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婚迟早要离》 001 楠丰的雨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悦耳的电子提示音过后,庄青裁裹着一身湿意从星空顶电梯里走出来。 她一手提着大包小包,一手举着手机,微拧的眉头终是舒展开:“……刚才在电梯里,没信号,说到哪儿了?哦,服装……我们那个小破台哪来的服装赞助商?没有,全是自己掏钱买!什么呀,你从哪儿听来的?简直就是白骨精放屁--空穴来风……”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笑声,她也跟着笑,将手里的购物袋并了并,腾出右手,在门锁感应区按下指纹。 推门。进屋。开灯。 眼前的居家环境令人身心愉悦:房间宽敞、通透、设计感极强,以冷色调为主的现代风格装修简约却不简单,细节极多,就连玄关处隔断落在大象灰长绒地毯上的影子都经过了精心设计,灯一开,便呈现出盛放花朵的图案。 呼吸着似乎比别处更昂贵的空气,庄青裁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将双脚从高跟鞋里解脱。 甫一抬眼,却看见沙发里嵌了个男人。 等等,家里有…… 男人? 意识到发生了比家里出现老鼠蟑螂更可怕的事,庄青裁轻呼一声,拎在手里的购物袋全数落地。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姚淼的询问:“……什么声音?” 庄青裁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快要和头层牛皮沙发融为一体的雄性生物缓慢摆正了脸,冲玄关方向冷冷扫了一眼。 那眼神,似是在嫌她聒噪。 窗外因暴雨所带来的寒意,弥漫进屋。 看清了来者的五官,庄青裁稍稍定了些心神:是温皓白。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嘴上与好友道别:“没、没事……我到家了,嗯,新房子,不是之前那个地方了……晚点再和你聊,先挂了。” 房间里隐约能闻见酒气,再加上糟糕的天气、暖黄的灯光以及神情晦暗不明的男人,让整副画面多了一点诡异的末世感。 顾不上收拾脚边凌乱的东西,庄青裁开了腔:“你怎么过来了?” 温皓白这才掀眼看她,沉声反问:“我不能过来吗?” 说话间,男人徐徐坐直身体,骨节分明的双手交叠,抵住下巴,很刻意地摆出一个放松的姿态;他的五官被吊顶灯带制造出的光影切割得更加立体,无论是高挺的鼻梁,还是利落的下颚线,无一不昭然着“疏离”两个字,还有那一双浅色的、如同琥珀般的眸子…… 让人瞧不出半点真实情绪。 面对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庄青裁呼吸微滞,紧接着,她又听见温皓白“善意”的提醒:“不久之前,这套房子还在我的名下。” 玲珑华府是位于楠丰市中心的高档叠墅小区,而这套带有空中花园的“上叠”,更是在千万级别。 当初在拟定婚前协议时,庄青裁提出想要一套广电中心附近的房子,方便自己日常通勤,没想到,财大气粗的温家小家主随随便便一出手就令她受宠若惊。 除了豪宅以外,还有一百万的“诚意金”和一千万的“辛苦费”,“诚意金”在登记结婚前夕就已经支付,至于那笔“辛苦费”--待到协议终止,两人顺利解除婚姻关系,直接打到庄青裁的账上。 这个数字意味着,每天一睁眼就有一万块入账…… 这样的美差确实不好找,颇为识相的庄青裁很快向现实低头:“我的意思是,都这么晚了,温先生过来之前可以先和我说一声,上次见面,不是加过微信吗?” 见温皓白不接话,她也不好一直杵在那儿。 将购物袋放好,庄青裁又张罗着给他拿拖鞋,一垂目才发现,那家伙已经将鞋柜里唯一一双男士拖鞋穿在脚上了。 尺寸明显不合适--四十码的拖鞋对身材高大的温皓白而言,委实是小了些。 但这也不能怪她。 毕竟,家里的男士拖鞋也不是专程为他买的。 成功自我安慰的庄青裁撇撇嘴,轻手轻脚钻进厨房泡了杯茶,放到玻璃茶几上,还很贴心地推到温皓白顺手的位置。 只可惜,那位与她不算熟识的丈夫,甚至不愿施舍给那杯茶一个正眼…… 她也不恼。 想来,自己买的那种廉价茶包,本就入不了他温皓白的眼。 提及掌握楠丰商圈话语权的几大家族,人才辈出的温家定然在列,而年纪轻轻就出任家族企业阅川集团CEO的现任家主温皓白,更是人中龙凤。 登记结婚不足半月,庄青裁还没能很好地接受两人现在的关系,总觉得面对温大总裁时,多少还有点紧张。 比起新婚丈夫,那家伙,俨然更像是她的甲方。 还是个需求很高、不好糊弄的甲方。 “你……” “你……” 忍不了屋子里的死寂,两人近乎同一时间开口。 庄青裁礼貌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温皓白也不与她客气,先一步说话:“你没把父母接过来?” 他来的时候带着点儿气,冷静下来,才想到庄青裁的父母很可能住在这边。 索性是没接过来。 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做自我介绍。 庄青裁如实回答:“我和他们提过一嘴,说沾了朋友的光,在单位附近租了个便宜的大房子……但我爸妈都不太乐意搬家,让我先一个人住着。” 窗外落了个雷。 那一瞬,男人的脸被照亮:“你告诉他们,这房子不是租的,随时可以搬过来。” 偌大的房间似乎也亮堂些许,庄青裁扫了一眼,淡淡地说:“那他们肯定以为我是‘跟’了别人,更难解释。” 她暂时还没有告诉父母自己和一个陌生男人闪婚的事。 老一辈思想观念守旧,恐怕不能接受这种“形式”的婚姻,如果瞒下这层合约关系,又免不了被父母催促办婚礼摆酒席……别说是温皓白,就连庄青裁自己都觉得不合适。 还是得想个办法,再缓缓。 “有什么区别吗?”并不是很理解这种“受了恩惠还偏要挺直脊梁骨”的行为,温皓白轻嗤,“难道你现在不是跟了我?” “那不一样。”庄青裁耐着性子和他掰扯,“温先生,按照婚前协议里的内容,我没有陪你睡觉的义务。” 被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压了三分气焰,温皓白脸上有些挂不住,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周,他转而又问其他:“那你现在是一个人住?” “嗯。” “呵,一个人住……一个人阳台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庄青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哦,你是说那几条男士内裤吗?只是‘独居女性必备物品’罢了,还有这个,喏。” 她指指他脚上的男士拖鞋,接着道:“我周末去商场做活动,还特意扛了一个男明星的人形立牌回来,放在窗帘后面,可好用了。” 确实好用。 他让代驾开车在小区里绕了一圈,隐隐约约瞧见屋里有个男人的“轮廓”,就直接杀了上来。 谁知道是…… 被意外戳到痛处的温皓白微眯着眼,冷声打断她:“庄小姐,我要是没记错的话,玲珑华府的房价现在应该有十万左右一平了吧?你觉得,住在这样安保森严的小区里,还能有人上门威胁到你的人身安全?” 庄青裁凝视着他,很认真地说:“眼前不就有一个?” 某人语噎。 顿了顿,她又质疑:“说起来,你当初不是说自己没怎么在这边住过吗?那是怎么进来的?录过指纹,还是带了钥匙?” 气氛更加尴尬。 四目相对半晌,温皓白才略带心虚地移开目光:“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收起来,我看着碍眼。” 懒得和这位不速之客继续对线,庄青裁敷衍道:“行,我明天……” 温皓白声音更沉:“现在就去。” 莫名其妙。 庄青裁怔怔地看着他,暗忖着,前几次见面也没发现这位斯文矜贵、颇有绅士风度的温家小家主说话如此咄咄逼人。 或许,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阴雨天,容易放大所有负面情绪。 出于职业习惯,庄青裁替对方找好了借口,随即快步走向阳台,将高高挂起的几条男士内裤收了起来。 当她重新折返客厅时,温皓白才收回紧逼的目光,又提出新的需求:“庄小姐,希望在你扮演‘温太太’的这段时间里,能够做到时刻约束自己的言行,洁身自好,不要多生事端、被人抓住把柄……” 庄青裁原地僵了几秒钟,内心挣扎过后,还是决定反击:“所以,温先生今天特意过来一趟,就为了给我这一句忠告?” 说罢,紧抿双唇。 要不是想到一万块辛苦费,她横竖高低得再骂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被誉为楠丰电视台生活频道当家花旦的庄青裁,不说话时,便是这一副温婉、端庄、人见犹怜的模样。 觉察到合约妻子眉间酿着委屈,温皓白做了个深呼吸,语气稍稍柔软:“今晚在附近应酬,过来避个雨。” 继而急于转移话题:“……你每天下班都这么晚?” 庄青裁这才开口:“高中同学约我逛街,后来去酒吧坐了一会儿。” 生怕对方再提及“洁身自好”这一茬,她又强调:“清吧。” 温皓白低头看腕表,已经快到十一点。 他默不作声,如同在咂摸庄青裁说的话是真是假。 男人的宝石袖扣和碎钻表盘晃得庄青裁眼疼,她索性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是心不在焉聆听班主任谆谆教诲的坏学生。 直到手机铃声猝不及防响起。 是姚淼。 庄青裁按下接听键,回应着好友的关切:“没事,我真的没事……就是刚才进门的时候被影子吓到了,你别担心!不用过来,真的,别过来……今晚不方便,改天再约……” 余光落在温皓白的脸上。 她发现,男人正斜睨着自己,眸中是毫不遮掩的--嫌弃。 好不容易挂断电话,清冷的男声再度响起:“客房有打扫过吗?” 庄青裁一愣,猛地抬头:“啊?” 彼时的温皓白已然起身,肩宽腿长的身材如同一株挺拔的树,在空旷的客厅中渐渐舒展。 他瞥了眼窗外:“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 听明白了,这是要留宿的意思。 庄青裁的内心虽有抵触,但转念想到对方是个体面人,又主动提出去睡客房,许应不会对她这样的女人有所企图,于是妥协:“那我去帮你收拾一下,对了,客房的床单被褥都是新的,但没有洗漱用品……” 温皓白有意无意地清了下嗓子。 正在适应“温太太”身份的庄青裁瞬间会意,重新组织语言:“物业那边有家便民商店,送上楼挺快的,我帮你买新的。” * 高档小区的服务配套确实可圈可点。 不出一刻钟,值夜班的物业工作人员就把庄青裁在业主专享APP上下单的东西送到了D幢2-3门口,还礼貌地送上两杯热姜茶,说是夜间降温,提醒业主注意御寒。 庄青裁敲开客房大门,将东西拿给温皓白:“我给你买了矿泉水,茶杯,换洗衣物和一些洗漱用品,还有两双拖鞋,四十四码……应该合脚吧?” 她想的很周到,除了一双棉拖外,还有一双凉拖,洗澡的时候可以穿。 温皓白接过满满当当的塑料袋,冷冷“嗯”了一声。 正要关上房门,庄青裁却用手扒拉住门框:“温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男人侧目,沉声道了句谢谢。 “不是这个。”庄青裁摇摇头,迟疑着指了下他手里的东西,“一共是四百六十三块六角--那个,小区物业便民商店的东西有点小贵,但质量都还不错,要不是着急用,我也不会买他家的。” 温皓白略显愕然地眉峰一挑,全然没料到她会找自己要钱。 庄青裁小小声解释:“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何况还是假夫妻……” 无法反驳的理由。 半分钟后,她收到了来自温皓白的五百元转账。 面上的愁云一扫而光,庄青裁笑着说了句“谢谢”。 转身欲走,却被温皓白叫住:“你有什么好谢我的?” 庄青裁答得理所当然:“你多给了我三十几块钱呢,收到‘辛苦费’,当然要说谢谢。”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再度愕然的男人恍惚了片刻才勾了勾唇角,心道,还真是廉价的感谢。 关上房门后,温皓白开始清点塑料袋里的生活用品,仔细检查矿泉水瓶没有被动过手脚后,他才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虽然不是自己常喝的牌子,但勉强可以接受。 客房里没有浴室,温皓白打算等庄青裁回房间休息后,再去客用卫生间洗漱。 他在落地玻璃窗前站了一会儿,最后,索然寡味地拉上了窗帘:玲珑华府小区里的人造景观虽好,可惜高度不够,难以将这座城市真正的繁华尽收眼底…… 不该过来的。 温皓白开始后悔今晚的冲动造访。 想了想,又将自己不合常理的行为甩锅给酒精作祟。 随手摆在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他心不在焉瞄了一眼:是阅川集团副总韩奕发来的短消息。 两人今晚一起赴了场酒局,也是差不多前后脚离开,眼下,也不知道那家伙浪去了哪里。 韩奕:哈啰,我看你的GPS定位在玲珑华府…… 温皓白眯起眼睛,正准备随便敷衍一句。 新的消息紧随其后。 韩奕:该不会真去捉/奸了吧? 002 即便宿醉,温皓白体内精准运行多年的生物钟也没有罢工。 第二天他依旧醒的很早。 当然,其中有床品和枕头不合心意的原因。 摆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只剩下百分之二十七的电量,这对于日理万机的集团总裁而言,无疑是一个焦虑源。 温皓白抿了抿唇,暗自责备自己考虑不周:昨晚应该让那个女人帮忙买个充电器的,最不济,也应该向她借用一下。 在等待身体完全苏醒的时间里,他挣扎许久,还是拿起电量不足的手机、点开了与韩奕的聊天界面。 目光扫过突兀的“捉/奸”两个字,眉头不由微拧。 视线再往上,是对方昨晚吃饭时转发给他的一则短视频,视频封面截取了庄青裁和搭档沈序主持节目间隙互相投喂食物的画面,标题也着实吸睛:家人们谁懂啊,主持圈真CP果然好好磕! 指腹一顿。 真CP。 好好磕。 虽然并不热衷于网上冲浪,但身为深耕文化产业投资的阅川集团新一代掌权人,温皓白对那些时兴的网络词汇多少都有点儿了解。 他鼻中冷冷一哼,飞快将视频划过去。 最后一条消息是韩奕发给他的,字里行间皆是揶揄:捉到奸/夫了吗?弄死了吗?死一个还是死一双?要不要我现在过来帮你毁尸灭迹? 还在句末添了个微笑黄脸表情。 阴阳怪气。 再后来,温皓白的世界清净了--他将韩奕拖进了黑名单。 抬手捏了捏鼻梁,彻底复苏的男人换上搭在椅背上吹了一夜的黑衬衫,又将西装与领带随意搭在小臂上,起身走出房间,正暗忖着得让助理备一套正装放在车里以备不时之需,一扭头,就看见庄青裁身穿睡裙在客厅的餐桌边吃早饭。 兴许是为了提防他这个不速之客,那女人在白绿格子棉质睡裙外披了件浅咖色的居家服。 柔软的黑色长发随意拨弄成两束,聚拢于肩膀前,再衬上端方大气的精致五官,让她整个人都散发出很温柔、很恬静的气息。 温皓白看着庄青裁,不知为何,忽而就想到冬天里的一碗暖汤--咽一口,能从嗓子眼一路暖进心里。 怪不得被誉为楠丰电视台生活资讯频道的当家花旦。 他想着心事,起床气散了一半。 听见动静,庄青裁仰起脸,冲他笑了笑:“早。” 温皓白点点头算是招呼,目光并不没有在她身上停留,放好外套便快步走进卫生间。 等他将自己拾掇妥帖走出来时,发现桌上已经多添了一双碗筷,碗里甚至都盛好了半碗粥。 盛情难却。 温皓白只好顺势坐下,眸光迟疑着落在庄青裁脸上:“早餐要收费吗?” 庄青裁一愣,随即失笑:“请你吃,不要钱。” 他兀自扬了下唇角,刚拿起瓷勺便听到对方小小声嘀咕:“……反正也是昨天的剩饭。” 温皓白:“……” 心情复杂地打量着碗里烂糊的食物,他发现,这根本称不上是“粥”,顶多只能算是热水“泡饭”,泡的还是剩饭。 原本就不多的食欲,更少了。 仿佛看穿了温皓白的心思,庄青裁将桌上的小碟子推到他面前:“喏,我自己做的腌萝卜和酸豆角,很开胃的……不喜欢吃这两样的话,我给你再拿点儿火腿腐乳和酱黄瓜,对了,冰箱里还有酸菜咸菜和榨菜。” 听她报菜名一般介绍完家中“存货”,温皓白顿时就觉得嘴里有了一些很有层次的滋味,顺势又瞄了眼开放式厨房:那稳稳当当立在厨房里的,到底是双开门冰箱,还是双开门泡菜坛子? 腹诽归腹诽,腌萝卜的味道确实还不错,应该是加了话梅或者柠檬片的缘故,酸酸甜甜,清脆爽口。 嘴里潮起潮落,面前的粥碗很快见底。 温皓白不解。 只能安慰自己,可能是平日里绿色健康的高端食材吃太多,偶尔也想尝尝廉价的清粥小菜。 非常注意形象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他这才与庄青裁搭话:“你一直这么早起床?” 她淡定解释道:“习惯了,我之前住城郊,开车到单位都要四十分钟,有时还得四点起床、提前做好妆发赶去活动现场……不过现在好了,住在这里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单位,我最近正打算调整一下作息时间呢。” 温皓白又问:“几点上班?” 庄青裁夹了一块萝卜干放进碗里:“最近加班比较多,领导说今天放我大半天假,只要过去播一下常规晚间新闻就行,不着急的。” 要不是贪图能在家歇着,她肯定去单位食堂蹭免费早餐了。 两人面对面干坐了几分钟。 忍不了屋里的怪异氛围,庄青裁伸手拿起舀勺,又招呼他一声:“还要再来一碗吗?” 温皓白将碗递过去,一句“麻烦了”还没说出口,门铃便响了起来。 这个时间点,谁会过来? 庄青裁有些茫然,正准备起身去开门,谁料,身边那位尊贵的“客人”已然径直走向玄关。 倒也不是出于礼貌。 而是温皓白忽然想起庄青裁昨晚匆匆挂断的一通电话--她反复强调家里“不方便”、叮嘱对方“不要来”,若不是被那些耐人寻味的字眼点燃了引线,他也不会临时决定留宿一夜。 果然,还是有情况。 只见温皓白如同审判者降临一般、面色傲然地打开房门,看清到访者,只字未言,又直接关门转身。 庄青裁瞧出些蹊跷:“谁呀?” “没有人。” “可刚才明明……” “你听错了。” 话音未落,门铃再度响起,间或还能听见几声急切的敲门声。 顾不上温皓白那带有制止意味的眼神,庄青裁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去,却发现门外分明是一张陌生面孔:“温……咦,是嫂子啊?喔,我叫韩奕,早起没事,正好过来接皓白一起去博览中心……” 男人高挑俊俏,看起来和温皓白年纪差不多,原本还倚在墙边懒懒散散地打呵欠,见开门的是庄青裁,面上瞬间堆满笑容。 知道温皓白与她已经是合法夫妻。 还知道温皓白昨晚在她这儿过了夜…… 庄青裁心下了然,这家伙一定是温皓白的心腹。 可是,看温皓白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她一时间也不敢冒然替不太熟悉的丈夫做回应,只能迟疑着让开一步。 直面来意不善的下属,温皓白冷了声音:“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他没有邀请韩奕进屋说话的意思,后者也识趣,就那般安分守己地驻守在门口,面上笑意不减:“这不是怕你只顾着陪嫂子,忘了今天还有个行业峰会要参加嘛。” 默了几秒钟,他又委委屈屈地抱怨:“……发消息都不回的,你是不是把我拖进黑名单了?” 声音很低。 但庄青裁还是听见了,饶有兴趣地望向温皓白。 许是不愿自己拉黑下属的“幼稚”行为被新婚妻子取笑,温皓白用眼神与韩奕交锋片刻,继而冷着脸回到餐桌边,捞起外套和领带。 明明是要离开的意思,路过庄青裁身边时,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欲言又止。 庄·善解人意·青裁突然开窍:“哦……哦哦。” 她接过--或者说是抢过温皓白捏在手里的领带,稍作整理后,冲他舒展出一个温柔的笑:“老公,低头。” 那一瞬,时间仿佛静止。 温皓白脚下一顿,不可思议地凝视着庄青裁,脸上仿佛写着“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两秒钟后,男人醒悟过来:确实是和他在说话。 自那天揣着结婚证从民政局走出来后,自己就是她的老公了。 得出这个毋庸置疑的结论后,温皓白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当真站定在庄青裁面前,乖顺地低下头,似是怕她够不到,甚至将一向习惯于挺直的上半身都微微前倾些许。 两人的距离无端拉近。 也许是女孩子喜欢在房间里点些熏香,也许是用了什么护肤品,温皓白发现庄青裁身上有一种很淡、很清新的水果香味,他轻嗅了几下,却分辨不出到底是哪一种水果。 很快,丝质领带绕住衣领。 细窄布料另一端,捏在庄青裁葱白的指间。 温皓白喉头一滚,觉得自己就像是街头套圈摊位上的礼品--还是摆在最前排的那种,被那个女人轻而易举就套中。 低着头也好。 至少不必看见韩奕那家伙的嘴脸。 直到耳边响起轻轻柔柔一声“好了”,温皓白才重新支起身子,恢复一贯挺拔如松的姿态,套上西装,招呼韩奕下楼。 庄青裁双手交叠摆在身前、面带笑容往前送了几步,又从玄关鞋柜上的收纳盒里翻找出一条便携式的漱口水,贴心地塞给临出门的丈夫。 温皓白瞥了眼手里包装粉嫩的漱口水,应该很甜。 可他不喜欢。 尽管如此,温皓白还是很有教养地将“妻子的关怀”放进口袋,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再多说几句--既然庄青裁的婚后表现还算安分,他没有理由继续打扰她的生活,下次见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而此刻怀揣心事的,不止温皓白一人。 见两尊大佛迟迟不挪窝,庄青裁心中如同擂鼓,探究的目光不停在两个男人身上徘徊,唯恐自己这个“温太太”哪里做的不够体面、不够周到。 一个眉头紧锁,似在等待。 另一个双手抱肩,如同看戏。 看戏…… 对啊!那个姓韩的是特意一大早赶过来看戏的啊! 她恍然大悟,那温皓白的意思应该就是--让他看个够? 想到这里,庄青裁咬咬牙,款款上前替丈夫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再酝酿情绪,献上一片虚情假意:“早点回家,如果晚上有应酬,记得给我打个电话,我就不帮你准备晚饭了。” 生活咨询播多了,多少有点儿演技在身上:就比如,一个月总要遇到一两回味道平平的“人间美味”,手续繁琐的“简单便捷”。 庄青裁对于这段“秀恩爱”的表演十二分满意,可再看金主--温皓白像是尊冰雕似的杵在原地,眉头紧拧,依旧不吭声。 这样也不行吗? 难道是新婚夫妻间黏黏糊糊的拉扯感还不够? 被男人的沉默激起了胜负欲,庄青裁索性心一横,抓住温皓白的手臂,借力踮起脚,在他的脸侧落了一吻。 始料未及的告别方式。 尚未回神的温皓白瞬间绷紧身体,愕然瞪着面前“胆大妄为”的新婚妻子。 时间第二次停滞。 恍惚许久,他才迈开长腿,步履匆匆离开自己的新婚爱巢--连一句“再见”都没给妻子留下。 跟到走廊上的庄青裁抓了下头发:不是,她都自我牺牲成这样了,那位温先生怎么还不满意? 目送着丈夫“逃”一般地走进电梯后,她这才敛起职业假笑,耷拉着双肩叹了口气,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啊…… 钱难挣。 屎难吃。 003 经过夜间一场暴雨,小区地下车库里弥漫着一种黏腻的潮湿气。 韩奕边走边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温皓白停下脚步,转身睨了他一眼:“有毛病就去看医生。” 眼瞅着四下无人,韩奕快步上前勾搭起温家小家主的肩膀,调侃道:“别顾着找我的茬了啊,先上车找个镜子看看自己吧--都红到这儿了,啧。” 他点了点温皓白的耳朵根:“看不出来,嫂子居然这么主动……也对,靠着一张‘国泰民安’脸就得了老太太的青睐,若是再花点心思讨了你的欢心,那可就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他用另一只手模仿出鸟儿扑腾翅膀的样子,在温皓白眼前掠过。 韩奕口中的“老太太”正是名流圈里赫赫有名的温老太太,温书黎。 温老太太人如其名,对人对事都疏离得很,和入赘温家的丈夫离婚后,大半辈子都在商海里沉浮,独自撑起了阅川集团和温家这一脉。 她性格强势,手段了得,与谁都不亲近——包括温皓白这个唯一的孙子,直到这几年生了病,才变柔软些许。 温皓白一把打开那只手,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递给韩奕。 那家伙乘电梯的时候就在邀功,说今早特意打车过来,就是怕温皓白宿醉未醒、状态不佳,自己还能给他当个司机。 可以适当给下属一个表现的机会。 但原则问题,还是要解释清楚。 温皓白强调:“我昨晚没喝多。” 韩奕接过车钥匙,桃花眼一眨巴:“是是是,要是真断片了,你也不会和代驾说得清玲珑华府这地址……” 观察着温皓白的神情,他继续道:“不过话说回来,皓白,你不是说和庄青裁只是协议婚姻吗?时间一到,你们好聚好散,又何必在意她外面有没有别的相好?” 见当事人的脸色愈发阴沉,他敛了声。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温皓白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领证前我就和庄青裁反复确认过,她说自己是单身,也没有可以发展关系的对象,如果她现在敢顶着‘温太太’的头衔做出给温家、给阅川集团丢脸的事,我就有必要考虑是不是应该提前结束这段婚姻关系、及时止损了。” 韩奕耸耸肩:不愧是温老太太一手栽培出来的完美继承人,连结婚、离婚这么大的事,也只用利益关系来衡量是否值得。 然而,韩副总总结发言的角度很刁钻:“……所以还是来捉/奸的。” 温皓白:“……” 懒得再和他争执,他话锋一转:“把我车里的GPS拆了。” 两人在黑色迈巴赫前停住。 “那得问老太太的意思。”韩奕替温皓白开了后排车门,难得正色,“她现在的情况时好时坏,我不想惹事……温总,你多担待一些。” 改口叫了“温总”,便意味着要公事公办--当然,仅仅是对他而言的“公事”。 温皓白鼻中冷哼,并不打算在这里和韩奕发生争执,正准备坐进车里,不经意却瞥见不远处有个高挑男人的身影出没,瞧着略有眼熟。 韩奕也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他还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那家伙是不是楠丰电视台姓沈的主持人?就经常和庄青裁一起拍视频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对,沈序,他也住在玲珑华府吗?他不会就是去找庄青裁的吧?” 一语成谶。 观察着温皓白的表情变化,韩奕小心翼翼提议道:“要不,咱们杀个回马枪捉一捉?就说有东西忘拿了……” 拳头握了又松,佯装镇定的温皓白斥责他多事:“你要是很闲,抽空去给文创园项目做个调研。” 声音如同裹着冰渣子,彻底打消了韩奕折返上楼“抓包”的念头。 某位乐子人对此颇为不满:“等等,说好的‘及时止损’呢?这就开始‘当然是选择原谅她’了?” 温皓白懒得搭理满嘴歪理的韩奕,一言不发将人推开,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韩奕急忙上了副驾座——温皓白那家伙,绝对做的出把他丢在车库这种事。 不多时,黑色迈巴赫车灯大亮,缓缓驶出临时停车位。 温皓白面无表情地掌着方向盘,又瞄了一眼沈序远去的背影。 * 浮生偷的半日闲。 将桌上的碗碟收拾干净,庄青裁去瞅了瞅冰箱里新腌的那罐萝卜片。 她花了点力气才打开密封的玻璃罐,用手指捏出一片已然变成茶色的腌萝卜,放进嘴里尝了尝,感觉还不够酸,便又往罐子里丢了几颗话梅--这配方是她向胡同里的老人家求来的,又经过好几次改良,吃饭时嚼吧两片,比大鱼大肉都来的香。 刚把玻璃罐放回冰箱,手机便响了起来。 她低头一看,发现竟然是搭档沈序。 庄青裁入职楠丰市广播电视台一年有余,在单位里一直是兢兢业业做事、踏踏实实做人,两个月前,她终于得到了领导们的认可,接下《城市晚六点》这档老牌日播节目,而跟她一起参与录制的男主持人,就是沈序。 庄青裁对那位比自己年长九岁的前辈一向很尊敬,但也只是止步于尊敬而已,偶尔私下联系,多半也是为了工作的事。 因此她不敢怠慢,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男主持那字正腔圆的声音传过来:“小庄,我快到张姐家了,你人在哪里?” 庄青裁一愣:“我在家啊。” 电话那头默了几秒钟才接上话:“今早有‘手串姐’张琼的人物专访,刘主任说让你过来协助我拍摄的--忘记了吗?” 说是“协助拍摄”,其实是“老带新”的意思,让年轻一辈跟过去学习、锻炼,庄青裁感激领导的用心良苦,可仔仔细细回忆一番,她确定没有接到过通知:“刘主任没和我说过……” 沈序急于打断:“可能是他忘记了。” 眼下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庄青裁调整了一下呼吸,迅速切换到工作状态,思考着补救措施:“把张琼家的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赶过去。” 对方并不赞同:“算了,你别过来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抢在庄青裁开口前,他又道:“我之前和张琼约的时间是上午九点,现在已经快到八点半了,你住的那么远,赶到玲珑华府估计得……” 她陡然抬高音量:“等等,你是说……广电中心附近的那个玲珑华府?” 得到肯定答复后,庄青裁定了定神,歪着脑袋将手机抵在肩膀上,继而钻进衣帽间开始搭配要穿的服装:“几幢?几楼?” 挂断电话前,她告诉沈序:十五分钟后见。 没有多做解释,庄青裁用最快的速度换上提前熨烫妥帖的小西装、打好底妆,描画过眉毛,便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出了门--她这一趟不用出镜,日常妆造见缝插针搞定就行。 协调力和行动力,都是主持人的基本专业素养。 很快,电梯停靠在采光极佳的一楼大厅。 兴许是昨夜下过一场暴雨的缘故,物业贴心地在大理石地面上铺了层大红色塑料防滑垫,瞧上去很是喜庆,尽管赶时间,庄青裁还是放缓了脚步,趁机往脸上又补了点儿修容高光。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她将那支豆沙色口红收进包包,正感慨手速又变快了,甫一抬眼,竟和提着采访包在小区里打转的沈序迎面撞上了。 售价令人咋舌的高档住宅区,绿地率也同样令人咋舌,庄青裁记得自己前些天加进玲珑华府的业主群时,里面有几位不知什么来头的大人物正在抱怨小区里鸟儿太多,影响睡眠。 第一次来这种放眼望去全是树的小区,找不着路也不奇怪。 两人各自愣怔半晌,这才上前相认。 看看已经“全副武装”的庄青裁,又看看她身后那幢售价不菲的叠墅住宅,沈序神情语气皆是微妙:“小庄,你什么时候搬来玲珑华府了?” 庄青裁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和嘴巴齐齐开始运作:“我……我朋友住在这里,昨晚我下班后过来玩的,后来不是下雨了么,就住下了,哈,真没想到张琼也住在这里,天底下怎么能有这么凑巧的事……” 随机应变能力--优秀主持人的另一样基本专业素养。 然而…… 沈序打量着庄青裁身上不同于昨天的衣服和配饰,笑了笑,并没有拆穿她那并不高明的谎言,开玩笑道:“你的朋友能买得起玲珑华府这房子……看样子,非富即贵啊。” 她矢口否认:“租的。” 沈序继续试探:“那也很厉害了--如果能深挖出行业素材,记得留给我。” 深谙“说的越多,破绽越多”这个道理,庄青裁干笑两声搪塞过去,转而催促沈序快点走,别让采访对象等急了。 * 作为楠丰电视台主持人队伍里的中流砥柱,三十二岁的沈序保养得很好,再加上富有感染力的嗓音和成熟稳重的主持风格,一直以来深受“妈妈辈”“奶奶辈”的女性观众青睐。 张琼也不例外。 折服于沈序的个人魅力,整个采访过程非常顺利,两个小时不到,就拍够了一期节目的素材。 临走前,张琼紧紧拉着沈序的手,非要送他一条自己亲手编的手串,大概是觉得只给“偶像”一个人不太好,她想了想,又塞给庄青裁一条。 ……也不知是不是亲手编的。 礼轻情意重,两人向张琼道过谢,便离开了张宅。 玲珑华府深深浅浅的翠色中,多了两抹身影。 身边跟着同事,方才又考虑不周撒了那样的谎,眼下,庄青裁只能选择“过家门而不入”。 沈序看了眼腕表时间,向她发出邀约:“辛苦你了,小庄,这附近有家新开的日料店,食材挺新鲜的,我请客,赏个脸吧?方便的话,再叫上你那位朋友,人多热闹一点……” 并非是无中生“友”。 但她和那位一起领过结婚证的朋友,也确实不熟。 另一方面,因为很清楚这个婚迟早要离,庄青裁压根就不打算告诉同事自己结过婚的事,更别说,丈夫还是楠丰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一场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只会成为旁人嘴里津津乐道的谈资。 内心宛如擂鼓,庄青裁正想编个由头糊弄过去,手机铃声猝不及防响起。 来电显示是主任刘宇淳。 该不会是现在才想起来通知自己有任务专访吧?庄青裁默默吐槽了一番,向沈序递过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电话刚接通,刘主任焦急的声音便灌入她的耳朵:“十万火急!快,快去一趟博览中心救场!衣服那边有,自己做好妆造!” 要救什么场,庄青裁并不清楚。 但刘主任卡着点儿打来的这通电话,委实救了她的场。 * 送走沈序,庄青裁径直去了D幢的地下车库。 她有一辆青绿色的两座小电车,是去广电中心实习以后省吃俭用买的,落地五万块都不到,还被同事戏称是“小乌龟”来着……如今,小乌龟歇息在玲珑华府昂贵的停车位上,被隔壁车位上那辆樱花粉改色保时捷718全方位吊打。 收敛神思,庄青裁坐进车里,听刘主任碎碎念一路才明白事情原委:今天是楠丰市文化创意产业投资峰会开幕仪式,这种需要展示城市风采的大型活动,自然也得有广电中心的支持;然而,主持人乔敏在结束上午半场的工作后发生了一点意外…… 乔敏摔得不轻,半边脸都红肿起来,实在影响出镜,负责主持人调度的刘主任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在家休息的庄青裁。 虽说经验尚缺,但论形象、论能力、论谈吐,她足以胜任这份工作。 凡事都要有第一次。 临危受命的庄青裁赶到会场时,午间休息已经快要结束。 同事乔敏一直待在休息室用冰毛巾敷脸,直到看见庄青裁赶来“接班”,她才放心离开现场去医院处理伤势,临走前还不忘交接工作:“你先熟悉一下嘉宾头衔和活动流程,过场串词都在手卡上,特邀嘉宾上午已经做完了主题演讲,下午只有企业家现场互动环节……” 并没有多少大型金融活动现场主持经验的庄青裁边听边记,努力调整情绪。 这场为期三天的文投行业峰会位于博览中心C馆会议厅,为了节省时间,庄青裁换上备用的礼服裙、改好妆造便走出休息室,一边熟悉场地和站位,一边确认手卡上的嘉宾头衔和座次安排。 “楠丰市文化和旅游局……孙亮……顾一思,益禾集团……祁岳山……祁温贤,阅川集团……温……” 看到那个不算陌生的名字,向来处变不惊的优秀主持人也卡了壳:“阅川集团执行总裁温皓,嗯,温……” 温皓白也在这里? 怪不得那个韩奕一早就说要送他来博览中心,原来是参加这次的文投峰会。 也是应该。 楠丰赫赫有名的几大家族中,唯二热衷于文化产业投资的,一个是以益禾集团为代表的祁家,另一个,便是以阅川集团为代表的温家,而两家中又以后者与“官方”走得更近、经手的项目也更多。 想来,这场活动能顺利举办,背后少不了阅川集团的推波助澜。 于情于理,温皓白都该出现在这里。 稍有分神,嘴里快要理顺的句子又断了。 庄青裁拧了下眉,正要再试一遍,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 “我的名字有那么难念吗?” 004 庄青裁猛地转身,发现活生生的温皓白就站在自己面前…… 双唇不由颤了颤。 显然可见,那家伙在参加峰会前特意去置办过一身新行头:垂坠感很好、不见一丝褶皱的西装三件套,依然是成熟稳重的黑色系,衬得宽肩窄腰,比例极佳;锃亮的牛津鞋面足以照出对面人影,带着些许深棕色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板正的如同陈列在博物馆展架里的精贵瓷器。 还是放在C位的那种。 说真的,若不是亲眼看过温皓白的身份证,庄青裁压根不信这位阅川集团继承人刚过完二十四岁生日。 明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饱经世故,老成持重”的气质…… 除了他,还有韩奕。 那只“笑面虎”像个挂件似的跟在温皓白身后,冲庄青裁眨眨眼,取笑小夫妻的话信手拈来:“难念的话,直接叫老公就是啦。” 庄青裁:“……” 温皓白那高贵的头颅稍稍一偏,丢过去一记眼刀。 韩奕急忙做了个求饶的动作,嘴里念叨着“去益禾那边打个招呼”,随即大步流星走进会场。 休息区只剩下一对塑料夫妻。 不远处有嘉宾和会场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时不时向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为了避嫌,庄青裁低下头,迅速走向走廊一隅--当初在民政局登记结婚时两人就有过约定,非必要不公开婚讯。 这种场合,自然也需要要避嫌的。 然而,面对新婚妻子颇为“懂事”的举动,温皓白也不知会错了什么意,竟鬼使神差跟了过来。 走近些许,他迟疑着开了腔:“你不是说下午休息吗?” 这样的距离,庄青裁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木调香水味,比昨晚那身的烟酒气要好闻太多。 她小小声抱怨了一句:“上午也没闲着。” 男人眼帘落垂,没什么表情地随了声“是吗”。 庄青裁幽幽长叹:“可能我天生就是劳碌命吧?你们前脚刚走,我就接到了同事打来的电话,让我过去协助拍摄,还好采访对象就住在玲珑华府,路上没怎么耽误时间,本以为结束了就能回家睡一觉,结果又被领导派到这里来救场……” 自她的只言片语间提取到不少有效信息,温皓白的眸光一寸一寸亮起来:“……和那个姓沈的男主持一起?” “你怎么知道的?” “韩奕今早在车库看见他了,随口跟我提了一句。” 半真半假。 且模糊了重点,将自己撇清。 因为心虚,并不擅长说谎的男人很快便将视线从庄青裁脸上挪开。 “原来是这样。”庄青裁全然没有注意到温皓白的不自在,反而神情略得意,“看来,我们生活频道的主持人路人缘还是挺好的--连韩奕都认识沈老师,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晚上会坐在电视机前看生活资讯新闻的家伙。” 所以,他们是出于工作原因才一早约在玲珑华府见面的?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温皓白心情顺畅不少,应和着那句对韩奕的评价,随即话锋一转:“吃过午饭了吗?” 庄青裁扬了下捏在手里的坚果能量棒:“有这个就行。” 他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说话间,正巧有个挂着工作证的中年男人路过两人身边,温皓白抬手叫住他:“和主办方说一声,下午的开场时间推迟半小时,顺便,送一份工作餐到主持人休息室。” 那个男人应该是现场负责人之类的小领导,听罢温皓白的话,立刻陪笑答应,说是这就去通知其他部门。 庄青裁咂舌。 知道温皓白很有话语权,但不知道他这么有话语权。 说推迟就推迟。 说让人等就让人等。 为了避免意外状况,这类活动通常时常弹性很大,推迟半小时确实不会影响后续流程,对此心知肚明的庄青裁还是摇了摇头:“别麻烦了。” 温皓白很认真地解释道:“工作餐是免费的。” 哈? 敢情那家伙是觉得自己舍不得在外面花钱吃饭才…… 庄青裁撇撇嘴,心中却道:他看人真准。 这种展会工作餐又贵又难吃,牺牲休息时间、辛辛苦苦跑这么远来救场,如果还要倒贴钱,那她庄青裁·葛朗台才不乐意呢! 温皓白半晌没等到回应,像是为了缓解尴尬似的瞄了一眼手机,结果还真收到了新消息,终于决定回到会场。 往前走了几步,他又转身叮嘱不让人省心的新婚妻子:“好好吃饭,保持最佳状态,别再出什么差池了。” 依旧是冷冰冰的语气。 庄青裁却从“冷冰冰”之中咂摸出一点不易觉察的温暖,心中不禁感慨,他人还怪好的嘞。 * 吃“主持”这碗饭需要天赋。 而庄青裁无疑是有天赋的。 尽管是第一次主持文化产业投资领域的大型活动、面对众多行业内翘楚,她也丝毫没有怯场,串场话术简明扼要,主持风格端庄稳健,短时间内搜集、提炼出的行业最新动态,足够她在主持台上应对自如。 真真是应了一句老话: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庄青裁对自己今天的表现也还算满意,唯一的扣分点,大概就是不敢正视端坐在第一排的温皓白:那个男人一如往昔的板着脸,仿佛在周身设下了一道冰冷的结界,足以将任何妄图碰触到他的东西冻住--包括来自妻子的视线。 侥幸的是,温皓白作为特邀嘉宾,他的高光Part在上午场已经结束,不必再邀请他进行互动。 否则,恐怕还得多一个扣分点。 最后的总结流程走完,庄青裁终于面带微笑说出了结束语:“……空前盛大的舞台已经准备就绪,让我们携手奋进,扩大交流,加强合作,共谋发展……第三届楠丰市文化产业投资峰会暨高峰论坛到此圆满结束,再次感谢各位领导、各位嘉宾的精彩分享,让我们期待下一次相逢……” 引导各位大人物有序离开活动会场后,庄青裁紧绷的神经终是松弛下来,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走下主持台。 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男人的呼唤:“庄小姐请留步。” 见她驻足,几张生面孔迅速围拢上来。 挂着职业微笑,庄青裁再度确认了一遍那些人的身份,却发现叫不出其中任何人的姓氏和头衔--排场越大的商业活动也越容易鱼龙混杂,并不是每一个西装革履的家伙,都有资格出现在主持人的手卡上。 她只能笑着等待对方先开口。 然而,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并没有自报家门,他急不可耐地握住她的手,像是怕她逃走一般紧攥着:“庄小姐,我可是《城市晚六点》的忠实观众,之前有一段时间,我每天一到晚饭点就坐在电视机前等着看你……我可真是太喜欢你了,能不能合张影?” 这个请求并不过分。 此刻的庄青裁代表着整个广电中心,自然没有拒绝观众的理由,于是,男人笑着将手机递给同伴,一只手自然而然揽住了她的腰。 庄青裁这身挂脖款礼服裙是同事乔敏的备用服装,她穿着并不合身,上场前还特意用别针收紧过背后那一片布料……发现衣服的小破绽后,那位“忠实观众”的手便不规矩了,趁着同伴拍照间隙,他摸索着捏开礼服裙背后的别针,手指顺着缝隙滑了进去。 异样的触感令庄青裁头皮一麻,高跟鞋故意踩了一脚身边男人的皮鞋,佯装道歉,趁其调整姿势之际,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复又死死盯住对方,以眼神示意他自重。 然而,油头男并不在意脚上那点儿“小伤”。 他挂着得逞的笑,不依不饶地黏上去:“庄小姐,能加个联系方式吗?回头我们公司开年会想邀请你来主持,至于出场费嘛……你说个数,我这边一定满足!” 那般高高在上的神态、语气,无一不令庄青裁厌恶。 可她并不清楚这一行人的来头,不敢轻易得罪,只能斟酌字句,漠然拒绝:“抱歉,台里有规定,不允许编内主持人接私活。” 油头男没料到殷勤邀约会被拒绝,故意和她掰扯:“你们台那个谁,那个男主持,叫什么来着?他不就接了刘总女儿婚礼主持的活?刘总还给他包了个大红包!别人可以,庄小姐怎么就不行……都是朋友,给个面子嘛!” 同行的看了笑话,一个个开腔调侃:“杨总也真是的,男主持人的名字就记不住!看样子,对咱们庄小姐是真爱了。” “都说了要叫庄老师,你们怎么还‘小姐’‘小姐’的乱叫。” “老师?屠总你可别把咱们庄大美女叫老了!” “那也不能叫‘小姐’啊,好好看清楚,人家可不小--哦,我不是说年纪。” 男人们会意,接连笑出声来。 意识到自己也成了那些渣滓“玩笑”里的一环,庄青裁直犯恶心,像是陷进了腐坏的肉堆里,恶臭,腥臊,蚊蝇环绕…… 她强压下心头怒意,借口说还有别的事,径直转身,懒得再与他们周旋。 被称为“屠总”的矮胖男人却拦下她的去路:“这么急着走做什么?晚上有个商务局,庄小姐,不,庄老师!庄老师赏脸跟我们一起吃个饭呗?都是这个总那个总的,喝高兴了,说不定还能帮你拉点广告赞助,我知道的,你们每年有指标……哎、哎?!” 轻薄言语被一声惊呼打断。 毫无预兆地被人撞了肩,他脚下一个趔趄,身体前倾,险些摔倒。 好不容易稳住满身肥膘,姓屠的家伙眉毛一扬,正要发作,看清撞上自己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后,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笑颜:“温、温总,幸会幸会……我刚才没碰疼您吧?” 趋炎附势的嘴脸,不过如此。 面对快要将自己折成九十度的同行长辈,温皓白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更别说搭他的话。 ……压根就没将人放在眼里。 活动会场的龙门架射灯依旧大亮。 被迫罩在温皓白的影子里,庄青裁愣怔半晌:自己方才明明瞄见他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开了会场,怎么又折回来了? 接收到妻子带着疑惑的视线,温皓白却并没有给予回应。 他甚至没有多看庄青裁一眼。 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主持人。 而不是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那些“腐肉”可没打算放过与温家掌权人攀缘的机会,以姓屠的和油头男为首,印有天花乱坠头衔的名片一张接着一张呈过来:“我是屠朝,风骏文化的COO,这位是杨意伟,杨总,我们这几年在做学生暑期文化游学,久仰温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气度不凡……” 温皓白没有伸手去接,只给紧随其后跟过来的韩奕递了个眼神。 不怒自威。 后者像是领了一道密旨,笑眯眯地将那些名片逐一收好,又认了圈脸,末了,才丢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今天呀,温总算是记住各位了,以后‘肯定’有机会合作的。” 加重的语气,无端带了几分警告。 沉浸在意外结识贵人的喜悦中,杨意伟一行根本没有细细琢磨,只争先恐后介绍起自家公司的业务范围。 温皓白刀子似的冰冷眼神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庄青裁面上:“你还有事吗?” 庄青裁不由打了个寒颤:“没、没有了。” 他薄唇一碰:“那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说罢,冲会场出口方向一抬下巴。 顺水推舟,全身而退。 快步走出会议厅,庄青裁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回望,发现温皓白仍在注视着自己。 隔着攒动的人影,她局促地冲他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直到庄青裁的背影于视野中消失,温皓白才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那些人的话题又落回今晚的饭局,屠朝殷勤邀约两人:“如果温总和韩总今晚方便,我们这就去安排,保准……” 温皓白冷不防打断:“不方便,太太在家等我吃饭。” 说罢就走。 有种不顾人死活的冷淡。 徒留一群人杵在原地面面相觑:但凡做文投这个行当,谁不知道楠丰温家这尊大佛!打听他的时候,终归也会带上一句,是否成家?是否与哪家千金有联姻的意向? 没听说他几时有了家室。 于是,探究的目光又迅速落到韩奕身上,连带着几句“什么时候的事啊”“方便透露下温太太是什么来头”之类的追问。 韩奕耸了耸肩,做了个嘴巴锁拉链的动作,快步跟上温皓白。 005 换好衣服、卸掉浓妆,庄青裁逃一般地离开了主持人休息室,可没走多远,她又揣着那颗怦怦直跳的心,拐进了洗手间--将那只被杨意伟碰过的手又洗了好几遍。 用纸巾擦拭过每一根手指,庄青裁站在洗手池前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终于意识到刚才的自己很怯弱,很狼狈。 她必须得承认,今天是温皓白帮自己解了围。 玩的还是兵不血刃--那个名字、那张脸,便是令那群蛇鼠之辈噤声的警钟,便能打破她难解的困境。 思及此,庄青裁长叹一声,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确是“跟”了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她斟酌片刻,摸出手机,点开了与温皓白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次对话的时间停留在两周前,她问“到了吗”,他惜字如金,回复了一个“嗯”字。 那天,两人相约在民政局门口见面,从打招呼到领完证一共只用了半个小时,然后各自离去,甚至都没有坐下来一起吃顿饭…… 后来庄青裁才知道,温皓白是急着回公司开会。 准确来说,是继续开会--温总只是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结了个婚而已。 因为这一茬,庄青裁一直觉得温皓白是个没什么人情味的工作机器,直到最近这两天的接触,对他的印象才稍有改观。 指尖飞快碰触屏幕,她敲下一段感谢的话想要发给温皓白,可一想起那家伙没有温度的眼神,又咬着唇将文字全部删掉…… 算了,还是不要打扰对方了。 但凡人与人相处,无关乎感情,也总能碰到一些心有灵犀的瞬间。 就在庄青裁犹豫之际,聊天界面顶端的备注姓名忽然间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一秒钟后,温皓白倒是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温皓白:走了? 庄青裁不敢怠慢,急忙回复消息:刚准备去取车。 温皓白:晚上还要回台里录节目吗? 庄青裁:可能来不及,找了同事代班。 温皓白:知道了。 庄青裁捏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对方没有再发来消息,于是,重点变成了解读“知道了”究竟是何用意。 两分钟后,她放弃了。 自己并不了解温皓白,也根本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庄青裁将擦手纸揪成一团,正要丢进洗手池边的隐藏式垃圾桶,却意外听见不远处一个陌生女人尖细的嗓音:“和你们说一个爆炸新闻--温总结婚了!” 她动作一顿,支棱起耳朵。 很快,更多的声音涌入耳朵,如同涨潮的海水,妄图将她吞没: “楠丰城里有好几个温总呢,你说的是哪个?” “还能是哪个?当然是能在阅川集团说得上话的那个温皓白!他结婚了!听说只跟女方领了证,连婚礼酒席都没办……也不知道那位温太太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搞定那种顶配男人……” “去问韩奕呗!反正温家的事,他可比自家事知道的还清楚!” “问了,他不肯说。” 庄青裁再一次将手伸向感应龙头,余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身着职业套装的姑娘们各个年轻貌美,妆容精致,看起来不像是企业家,更像是公司高层带过来“撑门面”的总助或者秘书……所以才有这闲工夫待在洗手间里吃瓜聊八卦,传播一些所谓的“行业内幕”。 唏嘘着“又少了一个可攻略对象”,姑娘们很快得出另一个结论:那门缺失了新娘身份的亲事,必有蹊跷。 推理过程听起来也很有道理:温皓白能驯服温家那几条老狐狸、正式接管阅川集团本就不容易,他要是和哪家大门大户玩商业联姻,那不得闹得满城皆知?这般藏着掖着,定然是女方的家世上不了台面、对他稳固地位帮助不大…… 甚至还有人猜测,指不定是温皓白把哪个女明星的肚子搞大了,迫于温老太太想抱孙子的压力,这才不得不奉子成婚。 温家有几个旁支的生意涉足娱乐圈,有这层关系在,只要小家主勾勾手指,多的是乐意往他床上送人的亲眷。 “我觉得温太太十有八/九是白娇蕊吧?就是那个‘艳压’通稿满天飞的小糊花,阅川集团年会居然请她助演、最后还让她和高管们一起切蛋糕……那派头,活脱脱就是老板娘啊!说她没和温皓白睡过,我是不信的!” 嗯,很有道理。 庄青裁若有所思挤出一泵洗手液。 “你们还记得温皓白身边那个喜欢穿低胸装的Amy吗?她两个月前突然辞职,说是要去国外进修……其实是去生孩子了吧?说不定,过段时间她就摇身一变,以温太太的身份高调回归……” 嗯,也有可能。 庄青裁神情复杂搓了搓手指缝。 “咳,姐妹们,我现在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你们说,那位神秘的‘温太太’有没有可能是个男的?所以温总才一边暗搓搓炫耀自己有老婆,一边又死命捂着对方的身份!” 嗯,男老婆…… 也是老婆。 庄青裁眉头微蹙将手收了回来--再洗下去,怕是要蜕皮了。 胸口像是被很沉的东西压住,闷得慌。 那群人又说了些什么,庄青裁无心再去琢磨,她盯着镜子里唇红齿白、双瞳剪水的年轻姑娘,莫名想起曾经见过的一张双人红底证件照。 女主角是她。 而证件照的男主角,正是那些女人津津乐道的“温总”。 脑子里的零件吱呀吱呀开始运作,几秒钟后,庄青裁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没记错的话,两周前和温皓白去登记结婚的家伙,好像就是她呢…… 温太太竟是我自己?! 回过神来的庄青裁倒吸一口凉气,迅速用冷水抹了把脸--压压惊。 视线悄咪咪逡巡一周,确认无人觉察“温太太”的存在,她这才低着头,一路小跑逃离了是非之地。 * 归心似箭,“小乌龟”也能风驰电掣。 庄青裁将乔敏的备用礼服裙送去干洗店后,又回了趟广电中心大楼,向刘主任说明文投会的现场情况。 汇报完毕,她忍不住提了一嘴:“张琼的个人专访我上午跟沈老师去过了,受益匪浅。” 刘宇淳点点头:“行,以后有人物访谈之类的活儿,我给你留着。” 顿了顿,他又琢磨:“那你今天岂不是一点儿没闲着?这样,我让李安安帮你多录几天《城市晚六点》,你周末就好好在家歇着吧!” 庄青裁眼睛亮了亮,几欲挤出泪花花:自从接了日播的节目后,她已经很久没尝过双休的滋味了…… 甚是想念。 刘宇淳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男人,听说以前在财经频道有好几档节目,是台里名副其实的顶梁柱,后来历经几轮“优化”,节目没了,他索性转了管理岗,如今负责电视和电台主持人的工作调度。 在庄青裁印象中,刘主任为人正直、照顾下属,除了爱端着保温杯往垃圾桶吐茶叶沫子外,几乎没有别的缺点,如今再看,她甚至觉得对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金色光芒…… 大慈大悲,普度众生。 满脑子都是如何放松身心的周末计划,庄青裁心情大好地回到玲珑华府。 忙着给闺蜜姚淼发消息约饭,她站在走廊里一连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用指纹成功打开电子锁。 ……该不会是今天洗手次数太多了吧? 庄青裁被自己的滑稽念头逗笑,将手伸进包包里去摸芯片钥匙,只是,还没能在随身携带的一堆杂物中锁定目标,便有一只手自她身后探过来,食指指腹精准无比地落在小小的电子感应区域内。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很大,也很漂亮,手指修长,白皙的手背上隐隐能看出几道凸起的青筋,像是某种绷紧了弦的古老乐器,正安静等待着懂得演奏的乐师上前拨动它…… 庄青裁咽了口水,继而被“欢迎回家”的电子音打断妄念。 她知道是谁。 说来奇怪,每每确定那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家伙是温皓白后,庄青裁反而会很安心--虽说免不了要绞尽脑汁配合他扮演好“温太太”的角色,但一个多金沉稳,严苛守信,身边美女如云并且事儿逼的金主,至少不屑于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贴在她身上的黑影缓缓扩大一圈,走廊里的气氛无端变得暧昧。 庄青裁略显僵硬地仰起脸,与温皓白视线交织:“你怎么又来了?” 声线轻柔,吐字清晰。 那个“又”字,却暴露了些许嫌弃的意味。 温皓白眼睫颤了颤,表情没多少波澜:“不是你请我晚上‘过来’吃饭的吗?” 其实在开口前,他默默打过好几遍腹稿,最终才决定说“过来吃饭”而不是“回来吃饭”。 盯着一脸认真的男人看了许久,庄青裁终于想起大清早那场即兴演出:“那是说给韩奕听的。” 温皓白不动声色挑了下眉,似是不信:“可你明明……”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眸光沉沉地冲庄青裁偏过脸,略微一抬下巴,仿佛是在指责她反复无常、背信弃义--自己甚至得到了一个可以视作约定的临别吻,她怎能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庄青裁也糊涂了。 她分辨不出温皓白究竟是故意找茬、还是真的很想吃这一顿饭…… 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误会自己的本意。 庄青裁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那也是亲给韩奕看的。” 房门大敞。 没有人急于进屋。 直到长时间没有检测到关门状态的电子锁发出报错声,温皓白才回神,做了转身的动作:“……那我走了?” 庄青裁急急唤住他:“温先生。” 他又迅速转过来。 庄青裁恭恭敬敬的欠了下身子,标准的主持做派:“祝您一路顺风,生活愉快。” 温皓白:“……” 见那双牛津鞋迟迟没有挪步,庄青裁犹豫着抬头观望,继而从那个男人的目光中读出了一点类似于“你居然不挽留我”的怨念。 看样子是真的很想留下来吃饭了。 我就说嘛,没有人能拒绝我腌的萝卜! 理清前后逻辑,庄青裁高兴起来,又盘算着等等打包一点腌萝卜让温皓白带走,就当是给他的谢礼…… 冲屋里做了个邀请姿势,她试探着问:“要不,进屋坐一会儿?” 离了些距离,庄青裁没能听清温皓白是“嗯”了一声还是“哼”了一声,总之,短暂的静默过后,他进了屋。 庄青裁赶紧跟过去,关上大门。 继而冷不丁撞上温皓白宽厚的脊背--他没有换鞋,也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欲言又止地站在玄关处。 顺着男人的目光望过去,庄青裁看见沙发背上搭着一件自己的文胸,是早上出门前发现不合适,她换下来随手扔在那儿的。 蕾丝边。 月白色。 衬着深褐的头层牛皮沙发,格外显眼。 006 庄青裁尴尬到脚趾抠地,恨不得将这幢叠墅再往地下抠出四层楼。 趁温皓白低头避嫌之际,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将晾在那儿无比招摇的文胸抓过来塞进包里…… 再轻咳一声。 温皓白这才掀眼,确认危机解除后才缓缓在沙发上坐下,还特意选了个远离“案发现场”的单人座。 庄青裁放好包包,顶着张发烫的脸钻进厨房,给温皓白倒了杯凉白开--反正人家也瞧不上她家里的廉价茶包,干脆就别浪费了。 经历几番情绪上的大起大落,温皓白也确实口干舌燥。 故作斯文喝下半杯水后,他十指交叠搁在两腿中间,一脸严肃开始套话:“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事吗?” 庄青裁摇摇头,先前那股“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兴奋劲儿又起来了,越看面前斯文矜贵的男人越顺眼:“没有,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喜欢吃腌萝卜的。” 毫无觉察的温皓白还在兀自继续:“我没想到,那些家伙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女孩子动手动……” 猛然质疑:“腌萝卜?” 庄青裁亦质疑:“那些家伙?” 鸡同鸭讲。 两人互望一眼,同时开始琢磨哪里出了问题。 好在,论反应力庄姓主持人是专业的。 她很快意识到温皓白说的是杨意伟和屠朝那些人的“咸猪手”行为,当即顺着他的话,咬牙切齿赌咒道:“喔,你说那几个男的……真想将他们切吧切吧塞进泡菜坛子里,统统做成腌萝卜。” 切吧切吧。 塞进泡菜坛子。 腌萝卜。 大抵是某位“知性女神”此刻的表情过于凶神恶煞,温皓白咂摸着那些字眼,莫名觉得胯/下一凉…… 默默将分开的双腿并拢些许,他斟酌着开腔:“庄小姐如果觉得有必要,大可将我们的婚事公之于众。” 望向想心事的庄青裁,男人眸中似乎比先前多出一分期许:“我想,那些不入流的家伙绝不会为难‘温太太’。” 言下之意很明白:他温皓白的人,他们惹不起。 这番话用词含蓄,可温家小家主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还是令庄青裁打心底里惊羡。 默了片刻,她婉言谢绝对方的好意:“温先生,我知道你这么说是为我着想,我非常感激……但我很清楚,你不可能用丈夫的身份庇护我一辈子,我也不能过多享受‘温太太’这个身份带来的特殊待遇,否则,等我们离婚以后,那些家伙只会变本加厉欺负一个‘豪门弃妇’。” 向玻璃杯里又添了些水,庄青裁继续解释:“他们一定很好奇,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主持凭什么能成为你温皓白的妻子?也一定很好奇,我这个温太太为何会被温家抛弃?好奇的人多了,我的麻烦也就来了……所以,我们还是严格遵守婚前协议里的条款、尽量避免公开吧。” 温皓白无从反驳。 因为人性的确如她所言:那些骨子里本就有“劣性基因”的男人,更热衷于诱捕本原本吃不着的猎物。 唏嘘的同时,他也暗自惊叹庄青裁的清醒自知。 她不是个贪心的女人,她只拿自己应得的那一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倒是不错的合作对象。 温皓白不再坚持,只委婉提醒:“可庄小姐别忘了,你本就是公众人物,我也将自己结婚的消息散了出去,人多口杂,瞒不了多久的。” 庄青裁颇有觉悟地“嗯”了一声,忽而又开始自嘲:“和温先生相比,我哪里能算是公众人物?” 这话不假。 市级电视台,民生栏目组,编内主持人……这些BUFF叠在一起,庄青裁每天照镜子都觉得脸上写着“卑微社畜”四个字,只求衣暖食饱,不求声名远扬,更不敢奢望能像省台那些知名综艺节目主持人一般活跃于大众视野,甚至还能拥有自己的粉丝团。 温皓白却不这么认为。 莫名想起庄青裁和沈序拍的那几条热度很高的互动短视频,他薄唇一抿,刚想旁敲侧击套点话,对方却话锋一转:“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有经验了,以后会尽量躲着风骏文化那些人的。” 这话也不假。 庄青裁想起自己刚到广电中心实习的那阵子,有一天录完节目,她跟着刘宇淳和另外几个前辈同事一起去附近吃饭。没想到,意外在饭店里遇到了楠丰台某档综艺节目的冠名商,于是,熟人局变成了半熟不熟的商务局。 作为电视台里的新面孔,她在同事的提醒下,出于礼貌向“这个总那个总”敬了杯酒,没想到,很快便有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打着“提点新人”的幌子,强行将座位换到了她的旁边。 庄青裁至今还记得,被称呼为“邱总”的家伙浑身酒气,满口强调所谓的人脉和世故,近乎要贴着她的耳朵说话。 那种感觉很恶心。 特别是对于一个刚涉足职场没多久的小姑娘而言。 当时的庄青裁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电视台实习机会,不敢得罪冠名商,只能挂着笑容尽可能躲避骚扰,局促得如同一只受了惊的鹌鹑。 刘宇淳看在眼里,有意使唤她起身离席去催菜,沈序又找机会将她的随身物品送出包厢,一路将人护送上回家的出租车…… 途中,庄青裁收到了刘宇淳发来的消息。 他说这就是职场,虽然偶尔会遇到一些无赖,但也有愿意保护她的战友,让她不要害怕,不要对自己喜欢的行业失望。 带着一股中老年味儿的心灵鸡汤,却足以让惊慌失措的职场新人热泪盈眶,自那时起,庄青裁便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留在刘主任手下工作、争取成为沈老师的同事。 时隔两年,她早已实现了目标,可遇到的职场无赖并没有减少。 勉强勾了勾唇,庄青裁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疏导因间接被冒犯而耿耿于怀的温皓白:“俗话说得好,人这一辈子难免要吃几次屎,你别细嚼就行。” 彼时,温皓白正在喝水。 乍一听这粗鄙的话术,他掀眼望向面前的庄青裁,眸中流露出不可置信,再细细回味,猝不及防又是一通猛咳…… 没喝下去的水溅得四处都是,一向举止优雅的矜贵男人当即涨红了脸,迅速低头遮掩尴尬,模样着实狼狈。 依然止不住咳。 见此情景,庄青裁急忙坐到温皓白身边,抬起手,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你没事吧?” 像是不经意间碰触到了某处的隐形开关,温皓白浑身紧绷,低着头,捂着嘴,往另一侧方向挪动寸许,刻意要与贴过来的庄青裁保持距离。 好不容易调整好乱掉的呼吸,脸却比先前更红了。 温皓白目光躲闪,肢体僵硬,语气却故作沉稳:“你……一个女孩子家,不要总说这种粗俗的话……” 说罢,又觉得自己没资格“教育”并不算熟识的新婚妻子,索性紧锁眉头,静静等待对方的反驳。 然而,庄青裁并没有提出质疑。 深谙“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这个道理,她第一时间开始自我反省:“抱歉,以后在你面前我会注意的。” 温皓白沉沉“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沙发上,各怀心事。 庄青裁打破沉默:“都这么晚了……你还是留下来吃饭吧?我来点外卖,那个,温先生,你吃麻辣香锅吗?” 可能是觉得并不合心意,温皓白没吭声。 庄青裁会意,立刻改口:“那肉蟹煲或者酸菜鱼呢?” 对方还是不说话。 庄青裁咬咬牙,痛心疾首抬高预算:“寿司披萨牛蛙小龙虾?” 还是没有等到答复。 她抿了下唇,小声嘀咕:“……再贵就不礼貌了啊。” 温皓白终是挤出一点声音:“你说什么?” 想到今天这顿晚饭可以作为答谢,庄青裁摇头说了句“没什么”,破天荒将点餐权交给对方:“你想吃什么?” 温皓白正要提议,手机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是韩奕。 迟疑片刻,他接通电话。 不等开口询问,韩副总略带戏谑的声音便飘进耳朵:“啧,你这是又打算在玲珑华府过夜了呀?正好,省的再多跑一趟!” 这般距离,庄青裁亦能将韩奕的话尽收耳底。 温皓白眉头紧促,用余光瞄着她:“有事直说。” 韩奕默了两秒钟,沉下声音:“老太太醒了,吵着要见你,如果你那边方便的话,最好带着庄小姐一起过来……” * 庄青裁从一开始就知道,温皓白是为了哄温老太太高兴才决定和她结婚。 他甚至与她拟过约定:一旦温书黎辞世,这一段为期三年的协议婚姻即刻视为失效,两人择日协商离婚事宜。 看得出,温皓白对她这个“温太太”是不满意的,也不想将就着过一辈子,一旦她失去利用价值,就没有留在身边的意义了。 换而言之,这个婚迟早要离。 但在此之前,他们得在时日不多的温老太太面前扮演一对恩爱夫妻。 刚领完结婚证那天,庄青裁怜惜温皓白一片孝心,曾提议说去探望温老太太,可惜,彼时的温书黎因为身体指标异常进了重症监护室,脑子也迷迷糊糊的,不方便探视。 温皓白也说不着急。 结果这一拖,就拖到了半个月后。 在温皓白的示意下,庄青裁进屋换了一身适合见长辈的衣服,又补了妆,这才坐进迈巴赫的副驾座。 途中,两人合计了一番“相识相知相爱”的全过程:温皓白主动追求,庄青裁一见如故,交往一个月后火速领证结婚……这段爱情故事听起来漏洞百出,但足够糊弄一位神识不太清醒的老太太。 像每一次上台主持前一样,庄青裁反复在脑海中模拟稍后见面时的场景以及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件被自己遗忘很久的事:“温先生,那你的父母那边……” 搭在方向盘上的双手一紧,温皓白没有说话。 直到下一个红绿灯路口,他才用很沉的声音回答庄青裁的疑惑:“你放心,他们不会出现的--我的父亲和母亲,早就都不在身边了。” 眼前的红色警示灯开始闪动着,庄青裁盯着男人那张分毫没有波澜的侧脸,声音渐轻:“抱歉,我不知道他们……你节哀……真的很抱歉。” 车辆缓缓启动。 温皓白斜睨她一眼:“他们只是走了而已,又不是死了。” 害,闹了个乌龙。 庄青裁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继续扩充有关温家的信息资料:“喔,那他们现在都在哪里呀?什么时候回楠丰呢?” 温皓白又不说话了。 直到庄青裁无聊到开始玩弄指甲,他的声音才凉嗖嗖地灌进她的耳朵:“这些事我只说一遍,请你记好:我父亲名叫林淮生,入赘温家,后来进了阅川集团,在我三岁那年,他带着自己的情.人和部分公司资产离开了楠丰,想要自立门户……如今,还在吃牢饭。” 觉察到身边的女人双肩一颤,他顺手将车内空调温度调高两度,继续说道:“至于我母亲温茗……林淮生的背叛对她打击很大,后来,她被我奶奶——也就是温书黎,送进了九院。” 屏息凝神听完这番话,庄青裁咬紧下唇,再看温皓白的眼神都不似先前。 她知道九院。 那是楠丰市很有名的精神病院。 007 一小时后,黑色迈巴赫停在城北医院住院部楼下。 庄青裁下车后,心有余悸搓了搓冰凉的手臂--明明亲眼看着温皓白调高了空调温度,结果还是觉得冷,只能说,某个“移动制冷源”实在是威力惊人。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韩奕已经在医院停车场等候多时。 途中,庄青裁通过温皓白了解过温、韩家两家的关系,得知韩奕原来是温老太太闺中密友的孙子。 因为母亲是续弦,韩奕在韩家并不受待见,被上面几位兄长各种排挤,一气之下离开家族企业、转而为温家做事;他为人机敏嘴巴又甜,深得温老太太的器重,一路爬到阅川集团副总裁的位置。 庄青裁为这层关系做了个概括总结:老佛爷和她那忠心耿耿的掌事太监。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类比,温皓白沉默许久才松口承认:“也可以这么说。” 至此,庄青裁愈发笃定猜测:韩奕肯定会将看到的、听到的转述给温老太太,这段“塑料婚姻”如果不想被拆穿,在他面前一定得卖力演出…… 想到这里,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追上温皓白,不容分说挽住他的手臂:“老公,你走慢点。” 如同被一株柔软的藤蔓缠上四肢百骸,被其围困的温皓白登时停下脚步,扭头凝视着已然“入戏”的妻子。 庄青裁莞尔一笑:“怎么了?” 说罢,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 藤蔓上仿佛又开出了一簇簇小白花。 馥郁的芬芳令温皓白有一瞬失神,但长久占据这具身体的理智与冷静又将那些飞散开的神思重新拉扯回来。 他移开目光,决定终止这份建立在虚伪之上的亲昵:“韩奕知道我们的协议,以后在他面前,你不必这样……” 他没说“演”,也没说“装”。 反正就是,不必这样。 庄青裁笑容凝固。 倏忽睁大眼睛:“韩奕知道我们是假结婚?他不是你奶奶那边的……” 隐隐觉察到什么,她迅速松开温皓白的手臂,压低声音再次确认:“掌事太监被你策反啦?” 他看着空落落的手臂欲言又止,半晌,轻轻点头默认。 全然没有尊重兄弟的意思。 庄青裁脑子里“嗡”的一声响,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所以,韩奕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观摩了早晨那一场“妻子深情吻别丈夫”的戏码? 他们两个,会不会在背后笑话她自作多情、临场加戏啊? 苦笑着长叹数声,她重新梳理了人物关系:“当朝圣上和他那有勇有谋的心腹权臣。” 不经意间听到庄青裁的碎碎念,温皓白有点想笑,因为浮夸的比喻,也因为女孩的善变。 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习惯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 快步走来的韩奕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故意打趣温皓白:“……和嫂子背着我说什么呀?” 撞上那副略有深意的笑,庄青裁无地自容,默默与温皓白保持社交距离,目光躲闪间却听见他的声音:“我要的东西呢?” 话是对韩奕说的。 后者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两只小巧的黑色丝绒盒子,塞进温皓白怀里。 他打开其中一只看了看,将另一只抛给庄青裁。 盒子里装着一枚钻戒。 钻石很大--至少在庄青裁看来,那是很大、很漂亮的一颗钻石,出自于她从不敢奢望的知名品牌,沉甸甸,晶晶亮,晃得人眼睛疼。 惊羡之余,温皓白的一句话却令她冷不丁翻白眼:“只有这种货色吗?” 只有? 庄青裁撇撇嘴:啊,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吗? 韩奕接话:“祖宗,您就饶了我吧!时间紧、任务重,我可是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这样一颗三克拉的现货!我知道配不上您的尊贵身份,要是老太太问起来,就说还在等拍卖行的极品石头嘛!” 温皓白没吭声,面色不悦地将那枚男款素圈戒指套上右手无名指。 不等提醒,庄青裁便迅速戴好钻戒,欣喜地活动了几下手指,语气带了点遗憾:“戒圈太大了,不合适。” 接收到温皓白明显带有责备意味的目光,韩奕炸毛:“我又没帮别人的老婆买过钻戒,我哪里知道尺寸!嫂子,你先将就着戴一天,好不好?老太太糊涂了,瞧不出端倪的……” 生怕温皓白为难下属,庄青裁忙不迭点头说没事。 想了想,又多嘴问了一句:“这戒指很贵吧?” 韩奕说的含蓄:“还好,一百五。” 虽然人不在道上,但道上的规矩庄青裁明白:他们有钱人说价格,从来都是不加那个“万”字的。 得知钻戒的售价后,她满眼藏不住的垂涎,左手捧着右手,满脸虔诚地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戒圈很完美,如果不合适,那一定是我的问题--我的手指太细了,配不上它。” 韩奕当即笑出声,提醒她别把戒指弄丢了。 欣赏着手指上那一点璀璨,温太太应了声:“放心吧,这么贵的东西……把我弄丢了都不可能把它弄丢。” 韩奕慢悠悠晃到温皓白身边,感慨道:“这位传闻中的知性女神,好像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啊,能把老太太哄高兴吗?” 从别人口中听到了自己的担忧,温皓白眉峰一挑,强压下眼眸中的质疑、嫌弃、担忧以及悔不当初,故作释然地回应:“我付的那些钱,足够她卖力表演。” 停了停,他又道:“……你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吗?” * 温皓白早就觉得,庄青裁与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 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若不是温老太太那句话,他压根就不会注意到那个与自己毫无交集的女人。 前段时日,年迈的温书黎生了一场大病,她烧的糊涂、失了心智,腿脚也变得不利索,只能像个孩子一般成天守在电视机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了解这座城市每天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久而久之,温老太太成了《城市晚六点》的忠实观众。 突然有一天,瘫在病床上的老人家伸出一截干枯的手指,颤颤地指着电视机里笑容可亲的新闻女主播,叮嘱孙子温皓白:“我只喜欢这个姑娘,你要娶媳妇,就娶这样的。” 为了家族利益,温家小一辈大多年纪轻轻就定下了婚约,温皓白也在一直物色合适的结婚对象。 而所谓“合适”,便是--只需温老太太满意即可。 那天起,他记下了“庄青裁”这个名字。 牢牢记在心里。 在决定去见庄青裁之前,温皓白特意差人去调查过她的身家背景。 后来,韩奕拿着薄薄一页纸的庄青裁履历资料前来交差时,顺带附上了一句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搜罗来的评价:楠丰电视台生活频道当家花旦,公认的知性女神,优雅,高贵,秀外慧中。 温皓白松了口气,宽慰之余,又有担忧:这样的女孩子恐怕不会轻易答应与一个陌生男人假结婚。 韩奕及时递了句话:“她缺钱。” 好巧不巧,温大总裁有的是钱。 这事儿有谱。 隔日,温皓白便以为阅川集团旗下复合经营模式书店投放广告的由头,带着几位高管和企划部总监去了趟广电中心。 毫不意外,准金主一行人受到了秦荣台长的盛情接待,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温皓白撇开左右,独自来到位于广电中心大楼十二层的演播厅,在开放式办公区域见到了传闻中的庄青裁。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邂逅。 所以,他的视线从一开始就在寻找既定目标。 不同于平日主持《城市晚六点》时的西装盘发装束,彼时的庄青裁穿着一件布料垂顺的白色挂脖上衣,露出的肩头圆润白皙,刚刚结束一档美食节目的录制,她将端在手里的那一碗“试吃道具”展示给身边的同事瞧看,还抿笑说了些什么,眼波流转,仪态万千,皎洁得如同高悬在天穹中的一轮明月。 月光静谧温柔,如水波般流淌到他的脚下…… 温皓白承认,第一眼确实被庄青裁所吸引,无关风月,仅仅是出于对另一个相似灵魂的好奇。 恍惚间,他想起《对月》的结束语,想起歌德那浪漫却带有冲击性的文字: Bldly int night 莽莽撞撞,跌入黑夜。 正如那一刻的自己。 藏于无人知晓的一隅,入神地观察着步伐轻快的庄青裁,温皓白面上的寒意慢慢散去。 冰山融雪,春晖暗涌。 本以为这将是一次身心愉悦的初遇,直到…… 温皓白闻见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臭味? 蹙着眉轻嗅几下,他立刻咳出声来,狐疑的目光四下搜寻,终是惊觉庄青裁端着的,分明是一碗螺蛳粉…… 温皓白恍惚间听见了“啪嗒”一声脆响。 那自带柔光的“知性女神”滤镜,突然就碎掉了一块。 嗅觉冲击过后,庄青裁的声音也逐渐清晰。 声线很动听,用词却粗俗:“我妈以前老是说我性子慢,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我这就证明给她看我能吃上!话说,螺蛳粉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做到又臭又香,吃一口就上头的?真是麻雀啄了牛屁股——确实牛逼啊!” 啪嗒啪嗒。 温皓白拧住的眉头,更紧了。 绕过带有遮挡板的办公工位,庄青裁终于完完全全曝露在他的视野中。 兴许是那档美食节目只用露半截身子的缘故,只见庄大主持人上半身光鲜亮丽,下半身棉裤拖鞋,颇有旁人所不能理解的“混搭”那味儿。 啪嗒啪嗒啪嗒。 在嗅觉,听觉,视觉三重冲击下,那层徒增好感的滤镜,稀碎。 隐匿在背光处的阴影中,温皓白在内心默默数了十二个数…… 挣扎过后,却仍然执意坚持最初的决定。 他需要一场足以混淆视听的婚姻。 迎着周遭数道或好奇、或艳羡、或讥讪的目光,西装革履的温皓白徐徐走到庄青裁的工位边,向正在埋头吸溜螺蛳粉的年轻女孩递上自己的名片:“庄小姐,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兴许是平日里没少在主持现场处理这种“突发状况”,回过神来的庄青裁并没有太慌乱。 打过礼节性的招呼,她气定神闲放下手中散发着臭气的食物,示意温皓白先去会议室等待,随即非常从容地去了趟更衣室…… 换上得体的西装裙、用过漱口水和香水,将自己拾掇得无可挑剔、足以代表广电中心形象后,她这才重新出现在陌生的访客面前。 这是一场充满铜臭味的交易。 出于礼貌和修养,温皓白还是准备了一段很文艺的开场白,想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他用赞美以示友好:“青钱万选,独出心裁,很有意境的名字。” 没想到,庄青裁听完便忽地乐了。 她掩着唇,直言不讳:“温先生过奖了,其实我这名字也没那么多深刻的意义啦,我爸妈都没念过什么书,给我起名字的时候也没那么多讲究,我叫青裁,单纯是因为出生那年,我爸评上了街道优秀青年裁缝。” 温皓白语噎。 滤镜碎了,碎片都被碾成了灰。 风一吹,灰都扬了。 什么当家花旦,什么知性女神,统统都只是对外的人设,即便再给她贴一个“温太太”的标签,好像也并非什么难事。 于是,切入正题。 令温皓白始料未及的是,庄青裁竟然也有不得不尽快结婚的苦衷。 出于生意人谨小慎微的性子,他带着七分戒备和三分好奇,又多问了几句,可惜,对方并不打算摊牌。 唯有猜测,可能是家里逼得紧,也可能是迫切想要通过一段婚姻关系来改变现状…… 无论是出于哪种目的,两人都是各取所需。 他眉头紧锁报了个数。 她眉开眼笑点了点头。 两人约定,过几天在广电中心附近的咖啡店再碰个头,聊聊彼此的情况和结婚协议具体细节。 温皓白至今都没有查清楚,楠丰市哪个街道会无聊到举行“青年裁缝”的评比,但那一刻,他已笃定了一件事:自己与庄青裁这个粗俗、市侩、惜财如命的女人没有半点共同话题,即便婚后同住一个屋檐下,也不过是相敬如宾熬过三年罢了。 甚至还有可能…… 相看两厌。 008 在韩奕的引导下,温皓白与庄青裁很快来到温老太太所在的病房。 温书黎刚从重症监护室转至这里不久,眼下,除了温宅的管家和阿姨,只有四名护工轮流照顾着。 知道老太太急着“召见”孙媳妇,韩奕特意将她病情好转的消息压了下来,否则,这个时间点,只怕偌大的VIP病房都容不下着急来探望的温家人。 庄青裁先前委婉打听过温老太太的病情,答案却令人唏嘘:医生们倒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病因,只说她是因为年纪大了,操心的事又太多,身体各项指标都不太正常…… 再加上前一段时间受了风寒高热不退,烧的人迷迷糊糊,精明了大半辈子的温家老家主、阅川集团幕后掌权人,突然就这么倒下了。 见她踌躇,韩奕又补充说明:“总之,就是个独断专行、手段狠厉的老太太,整个温家上下都忌她三分,要不是因为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她才不会把阅川集团让给皓白……” 新任家主剜他一眼:“闭嘴。” 看样子,豪门不仅有狗血虐恋,还有窃弄威权,自己这一嫁,可以说是冲到了吃瓜第一线。 不过,听完韩奕的描述,直到推开病房大门前,庄青裁都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应付不来温老太太,给温皓白徒添麻烦。 直到见了真人,心中高悬的大石头才落地:温老太太气色并不好,整个人瑟缩在病床上,盖着一条厚厚的咖色提花羊绒毯,无心关注身边忙碌的护工,她只是用浑浊的双眸紧盯着病床对面的挂壁电视机,与寻常人家生病的老人并无两样,看起来既无助,又落寞。 她在看楠丰电视台生活资讯频道。 天气预报刚刚结束,正在播放公益广告,即便是VIP病房里的电视机,也没有显得很高级,至少,比玲珑华府那台差远了。 但温书黎盯着称不上清晰的电视机屏幕看的很认真,像是在用身体里最后一点气力,努力在与这个世界沟通。 庄青裁莫名就有些心疼,随即,本能地绽开笑容。 温老太太的目光从电视机屏幕上慢慢移动到来客的脸上,人都没认清楚,却因为莫名的感染力,跟着她笑了起来。 两人对视着笑了一会儿,半晌,温书黎清醒过来:“这不是,这不是……唉,这姑娘,真的是我孙媳妇啊……” 她指着庄青裁,昂起脸,与身边的管家胡旭絮絮叨叨。 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才去看温皓白和韩奕。 说来奇怪,温皓白见到温书黎,似乎比平时更加沉默寡言了,他走到床边,轻轻唤了声“奶奶”,便没了下文。 庄青裁也跟着叫了人。 倒是韩奕眸光一动,适时接话,添了把火:“整个楠丰城谁不知道,皓白哥最听老夫人的话了,您说要他娶哪家的姑娘,他立刻就去娶回来了!还是老夫人眼光好,他们两个站在一块儿,多登对呀!是吧?是吧?” 胡旭和护工们也连连应和。 温老太太噙着笑,静静打量着面前颇为养眼的两个孙辈:“……真结婚了啊?早点结婚也好,也好。” 庄青裁有些别扭,总觉得韩奕那番话,糊弄老人家的意味太过明显。 得了温皓白的准许,她在病床边坐下,将事先编排好的一番话术说给温书黎听,告诉她自己和温皓白是如何认识、又是如何决定在一起的。 声情并茂,娓娓道来。 可说了半天,老太太根本没听进去,她摸摸庄青裁的脸,又碰碰她的手,笑呵呵地说:“比电视机里的还好看。” 接着,又没头没脑挤出一句:“你今天怎么没在电视机里呀?” 确实是糊涂了。 说的也是糊涂话。 庄青裁琢磨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老人家大概是想问她今晚为什么没有录制《城市晚六点》。 不等温皓白上前解围,她便笑着解释:“我这不是过来见您了吗?等到下周一的晚上,您就又能在电视机里看见我啦。” 温老太太这回听明白了,连声说“好”,将孙媳妇的手握得更紧。 兴许是太想抓住什么,她手上的力道没轻没重,捏得庄青裁吃痛,不得不向温皓白丢去求助的讯号:“你……你也过来陪奶奶聊聊天呢。” 温皓白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似乎是在表达不满:不该叫老公的时候,叫的亲昵无比;该叫老公的时候,却怯了场。 准确读解出甲方需求,庄青裁迅速琢磨着要为自己的失误找补。 她张了张唇:“老公,过来呀。” 轻柔的声线中带着几分酥软,像是在招呼一只流离失所的小动物。 这声唤不仅令温皓白愣怔,就连韩奕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玩味,直往两位当事人身上飘。 冷静片刻过后,温皓白才走到床边坐下,字斟句酌地询问起温书黎的身体状况,继而又说起公司里的事。 男人腰杆笔挺,神情严肃,双手绷直撑在腿上,俨然是一副受训姿态,即便是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即便是面对着重病难愈的至亲之人,他也没有展露出半点松弛感。 庄青裁很疑惑。 自从业以来,她揣摩过那么多采访对象的心思,一时间,却看不明白这对祖孙的微妙关系。 但能够肯定的是,温皓白找自己假结婚,并非全然出于孝顺。 * 时间如留不住的指间沙。 直到温老太太睡下,前来探望的三个小辈才前后脚离开病房。 临走前,温皓白特意嘱咐胡旭,说老太太病情还没稳定,暂时不要让其他人过来探望,如果有亲朋打电话来问起他的婚事,什么都别往外说。 胡旭为温家做了这么多年事,多少也能瞧看出小家主这门婚事有蹊跷,本着明哲保身的原则,他连连允诺绝不外传。 还没到走廊尽头,庄青裁便将那枚不合适的钻戒摘了下来,小心翼翼重新放进那只黑色的丝绒盒子里,递还给温皓白。 温皓白没有接:“你留着吧。” 庄青裁眨了眨眼:“不合适。” 想着心事,温皓白答得敷衍:“不合适就去换个戒圈。” 她摇摇头,仍执意要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你把这么贵重的钻戒白送给我……不合适吧。” 刻意加重了“白送”两个字的读音。 温皓白轻嗤:“你若觉得‘白送’钻戒不合适,那就转钱给我。” 庄青裁瞬间原形毕露,改口道:“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对了,温先生,回头方便写张钻戒是‘自愿赠与’的证明给我吗?” 温皓白:“……” 不知是不是错觉。 她总觉得来医院探望温老太太这一遭,温皓白的心情并不是很好,说话也带了刺。 旁边看戏许久的韩奕吹了个口哨,稍稍驱散了弥漫再空气中的尴尬:“话说,二位以后到底打算住在哪边?我好安排。” 温老太太方才也有问起过小夫妻如今住在哪里,为了避免从未去过温宅的庄青裁说错话、露马脚,温皓白撒谎说两人住在广电中心附近的玲珑华府,方便庄青裁上班通勤,但自己这段时间工作很忙,其实也没过去住几天,私人物品都还留着绣园。 本以为随便应付两句就过去了,没想到,老人家对孙子和孙媳妇的生活起居却不糊涂,她责备温皓白对新婚妻子不上心,非要让胡旭安排信得过的阿姨每周去玲珑华府做清洁……若不是温皓白婉拒,她甚至还想给他们安排厨师和司机。 事情变得被动起来。 按照婚前协议,庄青裁有义务配合温皓白的表演。 虽然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听见对方正式提出“同居”的要求时,她多少还是有些抵触。 还没还回去的“一百五”也像个烫手的山芋,不知要如何处理。 倒是温皓白听罢韩奕的话,停下脚步,征求她的意见:“现在有两个选项:你跟我回绣园住,或者,我跟你回玲珑华府住。” 他说的平静,像是早已打好腹稿。 庄青裁知道绣园,听说是某富商斥巨资建在城南半山腰上的宅邸,打算住里面颐养天年。 记得财经栏目组有个同事,打算借着采访的由头前往依山傍水的豪宅见见世面,磨了好多次,结果富商那边根本不答应,一来二去,连原定的采访都黄了。 原来那是温老太太的宅子。 骑虎难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问:“有什么区别吗?” 见温皓白迟迟不开口,韩奕憋不住了,点了庄青裁一句:“住在玲珑华府,你们还可以分房睡,要是去了绣园、住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恐怕你们就得睡在一张床上了……” 他的语气轻佻又戏谑,本意却是为温皓白着想,断了庄青裁的后路--就算她出于私欲、有心套牢温皓白,听到这么个说法,也一定会出于矜持而选择住在玲珑华府。 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如他所料。 庄青裁思忖再三,松口说,还是住在她那里比较好。 温皓白对此并无异议,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我之前给你的资料袋里除了有一份婚前协议书,还有一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随时奏效,你不必有顾虑。” 庄青裁自然是有顾虑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担心那家伙有越界或者违反协议的行为,有这样一份书面文件,也是为自己的安全加一份保障。 她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 离婚协议书一式两份,温皓白那里也有一份双方签过字的。 对此,庄青裁亦有自己的理解:并非是温家小家主为人体面,遵从互惠互利的合作原则,而是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名流新贵们,其实也害怕被她这样的“普通女人”缠上。 既然话都说开了,索性把思想包袱也丢掉。 攥紧手中的丝绒盒子,她转而去问韩奕:“韩先生,戒指的购物小票还在吗?” 韩奕耸耸肩:“放心,钻石绝对是真货……” 话没说完,就被庄青裁打断:“七天之内可以无理由退货的吧?” 韩奕这才意识到对方索要小票的目的:“怎么,你是想把它退了?” “卖了也成,就是会有折旧费。” 听闻这话,温皓白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起庄青裁。 似是要透过那副皮囊,看她究竟在玩什么小把戏。 韩奕的表情则介于“难以置信”和“不可救药”之间,决定替好友发出一句来自灵魂的质问:“庄小姐这么缺钱?我记得,你跟皓白领结婚证之前不是拿过一笔‘诚意金’吗?” 这事儿当初还是温皓白指派他去办的。 一百万。 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被人点穿自己的窘迫,庄青裁没有接话,用沉默表明自己有苦衷。 见庄青裁难得露出这副为难模样,温皓白善心大发表了个态,间接制止了韩奕继续追问:“送给你就是你的东西了,想怎么处理,随你高兴。” 说这话时,他整个人都没什么情绪起伏,淡漠得成了一团影子,仿佛钱是身外之物,人也不可深交。 医院走廊里有风。 风能穿过他的身体,风能把他吹散。 庄青裁正愕然于自己怪异的念头,忽又听韩奕顺着温皓白的态度,再次改口称呼她为“嫂子”。 顺势扬了扬手机:“万一以后老太太这边临时有变故,我又找不到皓白,就跟你说……皓白,你给嫂子推一下我的微信呗?” 他话多,人也闲不住。 见温皓白低头开始摆弄手机,便凑到庄青裁身边,探着身子絮絮叨叨:“电视主持人的工作很忙吗,你怎么有这么多工作群的未读消息啊?以后都要住一起了,干脆弄个置顶呗?嗯,再往下翻,名字就是皓白,头像是那个屎壳郎推粪球的剪影……” 温皓白本就心情不佳,此时更嫌他聒噪。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根本藏不住。 如同觉醒了未卜先知的能力一般,他暗自猜测,那个女人下一秒就会因韩奕的恶俗比喻露出会心微笑,然后两人齐齐揶揄那张被自己用作微信头像的图片…… 沆瀣一气。 他薄唇紧抿,正欲发作,却意外听见庄青裁淡淡道了一句:“……那是推巨石的西西弗斯。”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 那一瞬间,却如同空灵的山谷回应。 周身所有空气、灰尘、光线,有形的,无形的东西,都安静下来。 温皓白怔怔注视着她,浅色的眼眸中揉入不可思议。 009 在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触犯众神,被罚将一颗巨石推上山顶。 巨石沉重,又受到了诅咒,每每未至山顶便又滚落于山脚,受罚者必须得从头再来、循环往复从事着推石头的苦役…… 无效。无望。无意义。无止境。 世间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惩罚了。 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温皓白才挤出点声音:“你知道西西弗斯?” 拖长的那个“你”里带着一点儿轻蔑,不多,但足以令庄青裁微微蹙眉。 她理所当然地反问:“很奇怪吗?” 作为一名专业主持人,扩充量也是平时的必修课之一,不仅是为了通过文字提升自我、修身养性,更是为了赋予心灵一种足以抵御无常世事的能力,为自己的工作锦上添花。 这个道理,并非人人都懂。 温皓白就不太懂。 所以才会多此一举,问出那么失礼的问题。 见识到了庄青裁那股认真劲儿,将矜持刻在骨血里的男人倏地扬了下唇。 那是一个幅度很小的、真真切切的笑,不带任何虚情假意、冷嘲热讽。 两人间不过一两米的距离,但在某一个旁人无法觉察的时刻,却莫名贴的很近、很近了。 温皓白垂了眉眼,像是自言自语:“真没想到……” 话未说完,庄青裁便放大了手机屏幕里的图片:“不过,温先生,你选的这张图片不太好,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推粪球的屎壳郎。” 温皓白屏息。 他的灵魂猛地退回到安全距离…… 甚至还想再躲远儿点。 韩奕苦于憋笑--但没憋住,住院部大厅里回荡着他的笑声,几个小护士嗔怪着抬起脸寻找噪音源,却在见到两名风格迥异的帅哥时,又生生将眼神里的杀气给逼了回去。 快步走进电梯,韩奕这才消停。 扫了眼腕表,温总黑着脸下达另一个指令:“回去了。” 无人置喙。 然而,电梯门关上的一瞬,他却听见庄青裁的肚子发出了强烈抗议。 *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韩奕,温皓白才有心情思考晚饭吃什么。 眼下这个时间点,说“宵夜”或许更合适。 知道“勤俭节约”的新婚妻子有心请客,他不好意思提太过分的要求,而是将选择权交到了对方手中:“挑一家你平时常去的餐厅就行。” 有庄青裁指挥,不多时,迈巴赫停在广电中心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 稍有历史底蕴的大城市往往逃不开一个魔咒:随着周边新兴商业区的崛起,曾经的中心城区会逐渐衰败。 楠丰也不例外。 附近除了鳞次栉比的高楼建筑,就是这种不起眼的小巷子,里面住的或是安土重迁的本地土著,或是开源节流的外来务工人员--这样的环境,注定会造就一批好吃又实惠的餐厅。 得用心找。 庄青裁一边领着温皓白往里走,一边耐着性子介绍:“我以前下班懒得回家再弄吃的,就去那家店吃饭,老板夫妇可好了,每次都给我抹零头,还送饮料,后来要不是……” 她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继而周遭张望一圈,未发现任何风吹草动,这才接着道:“……我也有一段时间没过来了。” 伴着昏暗的路灯,两人在一家路边的小餐厅前站定。 确实是小餐厅,一眼就能看清楚里面总共有几张桌子,昨夜落了场雨,今晚温度适宜,老板便又将几张折叠桌支在门口;视线上移,可以看见一只有了年头、摇摇欲坠、满是油污的招牌灯箱,印着“阿强餐厅”四个字。 温皓白喉结一动,双目微睁。 这近乎于“破防”的表情,不巧被庄青裁捕捉到。 忽有幻视,衣食住行事事讲究的贵公子头顶上飘过了一行弹幕: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她“噗嗤”笑出声,对上男人带着警告的目光后,又默默收住。 继而愈发笃定,这个温皓白并非是天生的高岭之花、万年冰山……很多时候,他是装的,是演的,是刻意表现出来的冷漠疏离、面无波澜。 怀揣着新鲜出炉的小秘密,庄青裁心情不错,寻了张店门口的折叠桌坐下,冲紧随身后的男人招招手。 温皓白迟疑数秒,也跟着坐在了一张红色塑料凳上。 当然,是一丝不苟擦了三遍之后。 很快,有个年轻姑娘拿了份菜单出来招呼。 庄青裁不认得她,猜测着,应该是老板新招来的服务员。 只听小姑娘用很浓的外地口音问:“两位吃啥子呦?” 说话间不经意抬眼,随后便红着脸、直勾勾地盯着温皓白看--大概是没见过西装革履来吃路边摊的帅哥。 温皓白被盯得难受,索性脱了西装外套。 谁料,修身马甲更显身段,起伏的线条惹得少见世面的小姑娘直接两眼放光。 庄青裁也跟着放光。 这般距离,她看的更清楚--还能看清那家伙袖箍下微陷的手臂肌肉。 这个男人,确实有一副好皮囊、好身段。 能有这么个赏心悦目、还给自己打巨款的室友,也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罢。 庄青裁轻咳几下,断了不该有的念想,将沾着油腻的菜单递过去:“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对方没有接:“你决定就好。” “可我害怕点到你不爱吃的呀。” “多点几道菜,总有能吃的。” 确实,是概率问题。 庄青裁只好揣摩着金主的心思点了几个菜,又问:“……能吃辣吗?” 得到答案:“不能。” 庄青裁扭头望向小姑娘:“再加一份双椒牛蛙和一盘辣炒螺蛳,微辣。” 他眉头一拧:“我说的是‘不能’。” 她努力强调:“我点的是‘微辣’。” 隔空对峙。 最后,温皓白做出让步:“……随便你。” 他可以不碰这两道菜。 甚至可以不碰这一桌子菜--事实上,他连这张桌子都不想碰。 兴许是过了晚饭时间点又没到宵夜时间点的缘故,过来堂食的客人不多,上菜速度还算快。 见餐桌陆陆续续被餐盘占满小半,庄青裁抬手将长发一挽,从包里摸出一个大号的鲨鱼夹,将发髻固定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只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 第一筷子夹的牛蛙腿肉便掉在了桌子上。 庄青裁乌溜溜的眸子动了动,飞快将食物夹起来塞进嘴里,一抬眼,却迎面撞上温皓白嫌弃的眼神,她讷讷解释着:“那个,掉在桌上的食物,三秒钟以内捡起来是不会弄脏的……” 男人轻嗤,惹得宽肩微耸。 店门口贴有招牌菜的广告灯箱亮着,光自庄青裁的身后而来,为肩颈处那片的皮肤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而那个隐隐透着光的弧线,像极了清晨日出时间的山谷,若是再等下去,只怕会冉冉升起一轮红日,照亮每一处阴暗角落…… 意识到自己的失仪,温皓白迅速低下头,继续用筷子寻找碗碟里为数不多的绿色蔬菜。 虽然用餐环境堪忧,但味道意外不错,他吃的比想象中多一些。 如庄青裁所言,她的确是店里的老顾客,当招牌菜辣炒螺蛳出锅时,老板兼大厨亲自出来给两人上菜,还笑嘻嘻地比划了一个“嘘”声--那盘螺蛳的分量,足足比隔壁桌多出一倍。 庄青裁殷勤邀约:“要尝尝吗?” 正在盘算这样半卖半送到底能不能赚钱的温皓白摇了摇头:“不用。” 兴许是一罐冰啤酒下肚,借着酒精作祟的由头,庄青裁对待甲方的态度明显有所转变:“你这个不吃,那个不吃,真的少了许多乐趣……” 温皓白看着她:“我不需要许多乐趣。” 庄青裁没再坚持,心道,人和工作机器果然是不一样的。 默默吐槽完毕,她扭头往店里张望一眼,转而与老板搭话:“你儿子今天不在店里呀?” 老板周叔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阿强去云城那边学新菜了,我们打算年前把店面装修一下,再改改菜单!哦,我家大强可是说了,等学成归来,第一个就要请你尝尝呢--免费尝。” 最后一句是点睛之笔,惹得庄青裁捂住嘴笑。 周叔注意到那位贵客:“这位是……” 庄青裁犹豫一瞬,蹦出两个干巴巴的字:“朋友。” 朋友。 内心将这两个字重复一遍,温皓白八风不动,只垂着眼睫,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白灼菜心。 周叔揶揄:“我看,是男朋友吧?” 不等庄青裁否认,周叔的老婆王婶端着一盘玉米烙走出来,沉着脸,往丈夫背上拍了一巴掌:“你瞎说什么呢,人家小庄有男朋友的。” 周叔“啊”了一声,目露茫然。 根本没注意到当事人煞白的脸色,王婶接着道:“就是那个沈老师嘛!你没看过他们一起拍的视频吗?两人互换外卖吃,看镜头捏脸,小庄还给沈老师画过眉毛呢!” 说罢,她又笑吟吟地冲庄青裁挤眼:“我有关注你和沈老师那个‘演播厅欢乐多’的账号,每条视频都点赞。” 再度听人提及那个本该与自己毫无交集的男人,温皓白舌头抵着上颚,捏紧手里的筷子。 视线落在碗里那片绿油油的菜叶上…… 还挺应景。 “你们别误会,我和沈老师不是男女朋友。”并未觉察身边人的小动作,已婚人士庄青裁急于辟谣,“那个视频账号是单位要求做的,融媒体部门的人还要定期抽查,数据不好就没奖金啦!我和沈老师想着一个人也是拍,两个人也是拍,索性就一起做了个号……没想到,只拍了几个视频就被大家凑到一块儿去了。” 她偷瞄温皓白,再度否认:“真的不是。” 意识到说错了话,王婶笑得比她还尬,再看温皓白的眼神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她一边招呼着“你们吃你们聊”,一边把嘴碎的丈夫拽回店里。 周遭食客笑闹声嘈杂,唯有这一桌安静得出奇。 庄青裁撤回目光,讶然发现,温皓白的唇角竟稍稍扬起了一个弧度。 只是美食当前,她无心关切其他,套上一次性塑料手套,就开始埋头消灭面前堆成小山似的辣炒螺蛳。 吃着吃着,视野中忽然多了双筷子。 她一愣,掀眼道:“你不是不吃吗?” 温皓白慢条斯理挑了个大个的:“你说的对,人生偶尔也要找点乐趣。” 庄青裁停下了嘴里的动作,托着腮,打算全程观察这位分外注意个人形象的男人如何下嘴。 ……也是真的无聊。 仅仅过了一分钟,她便发现,无聊却有趣:传闻中的温总居然会对那一颗小小的螺蛳束手无策,他不想发出奇怪的声音,又不肯借助牙签之类的工具,最后只能作罢。 庄青裁没忍住笑:“抱歉,这种食物可能不适合你。” 在温皓白略带嗔怪的注视下,她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话。 摆出一张严肃脸,庄青裁毅然决然担任起金主的教学重任:“吃这个是有方法的,喏,你先这样找好角度,轻轻嘬一口,再这样猛地一吸……” 那沾着辣油、微微红肿的唇瓣包裹螺壳,圈成隐秘而诱人的形状。 庄青裁浑然不知此刻的自己,如同即将高歌的塞壬海妖。 那一刻,温皓白第一次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介俗人,什么青钱万选,什么西西弗斯,什么晨曦山谷…… 他只是在想早上的临别时的那个吻。 那是自己与她的唇,唯一一次碰触。 直到急于验证教学成果的庄老师催促他“快试试”,温皓白才将飞走的神魂捉回来、重新塞进身体。 出于心虚,他一步一步照做,只是还没吸到螺肉,便被螺壳上的辣子呛得咳了几声。 庄青裁慌了神,压根没想到等等还得仰仗着对方开车回家这回事,径直将自己喝剩的半罐冰镇“大乌苏”递了过去:“你没事吧?喝点冰的解辣!” 唇齿碰触到冰凉的易拉罐。 温皓白将嘴里的啤酒咽下去后才意识到--这是第二次碰触。 顿时咳得更厉害了。 脸也红。 庄青裁为难地摸了下鼻尖,开始为自明天开始的“同居生活”感到担忧:这家伙是完全不能吃辣的吗?那以后同住一个屋檐下,一日三餐,怕是会产生很大的分歧吧? 她又安慰自己,温大总裁日理万机,出差、应酬肯定也很多,应该不会经常回家和她一起吃饭,顶多是为了应付哄骗温老太太而把玲珑华府当成过夜的宾馆…… 就像昨晚那样。 010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临走前,庄青裁招呼新来的小姑娘把没吃完的排骨全部打包。 温皓白嫌弃餐厅提供的廉价纸巾擦嘴太粗糙,正在犹豫要不要去隔壁小卖部买一包,听罢妻子的话,神色不由更加复杂:“……这些就不要带回去了罢。” 庄青裁举着手机结账,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那不行,要打包带回去喂狗。” 见男人迟迟不吭声,她又嘀咕了一句“怎么了”。 男人绷着脸:“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你早上拿剩饭泡粥……” 迟疑着说出下半句:“……给我吃。” 所以,到底是喂狗,还是喂我? 弄清楚了那颗英俊高贵又充满智慧的脑袋里到底在纠结些什么玩意,庄青裁卖力解释道:“这些排骨是我准备拿去喂流浪狗的,不是喂你的,呃,我没有说温先生你是狗的意思。” 话音未落,王婶提着个塑料袋走过来,里面装着几根带肉的大棒骨,应该是其他客人吃剩下的:“喏,隔壁那两桌剩下的,我都已经洗过一遍了,你带回去给小白吃吧。” 风静静地吹。 巷子里响起了温皓白不确定的声音:“……谁?” 庄青裁反应过来,抢在对方质问前堵住他的话:“小白是只狗。” 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扬声强调:“真的不是在说你。” 迎上温皓白将信将疑的目光,庄青裁解释说,“小白”是玲珑华府附近的一只白色流浪狗,名字是沿街商铺的店主给它起的,自己这几趟来阿强餐厅吃饭,临走时都会打包几根客人吃剩的肉骨头给它开荤。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被这种故事打动。 温皓白冷着脸,直言不讳:“如果你真的为它好,要么收养它,要么把它送去流浪动物救助站,而不是随随便便丢几根骨头给它加餐……如果流浪狗闯进小区伤了人,你作为长期投喂者,也要承担责任。” 毫无人情味的话术。 但句句在理。 看多了结局走向匪夷所思的民生新闻,庄青裁理解他的担忧:“我知道,可我只是觉得……” 她降下分贝:“小白有点可怜。” 或许是这句乍一听像是有弦外之音的话犯了忌讳,温皓白貌似有点儿不高兴,直到代驾出现,他都没再和庄青裁说话。 夜晚的城市像一口巨大的鱼缸,缤纷的霓虹灯不过是取悦上帝的装饰,满缸死水沉闷窒息,全靠无形的氧气泵输送活下去的希望。 街头的人类如同观赏鱼,时快时慢地游走着,看似没有既定的轨迹,归途却总是家的方向。 许是头一回开这么好的车,代驾小哥一路都很兴奋,不停向温皓白搭话,结果问三句对方才答一句,还是冷冰冰的语调…… 他自讨没趣,只得悻悻闭上嘴。 这种压抑感一直持续到临近目的地。 副驾座上的那尊“大佛”终于开了金口:“路边停一下。” 说罢,从后视镜中睨着庄青裁:“你不是要去喂狗吗?” 庄青裁捏紧手里装着骨头的塑料袋:“其实明天去也……算了,小哥,麻烦你再往前开一点。” 玲珑华府周边地段有一家水果店,正如庄青裁所言,店门口的行道树下歇着一只姑且可以称之为白色的小土狗。 面前两个不锈钢瓷盆,一个盛着水,另一个空落落的、被舔得干净到发亮。 见“庞然大物”停靠路边,小狗并不友善地吠了几声,直到庄青裁下车,它才开始疯狂摇尾巴。 是熟人无疑了。 此时的庄青裁,仍还没有将脑后的鲨鱼夹取下来,长发依旧挽着,走动间,随意坠下的几缕发丝随着飞扬的裙摆一起轻颤,雀跃。 温皓白倚着椅背,目不转睛盯着车窗外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莫名认定随机播放的车载音乐与她很搭。 他目光落在电子屏,是班得瑞的《初雪》。 悠然空灵的纯音乐。 困恼地捏了捏鼻梁,温皓白感觉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不正常。 当一个男人开始用月光、用朝阳、用白雪这些意象去联想一个女人时,事情就变得不正常了…… 而他居然能知道自己正在变得不正常,这也是很不正常的一件事。 五分钟后,庄青裁便回到了车上,手里还拎着一袋从水果店里买的橘子,说是在打折。 温皓白不接话。 只是在车辆缓缓启动时,忽而感慨:“……也没有很可怜。” 她有些糊涂:“你说什么?” “那只小白狗,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怜。”温皓白沉声重复了一遍,忽而又轻嗤,“至少,还有人选择了它,惦记着它。” * 将车停放在临时车位后,两人前后走进电梯间。 逼仄的空间里,淡淡的酒味蔓延,明明是清醒的,却又因此刻的怪异气氛而显得迷醉。 因为玲珑华府叠墅是一梯一户的结构,半个月来,庄青裁独自乘坐电梯上楼时都很松弛,今天是最紧张的一天--比搬到这里来的第一天,还要紧张。 视线被温皓白高大的身形阻挡,她的心跳得飞快,以至于在走出电梯时,直接撞到了他的背。 继而担忧,会不会把粉底液蹭在那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西装上…… 温皓白倒是没说什么,只扭过头,叮嘱她小心些。 进屋开灯,大象灰长绒地毯上的“花朵”再度绽放。庄青裁换上棉质拖鞋,原本想向往常一样将手提包扔到沙发上,可转念想到这间屋子里以后会多一个男人,她便不好太过随意了,改将包攥在手里。 酝酿片刻,又道:“你的个人物品我都没动过,还放在原处。” 温皓白“嗯”了一声:“周末有空的话,陪我去商场买点东西。” 是商场而非超市。 他要买的应该不是生活用品。 得出结论后,庄青裁心中擂鼓,却不好拒绝甲方的要求,只能按照自己的行程安排提议:“那就星期天下午吧?我约了朋友在尚美广场喝下午茶,那边有shpping mall,结束后我直接过去找你,可以吗?” 既高效又省心的安排。 温皓白答应了。 夜晚的进度条一点一点被拖动。 临时住到同一个屋檐下、尚处在适应期的年轻男女并没有其他安排,双双站在客厅接受对方目光的洗礼。 急于进主卧浴室泡个澡放松一下,庄青裁颇为刻意地打了个呵欠,率先对温皓白说了声“晚安”。 男人面无表情盯着她看,像是在等待什么。 客厅里装饰柜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蓝牙音箱,外壳是复古留声机的样子,可惜,庄青裁没有听音乐的习惯,也很少用到它,往昔到了这个时间点,家里总是寂静无声,连根针掉在地上…… 哦,这个是真的听不见。 然而,眼下家里多了个名义上的“丈夫”,她好像突然就变异了--迎着温皓白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居然能听见自己毫无节奏的心跳声。 本该不可闻的声音像是被“留声机”无限放大,只觉吵闹。 她止住呼吸。 见那人迟迟不回应,又轻咳一声:“那,我先进屋了,你也早点休息。” 温皓白终是点点头。 他转过身,像是在遮掩什么:“明天见。” * 这一天辗转数个地点、心情起起落落,庄青裁自觉像是个旋转的陀螺。 都不用鞭子抽…… 根本停不下来。 即便到了该休息的时间点,大脑仍处在兴奋状态,跑马灯似的回放着二十四小时内所发生的一切。 她泡了个澡,放好那枚价值不菲却并不合适的钻戒,耐着性子将所有的工作群消息浏览一遍,做完简单的皮肤和头发护理,又在瑜伽垫上练了几组拉伸动作,这才将筋疲力竭的自己丢到双人大床上。 庄青裁自诩并非一个追求精致生活的人,但出于主持工作的特殊性质,又有必要付出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努力让自己能在出镜时保持良好状态。 神游间,隐约能听见门外传来十分克制的走动声响。 庄青裁猜测,温皓白应该是在洗漱。 玲珑华府这套叠墅属于精装修商品房,大概是为了方便业主随时拎包入住,软装和家电都已经提前购置、安装妥帖,大到桌椅床垫,小到茶杯骨碟,都是她舍不得花钱去买的高端品牌。 伸手摸了摸身下图案典雅的真丝床单,庄青裁暗自鼓劲:权当是这三年多了个合租室友罢。 成功安抚好自己的情绪,她摸索着刚要关灯,却接到了姚淼打来的电话,说是要确认一下周末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对于拥有双休的社畜而言,熬过星期五,生龙又活虎。 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姚淼的欢喜:“听说那家咖啡店周末生意特别好,我们团购的下午茶券是要提前一天预约的,你可千万别忘了……” 庄青裁嗯嗯啊啊地应着,猝不及防听见了敲门声。 而后,是温皓白低沉的轻唤:“你睡了吗?” 她警觉地翻身坐起,攥紧手机:“没、没呢,有事吗?” 出于戒备,主卧的房门反锁着。 门外的男人似乎也并没有进来的意思:“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家里有多余的手机充电器吗?” 原来是问这个…… 她耷拉双肩,语气恢复平静:“书房里有的。” 温皓白道了谢,分毫未耽搁就离开了。庄青裁屏息凝神听了会儿动静,确认门外没人后才长舒一口气,忽而意识到,姚淼已经很长时间没说话了--但手机还显示着正在通话中。 秘密是守不住了。 真是要命。 她打着哈哈重新接起电话,姚淼拖长尾音的揶揄立刻传来:“小青菜你现在胆子够大呀,敢往出租屋里带男人了?怪不得上次你千方百计阻挠我过去呢!原来是怕我坏了你的好事呀!” 庄青裁怔了怔,一时间不知是该先向她解释“出租屋”的问题,还是“带男人”的问题。 姚淼还在自顾自持续输出:“话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怎么都不告诉我?你们是都已经发展到可以带回家过夜的地步了吗?他是哪里人?做什么的?高吗?帅吗?大吗?” “淼淼。”庄青裁心有余悸地堵住她的虎狼之言,“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惊讶。” “快说快说!” “其实,他不是我男朋友。”庄青裁无心隐瞒,张口却是吞吐,“是我的……呃,丈夫。” 未雨绸缪将手机从耳朵边拿开。 果不其然,下一秒,姚淼就开始发出尖叫。 自学生时代至今,庄青裁身边的朋友总是来来走走,或是外出读书工作,或是早早结婚生子,都没能陪伴她走许多路,唯有性格外向、三观合拍的姚淼,仍与她保持着每月一聚的频率。 基于多年来的革命友谊,庄青裁愿意告诉对方真相--也瞒不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宣告早睡计划彻底泡汤。 好不容易借“周日见面再说”的说辞哄骗姚淼挂断了电话,庄青裁活动着酸痛的胳膊,忍不住又刷了会儿手机。 有一条来自温皓白的未读消息,问她充电器在哪里,许是久久没等到回复,才特意过来敲了门。 算他还有点儿分寸。 准备关闭聊天界面之际,庄青裁视线稍稍一偏,忽而发现那家伙换了头像--大概是今天受到她和韩奕的双重刺激了吧? 依旧是色调偏暗的图片,很符合温皓白的身份与气质。 不再是推巨石的西西弗斯。 而是…… 夜幕下,她跑向小白狗的背影。 011 纠结于温皓白为什么会换上与自己有关的头像,庄青裁辗转反侧,终于在快要天亮时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过了九点。 她丢掉手机,从床上弹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抓顺了头发,盘算着是不是可以直接吃顿早中饭…… 思绪猛地终止。 差点忘了,家里还有个男人。 那家伙吃过早餐了吗?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不会因为没人给他做早饭就一直饿着吧? 抱着为甲方服务的觉悟,庄青裁快速将自己捯饬了一遍,冲出主卧,寻找温皓白的身影,而后发现,那家伙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工作邮件,桌上还摆着附近快餐店的纸质打包袋。 想到昨天还和对方夸口说自己有早起的习惯,庄青裁的脸颊微微疼:“今天起晚了……” 温皓白并不在意,只冲着餐桌抬了抬下巴:“昨天你辛苦了,多睡一会儿也是应该的--早餐在桌上,去吃吧。” 说罢,他亦起了身。 庄青裁这才意识到那家伙一直饿着肚子等她起床一起吃饭,自觉不好意思,嘴上客气道:“以后,准备早餐的事还是交给我吧。” 温皓白一挑眉:“我花钱是雇你来当温太太的,不是保姆。” 她怔了怔,快速为自己找补:“啊,那……温太太现在需要做些什么呢?” 被那个女人的“小聪明”抚顺了心情,温皓白的态度稍有缓和:“坐下来,然后陪我吃早饭。” 这个倒是不难。 庄青裁乖顺地坐下,套在手腕上的黑色发圈将长发束成低马尾,开始翻看纸袋里的食物:皮蛋瘦肉粥,帕尼尼,煎蛋,油条还有豆浆和咖啡…… 都是双份,就算是两个人的分量,委实也太多了点。 许是拿不准庄青裁爱吃什么,所以,把想到的都点了一遍。 惊讶于塑料丈夫的贴心,庄青裁扬了下唇角。 她挑了个帕尼尼,还没吃两口,目光无意间瞥见贴在纸袋上的小票,脸色倏地一变,冲对方微微瞪大眼睛。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正在慢条斯理喝粥的温皓白索性先开了口:“想说什么?” 她还是犹豫:“我说了,你不能生气。” 温皓白微微点了下头,语气带着三分训导:“夫妻之间坦诚相待,有助于维持婚姻关系的稳定--以后你当着我的面有话直说,我不喜欢生气,更不喜欢猜人心思。” “真的?” “真的。” 得了免死金牌的庄青裁深吸一口气,终是说出堵在嗓子眼里许久的话:“你买了这么多吃的,居然不点套餐?按套餐点单可以省好多钱呢!” 看出来了,这货绝对是那种花九块钱运费只点一个汉堡的败家男人。 温皓白本以为庄青裁是遇到了难以启齿的麻烦事,已然做好倾尽全力为她排忧解难的准备,结果…… 就这? 强忍着内心巨大的落差,他故作不屑地轻嗤一声:“几十块钱而已--如果庄小姐是因为手头紧才惦记着那些,我想我可以按月支付你一笔钱,作为住在这里的生活开销。” 生怕对方误会自己的本意,庄青裁辩解:“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原则问题,是信仰问题。” 说罢,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 抠门,永存。 见温皓白不为所动,她眸光一动,换了说辞:“夫妻之间保持统一的消费观,也有助于维持婚姻关系的稳定,温先生可以不认同我的观点,但请不要试图改变我的想法;再说,trlling cst是企业实现成本计划的重要手段,减少不必要的支出,有助于利益最大化--生活也是一样的,你说呢?” 这个理论是她昨天主持文投会时从某企业家分享PPT里记下来的,实属现学现卖了。 温皓白眼底的情绪自惊讶转变为无奈,又从无奈转变为纵容。 默默感慨,主持人的嘴,确实很厉害。 末了,他沉声妥协:“我下次注意。” 餐桌上的气氛逐渐和谐。 庄青裁冲温皓白笑了笑,见他的粥还盛不少,起身去了趟厨房:“……我去拿点儿腌萝卜给你配粥吃。” * 午间十点半,胡旭带着温老太太安排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自绣园而来:除了负责烧饭和打扫的两位阿姨,还有几个来帮忙搬家的助理。 因为提前知会过,庄青裁特意将温皓白衣服和洗漱用品拿到了主卧里,营造出一种两人同居进行时的暧昧氛围。 温皓白那家伙大有要在玲珑华府安营扎寨的意思,光是换洗衣物、手表皮鞋、袖箍领带夹之类的配饰和办公用品就占了八个大号收纳箱,甚至还有笔墨纸砚文房四宝。 至于那些不能叠放的高定西装…… 都是助理们一路小心翼翼提溜过来的。 剩下两个中号纸箱里装的是什么,庄青裁实在猜不出来。 长这么大没见过这种阵仗,她无措地站在一旁,耳朵里回响着“太太你中午想吃什么”“太太你快去坐着吧”之类的热情话术,笑容僵硬。 还有,那个拖把都快杵到自己拖鞋底下了…… 有没有人管管? 更可怕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温皓白那个家伙居然还能旁若无人地看财务报表?! 庄青裁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夸他“内核稳定”还是“是个狠人”。 就在一屋子人忙得热火朝天时,温老太太在护工的帮助下打来了视频电话。 温皓白暂停手中工作,问候了几句,复又举着手机走到庄青裁身边,自然而然地贴近她。 被男人身上淡淡的冷香包裹,庄青裁略有迟疑,潜意识里想挪开一步,可脚下却像扎根般丝毫无法动弹。 最后,只能妥协。 经过一夜的休息,温书黎气色不错,见到婚后生活“甜蜜恩爱”的孙辈,笑得连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颤着声问东问西。 听说庄青裁周一就会出现在电视机里,她特意让护工在日历上画了一个红圈圈,说要定个闹钟看孙媳妇…… 挂电话前还催促了一句,说想早点抱重孙,让他们抓紧时间。 这话叫庄青裁闹了个脸红,连看温皓白的目光都开始变得躲闪,可碍于胡旭他们都在,又不敢躲得太明显。 挂断电话,肩抵着肩的两个人才拉开彼此的距离。 温皓白缓了片刻,压低声音与她道歉:“抱歉,你也知道奶奶的情况……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顺着她,随便应付几句就好。” 庄青裁应了声,又问奶奶什么时候出院。 她想起昨天在医院听医生说,需要再观察一阵子,等身体各项指标稳定下来就可以出院回绣园休养了。 温皓白也没个准信:“等医院通知,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太久。” 轻不可闻叹了口气,他声音愈沉:“其实,医院已经给奶奶下过一次病危通知书了,或许,下一次就……” 生命脆弱,人生无常。 害怕提及这些话题,庄青裁的心猛地一紧,扯了扯男人的衣袖:“你别乱说话。” 温皓白摇摇头:“没有乱说……总之,做好准备吧。”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庄青裁咬着下唇,将原本打算用来安慰他的话全数咽了下去。 太过理性的人有时候看起来很可怕,他们如同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大海,美丽、神秘、胸怀万物…… 只有常年出海的渔民才知晓,狂风掀起的海浪足以吞没一切、海底又埋葬着多少森森白骨。 温皓白极其克制地轻拍了下她的手背,见四下无人,又道:“如果协议提前终止,该给的辛苦费我一分都不会少,你不用担心。” 庄青裁没有回复。 即便知道万一温家真的要办白事,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但她也不能盼着温皓白唯一的至亲早点离世。 他可以很冷静。 她不能太无情。 * 胡旭一行忙到中午才走,并按照温皓白的吩咐,定好了阿姨每周上门清洁的时间。 庄青裁对此很满意,这样一来,也方便他们提前“布置”主卧。 临走前,胡旭对于尚未做好收纳的行李还有点不放心:“温总,纸箱里的那些书……” 温皓白示意他不必在意:“放在那里吧,回头我自己拿去书房。” 原来是书。 庄青裁内心兀自点头表示理解:如果是书的话,那确实得按自己的喜好和习惯来整理、摆放,她也不喜欢别人随便…… 等等。 也就是说,温皓白要和她抢书房? 顿感大事不妙,庄青裁委婉提出想要书房作为自己的“专属领地”,反正家里还有别的空房间。 谁料,温皓白却以二楼光线好、不想改动房间原本布局作为由头,拒绝了庄青裁的方案,继而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再买一张书桌,两人共享书房空间,互不打扰还能相互监督,倒也算是一桩美事。 庄青裁觉得也k:“只要你不嫌弃我有事没事冒出两句‘八百标兵奔北坡’‘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练嘴皮子打扰你工作就行。” 温皓白:“……” 书房的归属问题得到定论后,两人又协商解决了另外一些问题。 比如同居期间,物业费、水电费和生活开销全部由温皓白承担;一方晚归或者不归,需要提前告知对方;多了个人也多了辆车,还得再置办一个停车位,当然,这笔钱依然是由温皓白支付…… 莫名缩减了好几笔支出,庄青裁满脑子都是“赚到了赚到了”。 见温皓白搬起一箱书往二楼书房走,她急忙搬起另一箱,跟在他身后大献殷勤:“对了,家里的wifi是‘宫廷玉液酒’,密码是180frnecup。”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出声。 正在上楼梯的温皓白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状况出乎意料,庄青裁瞬间不笑了:“呃,我就是觉得很好玩儿。” 温皓白蹙眉:“什么意思?” 她的眉头皱的比他还紧:“你没有童年吗?” 这句话近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她便想起温皓白的家庭:“啊,我的意思是……你难道没看过……” 话未说完,她手中那只折叠纸箱底部便猝不及防被撑开,里面的书纷纷落地…… 温家小家主不吝钱财,买的也多是颇具分量的精装本,庄青裁刚认出其中有泰戈尔的《新月集》和博尔赫斯的《深沉的玫瑰》,便眼角一缩,难以遏制地轻呼出声。 好巧不巧,硬壳一角砸在她的脚趾上。 稳准狠。 赤着脚的她疼得瞬间飙泪,顺着楼梯扶手慢慢坐下来。 温皓白放下手中纸箱,蹲身检查她的伤势,向来没多少波澜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慌乱:“你还好吧?” 012 庄青裁缓过劲儿,这才仰起脸。 因生理性疼痛而微微泛红的眼圈,瞧着着实可怜。 温皓白的视线不敢与之太久对视,他迅速低头,顺势捉住她的脚踝。 被精装本硬壳砸到的脚趾有点红,再过一会,许是要肿起来了。 他问:“家里有药箱吗?” 庄青裁直言:“不用麻烦了,没那么严重。” 说罢,她又轻叹:“……就是可惜了那本《雪莱诗选》,书角肯定折了。” 又是诗集。 扫视零落在楼梯上的书籍,庄青裁狐疑:温皓白他平日里经常读诗吗?搬家居然还带了一箱--或许不止一箱的中外诗集? 她颇感意外,冷冰冰的工作机器居然也有感性的一面?然后,这个问题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唇瓣间溜了出来:“你很喜欢读诗?” 温皓白明显愣怔了一下,而后才答:“无聊时会读一读。” 说话间,他的另一只手碰了碰庄青裁的脚趾。 痛感再次席卷而来,庄青裁忍不住瑟缩,更忍不住好奇,索性将事故现场想象成访谈现场:“你小时候的梦想,该不会是长大以后成为诗人吧?” 她眼角眉梢带着笑意,手里就差个话筒。 温皓白见“伤患”状态还不错,用手掌靠近腕部的位置轻轻揉着泛红的伤处,冷冷轻嗤,难得剖开心扉:“我若有这种想法,成天舞文弄墨、伤春悲秋,阅川集团就完蛋了,更别说让温家那群刺头对我服软。” “哪有那么夸张。” “生意场上从来都不需要诗人。” 说完这句话,温皓白双唇紧抿,似是并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庄青裁被对方的思绪拖扯着,直面了一回自己不曾理解过的低落和无奈。 她干笑两声,抓过那本《深沉的玫瑰》,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轻声诵读:“你是上帝在我盲眼前展示的音乐、天穹、宫殿、河流、天使、深沉的玫瑰,隐秘而没有穷期……” 偷偷瞄他一眼:“喜欢这篇?真没想到,你还挺感性的。” 温皓白没有否认:“只是偶尔不那么理性。” 瞧看出他的不自在,庄青裁合上诗集,话锋一转:“我说你感性,你好像并不是很乐意,那就只能说你性感咯。” 是句俏皮话。 如果是现场采访,被采访者应该当即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而台下观众也会齐刷刷地哄笑给掌声…… 可面前的“采访”对象是温皓白,他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将脸埋得更低,加重了手中揉捏的力道。 庄大主持人略显失落。 目光游弋间,却发现了男人微微泛红的耳廓。 庄青裁怀疑自己看错了。 缓缓贴近企图看个究竟之际,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了她一大跳--她是真的很想跳起来、拉开这样的危险距离,只是,温皓白紧紧捉着她的脚踝,不允她胡乱动弹。 那是庄青裁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这个男人之间不仅有身份地位的差距,还有形体力量的绝对悬殊…… 如果他当真动了歪心思,她几乎没有反抗的可能。 是温皓白的手机在响。 扫了一眼来电显示,他眉间的不耐烦近乎要溢出来,迟疑许久,最终还是按下接通键。 这样近的距离,庄青裁能听得很清楚,电话那头是个娇滴滴的女声,光是一句“你怎么这么迟才接我电话呀”,就能让人酥了半边身子。 温皓白依然是万年不变的冷淡语气:“又有什么事?” 庄青裁撇了撇嘴:他说了“又”字,说明,对方不是第一次找他有事。 等不及女人开口说第二句,温皓白直截了当甩出句话:“你不要再瞎折腾了,我没有时间帮你收拾烂摊子,需要钱直接和我说。” 猛然意识到身边还有个庄青裁,男人晦暗不明的眼神飘过来。 庄青裁立刻懂事地将脸转向一边,抬手扣弄着木质楼梯雕花围栏上的一根木刺。 啧,价格这么贵、做工这么好的东西,也有瑕疵…… 跟人一样。 听完温皓白的“警告”,对方先是一愣,随即又夹着嗓子开始嘀咕“我不是要你的钱呀”“真的不能出来见一面吗”“他们说你结婚了所以你老婆到底是谁应该不会是我的对家吧”之类的话。 声音有点耳熟,合理推测是那个名叫白娇蕊的女明星。 霸道总裁和作精女明星啊…… 男主角要不是自己老公,这个CP真的可以磕。 庄青裁如是想。 其实就算男主角是自己老公也无所谓…… 她大度! 原本还想找个机会旁敲侧击问问温皓白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背影当头像,眼下,倒是豁然开朗:主要还是为了哄温老太太开心,顺便再立一个已婚爱妻人设,减少外面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庄青裁尚未脑部完一出狗血大戏,温皓白便挂断了电话--有新的消息进来,甚至不止一条。 他应该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又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将眉头皱的更紧。 身为一名合格的乙方,小庄同志默默将自己麻了的脚从温皓白手里抽出来:“已经不怎么疼了,谢谢。” 回过神来的男人颔首:“再观察一阵子,如果肿得厉害,还是要去医院的。” “嗯。” “我等等要出去一趟。” “喔。” “可能来不及回家吃晚饭。” “好。” “要我喊绣园的厨师过来吗?” “不用,我是脚趾肿了又不是整条腿截肢了,还没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我这就起来走两步,我还能大跳呢。” 庄青裁扶着楼梯站起身,佯装要往下跳,身子还有点儿不稳,被紧张兮兮的温皓白一把搀住。 她缩了缩,不敢动了。 只小声劝说:“徐姨中午做了这么多菜,我晚上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对付,你去忙你的吧。” * 将两箱书放进书房,温皓白便出了门。 尽管临走前他说是公司有急事,但庄青裁觉着,那家伙应该是去见小情儿了。 她周末本就没什么事,再加上脚趾隐隐作痛,索性吃过晚饭、刷了会儿剧,就在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直到晚上十点多才醒过来。 她摒着呼吸听了一会儿,偌大的房子里静悄悄的。 温皓白还没有回来。 但他明明说的是不回来吃饭,可没说不回来睡觉…… 想到这里,庄青裁重新摸到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今晚还回来吗? 按照白天的“约法三章”,如果夜不归宿,是要提前通知对方的。 就在庄青裁琢磨着回头怎样才能委婉提醒甲方不要“违约”时,温皓白的消息终于发了过来:你先睡吧。 她翻了个白眼,寻思着,自己也没在等他啊。 庄青裁:你不回来的话,我要锁门的。 也许是那群有钱人更加注重安全和隐私问题,玲珑华府统一安装的防盗门都带着双重保险。 温皓白隔了一会儿才回复:锁吧。 喔,那就是不回来了。 庄青裁爽快地发了个“OK”的表情。 结束对话,她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躺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去锁门,随后绕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被砸伤的脚趾果然肿了起来,但并不影响庄青裁走动--虽然用脚后跟充当支点的走路姿势不太雅观就是。 她倚在餐边柜旁,小口小口喝水,鬼使神差地用手机点开了热搜引擎,输入“白娇蕊”三个字。 第一页就有明星实时动态,说白姓女演员现身医院。 底下的评论五花八门,有人说她得了抑郁症,有人怀疑她是去产检的,还有人直接爆料说白娇蕊有个才傍上没多久的圈外金主,还去参加过金主公司的年会,字里行间,就差把“阅川集团”打出来了。 庄青裁几乎没有关注过白娇蕊这号人物,一时间难以分辨这些瓜是真是假,只是有点心疼--进医院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转念又想,说不定,那个女人此刻也在心疼“温太太”:合法丈夫,并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这种情况庄青裁在领证之前就想过,她也并不觉得像温皓白这样位年轻多金、位高权重的男人会懂得洁身自好,但真的掀开那一层遮羞布,让她代入妻子的身份面对背叛婚姻的丈夫时,心里莫名还是会难受。 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这几天对温皓白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好感度也瞬间清空: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和这种男人结婚确实挺没意思的。 幸好,他们会离。 * 阅川集团。会议室。 端坐在会议桌两侧的男男女女各怀心事,神情紧张地搜罗着消息:楠丰计划扩建科教文中心,一期板块于上个月进行了公开招标,阅川集团作为行业龙头自然对这个项目很是重视,谁知,招标截止日前夕,一向不碰这块蛋糕的益禾集团忽然递交了一份标书…… 所有人都在等最终结果。 另一位副总付聪急得直按太阳穴:“孙局早就发过话,阅川的资历放在这里,中标是三只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谁知道益禾那边会突然插一脚!” 温皓白刚刚结束和庄青裁的对话。 他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对话框不会再出现新的消息,这才抬眼,好巧不巧撞见身边的温守业举着手机拍会议现场的小视频。 后者不好意思地咧咧嘴:“……家里那位查岗呢。” 言下之意,老婆以为他这么晚不回家是在外面鬼混。 温皓白没说话,允他继续。 后者却没顾场合,仗着长辈的身份,开始打听他所谓的家事:“听说,温总不声不响就把人生大事给解决了?” 婚讯是传了出去。 至于结婚对象是谁,看样子,他们还没查出来。 温家人消息灵通,温皓白这几天可没少接“问候”和“祝贺”的电话,他的太极打了一套又一套,眼下,已经懒得再想敷衍的说辞,索性直接藏着掖着:“是有这么一回事。” 温守业接着探听虚实:“老太太见过了吗?” “见了。” “什么时候也带给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见见……” “等我觉得时机合适,自然会将她介绍给家人们。”温皓白凉凉一句话,堵住他的嘴,“业总,今晚不谈家事。” 温守业僵了脸,没好再问。 阅川集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职位最高者才是“温总”,旁的,都是名字里随便取一个字。 这完全是因为温老太太身体犯病那几年,阅川内部鱼龙混杂,说得上话的高层里光是姓温的就有好几个,都盼着能分一杯羹。 温皓白一接手阅川,便雷厉风行解决掉了一批吃里扒外的蛀虫,挽回一部分直接损失,剩下的,他打算温水煮青蛙,逐步“优化”。 温守业就是正在煮着的一只。 虽说不谈家事,但不得不承认,叔叔辈积攒下来的夫妻相处之道,点醒了新婚不久的温皓白。 他思考片刻,默默将手机举起来,点开拍摄界面…… 韩奕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放了一杯在他手边,桃花眼眨巴:“呦,夜不归宿给嫂子报备呢?有已婚人士的样子了!” 温皓白皱了皱眉:“有消息了?” 被这么一打岔,他放下手机,视频自然也没有发出去。 韩奕知道他想问什么,喝了口咖啡,才慢悠悠回答:“益禾那边管事的不是和你们温家沾亲带故的吗?科教文的项目,谁赚不是赚?” 温皓白冷着脸:“我给你那么高的年薪,不是让你来说漂亮话的,从现在开始我数到十二,说不出点有用的东西,就从我面前离开……” 韩奕立刻软下来:“禀报温总,据小的我以身犯险、深入敌营,发现对面是虚晃一枪。” 见周围有目光聚拢过来,他换上一副正经神色:“刚瞄到了一眼益禾那边的留存文件,标书好几项报价都高于我们。” “靠谱吗?” “为了策反益禾总裁办那助理小姑娘,我差点连色相都牺牲了。”他笑得轻浮,“绝对靠谱。” 听韩奕这么一说,在座好几位都长舒了一口气。 温皓白的神色却并没有放松:“总裁办的人能让你‘瞄一眼’机密文件,说明益禾那边跟本就没打算藏着--这不是虚晃一枪,而是在提醒我们,明年开春的大剧院项目,退一步。” 韩奕做了个恍然的表情,忽而又问:“那你会退吗?” 温皓白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各凭本事。” 意思很清楚。 温、祁两家是有点儿姻亲关系,但这个亲又不亲在自己这一脉上,没必要顾虑,如果项目合适有赚头,还是要尽力争取的。 温守业还是不服气:“怎么想这次也是被姓祁的那家子给背刺了,难道我们就这么忍着?听说益禾那边投了个线上平台,这里面的水深着呢,我们要不要……” 温皓白瞥他一眼:“既然没有损失,就没必要无故树敌。” 温守业想继续拱火:“是他们先搞的小动作。” 温皓白一句话堵住他:“人这一辈子难免要吃几次屎,别细嚼就行。” 话音落定,所有人都愣住了。 啥? 吃……啥? 细细咂摸一遍,阅川高管们开始慌张,开始惊恐:他!温皓白!温文尔雅张弛有度的温大总裁!出自书香门第最年轻的家主!生气都不会说半个脏字的矜贵绅士…… 刚刚说了句什么有辱斯文的鬼东西? 013 偌大的会议室里死寂一片。 半晌,也不知是谁带的头,竟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间或还能听见“听温总一句话胜读十年书”之类的马屁。 温皓白视线逡巡一周,默不作声将脸转向一边,实在没好意思说明这话到底是打哪儿听来的。 但韩奕是个不怕死的。 他眨巴着桃花眼,狗皮膏药般黏过来:“啧,这话是谁教你的?” 复又压低声音问:“庄青裁?” 温皓白没说话,算是默认。 回过味儿来的韩奕拍了拍他的肩,恭喜他温氏家训自此又多了一条。 始料未及的小插曲很快翻篇。 午夜十二点,科教文中心的招标正式宣告截止,确认再没有变数后,熬鹰似的会议终于结束。 阅川集团各位高管各自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温皓白却疲惫嵌在皮质座椅里,嘱咐助理去将休息室打扫出来--他在公司有一个私人房间,若是加班太晚,便直接睡在这里。 韩奕有时候觉得他太拼了,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生怕那根绷紧的弓弦在某个瞬间就断了;可有时候又觉得温皓白不拼不行,温家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若是连阅川都打理不好,根本无法服众。 带着一丝想把人劝回家好好休息的用心,韩奕故意打趣:“真睡公司啊?你不怕嫂子独守空房、空虚寂寞?” 温皓白捏了捏鼻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她没什么,早晚要……” 最后的尾音消失在空气里。 他不喜欢把“离婚”两个字挂在嘴边--甚至忌讳。 韩奕也没再劝,忽而又想到什么:“对了,还有件事……你记得风骏文化吗?姓杨的和姓屠的最近收购了一家小公司,应该是想‘买壳’上市。” 温皓白眸光一沉,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小小的圈。 韩奕会意:“搅了?” 温皓白掀了眼:“这是你说的。” 被迫背锅的韩奕无奈地勾勾唇角,学着他的语气说了一遍他的台词:“温总,您刚刚还在教导下属--没必要无故树敌。” “此一时彼一时。” “所以,此一时是为了给庄青裁出气吗?” “想多了。”短暂的沉默后,当事人将目光移向别处,“我只是觉得,垃圾不配赚钱。” 韩副总很有眼力见,猛猛一顿夸:“是是是,您是行业旗帜,您是道德模范,您是人间光标。” “光标?” “正道的光……” 接到温皓白丢过来的眼刀,他打着哈哈紧急撤退,走到会议室门口时,还是没忍住转身接了下半句:“……驰名双标。” * 周末下午,庄青裁换上工作日很少穿的吊带连衣裙,又撸了个全妆,打车来到尚美广场一隅的咖啡厅。 因为答应了温皓白的邀约,她特意没有开车。 只是…… 整晚未归的男人究竟能不能准时赴约,现在还得打一个问号。 姚淼住得近也来得早,坐在提前预定的靠窗位置,等到庄青裁的时候,她已经对着早已上齐的蛋糕和饮品拍完了足够发九宫格的照片。 大学毕业后,姚淼进了家本地小有名气的律师事务所,从实习生到助理律师再到评上职称,经过几年时间打磨,颇有点儿职场女强人的风范。 剪了短发的女人看上去比学生时代干练许多,只可惜,正经的皮囊藏不住不正经的灵魂。 奔着吃瓜而来,姚淼见到庄青裁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们什么时候离婚?” 第二句话是:“需要法律援助吗?” 庄青裁被她逗笑了,两人嘻嘻哈哈彼此揶揄了一会儿,才绕回正题。 姚淼用吸管搅动着面前的“脏脏咖啡”,将憋了好几天的疑问全数倒出来:“你那位假老公到底是什么来头啊,一出手就是玲珑华府的房子……” 思考片刻,庄青裁还是决定不再隐瞒:“你听说过温皓白吗?” “靠,阅川老总?” “你知道他?唔,原来他这么有名的吗?” 庄青裁开始反思:第一次在广电中心见到温皓白,那样貌,那气质,她还以为是过来学习调研的业内前辈呢…… 没想到是个大人物。 行事有够低调。 “倒也不是说他有名,不不不,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温皓白肯定是很有名的!但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说,不知道也很正常。” 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闺蜜,姚淼急于喝饮料压惊:“我知道他,完全是因为那个温家的‘离婚率’很高……我们律所的前辈可说了,在楠丰随便捉到个‘温总’或者‘温老师’,都是潜在客户--而且是大客户,死也要把名片递过去。” 庄青裁无言以对。 温家,到底是个什么神奇大家族啊? 在好友的催促下,她将温皓白重金邀请自己领结婚证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话锋又转:“你也知道我这边的情况,我爸妈巴不得我赶紧找个人嫁出去,省的……” 没说完就被打断:“姓黄的那家伙又来骚扰你了啊?” 姚淼紧攥着红白格纹的桌布,一副要和谁拼命的样子。 庄青裁摇摇头:“最近没有。” 话题无端走向沉重。 吃了几口碟子里的黑森林蛋糕,她勉强扯出笑容:“托温皓白的福,我的债倒是都还清了。” 那笔诚意金,确实能够将她欠的信用卡和网贷都还上。 庄青裁念小学那会儿,家里突遭变故,虽不至于说负债累累,却也让多年来的积蓄付之东流。他们不得不举家搬进城郊的老破小,父亲庄涛捡起老本行开了家裁缝店,母亲楚彤云则因为身体不好一直歇在家里,这两年又接连做了好几场手术,花了不少钱。 手术费都是庄青裁东拼西凑借出来的--已经没什么亲戚愿意和他们家往来了。 用那笔“诚意金”还了信用卡和网贷,她终于得以喘息。 姚淼说了句“可喜可贺”,接着动作夸张地挤挤眼:“凡事往好了想,等你离婚以后可就是坐拥豪宅和千万现金的小富婆啦!苟富贵,勿相忘!” 庄青裁又笑:“但愿不要有变故。” 姚淼埋头吃了几口,灵光一现:“等等,假如有变故--比如你和温皓白最后没离成,那你岂不是就成大富婆了?唔,我改主意了,我支持你出点变故,假戏真做拿下他!” 庄青裁愣了愣:“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 且不说温皓白在登记结婚前就和她做了婚前财产公证,就算自己有心霸占“温太太”的位置,他同意,他背后的女人们也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她想告诉姚淼温皓白风评不佳,但又怕自己背上“私下诋毁金主”的罪名,最后撇撇嘴作罢。 算了,家丑不可外扬。 疯狂脑补豪门狗血情节,姚淼根本刹不住车:“成天看见你这样条儿顺盘儿靓的美女在眼前晃悠,温皓白就是个唐僧也得动凡心了吧?话说,你们到底发展到什么地步了?有过肢体接触吗?” “就算有,也是在演戏。” “所以真的有?是吻戏还是床戏?” 庄青裁闹了个脸红,用手里的小勺戳弄着面前的蛋糕:“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和他都有分寸,到目前为止,也就是……就是,我亲了一下他的脸,还是情况特殊演给别人看的……” 虽然是段无效加戏,还险些坏了自己的口碑。 姚淼听完她的话,立刻双手捧脸,眼睛放光,嘴里一声“哇哦”还没喊出来,耳边又传来庄青裁真情实意的感慨:“我后来想想也释然了,就当吃了口屎吧——毕竟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这钱我赚得心虚。” 姚淼:“……” 见识过“泥塑”爱豆的,没见识过“屎塑”老公的。 姚淼这么想也这么吐槽了。 结果庄青裁停下手中动作,盯着那一片狼藉的小碟子开了腔:“淼淼,咱们还是换个话题吧,不然,这块黑森林蛋糕我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 桌上的食物快要被清空时,庄青裁意外接到了温皓白的电话。 得知她如约去了尚美广场附近的咖啡厅,男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欣喜:“脚好些了吗?定位发过来,我过去接你。” 庄青裁本能地不想给他添麻烦:“我早就说了没什么事,还是我去找……” 声音戛然而止。 对面姚淼的咬牙切齿,已经快把手里的叉子折断了,用嘴型不断冲她说着“让他来让他来”。 庄青裁动摇了:“那就麻烦你了。” 温皓白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挂断了电话。 说起来,这位温家家主也是低调,姚淼在网上蹦跶了一圈,愣是没搜到一张他清晰的正脸照,原本还在“威逼利诱”庄青裁交出结婚证,结果男主角就赶着趟舞到了自己面前。 半个小时不到,黑色迈巴赫就停在了路边。 坐在窗边的庄青裁第一时间认出了丈夫的座驾。 她本想打电话让温皓白在车里等着就好,结果刚拿起手机,对方已经下车朝咖啡店的方向走过来了。 姚淼眼睛一亮,潜意识认定了目标:“是他?” 庄青裁点点头。 姚淼的视线追随着温皓白,嘴里喃喃着:“冷白皮,大长腿,双开门……你家这屎长得可真俊啊。” 庄青裁:“……” 该说不说,确实是俊。 随着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男人推开玻璃门,原本略显嘈杂的咖啡店瞬间安静下来。 姑娘们的目光有意无意飘到他的身上,连女店员喊“欢迎光临”的声音,似乎都比招呼别人时含糖量高了不少。 众目睽睽之下,庄青裁冲温皓白招了招手:“这里。” 咖啡店内气氛有变。 庄青裁亲眼看见隔壁桌的女孩拽住了原本打算上前要微信的同伴。 温皓白目不斜视走到两人桌边。 姚淼忙不迭做了自我介绍:“温先生你好,我是姚淼,是庄青裁的好朋友。” 说着,她将事先准备好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温皓白接过名片,客气了几句,随即望向新婚妻子,似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以便自己进行下一步行动。 庄青裁轻声提醒:“我和淼淼说过我们的事。” 弦外之音,不用装也不用演。 温皓白点点头,低头扫了眼名片:“姚小姐是律师?” “是啊。” “主要是负责什么类型的案子呢?” 即便是在咖啡馆与妻子的小姐妹闲聊,温皓白的神情和语气依然像是处在工作状态,如果聊得投机,仿佛下一秒就会掏出一张ffer,让人家周一去公司报道。 姚淼瞬间来了精神:“离婚诉讼。” 空气凝固。 周遭的一切动静都被屏蔽。 温皓白深深看了庄青裁一眼,薄唇紧抿,神情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