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卿回》 第1章 亲这儿 已是隆冬时节,白日落的雪在夜晚结成冰,悬挂在屋檐下。纸糊的白灯笼微晃,晶莹的冰棱倒映着正堂融融火光,安静的夜里除了偶尔掠过的风声,还夹杂着几句抱怨: “凭什么只有我们三个守夜啊,爷爷不是最喜欢三叔了?” “三叔不是去接表姑了吗……” “那其他人呢?那个晦气的苏幼青呢?她克死了爷爷,不应该出来跪着谢罪?” 此时,那个晦气的苏幼青正在折廊尽头的酒房内,被一双有力的大手钳制着,压在冰冷的石墙上。 她是一推开门就被里面的人生生扯进去的。 对方的力气很大,单手就能环住她的腰身。而她身上的药性还未退去,软绵绵的,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凌乱的衣角随着她十指的紧攥阵阵颤抖,吻似星火坠入枯草,轻而易举燎成一片。周遭薄凉的空气变得炽热,她残存的理智丝丝抽离身体,向远处飘去。 不知过去多久,男人停下动作,将她反转过来。 手指拂开她唇畔濡湿的发,又去掉她松垮发髻上的钗环。乌黑柔顺的发丝刹那间倾覆白如雪玉的纤腰,一双清澈无辜的杏眼噙满泪水,无言地看着他。 男人瞳孔微缩,似是错愕。 而后一把将她收入怀中,越发放纵。 “小王爷?小王爷您去哪儿了啊——”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苏幼青浑身一震,惊恐地抓住他的手臂:“小……小王爷,有人……” 然而对方动作只是顿了顿,低声奚笑:“有人又如何,这不就是你想的?装什么?”手指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薄唇一启一合:“先叫人引小王来,再叫人引小王的奴才来。待东窗事发,就能顺利爬上小王的床——” 苏幼青冷汗直冒,声音颤抖却坚定:“小王爷恐怕认了错人!” “认错人?”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他薄凉地笑,“苏家嫡长女苏幼青,这么蹩脚的谎言,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似被雷劈一般,苏幼青浑身僵硬,哑口无言。 对方知道她的身份,她被算计了! 今夜是云州城老城主魏启阁第二日丧,身为魏启阁第三子,魏行昭即将迎娶的新妇,还没入门就在这关头被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小王爷占了清白。此事要公之于众,她即刻死无葬身之地。 何人如此恶毒,居然直接想她死…… 失神一瞬,她又被面前男人卷进浮沉的海沫,那些千回百转的心思凝在唇边,都化作声声轻吟,揉散在空气中。 直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男人才重新停下动作。 满是戏谑地看着她,低哑着声音问:“想不想叫人知道?” “不、不想……” “那求我。” 苏幼青委屈得要命,眼前蒙起一层雾水,颤着唇角,声音含泣:“求小王爷……别让他们……知道……” 对方却似乎还不满意,凑近她,伸出手指按在自己唇上:“亲这儿。” 攥紧十指,她闭着眼睛,不情不愿地踮脚亲了他一下。正要抽身,却被按住后脑,猛地往前一推,被迫加深了吻。 辗转间,温凉眼泪顺着眼角滴落在他的鼻尖,他动作微滞,松开了手。又不动声色地扣住她腰间系带上的玉蝴蝶,牢牢攥入掌心。 手指撩起她的鬓发拂去耳后,掐住她纤细的脖颈猛地一提,浅笑着警告:“下次见面,你最好别这么抵着,小王不喜。”说罢敛好衣襟,款款出了门。 第2章 果然是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苏幼青缓和片刻,沉默地整理好衣衫,沿小路匆匆回到房间。 正在庭院清扫门前厚雪的丫鬟雾菱看到她空手而归,不由得放下扫帚,跟了进去。 “小姐,您不是取酒去了吗?” 是了,她原本是去取酒的。 老城主的突然离世,让府里乱成一锅粥。魏家长子在外巡视,一时半会回不来。剩下的两个,一个断腿没用,一个外出接客,她虽然还没过门,倒成了老城主灵前必须留守的人。 魏家的三个孙子年纪轻轻,嘴却凶得很。为了避开,她主动提出去取祭奠用的酒。 可哪能想到刚推开门就被人拽了进去。 想起那人的霸道侵占,她的身子忍不住颤了颤。 “小姐怎么了?” “没事,”苏幼青勉强压下情绪,“我没取到酒,厨房里应当是有的,你赶紧拿些来。要慢了,那帮人又该骂了。” 雾菱深知老城主那几个孙子闹起来有多惹人嫌,立刻应声退下。 待她走后,苏幼青才敢走到烛光前。镜子里的自己比她想象中还要狼狈,锁骨之下,是如狂风过境般地一大片青紫掐痕。新做的裙子被扯烂,上面还有斑斑血迹。 她深深吸了口气,强忍泪水,脱下衣裙丢到空盆里,倾倒烛台,将它焚烧成灰烬。 * 与此同时,皓月堂里,女人的凄厉惨叫回荡在冷风中。 “小王爷,她招了。” 斜坐在软椅上的沈星楼“嗯”了一声。方才的放纵让他一时心神难稳,要不是怀里的娇软眼眸湿漉漉的,声音软糯糯的求,他还真想将她一把裹回来,今宵尽兴方可。 口干舌燥,他屈指抵住额角揉了揉:“怎么说?” “她说是嫉妒苏幼青,不想她嫁给魏行昭,所以才在酒房里燃了绮梦香,引您和苏幼青前去。” 沈星楼呵呵一笑。 淡淡的笑声,让云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用不着再吩咐,云奕转身,对行刑的人比划了继续。 这套说辞骗骗旁人可以,骗他,道行未免太浅了些。 区区通房贱婢,要是没有人授意,怎敢算计到他头上来? 外面惨叫渐渐断续,云奕凝神看了片刻,回身请示:“小王爷,那女人身子骨薄,再打下去,魏家那边……” 沈星楼讥诮一笑,从袖中拿出那枚临时起意取来的玉蝴蝶,在掌心把玩,漫不经心道:“魏府的丫鬟不知天高地厚,知道小王在府上暂住,就胆大包天前来爬床,小王容不得这混账事,索性料理了她,替魏府清清门户,正正家风。” 云奕怔了怔,暗道自家主子这颠倒黑白的功夫是越发登峰造极了。 察觉一道锐利的光射来,他想也不想,大声:“小王爷说得是!”又吩咐下去。 在云奕看不到的地方,沈星楼将手中玉蝴蝶悄悄对准燃烧的烛火。 蝶翅上,悄然浮现两个字: 越、窈。 一时间心头翻涌起百种滋味。 想起那双清澈无辜的杏眼,沈星楼眸光深了深。 薄唇微启,无声低喃:“果然是你。” 第3章 还有脸来? 雾菱从厨房取回酒来,还没走进院子,就听到魏家长孙魏锦墨在院子满嘴污言秽语,骂得极其难听。 末了还道:“爷爷要知道你是这种低贱卑劣的女人,九泉之下都得被你气活过来!” 手指收紧,雾菱把酒壶掐得咯吱作响。 忍不住走上前道:“锦墨小少爷,我家小姐再怎么说也是你三叔未过门的妻子,是长辈,你怎可如此放声辱骂?” 苏幼青单薄如纸的身影现在门畔。 她新换了一身白纱素衣,如云乌发用木簪绾起,巴掌大的小脸惨白无血色,眼神空空荡荡,缓缓走下台阶。 从雾菱手中取过酒壶,对着魏锦墨小声解释:“魏府太大,我没有找到取酒的地方,所以只能回来,叫雾菱再去取一次。” 魏锦墨冷哼:“笨死了你,告诉你酒房在东边折廊尽头,这都找不到!”负手扬头,大步朝前走:“赶紧来啊,不然我还骂你!” 雾菱气不打一处来,压着嗓子对苏幼青道:“你性子也太软和了些!被个小辈这般数落,怎么都得回他两句,不然以后日子没法过!” 苏幼青没有应她,沉默地端着酒壶,跟上魏锦墨的脚步。 雾菱见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咬牙暗道到底不是真小姐,飞了记白眼,自己转身回了房间。 * 灵堂前的魏锦书和魏锦棋一看到苏幼青,立刻一唱一和地高声挤兑。 “你还知道来?” “你还有脸来?” 苏幼青置若罔闻,走到灵堂跪下,默默烧纸。 火光中,她凝视着魏老城主的灵位,渐渐失神。 如果魏老城主真的在天有灵,知道她冒名顶替,会不会如魏锦墨所言那样,九泉之下被她给气活过来? 可是她也不想的…… “小王爷,您怎么来了!”背后突然响起一声。 苏幼青顿时敛神,身子不自觉僵了僵。 “睡不着,过来拜祭老城主。”沈星楼应道。 饶是她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一束目光正盯着自己。 随后她听到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黑色蟒靴映入眼帘,她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 沈星楼眸里含笑,眼看她粉软的耳廓漫上深红,故意在她身边蹲下。 瞥一眼她手边那叠放好的纸钱,伸出手掠过她身前,拿了些许。收回手时尾指不经意地扫过她温凉的手背,见她轻轻发抖,不禁更觉有趣。 投了几张纸钱到火盆中,语气正经地问:“你是哪位少夫人?小王看你眼生得很。” 苏幼青头皮隐隐发麻,紧着嗓子轻应:“回、回小王爷的话,妾是三少爷未过门的妻子,苏幼青……” 阶下传来魏锦墨的声音:“小王爷,您可和她少说两句话,奶奶都嫌她晦气呢!” “晦气?”他佯装惊讶。 又哂笑着向她靠近一分。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方才用绮梦香的滋味并不美妙,如今药性已过,不妨到小王榻上再来一次,让小王染染你的晦气如何?嗯?” 苏幼青死死咬唇,双颊似要淌出血来。 这次不止耳廓,连脖颈往下,都是热烈诱人的红。 第4章 惩罚 为掩饰心中慌乱,苏幼青赶紧拿起几张纸钱投入火盆。火焰高起,彤彤融融,长密的眼睫似蝶翅般颤动。 沈星楼眸中含笑,又道:“你若不开口,便是默许了。” 苏幼青一惊,连忙拒绝:“不!不行!” 哪知话音刚落,沈星楼倏然沉了脸色。 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提起,对外面三个半大孩子道:“你们这未来三婶,实在不懂规矩,小王要带回皓月堂好好教一教!” 魏锦墨摸不着头脑,想问,但被旁边的魏锦书用手肘杵了一下。 魏锦书轻声:“就这么个晦气东西,你管她做什么?” 魏锦棋也在旁边附和:“就是,娘说过这小王爷是出了名的混世大魔王,惹不起。” 三人交换眼神,心领神会,垂下头默默侧身让路。 沈星楼一声冷笑。 回头轻瞥苏幼青,见她低垂着眼睑,眼尾鼻尖泛着委屈的红,心尖不免颤了颤。 旋即微勾唇角,将单薄的她像纸风筝般擒在手中,随意拉扯着朝皓月堂走去。 * “洗过了?”沈星楼温热的呼吸薄薄覆在她的肩上。 少女特有的温香比方才酒房里刻意燃烧的绮梦香更为诱人,不待苏幼青答,他已经迫不及待扯开她的束腰。 苏幼青抵了一下,忽而想起庭院里两个仆人正在清扫的血迹,又默默放下了手。 看到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沈星楼略是敛眸,手指挑起她尖巧的下巴,要她直视自己。 “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正眼瞧过小王,怎么,看不上?” 苏幼青顿时抬眸。 慌张的清澈眼眸中,瞬间铺满面前人的影子。 她怔了一瞬。 同想象中那种令人厌恶的浪荡纨绔不同,沈星楼的脸简直堪称完美。一双桃花眸似春风融融,高鼻薄唇,肤色如玉,配上线条柔和的轮廓,竟十分的俊美。 沈星楼很满意她的反应,勾唇戏谑:“看得痴了?” 苏幼青又赶紧垂眸,后退一步,离开他的手。 沈星楼静静审视她片刻,转过身抬起双臂,语调慵懒:“替小王宽衣。” 她硬着头皮上前。 上好的金蚕纱质地轻薄滑腻,只需轻解,便落去地上。 烛光勾勒出他的背部线条,宽肩窄腰,双臂紧实。雾蒙蒙的光晕中,朦胧旖旎,竟生出丝丝欲。 苏幼青神思微飘,不由得想起另一个人…… 一道冷光突然从前射来。 见沈星楼侧过半张脸,她颤了颤,赶紧回神,蜷起手指等他发话。 却不料被他一把拦腰钳住,直接掀去床上。 背后滚烫的温度如海浪席卷般熨来,霸道蛮横地将她圈占入怀。她的手紧贴床榻,一点一点捏皱锦被,但很快就被他抓住,强行分开手指,紧紧相扣。 “你刚才在想谁。”耳畔传来他发狠的声音。 苏幼青皱起小脸,痛苦地闭上眼睛。 “妾……谁也没想……” “撒谎,”他低声冷笑,“撒谎是会有惩罚的。” 身子猛地僵硬,一瞬间,苏幼青脑子尽是空白。 第5章 别闹了 床头烛台上,蜡泪颗颗跌坠,从灼热到冰冷,又直至屋中最后一点光堙灭,这场荒唐才渐渐落下帷幕。 苏幼青紧闭着眼睛,娇嫩的唇抿成一线,她不敢也不愿去看清身边人,柔弱的手指死死捏住被角,身体颤个不停。 沉浸在狂欢中的沈星楼难以瞬间抽离,神思半朦间,忍不住将苏幼青揽入怀中。温热的胸膛贴着她颤抖的背,片刻后,他半眯眼眸,沉声开口:“你很委屈?” 苏幼青的嗓子疼得厉害,勉强吞咽了一下,没有应声。 沈星楼却并不打算放过她,如铁般的手指钳住她的脸,迫使她转身。 “说话!”冰冷的两个字似寒冰化刀,刀刀往她身上割。 苏幼青吸吸鼻子,摇头:“不委屈,能伺候小王爷,是妾的福气……” 沈星楼讥诮:“才说过,撒谎是会有惩罚的。”手指顺势下走,握住她纤细柔软的脖颈,唇瓣贴近耳垂那一颗朱砂小痣,有意无意地撩拨。 苏幼青本就浑身难受,在他这般捉弄下,冷汗层出不穷,胃里也开始阵阵翻涌。迷迷糊糊间,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深深往里嵌。 察觉她的异样,沈星楼动作顿了顿。 “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含糊不清的哼声。 沈星楼捻捻手指,发现指尖满是冰冷的汗,又赶紧去探她的额头。 不探还好,一探之下,怀中娇软竟狠狠一沉。 “云奕!”他声音添了慌张,“赶紧去叫大夫!” * 苏幼青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宫中,站在琉璃湖畔,同她有婚约的沈清越也在,年少的两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沈清越一如既往的讨厌,嘴里一口一个“小灾星”,恨不得把她那晦气的命格踩去地上,再狠狠碾成粉末,随手扬去风中。 而她也不落下风,叫着“大叛徒”,张牙舞爪,要冲上去挠他。 这样的闹剧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可这次,在她往前扑的那瞬,对面的少年却一反常态地向她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语气宠溺,又带着两分无奈: “窈窈,我们别闹了,好好在一起,行吗?” 她愣愣抬头,眼前清俊的脸赫然一变,成了沈星楼。 那双桃花眼眸内春光融融,正低头凝望着自己,像在期待着什么。 心脏仿佛被人捏住般,重重顿跳,苏幼青受惊不浅,蓦然清醒。 浑浊的烛光刹那间撞进眼眸,她茫然地看向四周,好巧不巧,和那双桃花眼眸会个正着。 “感觉如何?”沈星楼温热的手掌覆了过来。 苏幼青吓得连连往角落里缩。 沈星楼脸色僵了一瞬,眸中关切似脆弱的琉璃,瞬间破碎消无。 周遭陷入死寂。 她小鹿般的眼眸颤烁着,怯怯看沈星楼。 半晌过去,她才壮着胆子纤声解释:“妾方才做了个噩梦,一时没看清,以为……” 沈星楼略是侧首,截断她的话:“以为小王是你那梦里的修罗?” 苏幼青的心顿了一顿,不知该怎么回答。 想起先前,一旦她的反应不合他意,他便发疯般地擒住自己磋磨,浑身又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第6章 始末 窗外阴沉的光渐渐照进屋中,烛光淡去,而白光越发明亮。 沈星楼沉默地看着颤抖的她,一时竟不敢再伸出手。 “小王爷,”云奕站在帘外,“药熬好了。” 像是救命稻草,沈星楼骤然敛神,侧眸回应:“端来。” 没想到还有外人在,苏幼青一张病色小脸顿时涌起难堪的红,整个人快速缩进被子里,捂得严严实实,生怕露出丁点儿。 沈星楼回头见她这模样,扬手示意云奕出去。 捏住勺柄,搅动药汁,看了她片刻,语气淡淡:“苏家不是大户人家?苏小姐的身子骨如此弱不禁风,倒像是遭受虐待。” 眼睫颤了颤,她有口难言。 真正的苏幼青早在送嫁途中失踪,至于她,不知是命好还是不好,才从龙潭逃出,又落入虎穴。 破碎的记忆涌入脑海,七日前她身中游线金针,所有穴脉皆被封,玉灵山修炼八年的本事尽失,形同废人。宫里前来擒她回去和亲的侍卫穷追不舍,她凭着一口气逃出玉灵山,却因精疲力竭,昏倒在路旁。 再次睁眼,她已身穿嫁衣,手脚被捆,坐在喜轿中。 那个叫雾菱的丫鬟告诉她,他们这一行人从苔州而来,要前往云州城。云州城的魏老城主突然病重,魏家急传书信,要她们家小姐苏幼青提前婚期,嫁过去冲喜。 哪知苏幼青半路失踪。 雾菱和苏幼青的乳母找遍附近,末了,发现昏倒在旁,和苏幼青年龄相仿的她。二人一合计,就先把她带了回来应急。 “魏老城主一家,是得罪不起的,”雾菱说,“你要是懂事,合该你这辈子吃香喝辣享富贵。” 话锋一转,又问:“你叫什么?家住哪儿?” 她脑子有些混沌,但也听明白了雾菱和乳母的话。思忖片刻,她决定暂且认下苏幼青的身份来保住性命,于是摇摇头,虚弱地回: “我叫苏幼青,家住苔州。” 而如今这世上,除她以外,恐怕再无人记得曾经有个公主,叫舒青窈吧! 当年母嫔受人陷害,惨遭横死,她又困于彗星扫尾之象,早早被赶出宫门。要不是赫特族前来求娶嫡亲公主,明僖帝舍不得嫁宫中那几位养尊处优的,也不会想起远在玉灵山的她来。 想起明僖帝,她嗤之以鼻。 这个本被她称作“父皇”的人当真打了一手好算盘。 赫特族野蛮不堪,杀人如麻。以前交战时,云国女子落入他们手中,短短几日就会被折磨到体无完肤,最终凄惨死去。 可若死的是她,云国却能凭借她的死向赫特族发难,从中获利。 她好不容易活下来,绝不甘心死于利用…… 转念一想,魏行昭是她本该嫁的夫婿,可眼下她已在魏府待了两日半,夫婿连半个影儿都没见着,魏家人又待她如此苛刻。就算她诚心想嫁,也不见得日后有好日子过。 反倒是眼前这小王爷,虽不知他底细如何,又能否保得住她,可眼下他对自己有兴趣,兴许可以助她跳出这火坑。 不由得微微敛起双眸。 自离宫后,八年里她都谨小慎微,规行矩步,生怕像母嫔那般被人拿捏陷害。若非眼下置身险境,她都快忘了以前…… 苦涩的气息近在咫尺,舒青窈蹙眉,脱口而出:“好苦!” 第7章 你也配? 沈星楼唇角抽了抽。 旋即拉扯下她的被子,把药碗往她手里塞: “自己喝!” 还真把他当伺候人的了。 舒青窈暗暗扁嘴,手指触碰到滚烫的碗沿,手一抖,险些把碗丢掉。 又在沈星楼冷冽的注视下,不得不重新伸手接过。 “这是什么药?”她嗫嚅。 “避子药。”他声音里带了三分讥诮。 话虽如此,以她目前的身子,别说有孕,就连熬过年关都成问题。 也不知那个苏家是怎么待她的,五年前她明明还张牙舞爪,活蹦乱跳…… 舒青窈垂下黑密如扇的眼睫,低着头,沉默地喝起了药。 见她这般,沈星楼不免又揶揄:“不愿喝?就这么想怀上小王的子嗣,然后当王妃?” 这话着实噎人得紧,舒青窈从苦涩中短暂地抬头,回道:“这药本就难喝,小王爷能高抬贵嘴,先安静会儿么?” “放肆!你可知在和谁说话!”他磨牙。 舒青窈没有应声,重新把头埋入药碗间。 好不容易喝完,又喘息片刻,她重新对上面前人阴沉的桃花眼眸,平静道:“小王爷误会了,妾是魏三少爷早就定下的妻,如今只等服丧期过,便嫁与他。此后两心不移,白头到老。” 本是实话,于沈星楼来说却无比诛心。他怒极反笑:“好个两心不移,白头到老!你已是小王的人,还想另嫁他人?” “那小王爷是要娶妾为妻?” “你也配?” 舒青窈轻笑,语气无奈:“小王爷既不愿这样,又不愿那样,到底要妾如何呢?难道,妾该以死了结这场冤孽?” 沈星楼的心尖颤了颤。 他没想过该如何。 他只是气不过,五年前这丫头分明答应了要等他回来,如今却改名易姓,要彻底背他而去!要不是机缘巧合同时出现在此,恐怕余生都将彻底错过! 所以清醒后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不能放过她,要好好惩罚她,就像曾经年少,她花样百出捉弄他那样…… 良久,沈星楼才渐渐敛回神思,语气冷淡薄凉:“死,你想都别想。这场游戏,由小王开始,自是由小王结束。” 舒青窈清澈的眼眸沉了沉,手指轻攥衣角,不知在想什么。 他赶紧补上一句:“你要是敢跑,小王定会派人前去苔州,把你家中三十六口悉数绑来,严刑拷打,逼你现身!” 舒青窈:…… 关于苔州苏家,她只是从雾菱口中了解到两分皮毛,连人家门具体开向哪边都不清楚。 连连摇头:“妾不会跑,只是妾始终和魏三少爷有婚约在身,如今又身在魏府,万一他想……” “不会有‘万一’。”沈星楼眼角眉梢添了抹谑意。 舒青窈怔了怔,不知他这斩钉截铁从何而来。但话已至此,多说无益,于是颔首:“那,妾一切都听小王爷的。” 话音刚落,门外猛地人声嘈杂。 舒青窈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到沈星楼一声嗤笑。 旋即他问:“准备好见人了?” 第8章 无福消受 刹那间,舒青窈浑身的血直冲脑门。 她怎么可能准备好!魏家那些人…… 下一瞬,沈星楼的手猛地拍向床头木。 半面床板狠狠沉落,来不及怔愣,她已裹着棉被重重跌进黑色里。 与此同时,门开。 沈星楼面不改色地躺下,斜靠软枕,从容拿起旁侧的书,漫不经心地看。 两个妇人的影子投射在屏风上,沈星楼微掀眼皮,语气淡淡: “云奕,你倒是越来越会当差了,什么猪狗都往屋里放。” 云奕刚想开口,那身形稍胖的妇人便不悦道:“小王爷!妾身乃是魏家大夫人魏郑氏,她是魏家二夫人魏林氏!不是什么猪狗——” 沈星楼揶揄:“哦,两位夫人深夜不去找自家男人,却跑到小王这里来,小王可无福消受。” 魏郑氏心口一堵,险些气得吐血。 当家近二十年,魏府上上下下谁都是奉承着她,讨好着她。就连外来的客人,对她也无不尊敬。 偏生最近横空插来个泼皮无赖,仗着背后有个王爷爹,短短三日,就搞得府里鸡犬不宁。连吃斋念佛多年,不问杂事的老夫人也忍不住念叨,叫她赶紧寻个由头把这大佛送走。 可眼下,这大佛不仅不走,还明目张胆带走他们魏家未过门的新妇,又出言调侃她和魏林氏! “小王爷口出不逊,未免太过分!妾身年近四十,比王妃小不了几岁!就算妾身比不得小王爷身份尊贵,可这世道讲的是长幼有序,妾身既是长辈,就不该被小王爷这般轻贱!”她捏紧拳头。 沈星楼像听不懂,不在乎地扬眉:“所以小王才说无福消受。” “小王爷!” 魏郑氏还想说什么,瘦弱的魏林氏却摇了摇头,拉住她。 “姐姐,我们是来找人的。”小声提醒。 要不是老夫人命令,她真不想蹚这趟浑水。 魏郑氏仗着自己是大儿媳,又是当家,历来作威作福惯了。而这小王爷是出了名的混,两两相对,可谓针尖麦芒。老夫人叫她作陪,是掐准了她心性清透,能从旁斡旋。 魏郑氏惊了惊,暗道自己怎么被个混小子三言两句绕了进去,赶紧找补:“小王爷能说会道,妾身自是辩不过。可妾身还是得讨个说法,您将苏幼青带走是作甚?” 沈星楼翻过一页书,语调悠悠:“你猜?” “……就算她冒犯了小王爷,那也是魏家未过门的新妇,自有魏家处置!小王爷到底是外男,带走苏幼青,实在于理不合!” 沈星楼轻嗤:“未过门如何叫魏家处置?哦,莫非魏家只手通天,敢动私刑?” “动私刑的恐怕是你吧!”魏郑氏实在气不过,“念儿进了你这院子再也没出现过,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 念儿便是先前来“爬床”的,魏行昭的通房。 一听到那个名字,沈星楼那双魅惑的眼眸顿时沉了沉。 气氛骤然凝滞。 魏林氏心头一跳。 虽然不知道念儿发生了什么,但总有不好的预感。 再看魏郑氏,也是一脸后悔。 她清了清嗓,气势明显弱了下来,匆匆道:“小王爷,妾身只想把苏幼青带回去,其他的,与妾身无关。” 沈星楼终于抬眼,看向屏风后的两抹衣影,意有所指地问:“当真与大夫人无关?” “无……无关……” 他收回目光:“云奕,送客。” 魏郑氏着急:“那苏幼青呢?” “大夫人,”他声音冷淡下来,“小王只不过让苏小姐抄了百份《女诫》,抄完就放她走了。腿在她身上,如今她在哪儿,小王管不着。” 话已至此,魏郑氏和魏林氏相视一眼,只好离去。 第9章 滚下去 “咔哒”一声,床前的木板弹回。 大片光亮涌进,舒青窈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片刻后抱着被子,从里面缓缓爬出。 只是刚露出脑袋,就感觉到脖子一紧。 “你倒是坐享其成了。”沈星楼似笑非笑。 舒青窈心知他指的是方才魏郑氏露马脚的事,不敢动作,战战兢兢回:“全因小王爷照拂,妾才得以知道真相。” 对这回答尚算满意,沈星楼松开手,静静看她出来。 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衫,舒青窈低着头赤着脚站在地上,莹白小巧的脚趾努力的想收进裤腿里藏起,可偏偏露出一丝,反倒让整个人看上去楚楚可怜,多了分诱人意味。 沈星楼敛眸,转过头。 “上来。” 她乖乖过去。 还没来得及坐下,沈星楼倏然出手,将她揽入怀中。她措不及防,重重撞进,只听得一声闷哼,她吓得脸色苍白,赶紧去看他的反应。 对上那双无辜的眼,沈星楼缓缓呼了口气。 痛是痛,但是他自找的。 僵着唇角梗着脖子讥诮:“桌上毛笔的笔杆子都没你的背挺得直。抱我。” 舒青窈乖乖照做。 片刻后想起什么,倒抽一口凉气。 一百遍《女诫》! 沈星楼倒是轻轻松松撒谎,圆谎的可是她啊! 再一想沈星楼只顾把他自己摘清,却丝毫没有考虑她的退路,不禁忧心忡忡。 还不知魏郑氏要动用多少人力找她。 “主子,有新消息。”屏风外传来云奕的声音。 方才沈星楼让他送客,他也就去了。 回来路上,顺便打听到两个消息。 沈星楼把玩着舒青窈的发,轻轻摩挲,没有让她避讳的意思。 云奕顿了片刻,汇报:“一是魏郑氏那边,又派人去了苏小姐的别院。随行的人中,有个稳婆。” 舒青窈:…… 察觉到怀中人儿身子僵硬,沈星楼微微拍了拍,叫她放松。 “然后?” “二是明日午后,魏行昭一行人就能回到魏府。” 舒青窈:…… 两个消息,没一个是她想听的。 先不说面对回府的魏行昭,单是魏郑氏的意图,就足以置她于死地。 “你先下去吧。”沈星楼轻描淡写。 烛光不安的跳动,怀中人儿的心也不安的跳动。沈星楼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低声:“害怕?” “妾不想死。”她诚恳。 无论过去还是眼下,再艰难的日子,她都是贪生的。 沈星楼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在她耳畔道:“你乖,就不会死。” 舒青窈眼睫颤了颤。 她知道他的意思,虽不甘被他掌控玩弄,可如今的局面,她压根就没有把控全局的胜算。她想要的,只有一步一步慢慢来。 于是顺从地紧贴他的心脏,声音软软: “妾一直都乖。” 沈星楼的心跳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过往记忆轻而易举被勾起。 她总是这么擅长装乖装柔弱。 而每当她如此,便是心中有计较,要对付他了。 一时有些高兴,她还跟过去一样。 又不高兴,她还跟过去一样…… 眸色越发深沉,他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滚下去!” 舒青窈怔住。 茫然地看向他,触及他几乎要杀人的眼神,赶紧弹坐而起,哆哆嗦嗦捡了床角凌乱的衣服穿。 “小王爷,妾……”她要下跪认错。 ——虽然不知道错在哪里。 对方却抢先一步:“滚回你的院子去!” 第10章 验身 舒青窈的确想回自己的若兰院,可没想过是这样的狼狈。 一路上寒风呼啸,她的心却滚烫火热,暗暗咬牙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加倍奉还今日之辱。 临近若兰院,隐约有火光闪动,她猛地停住脚步。 糟了,那群人还没走。 默了一瞬,她决定先去灵堂继续守夜,再慢慢盘算应对。未曾想刚转身,就听到魏家长孙魏锦墨一声大叫:“母亲!我逮到她了!” 舒青窈被推搡进人群。 十几个人围着她,面前,雾菱跪在地上,而魏郑氏和魏林氏坐在正前方。 魏郑氏端着热茶喝了一口,呼出些许白气,没好气道:“你倒是叫人好找,大半夜的,害大家都不能睡觉!说吧,去哪儿了?” 舒青窈掐了掐掌心,好叫自己镇定。 迎着她傲慢的目光,回道:“幼青去散心了。” “我看你是闲得发慌!大晚上散什么心?” “大夫人,不是‘闲得发慌’,”她吸吸鼻子,做出几分慌张,“幼青看到了不该看的,险些骇破胆……” 此话一出,魏林氏若有所思。 自她的丈夫魏二少爷魏行致出事,她深居简出许久。要不是今夜魏老夫人亲自出面,拉她掺和进来,她也不知,魏家打的是这样的算盘。 不过沈星楼并不好拿捏。 魏家折了个念儿,眼下还不知苏幼青是否真和沈星楼有染。若没有,那他们还将失去苏家这个助力。 此事叫她来办,她绝不会这么冒险激进。可这是魏郑氏拿的主意…… 向魏郑氏看去,见她胸有成竹,便收回目光。 顺着话问:“看到什么值得你骇破胆?” 舒青窈打了个哆嗦: “……死人。” 她没撒谎,刚踏进皓月堂,就看到有人在清洗地上残留的血迹。再联系方才偷听到的谈话,她咽了口唾沫,似是后怕,继续道:“那个女人好像叫‘念儿’,被小王爷派人打死了。小王爷说要是幼青不识趣,那下场也会跟她一样……” 听到“念儿”的名字,魏郑氏脸色明显白了白。 魏林氏暗叹一声,道:“姐姐,谁看到死人都会骇破胆的。幼青她年纪小,又才来府上,被吓后出去散心,也是说得通的。” 魏郑氏当然知道这个理,可若顺着魏林氏的话走,那她辛苦攒的局就散了。一拍椅扶道:“管你是不是看到死人,身为魏家未过门的新妇,跟外男单独相处,只怕已失清白!魏家多年声誉,决不能毁在你手上!”说罢就要叫稳婆验身。 舒青窈强忍恐惧,一改先前软弱,直直盯着她道:“幼青身正不怕影子斜!可这样的事,幼青决不答应!” “呵呵,”魏郑氏见她反常,心中大悦,“既然身正不怕影子斜,验身不是正好能证明你的清白——还是说,你害怕?”挥手让身边嬷嬷前去。 舒青窈冷眼:“我好歹是县令之女,家父官衣在身,身为官眷,岂容你等红口白牙污蔑!想验我的身,你还没有资格!” 嬷嬷被她的气势震了一震,一时犹豫,不敢继续上前。 魏郑氏气不打一处来,将手里茶盏掷去地上,怒道:“反了你还!我没有资格,谁有资格?你要是觉得我做不了这个主,那我们便去请老夫人来评理!” 舒青窈心里冷笑,谁不知道魏家蛇鼠一窝,老夫人当然是帮着自家人了。 一拂鬓发,略是缓和语气:“老城主过身,老夫人最是伤心之时,又何须惊动她。” 魏郑氏正想讥讽,又听她道:“不如这样,若我是处子之身,大夫人给我斟茶认错。并在我过门以后,把当家之位给我?” 第11章 看错了 此话一出,魏郑氏立即噎在当场。 周围所有人无一不是目瞪口呆。 连一向认为这“主子”太过软弱好欺的雾菱也忍不住悄悄抬头看她,震惊之余,又几分欢喜。 顿时有了底气,开口道:“小姐说得极是,空口无凭的,咱们不能容人污蔑。” 看向魏郑氏:“你们嚷嚷着验身,说明你们魏家不信任我家小姐。要是我家小姐清白,那你必须得斟茶认错。还有啊,身为当家,居然这么糊涂,理应让位了!” 舒青窈微勾唇角,气定神闲。 她在赌。 赌魏郑氏没这个胆量来拼这一把。 色厉内荏的,她幼时在宫内见得多了。且那手段都比魏郑氏厉害。 果然,魏郑氏咬牙切齿半晌,又挥手示意嬷嬷退回来。 见状,舒青窈略是颔首:“不日青儿便和两位姐姐成为家人,既是妯娌,又何必针锋相对,叫大家难堪呢?” 魏郑氏只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沈星楼麻烦,这苏幼青也不是省油的灯。 魏林氏见她开不了口,想起不争气的魏行致,老夫人的承诺犹在耳畔: ——宜萱啊,你要是做得好,那老身就从旁支里挑个聪明伶俐的孩子给你养,以后你也有个依靠不是? 心跳滞了滞,她开口:“幼青,莫怪姐姐们为难你。你才从苔州来,不知那位小王爷声名在外。魏府家规甚严,未免日后误会,不如今日还是验身证明清白的好。” 魏郑氏瞪大了眼珠子。 魏林氏握住她的手,继续:“若姐姐我冤枉了你,我定给你斟茶认错。不过,我别无所长,只会些女红。待你与三弟成婚,我绣上一幅百鸟朝凰送贺可好?” 舒青窈眼神淡淡的。 突然冒出来这么个软钉子,她再咄咄逼人,倒显得无礼了。 不过这二夫人的手段比魏郑氏高出不少,把责全往自己身上揽,又以退为进,做足了礼,反是叫她骑虎难下。 雾菱侧目打量舒青窈的脸色,见她犹疑,顿时心跳顿止,惊恐不已,连身子都发起软来。 要是“小姐”出事,她也会被处置! “小姐!”她拉住舒青窈,摇头,还想挣扎一番。 舒青窈看着魏林氏,莞尔:“二夫人亲手绣的百鸟朝凰太诱人,倒是叫幼青动心了。”说着,拂开雾菱的手。 “走吧。”轻飘飘一句。 她想好了。 在稳婆验身那瞬,她就出手。 就算游线金针封住她所有气脉,但对付个普通妇人没有任何问题。届时她只要称稳婆故意毁她清白,再“失手”杀人,把所有矛头重新调转向大夫人、二夫人即可。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刚坐上床,还没来得及躺下,就听到那稳婆说:“小姐这姿容,不用验身,一看就知才经了情事。” 舒青窈:…… 指尖的银丝被她捻回掌心,她勾唇笑了笑:“稳婆年纪不小了,难免有老眼昏花,看错的时候。” “再老眼昏花,也能看得出。” 下一瞬,冷风簌过。 舒青窈手中银丝横在稳婆脖前,似笑非笑:“我说过,你看错了。” 第12章 未必能成 稳婆微微一滞,很是意外。但片刻后点头,道:“是,是奴婢看错了。” 又道:“若日后小姐生产,记得找奴婢。” 舒青窈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得很,不过从她神色中察觉不出其他,便收起银丝,冷声:“待会你要是敢废话,天涯海角,我饶不了你。” “奴婢省得。” 房门打开,众人都好奇地朝她看来。 魏郑氏迫不及待地问:“怎样?” 稳婆垂头:“小姐的确是清白之身。” 魏郑氏皱了皱眉,随后又松了口气。幸好,她没脑子一热答应下来,否则这当家的位置可就不保了。 魏林氏笑了笑,好脾气地叫丫鬟端来热茶,亲手捧了朝舒青窈走去:“妹妹,是姐姐的不是,姐姐给你认错,今夜回去便挑灯捻针线。” 舒青窈顺势客套了几句,把话转移到百鸟朝凰上。 又絮语片刻,雪气冰凉,沁得人骨头生疼,魏郑氏和魏林氏携众人离去。 雾菱盯着那稳婆瞧了好一阵子,突然“啊”道: “难怪眼熟,原来是她!” “认识?”舒青窈侧眸。 “她是小姐的乳母,后来不知因为何事,被赶出了府去……”顿了顿,又呼出口气,拍拍心口,“幸得遇到的是她,否则还不知您如何收场——” 说到这里,她又顿住了。 眼里的意思很明显。 舒青窈知道日后少不得需要雾菱,便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语气几分委屈: “雾菱,小王爷那人……我也是身不由己……” 雾菱险些晕厥过去,反抓住舒青窈的手:“我、我们回屋说!” * 听舒青窈说完来龙去脉,雾菱几度吓得浑身发抖。 “您胆子也是真够大的!从一进府就被算计,竟忍到现在才告诉奴婢!” 舒青窈苦笑。 不告诉雾菱,一是怕雾菱坏事,二是…… 那时的她也很无措。 不过眼下她渐渐看得清晰起来。既然已深入局中,那便要多几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雾菱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魏府不知为何,想置你家小姐于死地,”舒青窈垂眸,“她走了,反倒是好事。” 雾菱想了想,认为她说得有理。 苏幼青心地善良,但娇生惯养,自幼被宠着长大。要是是苏幼青经历这些,只怕最开始失去清白那瞬,就闹得天翻地覆,寻死撞柱了。 “那以后怎么办呢?您顶着小姐身份,迟早要和魏三少爷成婚的。” 舒青窈忽而想起沈星楼那句“不会有‘万一’”,淡淡笑了。 “这婚,未必能成。” 雾菱不解。 舒青窈也无法同她言说太多,岔开话头:“对了,我听下人说,魏三少爷明日午后就会回来。他接的是姑姑和表妹,没有纯粹的白家人。” 雾菱思忖:“白家这些年没落了,以前倒是家大业大。” “就算没落,我们也不能怠慢,免得又落入圈套。” 雾菱顿时迎合:“是了是了,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见桌边烛光黯淡,她拔出银簪去挑了挑。 舒青窈忍不住笑:“我准备睡,你倒好,不让我睡还是怎的?” 雾菱动作一僵,这才发现自己还在害怕,心不在焉的。尴尬笑了笑,把银簪擦干净,握在手中:“那小姐赶紧休息,奴婢告退。” 第13章 你未过门的妻子 翌日,雾菱刚伺候舒青窈用完膳,外面就来传,说魏行昭一行人回来了。 舒青窈挑了身浅黄衣裙,又以白玉环束发。简单装扮后,朝正厅而去。 外堂前,魏府上下有身份地位的,都已到场。 舒青窈环视一眼,除了先前见过面的魏老夫人和几个直系亲眷,其余都是生面孔。 雾菱扶着她朝魏老夫人走过去。 “幼青见过老夫人。”款款行礼,纤声细语。 魏老夫人容色威严,坐在正座上,阖着双目,单手拨弄上好的檀木佛珠,并不言语。 舒青窈见状,颔首微微提高声音:“幼青见过老夫人。” 周遭人声顿了一顿,齐齐朝她看来。 短暂沉寂后,魏郑氏在旁揶揄:“听声儿倒是中气十足,哪里像骇破了胆的。” 魏老夫人手中佛珠一顿。 今早她便听魏林氏说了昨夜之事,一边暗道魏郑氏安逸多年,险些被个嫩的给唬住,又一边庆幸魏林氏还算中用,有她收拾摊子,到底没出什么大岔子来。 担心魏郑氏迟早因为念儿的事露出破绽,她还故意找魏郑氏来敲打了一番。 没想到…… 这个蠢货居然又自己提了。 瞥向魏郑氏瞪了一眼,原本还得意洋洋的魏郑氏瞬间一僵,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下头去。 现场立刻有不知情的人问:“怎就骇破了胆呢?” 魏老夫人皱眉,正想随便找个由头敷衍过去,便听面前人儿纤声解释:“是幼青初来乍到,又舟车劳顿,以至昨夜梦魇。” 魏老夫人凝神看了舒青窈片刻,缓缓开口:“起来罢。” 见她乖顺站好,少不得又多打量两眼。 模样倒是生得好看,可到底不是昭儿心尖上的人,以后也只配当个生子的东西。 收回目光,魏老夫人道:“昭儿更衣去了,说起来,你们还没见过。” 舒青窈顺势:“虽然没见过,可家父说,三少爷的脾性和老城主最为肖似,容貌又承袭了老夫人。老夫人年轻时是出了名的大美人,那三少爷想来也是玉树临风,气度不凡。” “哪位妹妹在夸我?”一道好听的男声响起,带了明显的笑意。 舒青窈怔了怔,有些尴尬。 随着声音看去,的确是个玉树临风,气度不凡的人。 他身穿白衣素袍,墨发束绾,一双凤眼光彩熠熠。尽管神色有些疲惫,但难掩周身英气。 魏老夫人难得露出一丝笑,回道:“还能是谁?自然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魏行昭惊了一下。 听那声音纤细柔弱,他还以为是哪个表姐表妹,多年未见,才随意了些。哪晓得…… 朝舒青窈看去,他不由得又是一惊,直直定在当场。 这、这位大美人就是苏幼青?! 腰间倏然疼痛,他蓦地回神,身边拥来一抹柔软。 声音娇娇:“表哥,你去哪儿了?阿璃一个人害怕……” 小手自然地挽了上去,又挑衅似的,佯装无辜地看了舒青窈一眼。 “表哥,她就是表嫂么?” 舒青窈的心重重跳了跳。 第14章 好友 “若璃?快过来,让外祖母好生瞧瞧。”魏老夫人朝白若璃招手。 白若璃“嗯”了一声,小跑着到她身前,乖乖跪下,仰起小脸。 舒青窈借着机会打量她。 年纪不大,约莫十三四岁,生得清秀可人,跟深山幽谷里的兰似的。不过眼角眉梢时不时的流露出一股算计,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一晃三年,若璃长高了不少,人也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你外祖父要是看到……”说到这里,魏老夫人顿住,重重叹了口气。 白若璃立刻握住魏老夫人发皱的手,贴上自己的脸,轻轻蹭:“外祖母别难过!阿璃会留在这里陪着您的!母亲不能久留,那阿璃就代替母亲尽孝,不叫外祖母您孤单!” 魏老夫人眼角湿润,喃喃:“好!好!好孩子!阿璃尽管在这儿住下,别走了,外祖母就想你陪着!” 舒青窈冷眼看着这幕,悄然退去一旁。 “小姐,”雾菱紧随其后,“那白家小姐……” “嗯。”舒青窈隐隐不屑。 雾菱见她这般,倒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 见过明目张胆的,却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没好气的嘟囔:“魏家也真是,既然有其他想法,那还和我们结亲作甚!” “大抵是我这身份有可用之处吧。”舒青窈抚发。 雾菱怔了怔。 一声惊呼:“奴婢突然想起件事儿来!魏老城主离世前,最喜欢的就是三少爷。可大少爷在外经营多年,是继承城主之位的不二人选,因此两兄弟生了嫌隙。眼下城主之位未定,小姐和三少爷的婚事又是老城主定下的……” 舒青窈眸色深了深:“所以他娶我,是为了完成老城主的遗愿,免得在夺位时落人口实。” 雾菱颔首。 舒青窈略是侧眸,往人群中言笑晏晏的魏老夫人和白若璃看去。 旋即勾唇讥诮:“城主之位,恐怕没有什么悬念。毕竟未来城主夫人,都已经定好了呢。” “你怎知未来城主夫人不是你?”一道戏谑之声自背后响起。 舒青窈措手不及,心脏狂跳。 回头,果然是沈星楼! 她并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和他有太多牵扯,后退两步,拉着雾菱一起跪下。 “妾见过小王爷。” 沈星楼薄唇微启:“这礼太大……” 后面的话尚未说出口,便被前来的魏行昭接了过去。 “青儿,小王爷说得对,你用不着行此大礼。”伸手将舒青窈扶起。 青儿?沈星楼微微挑眉。 舒青窈趁着起身脱离魏行昭的手掌,避让触碰:“幼青不明白。” 魏行昭笑道:“小王爷与我是好友,你又是我的妻子,自然用不着行此大礼。” 好友?舒青窈向沈星楼看去。 见他不置一词,她忽然有种自己被耍了的感觉。 沈星楼到底当她是什么! 魏行昭忽略掉舒青窈的避让,又握住她的手腕,紧了紧:“青儿,你来府上这两日,我本该陪伴。只是府上情况特殊,大哥在外执行公务,二哥又腿脚不便,就只有我去接姑姑了。你莫要怪我。” 舒青窈抿唇:“幼青没怪。” 魏行昭似是舒了口气,又道:“来,我跟你正式介绍,这位是宣德王的独子,亦是我的好友,沈星楼。” 舒青窈微有失神。 宣德王…… 她多少年没听这三个字了? 第15章 他是她的小叔 宣德王姓沈,年轻时骁勇不凡,家族亦为国出力许多。后来天下大定时,他被明昭陛下亲封为异姓王。 可后来沈氏家族中,有人出事了。 她远在玉灵山,只遥遥得知位高权重的宣德王同被株连。要不是全朝同书,求明僖帝怜宣德王一脉,老父连同其子侄八人皆为国命丧边关,宣德王全家也会同被诛灭。 此后宣德王携家眷远迁边域,立誓以死卫国,不再踏足京都。 但这些于她来说,都无关痛痒。 她脑子里一时只剩下了两个名字: 沈清越、沈星楼。 按辈分来排,沈星楼是沈清越的小表叔。 她是沈清越的妻子,如今却和沈星楼…… “青儿,你怎么了?”魏行昭关心地问。 舒青窈摇摇头,让雾菱扶着自己。 雾菱赶紧道:“昨夜生了场闹剧,小姐受了惊吓,整夜都没有休息好呢。” 魏行昭短暂的顿了顿,又满脸关切:“那青儿你先回房休息,我处理完事,晚些再来探望。” 舒青窈神色微倦,勉强点头。 目送两抹纤影远去,魏行昭有些失神。 低头捻捻手指,仿佛上面还缭绕着舒青窈衣袖上的芬芳。 “看上了?”沈星楼揶揄。 魏行昭沉沦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冽。 看向沈星楼,扬头抱胸:“旁的人便罢了,你又不是不知,我感兴趣的是什么。” “小王当然知道,只是你方才的表现……”他意味深长。 被看破心思,魏行昭几分尴尬,低咳两声:“那又如何?她要是乖巧听话,不吃醋拈酸,等她生下儿子,给她个侧室之位,也无妨。” “哦?白若璃不会吃醋?” 说话的空当,白若璃似只白蝴蝶翩然而来。目光触及沈星楼,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问魏行昭:“表哥,阿璃许久不来,好些人都不认识了。母亲又在和外祖母叙话,你能陪我走走么?” 魏行昭正要开口,就听到沈星楼戏谑:“三少爷可真忙啊,刚送走一个大美人,又要陪一个小美人。” 白若璃脸色一僵。 对于容貌,以往在白家她就有些自卑,而今见到那位表嫂姿容双绝,更是心火直冒。再听沈星楼说魏行昭先前背着她私下和苏幼青有接触,顿时跺脚:“表哥,你怎么能这样!” 魏行昭掬了一把汗,忙哄她:“阿璃,我和她只是表面功夫罢了。她是父亲生前给我定下的妻子,哪比得上你我从小长大的情谊?” 顿了顿,声音更轻:“今日客人多,你给我个面子可好?” 白若璃欲说话,背后却“啧”了一声。 “方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沈星楼语调悠悠。 白若璃瞪大眼睛,看向魏行昭。 魏行昭有些急恼,沈星楼又悠悠道:“你说要给白小姐买琅嬛轩新出的玉镯子,比苏幼青手上戴着的那只更透更好看。” 白若璃一喜,心中生出两分甜意,但随即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表哥怎么知道苏幼青手腕上有玉镯的? 除非他仔细盯了她的手腕瞧! 脸色沉得犹如乌云密布,她顿时红了眼眶,狠狠瞪了魏行昭一眼,咬住唇角往旁边跑了。 魏行昭紧皱眉头,双拳紧握,强忍怒火:“小王爷要做什么!” 沈星楼轻描淡写一笑:“为上次的账讨分利息。”话锋一转:“还是说,你们两个打算赔条命来让小王彻底释怀?” 魏行昭瞬间慌神。 急急抱拳,落荒而逃。 第16章 搬过来 上次那事,魏行昭吃了个大亏。 他原以为沈星楼那乖张性子,势必会顺水推舟霸占了苏幼青,他再捏住这把柄,游说沈星楼助自己抢夺城主之位。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魏府传来消息,素来对他死心塌地的念儿居然没按计划行事,还生出歪心思,要爬沈星楼的床。 可笑,沈星楼的床有那么好爬? 如今他的如意算盘七零八落,只有暂时让此事缓和。 再一想白若璃那心浮气躁的性子,更加心烦。担心她闯出乱子,随手拉住个丫鬟问:“表小姐去哪儿了?” 那丫鬟伸出手往前指:“表小姐往那边走了。” 魏行昭暗道不好。 是若兰院的方向。 * “小姐,您脸色怎么这样差?”雾菱担心地递了张热帕子过去。 舒青窈没有接,白着小脸,一颗心七上八下,浑身是说不出的难受。 怎么偏偏是沈星楼? 就算沈清越已经死在边关战乱中,她也不该和这个本要唤一声“小叔”的人扯上任何关系! “小姐,要不奴婢去请大夫?” 见舒青窈还没有任何反应,雾菱想了想,宽慰:“小姐,就算那白家的膈应人了些,咱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和她置气呀!您也别急,奴婢来替您想法子,好好出这口气!” 听到一个尾音,舒青窈有些茫然:“什么?” 雾菱刚要开口,门外传来软音:“表嫂,你是不是在里面!” 舒青窈抬眸。 雾菱“嘿”道:“还有自己送上门来的?”说着就要去开门。 舒青窈抢先一步拉住雾菱,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问:“表小姐有事?” “有呢有呢,表嫂,让阿璃进去可好?阿璃有话要同你说!” 雾菱一头雾水,嘀咕:“能有什么说的?难不成直接叫您把魏三少爷让给她啊?” 想起白若璃那趾高气扬的样子,舒青窈一瞬蔑笑。 还真有可能。 正正衣襟和鬓发,她收拾好情绪,让雾菱去开门。 门刚打开,白若璃就跟只鸟儿似的扑腾着奔了进来。也不客气,直接坐去了她对面,端起面前雾菱给她备好的茶水,噘起小嘴喝了一口。 “表嫂这儿的茶真好喝~阿璃以后想要常常来喝,表嫂不会这么小气吧!”天真的语气,眨着纤长的眼睫,满脸无辜懵懂。 舒青窈淡笑,抬指:“雾菱,去把剩余的茶叶都包来,送给表小姐。” “是!” 白若璃的笑意戛然而止。 “表嫂,其实阿璃是想过来陪你说说话,聊聊天,喝不喝茶的,也不重要啦!” 舒青窈点头:“雾菱,那不用打包茶叶了。” “是!” 白若璃:…… 是她说的不够明白,还是这苏幼青是个傻的?哪跟什么茶叶相关啊! 清了清嗓,白若璃重新坐好,把背挺得直直的,语气也认真了几分:“表嫂,你才从苔州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肯定会孤单吧?阿璃搬过来陪你住怎么样?” 雾菱悄悄打量着舒青窈的脸色,心中不禁道:小姐应该没那么傻,瞎子都看得出表小姐醉翁之意不在酒,住过来纯纯膈应人。 怎知下一刻,就听到舒青窈含着笑意的一句: “好啊。” 第17章 玉碎 白若璃高兴不已。 伸手要去挽舒青窈,连连道:“就知道表嫂人美心善,是不会拒绝阿璃的!” 虚空一晃,如蜻蜓点水般的一掠,手又错开,擦衣而过。 眼睛亮亮地看着舒青窈身后的妆台:“表嫂的首饰真好看呀!”起身。 雾菱咋舌。 这白家的也忒没教养了些! 舒青窈侧眸,见白若璃若无旁人地随意拿起首饰看,转对雾菱扬了扬手指。 小姐?雾菱不解。 舒青窈浅笑:“说了会儿话,表小姐许是饿了,你去备些糕点来。” 白若璃手里掂量着一支攒珠牡丹金簪,目不转睛,声音甜甜:“我要桂花掐丝乳糕、蜂蜜玫瑰酪、小合酥和蝴蝶蜜豆饼!哦对了,还要一壶竹露松心茶。” 雾菱眉头皱了皱:“是。”神色颇是担心地看向舒青窈。 舒青窈弯弯唇角,示意她尽管去。 既然人家找上门来想出招,她不介意主动搭个戏台子观唱观跳。 果然,雾菱走后不久,白若璃越发放肆张扬。自顾自把妆台所有的首饰翻了个遍,又打开她的胭脂盒,用指尖挖出,抹去铜镜上试色。 “这胭脂的颜色还不错呢,表嫂眼光真好,”话锋一转,“苏小姐,你了解我表哥么?” 舒青窈眼神微变。 “不熟。” 她轻哼:“你当然不熟。自打我出生,就是表哥照顾我,陪伴我,我想要什么,表哥都给我。” 舒青窈挑眉:“然后?” 白若璃嗤声笑:“在表哥心里,我永远是最重要的。至于你,不过是一纸婚约罢了!”尾音落下,她猛地转身。袖口扫过妆台,凌乱散放在台面的金簪玉饰哗啦摔去地毯上。 舒青窈幼时在宫中看惯吃醋拈酸的场面,那些高门贵女耍起手段比白若璃更精彩百倍。随着金簪玉饰摔落,她只是偏移目光,波澜不惊。 “既然表小姐如此受宠,”舒青窈莞尔,“那表小姐不妨把这门婚事要走?” 白若璃骤然瞪大眼睛。 这、这怎么跟她想得不一样? 表哥不是说苏家那位大小姐脑子直性子直,这样的女人,刺激刺激,就很容易上钩? “怎么,表小姐不是这个意思?” 白若璃心脏一紧,浑身颤了颤,后退一步手指扣上妆台木沿。 她本想给苏幼青一个下马威,再趁苏幼青慌乱试探底细,以此协助魏行昭上位。可眼下魏行昭那边的路被沈星楼堵死,她这里又…… “青儿,你在屋里吗?”门外传来魏行昭的声音。 听到如此亲昵的称呼,白若璃眼神骤然一沉。 沈星楼居然没有骗她,表哥真的对苏幼青有意思! 一把抓起桌上剩下的首饰往地上扔,眼风扫到舒青窈腕间青绿,发了疯似的奔过去,双手扣住她的手腕,狠狠往下扯。 玉镯脱手,白若璃满脸得意。 捏着它嘲讽:“我看你没了这镯子,表哥还会不会看你的手腕!” 玉石碰撞桌面,发出碎裂的铿锵。 舒青窈捂着发红的手腕,眸底划过一丝杀意。 第18章 遗物 但杀意转瞬即逝。 白若璃忽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不知是没站稳还是其他,她额头磕上桌沿,泛起一团红。 几乎同时,门开。 魏行昭急急忙忙冲进来,见白若璃坐在地上,单手捏着玉镯碎掉的一截,满脸委屈和惊恐。 “阿璃!”他朝白若璃奔去,跪到她身旁,伸出手撩起她额前发,查看她的伤势。 白若璃眨了一下眼睛,一颗眼泪落了下来。 “表哥……”抽噎的娇音,比平日更惹人爱怜。 魏行昭顿时朝站在茶桌旁,面无表情的舒青窈看去。 “你打了阿璃?” 舒青窈唇瓣微动,刚要说话,就被白若璃抢白:“表哥,不是的,不是表嫂,是阿璃自己不小心,摔、摔了一跤……” 魏行昭环视屋中,地面一片狼藉,根本不是能“摔”出来的样子。他满是心疼地抚摸白若璃的脸颊,轻声安慰:“不用害怕,阿璃,如果是她伤害你,表哥一定给你作主!还有,她还没有过门,不是你‘表嫂’!” 白若璃扑去魏行昭怀中,哭泣:“表哥,阿璃的头好痛,好难受……” “我去给你找大夫!”他急急起身。 “不、不,”白若璃扯住魏行昭的衣袖,眼神坚定,“阿璃只想见外祖母!” * 白若璃被魏行昭横抱着走进大堂。 一路上都有人窃窃私语。 “看吧,三少爷还是在乎表小姐多一点。” “哪是多一点啊?当着未过门妻子的面抱别的女人走这一路,就是在告诉咱们,表小姐是最重要的啊!” “哎你注意到没?表小姐好像受伤了。该不会是苏幼青做的吧?” “铁定是了!不然三少爷脸色怎么那么差?表小姐还哭得这么委屈!现在去见老夫人,是要处置苏幼青给表小姐出气呢!” 大堂中。 曛黄的烛光笼罩每个人的脸。 魏老夫人沉眸坐着,右手不停捻转檀木佛珠。 一见到魏老夫人,白若璃立刻挣扎着从魏行昭怀中下来,几步跑到魏老夫人面前,扑跪到她膝上,抽泣自责:“都怪阿璃不好,阿璃不该自作主张去找苏小姐,还惹得苏小姐生气……” 魏老夫人一听,立刻心疼不已。 “苏幼青!过来跪下!” 舒青窈长长呼出口气,走到正堂中间,敛裙跪下。 “阿璃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竟敢对阿璃动手?”旁边一妇人捏紧拳头,疾声厉色。 舒青窈微掀眼皮,又收回目光:“我没有对任何人动手。” “你的意思是阿璃冤枉你了?”妇人声音更急,“阿璃出身名门,自幼家教良好,你不过是个县令的女儿,你爹那县令还是运气好用钱捐出来的,山鸡能和凤凰比?” 舒青窈笑了一瞬:“家教良好就不会随便闯人房间,吆五喝六了。” “你在胡说什么!” “胡说?究竟是谁在胡说?”舒青窈抬头,“我正在屋中休息,表小姐突然闯了进来,一边翻看我的首饰,一边往地上扔,我可有说错?” 白若璃愣了愣,结结巴巴:“阿璃是不小心碰、碰倒了首饰盒。” 妇人立刻帮腔:“嘁,碰倒个首饰盒而已,我还当是什么大事。”捏着帕子走到白若璃身边,用手帕擦拭她脸颊的泪。 “璃儿别怕,首饰盒是吧,娘明日便买一个还她。”说着,还剜了舒青窈一眼。 舒青窈语气淡淡:“一个首饰盒的确算不得什么,可我损失的也不是一个首饰盒——” 顿了顿,眸底恨意翻涌: “表小姐毁掉的,是我母亲的遗物。” 第19章 下套 苏幼青生母是苏老爷的青梅竹马,可惜生下苏幼青后不久便撒手人寰,为此,苏老爷神伤十余年,哪怕后来娶了续弦,都对她念念不忘。 但凡和苏家有些交情的,都知道苏幼青的生母,在苏家的地位有多高多重要。 舒青窈也是无意间听雾菱提起过,所以在白若璃出手要摘她玉镯的那刻,才放弃了反抗。 那虽然不是苏幼青生母的遗物,但的确是她母嫔的遗物。 她没有可以利用的,只能牺牲玉镯,以此谋得在魏府的些许位置。 说完“遗物”二字,舒青窈的眼泪静静流淌,止也止不住。和白若璃叫嚷委屈不同,她只是颤着唇瓣,不停用衣袖拭泪,无声的哭泣更加惹人心疼。 妇人本还想帮腔,见她伤心成这般,话在喉咙口转了几转,又咽回腹中去。 看向白若璃,意有所指:“璃儿啊璃儿,你弄坏什么不好,偏生弄坏人家的遗物。这晦气玩意儿,谁碰到都得衰三年!” 魏老夫人皱了皱眉。 舒青窈凄凄笑:“既嫌我晦气,那烦请魏大小姐做主,辞了这门婚事!” 魏芷吟愣了一瞬,叫道:“啊呀,这婚事我可做不了主!” “那你跳出来作甚?”魏老夫人没好气道。 她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可眼下哪是护和不护能解决得了的事。 魏行昭需要助力,苏幼青的身份有利于他树立威信。所以不管白若璃怎么折腾,她都不会开口把婚事退掉。 看向魏行昭,见他目光坚定,便知他心中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青儿,阿璃年纪小,她还是个半大孩子,请你莫要怪罪她。”魏行昭开口。 舒青窈心里冷笑,白若璃十三四,她也不过十五六,又比她大多少? 魏老夫人也适时道:“是了,幼青,阿璃无心之失,你别往心里去。” 魏行昭接话:“苏夫人的遗物尊贵,可惜事已至此,难以挽回。青儿你看这样如何,我那儿有块上好的璞玉,请能工巧匠做副头面——” “那你岂不是亏大了?” 门畔传来沈星楼满含戏谑的笑意。 所有人齐齐朝他看去。 舒青窈心头一凛,暗道这个瘟神来做什么,放在裙上的十指不由得往掌心蜷缩。 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沈星楼悠游走到一旁空椅前敛袍坐下。 魏老夫人清清嗓子:“沈小王爷,老身在处理家事。” “家事?”他端起茶盏,“巧了,小王最爱听家事。” 遇上这么个混不吝,魏老夫人只能摇摇头,不再多言。 魏行昭默了一瞬,他和沈星楼打过不少交道,知道沈星楼行事看似毫无章法,实则都有其自己的目的。不禁问:“小王爷可否详言,可谓‘亏大了’?” 沈星楼唇角微勾:“既然苏小姐这般看重生母的遗物,怎会任由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小姐轻易夺走?怎么说都得拼命制止吧。” 白若璃怔神,旋即连连点头:“对,对!”抓住魏行昭的手:“表哥,她古怪极了,玉镯明明是套在她手腕上的,很轻易就被阿璃拽下来……” 舒青窈原本还担心沈星楼给自己下的这个套,哪知白若璃先迫不及待钻了进去。话音未落,沈星楼已经低笑,魏老夫人面色尴尬,赶紧示意白若璃无需再说下去。 第20章 痛打落水狗 白若璃顿了顿,这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 咬着牙不甘心地继续道:“阿璃就是不明白,既然在意,怎么会任由阿璃拽手腕呢!” 舒青窈用手指抹去泪痕,语调波澜不惊:“表小姐的意思是,我以母亲遗物为代价,来污蔑诋毁你?那表小姐不妨先解释,为何要拽我的玉镯?” 沈星楼半垂眼眸,手指缓缓摩挲杯沿。 许久未见,这丫头还是一如既往地未达目的,不择手段。 旁人或许不知,他却清楚,那玉镯于她来说究竟有多重要。 如此重要的东西都能割舍,那…… 玉蝴蝶不见这么久,也没见她寻找过,也说得通了。 于她来说,那玉蝴蝶大抵仅仅只是个佩戴在腰间,习以为常的普通饰物罢了。 “阿璃是觉得那玉镯格外好看,想看看,一不留神才失了手!”白若璃还在垂死挣扎。 舒青窈阖目:“表小姐想看,大可直言。” “阿璃以为、以为你不会答应……” “所以就硬抢?” 白若璃又气又恼,涨红了脸,一时没有再接话。 魏芷吟最看不得谁欺负自己宝贝女儿,环视四周,见魏老夫人和魏行昭都不打算出手,心头火冒,重新起身走到白若璃身边,端了她的肩膀面向众人:“就算璃儿抢了你的镯子,你也不能蛮不讲理动手啊!” 白若璃脸颊上的红痕清晰可见,额头一角更是起了个包。 舒青窈瞥那伤痕一眼,收回目光。 面不改色:“敢问魏小姑姑,你打人用哪只手?” “我打人用——”顿了顿,厉声,“我就不打人!” “假如呢?” 魏芷吟沉了脸色:“平日用什么手动作,便用什么手。” “我平日都用右手,”舒青窈接过话,将手举起,“就算我打人,也只会打到她的左脸颊,而非右脸。” 白若璃眸底划过一丝慌乱,赶紧捂住右脸,用另一只手拉扯魏芷吟的衣袖。 舒青窈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眼下才后悔? 晚了。 她继续道:“或许魏家小姑姑会说,怎么就确定我不是用右手。”伸左手至空中。 “——就算用左手,我的尾指在下,拇指在上,也断断不会留下拇指在下,尾指在上的痕迹。至于要怎样才能做到?魏家小姑姑不妨自己试试。” 魏芷吟敛眸,思索片刻,赫然反应过来。 脸红心虚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见她母女二人都哑口无言,舒青窈哂笑:“出身名门?家教良好?枝头凤凰?”眼神凌冽,一字一顿,“我看你是,撒谎精。” 如同最后一颗棋子落下,棋终。 她最擅长的就是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 沈星楼觑见她眼底隐隐闪烁的光芒,带着狡黠得意和飞扬张狂,不由得唇畔浮起一抹意味深长。 这种割断对方所有退路,把一切将死的快乐,于她来说,牺牲玉镯,倒的确值得。 “咳咳!”魏老夫人咳嗽两声,“够了!” 眼底的光瞬间淡却,舒青窈收敛情绪,用指尖拭掉残存的泪。 “幼青,别跪着了,快起来,”魏老夫人向她伸手,“今日叫你受委屈了,傻孩子,怎么不早早告诉我们实情呢?阿璃,还不快过来给你表嫂道歉!你这孩子,真是任性过了头!” 第21章 被跟踪 魏芷吟瞧得出魏老夫人打算和稀泥,立刻推了白若璃一把。 白若璃如梦初醒,跌跌撞撞过去,扑到魏老夫人怀里痛哭:“是阿璃不对,阿璃太任性了!阿璃只是害怕表嫂生气,所以自己打自己作为惩罚。后来娘亲问起,阿璃心慌意乱忘记解释,才闹了这么大一个误会!” 说着,也不管其他,转过身对着舒青窈扑通一声跪下。 “表嫂,阿璃知错了,你原谅阿璃好不好?” 舒青窈愣了一瞬,旋即也扑通一声,对着她跪下了。 不遑相让的惊恐:“表小姐可别折煞我了,你可是出身名门,家教良好,枝头凤凰,怎能跪我?” 沈星楼屈指掩在唇畔,满眸笑意。 “那你就是不肯原谅阿璃了?”魏芷吟眉头紧皱,开始唱白脸,“莫非要我这个长辈也给你跪下不成?” 舒青窈连连摇头:“表小姐跪我,我可以跪回去,可魏家小姑姑要跪,只能百年后由我泉下的娘亲来还礼了。” “你!——呸呸呸!大吉大利!大吉大利!马上过年,提死人你也不嫌晦气!”魏芷吟连连跺脚。 气氛骤然凝滞。 魏芷吟动作顿了顿,蓦然惊慌,转身看向魏老夫人,急急摆手解释:“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魏老夫人的脸色难看至极,只是当着小辈的面不好发作,深深吸了口气,捏紧手里的檀木佛珠,皮笑肉不笑:“你是心直口快惯了的。” 魏芷吟赔笑:“嫂子原谅我这回,我往后一定注意!”又对空双手合十作揖“大哥,芷吟无心的!” 魏老夫人冷笑,收回目光。 “昭儿。”对魏行昭使了个眼色。 魏行昭瞬间会意,快步到舒青窈身边,伸手去扶。 白若璃咬住唇,眼巴巴地看着舒青窈站起,又低下头去。 魏芷吟赶紧扶起自己女儿。 魏行昭轻声安慰:“青儿,今日之事是我不好,不该没问清楚,让你受了大委屈……” 舒青窈打断他的话:“我身子有些不适,可以回去休息么?”不待他答,对着魏老夫人屈膝行礼:“幼青告退。” 目送她离去,魏行昭收在衣袖里的手指蜷了蜷,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老身也乏了。”魏老夫人由嬷嬷扶着起身。 临走前又深深看了白若璃一眼。 “多事之秋,你还是安分些。要是叫昭儿到头来一场空,你们娘俩也别想好过!” 魏芷吟心头一紧,拽住白若璃的胳膊,连声应是。 * 舒青窈步子极快,生怕被魏行昭缠住。 虽然走前发现沈星楼已不在大厅,可那人神出鬼没的,万一在魏行昭面前跳出来,再胡言乱语,她的确难以招架。 面前光芒越发晦暗,要回若兰院势必穿过花园。花园内假山石极多,是魏启阁生前最爱,可于旁人来说,却宛若迷宫,一不留神,便会在里面迂回许久。 舒青窈大致记得方向,停在一处岔路,思考片刻,决定往左走。 眼风忽然晃过一痕衣角,消失在身后。 她停下脚步,一阵不安攀上心头。 是谁? 魏行昭没必要如此偷偷摸摸,白若璃才出了丑,绝不会胆大至此…… 脑海里忽的闪过一张人脸。 那个莫名其妙的稳婆,被苏家赶走的,苏幼青的乳母! 眸色一沉,她捻住纤细银丝,蓦然转身,朝衣角消失处袭去。 第22章 偏要犯 出手的瞬间,对方抢先一步,左手接过她的手腕钳制,右肘横抵,压住她的咽喉,狠狠往假山石上抵去。 舒青窈心里一惊,对方这力量和身高明显优于她,她上当了! 垂死挣扎,她抬腿想攻击对方脆弱部位,可刚离地半分,全身就被对方死死摁住。 清幽的夜昙香缭绕在鼻尖,她怔了怔,旋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喘息着:“小王爷,您怎么在这里……” 稀薄的月光下,沈星楼一双桃花眸比月光还柔和,似笑非笑:“这就放弃抵抗了?方才身手不是很敏捷吗?还想踢我?” 舒青窈咬住唇,可怜兮兮地往上看,纤声软语:“小王爷误会了,幼青是害怕,本能反应而已。” “好一个本能反应。”沈星楼从她紧扣的手指里触碰到银丝,还想深入,但被她死死往掌心里嵌。黏湿的感觉传递到他的手指,他顿了顿,抽回手来。 指腹上,是血。 心脏紧缩,他沉下脸色。 “县令家的大小姐会功夫,这么有趣的事,不和我仔细说说?” “妾不明白小王爷的意思。” “那就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 僵持良久,舒青窈知道自己这次已经无法转圜,深深吸了口气,重新扬眸,整个人气场随之一变。 “听说宣德王府中,不分男女老少,皆能骑射,曾驰骋沙场杀敌,数以百计——有趣的是,身为小王爷的您,却不会功夫。” 她是冒认了苏幼青的身份不假,可这沈星楼也未必是真的。 被沈星楼制住时,她趁机探寻了对方内力,惊讶发现沈星楼是什么都没有。 沈星楼脸色愈发阴沉,短暂的沉默后,他唇畔反而浮起深深笑意。 “不会功夫又如何?保护小王的人,大有人在。” 舒青窈轻哂:“是么?如果我眼下拼尽全力,想要取你性命,你能唤人出来保护你么?”朝他身后瞥去。 空空如也。 沈星楼:…… 大意了。 他是为她而来,念着她被自己戏耍的场景,贪求多一次欢愉,因此并未告诉云奕。 倘若舒青窈当真动手,他没有几分胜算。 故作轻松地嗤笑:“小王的人,自会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来。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用不着。” 舒青窈有一瞬恍惚。 他这嘴硬不服的样子,倒是很像沈清越。 果然是血脉相连? 敛回神思,她浅浅摇了摇头。 重新看向沈星楼,略是缓和语气:“小王爷,您这样的姿势,不累么?而且万一有人过来,小王爷调戏兄弟未婚妻的事,可就传出去了。” “那还得多谢你为小王着想了。”沈星楼松开她。 目光落去她流血的手上,黑瞳微缩,握住她的手腕抬起,扯下一块衣袖,几下裹好了她掌心的伤。 舒青窈察言观色,见他此刻情绪尚可,于是倾身福了一福。 “多谢小王爷。” “嗯?” 她晃了晃手。 沈星楼没有说话。 她顺势继续:“今日厅中之事,也谢小王爷。就算白若璃是误中副车,那也的确助我脱了身。” 沈星楼唇角勾起,笑而不语。 舒青窈顿了顿,神色认真:“其实我和小王爷之间并无任何利益冲突,最初在酒房中,也是中了迷香的缘故……不若今日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井水不犯河水?”像是听到一句笑话般,沈星楼挑眉,将她逼回假山石上。 随后他错开她微恼的目光,靠近她的耳畔,低声喃喃:“若我偏要犯呢?” 第23章 驯服她 舒青窈的心脏陡然惊跳。 多年前,她亦说过同样的话。 不过那时她说的,是今日沈星楼的那句: “若我偏要犯呢?” 迄今她都还记得沈清越一脸嫌恶,把她推开的场景。 沈星楼从她几分飘渺的眼神中看出端倪,眸色暗了暗,而后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在她尚未回神前,唇瓣印上她温热的唇。 舒青窈猛地瞪大双眸,想要推开眼前人,却被沈星楼抓住手腕扣去头上,被迫加深了吻。 月光透过云层,如薄纱般丝丝缕缕倾下。舒青窈将他浓密如羽扇的眼睫看得一清二楚,但也只是看着,仿若木偶般不再有分毫其他动作。 察觉到她不同以往的顺从或是反抗,沈星楼略是撤身,拉开彼此距离。不过仍旧捏捉她的手腕,像是欣赏被自己亲手擒拿活捉的猎物,微敛双眸,饶有兴致地瞧。 舒青窈很是不喜这审视的眼神,她泛红的唇轻轻张合:“小王爷究竟意欲何为?” “你这模样,可真让人心动。”沈星楼望着她清澈的杏眼直言不讳。 舒青窈双瞳收缩。 想起先前纠缠的一幕幕,她惊出冷汗,忍不住咬牙:“大庭广众下,小王爷该知道‘礼义廉耻’四个字。” 说完这句话,她心跳如擂鼓,将十指拢在衣袖里,渐渐紧攥。 暗道若他敢在这里强迫她,就算她惜命,也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最起码也要废了他,叫他断子绝孙,此生不能再行恶世间。 哪知在她越发紧张,沈星楼反倒更加气定神闲,语带调笑:“‘礼义廉耻’四个字?小王当然知道。”他挑眉,“而且还会写。” “……” “突然提起这个,怎么,你是想求一幅小王的墨宝,然后供起来,每日三柱清香,时常观赏?” “……” 看到舒青窈吃瘪的表情,他唇角微扬。 可心里却隐隐失望。 若舒青窈当真厚脸皮的向他讨要墨宝,他倒是真会给…… 很想知道,她看到自己字迹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反应。 惊讶?错愕?欣喜?亦或是,根本就已经忘了他的字迹。 在沉默中,舒青窈渐渐归拢神思,眼神警惕又严肃, 暗含几分讥讽:“小王爷原来如此懂得和女子打交道,时不时就赠以墨宝示好,想来平素身边的雀鸟也不少。” 沈星楼怔神一瞬,又反应过来。 顺势笑:“自然。”又道:“可惜那些雀鸟毫无野性,蠢笨不堪,不如小王最近捕到的一只青雀有趣。” 舒青窈深深吸了口气。 他想驯服她! “青雀难留,她只属于自己。若被囚禁围困,宁愿折颈断翼而死!”舒青窈敛眸。 听出她语气不善,平添两分威胁,沈星楼反是轻笑。 手指撩起她一缕鬓发,贴着她那如瓷般细腻白皙的脸庞,缓缓下划。 最终停在她粉嫩却有些发肿的唇瓣上。 “你若是真那么刚毅求死,又何必冒认别人的身份?”笑意渐深,“不妨说说你到底是谁?——死囚?寡妇?还是……” 故意一顿。 “公主?” 第24章 跟紧我 舒青窈不知道沈星楼到底有几分真本事,但身份摆在那里,手里的消息网绝不容小觑。 而沈星楼从那次误中迷香至今一直缠着她,难说不是已经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的缘故。 可他好像只是在试探,没有对外揭穿她身份有异的打算。 既然如此…… “不明白小王爷在说什么,”舒青窈重新站稳,神情平静,“我这一点功夫,是以前偷跟府中家丁学的。我母亲去得早,爹后来又娶了续弦,生了弟妹。我所做一切,都是为自保。” 沈星楼微敛双眸,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在看她,又似不在看她。 他知道舒青窈旁的话是杜撰,但自保却是实打实的。 当年宫中出了那样的事,本就命格不好的她自然受到牵连,不待她母嫔过完头七,就被强行遣送出宫。 而明僖帝在帝后的唆使下,下旨让她去禅若寺削发为尼,终身青灯古佛。 那时十五岁的他瞒着所有人干了件大事。 夜半策马前去禅若寺后山,放了一把火。 于是因为这“突发的山火”,再加他的从旁斡旋,才将舒青窈最终“修行”的去处定在了玉灵山。 玉灵山修道,端的是清心自省,坐忘无我。 可她一去便直言: “我要学招式,会杀人的最好。要是不能杀人,至少也得能够自保逃命。” 眼下她倒是做到了保命。 可笑是他的一切,都葬送在了五年前。 相见不敢相认,想要接近却又痛恨。横在他们面前的,除了时间,还有很多很多,眼下他并没有想好如何解决。 或许放纵贪欢也不错。 反正她也从未把他放在心上过。 五年前分别时承诺的等待,所流淌的眼泪都是假的。她没有信守诺言,那他自然也不必再像傻子似的珍惜疼爱。 想到这里,心脏莫名被一阵阵酸涩席卷,像不甘,像嫉妒,像恼恨,他重新捧着她的小脸,逼迫她直视自己,带着威胁道: “我不管你是谁,总之,在魏府的这段日子,你要令我满意。否则,我有千百种法子让你痛不欲生。” 舒青窈惊了一瞬,只觉得眼前这人莫名其妙得很,比六月变天还快。颤了颤唇,刚想顺势认怂保命,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 她吓得如只兔子,登时往沈星楼身后蹿。 那脚步声同样令沈星楼措不及防,立刻伸出手将她护在身后。 二人屏息凝神良久,直到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渐渐远去,才卸掉紧绷的神经。 “那边好像出事了……”舒青窈微微蹙眉。 沈星楼薄唇微抿,若有所思。 片刻后换了副神情,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她。 问:“想不想看热闹?” “嗯?”对于热闹,尤其是魏府的热闹,她还是很好奇的。 沈星楼看出她眼底的期待,淡淡一笑,弯下腰身,向她靠近,意思非常明显。 舒青窈:…… 这大晚上的,先前发火,后来发骚? 深深吸了口气,她闭上眼睛,飞快亲了他一口。 随后又飞快道:“热闹稍纵即逝,去晚了就没得看了对吧?”扯扯他的衣袖。 沈星楼心跳滞了滞。 错开眼神,低低“嗯”了一声。 “跟紧我。” 第25章 不安分 沈星楼转身,走在前面。 衣袖迎风而动,露出一截熟悉的玉色。舒青窈目光落在上面,怔了怔,又继续前行。 心情十分复杂。 那是她的玉蝴蝶。 起初发现玉蝴蝶不见的时候,她冒着风险回到酒房仔细翻找过,但一无所获,便怀疑是被沈星楼故意拿走。原以为后来他会以此为要挟,没想到从头到尾他都不曾提起。 若非偶然,他在前面转身,她也发现不了玉蝴蝶系到了他的腰上。 踌躇片刻,舒青窈还是忍不住开口:“小王爷,您腰间的玉饰真特别。” 沈星楼步子一顿。 而后捏起玉蝴蝶,漫不经心地摩挲:“哦,是你的。” 舒青窈:…… ……倒是一点也不脸红。 深深吸了口气:“既然是我的,那还请小王爷把它还给我。” “不还。”拒绝得干脆。 “为什么?” 沈星楼:“小王看上它了,不想还。” 舒青窈:…… 顿了顿突然问:“你这么想要,莫非是哪个男人送你的定情信物?” 心跳顿时漏掉半拍,舒青窈唇角紧抿,眼神不觉变深。 沉默片刻,她声音轻轻:“不给算了,以后买更好看的。” 话虽如此,可她知道,这玉蝴蝶世间仅此一块。 沈星楼微微侧目,眸底闪过一瞬失落。 * 凝光堂的大院内,已人山人海。 被围在人群中的,是魏家那身有残疾,不便见客的二少爷,魏行致。 他穿着宽松的衣袍坐在尚未化尽的雪地上,双手握拳,不断捶着双腿,大吼大叫: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 饶是嚎得凄惨,可只见他满脸通红,没有丁点儿眼泪。 眼见人越来越多,劝他的声音也此起彼伏,他越发大声:“原以为取个老实人家的女儿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哪晓得女人不安分起来,管她老实不老实!” 舒青窈一头雾水。 她来魏府不久,雾菱也是个外人,只知道魏行致的妻子是魏林氏,几年无所出。前两日和魏林氏有过交集,言谈举止间,能感觉到她心思缜密,话少却温和。 和“不安分”,着实无法联想到一块儿去。 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又怎能说得准呢? “小姐!您原来在这里!”一双手突然从身后而来,抓住她的手腕。 舒青窈心惊一瞬,回头,看到气喘吁吁的雾菱,红着眼眶,声音颤抖着发哑,似乎下一瞬就要哭出来。 她动了动唇,还未来得及说话,雾菱已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小姐叫奴婢去备糕点和茶水,奴婢就去了,哪晓得回来看到屋里一片狼藉,只能到处去找。又听说方才那白家小姐和您闹出了事,去了老夫人那儿。可是等奴婢赶过去,那里的家奴凶得要命,拦着奴婢不让进……” 说到这里,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魏锦墨小少爷说,他有办法让奴婢进去,不过得替他办件事。好不容易奴婢把事办完,天都黑了,您也走了。奴婢四处问人,可是没有一个人搭理奴婢,要不是这儿动静太大,奴婢过来碰碰运气,还不知道要去哪儿找您!” 舒青窈心里像堵了团棉花,有些喘不上气。 反手握住雾菱的手腕,想宽慰两句。 怎料雾菱反应极大,几乎直接跳起来。 脸色一沉,舒青窈径直将她衣袖推了上去。 纤细的双臂上,赫然是道道擦破的红痕。 第26章 不是好东西 “魏锦墨做的?”舒青窈脸色越发阴沉。 雾菱摇摇头,从她掌心抽回手臂,将衣袖放下。 “小姐,别管这么多了,晚些时候奴婢上些药就行。” 话音刚落,魏行昭突然从另一端而来,满脸愠色,直直走到魏行致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要把他拽起。 “哎哟!痛!”魏行致叫。又打量魏行昭两眼,皮笑肉不笑:“怎么是你?娘怎么不来?——哦,我知道了!林宜萱那贱人的奸夫莫不是你?” “你再胡说八道,休怪我不念兄弟情谊!”魏行昭咬牙。 使劲一提,倒真把魏行致拽起身来,仆人连忙搬来铺有软垫的转轮藤椅。 “还看什么?都回去睡觉!”魏行昭朝人群道。 魏行致当即抬手:“谁都不准走!” 看向魏行昭:“我好不容易把他们招来,你别坏事!” 魏行昭气得发笑:“坏事?你还要闹多久?不就是要钱吗?行,我给你,给你就是!父亲刚走,你就不能多安分几日,非把母亲也气病才满意?” 魏行致阴恻恻笑:“我要是真把母亲气病,最开心的不就是你了?大哥一时半会回不来,我又是个残废,家中的一切……” “住嘴!”魏行昭猛地提起魏行致的衣襟。 但很快又松开手,仔细抚了抚上面褶皱,道:“我知道二哥被打断了腿后一直忿忿不平,也是,好手好脚活了三十年,突然无法行走,这样的打击非同一般。” 魏行致眉头皱起,双手狠狠抓住椅扶。 “因此二哥脾气大变,口不择言,无论是我,还是二嫂,亦或是家中上下其他人,都能理解。”说完最后一句,他唇畔浮现一抹深深笑意。 魏行致将他眼底的欲望尽收眼底,怒目以对。 好半晌的,他又忽然笑起。 “哈哈,你不是说要给我钱吗?倒是给啊!给多少?少于一千两,我可不会进去!” 魏行昭抬起手指,对身旁招了招。立刻有人递了银票过来。 他略是弯身,将银票缓缓展开,一字一顿: “看好了,这是一万两,烦请二哥安分十日,可好?” 魏行致一把抓过银票,喜笑颜开:“买一送一,十一日,我保证这十一日不闹事。”又对屋里的人吼:“林宜萱!你死哪儿去了!还不快把为夫推进去,要冻死为夫不成!” 双门吱呀打开,魏林氏红肿着眼睛走出门来。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仿若根木头似的,推了藤椅就走。 舒青窈蹙眉。 莫名被泼脏水污蔑,闹得人尽皆知,只因她丈夫想要钱…… 不禁低喃:“这样的男人,她竟也能忍?” 雾菱轻声:“奴婢听说,这魏林氏出身不好,家里只是开小茶铺的。因生得美貌温婉,才被二少爷瞧上了娶回来。这些年来,二少爷在外面莺歌燕舞,她是一点也管不住的。” 舒青窈冷哼:“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父皇是,魏行昭是,魏行致是…… 察觉到一束别样的目光从旁而来,她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抿抿唇角,小心翼翼迎上沈星楼那意味深长的眸光,勉强挤出两分笑意:“当然了,小王爷与众不同。” 第27章 有喜了 闹剧收尾,舒青窈和雾菱回到若兰院。 即将上台阶那刻,雾菱转身就往一旁的丫鬟房走。舒青窈眼疾手快,拎住她的衣领,问:“去哪儿?” 雾菱心虚:“小姐,奴婢是去睡、睡觉……” “不擦药了?” “要擦的,要擦的。” “那就进来,我帮你擦。” 不由雾菱分说,舒青窈把她拉去房中,又关门插上门闩。 烛光下,舒青窈的脸色远比在外面更难看。 “说,魏锦墨叫你做什么去了。” 这魏家上下没一个好东西,魏锦墨虽然年纪不大,但要真干什么坏事,也不是干不了。 她迄今记得以前跟在母嫔身边一个面容姣好的宫女,像雾菱一样,有几分聪明,不过没见过世面,很容易被哄住。 而在母嫔刚被太医诊出身怀有孕的时候,宫中忽然开始流传那宫女和一太监不清白的秽事。明僖帝大怒,当下命人将她勒死,又丢她去乱葬岗任由野狗分食。 而那太监却无人追责…… 雾菱低着头,咬住唇,吞吞吐吐:“小姐您这么凶是作甚?他叫奴婢爬树掏鸟窝……” 舒青窈一愣。 雾菱继续道:“奴婢去找您的时候,那三个家伙正打赌猜蛋。家中奴仆这两日忙着,没工夫搭理他们,所以他们就找到了奴婢。千鲤池旁边一圈树上有十五个鸟窝,他们猜总数,然后叫奴婢去掏,最接近数量的,就赢。” 舒青窈:…… “只是这样?” “是呀,”雾菱不解,“不然小姐以为是什么呢?” 她微微松了口气,走到雾菱身边,将她衣袖重新卷起,准备帮她上药:“魏锦墨那三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以后还是少搭理。至于我么,魏家目前是不会动我的,所以你千万别慌。” 雾菱点头:“奴婢记住了。” * 翌日一早,魏行致昨夜大闹的事,还是传到了魏老夫人的耳朵里。 魏老夫人心火难消,嘴角燎起好大一个泡,李嬷嬷连忙请了大夫来给她诊脉。 恰好魏郑氏和魏林氏来给老夫人请安,见状,便在外坐着等候。 魏郑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轻啧:“母亲这儿的茶就是好,又润又香,回甘无穷。即使每日都喝,也喝不够。” 眼风扫到魏林氏眼底乌青,神色不佳,想起方才听侍婢初晴说的“趣事”,眼珠子转了转,笑着将茶盏放下。 “我说妹妹,你这一大早就心神不宁的,昨夜没睡好?” 魏林氏的手指轻轻蜷起:“姐姐何必明知故问。” 魏郑氏睁大眼睛:“哎,妹妹,我好心关心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今早丫鬟们乱传的时候,我还制止了她们。” “那还得多谢姐姐了。”魏林氏淡淡的。 魏郑氏有些自讨没趣,扁扁嘴:“全当我多管闲事,本想着弄清楚了以后,替你说说公道话。现在看哪,也没那个必要了。” 魏林氏心里冷笑。 公道? 二房出事,最先落井下石的可不就是她魏郑氏了? 就算魏行致是个混蛋,残废是应得的,但大哥尚且顾及亲情,百忙之中还是过来问候过几次。更不用说时常在家的三弟,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不曾抱怨过一句。 只有魏郑氏还有她教养出来的三个好大儿,一个赛一个的人品低劣。时不时的到凝光堂来,明着关心,实则嘲笑。她不是听不懂,只是没心情去计较。 帘动,李嬷嬷陪着大夫走了出来。 “吃些败火的就好了,当然,最要紧的还是保证心情顺畅。”大夫嘱咐着。 李嬷嬷点头称是。 眼看大夫要走出门,魏郑氏忽然开口:“大夫且留步,我妹妹身子有些不适,劳烦帮她瞧瞧。” 魏林氏皱眉不悦。 但碍着在人前,只能顺应:“劳烦大夫了。” 大夫点点头走过去,坐去独凳上,伸指探脉。 过了一阵,他收回手。 起身冲魏林氏抱拳,大声道:“恭喜二夫人,您有喜了!” 第28章 赴约 舒青窈正在屋中对窗闲坐,单手托腮,看树上的串串冰凌被阳光晒得滴下颗颗水珠来。 “小姐,该喝药了……”雾菱端着药走进。 自从那次被沈星楼拽去皓月堂后,每日都有药送过来。 她也不懂,什么避子药需要天天喝的?这么喝下去,身体不出问题才怪! 可不懂归不懂,她倒是觉得自己身体最近爽快了两分。即使游线金针还在体中,但调息已经无碍。 从雾菱手里接过药碗凑至唇边。 苦涩的药汁刚顺入舌喉,冷不丁听到雾菱嘀咕一句: “居然真的有喜了。” “……”舒青窈差点被呛到,脱口而出,“我没有。” 雾菱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奴婢没说小姐您。” 顿了顿:“奴婢说的是二夫人魏林氏。” 舒青窈微微呼出口气。 缓了片刻,问:“不是说魏家二少爷残废了么?那这孩子……” “不知道呀,现在外面都传开了,说魏林氏偷人!”雾菱捏着辫梢搅,“没想到昨夜他说的都是真话,魏林氏那么不老实。” 又看向药碗:“小姐您快喝药吧!初晴说了,补药凉了就没药效了。” 初晴? “你是说,一直以来,是初晴把药端给你的?” “是呀。初晴说,大夫人掌家后,府上但凡有人体弱的,都可以从账上支银子喝补药——”见舒青窈脸色难看,她蓦然反应过来,“——您不知道?奴婢见您每次都喝得痛快,以为您……” 舒青窈摇了摇头。 初晴,她只见过两次,还是大夫人的大丫鬟,怎么会平白无故给她端补药?况且也没有大夫给她瞧过,补药这种东西,能随便喝? “啊呀!那快别喝了!”雾菱一把从她手里夺过碗来,“万一害人呢!” 药汁顺着碗沿猛地一漾,洒了舒青窈满手。她怔怔看着虎口,这一幕似曾相识。 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喝这种药,是在沈星楼那里。 而这几日以来的药味是一模一样的。 初晴带来的药是沈星楼给她喝过的药,难道,初晴是沈星楼的人? 顺势想了想,她忽而意识到一个问题。 若沈星楼是为吊唁老城主而来,而今老城主丧事已了,大可不必停留至今。更奇怪的是,魏家对于沈星楼的停留态度难辨,似乎既不愿其长留,又不愿其离开…… “小姐,这魏府可真不太平极了。主子不像主子,仆人不像仆人。奴婢想念以前在苔州的时候,比这里可清静多了。”雾菱小声嘀咕。 舒青窈喃喃:“嗯,得找个时机探探。” 要是沈星楼和魏家别有牵扯,她必须赶紧抽身。 只是这时机,并不太好找…… “青儿,你在里面吗?”门外突然传来魏行昭的声音。 舒青窈一惊。 默了默,还是让雾菱请他进客厅坐。 魏行昭上次情急之下直冲舒青窈里卧,这次再来,哪怕是客厅,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三少爷请自便。”舒青窈敛裙而坐。 魏行昭在另一端坐下,打量四周,异常的冷清。 思忖一瞬,道:“前些日子府上有事,大嫂忙着操持,倒忘了给你这若兰院拨几个人来。稍后我便去同大嫂说说。” 舒青窈颔首:“三少爷今日特意前来,不单是为了拨人吧?” 魏行昭听出她语气的冷淡,几分懊恼:“青儿,我知道昨日是着急了些,过分了些,让你不开心了,你别和我置气可好?往后,我定先听你说,断不叫他人蒙蔽了眼。” 舒青窈唇角微勾,浮起淡淡嘲讽。 见她如此,魏行昭捏了捏拳头,继续:“今日我来,其实是阿璃想赔罪,她特意包了游船,到时候我们可以在船上赏景游戏……小王爷担心我们人少无趣,也会前来。” 说完,他毫无底气地看向舒青窈。 怎知短暂的沉默后,她笑了一瞬。 眸底闪起细碎光芒:“好,我会准时赴约。” 第29章 对不对 很快初晴就带着新拨来的人到若兰院报道。 舒青窈扫了那四个人一眼,给雾菱使了个眼色。雾菱会意,引了那些人去旁训话。 半盏茶时后,雾菱回来。 “小姐,三少爷身边的晋蜀来了,说您的马车已备好。” “那走吧。” 指尖掠过发簪流苏,款款起身。 马车行至江畔。 冬风拂过干枯的柳条,柳条下,是魏行昭和白若璃的身影。 两人一白一蓝,宛若青花瓷。 雾菱扶着舒青窈下车,远远觑见那两人正背对岸边,聊得愉快,忍不住道:“也是真做得出来。” “我倒感谢他避我这个嫌。”舒青窈微笑。 白若璃似有所感。 回头,见舒青窈一袭红裳,似皑雪中红梅一点,再配同套的妆面,梅花流苏钗随步轻摇,整个人艳却不俗,妖又不媚,不免愣了一瞬,脸色僵了僵。 魏行昭斜偏见白若璃神色有异,便也回头。待看到盛装的舒青窈,心脏仿佛被人用手捏住般,狠狠紧缩。 又迅速狂跳。 他抿抿唇,不由得转过身,向她走去。 白若璃双眉微蹙,伸手想拉魏行昭,想起魏芷吟临出门前说的话,又堪堪收回手去。 “青儿。”魏行昭伸手相迎。 舒青窈忽略他的手,欠身行礼:“三少爷来得真早,久等了。” “不久呢,表哥也才刚来没多久。”白若璃接话。 舒青窈朝她看去。 白若璃也是精心打扮过的,玉色镶兔毛短袄,浅黄绣木芙蓉长褶裙,双髻上缀着垂银流苏,说话的功夫,银片随她眼睛眨动一闪一闪,与往日的清秀不同,显得灵巧又活泼。 “苏小姐,别站在这里吹风啦,我们快到船上去。”她亲热地想挽舒青窈。 雾菱略是上前,挡了她一下。 白若璃动作顿了顿,看向舒青窈笑:“方才忘了说,这次阿璃和表哥都没有带奴才呢。游湖而已,苏小姐应该不需要人伺候吧?” 舒青窈莞尔。 看了雾菱一眼,示意她放心。又道:“不是说还有人么?” 魏行昭:“小王爷玩性大,许是先去别处游玩了,说是不用等他。” 眼神暗了暗,舒青窈“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游船上,魏行昭格外殷勤。 先是引舒青窈选了中途休憩的房间,又带她去甲板上看风景。白若璃拖着小步跟在后面,嘴巴越撅越高。 “青儿,那边是织云山,眼下冬日,瞧不见什么好景致,待春末夏初,晚云织就流金霞彩,山披圣光,便如梦幻仙境般。到时我们再来赏景……” “表哥,阿璃也要一起嘛!”白若璃看准时机撒娇。 魏行昭眼角眉梢的笑意滞了滞,又更深:“阿璃不是从小看到大的?我记得你牙牙学语时,就是我牵着带来的,怎么,还没看腻?”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白若璃端在身前的手,指甲互相掐了掐:“看不腻,只要是表哥陪着,一辈子都看不腻!” 像是故意示威,说话的工夫眼神往舒青窈脸上瞟,见她波澜不惊,白若璃顿了顿,暗自诧异。 魏行昭忍不住低声提醒:“阿璃!” 白若璃故作轻松:“急什么~阿璃话还没说完呢!”眉眼弯弯:“阿璃希望,以后有表哥陪着,苏小姐能一起就更好啦!毕竟我们都是女孩子,能说的话会更多一点~ ——苏小姐,你说对不对呀?” 第30章 天生一对 舒青窈略是抚发。 笑:“自然,像表小姐这么率真可爱的女伴,想必无论是谁,都乐意相陪的。” 魏行昭心里咯噔一声。 一种奇怪的情绪盘桓在心头。 一边对她话里有话,讥讽阿璃不太高兴;一边又听出两分吃醋拈酸的味道。 再看白若璃,一脸欢喜,只道她嘴里说的是好话,不禁生出念头: ——不若以后让青儿做我的正妻,阿璃为我的贵妾。 念头一闪而逝,察觉到白若璃投来探寻的目光,心虚地清了清嗓子。 “今日阿璃你不是还备了不少茶点?怎么,舍不得拿出来,准备待会儿一个人偷偷回房吃?” 白若璃羞恼:“表哥说什么胡话!一些茶点而已,哪有什么舍不得!”对舒青窈道:“苏小姐,你可得多吃几块,最好一块都别留给表哥!” 对于白若璃这明着讨好,实则打情骂俏的路数,舒青窈只觉得多待一刻都是煎熬。暗叹沈星楼怎么还不出现,要是他在,大力施展那胡搅蛮缠的本事,在这浑水里搅上一搅,让水更浑上一浑,她就没这么费劲了。 心底叹了口气。 “啪。” 甲板忽然一声异响。 三人齐齐朝声响处看去。 只见几尾鲜鱼,鱼嘴用稻草穿了,在甲板上正扑腾着,胡蹦乱跳得厉害。 “这见面礼可还行?”游船下,传来沈星楼的声音。 魏行昭探头,见沈星楼戴着草帽站在渔船船头,一手叉腰,一手扛着鱼竿,嘴里极其违和地叼了根草,吊儿郎当的模样,免不得笑: “小王爷这样的出场,倒是让我始料未及。” 说着,向他伸出手。 沈星楼也不客气,牢牢抓住,借力而上。 只不过是爬上。 这一举动无疑告诉所有人,他沈星楼,不会功夫。 舒青窈蹙了蹙眉。 身为宣德王府唯一的血脉,不会一点功夫就罢了,居然还随意让人知道。 要么沈星楼是傻的,要么他和魏行昭的关系,比她所了解的还要牢固。 “哎!阿璃发现了一件事!”白若璃忽而拍手叫,“苏小姐和小王爷穿得好像夫妻诶!” 舒青窈:…… 沈星楼:…… 朝彼此看去。 只一眼,又错开眼神。 还真有些像。舒青窈眸光微烁。虽然她盛装的确是为了争得和沈星楼单独相处的机会,可谁能想到沈星楼的喜好和她不谋而合。 一袭黑底红绲边暗色长袍,花纹似梅枝…… 沈星楼漫不经心地摘下草帽。 一双桃花眸仿佛盛满温柔春水,含笑道:“小王和苏小姐穿得像夫妻?依小王看,啧,白小姐和行昭穿得才更似夫妻。这一白一蓝的,嗳——” 抬眼:“不是蓝天白云是什么?” 转看船上装饰:“不是青花瓷又是什么?” 笑意深深:“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这才是一等一的般配啊~” 魏行昭脸色沉了一沉,白若璃倒异常开心,喜滋滋道:“小王爷您真是,在苏小姐面前说这个,也不怕苏小姐伤心难过!苏小姐才是表哥未过门的妻子呢,阿璃只是他们的表妹罢了!” 沈星楼轻哂:“表妹好啊!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说着,也不管魏行昭脸色如何,自顾自走到船头,弯腰捡鱼去了。 第31章 你疯了? 魏行昭急急看向舒青窈,解释:“青儿,小王爷他玩笑惯了,你别往心里去。” 舒青窈笑了笑。 她像是往心里去的样子? 但眸光追随沈星楼而去,故意:“三少爷曾说过小王爷是你的好友,常言道‘物以类聚’……” “我、我不是!我没有!”魏行昭当真着了急,“其实我和小王爷只是儿时凑巧由同一个夫子教书,后来我去白鹭书院念书,和小王爷再见,忆起幼时,又身在异乡,关系便亲近起来。” 舒青窈略是一怔。 白鹭书院闻名天下,是仕子求学必经之地。魏行昭前去无可厚非,可沈星楼又不用考取功名,出现于此,未免奇怪。 看出舒青窈眸底的疑惑,魏行昭只道她以为自己在撒谎,续道:“小王爷那时奉王爷之命,于各地游学。路过白鹭书院,恰逢考期将近,便住了三个月。” 住了三个月,便能熟悉至此,要么是魏行昭有所隐瞒,要么是二人在三个月间厮混搅和,成了对狐朋狗友,只是不便为他人所知。 舒青窈垂眸,神情恹恹:“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临走前沉默地看了一眼白若璃,再转身而去。 白若璃一头雾水。 “表哥,你和小王爷的事,她看我做什么?” 魏行昭脸色沉得难看,咬牙:“我真是要被你气死。” 白若璃瞬间红了眼眶,咬着唇颤声,委委屈屈:“表、表哥……你从未这样凶过阿璃……阿璃讨厌你!”跺脚跑了。 沈星楼指尖挑起草环,看着那些垂死挣扎的鱼,叹道:“鱼啊鱼,早知道没有人吃,就让你们在水里游了~”掠过魏行昭朝船舱走。 甲板上的冬风更凉了几分。 魏行昭收在袖子里的手指狠狠蜷起。 这三个人…… 舒青窈是他必须把控的,白若璃是他舍不得的,小王爷是助他成事的最佳人选,他一个都不能得罪。 思忖片刻,他叹了口气,看向白若璃房间的方向。 * “阿璃,我不是凶你,”魏行昭压低声音在白若璃门前道,“在这船上,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若是你都不理我,我还不若立刻从船上跳下去。” 门“哗啦”一声打开,白若璃红着眼:“你胡说什么呢!” 魏行昭见骗得她开了门,便知有戏,伸出手指抵在唇边嘘声:“阿璃,我们去那边聊。” 纵有不愿,但看魏行昭神色温柔,又伸出手来。犹豫一瞬,白若璃哼了一声,还是牵着随他往拐角走去。 刚在花架旁站定,魏行昭就把白若璃抱入怀中。 “阿璃,对不起,是我不好,我语气太重,”他轻声哄,“可我实在太着急了!沈星楼始终不肯透露一丝口风,父亲临死前请他过来,恐怕真如我们所担心的那般,他要帮助大哥。” 白若璃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捏紧拳头去捶他的背:“阿璃只是个女儿家,不懂你们那些,只知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晓得的,若是以前,阿璃绝不会包船请她来!可是阿璃做了,你还是不满意!” 魏行昭叹了口气:“我如何不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可如今即使是母亲,也无法保证最后。阿璃你再乖些,再多忍让两分可好?只有我上位,才能名正言顺娶你进门!” “阿璃不想再忍!不想!”白若璃用力咬唇,“自从那个苏幼青出现,你的眼睛大都在看她。我呢?我呢?阿璃家里就算没落,也是不差的!大不了阿璃回家去求父亲,让他帮你……” “不可!”魏行昭厉声拒绝。 他最讨厌的就是白家那边的人,唯利是图,小人得志。看到魏行勋那儿有好处,就马不停蹄贴上去,还说什么—— “魏大少可是名门嫡子,魏三少只是个续弦的儿子,哪有原配的血统纯正?” 想起那刺耳的话,魏行昭咬紧后槽牙。 白若璃见他如此抵触白家,隐隐感觉日后提亲的事,恐怕他也会找借口一再推诿。忍不住哭得更加伤心: “表哥你怎么能这样!阿璃可是十三岁就跟了你,你还要抛弃阿璃不成!” 话音刚落,魏行昭猛地出手捂住她的嘴,眼神变得狠厉: “你疯了?” 第32章 为谁吃醋 “精彩吗?” 冷不防背后一声,舒青窈浑身一颤,险些惊叫。 “别怕,是我。”沈星楼赶紧道。 舒青窈微微松口气,又朝魏行昭和白若璃看了一眼,确认他们没有发现这边的动静,便用眼神问询沈星楼。 ——进去说话? 沈星楼默许,踏进屋中。 舒青窈仔细关上门。 回头,只见那人已经丝毫不见外地坐去她的床上,随意打量整个房间。 “船屋大小装潢相差无几,小王爷在看什么?”她不解。 沈星楼笑了一瞬:“与其问我在看什么,不如问你在盘算什么?” 舒青窈靠门而站,双手贴在门闩上,指甲轻轻划过。 她虽是故意在走前把祸水往白若璃身上引,但没想到会听见白若璃和魏行昭之间的丑事。一时打乱她的计划,剩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念及此,她坦然了许多,望着沈星楼直言:“我想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毕竟是我的婚事,我不能稀里糊涂嫁过来。” 沈星楼换了个姿势:“我早说过,你的婚事,成不了。” “为何?”她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其实她很想问,她的婚事成不了是魏行昭从未打算过娶她,还是他要在其间做些什么。 不过以沈星楼那死鸭子嘴硬的脾性,她是绝对得不到答案的。 沈星楼将她眸底的犹豫尽收眼底,低低笑:“到时候不就知道了?谜底这么早揭晓,那多没意思。” 有些失望,不过意料之中。 舒青窈淡笑一瞬,走到沈星楼身边,敛裙而坐。 “那小王爷呢?”她眸光深深,“我是住在这里,听到动静才看了片刻。小王爷却是在另一端。” 沈星楼毫不掩饰:“小王对你感兴趣。”伸手够住她发髻上的梅花流苏钗,拔下来,放在掌心把玩。 舒青窈立刻捏住衣襟,满脸警惕。 沈星楼嗤笑:“想哪儿去了?”他只是看这支发簪眼熟得很,要是没记错,以前舒青窈的生母云嫔也有一支形似的。 又重新把发钗插回她的发髻:“目前整个魏府的人,你也差不多都认识了。有什么想法?” 舒青窈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寸,用手指整理流苏:“无人可靠,相信自己。” 沈星楼略是敛眸:“你是真的一点都不知?” “什么?” “苏县令怕你受欺,早早安插了眼线在魏府。”沈星楼不再继续说下去。 眼里的意思却很明显: ——这都不知道,你果然是假的。 舒青窈心虚:“你说这个么?我当然知道了。” “是谁?” “……” 她深深吸了口气,手指掐入掌心:“小王爷神通广大,不可能不知,又何须再问我?” 沈星楼低声笑开。 伸手按住她的肩,又猛地拉近彼此距离,看着她那双清澈灵动的杏眼,讥诮:“区区县令,那有本事安插眼线,你这个小傻子。” 手指松开,舒青窈很是懊恼,又羞又怒,咬牙:“你真是个——” “青儿?”门外忽地传来魏行昭的声音。 心脏重重一顿,飞速跳起,舒青窈紧张地看向门。 “你在和谁说话?”他问。 船上除了船工,就只有他们四个。舒青窈看一眼沈星楼,见他神情淡淡,略微放松,回道:“我能和谁说话?又不似你,谁都能说。” 魏行昭顿了顿:“青儿,你别生气了,下次我不带阿璃来便是。” “阿璃,阿璃,叫得可真亲热。”她故意。 一种微妙的情绪又开始在心头盘桓,魏行昭笑了一瞬:“青儿,你这样,我可否理解为,在吃醋?” 舒青窈正欲回话,温热的手却捏住她的后颈。 下一刻,她被拉扯着倒入熟悉的怀抱中。 罪魁祸首似笑非笑地低头看她: 轻声:“你为谁吃醋?嗯?” 第33章 心不诚 舒青窈瞪了他一眼,要起身。 可沈星楼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依旧牢牢钳制着她,索性双臂环住她的腰身,叫她全然动弹不得。 舒青窈无可奈何,只好轻声一句:“我只为你吃醋,一生只为你吃醋,行了吧?” “心不诚。”沈星楼挑眉。 话虽如此,到底把手臂收了回去。 舒青窈无言,抿抿唇,从他怀里坐起。 为防这人又突然捉弄,她起身朝门走近几步,继续和魏行昭周旋: “三少爷心如明镜,吃醋拈酸的到底是谁?我苏幼青自幼便和你有婚约在身,既是正室,又何必多此一举。” 这话说得有些重,门前原本面露几分笑意的魏行昭瞬间就沉下了脸色。 他自认为大丈夫能屈能伸,可对这小女子的一直刁难,他实在没那么好脾气。 何况他才哄完白若璃。 白若璃是他的青梅竹马,加之确是他主动在先,当然该疼着宠着。至于这个,说来道去,都是一纸婚约罢了。 嫁过来以后,还不是得看他的脸色。 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嘲讽:“青儿还未过门便摆正室的架子,恐怕有些过早了。你年纪尚轻,如此主动,难不成是受了家命?” 舒青窈显然没料到他这人也有变脸的本事,一怔后,笑言:“看来是我误会了。我原以为冲喜,是三少爷孝顺的心意。既然三少爷觉得过早,那我便修书一封,请苔州派人来接我回去。” 魏行昭瞪大眼睛。 苏幼青性子竟然这么刚烈?宁愿折回苔州被耻笑,也不肯软一软,向他求饶? 一时慌神,赶紧找补:“苔州如此遥远,万一路上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还是在魏府住下,待服丧期过,你我便可成婚。” 舒青窈不屑一笑。 一双手似蛇般悄无声息环绕她的腰身,她浑身一紧,侧眸示意沈星楼别乱来。 沈星楼莫名笑得妖冶。 下一刻,低头埋在她的脖颈间。 温热的呼吸覆上细腻如瓷的肌肤,她轻轻战栗,想伸手去抵挡,但被他抢先一步牢牢握住。 吻如羽毛般轻柔,一点一点落下,清浅的撩拨让她心颤,唇角动了动,想说话,但又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魏行昭大感不妙,伸手拍去门上。 重重一下,舒青窈几乎站立不稳。 沈星楼紧紧抱住她,趁机加深了吻。 “别……”她终于找回零散的意识,说出一个字。 “青儿,你出来,我们面对面好好聊聊,你别不理我!”他继续拍门。 许是动静太大,隔壁的白若璃忍不住拉开门,狠狠剜了他一眼。 “表哥,你不累的么?” 又看一眼舒青窈紧闭的房屋,呵呵笑:“早知阿璃也该像她一样,端个架子,这样还能看到表哥你着急求人的模样。”说着重新关上了门。 魏行昭心烦意乱,收回拍门的手,手指狠狠蜷在一起。 恨恨瞪着舒青窈紧闭的房门,咬牙:“青儿若是身体不适,那就好好休息,晚些时候,我们再聊。” 第34章 抱一抱 耳听脚步声离去,舒青窈松了口气。 可转眼便听到魏行昭问:“小王爷?” 沈星楼的房间自然空空如也。 她颇是担心地看了沈星楼一眼。 沈星楼间隙中短暂地回:“别管他,找完一个又一个,闲得发慌。小王可没那功夫陪他周旋。”说罢,干脆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往床铺走去。 舒青窈慌张地伸手,想要抵挡。 沈星楼挑眉一笑,意思很明显: ——你挡得住? 她抿抿唇,堪堪把手放下。 可下一瞬又举起。 这次却化被动为主动,将他拉近身前。 沈星楼始料未及,贴着她柔软的身体,愣了愣,旋即嗤笑:“你这是玩什么把戏?” 舒青窈直视他的黑眸,红唇轻启:“反正小王爷不就是想要这样?逃也逃不掉,不如直接些。只是这到底是船上,动静太大,会引来观众。” 沈星楼默了一瞬。 幽幽叹了口气。 翻身倒去她身边:“也是。” 舒青窈诧异,这人也有同意她的时候? 下刻就听到: “到底是船上,没法沐浴,麻烦。” 舒青窈:…… 果然这人不会为她着想。 分神一刹,身边人忽又转身,将她重新收入怀中,舒青窈紧绷了身子,不解道:“不是说没法沐浴,麻烦?” “抱一抱不行?”语气明显不那么好了。 她咬咬牙,认栽地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倒真沉沉睡去。 * 再醒来时,沈星楼已不在身边。 屋中檀香仍在缭绕,她凝看片刻,伸手推开船窗。 天色还算早。 缓缓起身,对着铜镜重整衣装。转头看见门闩被除的门,不禁暗暗庆幸,幸好魏行昭没有趁她睡熟跑进来。 但转念一想,这事除了沈星楼,旁人也做不出来。唇角不免浮起一抹嘲弄。 走出房间,旁边的门几乎同时打开。 白若璃显然也是才醒,一双眼眸带着三分朦胧。可在和舒青窈眼神相接的瞬间,又瞬间清澈。 想起魏行昭反复叮嘱,她深深吸了口气。 笑着朝她走去:“苏姐姐也是才醒么?唉,原本说玩些游戏呢,可不知怎么回事,阿璃突然就好困,小王爷也不知所踪。” 舒青窈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只有她们二人。 魏行昭和沈星楼的房间都是大开着。 白若璃上前挽住舒青窈的胳膊,亲昵道:“表哥常说男人有男人的事,他和小王爷应该是办事去了。反正还不到饭点,我们去甲板赏景吃茶点可好?” 舒青窈瞥一眼她挽住自己的手,顿了顿,颔首:“也好。” 她也想看看,白若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船上没有仆人,白若璃亲自端来茶点,又找来两个蒲团,给她递过去一个。看着还真像要赏景吃茶点。 不过舒青窈隐隐感觉到会有事发生。 白若璃并不是乖巧能忍的性子。 “苏姐姐,随便吃,”白若璃先拿起一块,“阿璃小时候,最爱吃这家铺子的糕点了。”见舒青窈并不动作,眨了眨眼睛:“苏姐姐不吃,是嫌它不好吃,还是怕阿璃在里面动了手脚?” 舒青窈便随意拿了一块。 “不用想太多,我只是不饿。” 白若璃轻笑,咬一口:“不是不饿,是不想理阿璃,对吧?” 第35章 坠船 舒青窈略是抚发,并不言语。 白若璃自嘲:“也是,怪不得苏姐姐。阿璃先是无理取闹一场,又弄碎了苏姐姐母亲的遗物,怎么看怎么都是罪该万死。苏姐姐不原谅阿璃,是应该的。” 顿了顿,继续:“换作是阿璃受了这样的欺负,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来。” 舒青窈淡淡看向远方:“已经过去了的事,多说无益。” “可阿璃一直记着呢,”她咬咬唇,而后用丝绢擦了擦手指,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来,“这羊脂玉,是阿璃出生时,父亲赠给我的。那年白家如日中天,前来拉关系的人踏破门槛……总之,这玉不差的。” 舒青窈瞥了那玉一眼,的确是上好的羊脂玉,浑身莹白,光华流转,雕刻一朵牡丹的花样。想必当年的白父是希望自己这女儿能够国色天香。 “苏姐姐瞧不上?”白若璃暗暗吃惊。 这玉,可是她如今能拿出来的最好的物什了。 前些时候有人出价三千两,她都舍不得卖呢! 要不是表哥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必须得和她拉近关系…… 想到这里,她扁了扁嘴,把羊脂玉放去桌上:“苏姐姐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阿璃。” 舒青窈淡笑:“方才表小姐也说,这是你父亲所赠,贴身佩戴多年,自是心爱之物。我已尝过失去心爱之物的滋味,又怎会把这样的滋味强加于别人。” 顿了顿:“表小姐收回去吧,我在等三少爷说的那副头面。” 白若璃神情微滞,心里酸溜溜的。 她以为苏幼青和表哥相识尚浅,不会这么快生出情愫,可眼下看来,苏幼青早就把自己当成了表哥的妻子。 指甲往掌心里狠狠掐了掐,她决定直接进行下一步。 起身朝远处望了望,大雾渐散,露出远山容貌。晚霞金光笼罩山峰,似鎏金般的耀眼。 她走近栏杆,眼神却往下看。 待发现熟悉的衣影,她稳稳心神,忽而转身小跑到舒青窈身边,亲热地去拉她的手:“苏姐姐,你快来看!那边的景色,很少能见一次呢!以前阿璃和表哥过来好几回,都不见得能遇上!” 舒青窈略是抬眸,见远山金光流转,像极了过去她在玉灵山修行时看过的景象,不由得生出两分恍惚。 任由白若璃牵引着,一步一步朝栏杆走去。 白若璃故作亲昵地靠着她,指着远方:“听说那山上住有神女,当金光洒满山头时,心诚之人许下愿望,就一定能实现!”说着,她开始许愿。 舒青窈见白若璃这般,有一丝心动。 不管神女是真是假,她都有愿望想要实现。 于是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沈清越,若你当真死了,那就让我寻回你的尸骨安葬;若你仍活着…… “对了苏姐姐,许完愿一定要——”白若璃猛地伸手。 碰撞的瞬间,舒青窈身体往前倾倒。看上去完好的栏杆不知怎的直接断开,来不及惊呼,她已浑身失重,飞快往下坠去。 第36章 报官 成了! 白若璃喜滋滋地想。 虽然很不情愿把她推入表哥的怀中,可表哥说了,事成之后,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区区棋子一枚,都是逢场作戏,那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以后还不是得仰人鼻息,看我脸色。”她深深吸了口气,自我安慰着。 把头探出去。 “苏姐姐——”故作惊慌地喊。 随即浑身一震。 难以置信地看着下面,双臂空空的魏行昭,和把苏幼青抱个满怀的沈星楼。 舒青窈显然受惊不浅,她也不知这栏杆怎么说断就断了。要不是下面有人,反应又极快,此刻她已经脑袋着地,估计命陨当场了。 后怕地看向断裂的栏杆,还有木讷的白若璃,她先惊后怒:“你使使小性子便罢,还要取我性命不成?我要报官!” 一听“报官”二字,白若璃吓得眼泪都掉出来了,连连摆手:“不,不,不是阿璃啊!苏姐姐你误会了,这栏杆,这栏杆阿璃也没有想到有问题……” 话虽如此,她还是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先前魏行昭拉着她走上甲板抚慰,也是偶然发现那根快断裂的栏杆。她灵机一动,提议不若故意引苏幼青前来。苏幼青摔下去时,魏行昭正好出手,英雄救美,消除之间芥蒂。 这是她明着所言,但私心作祟另有他想,就算魏行昭没有接住,苏幼青不摔个残废也得断骨,正好能出口气。 沈星楼将她眸底的闪躲尽收眼底,眼神变得有些冷,敛眸回看舒青窈,轻问:“能站吗?” 舒青窈点点头。 魏行昭连忙上前,扶着她站去地上。 又看向沈星楼,抱拳:“多谢小王爷,若不是你手快,后果不堪设想!” 沈星楼斜睨他一眼。 走到一同摔下来的断栏杆前,蹲身捡起打量。 从裂纹上看,倒是正常断裂,没有刻意做过手脚的痕迹。 舒青窈也看见了上面的木纹,想起摔下来前莫名挨了白若璃一下,若有所思。 白若璃已经匆匆从甲板上下来,扯着魏行昭的衣袖解释:“表哥,表哥你知道的,不是阿璃!那栏杆本就有问题!”又求舒青窈:“苏姐姐,求求你,别报官,要是父亲知道,定会打死阿璃的!” “青儿,”魏行昭低咳一声,“这么来看,方才的确是意外。要是报官,就算阿璃清白,传到白家,也会生出是非。不若大事化小……” 白若璃满脸怯怕,连连点头,与以前全然不同。 舒青窈迟疑一瞬。 沈星楼在旁道:“报官是要报的,这船老板只晓得赚钱,也该他倒些银子出来了。”掂量着木头:“这些普通木料,常年日晒雨淋,不多上几遍清漆,都朽了。”说着,朝她回看而来。 眼里的意思很明显。 舒青窈只好顺水推舟:“待会见官,表小姐得帮我做个见证,我只是轻靠了一下栏杆,就摔下去了。” 白若璃不迭答应:“没问题的,阿璃现在就陪苏姐姐去!” 第37章 敲打 空手出去,揣着五百两银票回来。 雾菱看她凭空掏出一卷银票,直接傻眼。 看一眼窗外天空:“小姐,这天上下银票雨了?” “你想得倒美。”把游船上的事同她说了一通。 雾菱听后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拍着心口:“虽说这事不是白家小姐做的,可和她也脱不了干系!奴婢不信那么凑巧,整排栏杆就小姐站的那一段有事。” 舒青窈脸色微沉。 回来路上,沈星楼觑着空隙,也同她谈笑: “你说奇不奇怪,好端端的,三少爷突然约我去下面坐坐。啧,不是甲板上的风景好些?” 想起魏行昭维护白若璃的场景,她唇角微翘,一瞬讥笑。 忽又想起沈星楼抱她入怀的场景,不知为何,总觉得似曾相识。 “苏小姐,老奴已经备好了热水,可以准备沐浴了。”门外传来陌生的声音。 舒青窈朝雾菱看去。 雾菱皱起眉头,没好气地嘟囔:“小姐还不知道呢,这拨来的四个人有多离谱。一个老的,原先是伺候魏老夫人的;一个同奴婢年纪仿佛的丫头,是伺候过大夫人的;还有一个刚满十三岁的奴才,力气还没奴婢大呢,什么事都做不了。” “还有一个呢?” 雾菱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是二少爷碰过的丫鬟!” 舒青窈倒抽一口凉气。 旁的倒也罢了,这样的人竟然还能拨出来做事? 说话的空当,那姓刁的嬷嬷已经自顾自地推开门,和两个陌生面孔把水提了进来。 舒青窈单手托腮,几分郁郁。 雾菱叹了口气。 “小姐,到底在人前,咱们……” “人前又怎么?还说是奴才呢,主子还没允许就敢直接进来了。人前就这么没规矩,还不知我不在的时候,进进出出多少回了。” 雾菱震惊:“小姐?” 舒青窈声音更大:“雾菱,有些人做惯了主子,就不能当奴才。你可得记住了,尊卑要分。”拉住她的手紧了紧。 雾菱反应过来,应声:“是!奴婢谨记自己是奴婢,绝不会僭越半分!若是做错了事,不顺小姐心意,奴婢任凭小姐打骂,哪怕逐出府去,也是奴婢活该!” 刁嬷嬷倒水的动作顿了一顿。 给同在倒水的倪妙儿使了个眼色。 倪妙儿当场会意,撩起魏行致夸过她的,引以为傲的青丝,“哎呀”一声:“不好了小姐,奴婢的头发不慎掉进水里了。” 刁嬷嬷骂道:“你这头发就不能弄弄好?今个儿是咱们头回当差,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故意刁难。要是苏小姐逐你出门,老婆子可不给你求情!” 倪妙儿哼声:“还不是二爷说最喜欢看奴婢这一头青丝了!自从二爷伤后,能让他开心的,奴婢都愿意做!” 隔着屏风,舒青窈淡淡看她们的身影。 打着魏行致喜欢的幌子,她当然不能处置了。 至于这刁嬷嬷,明摆着是来给她唱对台戏的。 既然这两个已经勾在了一起…… 看向单独在旁,沉默的身影。 “叫她们出来领赏。” 第38章 二桃杀三士 听到有赏,三人受宠若惊,赶紧到舒青窈身前站成一排。 舒青窈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逡巡。 那个刁嬷嬷吊眼细眉,高颧骨,薄嘴唇,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至于另一个倪妙儿,姿容确实不错,一头乌发如墨如云,很是吸引眼神。不过眼角眉梢都透露着轻浮,又含着傲,也不知怎么就甘心跑到她这里来当差。 目光停留在最右的少女身上,她安安静静,低眉顺眼,年纪不大,但交错的双手可见硬茧,是个真正干活的。 “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奴婢叫叶茴。”清清淡淡的声音,像夏夜一缕风。 舒青窈颔首,取下银袋,将里面的银子悉数倒了出来。 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拨弄着:“方才听妙儿姑娘说二少爷最喜欢你这一头青丝,仔细瞧来,的确喜人,我也很是喜欢。以后便这么梳吧。”抓起其中一半,示意她来接。 倪妙儿受宠若惊,忙上前用双手毕恭毕敬捧了:“多谢小姐!”又低头细看那些银子。 沉甸甸的,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叫人心里踏实。 一旁的刁嬷嬷喜不自胜。 伺候过二少爷的能拿这么多,那她这位份,只怕剩下的能包圆儿了。 念头刚生,就听舒青窈温温柔柔道:“叶茴,你过来。” 叶茴规矩上前。 舒青窈从桌面抹了另一半银子,牵过她的手往里塞。 叶茴吓了一跳,立刻要下跪。 “小姐,这太多了!奴婢只是三等丫鬟……” “才三等?”舒青窈皱了皱眉,“既然以后在我这边做事,那就升为二等吧。” 叶茴瞪大了眼睛。 “你傻了?还不快谢谢小姐?”雾菱提醒。 “谢、谢谢小姐!”叶茴双手捧住银子,小心翼翼退下。 刁嬷嬷伸长了脖子盼。 见舒青窈理了理衣袖,又正了正衣襟,还以为是要从衣袖和怀中拿更多的银子。哪知她修完姿容,慵懒地舒了口气,手握成拳,轻轻捶了捶肩,道:“快去备水吧,今日也太乏了。” “小姐?”刁嬷嬷忍不住了,“老奴的赏钱呢?” 舒青窈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两根手指拈起空空如也的钱袋,意思很明显: 没了。 刁嬷嬷瞬间满脸涨得通红,气道:“小姐只怕以前在家里住惯了,反是都有亲家夫人照拂着,不知道规矩。老奴服侍老夫人三十来年,是最该得赏的!” 顿了顿,补一句:“老奴跟在老夫人身边伺候,每次的赏钱少说都几两。”言外之意,叫舒青窈赶紧给一份大的给她。 舒青窈并不吃这套,笑了笑:“旁的规矩我不知,我只知你现在是我这院子里的人,凡事都得听我的。要是待不住,我替你向大夫人回了话便是。” 刁嬷嬷皱起眉头,心思转得飞快。 前些时候她见有新进府的血燕,一时心痒,偷拿了几盏,后来才知那血燕是大爷准备拿去送礼的。大爷为此大发脾气,新仇旧账一起算,查了她以前的烂账。她哭了又哭,求了又求,好歹没有被逐出府去。 在这节骨眼上,她决不能将把柄往魏郑氏手里递。 眼珠子转了转,气势弱了两分:“小姐何必吓老奴,老奴只是想求个公平,没有旁的意思……” 第39章 想看 “公平么,”舒青窈唇角浅翘,“妙儿姑娘那一头青丝,我瞧了就欢喜,自然得赏。叶茴这性子正合我意,我不喜欢话多的,必须得赏。”不再说下去。 刁嬷嬷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合着就不喜欢她呗。 见舒青窈依旧优哉游哉的模样,知道今日这赏钱是讨不来了,只能冷笑两声。 “老奴明白了,这赏钱没有公平可言,全看小姐心意了。” 舒青窈点头:“不然呢?本就是我的钱。”看向银票,轻抽一口凉气,压低了声音,又正好能让离她最近的叶茴能够听见:“这五百两银票你可得收好了,就放在随我来的酸枣木箱笼里,免得被人惦记。” 雾菱诧异一瞬,但还是点头应下。 舒青窈看向她们,仍旧温温柔柔的:“再去备水吧。” “是!”倪妙儿笑着去拉叶茴的衣袖。 刁嬷嬷黑脸走在最后。 雾菱瞥见她没有关门,走过去关上,没好气道:“这哪是奴才,分明是个主子,还是个不好伺候的老主子!小姐你还是脾气好了,这种刁奴,就该狠狠敲打一顿才是。” 舒青窈莞尔:“‘二桃杀三士’的故事,你知道么?” 雾菱睁大眼睛,眨了眨。 旋即笑起:“原来小姐是这么打算的。” 舒青窈侧眸看向桌上的银票。 其实刁嬷嬷那样的人,想要收拾,有千百种手段。可如今她并不能确定这三个人到底如何,所以先以赏钱来试探刁嬷嬷和倪妙儿,再用银票去试探叶茴。 指尖在银票上点了点:“雾菱,用朱砂在这里做个记印。” “小姐是担心她们手脚不干净?” “不干净才好呢。”她笑意深深。 * 皓月堂内。 云奕很久都没见过自家主子这么生气,从回来就沉着脸,送来的晚饭也是一口没动。 直到派出去刺探消息的人回来,他才脸色稍霁。 “小王爷,果然不出您所料!” 今日游船意外并非意外。 起初他也被浅层表象所迷,只道是白若璃吃醋拈酸,故意引舒青窈去那处有问题的栏杆,可后来去了衙门报官,那船老板居然极其爽快的把包船的钱还给了白若璃,还主动提出赔偿舒青窈三倍价钱。 像是丢了个烫手山芋,长舒一口气。 “是谁。” “魏家大少爷,”那人回,顿了顿,“现在应该叫魏家大爷了。” 沈星楼阖目。 那人审时度势,继续:“原先魏家大爷是打算直接凿船的,冬日水冷,就算会水,人也很难游到岸边。只要魏三爷一死,那城主之位,便落入他的手中。至于魏三爷的死因,他会全盘推到白家小姐那边去。” “船老板说他都准备动手了,突然发现小王爷您也在船上,他担不起这个责,只好放弃计划。但这条船原本就是‘精心挑选’过的,除了栏杆,还有好几处腐朽,随时都可能发生意外。” 沈星楼淡淡道:“真是活腻了。” 听得云奕不寒而栗。 少不得劝:“魏家大爷目前恐怕还不好下手……” 沈星楼斜睨云奕一眼。 他要动的人,没什么好不好下手的。这块跳板没了,再换一块就是。 不过眼下舒青窈受限于魏家,魏家人本就责怪舒青窈冲喜冲死了魏启阁,要是再死一个,估计魏家得直接把她给乱棍打出去。 乱棍打出去…… 倒是挺想看这场景的。 唇畔莫名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云奕看在眼里,更加瑟瑟发抖。 第40章 为难 忐忑半晌,好歹没有听到自家主子下令动手。云奕察言观色,对那人道:“事情已经查清,你赶紧回去,那边也离不得人。” 点点头,素影消失于夜色。 没过多久,那张圆脸又出现在若兰院中。 他整张脸都涨红了,怀里抱着几大根木柴,吭哧吭哧的,费力往前迈步。 正在庭院清扫残雪的叶茴见到他,先是一愣,赶紧走下台阶去接手。 “凌桑,我说你小小年纪,就别干这么重的活了。” 凌桑嘿嘿一笑:“做奴才的,哪有什么轻活重活呀。叶茴姐姐,刚才小姐那边没我什么事儿吧?” 叶茴应了一声。 想了想,放下木柴,从怀里拿出方包得紧紧的帕子,一层一层打开,拿出几小块银子递给他:“喏,方才小姐给赏钱了,你不在,我帮你领了。” 凌桑愕然:“不可能吧?你们帮小姐烧洗澡水有赏钱,我可是什么都没做。” “叫你拿着就拿着!” “哦!” 窗畔两抹衣影,静静看着一切。 随后舒青窈转身,雾菱把窗户放下了。 “小姐,您怎么看?”雾菱试探,“叶茴品性好像还不错。” 舒青窈垂眸:“现在言之过早。”又问:“那个叫凌桑的,你了解么?” 雾菱回忆片刻,早晨见到他们的时候,只是简单自己介绍了几句,其他的,还是她想办法去打听的。 “只知道他是才招进来的。家里穷,管事的见他模样周正,还算机灵,也就破例了。不然以他的年纪,腹中无墨,又不是家生子,很难进高门府邸。” 舒青窈唇角浅翘。 凌桑家里穷? 腹中无墨? 身为师姐的她怎么不知道。 不过眼下凌桑出现于此,明显是冲她而来。就是不知凌桑是站在师父那边,还是已经受命于朝廷。 倘若是后者,那她也不必顾念这几年的情谊了。 “小姐,”门外传来叶茴的声音,“奴婢和凌桑把新烧的水拎来了,需要现在送进来么?” “进来吧。” “是。” 二人轻手轻脚,埋头只顾倒水,全然没有抬头朝舒青窈这边看一眼。 舒青窈微眯双眸。 故意问:“叶茴,方才刁嬷嬷没有为难你吧?” 叶茴动作一滞。 方才刚出门,刁嬷嬷就一把拉过倪妙儿,阴阳怪气:“你拿这么多赏钱是你应该得的,她凭什么?还揣着心安理得。只怕在大夫人那儿就已经捡好了这儿的高枝了!” 倪妙儿一边往袖里深处收银子,一边努嘴:“嬷嬷你还不知道凭什么?凭她那张低眉顺眼的奴才样呗!” 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如花娇颜:“奴婢和奴婢间也是不同的。嬷嬷跟在老夫人身边多年,那是耳濡目染的高贵;至于我么,能进得二爷的眼,自然也不是普通的。” 刁嬷嬷细碎地笑:“可惜了这是‘小姐’,不是位‘哥儿’,不然还不知道要做出怎么副楚楚可怜样儿勾引呢。” 给倪妙儿使了个眼色,和她一左一右把叶茴夹在中间。而后用手扇了扇风,“哎”道:“说了这么会儿话,口都干了。”摊手:“还不快把银子拿出来请老婆子喝茶水。” 叶茴在魏郑氏那边一直是少说话多干活,哪见过这阵仗。愣了一瞬后,紧紧捏着银子,反嘴一句: “我这份是要和凌桑分的,嬷嬷和妙儿姐关系那么好,应该找妙儿姐分去。” 第41章 安排 倪妙儿当场像只炸了毛的猫,回怼:“你这小妮子会不会说话?我好歹先你两年进府,有你安排我的份儿?难怪在大夫人房里混不下去,被放到这里来!” 说着也向她伸出手:“既然不懂规矩,我们就教教你规矩。孝敬给来。” 叶茴掐了掐手指,迈步往前走,被刁嬷嬷和倪妙儿联手拦下。 看着趾高气扬的二人,忍了半晌的她终于忍不住:“你们就不怕我在这院子里叫嚷么?就算我被拉去打板子,以小姐的性子,你们也绝对脱不了身!”横看倪妙儿:“妙姐姐才拿了赏钱,应该也不想就这么被罚回去吧!” 倪妙儿动作僵了一僵,伸直的手不由得往后缩了缩。再偷瞄刁嬷嬷,见她也犹豫不定,便收回手哼声:“伶牙俐齿的东西,等回房去,有你好看的!” 刁嬷嬷冷笑:“日子还长,走着瞧吧!”和倪妙儿相伴而去。 叶茴本打算回房,见状,叹了口气,走去廊下拿了扫帚,开始扫雪。 息事宁人惯了,她没有想过要告诉舒青窈。可如今主子问了出来,话到嘴边转了又转,犹豫良久,她还是深吸口气,摇头否认。 却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反倒是凌桑,一脸懵懂:“有人要为难叶茴姐姐?不会吧,叶茴姐姐人这么好,又大方。” 目光和舒青窈相接一瞬。 惊愕之余,又赶紧错开。 也是那刹那的眼神,舒青窈倏然意识到,凌桑并不知道她在这里。 那便是任务了。 顺势接话:“大方?从何说起?” 凌桑动了动唇,叶茴心虚,略是抬手想拦。 可凌桑见到传说中的未来三少奶奶是照顾了自己五年的师姐,说话就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停不下来,把叶茴把银子分给他的事说得清清楚楚,末了还不忘添一句: “为难叶茴姐姐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舒青窈微瞥叶茴一眼,见她脸红得似要淌出血来,不由得轻抿唇角。 察觉到舒青窈的目光,叶茴双腿一软,立刻跪下了: “小姐,您罚奴婢吧!奴婢不该擅作主张,做了主子才能做的事……” 凌桑茫然地看看舒青窈,又看看叶茴。 舒青窈阖目,片刻后浅浅一笑。 语调淡淡:“跪什么?已经是你的了,你想怎么,就怎么。我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看向凌桑:“这小子年纪不大,既叫你一声‘姐姐’,以后少不得还要你多多照顾着。” 叶茴思索,而后磕了一个头,坚定了语气:“是,小姐,您放心,奴婢会好好带他的!”又道:“热水正合适,小姐不妨先沐浴?” 舒青窈捏了捏肩:“嗯,你和凌桑出去,雾菱留下。” “是。” 凌桑暗暗扁了扁嘴,不大高兴。 他有好多的问题,很想和师姐单独说两句话。可隐隐感觉到前方有一道锐利的眼神,与往日他练功偷懒时,背后感受到的如出一辙,打了个哆嗦,便赶紧跟着叶茴一起离开。 第42章 抱我 舒青窈眼神深了深。 雾菱看出端倪,问:“那个凌桑,小姐好像很关照他?” 指尖轻撩发丝,舒青窈浅笑:“先前是二桃杀三士,眼下却该变变了。” 既然凌桑并未叛她,那便能全听全信。 派他出去打探,比雾菱更有用。 再看雾菱,见她满脸探寻,便解释: “你没发现那小家伙说起话来不管不顾的么?刁嬷嬷那种倚老卖老的,正需要他去治治。” 雾菱豁然开朗。 正想夸说两句,忽而发现烛光下的“小姐”尤为惊艳,柔和的光勾勒她艳而不俗的容颜,连发丝都染上浅浅金色。她就这么寻常地坐着,姿仪端庄,却如神女般高洁圣雅。 不禁喃喃:“您原先,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 舒青窈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微有恍惚。 一瞬莞尔。 起身朝屏风走去,边走边道:“帮我换一下床铺,还不知今日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进来在床上滚两圈呢。” 虽是玩笑话,雾菱还是笑着答应了。 * 舒青窈不喜欢沐浴的时候有人伺候,雾菱换好床铺便轻悄离去。 房中只剩下她一个,水气氤氲,她凝视片刻,开始宽衣解带。 “您原先,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 脑海里不自主地回想起这句话。 可她离“大户人家”已经好遥远。 记忆中只有几岁的时候,她才是真正的公主。因为年纪太小,没有谁把她放在眼里,也无需计较。只是当她到了略微懂事的时候,就不得不学会“选择”。 选择投靠皇后一脉,和嫡出的两位兄长狼狈为奸,捉弄取乐他们看不惯的人。 沈清越首当其冲。 紫薇降世,千年难遇,天降英才。 明僖帝龙颜大悦,认定他是未来辅佐皇嗣的良臣。可钦天监私下告诉皇后,沈清越命格太大,并非臣子可限。 言外之意,便是直指皇城中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所以你那个扫把星命格没多少大用,我们要趁早玩死他。” 三皇兄曾搂过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说。 她从未告诉过沈清越,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 而这一世,他应该也没机会知道了。 世人皆知,两年前,沈清越已战死沙场。她仍怀揣着一线希望和他相遇重逢,不过是因她当夜擅动禁术,燃焚青丝,以血卜算。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亦不敢再算。 而今自己都身如浮萍,随风飘摇。天降紫薇和彗星扫尾,早就注定了不能善终。 哂笑一瞬,她摇了摇头,润湿的指尖将一缕散下的发丝绕上发髻。 忽然,屏风外一声异响。 舒青窈骤然回神,双手掩饰着胸前,侧耳细听。 片刻后没有再听见其他动静,她伸手去够衣服。手指刚碰到衣带一角,沈星楼赫然出现在眼前。 两两对望。 他脸色阴沉。 她僵直不敢动。 之后就看着沈星楼宽衣解带,尤为自觉地踏进水中,抓住她的胳膊拥抱入怀,将她扣在木质的边沿。 他的身上带着外面的丝丝雪气,不知道从哪里而来。 从震惊中勉强缓神,她轻轻喘息着,忍不住埋怨: “沈星楼,你不觉得你这样……” 话音未落,耳畔传来他疲惫又沙哑的声音: “别说话,抱我。” 第43章 窈窈 舒青窈感觉自己像抱了只受伤的小兽。 不敢动,不敢松手。 好半晌的,她才逐渐反应过来,这人荒诞闯入房间,她居然就这么接受了? 一边自嘲竟然堕落到这样的田地,一边又无可奈何地轻轻安抚他。 察觉到背上的动作,沈星楼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若非他今日在游船出现,此刻他已经永远的失去她了。 就算生气,就算恨,那也是她欠他的,余生还长,他要和她慢慢算账,决不能轻易放过了她。 良久,水渐冷。 舒青窈抿紧唇角,试探着开口:“小王爷,我们去床上可好?不然会着凉的。” 沈星楼渐渐松手。 拉开彼此距离,定定看着她。 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舒青窈赶紧找补:“我没旁的意思……” 沈星楼吻了一下她的唇,什么话都没说,从水里起身。 收拾完周遭的水渍,舒青窈双手冰凉。怕待会儿被沈星楼嫌弃,只能把手伸进脖子里捂。 哪知刚放进去,就被拉扯着转了身。 沈星楼眸底是说不清的情绪,沉默地牵过她的手,牢牢包住。 触碰到他掌心的类似硬茧的痕迹,舒青窈怔了怔。 既然不会功夫,这硬茧又从何而来? 分神的瞬间,沈星楼将她拦腰抱起,朝床边走去。 青丝在床上铺散,他分开她的手指,倾身而下。 缠绵过后,舒青窈强撑着起身,叫雾菱重新备水。守夜的雾菱脸上尽是睡意,借着门缝的光看到舒青窈面色泛红,鬓角覆着一层薄薄的汗,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小姐又做噩梦了?” “……嗯。” * 重新洗好,两人回到床上。 尽管疲惫,但舒青窈毫无睡意。侧身朝里,任由沈星楼抱着自己,佯装熟睡。 脑子里一幕幕闪回沈清越临别时来玉灵山寻她的场景。 那是三年前。 她十三岁,离宫两年。 他十七岁,沈家巨变。 舒青窈压根就没有想过沈清越会来找她,毕竟离宫前他们是那样的水火不容,而那所谓的婚约也在她离宫后,失去了效用。 她站在山门前,看着越发俊朗清逸的他,一颗心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了。 他说了许多。 从幼时所闻,到沈家处境,再到边疆战乱。絮絮念念,毫无章法。 直到最后一个字音落,他安静了许久。 在她以为他无话可说的时候,却听到他说: “若你愿意,便在玉灵山等我。待真相水落石出,我娶你做我的妻子。” 她愣在那里。 而他静静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低头淡笑一瞬,似是嘲弄,转身而去。 眼看他渐渐走远,她再也无法装出平日那无所谓的模样,提裙小跑。 “沈清越!”她叫住他。 在他回身那刻,扑进他的怀中,紧紧抱了。 “沈清越,你不许骗我,我会当真!” 他显然意外,怔了一瞬,才急急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回应着她的期盼。 坚定又执着: ——“窈窈,我决不食言!” …… “窈窈。” 黑暗中,身后忽而一声。 舒青窈心脏惊跳,赫然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