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失势皇孙后》
第1章 第 1 章 萍水相逢
“停车。”女子声音清冷中透露出骄矜,话音落下,原本不疾不徐行驶在长街上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车上坐着的是户部郎官苏承宗的两个女儿,苏承宗刚刚携家带口入京就职,恰逢萧国公七十大寿在府中设宴,大娘子萧氏携两个姑娘过门赴宴,眼下宴席结束,萧氏留在国公府与长辈有事商谈,命两位姑娘先行回府。
天公不作美,下了一场急雨,苏宅的马车正冒着雨前行,随着车内女子一声令下,车夫赵叔披着蓑衣扯紧缰绳,抹了一把脸上溅的雨水,回头欲问主家有何吩咐。
他尚未开口,一个弱柳般纤瘦娇小的少女被人从车中推了出来,猝不及防被急雨浇透。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姑娘家凝脂一般光洁的面颊上,只见她柳叶细眉一沉、眉心微微皱起,好似痛苦的模样。
车夫下意识地想要搭把手扶她一下,又顾及男女大防不敢真的触碰到她。
苏云乔似乎习以为常了,跌出马车的瞬间闷哼一声,并未惊呼也不曾大声分辩什么,痛苦过后按了按微微扭伤的脚踝,自己觉着并无大碍,便要扶着马车车身下地。她正要动身时,一只绯色荷包落在了她的手边。
“我要吃一口斋的莲蓉酥,若是遇上刚出炉的烤栗子,一并买来。”苏云华使唤婢女似的冲苏云乔发号施令。
一口斋是京中赫赫有名的糕点铺子,今日宴席间一位郡主娘娘提了一嘴,苏云华便将这名字记住了。
苏云乔闻言低头捡起荷包,丝毫没有反抗的打算,提起裙摆下了车便冒雨朝着不远处的巷子跑去。
如今已是孟夏时节,车夫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单薄的衣料被雨水浇透,狰狞着贴在姑娘身上。放眼整个京城,寻常官宦人家的婢女都不至于如此狼狈啊。
苏云华隔着纱帘从车窗望向那狼狈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笑意,朗声道:“赵叔,回府。”
马车夫也就是赵叔微微迟疑,问:“姑娘,咱们不等她回来?”
苏云华倨傲地说:“一口斋离咱们苏宅才多远?她走着也就回去了,等她做什么。”
赵叔:“可是这雨下得这么大……”
“她不就喜欢做一副惹人垂怜的模样勾引贵人?没准这一路叫她钓着个金龟婿,她还得谢我呢。”苏云华摆正马车座上的软枕,倚在上面慵懒地说。
她只要想起这小贱人方才在国公府做的丑事,便气得恨不得将吃进的饭菜全吐出来。苏云乔是什么低贱的东西,竟敢勾引母亲给她挑选的佳婿?今日让那么多贵女看了她的笑话,她定要让这贱人吃点苦头。
雨天里路上少有行人,往日生意兴隆的一口斋前也门可罗雀,苏云乔浑身湿漉漉的跑到店铺跟前,店家见状都有些意外。
“我要莲蓉酥,还有烤栗子。”苏云乔说着从荷包里取出铜钱递过去。
店家很快用油纸包好莲蓉酥,一手递上糕点,一手捡起半数铜钱,“今日没烤栗子,赶明儿天晴朗您再来吧。”
苏云乔只得收好剩下的铜钱。她进门时便有预料,一口斋的栗子是现烤现卖的,且一炉不可能只烤一份,今日这雨从晌午便开始下了,店里没几个客人,店家恐怕不会准备烤栗子,她那长姐就是想找由头折磨她罢了。
她提着糕点往外走,到屋檐下便停下了脚步。
巷口街边早已不见苏宅马车的影子。
苏云乔轻咬朱唇,为难地看着屋檐下珠帘一般的雨幕。这样跑回府去,只怕糕点要被雨水浇透了,苏云华还不知道要如何折磨她。想想就能猜到,方才在国公府发生的事情又将那位蛮横的大姑娘惹恼了。
在她为难之际,一架素朴的马车从巷道中穿过,经过一口斋与舒善堂时,车帘从内挑开,车窗中露出一俊美男子的侧影。
男子望向舒善堂紧闭的大门,以及门缝上交叉张贴的封条,面色渐渐凝重。
“停,去看看封条上的日期。”
马车停稳,随从直奔舒善堂。
男子正欲收回目光放下纱帘,不经意地扫见一个容貌清秀出尘、身姿娇小纤瘦的狼狈身影。女子身上衣饰素朴,面上也未施脂粉,正因天然去雕饰,才能看出她的天生丽质。
许是淋雨着了凉,她气色稍显苍白、眼尾发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有些面善,似乎不久前刚见过。
回想国公府上形形色色的女人,再看她这狼狈模样,或许是哪家带去的奴婢。
随从很快就回来了,侧身站在车窗前说:“主子,昨儿刚封的。”
男子神色淡然,目光不投向舒善堂,反倒在一口斋门前徘徊。须臾,他从车座下取出一把雨伞递出去,眼神示意随从送去给五福斋前的女子。
苏云乔未料萍水相逢的路人会起恻隐之心,蓦地看见一把雨伞递到自己面前,愣愣地抬起头望向那架马车。
“我家主人心慈,不忍看你困于雨中,姑娘拿了伞赶快回主人家复命去吧。”
苏云乔反应了过来,显然她是被当做贵人家的婢女了。她不欲解释,只问道:“敢问公子姓名?”
随从回头望向自家主子。
“举手之劳,何须留名。”
苏云乔打量这男子,他所乘车驾素朴无化,冠发亦不饰金玉,但这身上的衣着布料……想来当是高门子弟。
这是怕她顺杆攀附吧。
“公子不愿留名,我如何将伞归还与公子呢?”
男子不答,松手落了车帘。
随从会意,转而告之:“姑娘,这伞赠与你了,不必归还。”
苏云乔只得盈盈一拜,诚恳道谢:“多谢公子大恩。”
…
苏云乔回到苏宅的时候,连萧氏都从国公府回来了,苏云华在厅堂上与母亲说笑。
苏云乔撇下雨伞,驻足廊下先将衣袖上的雨水拧了拧,这才垂眸作乖顺谦卑姿态进门,对着嫡母萧氏行礼问安:“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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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高热
婢女的话音未落,少年郎便大步上前,作揖见礼:“母亲!”
萧氏闻声放下了茶盏,眉宇间添了慈祥笑意,抬头望向进门的俊朗少年:“三郎回来了,今日读书累了吧?厨房备了你最爱吃的红米肠,等你父亲回来就传膳,你先坐下喝口茶吧。”
瞧见来人,苏云华神色一暗。她与弟弟苏琅同是母亲的亲生骨肉,但母亲对苏琅总是格外亲切。
她挑动指尖拨弄油纸上的莲蓉酥,再看母亲神采洋溢的样子,忽然没了胃口。
苏琅听萧氏的话落座于左侧,抬头与长姐打了个照面:“姐,你猜我今日在官学见着谁了?”
苏云华兴致缺缺,随口搭话:“谁?”
苏琅故作玄虚地用手掩嘴,朝门口探看两眼,才压低声音说:“我见到了姨父——就是当今三皇子景王殿下!”
苏云华心不在焉,脱口便说:“那有什么稀奇的。”
倒是萧氏听见‘姨父’二字心下一惊,那景王妃是她亲姐姐不假,然而皇族不比寻常人家,最忌讳外戚仗势招摇,若是让御史听见苏琅喊景王姨父,恐怕次日苏承宗要被弹劾的奏折淹没了。
萧氏难得对儿子厉声呵斥:“京城不比文陵,景王如今风头正盛,岂是你我能随意攀附的?往后不可把姨父姨母挂在嘴边,当心祸从口出!”
苏琅被训了也不觉惶恐,笑道:“我就是在家里说说,母亲放心,我嘴最严了。”
…
皇宫,太极宫。
殿中燃着幽幽檀香,荣和帝年迈,已是满头华发、满面皱纹,这样一位老者显然没有足够的精力应付堆积如山的政务,时不时要借助香料乃至药物提神。
玄衣男子跪在屏风外,他跪在这已经有一个时辰了,皇帝看得见他,却视若无睹。这是变相的惩罚与警告。
“长羲,去过舒善堂了?”荣和帝不知何时起身走到了屏风外。
李长羲俯下身:“是。”
荣和帝低头盯着他这认罪认罚似的姿态,突然笑了:“他总以为能瞒天过海,进了幽宫还不老实。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天下事,朕岂不知?”
李长羲沉默。
三日前,幽宫传来消息说母亲病危,他请了圣旨前去探视。母亲的屋子大门紧闭,只许他隔门问候。倒是父亲关起门来和他说了许多话,临了塞给他一张白纸,叫他送去舒善堂。
他分明知道父亲想做什么,也知道舒善堂藏着什么,他甚至严词拒绝了父亲的托付。可他回去之后辗转反侧,终究是没忍住,去了趟舒善堂。
去时门上已经贴了封条。
他猜测,京郊乱葬岗上又多了几具无名氏。
“他让你送去的东西呢?”
李长羲从袖中抽出白纸,双手呈上。
荣和帝挑眉问他:“上面有什么?”
李长羲如实说:“臣不知,父亲只说送去舒善堂,并未教导解密之法。”
“朕倒是希望你解开。”荣和帝听罢感叹了一句,转身回到殿内。白纸落入鎏金香炉,星星点点的火光吞噬单薄的纸条,转瞬化为灰烬。
他回到御座,才对李长羲说:“起来吧,往后少做这种自作聪明的事情。”
李长羲起身进殿,随侍在荣和帝身侧。以他目前的功力尚不能参破帝王心术,是以不能理解为什么陛下这般轻易地揭过了等同谋逆的大罪。
总不能是人老了、心软了吧?
“来,说说你的婚事。”
殿中静默片刻。
荣和帝轻敲李长羲的额头:“一说婚事你就木了。”
李长羲道:“婚姻大事向来听从父母之命,臣不敢妄言。”
荣和帝早已被他这敷衍的态度弄得不胜其烦,语气略沉:“你如今没有父母之命可以听从,朕许你自己选。你若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就别推三阻四,朕已没有精力为你的婚事操劳了。”
李长羲自嘲地笑道:“自从宫中传言陛下要为臣选定亲事,京城五品之上府邸之适龄女子可是相继‘身患顽疾’,争相离京往各处名山‘调养生息’,臣恐怕这亲事还未定下,京城女子便只剩老妇幼孺了。”
荣和帝面露不虞:“你只管说看上哪家姑娘,朕下旨赐婚,谁又敢抗旨忤逆。”
“陛下何苦为罪臣之子伤忠臣之心。”
李长羲甚少这么固执,他自暴自弃的模样、轻描淡写自称“罪臣之子”,如一根竹刺狠狠扎在荣和帝心头。烦躁,又无奈。
“你是朕的嫡长孙。”
李长羲从荣和帝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隐晦的偏爱,迟疑良久,作玩笑口吻问:“陛下就不怕臣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名字?”
“你敢说,朕就敢赐婚。”
帝王之诺,李长羲早就不敢轻信了。斟酌再三,他又一次推脱了:“臣自幼长在宫廷,不敢与外臣勾结,一时之间当真不知谁家有女,更遑论为之倾心。陛下阅人无数、慧眼识人,臣深信陛下选中的女子定是蕙质兰心、温婉贤淑之良人。”
“罢了,朕替你再斟酌斟酌。”荣和帝敛目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天黑了,宫门恐已落锁,你暂住从前东宫存知殿吧。”
少年的身影退出太极宫,荣和帝望着宫门外昏黄的天色若有所思。
良久,他从高高的一摞奏折中抽出其中一本,苍老的手拂过章表中的名字,那意气风发的身影似跃然纸上。
同样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他这皇孙却沉稳得像近乎而立之年。当年废太子之事,误了他。
老太监端着参茶上前,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路却是半点声响都不闻。
“老三今天去了官学?”
“是,景王殿下携世子造访官学,与孔先生会谈许久,临走时让世子留在官学与众学子同听了一节课。”
荣和帝讶异:“长宣才多大?他能坐得住?”
老太监堆着笑脸说:“世子天资聪颖、才思敏捷,众学子都赞景王殿下教子有方呢。”
荣和帝皱眉,未置可否。
…
入夜之后京城这场雨才算消停,雨后的夜空格外静谧,清朗玄色之中闪烁着点点星光。
苏云乔白天淋了雨,夜里便发起了高热。她的院里从来没有下人伺候,萧氏这个主母对她不闻不问,婢女奴仆自然上行下效。
苏云乔晚膳没吃进几口米,天黑不久她便浑身无力、四肢酸痛,头脑更是昏沉得像是灌了泥水一般,她靠在床榻边,浑身冒着虚汗,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烈火焚身。她张口想要喊人却发不出多少声音,口中吐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在昏睡之前,她尽力扯下压在边几上茶壶下的的绸布,茶壶跟着绸布一起跌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巨响。
深夜,白檀焦急地跑进厨房生火烧水。她心里焦急,动作自然鲁莽,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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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皇孙
苏云乔再次醒来时只觉自己烧糊涂了,又或是还在梦里没清醒。否则她怎会看见这一屋子人?连父亲与萧氏都来了。
更离奇的是,众人听闻她转醒,立即有婢女扶她坐起身,将丝质软枕垫在她腰后,萧氏身边那位赵妈妈更是亲自端来热腾腾的米粥,嘴里念叨着什么“菩萨保佑、吉人天相”。
苏云乔错愕得半晌说不出话,目光在萧氏与苏云华之间徘徊几回,转而望向苏承宗:“父亲,府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般兴师动众?”
苏承宗闻言先瞥了一眼萧氏,随后才对苏云乔道:“往日里为父疏于后宅家事,今日若非有要紧事寻你而不得见,为父竟不知你过得是这种日子,病倒在床还无人照拂。”
家中人尽皆知她过的什么日子,苏承宗身为一家之主却说疏于家事、不得而知。苏云乔看他双目清明、双耳完好,对这番‘真情流露’的话语嗤之以鼻。
若无他纵容默许,萧氏、苏云华乃至府中奴仆岂能肆无忌惮?
苏承宗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不远处病恹恹的姑娘沉默不语,一副受足了委屈打算隐忍在心的做派,再想寻个话头找补一番,恐怕只会显得做作虚伪。
他无奈起身拍了两下衣摆间的褶痕,放话道:“你先用膳,稍后服过药再来书房见我,有要事。”
一家之主率先离开,萧氏与苏云华自然紧随其后,赵妈妈留下几句叫白檀好好伺候二姑娘的话,便追上自家主子去了。
想来这一家子人都不适应宅中多出一位主子,苏云乔自己亦是不明所以。回想方才刚醒来时似乎听见萧氏说了什么……嫁谁?
她捧起碗抿了一口米粥,咽下这口苦涩。
她今年一十六岁,是该谈论论嫁了。可是昨日之前从未听得风声,怎么今日就要定下亲事?
只怕是父亲刚到京城根基不固,欲结交何方显贵,于是想起家中还有位年轻貌美的二姑娘。再有就是萧国公寿宴上那桩事,她免不得被萧氏母女报复。
从前在文陵的时候萧氏便拿这样的事情吓唬过她,指着来往家中那些大腹便便的贵客,讥笑说她来日嫁进这样的门第做个宠妾就能享清福了。
苏云乔忽觉有些反胃,但想到自己一整日没进膳,还是硬着头皮将清粥食尽。
约莫一刻钟后,婢女端着汤药送进屋来。苏云乔用完汤药,白檀与另一名婢女捧着绫罗衣衫过来,欲服侍她更衣。
她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这身衣裙,水绿罗裙与朱墨襦衣皆是崭新的,衣料比她平日穿着不知好了多少倍,衣缘袖口还有几簇精致绣花,倒像是苏云华的衣裙。
白檀替她系好裙带,解释说道:“这身衣裳是主母方才让人从绣房送来的,原是给大姑娘制的新衣。”
苏云乔低头看长及地面的裙摆,哪还有不明白的。
书房灯火通明。
苏云乔进门时苏承宗正面朝书架、背对外间背手站立,桌案上散落着几张纸、摞着几册书,最醒目的确实正当中的一封请帖。
“父亲。”
苏承宗闻声转回身来,神情复杂地凝望着她,须臾拉动椅子落座:“这些年,你过得清苦,如今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这番话更坚定了苏云乔心中的猜想,她攥紧袖中的手,低声问:“父亲为何这样说?”
“今日朝会,陛下单独召我去太极宫觐见,问起了你与云华的婚事。”苏承宗说至此处话音一顿,“你可知皇孙殿下?”
苏云乔微怔,原来方才萧氏提到的名字并非某黄氏贵人,而是皇室贵胄?
她谨慎回道:“当今陛下子嗣兴旺,女儿不知父亲所说的皇孙殿下究竟是哪一位。”
“自然是陛下的长孙。”
为人臣者不可直呼皇室尊者名讳,这可以理解。可苏承宗只道皇长孙,不说是哪位王爷的第几子,显然他也晓得这位皇孙身份并不光彩。
苏云乔对皇族之事了解不多,但也听说过三年前举国皆知的废储一事。
当今陛下皇子众多,其中前七位已经封王,最长的皇长子年近半百,皇七子宁王方过十八,再往下的还在襁褓之中不提也罢。
二皇子李元晟乃是先皇后所生,陛下虽有许多皇子,与结发之妻所生的却只此一个,是以早早册立他为太子对他寄予厚望。
皇长子身为长兄却要对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俯首称臣,自然心存不满。他在自己的封地鸠聚幕僚文士,皇长子的贤名一度胜过储君的威望。
反观太子行事张扬,恶名在各地州府广为流传,逐渐失去人心。嫡长之间的争锋较量持续了十数年,有愈演愈烈之势,直至三年前……
三年前,有人揭发太子蓄意谋反,证据确凿。太子被废,皇长子原以为自己可以取而代之,却不料皇帝转而盯上了他府上庞大的幕僚集团,以鸠聚党羽心存不轨为由,废了皇长子的王位将他圈禁于封地。
自那以后,若说陛下完全厌弃了废太子一脉,倒也不全是。废太子之长子李长羲仍然常伴御前,圣宠不衰。只是他无名无分无一官半职,偶尔替陛下办些无关痛痒的差事,地位着实尴尬。
若说陛下有意越过皇子,立皇孙为储君,恐怕也不尽然。皇三子景王呼声渐起,两年前已从封地迁入京城。景王的同母幼弟年仅十八已手握兵权,在边关屡立战功。
从威望来看,这二位势如水火。陛下若真打算立皇孙,又岂会养虎为患?
苏承宗道:“陛下年迈,愈发向往寻常人家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因此打算亲自为皇孙指婚。今日陛下问起你与云华,大抵是认可我们苏家的门风、有结亲的打算。你与皇孙年岁相仿,是不二之选。”
苏云乔敛眸道:“女儿出身低微,不比长姐是嫡母所出,品行持重、毓秀端庄。况且长姐与皇孙同岁,应当更相配才是。”
“云华的婚事为父另有安排。”苏承宗语气凝重:“倒是你,你若错过了皇孙,只怕很难再有出头之日。”
苏云乔沉默须臾。
今日站这儿的若是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或许会信了苏承宗这番说辞,信他对女儿心存愧疚所以想在婚事上做出弥补。
可她早已不是无知孩童。
皇孙虽有圣宠庇佑,但那只是年近古稀的老人对孙儿的一点疼惜而已,待到改朝换代的那一天,新君眼中容不下这样一位旧时东宫少主,恐怕皇孙的惨淡下场可预料矣。
或放逐偏远之地,或‘意外’身亡,又或者被圈禁至死。作为女眷的皇孙妃要么陪着丈夫去偏远之地吃苦,要么年纪轻轻沦为寡妇,再次便是跟皇孙一起被□□起来行尸走肉地活着。即便能和离脱身,往后也无人敢再娶她,这和守寡没什么分别。
苏承宗与萧氏哪里舍得让苏云华吃这份苦?
可是他这番话也有对的地方。女子总要嫁人的,她即便不嫁李长羲也要嫁给旁人。不是嫁与匹夫草草一生便是被送去显贵门第做妾,且极有可能是后者。
那些大腹便便的男人苏云乔见一面都觉恶寒,如何委身于他们装温柔小意?为人妾室还要伺候主母,她深知自己见识不多也不聪明,所能倚仗的无非是青春貌美而已,若遇上个铁腕御下的主母,定然容不下以色争宠的妾室,到那时她的日子怕是比在苏宅还要艰难。
嫁给皇孙,她或许过得清贫,或许过得落魄,但仍是一家主母,不必受人欺凌。真到了要陪丈夫圈禁那一天,她带着钱财和离,寻个苏家人找不着的地方,一辈子不再嫁人也能另有一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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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再会
三日后的清晨,苏云乔醒得格外早,她的病快痊愈了,只是气色仍有些苍白。她推开窗扉好让晨光照进来,坐在妆台前支起铜镜敷粉描眉。
父亲说今日赏花会是景王妃一早就定下的,宴会宾客众多,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若是真嫁给那皇孙,往后与这些人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须得在初见时留下个好印象。
苏云乔从前在文陵、在父亲更早前的任地都极少参与小娘子们的聚会,什么结交贵人的话术、迎合长辈的甜言,从来没人教导过她。她不敢轻易讨巧,便只能保证自己言行举止不出差错,至少还能搏个端庄知礼的美誉。
苏云乔妆成时,白檀捧了崭新的衣裳进来。赏花会这般场合,二姑娘从前那些素朴过时的衣裳自是登不得台面,萧氏命人去成衣铺子替她置办了一身新衣裳,这衣料花样都是京中最时兴的样式。
白檀一看苏云乔的妆容发髻,迟疑了片刻,说道:“姑娘的妆容甚是清雅,只是京中盛行描花点靥之风,小娘子们总追赶时兴、攀比花钿式样,姑娘这般素雅怕是要落于俗流了。”
苏云乔道:“还是低调的好,俗便俗吧。”
白檀服侍她换上新衣,笑道:“姑娘天生丽质,确实不必以妆面取胜。”
…
太清园位于京城南侧,是座林青水秀的雅园。先皇后在世时酷爱青莲,当今陛下生生凿出太清池,从江南挖来青莲移植至此,又在池边修建观莲台用于会宴,后来陆续种植林木、修筑楼阁,建成今日的太清园。
每年夏日青莲盛开之际,太清园内总会举办一场赏花宴,宴会上各式青年才俊饮酒抚琴、吟诗作对,这可是名扬京城的好机会。
从前是太子与太子妃主持宴会,如今换成了景王妃。
苏宅的马车来到太清园外,此时园内已有许多宾客。一眼望去,王孙世子无数,郡主县主成群。苏家这样的门第,放在这儿是不够看的。
萧氏一路上沉默无言,此刻下了马车才瞥苏云乔一眼,沉声道:“一会儿见了景王妃切记谨言慎行,万万不可奴颜婢膝攀附贵人,苏家丢不起这份脸面。”
苏云乔垂眸:“是,云乔谨记。”
太监迎二人至园林东侧的聆风小筑,景王妃早已屏退旁人,只等单独召见她们。
“臣妇拜见景王妃,王妃万安。”
“臣女拜见景王妃,王妃万安。”
“自家姐妹不必多礼,往后咱们还得亲上加亲呢。”景王妃眉眼含笑,语气和善:“坐吧,坐近些,让我好生看看你家二姑娘。”
下人将客座的椅子往前挪了几步,萧氏与苏云乔上前落座,落座的同时便有侍女奉上茶水糕点、新鲜瓜果。
景王妃仔细端详萧氏身边的少女,眼底掠过几份惊艳。
她嫁入皇室多年,时常出入宫廷与王侯府邸,见过的美人如云数不胜数,竟都不及眼前这姑娘容色倾城。
“好一个娴雅灵秀、清丽出尘的绝色美人。”景王妃赞叹,继而问道:“好孩子,你叫云乔是吗?多大了?”
“回禀王妃,臣女今年十六。”
“皇孙今年十七,这年岁也相配。”景王妃满意地问:“读过诗书吗?”
苏云乔微微垂下眼眸,她还真陪苏云华上过几年私塾。只是……苏云华去私塾是去学诗书,她却是去伺候人的。
那时她每日的职责是研墨、煎茶、清洗书具、整理书卷,还有代苏云华受罚。她能识字、能装模作样背出几首诗,却没多少文采。
萧氏见她好似难以启齿的模样,干脆代她回了景王妃道:“王妃见笑了,二姑娘不精于此道,不过她在针线上颇有功力、煎茶的手艺也不错,平日里对长辈很是孝顺。”
景王妃仍笑道:“这样也好,皇孙才识广博,若得贤德佳妇,这才叫德才相配、琴瑟和鸣呢。”
景王妃与萧氏说了会儿话,不久一名侍女来到王妃身边小声说话。
景王妃挥手示意她退下,转头对二人说:“时辰到了,王爷召宾客去往观莲台,咱们也动身吧。”
…
千里碧波,满池青莲。
苏云乔在文陵都不曾见过这样壮观的莲花,难怪青莲年年盛开,皇室年年设宴赏莲,还流传出那么多应制诗作。
本朝皇室重视诗教、重视文才,每年总能有那么几家公子在宴会上博得才名,受到陛下赏识。久而久之,凡宴会必有诗会,吟诗行酒令就成了宴饮时的固定节目,今日也不例外。
宴会间男女分席而坐,行酒令却是不分男女人人都能凑热闹。
苏云乔见这样的情形霎时有些坐立不安。焦躁之际,她的目光忽然被对面的一道身影吸引了去。
是他?
李长羲的目光恰好也望向这边,二人遥遥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之色。
苏云乔心头一震,那日在雨中得他施以援手,只知他身份不凡,却没料到他这般不凡。
看座次,看年岁,看言行……他就是皇孙殿下本人吧。
“看见了?”景王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那侄儿。
李长羲收回目光,心下暗流涌动,“为何是她?”
“苏承宗的妻子是王妃的亲妹妹,这样算起来,这姑娘算是本王的外甥女。父皇对你的婚事用心良苦啊。”
所谓用心良苦,指的是来日改朝换代,李长羲凭着这层裙带关系能得景王庇护。
皇储未定,他就这般自信?
“长羲向来敬重三王叔,原不需要这桩婚事来维系。”
“说的正是,本王对贤侄向来是欣赏且怜惜的。”景王右手附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下,玩笑道:“当初父皇若将你过继到本王名下,今日就不必有此顾虑。贤侄你德才兼备久沐圣恩,也无需为幽宫罪臣牵连。”
李长羲沉默,袖中指节隐隐发白。
正此时,一只银光烁然的巨型饮酒器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面前。
“皇孙殿下,该您了。吟诵‘芙蕖’诗一首,或饮酒一觚。”
李长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随即不假思索地端起酒觚,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利落、神情默然,令周遭几名王孙公子都惊住了。
眼前贵公子瞠目结舌:“殿下才高八斗,今日竟一首都想不出来吗?”
李长羲饮尽清酒,飒然松手砸下酒器,银觚撞触桌面砸出“嘭”的一声。他摇摇欲坠似的起身,对景王拢袖一揖:“长羲不胜酒力,失陪了。”
周遭公子不知所措,下意识望向景王。
景王轻嗤,摆摆手道:“少年心气盛,由他去吧。”
李长羲从众人身后离去,席位末端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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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纳彩
太极宫门前总有官员出入,李长羲在廊下久候,直等到宰相梁衡离开,老太监才朝他走来。
“皇孙殿下,陛下召见。”
李长羲迈进宫殿,冰鉴冒着清凉寒气,他周身暑意顿消。
“陛下圣安。”
荣和帝随意地扬了下头,手中攥着一折信,目光不曾移开纸面:“李长宣才七岁,就能背这么多诗了。”
昨日太清园观莲台赏花会,宴上又有人凭借行酒令吟诗名盛京城。这一回是景王世子,年仅七岁的李长宣。
李长羲轻笑道:“世子早慧,三皇叔教子有方。”
荣和帝放下折子,转而看他:“其实你年少时比李长宣优异许多,朕还记得你不满七岁第一次尝试作诗,是为庆贺朕万寿。那诗写得如何且不论,最难得的是你小小年纪便有纯孝之心。”
不等他接话,荣和帝话锋一转,凛然问:“昨日你一句诗都不肯作,是作不出,还是不愿作?”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臣辜负陛下厚望,惭愧之至。”李长羲敛去笑意淡然说道。
荣和帝喟然叹息,“不说这些了。你已见过苏承宗之女,听说那是个明德知礼的好孩子,且容色倾城。这样的女子配你,不算亏待你吧?”
“她很好。”李长羲回想起那女子的模样,难得道出一句发自肺腑的赞叹。
只是这样纯善美好的女子不该嫁给他,平白蹉跎一生。
只消片刻他又换回了恭敬谦卑的语气,问:“大婚时,臣可以携新妇拜见父母吗?”
“你还想让新娘子去幽宫拜堂?”荣和帝瞥他,抚胡须沉吟后说:“李元晟不能离开幽宫,这种事也不能让老三代劳。你就在东宫完婚吧,朕看着你们拜堂。”
父母不能亲临他的婚礼,李长羲对此早有预料。可是在东宫完婚……他眉心一凝,谨慎地推辞:“这不合礼法。”
“国无储君,东宫就只是一间金玉堆砌的屋室罢了。”荣和帝低吟,目光幽幽望向远处。
…
苏宅很快就收到了皇室送来的聘礼,一并送来的还有礼部拟定的正式婚期。请期说是询问女方意见,然而这是陛下与礼部订下的章程,苏承宗便是疯了也不会节外生枝。
皇孙纳彩,聘礼是照着郡王的规制置办的。苏宅中人看着一箱一箱又一箱抬进来的聘礼,眼睛都直了。
苏云华盯着萧氏手中的聘礼单,“黄金百两?这些她都要带走吗?”
“你还想将皇室聘礼中饱私囊不成?”苏琅翘着腿倚坐一旁,嗤笑道。
“我不过随口一问。”苏云华不死心地盯着礼单,“都说皇孙大势已去,怎么陛下待他还是这般厚爱?明面上不封爵位,这婚事却照着郡王的规制办了。”
苏琅挑眉问:“怎么,你后悔将婚事推给苏云乔了?”
苏云华默然。
苏琅哂笑:“你糊涂啊,你看这百两黄金、十里红妆好似光鲜,等到来日……抄家旨意一出,这些东西都得原封不动地抬回去。”
萧氏不悦地瞪他:“才说过让你谨言慎行,你怎么又说起这些要命的话来?你整日在官学都与些什么人往来?”
苏琅竖起指头作噤声状,“不说了,不说了。”
萧氏转而对长女道:“你自有你的好姻缘,何须艳羡她。”
三人正说着话,赵妈妈阴着脸进来,在萧氏身旁弯着腰一手掩口小声说了些话,她说完话直起身,萧氏的脸色跟着就变了。
苏琅与苏云华面面相觑。
“母亲,怎么了?”
“宫里给她指了一位教导礼仪的周嬷嬷。”萧氏道。
“这有什么的?”苏云华不明所以,“皇孙纵然失势也是皇室中人,苏云乔既要加入皇室,是该学学规矩。”
萧氏又道:“周嬷嬷说,陛下将要封幽宫那位为平王,皇孙即平王世子。如此一来,你们往后见了苏云乔就要称世子妃了。”
苏云华心口一堵,有种说不出的憋闷感。从小到大向来只有苏云乔伺候她的份,她怎么能向苏云乔行礼参拜?
还是苏琅心气豁达:“没行册礼便不算正经的世子妃,等她真成了世子妃,我们也不必跟她见面了。”
萧氏拨弄手上翠玉扳指,若有所思地说:“这最令人费解的是,周嬷嬷说,陛下有意让世子在东宫拜堂完婚。”
“什么!”听到这句话,苏云华坐不住了,猛然起身,满脸惊异诧然之色。“东宫、那可是一国储君之东宫,陛下让他们在东宫成婚,莫不是……”
话至此处她下意识瞥向门外,压低声音道:“莫不是真如传闻所言,有立太孙的念头?”
苏琅也皱了眉,忖思不过须臾便舒展了眉头,道:“急什么,陛下若真打算立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封什么平王世子?再者说,储君娶妻,绝无可能选择五品门第。依我看来,陛下就是怜惜皇孙成婚不能拜父母,这才格外开恩欲亲自为皇孙证婚吧。”
苏云华听进这番道理心下稍安,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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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大婚
平王世子婚期定在初秋七月,苏云乔在苏宅度过了最后一段酷暑。
有周嬷嬷在旁帮衬,苏云华没再寻她生事,萧氏更是难得的让她享受了两个月优容日子,赵妈妈起初没转过态度,被周嬷嬷冷言责备过一次之后也学会收敛了。
婚礼当日,天色方蒙蒙亮起,苏云乔已经起身,被侍女与喜娘簇拥着定在妆台前,由着这些巧手为她改头换面。
白檀打开檀木箱子取出发冠,这冠子同婚服都是宫中送来的,由宫廷珍宝司精心制成,冠体雕琢精美奢华、镶嵌珠翠流光溢彩,苏云乔从铜镜中瞥见珠光,情不自禁地想转头看去。
喜娘急道:“诶,世子妃别动啊,这远山眉险些描偏了!”
“你画吧,我不动。”苏云乔只好转了回来。
“世子妃天生丽质,虽清瘦些,细看仍是美人坯子,奴婢生怕庸脂俗粉埋没了您的花容月貌。”喜娘笑着说,“且世子妃骨相极好,是有福之人。奴婢常年为新婚娘子梳妆,也伺候过许多贵人,都不及世子妃天庭饱满面相富贵。您啊,将来定有一番大造化。”
“承你吉言。”苏云乔浅笑回应。她知道自己嫁的是什么人,往后能做个闲散宗室,衣食无忧、安逸度日这就是最大的福气。若是奢望极富显贵……恐怕是痴人说梦了。想来喜娘在大喜的日子都会捡吉利话捧主家欢欣,当不得真。
待妆成,喜娘与白檀一同伺候苏云乔戴上沉甸甸的发冠,外头便响起锣鼓声来。
“吉时到了,世子妃该去拜别双亲了。”
苏云乔手执团扇从后院走到前庭,身旁草木砖瓦似乎都没什么值得留恋,苏承宗与萧氏坐在正堂上,二人端着如出一辙的虚伪笑容。
连同苏云乔在内的三人眼神平静无喜也无悲,却硬是演完了嫁女离别的伤心戏码。
钻过门帘坐上马车的那一刻,苏云乔如释重负。
“世子殿下一见新妇连眼珠子都转不动了,世子妃好生冷漠,头也不回就进了马车!”
“姑娘家一向面薄,分明是含羞带怯却被你说成冷漠,真是不解风情。”
李长羲听见身边人起哄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盯着马车门帘愣了许久,耳根微微发热,转而回神望向皇宫,“奏乐,启程。”
婚车在前,仪仗与嫁妆在后,平王世子迎亲的队伍像一条喜庆的游龙自洛城一角驶向巍巍皇城。
声势浩大的队伍徐徐远去,苏宅门前归于平静。苏承宗坐在堂上没有起身回屋,眼神中莫名流露出沧桑衰老之感。
萧氏歇了口气,起身冲门外的婢女奴仆发号施令:“找几个人,趁这两天将她住过的院子收拾干净。”
话音落,萧氏不经意地扫见苏承宗的脸色,眉心微蹙,不悦道:“从前没发现你这么多愁善感,人嫁出去了,还苦着脸给谁看呢?”
苏承宗低头喝了口茶,道:“夫人误会了,我只是在想……云华的婚事。从前在文陵你嫌寻常举子亏待了她,又嫌商贾低贱配不上她,如今她年纪不小了,京城显贵公子多如牛毛,你究竟如何打算?”
“你这话说的好似我存心耽误你女儿嫁人似的。”萧氏语气刻薄,“女子最怕嫁错人,我自己吃了这亏还不够吗?想我萧氏也是名门望族,当年我风华正茂便是嫁入侯门王府也是相配的,可我偏偏嫁了你这无用的进士,一天清福没享过,就因你那得罪人的酸诗被贬出去苦熬了那么多年!你仕途坎坷也罢,还趁我怀云华的时候去招惹些不干不净的女人……”
“你又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翻出来做什么!”
苏承宗遭她一通数落心情愈发烦闷,面上也挂不住,沉声呵止:“这么多年了,只那一次,一本烂账你翻了十几年还不够吗!你还惦记着侯门王府?莫说王府,这京城的尚书侍郎哪个不是美妾成群?你这般眼里容不得沙子,哪个王爷忍得了你?”
萧氏上下扫量他,嗤笑一声道:“笑话,你若是能加官进爵给我讨个诰命封赏,谁管你纳几个美娇娘?你自负读书人清高孤傲嫌弃官场污浊,又盼望如达官显贵一般酒肉奢靡左拥右抱,世上其有这样的美事。”
“我辩不过你,没人辩得过你。”
苏承宗不想跟她争吵,生硬地转了话锋:“我只问你,云华的婚事你究竟作何打算?”
萧氏回到茶几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才道:“昌明侯世子年十六,尚未婚配。我从景王妃处打听过他的八字,与云华正相配。”
苏承宗皱眉:“昌明侯世子,你是说寿阳公主那独子?他风评可不怎么样,听闻是个不学无术还风流急色的,上回他在萧国公寿宴上险些毁了云乔的名声,你还想选他?”
“世子正值血气方刚的年岁,一时孟浪也是有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萧氏不以为然:“寿阳公主是什么人?那是景王殿下同父同母的亲姐姐。选婿不是选官,世子有这样的母家,读书用功与否有什么要紧的?世子有这样的母家,往后自有荫官可授。”
“云华是你亲生的,你就这样糟践她的前程?”
“男人都是好色之徒,嫁给侯府世子总好过嫁给你这种人。”
夫妻二人这番交谈不算畅快,可以说是不欢而散。此时远去的迎亲阵仗已经进了宫门,马车稳稳停在东宫外。
周常春示意白檀让出位置,自己上前附在车窗边,压低声音说:“世子妃,陛下此刻正在存知殿中,稍后拜堂见礼万勿有失。”
车内,苏云乔原就惶惶不安,听到周嬷嬷的叮嘱更加紧张,双手牢牢握着团扇的玉柄,强作镇定地应道:“知道了。”
李长羲从通体雪白的宝马上翻身跃下,亲自上前到马车一旁,伸出半截手臂对车内道:“别紧张,扶着我的手下来吧。”
他的声音莫名让人心安。
苏云乔的心跳似乎平缓了一些,于是弯着腰从马车内出去,虚扶着他的手稳步踩过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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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浴殿
宫门入夜之后便要关闭,是以殿前宾客不会久留。天色刚暗下来,周常春和白檀一左一右推开寝殿的门,放进几名穿着绯色襦裙、腰间系红绳的宫女,她们将屋内的灯烛点燃、扣好灯罩之后便退出去了。
周常春刚要关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人声,她望了一眼,朝殿内道:“世子回来了。”
苏云乔合上食盒盖子回到里间坐好,捡起团扇遮挡在面前。隔着绢质的扇面她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从外面走进来,想必他在宴席上没少饮酒,走路时脚步已经有些摇晃不稳,尽显醉意。
李长羲握住她的手放下团扇,苏云乔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才发觉他目光清明,不像是大醉的模样。
她心头一松,刚想为他准备的糕点道谢,眼前人忽然贴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上她的脸颊,酒气扑面袭来。
“世子殿下……”苏云乔从未和男子如此亲近接触,心下慌乱,下意识垂眸避开他的眼神。
李长羲盯着眼前人看了片刻,拇指扫过她的嘴角,随即松开手侧身坐在了她身旁。
苏云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莫不是她嘴角有糕点残渣?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愈发羞臊,红着脸不敢看他。
宫女端来酒具打破了二人之前尴尬的氛围,李长羲提起酒壶浅斟两杯清酒,将其中一杯递给苏云乔。
合卺礼罢,宫女退出寝殿,留下新婚夫妻同房独处。
苏云乔心跳得极快,她学过大婚礼仪,自然知晓这最后一步的洞房花烛要做什么。周嬷嬷隐晦地说过这种事情女子不宜太主动也不宜太矜持,太主动显得轻浮,太矜持令夫君扫兴。
可她连抬头看李长羲一眼都格外艰难。
她鼓足勇气起身面对夫君,低着头说:“妾身伺候世子殿下宽衣吧。”
李长羲也站了起来,任她脱下外层厚重宽大的吉服,在她伸手摸向里层中衣时退后半步,握住了伸向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我身上酒气太重,你不嫌熏得难受?先沐浴吧。”
他朝门口走去,吩咐下人准备沐浴的热水与干净的衣物,苏云乔还有些发懵,在留守房中和跟随其后中选择了后者。她取下沉甸甸的发冠散下乌黑长发,再解下累赘的外袍,匆忙跟着李长羲的脚步。
苏云乔跟到另一间大殿才知道,这东宫浴殿内还有私汤浴池,她还以为这是帝王行宫才有的配置。
下人早就准备好了热水,听得世子发令就将热水灌注进浴池中,二人脱鞋进浴殿,绕过屏风至浴池前,池中水汽缭绕宛若仙境,水面漂浮着花瓣隐隐散发出淡然幽香。
苏云乔犹豫了片刻便默默上前勾扯李长羲的衣带,李长羲身形明显僵了一下,方才穿过庭院被微风吹散的醉意,此刻因缭绕的水雾裹挟仿佛又将他迷醉了。
许是因为屋里被热腾腾的雾气包裹着,两人的脖颈至耳根都有些泛红,苏云乔低着头拆解衣带,心慌意乱中解了半天也没抽开系带,而李长羲的目光无处躲避,不偏不倚地将她修长优美的颈线收入眼底。
他呼吸吞吐出的气息愈发急骤炙热,一手按住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解开系带,“我自己来吧。”
苏云乔脸更热了,接过李长羲的衣物,慌忙不迭转身以移开视线。
她想走远些好将衣服挂去架子上,移步时踩过池中漫出的水渍,猝不及防足下打滑整个人失衡地向后倒去,惊慌失措之下惊呼出声。
李长羲方才没入池中,听见呼声回头望去,不等他反应,那纤弱的身影便要坠下来,他几乎不假思索地伸手接住了她。温香入怀,溅起一池水花。
苏云乔做好了闭气的准备,热水却仅仅没至她的双肩,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撞入一个坚实的怀抱,她甚至可以清楚地听见他的气息心跳。
她僵住了,半晌没有反应。李长羲将她紧锢在怀中,她不好挣脱,怯声道:“世子……”
李长羲紧拥着绝色佳人,迟迟没有松手,不知是她发见的幽香,还是水中花瓣的芬芳萦绕鼻息,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来吧。”李长羲将凌乱她的湿发捋到一旁,随后将浸透的衣服扔到池边。
…
翌日天明,燕雀掠过窗沿,在屋外叽叽喳喳地叫嚷了几声,很快就飞走了。
苏云乔从浅眠中醒来,思绪尚有些昏沉,看见陌生的床帏帘幔与宫殿陈设,她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昨日发生了什么。
枕边空荡荡,李长羲不知去了何处。
“白檀。”苏云乔起身坐在床边,试探着冲外面唤了一声。
白檀没让她久等,片刻后推门进殿,“主子醒了?奴婢侍奉您洗漱梳妆。”
“世子殿下呢?”
“今日清晨世子爷就被叫去太极宫了,似乎是有什么事情,奴婢也不清楚。”白檀迟疑道,“主子一会儿传膳吗?还是等殿下回来再传?”
苏云乔道:“等着吧,左右我也不饿。”
白檀替她梳顺发丝盘好发髻,打开妆奁下层抽屉,各式金玉簪钗教人眼花缭乱。
苏云乔见白檀动作停滞,心知这是让自己挑选首饰,可她从前哪里戴过这么贵重的簪钗?一时间拿捏不准如何选配,干脆道:“你选吧,我对这些首饰的见地远不如你。
白檀思索片刻道:“今日主子与世子殿下要去宗庙祭拜祖宗,午后还要去幽宫拜见长辈,衣着首饰以端庄为宜,不宜繁饰张扬。”
“是这个道理。”苏云乔赞许道。
妆发初成,殿外传来一个小太监的声音。白檀放下梳子出去询问事由,很快返回了殿内。
“怎么了?”
“殿下身边的杜公公来传话,世子殿下在太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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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幽宫
幽宫位于皇宫西北角,南接寿安宫、慈安宫这些太后太妃宫殿,东倚御花园秀竹林。
当今圣上高寿,太后太妃早已过失,实际上幽宫周围清净无人荒凉得很,宫门都生了铁锈,门外墙根杂草将近半人高。
东宫的轿辇停在幽宫外,李长羲挽着苏云乔的手扶她下来。
苏云乔环顾四周,道:“这儿的宫墙似乎比别处要高一些。”
且墙面的朱漆有着明显的分界线,上面显然比下边新一些。
李长羲道:“去岁孟夏,不知哪儿来的箭镞从外面射进幽宫,侍卫瞧见之后禀报了上去,打那时起,幽宫的墙就加高了许多。”
箭镞?
苏云乔心下惊骇,自觉在脑海中填补了许多情节。
两人来到宫门前,将准许探视的手谕递给侍卫,侍卫查验之后才掏钥匙开锁,推开锈迹斑斑的宫门。
吱呀呀的声音很刺耳。
“请世子殿下速去速回。”侍卫撂下话,退回幽宫外重新锁上宫门。
随着锁链落下撞到门板发出震响,苏云乔心中没由来地生出压抑与沉闷感。她望向身旁,李长羲神色晦暗却又平静如水。
这院子真狭窄。
这是苏云乔最直观的感受。
不同于富丽堂皇的东宫,幽宫的院子只有一棵歪歪斜斜的老树能勉强算作景观,院子正前方是主殿,主殿后边有间寝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陈设。
前方主殿大门虚掩着,从门缝中看屋里昏暗极了,阳光照不进去,也没有烛火照明,有种阴森的沉沉死气。
常年被关在这样的地方,再鲜活的人也该疯了。苏云乔忽然理解了京城中那些女子为何对平王世子妃的位置避之若浼,那些养尊处优长大的贵女承受不起嫁错夫婿的后果。
李长羲见她似是被眼前的光景吓着了,遂问她:“后悔吗?”
苏云乔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在问自己。
后悔吗?她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既不是她选的,又有什么后悔的余地?
况且,在她的世界里,嫁给世子已然是最优越的选择。此刻世子是自由身、有俸禄养着、有下人伺候着,她再听不到萧氏与苏云华刻薄的言语,不必受凌虐欺辱……
人总要往好处想,她还远远还没到后悔的时候。
“不后悔。”
李长羲将她固执的样子看在眼里,一时无话。
或许是成了家的人都会多一些责任感,他忽然觉得,就算是为了这个心性纯良的无辜女子,有些事必须谨慎些、再谨慎些。他不能行错一步,不能落得父亲这般结果。
“进来吧,在外面杵着做什么?”一个沧桑低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李长羲上前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书桌旁书写着什么,母亲就站在他身侧研墨。
苏云乔跟着进了门,才发觉公婆并不像她预想中那般老态龙钟或是瘦骨嶙峋。二老的容貌都十分出挑,否则也生不出李长羲这样俊美的儿子。最难得的是,二人维持着被圈禁前的雍容气质,全然看不出权力之争中失败者的落魄与失意。
“儿子携新婚妻子拜见父亲母亲。”
“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平王停笔,起身拉着王妃到外间主位落座,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说:“坐,我这儿没有茶叶,敬茶就免了吧。”
李长羲道:“礼不可废,以水代茶也是一样的。”
“成吧,依你。”平王语气淡然,对门外喊道:“二福,倒水。”
没过多久就看见一个年长的宫女端着水壶与茶盏进来,“王爷,奴婢自作主张煮了姜茶,您不会怪罪奴婢吧?”
平王隔着一段距离就闻到姜味儿了,皱眉说:“你知道我不喜欢那味道。”
二福:“姜茶能驱寒,对您与王妃的身子有益。”
平王:“这才八月,远没到需要驱寒的时候。”
平王妃见平王眼底满是抗拒的神色,对二福道:“姜茶留给我,单独给王爷倒杯清水吧。”
“听王妃的。”平王闻言眉心舒展,撸下右手腕上的珠串盘了起来。
二福重新去给平王倒水,将两只颜色不一的茶盏端到苏云乔面前。
苏云乔先接过清水,心怀忐忑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将茶盏奉给平王,“父亲请用茶。”
平王爽快地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清水便搁置一旁,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递给她,“收着吧,别嫌少。如今我捉襟见肘,不比你母亲阔绰。”
平王被废除太子之位时私库便都充公了,平王妃的嫁妆倒是还在,难怪他道自己清贫。
苏云乔哪里会嫌少,她从前在苏宅每月能领几枚铜板,逢年过节能收到碎银都不错了,何曾摸过这么大面额的银票?她双手接过,道:“谢谢父亲。”
二福将盛有姜茶那只茶盏递过来,苏云乔端起来双手奉向平王妃。
“母亲请用茶。”
“好孩子,往后你二人过日子要相互扶持、同心同德,别管外人说什么,过好自己最要紧。”平王妃饮过姜茶后叮嘱了一番,随即起身从一旁架子上取来一只雕花檀木盒。
“这些东西我拿着也无用了,你既嫁给长羲,这些东西本该是你的,收下吧。”
苏云乔接下箱子当即就感觉到坠手,盒子外观不小,双手接着仍有些勉强,也不知里边都装了什么,沉得很。她暗暗揣测盒子里会有什么,下意识去看李长羲的眼色。
李长羲:“母亲给你你就收着。”
苏云乔安下心来,“谢谢母亲。”
敬茶过后二福撤走了茶盏,李长羲与苏云乔起身坐回椅子上,平王一言不发,光是盯着李长羲看。
片刻后,平王妃对苏云乔道:“云乔,你随我来,我还有些东西交代给你。”
苏云乔心中了然,平王与李长羲有话要说。她欣然起身跟上平王妃退出正殿。
两人前脚离开,平王便苦笑道“他还真是煞费苦心,给你选了这样一位毫无助力的妻子。”
李长羲余光瞥向门外,那身影明显迟滞了一步。
“父亲想让我也连累一位世家女吗?”
平王沉默须臾,道:“是我对不住她。”
“父亲留我就为说这个?”
平王从袖中又摸出一封信来,示意他收好:“我听说你今日一早还去太极宫侍疾了?眼下这么青,昨夜没睡两个时辰吧?”
李长羲盯着信封没动。
平王又抬了抬手,道:“信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捅到御前去也不能治我的罪,拿回去慢慢看吧。”
李长羲才接下信封攥在手里。
他知道父亲身处幽宫仍然有自己的消息门路,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因此并不意外早晨发生的事这会儿已经传到幽宫。
“不关太极宫的事,今日恰好醒得早,醒来就睡不着了,许是昨日酒喝多了。”
平王并不信他这套说辞,“往后搬去王府别总往宫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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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童言
王禄先到东宫传话,随后才去的后宫,按理说李长羲与苏云乔应该先一步到太极宫才是。
奈何萧贵妃与荣和帝在一定程度上可谓心有灵犀,王禄前脚刚过祈华门,便撞见贵妃与景王一家往太极宫来,说是来给陛下请安的。
赶巧了,王禄就在宫道上传达了圣意。等李长羲与苏云乔到御前时,殿内祖孙三代已是其乐融融,荣和帝与萧贵妃并肩坐在上位,时不时被孩童稚嫩的言语逗笑。
苏云乔忽觉自己与世子来的不是时候,转头看李长羲的神色平常,或许他不是第一次夹在这样的场合中了。
“陛下,平王世子与世子妃到了。”王禄进门通传,殿内嬉笑声戛然而止。
荣和帝摆摆手说:“传进来,叫人添两副碗筷。”
得了召见的圣谕,两人才迈过门槛进殿,朝着一众长辈行礼请安。苏云乔想起早晨李长羲在太极宫侍疾,默不作声地瞟了一眼那位至高无上的老者。
那张沧桑的脸此刻神采奕奕,已全然看不出病态。
荣和帝道了声免礼,就被李长宣闹着听他诉说自己刚学的诗文。
萧贵妃见两人尴尬地立着,面带慈祥的笑容招呼道:“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带你媳妇儿过来坐吧。”
人齐了,太监将备好的晚膳端上桌,景王妃瞧着李长宣在圣驾前滔滔不绝的活泼模样,心里虽欣慰,但还是顾全大局地招手唤他回来:“长宣,别总闹你皇祖父,过来坐下吃饭。”
年幼的李长宣不情不愿地回到母亲身边落座,现下荣和帝端坐正前方,萧贵妃、景王妃与李长宣在右侧,景王与李长羲在左侧,苏云乔便夹在两位皇孙中间,局促地低着头。
“今日去见过你父亲了,他一切都好?”荣和帝蓦地发问,众人知道他问的是平王,便都噤声沉默。
李长羲道:“一切都好,父亲见到陛下为臣择此贤妻不胜感激,命臣尽心侍奉陛下代他尽孝。”
苏云乔却记得平王的话,他分明不满世子娶了她这样家室平平的妻子。
“长安和长康年岁渐长,不宜长久住在麒麟阁,你母亲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如今你成家了,就叫他们跟你搬出宫去吧。”
“母亲怕是不愿离开父亲。”
荣和帝目光掠过苏云乔,沉吟片刻后说:“俗话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如若王氏不愿离开幽宫,你夫妻二人照看幼弟也属合情合理。”
苏云乔挑动米粒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右手攥紧筷子,依稀想起周常春提及过此事。平王有三子一女,长女淑月早已受封郡主远嫁南国,李长羲是嫡长子,下边还有两位庶出弟弟,养在宫中麒麟阁。
李长羲看了一眼新婚妻子,见她没什么反应,便应道:“听从陛下安排。”
话题很快被景王与萧贵妃引开了,萧贵妃年近花甲,鬓边已有白发,眼角堆着细纹,却依旧光彩照人、难掩风韵。
“陛下,听闻北边捷报频传,想必再过两个月宁王就该班师回朝了吧?”
“不错,他这次回来正好将婚事定下来,总不能侄子都成家了他还单着。”
“七弟年纪轻轻功勋卓著,京中想嫁作宁王妃的女子排成队怕是能从洛都排到西京。”
“陛下要给宁王指个什么样的的王妃?”
“朕给长羲挑媳妇已经挑花眼了,宁王的婚事还是你这做母亲的亲自安排吧。”
大人侃侃而谈,李长宣不太适应受冷落,不安分的目光徘徊一圈落到了苏云乔的脸上。
苏云乔察觉这孩子一直盯着她,疑惑地看了一眼,见他光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没做别的,便低下头安静用膳。
李长宣扯扯景王妃的衣袖,“母亲,这位天仙般的小娘子我怎么没见过?”
此言一出,众人的声音都淡了下来,目光朝那七岁的孩童投去,苏云乔听了脸上一热,险些被白米呛着。
景王妃笑着同儿子介绍:“她是你堂兄的娘子,是你嫂嫂。”
李长宣打量苏云乔的眼神愈发肆无忌惮,“嫂嫂娇颜丽质、气质若莲,我长大也要娶嫂嫂做妻子!”
一众长辈听他稚嫩言语都笑出了声,荣和帝耐着性子逗他:“你嫂嫂已经嫁了你堂兄,怎能再嫁给你呢?”
李长宣苦恼地皱起眉头思索良久,荣和帝与萧贵妃坐在他对面,看得甚是清楚,俱是忍俊不禁。
苏云乔沉默不语,心中对长辈拿她说笑有些不悦,可她人微言轻纵然不喜也只能赔笑听着。李长羲左手在桌下轻轻抚她小臂,似是安抚之意。
就在众人兴致过去准备转移话题时,李长宣眉头舒展,豪迈放言:“我可以将嫂嫂抢过来!”
此言一出,众人神情各异。萧贵妃笑他孩童之言逗趣好笑,景王夫妇则谨慎地观察圣心如何,李长羲沉默不语,藏在桌下的手下意识攥紧成拳,指节隐隐发白。他低着头戳弄碗里的藕片,旁人看不见他眼底阴冷的寒芒。
“你小子倒是年少志大。”荣和帝声音平静,脸色也看不出异样。
景王只愣了片刻便大笑出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李长羲面无愠色,反倒笑着看向年幼的孩童:“早就听闻长宣好读诗文博览群书,可曾读过武宗朝史录?”
此言一出,萧贵妃与景王夫妇神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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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剑影
从太极宫回东宫的路上李长羲一直沉默着,回到存知殿,他示意宫女服侍苏云乔洗漱休息,自己出了院子不知去向何处,从他离开的背影看似乎是往北面去了。
苏云乔对东宫布局一无所知,昨日只到了存知殿、寝殿与浴殿,几乎就在一进院子之内行走,因而无从揣测李长羲的去想。
她散了发髻独自沐浴,换了正红色的寝衣回寝殿,望着空阔宽敞的宫室,局促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金镯子。她能看出李长羲心情不佳,却不知他在与谁怄气。
若是为李长宣挑衅的话语恼怒便罢了,就怕世人将男子倾慕美色的天性归咎于女子,将女子贬斥为红颜祸水……
苏承宗的后宅从来没纳过正经的妾室,但苏云乔记得在文陵时隔壁长史后宅有位出身乐坊的小娘子,那长史热衷于携娇妾参加宴饮,就为享受众人艳羡的目光。
有一回刺史见了小娘子一见倾心,欲讨向长史讨要到自己府中,那长史拒绝了上官,回去竟将小娘子关进柴房,罪名就是不安于室、勾引外男。女子哭喊声在江陵深巷徘徊三日,周围邻里对此皆有耳闻。
平心而论,苏云乔觉着李长羲不像是会凌虐妻子的人。可这才新婚第二日,她若因为旁人一句玩笑话就此与丈夫生出龃龉、情意冷淡,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夜渐渐深了,外头秋风卷落黄叶落在窗沿,李长羲迟迟未归。苏云乔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她起身将午后从平王妃处得的见面礼取来,想着转换一下注意力,缓缓焦虑的心情。
不看不知道,一看便惊住了。那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没有任何首饰金银,只有满满当当一整盒契书,全都是平王妃的田产。
苏云乔不禁思量,到她手里的田产就有这么多,先前平王妃的亲生女儿淑月郡主出嫁不知还带走了多少嫁妆,这……真不愧是晋阳王氏豪族出身。
平王妃再无其他子女,想来今日是将全部身家都给了她。再想想李长羲在御前提及,平王妃自己不愿离开幽宫,她将全部身家给了晚辈,自己陪着夫君患难相守,可想而知她对平王是何等情深。
“主子,时辰不早了,咱们明日搬去王府还有得操劳呢,早些休息吧。”白檀捧着烛台进来放在苏云乔手边的桌上,烛火被微风牵动,斜长的光影落在盒中契书上轻轻浮动。
“世子还没回来吗?”
“世子说了,让您先休息。”
苏云乔盖上盒子示意白檀收好,起身往门外走去,“我去寻他。”
夜深霜重,回廊曲折,檐牙下油纸灯笼散发着暖光照出一条小径,苏云乔顺着光源往后院深处走。回廊尽头,高墙横绝去路,那高墙当中开了一扇洞门,不知通向何处。
苏云乔听见一阵簌簌声,似是秋风扫落叶,又像是舞剑劈风声。
男子身形矫健在院中飞旋舞剑,剑锋惊碎了砖石上覆盖的枯叶,掀起碎沙与尘埃。余光瞥见门洞中一曼妙身影走近,他不假思索便凭着本能翻腕回身,剑尖寒光闪烁,以雷霆之势刺去。
剑尖在苏云乔额头前面一拳的距离处稳稳停住,随后快速收回。女子光洁如凝脂的额间被微风扫过,掀动了鬓边散落的碎发。
苏云乔被这突如其来的寒芒吓得僵在原地,心里战战兢兢,身上亦不受控地微微发颤。修长的脖颈上滑落一滴香汗,咽喉处随着吞咽的动作起伏。
从她第一次见李长羲,他就是一副温润如玉的矜贵公子形象,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戾气横生,令人心生畏惧。
苏云乔好不容易找回神魂,颤声唤他:“殿、殿下,是我。”
李长羲也从忘我之境中抽离,渐渐反应过来,动作利落地将长剑收回鞘中,目光低沉:“我练剑一时入神,忘了东宫还有旁人,吓着你了。”
“无妨,无妨。”苏云乔怯生生地试探:“殿下心情不好?”
“嗯。”李长羲的声音有些沉闷。
片刻后,他抬头看见苏云乔一脸惶恐不安的模样,好似欲言又止。他隔着五步远将剑扔回剑架上,才伸手环住她的腰身温言安抚。
“我不是冲你。夜里凉,先回寝殿。”
李长羲三言两语抚平了苏云乔心中的焦急不安,他的声音总是像和煦春风一般给人安定的感觉。
苏云乔被他挽着送回寝殿,李长羲没进门,转身去冲了个热水澡,他回来时苏云乔已放下帘幔躺在了床榻内侧。
苏云乔裹着锦被朝里边侧躺着,听见脚步声靠近,她下意识闭上眼睛,修长浓密如鸦羽般的睫毛偶尔颤动,她心知自己装睡装得十分拙劣。
昨夜折腾了半宿,今天又奔波了一整天,明日还要迁居王府,她是真疲惫了,腰酸腿疼得不愿动弹,提不起精神再做那事。可她拿不准李长羲的想法,就怕他此刻气血方刚没打算即刻就寝。
身后褥子似乎往下陷了毫厘,随后就听见耳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这是她与李长羲同床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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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乔迁
从东宫到平王府的路途不远不近,马车穿过玄武大街,路过众多公侯第宅,最终停在城西韶华巷尽头。
李长羲成婚之前在这儿有一间小院,荣和帝下旨赐婚兼授爵时顺带将旁边空置的郡王府改做平王府,将小院圈进王府的范围,将这座府邸整体修缮一新。眼下平王府门庭大气恢宏,府中楼阁轩堂皆焕然一新,玉璧雕栏奢华清雅,彰显着富贵气象。
王府东面紧邻朝阳公主府,南面隔一条街就是景王府,出了韶华巷往北去是学士街,洛都贡院与官学学府都在那儿,苏琅就在官学读书。
不过,苏承宗与萧氏有意让苏琅今年下场参加秋闱,中与不中不要紧,主要是想让他见见世面去练练手。秋闱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二,从今日算起就剩下不足一个月的时间,他若是一举考中了,往后便不必再去官学。
苏云乔在王府门前驻足片刻,下人忙着将一箱箱家当搬进院中,李长羲让嬷嬷带着两个弟弟先进门自行游园,自己折返回门口寻新婚娇妻。
“我让他们两个住去我从前那间院子,正好广泽院与王府之间有道小门,省的长安在咱们跟前吵闹。”
苏云乔先前还担心自己与世子刚成婚就拖上两个弟弟,会不会有越过新婚燕尔便提前为人父母的困扰,这下听了李长羲的安排,心中安定不少。
“都听殿下的。”
她话音刚落忽然想起两个弟弟的年纪,李长安今年十岁,李长康六岁,这小的都到了要开蒙读书的年岁……也不知李长羲有没有安排,总不能让她操持此事。
苏云乔并非生性懒散想着躲清闲,实在是活了十六年只学过如何伺候人,她自己都没读过几本书,如何给孩子请先生?唯恐在世子面前露怯遭他厌弃。
她在心理斟酌了一番,直言询问:“两位弟弟读书要怎么办?殿下给他们请好先生了吗?”
李长羲闻言不由得看她一眼。
他不太喜欢年少孩童,聒噪的很。
长安与长康是原先东宫侍妾所生,由母亲教养到废储变故前夕,后来迁去了麒麟阁。而他自出生起就得陛下偏爱,一直由陛下亲自教养。他与这两个弟弟并不熟络,从前在东宫一个月里还能遇上几回,后来就只有除夕、中秋这样的团圆日子,他才会去麒麟阁探视。
他原以为苏云乔这样刚出阁的姑娘,对待小叔子的态度应当和他差不多。谁家十六七岁的小娘子愿意为半大孩子的事情操劳?又不是自己生养的。未料她心细如发思虑周全,连长安与长康读书的事都思量到了。
“朝阳姑姑为了表弟读书亲自开办了私塾学堂,景王叔家的长宣、寿阳姑姑家的裴褚,还有好些堂表兄弟都在她那儿读书。咱们两家离得近,直接将长安与长康送去就是了。”
朝阳公主是陛下长女,她的生母赵贤妃早年与皇后情同姐妹,朝阳公主也因此与平王交好。当年平王被废除太子之位,听闻陛下动过将他流放岭南的念头,满朝上下就只有朝阳公主为他求情。
李长羲将两个弟弟的学业托付给朝阳公主,也算是合情合理、值得安心。苏云乔应了下来,没再多问。
二人迈进院子,李长羲身边的杜五福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平王府来。
“主子您瞧,咱们王府的园子四周清雅里头聚水,聚水就是聚福禄,真真是吉祥景。您往这边看,从待客的堂屋出来便是千里廊和九曲桥,这照影池现下看着是朴素了些,冬日结了冰覆上雪,远看湖心亭如洁净仙宫一般,夏日里开满荷花儿又是另一番光景!”
李长羲平时看着总是年少老成,他身边管事太监倒是个能说会道的。苏云乔会神听着,心下不由得想起夏日里去过的太清园。王府照影池的荷花放在太清池面前,那真是相形见绌。
杜五福哈着腰在前面引路,从九曲桥上穿过,水面经微风吹拂荡漾微波,到了对岸从月影门下进入院子,雕梁画栋般精致的主屋近在眼前。
“这明雅院坐北朝南,是府里最宽敞华美的,也就是主子的寝居院落,明雅院东面紧连着明章楼,是原先索南郡王的藏书楼。索南郡王回南国时带走了一部分珍贵古籍,还剩下许多书卷留在明章楼内,这次翻修府邸也不曾挪动。”
苏云乔听着个陌生的名字,“索南郡王?”
李长羲道:“南国现任国君索南赞普年少时曾在洛都游学,被陛下封为郡王居住于此地。后来南国君病危,膝下诸子竞相争夺王位,陛下得知此事后将索南赞普送回南国平定内乱,继任王位。”
苏云乔心下思索着,这位索南赞普当年在洛都游学八年,名为游学,实为人质,否则后来为何那么憎恨大晟?从荣和二十四年到二十九年,两国战事频发,当初苏承宗就是因为反对两国交战,写了些含沙射影的酸诗,得罪了主战的贵人,因此被贬出京城,在地方上辗转多年。
她再一琢磨南国国君这个名号,终于想起周常春跟她提起过这么一号人。
“索南赞普……那不就是淑月郡主的夫君?”
李长羲沉默了,苏云乔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提起了不该说的话题。那索南赞普今年五十四,比淑月郡主大了整整二十八岁。
当年索南赞普回到南国重掌大权,平定了西南大大小小十余个部落,自封为西南天子。当今陛下为此盛怒,派驻扎于渝州的大将军陆重山调兵讨伐南国,结果陆重山反被南国俘虏,这场仗晟朝强撑着断断续续打了五年,最终以晟朝战败告终。
荣和二十九年,年仅十五岁的淑月郡主被迫和亲。这个年纪的少女是最活泼明艳的,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淑月郡主却迫不得已远嫁番邦,嫁给一个能做她父亲的男人,这种事本就令人扼腕。更何况郡主是世子嫡亲的长姐,他自然听不得这事。
苏云乔观察着他的脸色,说:“明年是陛下七十大寿,也不知淑月郡主能否回京参加万国宴。”
“长姐才生下一双龙凤胎,索南赞普恐怕不会让她远行。”李长羲神色如常,分辨不出喜怒。
杜五福察觉两位主子气氛有异,对李长羲道:“主子,您心爱的白将军已经安置在后花园红砖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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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苏宅
苏承宗被萧氏烦得神游天外,根本没听清下人说了什么,“今日并非休沐日,他都快大考了,不在学堂老实待着回来做什么?”
萧氏却是听到了重点,急得扔下账本追问:“你说少爷怎么了?被抬回来?他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会被抬回来?”
下人支支吾吾的说不明白,苏琅已经被抬进来了,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菜苗,蔫头耷脑地趴在载舆上,身后衣摆浸了血渍,暗红一片,触目惊心。
萧氏惊得半晌才回过神了,揪心又着急地问:“这这这,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被打成这样?你们官学的先生有这么大的权力,能将学生打成这副模样?”
苏承宗到底见识广些,一下猜到苏琅恐怕犯了什么事情。他眉头紧锁着扔下茶具,上前围着苏琅装了一圈。
“你在官学犯了什么事?”
苏琅不愿说实情,埋着头装作气息奄奄。
苏承宗转头就把他的书童唤了进来,厉声斥问:“将少爷在官学做的事情一五一十说来,否则他挨多少板子,你们翻倍!”
书童哪敢隐瞒,跪伏在堂前据实禀道:“回禀主子,今日一早景王就命人来官学兴师问罪,生成官学有人言行孟浪带坏了小世子……具体情况奴才也知晓,只知许多学子供出了梁少爷,梁少爷又供出了咱们少爷,那帮官爷奉了景王的命令,将涉事学子各打了二十板子,还要、还要将涉事学子逐出官学!”
苏承宗的脸色渐渐凝重,萧氏也回过味来听出了事情缘由,说到底就是苏琅那张嘴惹的祸。
萧氏又急又气,抬起巴掌想扇苏琅,看见他身上的血迹又心软了,最终狠狠摁了他的头,“我说过你多少回!京城不比文陵,让你谨言慎行、谨言慎行!你每次嘴上答应,就是不长记性!这下闯了大祸,你、你知不知道爹娘将你送进洛都官学费了多少心思,你要气死我们吗?”
苏琅埋着头小声道:“母亲,我快疼死了,您就少说两句吧。”
“你一贯的言行轻佻,对着皇孙世子也敢口无遮拦,这二十板子都打轻了!”苏承宗没好气道,“照我看就不该送你去官学,当初我寒窗苦读连书本都是手抄的,没拜过什么鸿儒名师,照样高中进士。你小子进了官学,书没读成,尽跟那些显贵子弟学出一身纨绔习气!”
苏琅不吭声,萧氏倒戈将锋芒对准了苏承宗。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最要紧的是三郎如何应考!他若没了官学生的身份,便不能在京城应考,还得回原籍去,眼下离大考就剩下二十天了,虞川山高路远的你让三郎怎样赶过去?何况他身上还有伤……”
“什么叫我让他怎样赶过去?是我让他闯大祸惹是生非的吗?”苏承宗一时气不过,又朝苏琅身侧踢了一脚,沉声道:“不能考就别考了,瞧他整日跟公子王孙厮混的做派,真去应考怕也考不出什么名堂。”
萧氏瞧着苏承宗这胳膊肘往外拐的模样便气闷,盯着苏琅看了半晌,又在堂前来回踱步几圈。
若是科举还像早些年一样每年都举办还好,偏偏当今圣上登基不久就改了规矩,若无意外,科举便是三年一考。
难道就为这天降横祸,让苏琅白白浪费三年?
“不行,我去求景王妃,只要在官学籍册上留下三郎的名字就好,景王妃定能办到。”
苏承宗嗤笑道:“去求景王妃?你也不想想景王为何今日一早就发落此事。”
“还能为什么?”
“昨夜陛下留景王一家在太极宫用膳,今日一早景王就发落了官学生,定是小世子在御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景王如此愤怒,就说明此事关乎他的前程。”苏承宗眼神晦暗,撇了苏琅一眼:“他害了景王妃的儿子在御前失言,你去求景王妃,她能答应?”
萧氏心里隐隐认可苏承宗的揣测,可她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愤然道:“三郎是你亲儿子,你就这样盼他不好?”
苏承宗沉声道:“我就是为他好才要提醒你,慈母多败儿,惯子如杀子!”
萧氏咬着下唇,心中经历了一番纠结,“总要试试再说,景王妃可是我亲姐姐。”
苏承宗没再说什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苏琅一眼,让下人将他抬回房间。
萧氏午后就去了景王妃,一直到傍晚才回来。苏承宗与儿女围在前厅的圆桌旁,下人看见主母回来,将热好的晚膳端上餐桌。
苏琅身上有伤,只能站在边上用膳。他原想在自己屋里让人伺候着进食,苏承宗像是铁了心要给他教训,逼着他到前厅来。
苏云华难得遇见苏琅这般狼狈,不由得多看两眼。他平日被母亲宠着惯着,每回父亲气急了想打他,母亲便会拦着护着,这下好了,终于让他在外面吃了教训。
苏琅察觉她不断飘来幸灾乐祸的眼神,气闷地别过脸,“母亲,景王妃怎么说?”
萧氏脸色不佳,沉默不语。
结果显而易见。
苏云华故作关切地问道:“苏琅真被逐出官学了?那下个月秋闱怎么办?不会要再等三年吧?”
苏承宗道:“他才十五,急什么。这般心浮气躁就算去考了也考不中。”
萧氏听不得这话,当下顶了回去:“你心性沉静,你考中了不也因为那些酸诗被贬?”
苏承宗这些年早已习惯了萧氏不给他面子,听了这话便默不作声了。
“未必要等三年。”苏琅握着筷子戳碗里的米粒儿,“我听说宁王大败戎狄将要班师回朝,恰好明年是陛下七十大寿,届时番邦小国都要来赴宴贺寿。这种种喜事撞在一起,陛下龙颜大悦下旨加开恩科也未可知。”
“这话你又是从哪听来的?”苏承宗横了他一眼。
苏琅:“京中人尽皆知,还需特意打探吗?贵妃娘娘还召了许多诰命夫人进宫,想来是要为宁王的婚事做准备了。”
苏云华忽然问:“宁王还未成家?”
苏琅:“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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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回门
日上三竿,杜五福来到门外,朗声道:“主子,奴才已经按照礼单将礼品搬上车了,主子何时起程?”
李长羲转头去看苏云乔,苏云乔在镜子前审视妆容发髻,自己觉着没什么差错,回头对他轻轻点头。
“好了。”
“那就走吧。”
马车从平王府外启程的同时,已有下人前往苏宅报信,等两位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抵达苏宅正门外,挽着手从车上下来,苏承宗一家已经在门口接迎了。
“臣苏承宗见过世子、世子妃。”
李长羲抬手虚扶了他一把,“岳父岳母不必多礼。”
苏云乔视线扫过萧氏与苏云华,萧氏到底多吃二十年白米,今日这场合她装得端庄得体滴水不漏。反观苏云华,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眼角眉梢间尽是怨气。
真好,最后一次回苏宅还能看见苏云华受气的模样。
她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转而落在苏承宗右手边的苏琅身上。这是她第一次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打量这个弟弟,以往她在苏宅毫无地位可言,苏琅却是萧氏捧在手心里的小少爷。
苏琅和苏云华又有不同,苏云华目光短浅,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欺凌她,苏琅见了她总是笑盈盈的,眼神却带着戏谑,他云淡风轻的几句话能给人深入骨髓的屈辱感。
“三郎大考在即,怎么今日没去学堂?”
这话一问出口她就察觉苏家众人脸色变得有些微妙,尤其是苏琅,那张白得出奇的脸上又添了铁青色,脸臭得能吓哭三岁孩童。
苏云乔隐隐觉出苏宅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苍天可鉴,她真是随口一问,不是故意报复苏琅,怎就这么巧让她问出了玄机?
“他今年不考了。”苏承宗面无表情看了苏琅一眼,随即邀请李长羲进门。“殿下请。”
“岳父先行。”
众人齐聚厅堂,却全然没有欢欣热闹的气氛。
苏承宗向来不屑于学官场上那一套阿谀奉承、没话找话的本事,更何况李长羲的身份尴尬,说什么都怕犯忌讳。他斟酌再三,竟在姑娘回门的日子拉着女婿讨论起《易经》的学问。
李长羲还真能同他聊下去。
苏云乔神游天外,忽觉李长羲为父亲准备的礼物算是选对了。
两人说着玄乎其玄的东西,萧氏听了一会儿就以准备午膳为借口去了厨房,苏云华也借故离开了。
苏云乔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李长羲与她初见时送她的那把雨伞还在苏宅,原先大婚那日她就打算带着走的,但周常春一直劝她,说伞同散,不吉利,她只得放弃。
今日之后她未必会再回苏宅,还是将伞带走为好,怎么说那也是她与李长羲结缘之物。
苏云乔起身道:“我回后院取些东西。”
有萧氏和苏云华离席在先,苏承宗压根没听她说了什么,直接摆摆手随她去了,倒是李长羲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移到门口,望着她转身消失在廊下。
苏云乔出了门右转进后院,白檀快步跟了上来。
苏宅内的下人看见从前人人可欺的二姑娘穿着华美的衣裙、戴着华贵的首饰来到后院,生怕她是来为陈年旧事寻仇的,个个儿低着头往角落里躲。
她们不懂皇族之中什么得势失势,只知官大一级压死人。无论平王世子再如何落魄,世子妃想处置她们也如掐死蝼蚁一般轻而易举。
苏云乔径自回到自己从前的院子,远远地看见房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你过来,把门打开。”她随意指了个正在角落里扫落叶的婢女。
婢女抱着扫帚跪在苏云乔面前:“姑娘、不不,世子妃,您的闺房是主母让赵妈妈锁的,奴婢也拿不到钥匙。”
苏云乔知晓萧氏早就想将她扫地出门,只是没料到她连这三天都等不了,这么快将房门锁了。
“那我屋里的东西呢?”
婢女瑟缩地将头埋得极地,小说说:“世子妃房里似乎没剩什么东西,赵妈妈叫大伙儿捡能用的分了……”
此言一出,苏云乔还算平静,倒是白檀替她窝了满腹恼火。
哪有姑娘出嫁不满三日就把人屋里东西瓜分了的?苏家又不是什么市侩人家,苏承宗是满腹经纶的进士,萧氏也是世家豪族出身,岂能如此行事!
苏云乔耐着性子追问:“我屋里床边墙角处立着一把雨伞,竹青色的,伞柄刻了祥云瑞兽,伞穗上有颗墨玉珠子,你们谁见着了?”
婢女磕头告罪:“奴婢不记得了,世子妃恕罪。”
苏云乔有些失落。东西被下人分了,眼前这婢女又不记得谁拿了那把伞,她总不能到下房去挨间搜一通。
其实那伞也没那么重要,平王府总不会缺她一把雨伞。初次见面时杜五福也说了,伞是世子赠与她的,既然是赠出的东西,世子总不会追问其去向。
丢了便丢了吧。
苏云乔尝试说服自己,此时不远处传来她最为厌恶的声音。
“平王世子向来得陛下恩宠,二妹妹如今嫁到平王府,什么样的好东西寻不到?何苦为了从前的穷酸物件为难娘家的奴仆。”
苏云华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院外,环抱着小臂用一贯轻蔑的眼神看着她。
方才当着李长羲的面,苏云华装得礼数周全。眼下没有外人在场,她便本性毕露了。
苏云乔准备作罢的话刚到嘴边,幸而及时止住了。从前她在苏宅身不由己,不得不忍气吞声,如今嫁出去了,自然不必再惧怕苏云华的淫威。
她从腰上取下一枚荷包,拎着荷包底部在婢女眼前抖了抖,几颗金豆子掉落在砖缝间。
婢女被那金灿灿的光闪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伸手去捡,苏云乔却一把拽住她的手,迫使她抬起头来,微笑着说:
“你不记得没关系,替我去下房打听一番。若是找到了,重重有赏。若是找不到,我今日便要同苏宅的各位好好叙叙旧。”
苏云乔声音也和和气气的,只是笑盈盈的脸色莫名渗露出几分威胁之意。这幅面孔在婢女和苏云华眼中和被夺舍了没什么分别。
这还是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二姑娘吗?她的软弱怯懦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苏云华心中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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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读书
用完午膳,李长羲看出苏家人对嫁出去的二姑娘并不热切,便和苏云乔通了下眼神,准备告辞。
二人告别苏承宗走到苏宅正门口,一名婢女慌忙地冲上前来,跟在后面送客的苏承宗与萧氏俱是一惊。
萧氏低斥:“糊涂东西!世子与世子妃在此你也敢冲撞?”
婢女跪在苏云乔身侧不远处,两手一捧递上一把雨伞,喘着气道:“世子妃!伞!伞找到了!”
苏承宗和萧氏面面相觑,李长羲看了那伞一眼便认出来了。
“你刚才去后院是为了找这个?”
苏云乔没料到她真这么快找回来了,还当着众人的面交给她,尴尬地笑了笑,让白檀去接伞,顺便将说好的金豆子塞给她。
二人回到马车上,她才对李长羲道:“那把伞毕竟是世子所赠的第一件物品,妾想带回王府收好。”
李长羲不觉得一把伞有什么值得珍藏的,但也不会对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情做过多评判。她喜欢收藏就藏吧,又不是没地方放。
“往后没有外人时直呼你我即可,妾来妾去听着不像恩爱夫妻。”
苏云乔一怔,随即应道:“好,我记住了。”
李长羲在想方才杜五福悄悄给他递的信。
马车离了苏宅所在的街巷,朝着王府驶去。李长羲犹豫良久,开口说道:“昨日景王以‘言行不检’为由发落了一批官学生,你弟弟就在其中。”
苏云乔刚想问是何缘由,蓦地想起前日在太极宫时,景王将李长宣言语轻佻的过错推卸到了官学头上。
“是因为前日御前的事?”
“那日李长宣言语冒犯,我原想借陛下敲打他一番,却没料到此事会牵连你弟弟。”李长羲话音停顿了须臾,“改日我去向陛下说情,复了他的学籍。”
“殿下不必麻烦。”苏云乔忙道:“官学里那么多学子,苏琅必定是亲口念过那些诗才会受罚。他一向口无遮拦,合该吃回教训。”
失了官学生的身份意味着苏琅不能在京城应考,那他今年秋闱必定是赶不上了。这样的教训,会不会太重了些?
李长羲又问一次:“真的不用?”
苏云乔无比笃定:“真的。”
李长羲想到方才苏承宗没有提过此事,大抵是苏家人有自己的想法,况且萧氏同景王妃还是亲姐妹,哪里需要他出手相助,便释然了。
回门之后这场婚礼才算正式完成,李长羲隔日进宫请安,大多数时间在书房里待着。
苏云乔接手了府里的事务,可她出嫁前从来没学过管家的事宜,面对这堆账册真真是焦头烂额。寻常人家有婆母坐镇,或是有嬷嬷陪嫁,还能细心请教一番,偏偏平王府没有长辈,她身边只有白檀,求人不得只能求己。
夜里李长羲沐浴过后回到寝室,发觉苏云乔点着灯对着满桌子书卷愁眉苦脸。他粗略扫了一眼,一半是账本,另一半是书籍,好像是……教人看账的书。
还有人著书教这个?
他站在苏云乔身后凝视许久,终于忍不住出言劝道:“其实很多事情不必亲力亲为,让你的侍女跟杜五福学两天,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替你分担一二。”
苏云乔刚才学得入神,听到这话才发觉李长羲进来了,窘迫的抓着书不知所措,“就算有杜公公和白檀替我分担,我这个当家主母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李长羲伸手捡起她看过的书翻了两页,烛光在他侧脸旁摇动,“你能看出账上的数字对不对就足够了,何苦挑灯夜读学得这么细致?你是世子妃,不是账房先生。”
苏云乔只得合上书,低头说:“我去洗漱。”
她仓惶而逃似的钻出房门,白檀跟上来急切地说:“主子,世子这是心疼你啊。”
“是吗?”苏云乔愣了,脚步跟着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寝室大门,李长羲身影还挺立在桌旁,他还在翻她看过的书。
苏云乔的脸上顿时火烧似的发烫,“我怎么觉得他嫌我蠢笨……”
白檀:“世子刚才还说呢,您是世子妃,不是账房先生,他怎么会为这种小事嫌弃您呢?”
苏云乔得到安慰心里稍稍安定一些,沐浴后返回寝室,桌上烛灯已经熄灭了,屋内仅剩床边的两盏灯亮着。李长羲靠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信纸。
看见苏云乔回来,他将信纸一收放至一旁,“我醒得早,你去里面吧。”
苏云乔见他没有下床的打算,犹豫了一刹那,撩开长发弯腰从他身上迈过去,躺在了床榻里侧。
李长羲只闻到一阵淡淡幽香从他眼前略过,不远处的墙上映出他们的身影。他吹灭灯烛,放下了床帘。
苏云乔睁着眼睛盯着帐顶迟迟未能入眠,直到听见身旁传来翻身的动静,她耳边多了一道清晰的呼吸声。
转天苏云乔就按李长羲说的,让白檀去跟杜五福学习经验了,待白檀肩负起管家婆子的重任,她这主母就清闲了许多。
午后天色晴朗,苏云乔去小厨房炖了雪梨银耳羹,用食盒装好提去了明章楼。
李长羲在看一本前朝文士的杂记,时不放下书提笔写些什么,见她进来也没说什么。
苏云乔将食盒放在了他桌边一角,“秋日气候干燥,我炖了些雪梨银耳羹,殿下尝尝?”
“先放这儿吧,等我看完这篇。”李长羲说完见她愣在原地没动,又道:“这里各式各样的书都有,你若是觉着无趣可以挑一本书来看。”
苏云乔四处张望了一圈,再回头看见李长羲已专注于书写心得。
她到书架底下很努力地搜寻了一圈,封皮上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大多数的书她听都没听过,若是选出一本看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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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古寺
李长羲是个听劝的人,过了两天便同苏云乔说带她去白马寺游玩。
白马寺是洛都名寺,也是天下历史悠久、最负盛名的古寺。寺中除了佛像石碑这些景观,风光也甚是绚丽。春日牡丹满园花团锦簇,秋日银杏落叶纷纷满地金黄。
苏云乔虽不懂佛法也不信教,对这景观还是有兴味的,李长羲这样一说她就欣然答应下来,心里暗暗琢磨出行时穿什么衣裳簪什么首饰。
李长羲亲眼看着她眉梢添喜色,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鲜活了许多,不像前些天那样恪守礼节、谨小慎微,可见是真心欢喜。
杜五福还真了解女人的心思。
待到出行当日,苏云乔在白檀的建议之下穿了身圆领袍,她在镜子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带着几分忐忑走出去叫李长羲来看。
“殿下,我这样穿合适吗?”
李长羲目光落在她身上,迟滞片刻。她身形娇小,穿着男装圆领袍显得十分俏皮。
“怎么想起穿男装了?”
“白檀说洛都女子出游都这么穿,我从前在江陵从未试过这样装扮,觉着新奇就想试一试。”
苏云乔心里其实没底,从前在外地也有少数女子效仿京中风尚穿男装,苏承宗就对此风气颇有微词,认为这等风气败坏礼教不成体统。如若李长羲也不喜欢这种着装,她就只能回去换一身裙衫了。
“你太瘦了。”
李长羲很认真地审视一番,品评道:“若是再圆润一些,穿着这身衣服出去,不知要让多少闺阁少女钟情怀春。”
这话分明没有任何溢美之词,苏云乔却从中听出了极为隐晦的夸赞意味,耳根发热,面浮绯红,小声道:“我已经比出嫁前圆一些了。”
“好像是圆了些。”李长羲围着她转了一圈,“苏家的厨子是不是厨艺不精?怎么把你饿成那弱不禁风的样子。”
闻言,苏云乔眼神晦暗了几分。
她在苏宅过的日子同婢女没什么区别,送到她院里的膳食往往连荤腥都不见。倒不是萧氏小气到要克扣她一口肉食,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下人料定萧氏对她不闻不问,因而肆无忌惮地侵吞她的份例。
吃得清淡便罢了,苏云华将她当奴婢使唤,还动辄打骂,日子过成这样,她身上自然攒不下肉来。
她强撑笑意说:“他们的手艺自然不能跟王府的厨子相比。”
李长羲察觉她情绪忽然低落下来,横竖都想不明白究竟说错了哪句话。无奈拉起她的手往外走,坐上马车启程。
白马寺格外热闹,寺院门前香客出入频频,随处可见的青衫学子与华裳妇人。
“怎么这么多人?”苏云乔不由得惊叹。
李长羲道:“后日是秋闱开考的日子,大抵都是来求功名的。”
苏云乔抬眸望他:“那殿下来求什么?”
李长羲避开那双清澈得亮晶晶的眼睛,平静地说:“我没什么想求的,去看看后院禅房的银杏吧。”
二人形貌昳丽,从大门口进入白马寺到宝殿后面这段路上总会引人注目,乍一看好像是两个俊美少年郎,再仔细分辨一番,其中一名显然是女子。
晟朝民风开放,洛都作为京都更是国中最繁华之地,众人的眼界、思想较之外地要开明许多,男女出门郊游约会实属常见,路人除了感慨一声郎才女貌,并不做他想。
苏云乔渐渐发觉李长羲对这寺院的布局十分熟悉,一路上总能避开人多的地方,周遭景色幽静清雅,另有一番情致。
“殿下经常来白马寺?”
“皇甫禅是我先生。”
这话接得牛头不对马嘴,李长羲没有亲自解释的意向,苏云乔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
皇甫禅这个名字在众人的记忆当中已经隐匿近十年了,此人原是当今陛下登基之前在潜邸的幕僚。
当年陛下身旁有三位潜邸旧臣,其一是当今梁衡,其二是皇甫禅,其三是先皇后的兄长公孙蔺。如今梁衡贵为宰相,公孙蔺早已亡故,皇甫禅却因十余年前反对与南国的战事与陛下貌合神离,逐渐在朝廷中销声匿迹,乃至民间都快忘了还有这样一号人物。
“皇甫先生住在白马寺?”
“这些年,先生两度出使西域,对佛法学问颇为痴迷。”李长羲解释道:“荣和三十七年,他老人家请了一位高僧坐镇白马寺,为晟朝信众讲唱佛经,他自己也如长在寺里了一般,除大朝会以外不肯踏出寺院一步。”
听到荣和三十七年,苏云乔心头一跳。那是嫡长皇子夺嫡之争落幕的年份。
皇甫禅当真是因为沉迷佛法才隐入白马寺吗?
李长羲话音才落就发觉她黛眉紧蹙,抬手轻轻拂过她的眉梢,“别想太多,这不是你该忧心的。”
苏云乔心事被看破,随即依言抛开了乱七八糟的想法。她瞥见远处有方锦鲤池,正想走近去看看,忽觉自己似乎正被什么人盯着。
她环顾周围,在东北方向的石桌旁对上了男子的眼眸。
有些面善,似乎在哪见过。
李长羲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顺着她视线的方向望去,发觉朝阳公主与寿阳公主各自携着自家儿子正坐在不远处。
苏云乔认得两位姑姑?
下一刻他就想起了孟夏时节听到过的一桩传闻……寿阳公主的儿子裴褚对苏家二姑娘一见钟情,声称非她不娶,被寿阳关了三日仍不死心。
这段回忆涌入脑海中,李长羲果断打消了向长辈打招呼的想法,拉住苏云乔的手便要绕到。
可他还没挪开一步,两位公主已然看见了他。朝阳公主发现李长羲的身影,惊讶地同寿阳公主相视一眼,随即朝他招了招手。
李长羲无法,挽着苏云乔上前去。
苏云乔只当是他的熟人,顺从地跟在他身侧,可她总觉着身上那到目光愈发灼炙,奇怪得很,她认识这人吗?
“乔姑娘……”
听到这个称呼,苏云乔终于将这个男人的脸同他的身份对上了号。
裴褚,没有分寸的侯府浪子。
当日他纠缠清清白白的未婚女子已是十分孟浪,不想如今她已然成婚,和丈夫走在一到,他还忽视李长羲径自向她示好,这不仅仅是孟浪了,是失礼至极。
苏云乔强掩下眼底的不悦,语气平缓道:“妾身姓苏。”
裴褚语塞。
李长羲嘴角多了一丝笑意,转瞬间便收敛了,他松开苏云乔的手上前朝两位姑姑欠身一礼,苏云乔也随之福了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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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郁闷
古寺禅院幽深,门前两棵桂花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站在庭院中能望见远处宝殿顶上袅袅升起青烟,莫名给人一种宁心安神的感觉。
李长羲推开院门就看见产房门口站着两排奴仆小厮,显然屋内已有其他客人。他定睛一看,小厮的最前端还有一男一女两位锦衣少年,是他熟悉的面孔。
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两个都跑来白马寺。
苏云乔同样意识到禅房内还有其他人,她凑到李长羲身边微微踮起脚尖小声问:“殿下,我们还进去吗?”
“在这儿等一会儿。”李长羲道。
前方的男女也看到了院外来人,女子的目光定在苏云乔身上,神色一暗。
苏云乔平白无故感觉到了不友善的气息,顺着源头看去,只见一相貌周正气质端庄的女子,穿着款式同她差不多的、料子似乎更昂贵的圆领袍,站在禅房外台阶下。
这又是谁?从未见过。
“见过世子、世子妃。”男子遥隔庭院朝二人作揖,不动声色地以肘碰触身旁女子。
那女子不情不愿地跟着欠身行礼。
苏云乔忽觉这画面似曾相识,似乎不久之前刚上演过。
李长羲颔首示意:“不必多礼,梁相爷何时进去的?”
“有一会儿了,世子稍等,臣进去同祖父说一声。”
男子话音未落,禅房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梁衡一身鸦青色织银暗纹常服,满头白发高高束起,在他身后同样苍老的面孔大抵就是皇甫禅。
皇甫禅身着玄色僧袍,手里捏着珠串,若不是头顶花白的头发依旧浓密,乍一看真以为他已然皈依佛门。
“相爷慢走。”皇甫禅话音落,视线从梁衡身侧穿过望向远处的人影:“长羲,你来了。”
李长羲与梁衡无声地打了个照面,没有多说什么便鸽子走向相反的方向。从那女子身边经过,苏云乔觉察她眼神锐利,眼刀若是有形,这人怕是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皇甫禅的禅房迎来新的客人,房门再次紧闭。禅房另一面的窗户打开,可看见后院盛开的□□,金黄一片很是惊艳。
菊圃后有一汪池水,水边支着马扎,想来住在这儿的人闲暇无事还会去池边垂钓。再往远看,依稀能看见邙山连绵的山峰。
这样幽静景秀的地方,难怪皇甫禅住进来不肯出去。
“喜欢这儿的景色吗?我给你开扇门,可以下去看看。”皇甫禅说着侧面的墙上推了一把,一条狭窄小径出现在门外。
苏云乔想到李长羲和皇甫禅说的话她肯定听不懂,与其在旁边杵着,还不如去后院赏景。于是她抬眸望向李长羲,满眼期待。
李长羲对着这双亮晶晶的眼睛怎会压抑她的兴致,点点头示意她可以自行游玩。
苏云乔把前院候着的白檀叫了过来,主仆两人一起去了后院。
离禅房远了一些,苏云乔忍不住问:“白檀,你知不知刚才梁相爷带来的两个人是谁?那姑娘好端端瞪我,我何时招惹过这号人物?”
白檀从前在侯府做事,见过的人不少,听过的事也多,自然知晓其中缘由。
“那是梁相爷的孙子孙女,二人得相爷亲自教导,少时便以诗才著称,被众人誉为洛都双璧。”说至此处,白檀面露迟疑之色,犹豫片刻才道出实情:“梁姑娘年少时仰慕咱们世子,此事京中人尽皆知。”
“那她为何没有嫁给世子?”
“她是梁相爷的孙女。”
苏云乔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自己脑门,她怎么会问出这种蠢问题。
梁相爷不可能让孙女嫁给失势的皇孙,陛下更不可能给退出夺嫡赛场的人指一个手握实权的妻族。
梁姑娘仰慕世子,那么世子呢?他对梁姑娘是什么情感?苏云乔无从得知。
她忽然想起大婚之后和李长羲去幽宫拜见公婆,平王的那声感慨。若不是三年前的变故,如今站在李长羲身边的就该是梁姑娘那样出身名门、饱读诗书的女子。
白檀察觉她情绪低落,有些后悔方才说的太多了,“主子你别多想,梁姑娘是仰慕世子,可世子对她并无出格之举,二人除了宴会时遥遥相见,私下里从未传出私会的传闻。”
“我知道,世子不是那样的人。”
苏云乔与李长羲共处这些日子自认为对他有一些了解,他待人谦和、行事谨慎,他会体贴家人、心细如发。除了李长宣出言不逊那回,她就没见过李长羲发脾气。即便是那一回,他也不曾迁怒旁人。
虽然,他总是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疏远感,但那恰恰符合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感觉。这样的君子,就算心里有人,也不会宣于口、显于行,他不会去损害一个未婚女子的清誉。
她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堵得慌,为什么这样郁闷?
禅房内,皇甫禅给李长宣倒了杯茶。
“果然是成了家的人,从前隔三差五便往白马寺跑,如今竟过了大半个月才想起来探望我这老家伙。”
“是您自己说的让我少来惊扰您钓鱼。”李长羲听出他话里打趣的意味,当即驳了回去。
“那你今日为何又来了?”
“杜五福说我拿娘子当同窗,让我学学其他郎君,带她出来游玩赏景。”
“不开窍。”皇甫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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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交谈
得到这番答案,裴褚非但没有松手,还加了三分力,苏云乔觉得她这右手怕不是要断了,疼得咬着下唇,面上血色渐消。
“我不信!李长羲是戴罪之身,早已没有前途可言!这京城之中谁不是避之不及?当初梁照音对他情深义重,如今也称病回避了,哪有人会心甘情愿嫁给他?”
“她们是她们,我是我,还请裴公子自重!”
“苏姑娘,你不必昧着心欺瞒我,我愿意等,我可以等!从我见你的第一面,我便知道此生认定你了!”
苏云乔忍着疼笑了笑,眼神尖锐地直视他:“这样的话,世子爷同多少女子说过?我与世子爷不过两面之缘,您对我有多少了解?您口中似海深情从何而起?”
裴褚被戳中心事,睁大眼睛后退了半步,“你……你听旁人胡说了什么?苏姑娘,在你之前我从不知情为何物,见你之后我心意如磐石不可转,难道非要我将真心剖出来碰到你面前,你才会信我?”
李长羲跟这梁照音来到宝殿外墙根下,恰好听到了裴褚这番腻掉牙的话语。
梁照音不动声色打量李长羲的神情,见他面不改色并无怒意,心下有些失望。
李长羲平静地走上前,挽起袖子一拳砸在裴褚的脸上。裴褚猝不及防挨了打,在钝痛中大叫一声捂着脸扭头。
“谁!谁打我!”
裴褚因疼痛松开了手,苏云乔总算得以抽回手腕,心有余悸地望过去——她看见李长羲放下袖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仿佛嫌弃裴褚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她还看见梁照音站在不远处。
苏云乔面色微沉,她早前在文陵听过许多别家后宅的琐事,女人之间的手段她不曾亲身体会,但也有所耳闻。
她已然料到是梁照音故意将李长羲引来,只为让他看到眼前这一幕。她不敢想象李长羲此刻的心情,是愤怒还是……似乎没有其他可能。
宰相府的名门贵女,竟然也会用这低劣卑鄙的手段。梁照音与世子缘分已尽,为何还要挑拨她与李长羲的夫妻关系?苏云乔百思不得其解。
“殿下。”她低头挽住李长羲的手,袖口处露出一截被掐红的玉腕。
那圈红痕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十分醒目,李长羲自然瞧见了,轻轻附掌盖住了痕迹,苏云乔只觉腕上敷了层温热,被捏出的刺痛淡化了一些。
“李长羲!你敢打我!你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殴打侯爵世子!”裴褚从钝痛中缓过神来,看清李长羲的脸后短暂地心虚了一瞬,转而勃然大怒。
李长羲看着那愤怒跳脚的男人,尤其看见他左眼乌青发紫,心情顺畅不少。
“你若不服,大可以回去告诉寿阳姑母、进宫去向陛下告状。若陛下认定此事是我的过错,我必定携厚礼登门赔罪。”
说罢,不再理会裴褚如何面目狰狞,牵着苏云乔的手离开此地。
“世……”梁照音话音刚出口,并未得到李长羲的半缕眼神,那郎才女貌的二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转身离去,只留给她两片衣摆。她蜷起手掌缩回袖中,压下心头苦涩。
裴褚眼睁睁看着李长羲离去,愤然甩袖,听见女子声音回头看去,对上了梁照音失落的表情。他登时咬牙切齿:“梁姑娘,你可真是坏了我的好事啊。”
梁照音冷眼瞥他,眼底荫着不加掩饰的嫌弃,未置一词便轻抖衣袖转身离去。
回平王府的马车上,李长羲与苏云乔各自沉默着。
苏云乔自认为方才没有说错一句话,就是想低声下气哄李长羲消气,也不知从何低起。
她从来没有给过裴褚暧昧的眼神,甚至不曾主动开口与他搭话,却因他的一厢情愿承受了许多无端的迁怒。
今日之事必定会像鱼骨一般横在她与李长羲之间,本就不亲密的夫妻之间又添了一层难以打破的隔阂,如果这是梁照音的目的,那么她如意了。
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苏云乔眼中不自觉地涌上泪意,转瞬间又倔强地将泪光含回眼底。
“方才先生同我说起,陛下曾问过他锦城风貌,似有意将我的封地迁过去。届时先生告老还乡,师生间恰好相互照……”李长羲沉声说着事情,回头望向妻子却对上了一双泛着红泪汪汪的眼眸,话音戛然而止。
他眼底闪过一丝茫然无措。
“你怎么、是手上还疼吗?还是那裴褚吓着你了?”
苏云乔骤然听见声音仓惶抹了把泪,片刻后回过神来意识到李长羲说了些什么。他竟然不提方才之事?是刻意转移话题吗?
李长羲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还在为刚才的事情耿耿于怀,于是主动解释道:“我知道你与裴褚之间没什么,你别多想。”
苏云乔未料到自己一心委屈,李长羲竟早已迈过了这道坎,全然没有与她算账的打算。
“殿下不怪我?”
“为何怪你?”李长羲低头看她右手手腕,她皮肤白又嫩,掐痕散得慢,一点颜色都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裴褚被寿阳姑姑宠坏了,平日行事就孟浪无羁,御史为此弹劾过他好多回。若不是陛下对寿阳姑姑颇为疼惜,他的世子之位早该被夺了。”
是了,世子一直是明事理的。
苏云乔心头的乌云一吹而散,方才的委屈难过都显得那么可笑而矫情。世子根本没有计较此事,是她自己深陷其中自寻烦恼。
马车碾过一块碎石,不可避免地发生颠簸。苏云乔沉浸在思绪中,不设防备时被晃得撞向车身,李长羲眼疾手快伸手替她垫了一下。
意料中的钝痛并未出现,男人的气息却陡然逼近。苏云乔这回是彻底清醒了,小声同李长羲道了声“谢谢”。
“你似乎总是心事重重,总有许多忧虑。”李长羲的目光在她皎洁的面容上停留良久。
他不太明白,她究竟有什么顾虑?
从他记事起,婚姻二字留给他的印象就该是父亲与母亲那般,相敬如宾、相携相守。母亲对父亲有敬意,却从不畏惧。
苏云乔对他似乎总有一种落于弱势地位的自觉,她的顺服、隐忍,他都看在眼里,却并不受用。
“你我是夫妻,我也不是那不讲道理的莽夫,有些话及时说清楚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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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中秋
杜五福去厨房吩咐传膳,下人很快就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
李长安见兄嫂动了筷子,才默默夹了两条面前的青笋。
李长康捏着筷子,目光在桌上转了几圈,嘟囔着说:“二哥哥,这盐水鸡我吃厌了,听说秋天的蟹最肥美,咱们明日吃蟹好不好?”
“你当我是什么神仙,今日说想吃,明日就能凭空变出螃蟹?”李长羲道。
换做从前,每年秋天定有地方上供的鲜活膏蟹送到东宫。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集市上或许有卖的,但价格不会便宜。
李长康放下筷子,抱住他的胳膊闹了起来:“明天吃不到,后天吃也行。后天吃不到,大后天吃也行。二哥哥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你怎么忍心让最年幼的弟弟失望呢?”
李长安见状拍了下他的后背,低声道:“长康,你别闹二哥,有你一口肉吃就不错了。”
李长羲蓦然想起这两个弟弟在麒麟阁养了两三年,可谓是无人问津。仔细琢磨李长安的话,他隐隐听出了些许端倪。宫里的人都会见风使舵,恐怕克扣了长安和长康的用度。
“行了,过两日中秋,让你回味回味。”
李长康一扫愁容,雀跃地欢呼:“二哥哥你最好了!”
李长安却有些不安:“二哥,集市上的活蟹……恐怕不便宜吧?”
李长羲笑了笑:“咱们家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转天晌午,秋风习习。
货郎走街串巷吆喝着各家招牌,叫卖声络绎不绝。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老妇一路避开人群跑向低品阶官舍区。
赵妈妈提着裙摆匆忙跑回苏宅,顾不得被风吹乱的鬓发。萧氏转眼看见她鬓边粘上的枯絮,皱着眉替她扫了下去。
“出了什么事情,为何如此急躁?”
赵妈妈顺了顺气息,急道:“昌明侯世子……不,裴公子他出事了。”
听着赵妈妈口中称谓变化,萧氏眉头一跳,隐隐有所预感。幽深的目光在苏云华身上短暂停留片刻,随即回到赵妈妈脸上,语气添了两分凌厉:“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是。”赵妈妈低下头飞快转述事情经过:“昨日寿阳公主携裴公子前往白马寺进香,偶然遇到平王世子夫妇二人。裴公子纠缠平王世子妃,遭到世子殴打!”
萧氏先是讶然:“殴打侯爵世子,那平王世子何时有了这般魄力?寿阳公主能忍得了自己儿子被他毒打?”
“可不是吗,寿阳公主今日一早就带着裴公子进宫面见萧贵妃,贵妃娘娘又同二人去太极宫面圣,谁料……”赵妈妈话音一顿,转而沉重了几分:“谁料平王世子早已将事发时全过程记录在案,呈上了御前。陛下圣谕,夺了裴公子的世子之位。”
苏云华原先坐在一旁翻看《诗话》听到这话不由得抬头看过去:“那贱人还真是害人不浅。不过,这样一来她可是将寿阳公主得罪透了,往后有她好受的。”语气中透露着幸灾乐祸之意。
赵妈妈发愁道:“我的姑娘诶,眼下最要紧的是您的婚事,原先寿阳公主对您颇为赞赏,这事就要定下来了,偏偏生出这种岔子!”
苏云华不以为意,她一想起那裴褚对苏云乔情根深种,便从心眼里鄙夷这肤浅的好色之徒,没好气道:“没品味的东西,他纵是承袭了侯爵我也瞧不上他。”
萧氏瞥她:“那你瞧得上谁?”
苏云华默了片刻,闷声道:“我的婚事就非得急在这两个月定下来吗?”
萧氏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下个月宁王就回京了,她说不急在这两个月,可不就是寄希望于高攀宁王?
“我的儿,娘劝你一句,别惦记宁王了,且不说他能不能看上你,且说萧贵妃这样一位婆母就不是你能应付得来的。”
苏云华还年轻,萧贵妃已年迈。别看如今的贵妃好似慈眉善目,她年轻时也是从六宫之中杀出重围的狠角色。
她的姐姐最初嫁给景王时,纵使有同族亲戚的关系,仍然在萧贵妃那吃了不少苦头,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受这个罪。
苏云华被戳中心事,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我没有……”
她矢口否认,萧氏只道:“最好如此。”
八月十五,中秋。
时隔一个月,苏云乔再次穿上沉重繁琐的礼服,准备随李长羲入宫赴宴。
她踮起脚从衣帽架上取下腰带,仔细地替夫君穿戴整齐,斟酌着问道:“宫宴之后,殿下要去幽宫给父亲母亲请安吗?”
李长羲低头便看见她发冠上缠乱的流苏,伸手将珠链捋顺,“陛下没有旨意。”
没有旨意,那便不能进入幽宫。
苏云乔得到答案,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锋:“那正好可以早点回来,杜公公为了买活蟹,今日一早便去了集市,还带回一坛桂花酒,咱们一家人正好到湖心亭吃蟹品酒赏月。”
“好。”李长羲握住她的手说:“今日宫宴难免遇到不顺心之事,你别往心里去。”
苏云乔微怔,随后点了点头。
见她通情达理的模样,李长羲反倒有些烦躁。男人没本事,才会让妻子受了委屈往肚里咽。
但他无可奈何。
苏云乔望了一眼庭院,“长安和长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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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宴饮
李长羲与苏云乔正要远离纷扰,就听见昌明侯阴阳怪气的声音。
“今日这种场合,朝阳殿下带面首出席,恐怕有些不妥吧?”
苏云乔闻言一惊,回过头去更仔细地打量起那唇红面白的内侍,原来这就是传闻中贵人豢养的面首?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你们女人都喜欢那样的?”
“啊?”苏云乔听到这话才将目光从那内侍脸上收回来。察觉李长羲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喜,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从没见过面首,一时新奇才多看两眼。”
“你觉得那样的好看吗?”李长羲话问出口就后悔了,为这样鸡毛蒜皮般的小事不断追问,未免显得小肚鸡肠。
苏云乔道:“不好看,远不及殿下俊郎。”
这话不假,她仔细打量了朝阳公主身旁的男子,他本身五官不算阴柔,却刻意地画出女子妩媚的面貌,皮肤白得渗人,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比起李长羲原生的清俊姿容相差甚远。
“什么面首不面首的,不都是伺候人的奴才?本宫出门带几个奴才跟着,有什么不妥当。”
“朝阳公主府的奴才还真是与众不同。”
朝阳公主与昌明侯的唇枪舌战没有持续太久,寿阳公主已然注意到了李长羲同苏云乔二人。
“寿阳姑母似乎记恨上我了。”苏云乔察觉到不善的眼神,低声道。
“宴会上人多眼杂,她不敢对你怎样。”李长羲压低声音安抚。
诚如他所说,寿阳公主的注意力在二人身上不过停留片刻就转向了旁人。
酉时,日暮西斜。殿外出现两道身影,夕阳将影子拉得斜长失真。
王禄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陛下驾到!萧贵妃驾到!”
明堂上骤然安静下来,荣和帝与萧贵妃并肩登堂,脚步不疾不徐。荣和帝苍老的眼睛仍然透露出威仪,他环视人群,最终望向李长羲,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
众人对此习以为常了,这三年一直是李长羲在御前伴驾,他偶尔还要替王禄做些伺候圣驾的活,例如倒茶布菜。臣下侍奉君主、孙子侍奉爷爷,这事任谁都说不出错来。
苏云乔眼睁睁看着李长羲挪到圣驾旁边,只留她与两个弟弟在席间,心下有些不安。
荣和帝入座,宫宴正式开席。宫女鱼贯而入,端来精致的食物与桂花佳酿。舞女乐师同时入场,明堂中歌舞升平。
李长康四下张望,扯了扯苏云乔的衣袖:“嫂嫂,怎么没有蟹?”
李长安瞪他一眼,沉声道:“宫宴上才不会准备膏蟹,且不说上供的蟹够不够这么多宾客瓜分,你能想象这么多人身着华服当场拆蟹剥壳吗?”
这番话顺道替苏云乔解答了疑惑,她顺势安抚长康:“殿下让杜五福买了活蟹在府里备着,一会儿回去就能吃上了,你先尝尝宫宴的月饼垫垫肚子。”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寿阳公主的声音。
“长羲家的。”
苏云乔陡然一惊,忙坐直身子笑脸相迎:“寿阳姑姑。”
寿阳公主的席位在正前方,她左手提着酒壶,右手捏着酒杯,转过身朝苏云乔举杯一笑:“细细算来已经一个多月了,本宫还未正式贺你与长羲新婚,这一杯酒,祝你们夫妻和睦、恩爱长久。”
“多谢姑母,借您吉言。”苏云乔摸不透寿阳的举动,只好举杯回应,饮下一杯酒。
桂花酒甜甜的不太辛辣,喝下去却能感觉到几分后劲,这酒喝多了也醉人呢。
寿阳公主又满上一杯,“本宫身为长辈,没有给你这侄媳妇准备什么礼物,这一杯酒就祝你与长羲早生贵子、儿孙满堂吧。”
苏云乔再道谢,饮下第二杯酒。
寿阳公主仍不罢休,继续添酒:“这一杯酒,为那日白马寺一事。褚郎莽撞,本宫替他敬你一杯以表歉意。”
“姑母言重了。”
“话又说回来,若不是父皇一道圣旨让你嫁给长羲,本宫恐怕是拗不过褚郎那固执的性子……你险些做了本宫的儿媳。”寿阳公主再次将酒杯灌满,含笑感叹:“到底是裴褚福薄,不及平王世子有福气,娶了你这样一位天仙似的娇娘子。你我没有婆媳缘分,实在是可惜,这一杯酒本宫敬你。”
“姑母别这样说,云乔惶恐。”
连着数杯酒下肚,苏云乔哪里还不明白寿阳公主的用意?她酒量不佳,这几杯薄酒下肚已经有些发晕了,再这样灌下去她怕是要在宴会上失仪。
寿阳公主是长辈,公主尊位亦在平王世子妃之上,论长幼尊卑、论伦理纲常她都不能推拒公主敬的酒,只得暗里给白檀使眼色,让她去搬救兵。
可李长羲在御前伴驾,未必能立即抽身。
苏云乔眼看着寿阳公主不知第几次提起酒壶,强笑着说:“姑母,云乔酒量不佳,怕是不能再喝了。”
寿阳公主手上举动停顿片刻,凌然对上她略带醉意的眼眸:“长羲媳妇,今日是中秋,咱们难得同席共饮,你可不能不给姑母面子。”
一旁的裴褚眼看着苏云乔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渐渐浮现潮红,始终不为所动,全然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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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诛心
李长羲与苏云乔在宫宴上极为低调,一不与周围宾客敬酒,二不起身去远处交际。
可他二人容貌昳丽,是这明堂上极为醒目的风景线,他们不主动招惹旁人,旁人很难不注意他们。
这一夜许多人的心中留下了平王世子与世子妃夫妻恩爱的印象。
月明星稀,荣和帝携妃嫔封城楼赏月,其余宾客则陆续告辞,离宫回府与自己家人团聚。
八月中的洛都已经冷了,秋风裹挟着寒意拂过众人身旁,苏云乔清醒了许多,面上嫣红颜色褪去,醉意消了大半。
忽而感觉肩上一沉,扭头看去杜五福不知何时从哪里冒了出来,李长羲手里多了件披风,此刻正搭在她的肩上。
“夜里凉。”
“多谢殿下。”披风搭在身上,暖流却深入苏云乔心里。
她回想从前见过的夫妻,再恩爱者也不像李长羲这般,多是妻子贤良淑德,丈夫后院清净、脾气平稳就算顶好的男人了。
李长羲一个皇孙贵胄怎么在照顾人这件事情上如此细致入微,他生来就这般温柔体贴吗?
一行人回到平王府,厨房里掐着时间蒸熟了膏蟹,配上精心调制的橙齑,另取小碟盛香醋端到湖心亭中。
李长康得偿所愿吃到了心心念念的膏蟹,李长羲见他得意欢喜的样子,再三犹豫之后压下来扫兴的冲动。
两个小的明日一早就要去私塾了,夜里不宜熬太晚。明雅院里也熄了灯,只留寝居内床边两盏红烛。
烛影摇曳,月明良宵。
宫城一角,荣和帝拒绝了萧贵妃作陪的请求,独自一人带着王禄朝那幽静远人的地方走去。
“陛下,再往前去可就到幽宫了……”王禄见主子步伐不稳稍显醉态,不由得低声提醒。
“用你说?朕还没老到记不清路。”
王禄不敢再言,老实跟在荣和帝身后。
驻守幽宫的侍卫没料到中秋之夜还有人到这地方来,更没料到来人会是当今圣上,几人倚坐墙根饮酒吃肉,正是面红耳赤尽显醉态的时候,赫然瞧见龙袍衣角,各个儿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糊涂东西,陛下要见平王,还不快开门!”
几个侍卫如梦初醒,仓惶跳起来翻袖口掏腰包找钥匙,好容易将大门打开,压低脑袋退至一旁半句话也不敢说,生怕陛下下一秒便要治罪发落了他们。
荣和帝眉头紧锁,念在今日是中秋,这些人有家不能回还得在幽宫当值,只道:“下不为例。”
侍卫千恩万谢地目送荣和帝与王禄走进幽宫。
李元晟盘膝坐在胡床上,听见院外有异响,缓缓睁开眼睛放下珠串,“外边什么声音?是不是长羲来了?”
王秀宁将烧滚的开水倒入茶壶,刺鼻的姜味在寝殿内蔓延开来。她从门缝往外瞭了一眼,蓦然扫见穿着龙袍的身影,怔愣了一瞬。
“是陛下。”
“今日是中秋,他阖家团圆,怎会到这种鬼地方来。”李元晟自嘲地笑了笑。
王秀宁上前去开门,荣和帝的身影已至门外,她心下无声叹息,面上仍然泰然镇定地俯身行礼:“父皇万安。”
荣和帝摆摆手示意她平身,随即迈过门槛大步入室,坐在了外间主座上。他瞥了眼不远处屏风后端坐着一动不动的人影,道:“关在这鬼地方,委屈你了?”
“雷霆雨露具是天恩,罪臣岂敢心存怨怼。”李元晟声音慵懒恣意,毫无恭敬谦卑之态。
荣和帝神情不悦:“你在这儿不过三年,从前的教养礼数竟浑然忘记,连接驾请安都不会了吗?”
李元晟哂笑道:“罪臣狂妄无礼,要不陛下治臣死罪吧,臣必定叩谢天恩。”
王秀宁看着这对父子之间再度剑拔弩张,无奈地欠身告罪:“王爷身患狂疾神志不清了,言语无状、失礼之处还请父皇恕罪。”
荣和帝没有回应,一双鹰目直直盯着披风后的人影:“朕还想与你说说封地的事宜,来日朕躺进皇陵,你总要有个去处。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朕就不必费心了。”
“哈哈哈……”李元晟终于起身了,绕过屏风直面君父:“封地?陛下觉得罪臣还能活着走出幽宫吗?”
荣和帝望着眼前一身素衣披头散发人,哪里像是曾经他寄予厚望、自幼聪慧的孩子。
“朕不会杀自己的儿子,永远不会。”
“是,您是天底下最圣明仁厚的君王。然而是景王能容我活着到封地、还是宁王能容我?他们亲兄弟之间都未必能相容!”李元晟神情愈发狂妄,眼圈微微发红,恶狠狠地一字一顿说道:“陛下,来日您的黄泉路上,定会儿孙相伴。”
好一句诛心之语。
王禄在门外听得脸色煞白大气不敢喘,生怕荣和帝气得失了神智当场拔剑砍人……还好还好这幽宫没有利器。
荣和帝心口狠狠一震,呼吸渐渐急促,显然是气急了。
王秀宁欠身再拜:“父皇息怒,王爷他神志不清了,请父皇保重龙体切勿与疯子置气。”
荣和帝面色阴沉扫过一旁的茶几,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起身大步出门去。
“陛下息怒……”王禄赶忙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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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 21 章 宁王回京
中秋之后,宫里渐渐地流出一些闲言碎语。一向宽和的陛下严惩了几名驻守幽宫的侍卫,原因竟是侵吞平王的份例。
“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位平王殿下却不是好欺负的。”
“平王到底是陛下的亲生儿子,陛下再怎样生他的气,也不可能容忍底下的人欺凌这宠了几十年的嫡子。”
“我倒是奇怪,中秋宫宴之后,陛下竟然去了幽宫?莫不是念起旧情,想放平王出来了……”
“你是说平王要东山再起?”
“想什么呢,这都半个多月了,你可听见前朝有什么风声?中秋团圆夜,陛下吃了酒念念旧是常事,若要为此放了平王,那是不可能的。”
步入九月,洛都天气转寒,还未入秋,街道上行人却换上了厚重的冬衣。
苏云乔挑了个晴朗日子出门到布庄,白檀替她打听到这两日布庄进了一批皮草,她准备给李长羲他们兄弟三人一人做一身冬衣。
这前脚刚进门,就不小心听见了许多闲言碎语。那几人瞧见她进门,仓促地噤了声,神色尴尬地问了声好。
掌柜打量苏云乔的衣着,将她带到二楼雅间,一边沏茶伺候着,一边命手下店员将皮草布匹送上雅间任贵客挑选。
“这玄狐皮成色极佳,做成披风脖领穿在世子爷一定贵气。”
“边上的鹿皮也厚实,一摸就知道能御严寒。”
“兔绒比狐皮柔软些,给二位小郎君最合适不过了。”
白檀说得头头是道,苏云乔想自己拿主意都找不出能挑剔的地方,她亲手检查过几张皮子,觉着没什么缺漏便把掌柜叫来结账了。
“主子怎么不给自己选一件?”白檀抚一张赤狐皮问。
苏云乔扫了一眼,垂眸端起茶碗,“嫁妆里头那些冬衣皮草我还穿不过来呢,何必花这个钱。”
她那嫁妆里好些皮草布匹还是宫里赏赐的,比布庄的成色还要高一个档次,穿出去不会丢平王府面子。
早在苏云乔唤人结账时,两名店员就提着皮草布匹下楼准备送上马车了,等到苏云乔起身欲下楼时,两人面带难得地折返了回来。
“客官,外头清道了,车马行人一律不准过街,您恐怕得在小店稍等一会儿。”
白檀诧异:“谁这么大排场?”
掌柜推开二楼隔间的窗户往外瞧了一眼,说:“瞧这阵仗,是宁王凯旋回京了。”
“宁王不是重阳进京吗?这还有五天呢。”
“从北地到洛都近千里路呢,大军脚程快慢的事谁也说不准,早两日晚两日算不得奇闻。”掌柜感慨道,转而疑惑地问:“说来这种事情王侯府宅应该能提前听到风声,世子妃竟浑然不知吗?”
苏云乔默然,冷眼盯着他。那掌柜自觉如芒在背,很快便反应过来抬起手朝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
“小人失言,世子妃大人大量,就当小人是个屁给放了吧。”
苏云乔不搭理他,径自走到窗边放眼望去,远远地就看见宁王一行人声势浩大如游龙般在洛都街道中穿行,沿街楼阁高处不乏争相张望的身影,有来不及避让的百姓跪在街道两旁夹道迎接。
宁王高居马上,悠哉悠哉地朝皇宫方向驶去,所到之处惊叫欢呼声不绝于耳,不少花季女子于高阁窥望其风姿,一颗芳心荡漾悸动。
苏云乔注意到人群中有一批衣着怪异、颇有异域风情的男女,男子俊俏、女子妩媚,格外惹人注目。
“队伍末端押送的是战俘吗?”
“听闻那是北国乐坊的佼佼者,宁王俘获这些人特意带回京进献给陛下取乐。”
白檀话音才落,便听见身后店员小声疑问。
“教这艺伎给咱们陛下取乐,就不怕他们借机行刺为,母国复仇吗?”
掌柜往他后脑勺呼了一巴掌,“你可真能操心,闲着你了?”
苏云乔与白檀四目相对,轻笑无言。
且不说这些艺伎在哪儿都是伺候人嬉乐的,他们压根不会惦记什么国仇家恨。就说宫里禁卫森严,必不会给他们携藏凶器的机会。
乐人行刺为母国复仇这种事情,往往只存在于编造的逸闻中。
“来了来了,到楼下了!”白檀紧扣窗沿,目不转睛地盯着街上的动静。
一行人马由远及近,苏云乔堪堪看清楚宁王的模样。他与景王不愧是亲兄弟,相貌足足有五成相像,只是宁王年轻气盛,看起来远不如景王老谋深算,浑身散发着张扬跋扈、盛气凌人的气场。
“好重的杀气。”苏云乔道。
或许这就是上过战场的人,不必拔剑便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一阵嘈杂,宁王的队伍停了下来。不知哪儿来的老人倒在了宁王的马前,宁王的副将扬起鞭子厉声呵斥着什么。
老人颤颤巍巍地试图爬起来,却一次一次摔落回去。年轻的男子从右侧巷子里匆忙赶来,跪在马前一手托着老人的脖颈,一边向宁王连连磕头。
副将扫量他身上粗衣褴衫,气愤地甩出鞭子抽在他背上,男子哀嚎着蜷缩成一团,周遭百姓看到这一幕都低下了头,无人敢上前阻拦。
宁王摆摆手,几名小将上前粗暴地将两人推到一旁,队伍继续向皇宫前行。
不远处高阁上,一男一女并肩伫立,男子抱着手臂俯瞰街上的闹剧,眉头紧锁。
如果苏云乔在此处定能认出二人的身份,这正是苏云华与苏琅姐弟俩。
苏琅沉声慨叹:“宁王此举恐怕会损伤民心。”
苏云华不以为然:“宁王大胜北国,晟朝已经数十年没有打如此辉煌的胜仗了。区区两个贱民民,何以撼动宁王的威望?”
“愚蠢。”苏琅白她一眼,片刻后忽然又笑了,“倒是很合宁王的作风。”
苏云华反应过来这句愚蠢是在骂她,气得抄起折扇往他头上打,苏琅急忙弯腰躲过,逃窜出十步离她远远的。
“我夸你和宁王般配你还不乐意?”
苏云华愤然关上窗户,气势汹汹盯上他:“你骂我蠢,还影射宁王,当我听不出来吗?我非得撕了你这张惹是生非的嘴!”
“你敢动我我就告诉母亲!”苏琅高声喊着,闪身往门口跑。
听到母亲二字,苏云华泄了气,举起的右手在空中僵持半晌,扔下扇子狠狠剜他一眼。
宁王的队伍远去,街道上开始恢复寻常。苏云乔下楼走出布庄,店员与白檀将布匹皮草装上马车,她的目光落在巷道一角。
方才那个老人还坐在转角墙根,年轻男子背上裂开一道醒目的猩红,蹲在老人身边小声说着什么。
白檀安顿好货品回到苏云乔身边:“主子,上车吧。”
苏云乔的目光仍落在不远处的墙根下。
白檀不禁问:“主子想帮助他们?”
苏云乔摇摇头:“宁王回京,巡城使早就将街道清扫干净了,突然冒出这么一个老头,你不觉得奇怪吗?”
白檀愣了一下,“有人故意为之?”
苏云乔不置可否。
…
傍晚,一道身影从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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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 22 章 不宁
宁王回京次日,李长羲一早就进宫去了。苏云乔还记得先前梁相爷为了立储之事闹了数回,陛下当时说宁王回京之后便定下储君,眼下是不能再拖了。
今日宫中恐怕要有大事发生,也不知李长羲会不会受影响。
心中不安定,苏云乔这一整日都魂不守舍的,手里的鹿皮缝错了三回,拆线次数多了上边的针孔格外显眼。
她回过神看那丑陋的针孔有些懊恼,气急之下更加浮躁,不慎刺破指尖,殷红血迹染在了皮面上。
白檀揣着一封信件进来恰好看到此幕,劝说道:“主子今日心绪不宁,这针线活还是让绣娘们去做吧,当心再伤了手。”
苏云乔恹恹地放下针线,“我身无长物,也就这女红能拿得出手了,若连这个都交给绣娘,我在家中还有什么用处?”
“您看,您又在纠结这个,世子爷说了多少回了,您是世子妃又不是老妈子。”白檀笑着说,上前两步将手中信件放到桌面上,将苏云乔的目光吸引了去。
“方才朝阳公主府的管事前来送请柬,今日秋闱放榜,景绍公子高中,公主大喜过望决定重阳日在翠云峰别苑设宴,邀请众位亲朋故友前去游玩呢!主子,这才是世子妃该做的事情。”
“景公子考中了?”此事说惊讶却也在意料之中,苏云乔出嫁前听周常春说起过朝阳公主与景绍的事迹,长安长康到朝阳公主的私塾上学以后,也常常提起景绍,那是个刻苦用功知书达理的孝顺孩子,就冲这一点,寿阳公主对朝阳可是羡慕极了。
苏云乔忖思一番,取了库房钥匙递给白檀,吩咐她道:“这确实是喜事,你去拿上我先前备好的礼品,一会儿送到朝阳姑母府上,替我与世子殿下向姑母道贺,顺便应了公主的邀约。”
“是,奴婢这就去。”白檀接下钥匙去了库房。
苏云乔重新捡起针线,思索良久后从筐里翻找出金色绣线,尝试着将针眼与血色合为一体。
夕阳落云海,不这不吉利,还是绣成日出朝霞吧。
李长羲到了傍晚时分才回府,两个弟弟在前院等了他许久。苏云乔见他面带倦色,看起来比一早出门的时候憔悴了许多,不禁关切地询问宫中情况。
“今日梁相爷果真又提起立储一事了?”
“梁衡没开口,陛下便主动提了此事,说是让百官举荐。”李长羲坐下来饮了口茶,接着说道:“那些官员都是老狐狸,一个个儿都说兹事体大不敢妄议,你猜陛下怎么说?”
苏云乔摇摇头,静静等他解惑。
李长羲轻笑,“陛下竟然问景王和宁王是怎么想。”
苏云乔心惊,当今陛下岂会不知两位皇子的野心?自古以来,就连篡夺皇权的乱臣贼子都要假意推辞一番,演出勉为其难接受禅让的虚伪假象,那两位王爷怎么可能将野心坦诚相告?陛下逼着他们虚与委蛇说些心口不一的假话,又是为了什么?
“景王在朝会上盛赞宁王之战功……倒是御史参了宁王一本,说他居功自傲、鞭挞百姓,据说此事昨日便传得沸沸扬扬了。宁王一方百般辩护,这两伙人在朝会上吵得不可开交。”李长羲带着两分戏谑转述这些事情,仿佛这一切只是茶余饭后的笑话闲言,与他没有关联。
苏云乔脑海中闪过一老一少的身影,沉声道:“御史弹劾之事,我倒是亲眼看见了。”
李长羲:“有何发现?”
苏云乔:“宁王怕是入了旁人的圈套。”
李长羲欣然一笑,侧过身望着她,眼中多了些欣慰:“娘子才思敏捷,比宁王聪慧。”
苏云乔脸颊一热,移开目光,顺道将话题引回立储之事:“景王与宁王,殿下更看好哪一位?”
李长羲面上笑意淡了,瞥了一眼门外,伸手握住苏云乔柔软的左手,“没什么分别。”
宁王鲁莽武断,容易糊弄,却也极有可能被他冲动之下斩草除根,毕竟鲁莽之人行事不论后果。
景王城府较深,隐忍低调那都是他用过的手段,可他行事谨慎,未必有扼杀一切苗头的魄力。
无论谁继位,于他这种身不由己的人来说根没有区别。
李长羲压抑着胸中苦闷之气,目光随意垂下,不经意间扫见苏云乔的衣袖。他握着她的手抬起腕来,仔细辨认那袖口一点红。
“你受伤了?这怎么有血迹?”
苏云乔没注意到自己袖口也沾了一点血迹,听李长羲这样一说才慌乱地低头一看,果然在左手袖缘看见了一点暗红。
她欲盖弥彰地遮掩袖口,“做针线时不小心刺了一下,不打紧的。”
李长羲握住她的左腕,将她的手拉近眼前仔细审视一番。针尖那么细,刺伤又不像划伤会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他好不容易才看见伤口红点。
“疼不疼?”他以掌心握住苏云乔的指尖,认真地凝望她的眉眼,温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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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 23 章 重阳
夜色降临,宵禁之后的洛城街道显得有些寂静冷清,月光下只有巡视的官兵提灯夜行。
成片的官邸宅院之中各有灯火围炉,今日有人欢喜有人愁。
“今日秋闱放榜了。”苏承宗凑在烛台跟前剪去火光中多余的烛芯,似是不经意地感慨了一声。
萧氏对着妆镜取下耳饰,闻言动作停顿须臾。听到秋闱二字,她心里免不了有些遗憾,“若不是临考前出了岔了,保不齐三郎的名字也有机会张贴在贡院外的金榜上。”
苏承宗扔下剪刀,挑眉望她:“你还真是一点儿不为云华着想啊。放榜后不知多人家的门槛要被媒人踏破了,你这当娘的竟一点也不着急吗?”
“几个举子有什么可争的,真要说媒,好歹也等到来年殿试说个新科进士。”话至此处萧氏不禁回想起过去,她的父母便是这样挑中了看似前途光明的苏承宗。那时姐姐嫁了低调不起眼的景王,谁又能料到如今……她不禁低哧:“新科进士,也未必是什么良配。”
苏承宗自觉被影射到了,移开目光转向窗外月色,“解元卢正名,今年十六还未婚配。他父亲是长安人,与我是同年进士,当年名次仅次于我,如今官任御史中丞。卢家风清正廉洁,族中子弟多勤学雅正,这卢正名一向博学高志,即便现在乾坤未定,我也敢说他来日必定前程大好。最重要的是,这卢正名人品端正,远胜过昌明侯府那位百倍。凭我与卢兄的交情,或许可以促成一段姻缘。”
“人品端正?当年我父亲也说你人品端正。”萧氏将耳坠扔进匣子,用力合上盖,言语犀利道:“若不是你趁我怀云华时出去狎妓快活,我也以为你们读书人学问高各个儿人品端正都是圣人。我信过你们读书人的谎言,便绝不许云华重蹈覆辙!”
苏承宗张口欲分辩,却半晌没说出话来,终是无奈地闭上眼,“你不明白。”
转天清晨,苏云华往前院去给母亲请安,刚刚穿过院墙踏上曲折的回廊,便被一个散漫好似纨绔子弟的身影挡了去路。
清晨的苏宅四处静悄悄的,苏云华带着一名婢女径自行路,全然没料到半路会遇上旁人,险些撞到人身上。待她刹住脚步看清眼前人的面目,缓了缓神,没好气道:“苏琅!你大清早挡在路中间做什么?”
苏琅倚着圆柱微微侧脸看她,从袖子里抖落一把折扇,捻着扇柄搓开扇面,好不潇洒地摇了两下,笑盈盈问“一条好消息,一条坏消息,长姐想听哪一个?”
“都不想听,滚一边去。”苏云华心里骂了声幼稚,便要绕过他继续前行。
苏琅“啪”地合上扇子,伸手横在前方,用扇骨挡住她的去路,“关乎长姐的终身大事,你真不听?”
苏云华有些心痒,几番犹豫后瞥向他:“先说好事。”
“五两。”
“什么?”
“银子啊,你还想白听不成?”
苏琅直白地向苏云华要钱,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苏云华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才冷笑一声。
“我这是去给娘请安,怎会随身带银子?”
苏琅心念一转,挑眉道:“那就先记着,你想着给我啊。”
“快说正事。”苏云华皱着眉头催促。
苏琅将折扇轻敲回掌心握住,“九月初九至十二日,朝阳公主在翠云峰设宴,广邀京中宗室显贵,就连刚回京的宁王都收到了请柬。”
苏云华一惊:“宁王殿下也去?”
苏琅笃定道:“八九不离十。”
苏云华心思活络了起来,若是能拿到翠云峰宴会请柬,便有机会见到宁王殿下。只有先见到宁王殿下,才有机会筹谋下一步棋……只是一想到父亲的官位,恐怕请柬怎么也轮不到她手里。她忽然想起苏琅方才说还有个坏消息。
“那坏消息呢?”
“本届秋闱解元卢正名的父亲与咱爹是故交,父亲有意与卢家结亲。”苏琅十分善良地没再开口要钱。
“裴褚便罢了,至少是个侯爵公子。那卢家区区五品的官位,我若嫁过去,往后在苏云乔面前岂不是永远抬不起头?”苏云华哪肯接受这门亲事,眉宇间添了几分焦躁。
苏琅故作深沉地感慨:“所以啊,机不可失。”
苏云华当然明白他指的是翠云峰,皱眉道:“说得轻巧,你有请柬吗?”
“请柬暂时没有……”苏琅说至此处见她面色不善,急忙找补上一句:“但我有一妙计。”
说罢,他在苏云华锐利的目光注视下伸出右手,“五十两。”
苏云华睁大眼睛瞪他:“你穷疯了吧?”
苏琅:“你就说想不想听吧。”
苏云华在心里挣扎了许久,终是败下阵来,无奈地说:“你说吧,一共五十五两你自己来我院里取。”
苏琅满意地眯起眼睛,压低声音说:“你同母亲说你想明白了,愿意与裴褚再结良缘,想同他再见一面,这翠云宴正是个好机会。”
苏承宗出身寒微且官位不高,但萧氏在京中确有许多人脉,若是有心讨一封请柬,大抵不是什么难事。
苏云华将信将疑,“我借着裴褚的面子赴宴,实则有意结交宁王殿下,此事若是让寿阳公主知晓……”
“此计若成,你就是宁王妃,寿阳公主又能奈何?若是不成,裴褚亦是退路。他虽暂时丢了世子之位,可是昌明侯只有裴褚这一个儿子,他迟早会继承爵位。”苏琅笑了笑,直视苏云华的眼睛:“裴褚或是卢正名,长姐已经有决断了,不是吗?”
…
重阳日,翠云峰满山红叶似火海又似晚霞,数不尽的宗室宾客受朝阳公主之邀汇聚于此,车马缀连将山路堵成了一条蜿蜒而上的游龙。
相较于宁王驾前攀附者如云的盛况,李长羲与苏云乔下车步入别苑,即便身边牵着一条半人高的大白狗,仍未引起半分瞩目。直到景绍发现二人的身影,主动迎上来。
“别苑的下人散漫惯了,竟怠慢了贤弟与弟媳,我替他们赔罪了。”景绍一身新衣是今秋时兴花样,腰间蹀躞带嵌着光泽熠熠的金狻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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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 24 章 起哄
林海小筑之所以叫林海小筑,是因为它依傍竹林而建,不远处有一条清溪。此处幽静,风景如画,有条石径可以上山,只是离别苑的宴会厅稍远了一些。
二人在小筑安置下来,眼看着到了用午膳的时辰,院外传来说话声,苏云乔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原是别苑的侍女送午膳来了。
众宾客刚刚陆续抵达翠云峰别苑,还有人尚在路途中,因此午膳是由膳房做好直接送到宾客房中,等到傍晚客人集齐了再摆宴席。
送到林海小筑的膳食中单独有一盘生肉与棒骨,侍女说这是小侯爷特意吩咐为白将军准备的。
待那些侍女退去,苏云乔隔着手帕捏起肉块扔给白将军,不禁赞叹:“表兄当真处事周全。”
何止是周全,朝阳公主府的许多面首还是他从各处搜罗来孝敬给母亲的。这话李长羲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未宣之于口。
用过午膳后,他让杜五福将带来的行李搬进寝室,又从诸多绫罗锦衣中选出两件窄袖圆领袍,一件玄色鹤纹,一件青色竹叶纹,他唤苏云乔进来问她的意见:“你说我穿哪件好?”
“青色吧。”苏云乔总觉得玄色太阴沉。
她替李长羲换上衣袍、围上革带,最后束了护腕,随后自己也换了件男装。方才一进别苑她就发现了,许多女客直接穿着男装来了,她这一身锦绣裙衫反倒成了异类。
苏云乔特意选了与李长羲相近的颜色,两人并肩而立很是登对。临近申时,李长羲让人把白将军从清溪旁唤了回来,准备前往马球场。
马球场在北苑,离林海小筑着实有些远了,不过两人提前了两刻钟往那边走,总不至于姗姗来迟。
马球场旁搭建有观看席,下人正在摆放新鲜蔬果,苏云乔远远地望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苏云华和苏琅竟然混迹在萧国公家眷中。
李长羲察觉她目光所及处,随口一问:“过去打声招呼吗?”
苏云乔并不想表明自己与姐弟关系不睦,按照世俗伦理来看这算是家丑外扬。但她更不想与那两人见面。正巧婢女上前引路,指出了他们的席位所在,她便找了个借口说:“离得太远,算了吧。”
越近申时,观看席越发热闹,宁王与景王先后到场,直接吸引了场上大半人的注意,将朝阳公主与景绍这二位主人翁的风头都夺了去。
杜五福忽然上前:“主子,梁府的人前来传信,请您移步百花亭一序。”
李长羲微怔,“梁府?梁相爷也来了?”
今日席间多见宗室而少见官眷,更何况是官员本人。虽说梁衡身上也有个爵位,朝阳公主大抵也给梁府f递了请柬,但他公务繁忙,又这般高龄,怎会突发奇想地凑晚辈的热闹?
杜五福:“奴才也不知其详尽,但那人确是梁相府的管事。”
李长羲忖思须臾,若真是梁衡要见他,他即便不想与朝廷重臣有什么瓜葛,也不得不敬着他宰相的官位、从龙之功的尊荣,走这一遭。
他轻抚苏云乔的手背,低声道:“我去去就回。”
苏云乔点头回应,心里却隐隐有些狐疑。待李长羲与杜五福的身影远去,招手将白檀唤到跟前。
“去打听打听,今日梁府都有谁来了。”
苏云乔直觉梁衡不可能亲自前来翠云宴,倘若他真来了,方才那一个多时辰早该传出风声,不至于连个信儿都没有。
梁家……莫不是那梁照音?
白檀去打听消息了,她只能在心里胡乱揣测。
…
百花亭前,金菊盛开,不远处立着两棵桂花,常有暗香袭来。女子静坐与亭中,抚着一张七弦琴,细听曲调……是《酒狂》。
李长羲还未走近看见人影,就已经听到了琴声。只凭这曲调,他便确信亭中根本不是梁衡,唯恐中了旁人的算计,遂转身欲离去。
梁照音止住琴音起身唤他:“殿下留步。”
李长羲脚步停顿下来,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转回身望向亭中女子。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情形,暗暗思索梁照音假借梁衡名义约他单独相见的用意。
梁照音当下便察觉到眼前人的警惕,轻笑一声,眼底略带自嘲之色:“此处没有旁人,我总不能设计毁自己的清誉。”
道理不错,可她借祖父的名目偏他出来,怎么看也不像是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的样子。
李长羲仍保留着一分警觉,正色问她:“为何约我来此?”
梁照音等了片刻,眼前人全然没有再近一步的打算,微风卷着黄叶落下两分落寞,她默默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紧紧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才伸向那相隔云端的男人。
“这封奏疏在祖父手里压了一整日,我看他老人家很是为难,我想着殿下或许会有兴趣。”
李长羲的目光在那奏疏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随即面不改色道:“偷盗公文是重罪,梁姑娘这是何意?”
梁照音面露怔然,当即眼尾扬起几分薄怒:“殿下明知照音此心赤诚,难道照音还会阳奉阴违陷害殿下不成!”
“正是因为明白梁姑娘的用心,我才不得不奉劝姑娘一句,切勿执着往事、莫要自毁前程。”李长羲沉声说着,心底忽然想起前次白马寺一事,苏云乔对梁照音此人甚是纠结。
他心下一横,难得说了句不留情面的话:“我已有家室,往后还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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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那边猗窝座的攻击结束之时,这边和啸风交手的骨,早已经被啸风的一阵烈风吹出了学校,但是骨用了鼠符咒的骨头却一直缠绕在啸风的身边,不断的冲击着啸风的身体,
虽然说这些攻击对于他啸风来说无关痛痒。
骨飞出去之后,啸风将视线转向了那条巨大的木龙的躯干……如此恐怖的破坏力让啸风心悸……这种破坏力只有恶魔才能做得到……
六只恶魔对付三个恶魔狩猎人,已经有两只恶魔死亡,
就算是上古的不死神明也最多是一个对付一个……哪能一个对付两个……
这群人究竟什么东西?!
“砰!”
骨从天而落,他的双拳紧握,猛击在了啸风的头顶,将啸风的脑袋砸入地下,
“血鬼术·骨斩击”
骨握住自己拥有生命的脊椎骨后脊椎骨瞬间形变,变形成为了一把大砍刀,骨双臂暴起肌肉,刀刃直冲啸风的脖子砍下!
“呼!”
啸风猛的将脑袋从地面之下抬出,冲着面前的骨吹出口气,刚出手的骨便瞬时间被飓风拉扯着飞向远处。
“废物……”啸风完全不把骨当回事,他紧接着将视线转向周言,现在最大的敌人就是周言,还有刚才将地魁秒杀的男人。
“做得很好。”无惨赞许的看着猗窝座,相比较波刚的防御力,地魁的防御力就差之十万八千里,对于猗窝座来说真的就是杀着玩的。
当周言将视线转向西木时,西木颤抖的转身要跑。周言拍拍猗窝座的肩膀,猗窝座心领神会,他飞射而出,瞬间便追上了西木,他抓住西木的大尾巴开始在空中狂甩,
当猗窝座松手之时,西木因为惯性朝着远处飞射而出,他赶忙挥动翅膀调整方向,刚调整过来猗窝座的拳头已经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你怎么这么快?!”
西木话音一落,他的脸便被猗窝座一拳击中,西木再一次喷吐着鲜红朝着远方倒飞出去,
最后如同流星一般的坠落在了被咒蓝所破坏出来的深坑之中,许久都没有动静。
“撤!”
在教室里观望这一切的圣主瓦龙已经知道没有希望能赢了,两只恶魔被灭了,西木看样子也活不了多久了,现在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此时还能战斗的啸风已经有些怒了,六只恶魔来到这里,居然分分钟就被灭了两个!
而芭莎此时的情况是最不好的,她刚刚凝聚成型就会被
变成冰块儿,接着被打碎,刚凝聚起来,又一次被打碎……就这样不停的往复折返,根本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啪嗒”
猗窝座落在了西木的身旁,他刚伸手要给西木最后一击,西木骤然回身,用他巨大的爪子将猗窝座的身体彻底撕裂!!!
这一幕发生的相当之快!
脸上残破的西木此时在怪笑,但是在周言的眼中,此时他脸上就是一副令人怜悯的可怜虫的笑容。
猗窝座看着内脏徐徐从身体的破口之中滑出,他口中的鲜红不住的往外喷洒着,
西木舔了舔爪子上的鲜血:“你马上就会死了,恶魔狩猎者……我将会是第一个杀死恶魔狩猎者的恶魔!”
西木话音刚落,猗窝座的拳头便又一次冲击在了他的脑袋上,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的一秒钟时间里,猗窝座连续六拳冲击在了他的脑袋上,
可怜的西木脑袋彻底轰成了碎渣。
“可惜了,”
周言心中想着,西木的魔气就这么没了,不过这也不妨碍自己去尝尝他的味道。
恶魔的味道显然比鬼的味道更有吃头,像波刚的一部分身体现在就在无限城交给那些小鬼吃,还别说效果还不错,吃过的小鬼们身体的防御力都呈四十五度线上升。
西木也挂了,啸风见状身体猛地一用力便朝着远处弹跳逃走,他已经不打算继续战斗了,自己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看到这一幕的芭莎怒火中烧!
“啸风!!!你给我回来!救我!!!”
啸风头也不回的跑路了,谁管你的死活。
被冰封的芭莎怒吼着却又无可奈何,
这一战打的她憋屈的要死,从始到终都被冰封,身体也压根活动不开,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被打碎,
可是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芭莎死不了!
她的身体就是水,除非自己整个身体都被一点不剩的灭掉,否则自己将会是永生的!攻击自己的人总会力竭,到时候就是自己还手的时候了!
可就在这时,周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落在了她的面前,三个结晶之御子都钻进了周言的身体之中,
“你……你要干什么?!”芭莎有点慌了,刚才他干掉咒蓝的场景芭莎依然是记得清清楚楚!
“血鬼术·冰盾”
周言挥了挥手,一面三四米厚的冰墙将周言和教学楼中的所有注视的目光隔开……这让教学楼上的所有人只能看
到一面冰盾,冰盾将周言和那个冰雕结结实实的给挡住了。
【成功击杀水之恶魔芭莎】
【恭喜获得芭莎魔气*1】
“嗝”
周言打了个饱嗝,
芭莎的味道冰凉凉的,可能也和自己用的冰系血鬼术有关系,
总的来说味道有点像老冰棍,冰中带着一丝丝的甜,不错,就是不知道胃能不能承受得住。
如此一来,八大恶魔的八个魔气,周言就拿到了五个,西木的丢失了,还差圣主的和啸风的。
逃走的啸风在城市间快速的穿梭着,无论怎么跑都甩不掉身后穷追不舍的那个小子,
“你杀不掉我!你追着我没有任何用!”
啸风大吼着,身后穷追的骨不理会他,只是在一路追赶着。
“轰!”
啸风弹跳向空中之时忽然回过身,呼啸的狂风击打在骨的身上,地面的汽车、路灯,包括沥青的地面都被掀起飞向远处,唯独骨还能坚挺的站在原地,
“难缠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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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骆飞道:“少折腾就是要稳定人心,不要在体制内搞的人心惶惶,让大家都无法安心做事。”
“嗯,这倒也是。”郑世东点点头,接着道,“不过,这个和我分管的工作有关系吗?”
“当然有,你那边今天调查这个,明天调查那个,大家怎么还能沉下心来安稳做事呢?”骆飞道。
郑世东笑了下:“我这边的调查可都是按照规定办事,不是随意搞的,如果有蛀虫不除,那岂不是更要乱套?”
骆飞也笑了下:“世东同志,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有蛀虫不但要除,而且要除地坚决彻底,但从你刚才说的你们内部的人员配置情况看,你们的人手是很紧张的,工作量是很大的,如此,就要集中人力办有影响的大案要案,办证据确凿线索清晰的案子,这样才能提高办案效率,才能在体制内起到强大的震慑作用。
而对于一些匿名举报的线索模糊的案子,在这上面耗费大量精力,这无论对工作还是对当事人都没有益处,甚至会引起内部的不稳定,我听晓兰之前提起过,有不少匿名举报的案子,都是道听途说子虚乌有,甚至有的是恶意诽谤蓄意陷害,这种举报的负面影响是很大的……”
郑世东点点头:“这倒也是,我们现在内部人手十分紧张,光实名举报的都查不过来,很多匿名举报、线索不明确的,都暂时搁置了,不过,我之所以安排调查姚健的事,是因为这匿名信是寄给安书.记的,是他批示的。”
“嗯,这个我充分理解,你做得对。”骆飞点点头,“其实我刚才和你说那些,只是给你工作的一个建议。”
郑世东笑了下:“但你这建议,对我来说却是指示,既然你有这指示,那姚健这案子,你看……”
骆飞没有直接回答郑世东,道:“对姚健这个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他做人正直,做事认真,作风正派,在工作上不徇私情,既然这样,那得罪的人肯定是有的,你们搞调查,既要对举报人负责,也要对被举报人负责,最重要的是证据,如果只凭一些模糊的线索把事情搞大,那对当事人是会带来很大伤害的,也会影响你们办案机关的权威性。”
郑世东道:“这个你放心,我们会把握.住尺度的,没有确凿的证据,是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既然你如此看姚健,那我相信,经过我们的调查核实,姚健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
听郑世东这话,骆飞心里暗暗恼火,尼玛,郑世东在和自己兜圈子打太极,这家伙很狡猾。
骆飞接着道:“世
东同志,我还是建议你们当前把主要精力放到线索明确的实名举报案子上,我想,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骆飞这话里带着含蓄的暗示和敲打。
郑世东干脆道:“骆市.长,我是把你的建议当做指示的,既然你如此说,那我自当遵从,这样吧,对姚健有关问题的调查,我回头就吩咐调查人员,说根据你的指示,撤,停!”
骆飞一听急了,靠,按郑世东这话,那不等于是自己插手干涉这调查了吗?这可是违反规定的。这家伙要甩锅给自己,自己可不能接受。
骆飞意识到郑世东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今天必须搞定他,不然他以后还会给自己添麻烦。
骆飞脑子快速转了一下,接着道:“世东同志,我只是对你们的工作方向提些建议,对具体的案子,我不做任何建议,更别提指示,怎么办?办不办?是你的事。不过,我想说,大家今后在班子里共事,团结是第一位的,和谐很重要,互相理解更不可少,而且,这团结、和谐和理解,更需要一种默契,而这默契,是一种互相的配合和支持,这配合和支持,对彼此都有好处。”
骆飞这话里的暗示很明白,我的意思你郑世东心里清楚,少在我跟前装糊涂,如果不想自找难看,乖乖配合最好。
郑世东笑了:“骆市.长,我怎么听你这话里有敲打我的意思呢?”
“呵呵,世东同志是这么认为的?”骆飞笑了下,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郑世东接着道:“如果不是敲打的话,那也是一种提醒。”
骆飞又笑了下,还是不表明态度。
郑世东知道自己今天在骆飞跟前表现地差不多了,他明白,以骆飞主持的身份,以他和关新民说不清道不白的关系,自己是肯定不能和他硬/顶的,他既然流露出不想自己继续调查姚健这事,这调查肯定得停,不然一旦真查出姚健有什么问题,骆飞必定会恼羞,必定会对自己有很大成见,这对自己很不利。
郑世东刚才之所以有那表现,目的在于让骆飞意识到,自己不是他的傀儡,不是可以任由他摆布的,他必须对自己有相当的尊重,从现在看,这目的似乎差不多达到了,自己在某种形式上占据了某些主动。
既然如此,那就要把握好度,见好就收。
于是郑世东道:“骆市.长,其实你刚才的话,不管是不是敲打和提醒,我都想说,作为组织内的人,作为江州的高层班子成员,既然上面确定让你主持江州的工作,那我必定会全力支持配合,对你
对我的分管工作的指示,我衷心感谢,同时也充分领会,你放心,我对你的支持和感谢不会只放在口头上……”
听了郑世东这话,骆飞松了口气,这家伙在刚才不软不硬半天之后,到底还是明智的,向自己妥协了。
如此,自己今天算是基本把郑世东搞定了。
从郑世东今天对自己的态度里,骆飞意识到,郑世东虽然对自己做出了妥协,但他对自己是没有对安哲那种彻底的佩服和服从,在他眼里,自己这主持的权威和安哲还是有差别。
这让骆飞心里不快,但又清楚,自己今后对郑世东还是要表现出相当的尊重,对他的工作,还真不能明目张胆干涉,即使做指示,也要谨慎。
而骆飞这想法,正是郑世东想达到的效果,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到的无奈的选择。
骆飞接着道:“世东同志,你这话让我听了很高兴,你放心,今后对你的工作,我必定会大力支持,我希望我们之间会一直保持这种团结、和谐和默契。”
说着骆飞主动伸出手。
“那就谢谢骆市.长了。”郑世东和骆飞握手。
又闲聊了几句,郑世东告辞。
郑世东走后,骆飞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暮色,思忖着,郑世东基本搞定,下一个搞谁呢?
“抓人……当前最重要的是抓人,首先要搞定班子内部……”骆飞自语着,点点头,心里有了目标。
此时,乔梁正在办公室里,也站在窗前,也在看着窗外的暮色,默默抽烟。
此时,在安哲走后,没有人知道乔梁心里在想什么。
下班后,听到走廊里安静下来,乔梁出了自己办公室,打开安哲办公室,进去,然后关上门。
安哲的办公室现在空着,骆飞虽然主持工作,虽然他很想来这里办公,但还没有资格。
乔梁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看着黄昏暮色中空荡荡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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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又是一个美好的清晨,卫涛睁开眼,从睡梦中醒了过来,爬出被窝,伸了个懒腰。
“真好啊,上大学的日子真幸福~!”
工整地叠好被子,卫涛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其他的三个室友都不是适者,对新生大比并不是非常看重,所以,他们起床的时间都比较晚。
卫涛为了不吵到室友的睡眠,尽力减少着自己的下床的声音,蹑手蹑脚地穿上拖鞋,站在寝室中央。
“咦?我刚刚是不是做梦了来着?……梦到什么了……
真让人头疼,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听说专家研究过,睡醒之后记不清梦的内容,是一件好事。
这证明我是一个健康的人!
好像是这么说的来着……”
卫涛小声地自言自语,拿着毛巾和牙刷,走进了卫生间。
简单的洗漱过后,就该穿衣穿鞋了。
然后去隔壁叫上大家,一起去食堂吃一个美美的早餐。
点上一个牛肉包子、一个土豆饼、一根烤肠、一碗皮蛋瘦肉粥,再加上一杯豆浆。
五块钱的早餐,满满的幸福感。
卫涛嘴角流下了哈喇子。
人生啊,实在是太幸福了!
洗着脸,卫涛忍不住幸福地呻吟出声来。
这个世界这么美好,哪里有新闻上说的那些校园暴力、霸凌什么的,根本就完全没有听说过嘛~!
水拂过卫涛的面庞,就像母亲的手,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孩子。
无声中表达着爱意。
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保护了他十八年,就像父母对他的呵护,无微不至。
凡有欺凌者,便得以窥见那双杀伐无情的海蓝之瞳,陷入永沉海底的噩梦。
而被抹去那些痛苦记忆的卫涛,忘却了所有的悲伤,无忧无虑地长成了十八岁的大小伙子……
对此毫不知情。
甚至卫涛都没有想过,没有深厚家底的支持、没有强大适者的教导、没有精妙的强势战技。
仅凭着自己打工的那点微薄收入,还有闭门造车的“瞎练”,是怎么晋入三品的……
卫涛照着镜子,嘴角挂着一个标志性的笑容。
充满了欢乐,充满了激情,充满了正能量!
或许,这就是他体内那股力量最想见到的笑容吧?
陈行熙和陈行烨都已早早地起了床,和卫涛碰面之
后,径直上了五楼。
刚上楼梯转角,就碰到了冷酷的艾呈祥。
艾呈祥的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扑克脸”,让人不禁怀疑,哪怕天塌地陷的末日降临这个世界,他的脸上都不会露出丝毫恐惧。
又或者在几年之后,遇到那个命中注定的女孩儿,二人步入洞房花烛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冷着脸?
艾呈祥冷冷地看了陈行熙三人一眼,随即又神色复杂,看了一眼沈龙霄的房门,转身离开。
沈龙霄的屋子中,正传来十分规律的呼噜声。
艾呈祥大步离去,走下楼梯,到了一个陈行熙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缓缓停下脚步,站立住。
“……??”
昨晚似乎睡得还可以……
没有被隔壁那死猪一般的呼噜声吵到。
可是他明明还在打呼噜……
艾呈祥挠了挠头,不再去想这件诡异的事情。
孤身一人的他,在吃过早饭之后,应该也会去君健广场的观众席,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吧?
一回生二回熟,艾呈祥没有深思,昨晚他能够安稳睡着的原因,很有可能是……
他已经适应了沈龙霄的呼噜声。
陈行熙四人与张修城约好,在食堂门口集合,一起吃完早餐,前往北区的君健广场。
……………………
周日。
今天的校园里的气氛,要比昨天更热闹一些。
经过了新生大比第一天的激烈对抗,大家对今年的新生已经有了深刻的认识。
尤其是那些二品巅峰的学生,还有三品的天骄,他们各自的实力,都在昨天的比赛中展露了只鳞片爪。
这让大家对他们的真实实力更加好奇,更有甚者,已经在龙京大学app的校园论坛里开了“赌盘”,竞猜最终的前十名和冠军人选。
今年是一个群星荟萃的年份,除去战院最强的那几人之外,别的学院也有很多同学,在昨天的比赛中有着不俗的亮眼表现。
善用一手银鹰“震爆”的陈行烨;绝地反击、一狙定音的卫涛;驾驭红莲之炎的手炮少女林鸽畅;像魔法师一般操纵风火水土的沈龙霄………
由于陈行熙昨天的对手过于普通,而陈行熙又没像陈行烨那样多给对方一点表现机会就瞬间结束比赛,导致他的“曝光率”并不高。
不过,作为三品,陈行熙也是妥妥进入前二十名的选手,被放入了前十名
的竞猜当中。
这些,还只是其他学院的天才。
今年的战院,更是集结了“各路大神”。
风之王子,吕风;召唤三尾幻魔狐兽魂作战的女神余曦;在赛场上“跳来跳去”,让人无法捕捉到的石三明……
还有那位从未出过场,但是早已被人称为“新人王”的黄司,更是热门中的热门,有70%的竞猜者,都认定他为冠军!
既是为了造势,又是为了保持神秘感。
每年的战院第一名,都有一个不成文的“特权”,那就是在第一天的比赛中“轮空”,直接进入最后的百人排名。
这不禁让全校师生对这位神秘的黄司更加好奇。
在观众们热烈的欢呼声中,左杰朔与蒋婕媛宣布今天的比赛正式开始。
这两名学长学姐的主持功底确实不错,张弛有度,很多在陈行熙看来十分无趣的比赛,也能被他们俩讲解得有声有色。
不仅解说着场上的比赛情况,更是介绍着适者们所使用的配件、元素石、兽魂等,让那些对此并不是十分了解的同学也能有所收获。
可以说是一边解说,一边科普,绘声绘色地给人“上课”,还让大家一点都不反感。
陈行熙随意一瞥,在前面几排看到了一道熟悉的倩影,连忙拿出手机发道:“畅儿姐,你回头,我就在你后边。”
点击发送的同时,陈行熙双眼紧盯着麻烦。那个背影。
倩影回头,正是林鸽畅。
巧合之下,陈行熙五人坐的位置和林鸽畅宿舍四人距离并不远,中间不过隔着三排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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