偌大的地方, 竟无一丝嘈杂之声,唯有鲜血慢慢流淌的声音。 从陈樑脖子留下的血很快浸染了他身下的一大块地方,也敲打在罗良族长们的心上。才第一日, 就有这么大手笔,足见崔舒若不是一般人。 眼看满室寂然, 崔舒若也不着急, 她知道场面不会冷下来的。 除非,这里的人都不够聪明。 很显然, 聪明人是有的。 比如诸明月。 她举起酒杯对着崔舒若一拱,虽没有汉家的严苛礼仪,但动作爽朗利索, 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洒脱气质。 “衡阳公主解我两族误会,杀此贼子, 明月敬服! 这杯酒便敬公主,愿往后罗良与大齐和睦相处, 有如手足!” 诸明月双手执杯子, 一饮而尽。 有她带头, 加上崔舒若确实做的极好, 来到这里二话不说, 连个推词都不想,直接杀了人,做了主, 原本他们还想借机闹事, 引得大齐让步,如今看来…… 全然没了借口,只能如此了事。 再说了,今日的确解气。总不好放陈樑这样的畜生逍遥快活吧?若真是那般, 纵使赔得齐国的财帛,只怕罗良百族的族长们都还憋着一股气。 于是一个个尚算心平气和的对崔舒若举起酒杯,也都喝了个干净。 崔舒若多少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却也不着急。她既然来了,就不会只是杀个人,勉强解了怨气这么简单。要做事情就得做漂亮了,而想要罗良自己主动长久地和大齐交好,心悦诚服,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利益。 只见崔舒若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她也举了起来,尽管动作随意,可却因礼仪浸透,做起来说不出的赏心悦目,行云流水。 她漂亮的眸子扫视过其他人,微笑道:“诸位客气了,陈樑所为有伤律法,衡阳也不过是秉公而为。但郡主说的极对,愿我们永世交好,不生干戈。 此话,也是阿耶常常挂在口中的。 故而今日衡阳至罗良,并非只为杀一人,平一怒,还肩负着另一重担。” 崔舒若一番话把人心吊起,都好奇起崔舒若说的到底是什么。她总有化被动为主动的能力,即便这是别人的地盘,亦是如此。 只见崔舒若不慌不忙的命人搬上一件件物品。 头一件便是满箱精美的布帛,紧接着是一坛坛酒,柔软洁白如云锻的纸张…… 这些东西对平民百姓而言或许贵重,但若是用来笼络整个罗良的族长们,似乎又稍显不够,随意分一分就没了,总不好让人堂堂族长,一人分一个陶瓷碗,再带几张白纸回去吧? 可众人见过崔舒若方才杀伐果决、谈笑风生的样子,自然不会认为她会犯如此低劣的差错。 果不其然,只见崔舒若又一拍手,一群穿着布衣短打的男人出现。他们看着面目普通,也没有多么强壮的体魄,就是寻常的百姓。但若是观察细致些,则会发现他们手上的茧子不是寻常百姓能有的。 崔舒若轻笑,气定神闲,“我今日前来,为的便是促使罗良与我汉人的共同繁茂。诸位眼前所见一切,皆出自他们的手。除此之外,我还带来了医术二十余部,并农耕、卜筮、工技等著作百余部。” 90.第 90 章 这里离赵巍衡率军打仗的地方可有一定距离呢! 魏成淮再如何打仗, 也打不到罗良附近。但他也不可能无故率军跑去其他地方,要是被有心人一参,一个蔑视军法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若是再严苛些,还可能被参心怀不轨,妄图谋逆。 自古以来, 有兵权就最受上位者忌惮, 何况魏家有的不仅是兵权,还有民心威望。 崔舒若听了,也只是初时觉得诧异, 但也不过一瞬。她很清楚, 魏成淮不是一个会为了见她一面, 就公然违抗军令,置幽州于不顾的人。 这里头一定有其他的缘故。 果然, 外头传来亲卫统领恍然大悟的声音,“魏将军是要运粮?” 另一道男声清越爽朗, 又因身穿甲胄,故而沉稳有度,“正是。路上正逢公主车架, 淮请拜见公主。” 统领便上来通报了。 其实不必统领通报,崔舒若自己也能听见声音,魏成淮兴许也清楚她能听见,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礼不可废。 崔舒若的声音从沉闷的车帘传出,便如林泉之水,浸透人心,“可。” 单单薄薄的一个字, 仿佛真的只是大齐尊贵的公主与百战不殆的勇猛青年将军,一次出于礼数不得不有的交集。谁能想到冷淡的声音背后藏着的秘密? 除了知晓内情的行雪。 众人都不以为意。 魏成淮轻动缰绳,马喷着鼻息上前,停在了车架前。 他坐在马上,英姿飒爽,甲胄的厚重沉闷也掩盖不了面庞的坚毅俊朗。这副过于出色的面容,使得他与周遭粗粝的一切大不相同,却又因天生的武将凶猛、宽肩窄腰而融入战场。 只见他挺直脊背坐于马上,又有说不出的松弛感,拱起手行礼,“末将魏成淮,见过衡阳公主!” 他是习武的人,中气十足,不需要多费力气,声音就极有穿透力,清清楚楚的落在崔舒若的耳边,好似在她身旁说话一般。 一双白皙柔美的手掀开车帘,缓缓露出神仙妃子般的面容,正是崔舒若。 她颔首微笑,眉如远山,眸若点漆,“魏将军请起。” 崔舒若的态度客客气气,任谁来了都不能挑出不是,甚至客气得有些过分了。在外人看来,便是崔舒若自己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找补,于是勉强关怀了两句,免得叫人非议,“行军凶险,还望魏将军多多保重,平安凯旋!” 这句话看似客气至极,却也包含了最真切的祝愿。其他人是否听懂都无妨,只要魏成淮能听懂就行。 他握住缰绳的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显见是知晓的。 匆匆一见,又需分离。 但在这时候,见一面少一面,任谁都弥足珍惜。毕竟,本就是意外之喜。 回去的路上,崔舒若听见旁人议论,隐约是在提魏成淮,似乎都在好奇魏成淮怎么会亲自护送粮草。若非是敌军有异动想烧粮草,怕便是犯了错,被主帅打发来送粮草的。 否则好端端一个世子,又是军中数得着的猛将,怎么会做起送粮草的活? 事实上,旁人猜测的都不对。 他是自请去送粮草的。 赵巍衡猛然见到魏成淮主动揽下此事,还满脸讶异,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让魏成淮不满意了,借此委婉表达不满。可赵巍衡想破脑袋也没有想出来,难道是因为他前头用坏了魏成淮的弓?不能吧,魏成淮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或者是他上回偷摸了魏成淮那匹好马?不可能,他做的隐秘,不可能有人知道! 总不能是因为他左脚先迈进营帐吧? 赵巍衡哪会知道,有些人看着像过命的兄弟,其实暗地里想当他的妹夫。 等到护送粮草回营以后,魏成淮就莫名发觉自己最近时不时受到赵巍衡送来的良弓。有一回缴获了上好的马匹,赵巍衡这个好马的人,竟然主动让给了他,实在叫人犯糊涂。 赵巍衡是个英雄,别的不说,但极为爱马,每每还总是觊觎他们这些将军□□的良驹,看着就像是想把马偷回家藏起来的。 还有赵巍衡忍痛割爱送好马的时候,真是稀奇。 别说魏成淮了,就连军营里的其他人都觉得奇怪,揣测纷纷。 若说哪里没受此事影响,必然是崔舒若所处的罗良。前线军营的小事,哪能引起罗良的变动,能叫罗良色变的近来只有一个崔舒若而已。 她信守承诺,第二日就督促人建造坊市。 而建造坊市需要劳动力,崔舒若一改以往命犯人或是征召劳工的举措,而是花钱雇人,自愿前来。除了每日的工钱,还供一顿饭。 不提将来坊市建成能给罗良、给百姓带来多少好处,光是现在就有不少人受益。 去做活,有钱拿,有饭吃,而且不拘是罗良人还是汉人。尝到甜头,又有诸明月托底,受到的阻碍十分小。往昔不管是哪朝哪代派来的能吏,到了罗良都要头疼。势力杂乱,氏族有大多排外,连罗良的其他氏族彼此间门都看不顺眼,更别说是汉人。 可崔舒若从一开始就让事情朝好的方向发展,这在罗良十分罕见。 偏偏她就是做到了。 而且崔舒若是仙人弟子的名声也渐渐传出来,罗良人都认为崔舒若是上天派来帮他们的,那是神灵的旨意。至于在罗良周边生存的汉人,则认为崔舒若是仙人指派来辅佐明主,结束乱世的人。 过往不也有这样的先例吗? 梦中被仙人授予兵书,后来带着军队横扫天下,辅佐明主,载入史册。或是得到仙人指点,做了明君的谋士,来日位极人臣。 因此罗良的人对崔舒若都接受良好,包括那些族长们。 但也有人为此头疼,崔舒若在罗良的声望越大,越受百姓爱戴,便意味着大齐的声望越大,地位越稳固。派来此处的细作,当日接到的命令便是将陈樑一事大做文章,闹得越凶越好,最好使得大齐与罗良关系破裂。 而今被崔舒若一搅和,所有的辛苦都落了空。 躲在暗处的细作,看着崔舒若与诸明月在众人的拥戴护卫下,出言激励建造坊市的工匠和前来看热闹的百姓,神情渐凝。面容普通憨厚的细作掩去寻常百姓不该有的恼恨不甘神色,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一炷香后,雪白的鸽子扑簌着翅膀离开了罗良,去往另一个方向。 * 鸽子飞到周宁王世子身边时,下人正送药到案几上。 他取下鸽子脚上系着的信,挥手命下人退去。 等到展开小小一卷的信纸,看清其中内容后,周宁王世子非但不生气,苍白虚弱的脸反而溢出笑意,与有荣焉般夸赞道:“不愧是吾家血脉,肖似祖父。” 他不过才说了一句,便猛地咳嗽起来,整个人犹如风中白纸,颤抖飘零。 周宁王世子的手修长如玉,可惜太过瘦弱,如同裹着层皮的骨头,脆弱诡异,却有种破碎的美感。而此刻,那只白如雪的手掌上溅染鲜红血迹。 是他刚刚咳嗽时咳出来的。 他目光微凝,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一笑,眼神从讶异到本该如此的释然。 周宁王世子看着摆在眼前的药,想起它的苦滋味,瞬时有了决断。他将药碗拿起,走到窗边的盆栽旁,慢慢将药浇灌其中,动作轻缓,嘴角带笑,仿佛做的是世上第一风雅事。 他的嘴唇全无血色,但人依旧单薄美丽,嘴角轻轻翘着,“也罢也罢,这药我无福消受,只盼你能长得好些。” 92.第 92 章 崔舒若身体晃动, 周围人簇拥在她身旁,生怕她从马上跌落。尽管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门消失殆尽,可崔舒若始终紧紧握住缰绳, 再如何晃动也没有从马上掉下。 她闭上双目, 咬紧牙, 再睁眼时双眼虽有疲惫而泛起的红血丝,人却精神了许多。 她道:“我没事。” 尽管已经知道彻底来不及了, 崔舒若还是快马进宫。一路上,她仿佛听不见别的声音, 见不到别的人,只是一具不断往前的行尸走肉。 所幸前往窦皇后寝殿的路不知走过多少回, 熟悉到崔舒若即便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她用尽力气跑进窦皇后的寝殿, 从来坚强的人, 却在看清躺在床上, 毫无生气的窦皇后之后,双脚不知怎的就失去力气, 跪倒在地。 嗑噔一声,多疼啊? 但崔舒若恍若无所觉。 她无视宫人的搀扶, 自己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迈向窦皇后。 崔舒若的眼里, 只剩下无知无觉的窦皇后,她冰冷冷的躺在那, 一定很不舒服。 “衡阳!” “二妹!” “阿娘已经去了, 你清醒些!” 耳边似乎萦绕着声音,可崔舒若已经听不见了,她跪在窦皇后床榻前,紧紧握住窦皇后的手, 试图搓热,又放在脸颊上,疑惑道:“怎么搓不热呢?阿娘,你的手这么冷,是不是很难受?” “衡阳,你魔怔了!!” 嘈杂中,似乎有人将崔舒若碰倒,连带着逼迫她松开窦皇后的手。 崔舒若死活要握住窦皇后的手,她喃喃自语,“阿娘,我帮你把手捂热,捂热就好了,捂热就好了……” 她在脑海里不断重复,“系统,我要用起死回生术,我要用起死回生术……” 崔舒若不停重复着,眼神里的光似乎都灭了,只知道不断地重复。 【亲亲,起死回生术是没办法对死人起效的,您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多简单的四个字啊,可亲人的故去是切肤刮骨之痛,永远也无法磨灭,怎么节哀?谁能节哀? 崔舒若痴痴的笑着,她想起自己现代时,她的父母出车祸死了,她是侥幸活下来的那个,长辈们牵着她的手看见的便是被白布盖着的亲人。 那时候,她的母亲也是这样的冰冷。 多可悲啊,她以为是失而复得,却是再一次失去。 是上天为她编织的一个可笑的梦,终究破碎。 她再一次失去了阿娘,变作孤儿。 何其残忍? 崔舒若沉浸在两世的悲欢种,难以抽身,直到手指间门突然传来剧痛,才将她重新拉回人世,豆大的泪珠从崔舒若的脸颊落下,再滴落在地上,化作一朵悄无声息的花。 她终于放声大哭。 “阿娘!阿娘!! 是我回来晚了,是女儿不孝! 你起来,再看我最后一眼,好不好?” 她痛哭流涕,半边身子伏倒在床榻前,哭到颤抖,声音嘶哑,可床边站着的几个人却松了口气。 能哭就好。 另一个哭不出来的,已经吐血昏迷,被御医拉到后头针灸了。 赵巍衡跟赵平娘还在战场上,如今能站在床榻前的,也就剩下皇帝赵义方、太子赵仲平、五皇子阿宝,还有其他妃嫔并她们所出的皇子。 细数下来,最为悲伤的便是崔舒若跟赵知光。 而他们二人,一个是窦皇后最为疼爱的,一个则是骨子里厌恶轻视的。 也不知窦皇后死后若真有灵,是该欣慰呢,还是该感慨遗憾? 也不知过了多久,崔舒若终于抬起头,她用手擦干眼泪,哪怕鼻子通红,眼睛布满血丝,可狼不会变成羊,聪明人再悲恸脑子依旧聪明。 崔舒若看向皇帝,直言不讳,目光紧盯,“阿耶,阿娘当真是病重吗?” 若真是病重,大多面颊消瘦,但窦皇后的体态并没有多大变化,紧皱的眉头则说明了死前的痛苦。尽管没有乌黑的嘴唇,光凭神态,也足够叫人察觉些端倪。 皇帝一见,果然瞒不住崔舒若,他也不准备瞒,众目睽睽下发生的事,总要有个交代才是。 于是皇帝悲痛的叹了口气,眼里不失厌恶憎恨,“不是,是下毒。” “是谁?”崔舒若紧紧追问。 “太子妃陈氏。”皇帝回答道,他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我已命人将她关押。” 93.第 93 章 赵知光是不是知道什么?或者窦皇后的死与他有关? 崔舒若知道自己已经接近疯魔, 这个猜测过于无根据,也过于大胆,甚至超脱常理。 子弑母, 乃大罪。 赵知光再疯,却始终渴慕窦皇后的母爱, 他可能杀任何人,甚至是赵仲平、赵义方, 但独独不可能害窦皇后。他一身别扭的性子可谓全是因窦皇后才生成的。 但经历大悲大恸的崔舒若, 仿佛也失去了理智,她甚至为自己莫名的想法找到了借口, 说不准赵知光是间接害了窦皇后呢?否则他为何要自责愧疚? 然而这样的念头太过不合理,崔舒若的理智渐渐回笼,再端详起赵知光时,他脸上明明就是难以自抑的刻骨悲伤, 哪有其他神情。 “你该清醒些了!”崔舒若在心里告诫自己。 在朝堂插手政事, 养成了一副多疑的性子,总是小心谨慎,可眼前不是那些政事, 是她的阿娘故去了。 她可以怀疑人, 却不能没由来。 在崔舒若冷静下来的间隙, 赵知光已经伏到窦皇后的床边,痛哭不已。他哭到唇色乌衬,身体颤抖, 脸侧的发丝全被泪水浸湿, 呜咽之声,闻者伤心见者泪流。 众人劝诫不下,旁人又拉不走他, 御医进言,“只怕是悲伤心肺,迷了心志,而今之法,怕是只有强灌安神汤药。” 皇帝连经数事,人瞧着苍老几岁,他摆了摆手,“汤药备下,我想法子让他喝。” 皇帝重重一拍赵知光的肩膀,声如洪钟,威严十足,诘问道:“赵知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哀毁过礼,你是要你阿娘死后都不得安心吗!” 原本双眼猩红的赵知光,听见皇帝提起阿娘,人陡然清醒几分,喃喃道:“阿娘…… 不,我不敢。” 人人都有软肋,看似最混不吝,性子又狠毒的赵知光心底最柔软的一块地方便是留给窦皇后的。 皇帝见有成效,大手从托盘上拿起药碗,厉声道:“若想要你阿娘安心,便把它喝下。” 赵知光毫不犹豫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褐色药汁沾在白皙的面庞,他无知无觉,只是怔怔问道:“这样阿娘便能安心了吗?” 而他却没等来皇帝的回答,身子晃悠几下,又倒了下去。 早有准备的内侍垫在他身下,不叫赵知光受丁点皮肉之苦,宫里的人,这点眼色还是要有的。昏倒的赵知光被抬了下去,任凭他身份多高,平日行事多么狠厉,人事不知时还不是任人施为。 捣乱的被竖着抬出去,崔舒若又恢复了神智,皇帝也终于得以安顿窦皇后的事宜。 他招来礼部尚书,吩咐起皇后丧仪该如何操办。赵巍衡跟赵平娘还没有赶回来,不过横竖他们是见不到窦皇后最后一面了,好在国母丧仪繁琐,至少能叫他们在盖棺前看上一眼。 因此出殡前妥善保存窦皇后的尸体也很重要。 95.第 95 章 二人身上都有厚厚的尘灰, 赵巍衡脸上的胡子更是一茬茬冒出来,哪有以往风流倜傥,仅凭一张俊脸就能在风月地受姑娘们青睐的模样。 这些年, 变了太多。 物是人非。 不知从何时起宿花眠柳的少年脸上只剩风霜冷峻, 一身运筹帷幄的野心。 赵平娘也不再如过去那般明艳喜爱大笑,见惯了沙场, 昔日说笑的兄弟转瞬殒命, 又被迫见到血亲卷入权利争斗,她的脸依旧美艳,却沉默许多,只余凌厉与探究。 今日,怕是近一两年来, 兄弟姐妹几个到的最齐的时候。 崔舒若、赵仲平、阿宝,还有赵巍衡跟赵平娘。虽说少了个赵知光,但他如今重病,时而昏昏沉沉,当半个死人看也就是了。 明明是灵前,明明众人都还未开口, 可当赵巍衡一迈进殿门,剑拔弩张的硝烟味便充斥整个大殿。 太子赵仲平率先开口, 他满面悲伤, “大妹、三弟, 你们总算回来了。阿娘、阿娘她已去了…… 她过身前最担忧的便是你们几个,既然回来了, 听哥哥的,先给阿娘上柱香。” 自从几人的大哥故去后,他就接过了长兄的重任, 对待几个弟弟妹妹一向关怀。这番话他来说合情合理,可身份一转变,变成太子与明王,这话听起来便不大对,总给人一种太子在趁着窦皇后故去而彰显自己长兄身份的感觉。 不过,赵巍衡什么都没说,他接过太子递来的香,对着窦皇后的灵柩先拜再跪,复又起身,再拜再跪再扣头…… 他行的是最大的礼。 一旁的赵平娘同样如此。 “砰。” 这是头与冰冷坚硬的地面碰撞发出的声响,赵巍衡实打实的磕头。而在他的身后,还有三五个随行的将领。 听闻赵巍衡跟赵平娘回来的消息,皇帝即便头疼,也从病榻爬起来,被人扶着来见两个孩子。正逢赵巍衡与赵平娘将香插入香炉,转过身,赵巍衡叩拜皇帝。 他的动作诚恳尊崇皇帝,吐露出的话却大相径庭,“敢问阿耶,阿娘究竟是如何去的?” 问法和崔舒若一开始差不多,他们都不信遣来的宦官所言,执意问个究竟。皇帝把当初和崔舒若解释过的话原样再搬了出来。 可惜,赵巍衡到底是亲生儿子,更硬气些,压根不用容后再查,他站起身,壮硕高大的身体竟似要盖过皇帝一般。也是,他们一个正当壮年,立下赫赫功劳,一个正当暮年,靠权衡之术驾驭手底下的人。 皇帝的手法不能说有错,可的确比不上赵巍衡的光明磊落。 “太子妃陈氏?呵。”赵巍衡嗤笑一声,顶撞道:“我虽与她不曾有多少交集,可也清楚她嫁予二哥后谨言慎行,试问阿耶,一个从来能宽容对待丈夫妾室的人,焉会因婆母要为丈夫纳一门显贵的妾就毒杀婆母。 陈氏,有那个胆子么?” 赵巍衡语气嘲讽,一点颜面都没留,毫无转圜的将疑点说了出来。 不讲话说破,是贵族皇室的共识。若是绕着弯,皇帝总能不着痕迹的掩饰警告,可像赵巍衡这样军中人直来直往的做派,委实叫人难以招架。 皇帝被噎了好半晌,最后也只能拾起皇帝的威严,质问道:“你连朕的话都不信了吗?” “若非实话,叫儿子怎么信?怎敢信?”赵巍衡半点不吃皇帝这一套。 他看向皇帝的眼神布满失望,转而看向赵仲平,目光灼灼,“二哥呢?陈氏为你妻,在阿娘灵前,二哥可能告诉弟弟一句实话?” 太子的手藏于袖中,紧紧攥住,才能迫使自己不会因为赵巍衡的昭昭质问而偏移眼睛。 太子咬紧牙,额间的青筋在跳,仿佛十分生气,“我过往亦不知陈氏真面目,任由心如蛇蝎的毒妇在枕边多年,是我不好,我有失察之罪,三弟怪我也是应当。” “好,好,好!”赵巍衡连道三声,眼里的怒火有如实质,时至今日仿佛才彻底认识了他的二哥,“我当真有位‘深明大义’的好二哥,大齐当真有位‘仁德无双’的好太子。 只是阿娘在泉下有知,不知会否后悔生了我们几个讨债鬼?” “三弟可是一时悲切,被迷了心智,二哥不怪你,可在阿娘灵前,还请三弟慎言。”太子一副长兄和事佬的姿态,仿佛在包容不懂事的弟弟。 赵巍衡非但不感恩,反倒是嗤笑一声。 他的桀骜果然引得皇帝动怒,指着他怒气冲冲道:“你……竟是要忤逆不成? 连你老子说的也不信,外头人人都道这江山是你打下来的,想来你也存着这样的心思,如今也敢逼问朕了,与其来日你逼宫造反,不如我现下把皇位让给你,免得他日你我父子兵戈相向!” 当着人前,皇帝的话不亚于诛心之言,若是心志薄弱些,可就是逼着人去死了。 被君父斥责不孝不忠,哪有活路? 赵巍衡也硬气,他身上甲胄未脱,直接一个磕头,然后坐直脊背,“儿子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皇帝的胸膛起伏不断,声高凌厉,显是怒极。 所有人都跪下给皇帝求情,但皇帝既然能生出赵巍衡这么个刺头,余下的儿女又怎可能是软骨头。 赵平娘冷不丁开口,“阿耶犯不着动怒,三弟求的不过是真相。阿娘陪着您风雨近三十载,晋室宫廷的明枪暗箭,前晋戾太子的多次刺杀,又为您操持中馈,生儿育女。 在阿娘面前,难道便不值得您一句实话不成? 女儿亦不知阿耶您的怒,为的是什么,是气?还是羞恼? 您既然要在阿娘的灵前逼死三弟,不如把我也赐死,我陪着阿娘一道,路上也好有个伴,一家人不孤单。” 对赵巍衡皇帝还能言词斥责,可赵平娘终究是多两分宽容柔软,那是他抱着举高高骑马的小棉袄,而且赵平娘长相酷似窦皇后,被她不冷不热的阴阳几句,反倒是让皇帝的气势弱了下来。 “我何时要逼死你三弟了,你净是胡说,外头待久了,完全没了忌讳不成?”皇帝为了挽尊,最后才不轻不重的念了念赵平娘,比起对赵巍衡的指责,当真可以说是和颜悦色的关怀了。 可即便如此,对所谓的彻查真相,皇帝也没有松口。 崔舒若知道继续闹下去也没有用,皇帝是不可能牺牲太子的。她站了出来,脸上没有神情,仿佛失去了知觉,一只手牵着阿宝,淡声道:“阿娘灵前,你们再闹下去是要她黄泉路上亦不安稳么?” 不论几人出于什么目的,可对窦皇后无一例外都是真感情。 于是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皇帝也没再苛责赵巍衡。他有心包庇太子,对发妻亦有愧疚,几十年的感情哪能说没就没,他的伤心病痛足有九分真。 他再如何绝情,到底是个人,发妻尸骨未寒,就在她的灵前责罚无辜的三子,他做不到…… 众人都安安静静的为窦皇后守灵。 皇帝咳嗽一声,他渐有年纪,曾经沙场拼搏的暗伤也开始折磨人,本高大威猛的人,此时背影略显佝偻。 “阿窦,你怎能弃我而去,抛下我一人孤独于世?”皇帝不失悲伤的在心间叹道。 几个子女见到幼时高大、能轻而易举将他们抱起的皇帝显露老态的脸,都软了神色,到底是阿耶,都有真感情。他们不是天生的皇家,过往受晋室迫害,一家人都常常担忧能否见到明日的太阳,危难时互相依靠的情谊做不得假。 第二日,皇帝也没对自己的孩子有任何惩罚,反而命人给訾家加封了郡公的爵位,还送去不少赏赐。甚至是赵巍衡,也送去赏赐,对外只说是嘉奖军功,连赵知光都送了不少药材,御医们一茬茬的进去,不知晓的还以为他的宫殿改做太医院了。 但一切粉饰太平的和睦在赵巍衡知道真相时戛然而止。 “你说的可是真的?”赵巍衡呼吸急促,迫切追问。 孙宛娘秀美的眉头微蹙,言行举止仍旧温婉,“妾身不敢虚言,皆是二妹亲口所言。她说,若您不信案卷,可去甜酒巷一看究竟,那里有她暗中派人救下的太子府下人,足以证明陈氏送进宫的玉蔻糕乃是太子所赐。” 赵巍衡早在孙宛娘前头说的时候,心里就信了七八分,崔舒若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而在得到孙宛娘的解释后,他彻底倒戈,比起陈氏害死窦皇后,或是太子故意毒杀窦皇后,唯有这个解释才合理。 他握住茶碗,用力之大,硬生生将其捏碎,“好一个太子! 我总以为我们还是一家人,尚且顾念几分亲情。可,宛娘,我的阿娘竟是因他的一己之私而死,多可笑啊,啊?” 赵巍衡回忆起往昔自己纵马狂欢,是二哥和阿娘替自己在阿耶面前求情,每每练武大汗淋漓,亦是阿娘轻声细语的为自己拭汗。 他狂笑不止,嘲讽的泪落下,“今后,我再无二哥,有的只是政敌太子。” 赵巍衡双手握着孙宛娘,“宛娘,我来日必是要争的,你……” “妾身愿随夫君左右。”孙宛娘抬头,眸光清浅,温婉笑道:“夫妻一体。” 赵巍衡一只手放在孙宛娘的肩上,拥她入怀。但他的目光始终放在屋外,那是更广阔的江山。 二人回府,不过稍事休息,很快又进了宫,这回有上次没见到的人。 赵知光。 他的衣裳空荡荡,身子像是凭空被人劈做两半,整个人消瘦得紧。初时见到他,赵巍衡简直要认不出来。直到赵知光喊了声,“三哥。” 赵知光的声音轻微到像是随时能被风吹散。 赵巍衡如今只知道太子是间接害死窦皇后的凶手,至于赵知光,虽和太子交好,但并没有证据证明他参与此事。今日见到赵知光身形消瘦、不成人形,多少怨气也发不到他身上,反而多了点兄长对弟弟的怜惜。 “阿娘去了,你再伤心也得顾惜身体。”赵巍衡叹了口气,劝慰道。 “我省得,多谢三哥关怀。”窦皇后的一场故去,似乎抽走了赵知光身上的锋芒晦暗,人都软和不少。 软和的口吻,削瘦的身形,谁能舍得苛责? 赵知光跟着几个兄弟姐妹一起守灵,好不容易到歇一会的时候,眼看着人都走在前头,他跟在崔舒若身后,突然喊了她。 崔舒若回过头,面前虚弱的赵知光太有欺骗性,饶是崔舒若对他从未有何好感,此时也愿意驻足问他缘由。 然而赵知光只是苍白着脸摇了摇头,“我无事。” 崔舒若转身继续走,徒留赵知光看着崔舒若在阳光中渐行渐远的背影。 96.第 96 章 他是个罪人, 注定永困黑暗,何必脏了她的裙角。 赵知光慢慢扬唇一笑,如珠玉般的清俊少年最终变作苍白病弱、消瘦如鬼的模样。可此时的他, 身上的阴郁仿佛渐渐消散。 也许只有在痛失最珍贵的一切后,才能顿悟, 真正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宫墙内长长的甬道, 困住的又何止是鲜妍少女的美好年华? 他怕是也走不出去了。 * 近来波折甚多, 赵巍衡打下南方,彻底统一了南北, 也需按功行赏,不能因为窦皇后的丧事耽误了。况且窦皇后停灵多日,即便有冰块保存尸体,身上也渐渐有了腐烂的痕迹, 既然子女都等回来,也到了盖棺下葬的时候。 在一众人眼里, 窦皇后死得不大合时宜。 可没人会扫天家的兴头, 丧事时一个个比死了亲爹亲娘还悲伤。等丧事过了,按理该受国丧,可连年征战, 人数锐减,怎么可能真让百姓三年不婚嫁? 丧礼过了一段时日, 皇帝就找由头下旨,鼓励百姓嫁娶生育。 加之皇帝为文臣武将们立功行赏, 庆功宴总要有的吧?天下一统这样的大事, 怎好低调呢?左不过是顾惜窦皇后,不要闹得鼓乐隆重奢靡过甚。 宫内的白布还未摘去,四处就已有了欢愉之声。 亲戚或余悲, 他人亦已歌。崔舒若受到旁人送来的请柬时,心中唯有此句浮现脑海。 她放下花筏烫金的请柬,青葱般的白嫩手指却捂住嘴,闷声咳嗽。崔舒若还是那个崔舒若,人却憔悴了不少,眉眼间萦绕病气。 说来奇怪,当日赵知光的病好了,崔舒若却开始不适。终日里不是发烧就是咳嗽,有好几回连烧了十几日都没能好,甚至昏过去二三日的,御医都没辙。 还有向皇帝进言打棺材冲喜的,然后晚间就被赵平娘把家给砸了,第二日又莫名其妙被人用麻袋套着打了一顿。 消息传到坊间,说什么的都有。 最多的一个,则是称崔舒曾夜梦仙人,被收为弟子,为的就是让天下大安,如今天下已定,想来是到了崔舒若使命结束,该回到天上的时候。 因而没多少人担忧,一个个反倒认为崔舒若真要是死了,也是肉身留在人间,魂魄怕是回天上享福了。 崔舒若自己倒是不怕的,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生病昏迷。因为她时不时就诅咒赵仲平,让他噩梦缠身,事事不顺,功德值她有得是,但对赵仲平这样的有名的历史人物下手,不止要扣功德值,还会带来副作用,影响她本就孱弱的身体。 但这有什么关系,横竖死不了。 崔舒若破罐子破摔。 虽然心里早有了惩罚他们的计策,可崔舒若就是不愿意叫赵仲平在那之前能安安心心的享乐。身居太子高位又如何?踩在阿娘尸首上得来的安稳地位,总要换走些什么吧? 每每想起窦皇后,崔舒若便觉得心口钝痛。 宫内还留有窦皇后在世的痕迹,譬如满宫里最多的花便是窦皇后喜欢的牡丹。而本摆在窦皇后寝宫里那些她亲自栽种的花也都被崔舒若接手照顾。 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有时是一个物件,有时是熟悉的香味,都能叫崔舒若想起窦皇后,她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 崔舒若行走在宫墙内,时不时就会看到窦皇后笑得慈爱,朝她招手,叮嘱她添衣,说准备了她爱吃的点心…… 可风一吹过来,她脑海里的景象便都散了。 崔舒若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能走出来,她不是那么不理智的人,却也沉湎过往难以走出。 直到某一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崔舒若走在宫内的长廊,天边升起的风筝,不再是窦皇后曾经带着阿宝与崔舒若时放的大雁,而变成俏丽的蝴蝶花卉,底下奔走的是宫里娇嫩鲜妍的妃嫔。 崔舒若猛然警觉,不管宫里的东西再如何不变,可人变了就是变了。 窦皇后永远是她阿娘,可她亦不能任由自己沉湎,她休息得够久,该动一动了,否则便会像宫里那些摆设一样,常年不变,终日美丽,可摆设始终只是摆设。 她不是摆设,亦不是风筝,而是执线的人。 第二日,崔舒若就借口养病出宫,住进了公主府。 崔舒若出宫时的排面不可小觑,宫女侍从,还有亲卫、杂役,所过之处,全要静街。 百姓终于热议起这位沉寂已久,满身尽是传奇的衡阳公主。 也正是出宫,意外叫崔舒若有了恍如隔世的滋味。但这滋味极好,她如水入油锅,整个人从内而外的活了起来。瞧,并州比以往更热闹了。 天下平定,战乱不再,商贸繁荣,百姓自然安居乐业,尤其在天子脚下,涌来的商贩多入牛毛。在并州,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光有间屋子,租赁出个一间半间的,也尽够嚼用。 达官贵人多了,酒楼自然少不了。 崔舒若坐在公主规制的车驾上,透过层层纱帐,瞧见了在酒楼上饮果酒赋诗的世家贵女们。其中一人的面孔熟悉得紧,分明是曾经被崔舒若处罚过的夏家女。 崔舒若换了个坐姿,看着更慵懒些,煞有兴致的观察起被其他贵女簇拥讨好的夏家女。 一开始她记得夏家女是因为夏贵妃的逾越,还有夏家女眼里觊觎的野心。后来嘛,则是因为查明了赵仲平和士族勾结的真相,答应与他结亲的便是并州本地势力最大的士族夏家。 而两边定好联姻的女子,也就是眼前的夏家女。 因此她才耽搁到这个年纪还未出嫁。 赵仲平正是为了给她腾位子,下毒杀陈氏,阴差阳错害死窦皇后。 事情追根究底是赵仲平干的,崔舒若恨赵仲平,但与此事有关的人,不管是做交易的士族,还是既得利益者夏家女,崔舒若都不喜欢,甚至厌恶。 她慢慢扬唇浅笑,问起一旁的行雪,“圣人说要迁都,如今朝中进展如何了?” “几个士族的人似乎都不大肯,但以冯许为首的圣人心腹则着力促成此事,怕是圣人心意已决。”行雪小心的把旁人呈来的消息告知崔舒若。 “嗯。”崔舒若点点头,忽而眉眼弯得厉害,“行雪,你喜欢看狗咬狗吗?” 99.第 99 章 崔七娘平日里惯爱装模作样, 但这次是真的因恐惧而白了脸。 崔舒若说完便当着她的面用手帕将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然后洒脱离去,至始到终都是笑模样。可愈是如此,愈是叫人害怕。 有什么能治住心思扭曲恶毒的人呢?自然是比她更扭曲恶毒。 对什么人, 用什么法子, 其中的分寸, 崔舒若早已拿捏妥当。只怕崔七娘要担惊受怕好一段时日了。 谁不怕疯子呢? 而这世道, 到处都是疯子,无权无势要疯,争权夺利同样要疯,和那些人比起来, 崔七娘也只能算是个小疯子。崔舒若却是在一群疯子里过得如鱼得水的人, 崔七娘这样的小疯子又怎么会是崔舒若的对手? 崔舒若两句话弄得崔七娘方寸大乱, 但她却不怎么高兴, 而是在筹谋别的事。 譬如, 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赵仲平的势力继续变大。 赵仲平已经有了文臣的支持, 夏家为首的并州士族也已经渐渐倒戈向他,如果建康的世家再投出橄榄枝, 原本势均力敌的太子和明王两派,往后就会变作太子势力渐盛。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崔舒若今日来赴宴,为的就是搅黄建康世家的橄榄枝。 不管是王十九娘, 还是崔七娘,崔舒若都不会让她们嫁给赵仲平。像赵仲平这样的人, 就应该和夏莲儿凑在一块, 死了也埋在一起。 世上少有的绝配,怎好拆散呢?崔舒若暗自想到,脸上薄有笑意。 崔舒若虽然离了席, 却并未出宫。夏贵妃是个喜爱附庸风雅的人,她的宴席自不会只有席面喝酒,势必要赏花作诗,显露一番。 崔舒若等的就是那个时候,她相信只要有心,对方势必会来找自己。 因此,她寻了一处略显眼的凉亭坐着,静待人来寻。 不出崔舒若意料,当一群莺莺燕燕陆续出现在花园赏花时,其中一人借了由头掉了队,跑来寻崔舒若。 崔舒若也早已泡好茶,那人一到亭子,面前就多了一杯上好的茶水。 “茶汤醇厚,茶水甘甜,听闻南边渐已流传清茶的喝法,并不仅仅拘泥于煮茶。不知十九娘喜爱哪种?”崔舒若言笑晏晏,温声询问。 来寻崔舒若的正是王十九娘,她拿起茶碗抿了一口,良久才开始说话,神情依旧是才女孤高自傲的淡雅,“公主说笑了,所谓流传多是大势所趋,一二人的喜爱改变不了。 我喜爱什么,便也不重要了。” “岂会?”崔舒若仍旧是笑意俨然,“即使大势所趋,洪流之下,亦有遵循本心之人。我在北边也听过十九娘才高的大名,一位博览群书、满腹才华的人,是断断不甘于做洪流下的一滴露珠,任人宰割。 你说是吗?” 王十九娘沉默了。 她身穿湖绿裙裳,头上的饰物简单,完全没有妙龄女子的浮华,清清冷冷,但决计是个美人。只是她的美过于倔强,肩薄身弱却不肯低头,像直冲云霄的翠竹,誓于天公争高低。 可世家贵女,在外人眼里再尊贵又如何,还不是要做家族的棋子,逃不开联姻的命运。 愈是如此,便愈是不甘。 崔舒若清楚王十九娘的不甘,也愿意给她机会。 两相其美,不是吗? 在袅袅的茶香中,并州原本晴朗的天似乎都被迫染上雾气,变作风雨欲来的模样。 寥寥数日,随世家车马一起进并州的王十九娘应了征召做女官一事,就传得人尽皆知。 并州权贵各个哗然,可世家女子征召为女官一事,并非没有先例,通常被征召的女子德才兼备,王十九娘除了身为琅琊王氏嫡支的身份过于贵重外,完全符合过往先例的要求。 若说有什么不同,大抵便是那些征召的女官们往往是在宫中教导后妃德行,可王十九娘却跟在了崔舒若的身边,而且还管起了崔舒若经手的税收诸事。 宫内的权力和宫外的权力,难以相提并论。 但非要指责对方的话,又有崔舒若在前头顶着,真要是女子不能插手,那么崔舒若便不能插手。可崔舒若一直深得皇帝信重,又有功劳在身,没几个人想和她过不去。 太过得不偿失。 王十九娘做了女官,自然就嫁不得太子了。但凡为女官者,皆不可婚嫁,除非卸下身上官职,自古以来便是这个规矩。 既然琅琊王氏无缘,太子便把目光放在了崔七娘的身上。哪知道崔七娘这边也出了事,她莫名重病,听说都起不来榻了,如何做太子妃,完成种种仪式? 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夏家的女儿成了最适合太子妃的人选。 太子都觉得邪门,但也不得不好声好气跑去找夏家。 夏家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太子的异常,没有嫌隙是不可能的,但嫁女儿给太子是彼此互利的事,当初就铆足了劲要把女儿嫁给太子,而今其他两人都错失机会,他们又怎么可能跟着放弃,只当是上天站在他们这一边。 当太子妃的仪仗穿过闹市,前往宫中时,借口病重躲在庄子的崔舒若掂量着时辰,缓缓笑了。 钦天监测定的是晴朗的好日子,但没想到太子妃才进宫,原本好端端的天气突然间狂风大作,乌云蔽日,闷雷阵阵。 天有不测风云,虽说怪异些,但也并非不能理解,但等二人拜天地双亲时,更诡异的事情出现了。 拜天地祖宗时,无论换多少香,永远都点不着。而当他们跪拜爷娘时,都莫名摔倒,磕得头破血流。待到洞房,竟不知从哪窜出一群乌鸦,吓坏了宾客。好不容易把乌鸦都赶走了,人还没坐安稳,屋子竟然塌了,偏偏旁人都没伤到,就是太子和太子妃出了事。 种种怪异之处,委实不得不让人多思。 皇帝的脸都最后黑得不行。 宾客们一开始以为是婚事不吉,后面又觉得兴许是新妇的缘故,可转念一想,难不成是太子克妻,他的妻子就没有善终的,而且当初前来的建康的世家女不是不嫁人了,便是病重,很难不让人怀疑。 许是这夏氏命硬,才能活下来,互相刑克。 但那种种念头都只是小打小闹的揣测,宾客中真正在朝中有分量的,想的都要严重许多。 什么克不克妻,这些征兆往大了说,便是太子失德。 那才是大事! 若说这些人里头有谁最不同,那便是魏成淮,他从天象开始就觉得不对,后头一证实,便立即借口离开,赶往城外。 他到时,崔舒若面白如纸,坐在席上用手帕捂着嘴,摊开手帕一看,上头是淋漓鲜血。看外头婢女匆忙套车的模样,也能知道崔舒若怕是早就开始不舒服了。 魏成淮气急,又心疼不已,“我便知道是你。” 好在他猜出今日太子身边种种怪异之处许是出于崔舒若之手,这回过来,还把与他魏家关系深厚的郎中给带来了。早先他便察觉到崔舒若的言语似乎有成真只能,但每回应验,人都会孱弱几分,因而推断她的应验之能怕是有反噬,而且涉及的干系越大反噬越严重。 崔舒若大概自己也清楚,所以往往都是小打小闹,不会真的闹出什么大动静。 因有外人在,魏成淮没有多说,先请郎中为崔舒若看上一看。他自己则站于一旁,目光片刻不离崔舒若,死死克制住心头忧虑和关怀的言语。 郎中为崔舒若把脉,她虽接连吐血,身体里剧烈疼痛,但脉象除了孱弱些,并无不妥。郎中年纪不轻,是和曾经的定北王有过瓜葛的人,此刻眉头紧锁,咦了一声,又继续把脉。 最后他也只能松开手,写了个药方,吩咐底下人煎熬,然后将魏成淮请出去,细细言说病情。 “谢先生,公主的病……”魏成淮本想问清楚,没成想谢郎中摆了摆手,叹气一声。 “老夫无能,查不出病由。衡阳公主身体孱弱,又兼吐血,像是痨症,且我观她神色隐忍,怕是在强忍疼痛,但怪就怪在脉象无异。只能先开副止疼镇静的药方,世子若想根治公主症状,恐要另请高明。”谢老郎中道。 谢老郎中看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普通郎中,实则出于陈郡谢氏,与定北王有旧。魏成淮对他态度尊重,行了个晚辈礼,亲自将人送出到院门,并请人为谢老郎中准备一间屋子,以防晚间又有何突发要事。 等魏成淮进来时,崔舒若瞧见他的面色,却不觉得讶异。 若是看郎中能有用,那么养在公主府的郎中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崔舒若方才愿意配合,也不过是不愿意辜负魏成淮的一番好意。 她哪怕做一个动作,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力气,疼痛不已,却还是浅笑着安慰魏成淮,“不必担心,虽难受些,但无性命之忧。” 现在屋里没有外人,魏成淮也终于得以上前,他扶住摇摇欲坠的崔舒若,俊朗的眉头紧蹙,唇死死抿着,似乎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魏成淮看着强自忍着宽慰他的崔舒若,反而更揪心。他的指腹轻轻地落在崔舒若的唇边,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般,拭去上头的血迹。 他欲言又止,本想问她疼吗,可又怎会不疼,想劝她不值,却清楚崔舒若的性子,只要能为窦皇后报仇,让太子不顺,便是更多的苦痛她也乐意。 千般言语,到了最后,只化作一句话,“下回你若是还要做什么,至少让我陪着你。 可好?” 魏成淮握住了崔舒若的手,冰冷得像具尸体,他紧紧包裹住,想用自己手掌的炙热捂暖她。 “陪着我?”崔舒若喃喃,她看着魏成淮颔首的样子,眼神怔怔,忽而苦笑,“没有人能永远陪着另一个人,我阿娘做不到,你也是,你身后还有幽州百姓,你是魏成淮,也是幽州的世子。不是吗?” 崔舒若经过窦皇后一事,看似走了出来,实则与过往的崔舒若还是有了不同,她看待事情更透彻更悲观。她似乎也开始长刺,把所有人排除在外,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魏成淮闻言,动作一顿,随后目光毫不避让的与崔舒若对视。 他道:“我是幽州的世子,守护身后的百姓是我一生之责,但我也是人,有七情六欲,我爱慕你,一个男人爱慕一个女子,甘愿舍弃性命。 我会永远陪着你,守着你,倘若真有违弃此言之时,便是死别。天地昭昭,日月为证,若我当真先你而亡,死后不入轮回,常伴于你身侧。 我只望你记住,无论你要做什么,我永远陪着你。你要杀太子,我便是你的马前卒,手中刃。 崔舒若,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我甘为你驱使。” 101.第101章 “大王, 若是继续任由他们宰割,我等还有活路吗?”手戴护腕的魁梧武将低头握拳劝谏。 “是啊!他们明摆了是要赶尽杀绝,处处针对我们这些效忠大王的旧部。”另一个武将模样的人也跟着道, “眼看鲁兄弟和李将军都被下了大牢, 过不了几日就要被问斩,焉知那不是我们的来日。” “大王, 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绯色圆领袍服的男人主动进言。 偌大的书房, 站满了人, 足有二十余人,全是赵巍衡心腹中的心腹,多是武将,但也并非没有文臣。真正有出身, 非草莽的士族子弟, 只要有本事的大多是既能出将又能入相的人物。皇帝也借着各种由头,让他们从武将改做文臣,明升暗降。 聚集起来的人虽多, 但有兵权, 且能在两三日内将手下兵将调来长安城外的却没有。赵巍衡扫视了书房里的人, 如是想到。看来他的阿耶早已对他不放心,处处防备。 赵巍衡有他心中的成算,可落在其余将领的眼里, 便成了为难的缄默不言。 他们当初陪着赵巍衡打天下都是盼着建功立业来的,后来更是个个都做着要揽下从龙之功的打算。眼下形式如此迫切, 倘若赵巍衡不作为, 不但愿景落空,怕还要丢了性命。 毕竟以皇帝如今的心思,名正言顺将皇位传给赵巍衡是绝不可能的。而两派人马争斗激烈, 真要是太子赵仲平登基,来日必定清算,一个个全不会有好下场。 带着身后势力前来投靠,素来看得清局势的王弦谏几人率先表态,“若是大王无意皇位,我等便只好归隐山林,也好过他日任人宰割。” 他们都弯腰拜下,一副铁了心的模样。 此言一出,有指责他们的人,亦有附和的。他们倒未必真的见风使舵、背信弃义,多少存着点劝赵巍衡认清眼前形式的意思。 就凭皇帝如今对他的提防,再不动手,怕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赵巍衡又如何能不清楚,可他也在等,等一个合宜的机会。 在赵巍衡准备稳住他们的时候,书房外传来心腹亲卫通禀的声音,他丢下众人前去。被亲卫带来的人被长及脚踝的斗篷遮住面容身形,难以分辨身份。 但素来细心,且靠近门边的王弦谏却惊鸿一瞥,瞧见了那人脚下的鞋子不大寻常,上面的绣样很少在民间流传。 赵巍衡亲自将人带走,留下满屋子的心腹大眼瞪小眼。 除了王弦谏,还有些心细的将领与谋士注意到了鞋子上的文章,一个个倒是安静了下来,十分能沉得住气,全然不似先前那副焦心劝慰的模样。 等到赵巍衡再次进屋子时,已是一脸怒容,脚步匆匆。 他直接站在关紧的房门前,怒不可遏的道:“我顾虑为臣为人子的忠孝纲常,不敢犯上作乱,却没料到我那位好二哥有阿耶的宠爱还不知足,竟准备造反,欲要率私兵斩杀我及满府家眷。”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大王可有实证?不如禀呈圣人,将太子治罪!”一个谋士进言道。 赵巍衡叹气一声,为难道:“无,此事乃是我昔日救下的一位故人冒死来禀,手中无实证,仅凭故人一面之词,以阿耶对二哥的宠幸,怕是难以取信。” “这可如何是好……” 书房里的人各有忧虑,但王弦谏几人却趁机道:“大王,何不趁此时机名正言顺以救驾之命杀了太子!” 赵巍衡凝眉,总算不复先前沉默,重重点头,应允了下来。 只要赵巍衡肯松口造反,他底下的人各个精明强干,很快就商议出了章程。 但还是有所顾虑,譬如明王府的私兵全都被收缴了兵器。皇帝又早就猜忌他们这些掌过兵权的人,所以不敢如一般的士族权贵豢养私兵,即便全凑在一块也捉襟见肘。总不好叫手底下的人赤手空拳去造反吧,即便杀了太子,还有皇宫的禁卫。 有将领画出城中草图,提出可以先夺取兵器库的兵器。一个个单拎出来都是能灭周遭小国的煞神,布局谋略都不是难事,法子定是可行的,就是未免冒险了些。 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最令人为难的是太子手上还要巡防营的一千人马,他既然准备造反,只怕那些人马明日也会趁机入城。他们比太子要占据的先机是提前知晓了此事,只要在太子之前动手,成功斩杀太子,到时拿着太子人头前往,巡防营的将士没了指望,必定投降,也就不足为虑。 众人好不容易商议出了结果,奈何事不随人愿。 皇帝不知是怎么受了季德妃的蛊惑,竟连夜出城前往汤泉宫,将明王他们的计划全盘推翻。 不得已,明王只能连夜再将人召齐。 依照皇帝的旨意,明日一早明王及太子几人都要前往汤泉宫见驾,只怕太子已经准备好在汤泉宫外杀人宫变了。这样他驻扎在城外的巡防营将士也不必入城,免去诸多麻烦。 倒是明王彻底陷入被动。 “不如我们今夜就动手!” “东宫守卫森严,不等太子出宫,无异于打草惊蛇。” “实在不行就先将兵器库的守将药倒,守节兄和看守兵器库的程郎将关系极好,剩余的人就看押起来。等兄弟萌拿到兵器,明日埋伏在出城途中,斩杀太子!” “若是兵器库的事出了差错,怕是等不到明日了。” …… 众人各有所见,因皇帝的一时兴起,扰乱了原先的计划。这时候,只待赵巍衡一锤定音,定下之后究竟该如何做。 顶着众人的目光,赵巍衡老神在在,完全不见慌乱。 而书房后的另一扇门也被打开,轻轻脚步声像棋盘的落子声,胜券在握。 一个众人都想不到的身影,越过厚重的帘帐,出现在众人眼前。 “兵器的事不必忧虑,我来解决。”还不等众人有所反应,她先声夺人,直接道明来意。 “衡阳公主……” 那些人来不及计较旁的礼节,反而讶异起看似中立,从不曾掺和皇位之争的衡阳公主,竟然出现在此,且一露面就有大言不惭的倾向。 赵巍衡出言替崔舒若解释,“衡阳可信,诸位不必惊慌。” 可信归可信,但她说的话是否是真的,可就让人难以肯定了。 不管衡阳公主如何名声在外,赵巍衡又是如何信任她,但这一回事关众人性命,容不得儿戏,即便有以下犯上之嫌,也有人要站出来问上一问,“敢问公主有何凭证?兵器库有重兵看守,即便是守节将军也不敢断言有十足的把握,公主打算如何弄来兵器?” 崔舒若多年浸染,身上早有了权贵皇族身上的不怒自威,她没有因质问而恼怒,反而慢悠悠的道:“谁说一定要从兵器库取兵器,我自有我的法子。 明日自会有兵器送到兵士面前,诸公只需商议如何行事,至于兵器,自有我来操心。” 崔舒若说得言之凿凿,可在一些和崔舒若交道打得少的谋士眼里,难免有故弄玄虚之嫌。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刚才质问崔舒若的那个谋士继续问,“公主轻飘飘一句话,事关我等身家性命,总要说个究竟,否则实难安心。昔日赵括纸上谈兵,何尝不是言之凿凿,但却惨败。 长安城内兵器管辖森严,若非兵器库取出兵器,又要从何处取来?公主莫不是要说请神仙凭空变来吧?” 情急之下,难免口不择言,谋士说的多少有嘲讽的意味。 众人虽知不妥,但也确实不放心,有出头鸟在,索性都静下听崔舒若如何作答。 哪知崔舒若竟真的慢慢点头,似乎很赞赏的说道,“听闻裴家多出王佐之才,裴先生果真如传闻般策无遗算,我正是要请神仙变来兵器。” “这……荒谬!” 谁也没想到崔舒若竟然会承认,鬼神虽遭敬畏,可请神仙变兵器叫人听来还是无稽之谈,过于可笑,能信的人没有几个。 “公主若是帮不上忙,还请在旁歇息,今时情形危急,还请公主勿要玩笑,误了大事。”裴姓谋士气得吹胡子瞪眼,怒气盖过了对尊卑的顾忌。 “我看是裴先生误了大事才对,衡阳少有虚言,昔日求雨难不曾未有应验?我虽不才,但古有撒豆成兵,今日三哥乃天命正统,有神仙相助亦不足为奇。”崔舒若早有准备,论口舌之争,姓裴的未必是她的对手。 往日崔舒若做过的事,在这一刻成为了最好的佐证,确实影响了旁人的判断。 说不定她真的能请来神仙送兵器也不准。 在余下人拿不定主意时,赵巍衡做出决定,“好了,兵器一事已有决断,不如商议明日埋伏何处妥当。” 赵巍衡的态度摆明了是信任崔舒若,加上崔舒若从前攒下的声誉,多数人还是相信的。 一切只待明日,倘若当真没弄来兵器,到时也只能冒险些了。 明王书房的油灯燃到半夜都不曾熄灭,崔舒若走时正是天色最浓的一刻。 赵巍衡亲自将崔舒若送出府门,他对着崔舒若拱手一拜,“兵器一事便全靠二妹了。” 崔舒若回礼一福,信誓旦旦承诺,“三哥放心,我绝不辜负你的信任。今日现身,亦是将一切赌注压在了三哥身上,怎可能儿戏。 阿娘……的事,总要有个公道。”她眸光深沉,显然是极为在乎此事。 赵巍衡造反最主要的原因肯定是因为野心,但不意味着他不恨赵仲平及夏氏等人的腌臜手段,窦皇后何止是崔舒若一个人的阿娘呢? “你且瞧着,待到事成,我必要为阿娘讨回公道,叫那些魍魉受到应有惩罚。”赵巍衡掷地有声,虎目圆睁。 崔舒若对赵巍衡的性格还是能摸清几分的,知道他不是出尔反尔的人。 原本崔舒若已经该准备走了,赵巍衡拦了拦,用更谨慎的语气道:“拦住赵仲平手底下的巡防营将士的事,全靠明远了。 二妹替我转告明远,他手下三百亲兵要拦得一千巡防营将士,只要半个时辰,足够尘埃落定。他此番不顾一切襄助于我,事成后我必厚谢,来日君臣永不猜忌,儿孙累世富贵,赐下丹书铁券。我绝不叫他像今朝在阿耶手下般如履薄冰。” 明远正是魏成淮的字。 这回反倒是崔舒若朝赵巍衡低头一拜,“我替魏将军先谢过三哥。” “二妹快快请起,该是我拜你才对。”赵巍衡还不等崔舒若低头,就将人扶起来,“旁的话不多说,你三嫂和侄儿也全都托付于你了。” 崔舒若郑重点头。 事情悉数交代清楚,便不好再耽搁下去了。 崔舒若坐上马车,消失在黑夜中。 一场足以改变整个王朝,乃至后世的宫变,终于拉开帷幕。 * 一切来得都是如此措不及防,皇帝在汤泉宫内享乐,也不忘恩泽子女,下旨命几个儿女一道来汤泉宫。 他自是好意,多少也有点想趁这个机会让他们几个缓和缓和关系的意味。皇帝虽然猜忌三儿子,但多少留有理智,知道太子的势头过盛,真要是废了明王,不见得是件好事。 比起直接给个痛快,皇帝还是期望权衡,自然,他心中多少还惦念着昔日情谊,直接杀了哪个儿子,心内多少舍不得。 皇帝甚至想着,等到赵巍衡手下的势力都被削得差不多,也许该给点甜头,再敲打敲打太子,叫太子别太得意忘形。他自以为打算得好,殊不知一手权衡之术,将两个孩子全都当木偶操控,最终悉数被他逼急了眼。 而太子赵仲平素来和赵知光交好,即便皇帝传旨让他们前往汤泉宫,自然也只是和赵知光一块去,断不会等赵巍衡。再说了,赵仲平路上可是有事要和赵知光商议的,他们做好了要在汤泉宫宫变的打算。 “四弟啊,你说说你,怎么身子还是不见好,衣裳穿在你身上都打晃。”太子赵仲平拍了拍赵知光的肩膀,关怀了起来,“过几日我叫你嫂子再送些温补的药材,她家中可藏有不少药方,怎么也要将你的身体调养好。 你且等着,养好了身子,还有大好的富贵前程。只要是哥哥有的,必定分予你。啊哈哈哈!” 太子看起来心情极好,说出的话也都意有所指。 倒是赵知光,太子虽然只是轻轻拍了他几下,身子却晃了晃。赵知光自幼也是名师教导,弓马骑射统统不在话下,不说多么粗壮,也是有副好身板的练家子。 但今日一看,面白骨瘦,人依旧是俊朗的,而且眉眼间的阴郁全数消散,似乎彻底想开了,可人却如阴森地狱里爬出来般,似人似鬼,了无生气。 他和过去判若两人。 太子说话时,恰好迎面吹风,赵知光咳嗽了几声,然后附和笑道:“二哥说的是,弟弟的来日全仰仗二哥了。” 兄弟俩似乎都十分高兴,也就是这个时候,天上落下箭矢,将护卫在他们身边的几个兵士射伤。 太子的面色转而一变,怒喝道:“怎么回事!” 身穿甲胄的赵巍衡骑马出现在他们面前,而埋伏在两侧的将士也都涌出,估摸有两三百人,全都是手持兵器,寒光凛冽。 这个场面,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太子比起傻子还是要聪明许多的。 他当即暴怒,大声喊道:“明王,你敢造反!” “杀一人赏百金!擒太子者赏万金!”赵巍衡自然没有太多废话,冲杀便是,何必多言,只喊出一句口号就策马上前。 太子身边的亲卫也不是吃素的,加在一块足有几十人。太子也迅速掂量了情形,他一边抵抗,一边转头语速极快的交代赵知光,“四弟,他们人虽多,我们并非没有胜算,只要冲出此处,城外有我一千巡防营将士,必能扭转乾坤。” 太子说完,举起手中剑,中气十足的承诺,“东宫亲卫听令,护我……” 他还没能将自己激励亲卫的话说完,就不可置信的低头,一柄长剑刺穿他的腹部。 赵仲平口吐鲜血,看向身后,杀了他的正是自己准备逃命也不忘叮嘱的好四弟。而一直以来都在他面前装乖讨好的四弟,目光冰冷,仿佛在看憎恶的东西。 在赵仲平质问、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赵知光毫不犹豫的拔剑,以至他跌落马下,“你、你……” 102.第102章 魏成淮身上的伤势很重, 明明该是很疼,可他却是笑着的,唯独望着崔舒若的目光里藏着深深不舍。 但再不舍, 为不能违逆天意。 他的眼里倒映着崔舒若,到底没有再开口的机会, 手无力滑落。 战场风沙, 旌旗残破, 血流长河。 一切似乎都已经成了定局,赵巍衡宫变胜了, 崔舒若也是赢家, 而有些人即便曾璀璨如长月,也只能如流星陨落, 成为史书所载的早逝将才。 在魏成淮的粗粝的大手即将彻底垂落前, 一双白皙姣好的手握住了它。 【起死回生术, 已生效!】 崔舒若不仅握住了他垂落的手, 还捧起他宛如刀削斧凿般深邃□□的面庞。原本已闭上的双眸,猛然睁眼, 不同于将死之人的溃散,反而锐利如鹰隼。 在旁人见不到的地方,藏在盔甲下的伤口悄无声息的愈合, 但因着他身上的血迹太多,反而掩盖住了伤口愈合的事。 魏成淮皱了皱眉,他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方才那一刻, 自己的的确确是垂死的状态。 两人面对面相望着,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瞒不过对方,崔舒若的脸上浮起轻轻笑意, 在魏成淮要张嘴问之前,她给了一个眼神,魏成淮心领神会,闭口不言。 崔舒若顺势挽住魏成淮的手臂,在外人看来,像是支撑住摇摇欲坠的他。 不仅如此,崔舒若做出一副他伤势危急的模样,让带在身边的雁容接手,不再掺和接下来的事。魏成淮则十分配合的被搀扶着下去治伤。 为崔舒若驾马的人姗姗来迟,她将人扶上马车,交代要将人送回府中治伤。 魏成淮明明濒死,然而不但被救了回来,甚至所有的伤口不翼而飞,若是被人知道了,百姓自然只是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可在其他人看来,尤其是在上位者看来,无疑是种威胁。 除非他做好了今生不掌兵不沾实权的准备,否则必有性命之忧。 看着魏成淮小时在眼前后,崔舒若转而看向赵巍衡。赵巍衡凭借赵仲平的头颅,即便身边没跟着几个人,也轻而易举的让那些人投降。 首恶伏诛,将士们念在被迫为之,不予追究。 但安抚住这些人还不够,接下来,赵巍衡要趁热打铁,进宫顺势夺取皇位。连丧二子,皇帝必定心神大恸,这个时机最好,若是让皇帝有了喘息的余地,说不准窦皇后生的几个儿子都要无缘皇位。 既然做了,就做绝些。 赵巍衡这一去,必定要威逼皇帝,崔舒若虽掺和了宫变的事,但没必要跟在他身后继续做恶人。因而赵巍衡微一沉思,准备自己进宫,且借口请崔舒若回去将一切安好的消息带给孙宛娘,“宛娘和孩子们怕等得心急如焚,还请二妹将我安好的情形告知于她,也好宽慰一二。” 面对赵巍衡郑重的嘱托,崔舒若颔首道:“三哥放心!” 两拨人就此分开行走,赵巍衡逼宫,而崔舒若赶回城内公主府。 经年下来,崔舒若不敢说手中权势多大,但心腹总还是收拢了几个,跟在她坐在马车内的人,全都是忠心耿耿,哪怕抄家灭族也要维护她的。藏着一个魏成淮,不把实情透露出去,更是不在话下。 但马车外还有赵巍衡的人跟着护送,不好畅所欲言,魏成淮假做受伤的模样,靠在车厢上,偶尔风吹进来也不会露馅。唯有在外头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崔舒若和魏成淮的手放在一块,互相在对方的手心写字,问出心中疑惑。 [我的伤,是你救的对吗?] [嗯,并非人力,切勿外传。接下来的时日,你就佯装重伤,住在我府中养伤。] [好。] 在写完那个字后,魏成淮握住崔舒若的手似乎紧了些,不疼,但能感觉到他的心绪起伏。停顿了一会儿,他才继续一笔一划的写字询问她。 [你救我,可要付出什么代价?对身体可有碍?] 他没有趁机在重新获得生命的喜悦中,反而清楚的记得崔舒若每回用那些能力都会受到反噬,他蹙起的眉头全是担忧。 依照以往主系统的德行,如此违逆自然规律的行为,遭到的反噬肯定很大,但这个是抽出来的单次技能,除了要耗费很大的功德值之外,对崔舒若不会有太大的反噬。 毕竟是救人的技能,倘若真的反噬极大,而用在崔舒若的身上的话,岂不是刚救好,人又重伤,委实不合情理。 崔舒若转而握住魏成淮的大手,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魏成淮的目光一刻不离的巡视着,见她确实没有故作安好的迹象,人看着也还正常,心总算放下不少。接着又慎重地在崔舒若手心写字,向她道谢,真心实意的道谢。 二人接着又交流了一番各自所掌握的情形,串通了接下来的说辞,互相有数。 很快,衡阳公主府就近在眼前。 明明宫变的事情还没有大张旗鼓的传出去,可城内莫名比往昔安静许多。能在乱世里存活下来的勋贵,怕是比狐狸还精,怕是一个个闻到味了,于是都闭门不出,只等着尘埃落定,效忠新皇。 在崔舒若到之前,孙宛娘带着几个儿女藏于后院的一间屋舍内,外头全是赵巍衡留下的心腹,衷心不说,且都是在疆场上磨炼出来的,各个以一当十不成问题。 而崔舒若之所以把孙宛娘她们藏在这间屋子,也是因为屋子临着院墙,真要有事,带着人翻墙逃进小巷,多少也是生机。 不仅是屋外的心腹亲卫严阵以待,屋内的孙宛娘也十分警醒,她面上不见慌乱,一边轻轻轻轻拍打总角之龄的长子背部,哄他安睡,一边将目光落在袖间。 她面色冷静,平素极为秀丽温婉的女子,也有威严的一面。在孙宛娘的袖子里,左边是一瓶毒药,右边是一把匕首。 若是赵巍衡宫变失败,亲卫会带走她的长子,为他留存一缕血脉,而她会留下来拖延时间,且绝不苟活。 随着院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挂起,孙宛娘面色不变,却握紧了袖子。 “拜见衡阳公主!” 屋外心腹们的行礼声,成功让屋内人悬起的心放下。 崔舒若推开房门,光线倾洒在暗沉的屋内,霎时明亮。 “恭喜三嫂嫂,一切尘埃落定,三哥赢了!”顾不得虚礼,崔舒若开口便是喜讯,安下孙宛娘她们的心。 和孙宛娘一同等赵巍衡音讯的其他人都喜不胜喜,孙宛娘自然也是欢喜的,却不及其他女人喜怒形于色,她看向崔舒若,询问道:“二妹妹,你三哥可有受伤,现今身在何处?” 崔舒若如实回答,当然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三哥不曾受伤,此时应已在汤泉宫内面见阿耶,痛陈太子恶行。” 孙宛娘眼里的笑意到此时才彻底绽开,放下了心。 而事情的进展也确实如先前所料,最险恶的一关过了,后头的事就简单起来。 当日,皇帝就下旨废除赵仲平的太子之位,立赵巍衡为太子。 又过了三日,皇帝禅位于太子赵巍衡,做起了太上皇。 赵巍衡接了圣旨于玉玺后,头一件事便是封孙宛娘为皇后,立孙宛娘所处长子为太子,而崔舒若与赵平娘被加封长公主,食邑各加一千五百户,崔舒若还获得了户部实权,掌管皇室多处产业,并且可以像男子一般上朝。 在赵巍衡登基后的第一日,崔舒若身着长公主规制朝服,十二只凤鸾金钗,身后跟着以王十九娘为首的女官,浩浩荡荡的上朝。 过往崔舒若就已经手握实权,且让原本只有后宫权力的女官们染指庙堂权势,但带着她们一道上朝却是头一遭。可谁都清楚赵巍衡这一回登基,崔舒若出了大力,乃是不世功臣。 但赵巍衡登基以后,她没有世子大开口,所得到的加封赏赐几乎与赵平娘等同,唯一出格的便是让女官上朝,占据一席之地。这种行为看似过分,可历朝历代并非没有先例,加上战乱已久,男丁流逝,民间女子掌家也不少见,民风彪悍,故而虽有非议,却还能在情理之中。 比起寥寥女官,反倒是举族迁来的世家与原并州权贵们的矛盾更大些。 一来二去,加上崔舒若的有意为之,女官们的事情反倒是被模糊了起来。 可崔舒若却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即便赵巍衡成了皇帝,即便她的地位稳固,即便当日参与谋划害死窦皇后的人都被斩首,但那又怎样? 窦皇后不会死而复生,原本和和乐乐的赵家人彻底四分五裂。 那个曾在并州给她温暖的家似乎消散了,一家人在上元节听爆竹声,看花灯的场景也永永远远只能成为回忆中的一幕,再不复现。 在赵巍衡登基后的第一个休沐日,崔舒若去了太上皇的殿内。 虽说太上皇如今没有了权力,可他毕竟是赵巍衡的阿耶,有情分与孝道,他的日子不会差,一切待遇都比照往昔,份例上甚至比赵巍衡还高,许多贡品都是先送到太上皇这里的,伺候太上皇的人也不敢疏忽。 崔舒若到时,殿外的空地上,内侍满头大汗地放着风筝,有大雁、蝉、老鹰,看画法圆润,倒像是小孩子放的风筝。 等进殿内时,便看见太上皇在下棋,时不时望一眼天上的风筝。 他察觉到了崔舒若的到来,却没有崔舒若预想中的气急败坏,更没有指责。他的两鬓都添了白发,人也消瘦许多,可神情却从过去的强势精明变得风淡云轻,好似什么都看开了一般。 崔舒若都要以为他看不见自己的时候,太上皇望着天上的风筝突然开口,“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他们兄弟阋墙是为什么,是为了皇位之争吗?我一直想一直想,越往前想越清晰,早在并州时就已经有了裂痕,因我的偏心。 这些孩子里我最喜欢衡儿,但又觉得他心高气傲,不宜娇宠,故而分外严厉。仲平看出了我的偏心,衡儿看出了我的严厉,知光则被我一直忽视。 他们兄弟啊,早就有嫌隙了。 有今日也在情理之中。” 太上皇在对崔舒若说话,眼睛却始终盯着天上的风筝,那些风筝都是几个儿女小时候放过的。 崔舒若似乎明白了太上皇的意思,不曾开口,而是静静聆听。 她就这么安静听着太上皇讲他们几个儿时的趣事,讲啊讲,讲到日头将落。他突然又不见了,只是发怔。在崔舒若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突然问道:“你说,阿窦会不会怪我?” 不等崔舒若回答,他自嘲答道:“必然是的。我害了她的两个孩子,若是当初我不包庇仲平,而是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将害了阿窦的人绳之以法,也许还不到今日的局面。 一步错步步错。 我愧对阿窦,愧对你们。” 崔舒若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的意识到,曾经那个心怀天下的枭雄,他老了。人老了才会心软,才会顾念往昔,开始追悔。 然而追悔无用,错已铸成。 待到日头半埋山中时,崔舒若才出宫,她走在长长的甬道里,身边仆婢环绕,众星捧月,影子却越拉越长,孤寂常伴。 等崔舒若回到自己的公主府后,便进书房写了封信,是给赵平娘的。 原本赵平娘就因太上皇忘记阿娘祭日一事远走封地,出了宫变一事后,更是不愿回来,连赵巍衡的登基大典都不曾出现,反而写信痛骂赵巍衡,可见她心头恼怒。 也因此,崔舒若一直不敢联系她,生怕收到赵平娘一刀两断的信。 但从宫里回来后,她改变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