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生》 1. 第 1 章 “喀嗒。” 敞开的铁制柜门被人轻声阖上,又拧紧钥匙上了锁。 约莫三十平米的空间内,只有顶部正中并排安装了两根崭新的白炽灯管,明亮得近似于正午的高阳,肆意泼洒下的光线轻易就将事物折射出最尖锐的弧度,因此那只悬停在半空捏着钥匙的手也被衬得仿若被初雪凝结过的树梢。 那是只一眼就能看出属于少年人的手——修长、瘦削、指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下藏着嶙峋的骨,因为微微用力而泛起浅淡的青色纹路。 分明显得单薄,却又藏着决不可忽视的力量与生机。 而就在钥匙脱离锁孔的一瞬间—— “砰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乍然响起,恍如慑人的雷霆猛烈地挤入空间狭窄的更衣室,室内唯一的那道人影动作一顿,随后将钥匙塞入裤子一侧的口袋,又将长椅上搁置的围裙拎起,反手迅速系紧了系带。 而室外的人见门内迟迟没有动静,皱了皱眉将手握上门把正打算将其拧开时,眼前的房门却被人突然打开了。 “姜——” 倏然对上一双湖光染雪般透亮的眼,敲门的人怔愣一瞬,脱口而出的话也戛然而止。 无论与之对视多少次,都很难不为这双眼眸所驻足——若说是纯澈也并不完全正确,眼前人的瞳色是山溪润泽后的干净,然而却又沉淀出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山峦的色彩,宛如星河流传下雪覆的原野。 皎洁与晦涩凝成一体,交接出沉寂的锋芒。 张定回过神,视线上下扫了门里的人几眼,确定对方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意外才没有应门后,语气中含了些并不明显的责怪:“你这小子,今天动作怎么慢慢吞吞的。”说着又低声叹了口气:“现在人手不太够,你换好了衣服就赶紧出来。” “抱歉,张哥。”姜白榆抬手抵住鼻梁处口罩的一缘将之往上提了提,隔着细密的纺纱布,少年青涩嗓音仍旧如同山谷清泉涓涓流淌:“今天有些事,所以来晚了。” 今天正好遇上周五,上一个打工的咖啡店又选在今日推出新活动,但是店长临时有急事,不得已只能委托姜白榆帮忙看店。那店主性格慈蔼,平日里也对他相当照顾,因此姜白榆便留下来多帮了会儿忙,不过他向来守时,紧赶慢赶来也并没有迟到。 “唉,没事没事。”张定熟知他的情况,随意地摆了摆手,“先干活吧,你今晚可能得辛苦些了。” 姜白榆点了点头,反手关了门,跟着张定向酒店的大堂走去。 南江市不大,也称不上富裕,关晟已然是市里数一数二的酒店,但论起排场也远不如其他一线城市中的顶级酒店。 姜白榆是在高考结束后的一周来的,那时他还没成年,按照正规程序是没法让他到来这里工作的,但是介绍姜白榆来的张定刚升了领班,加上他又确实离满十八没差几天,酒店经理便睁只眼闭只眼将人招了进来,按照临时工的身份给他算的时薪。 酒店实行三班倒的制度,一般情况下服务生没什么自主选择排班的权力,所幸经理足够通情达理,考虑到姜白榆的情况,特意给他排了下午一点到晚上十点钟的班。 话虽如此,但姜白榆每天都会提早半小时来,再晚半小时走,这多出来的一个小时能按照1.5倍的加班薪资算给他。 所以他对张定是感激的。 * 虽然只是地方级酒店,但关晟的老板在经营时倒也颇费了些心思,店内实行会员制度,顶部的两层则被设为vip包房,需要刷会员卡才能乘电梯通行。 晚上七点正是用餐的高峰期,来往的服务生大都忙得脚不沾地,姜白榆不过稍微得空,就被安排了顶层包房的服务。 楼层显示器上的数字跳到“5”后停下,姜白榆平稳地推着餐车从电梯间里走出,这一层的走廊地面被铺上了柔软的吸音地毯,车轮滚动时发出的声音也因此变得有些沉闷。 顶层的包间目前只接待了两批客人,分别在5-A和5-B,同在电梯的右侧,然而就在姜白榆推着餐车经过5-A的包厢时,那扇厚重的房门却被人猛然自内打开。 饶是他反应再快,第一时间将餐车推移开来,曲起的手肘却因躲避不及被手门把手狠狠一撞。 疼痛混着麻意一同传来,姜白榆还没什么反应,推门的那人却被吓得不轻。 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对方在看清姜白榆的穿着之后,立即像是松了口气,表情从惊恐万状顷刻间转变为压抑着怒气的指责。 “你怎么走路的,是没长眼吗?”男人的脸色不太好看,又似乎是在借此宣泄某种情绪:“路那么宽,往哪儿走呢,没见到我要开门?” 纵使工作时间不长,但姜白榆在这里见到的蛮不讲理的客人不少,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尽量避免与顾客发生争吵,让对方趋于理智状态,于是他当即转过身,倾身态度良好地道了歉。 “这位客人,非常抱歉,刚才是我的疏忽对您造成了惊吓。”姜白榆抿了抿唇,接着道:“这里给您赠送饮品或是菜品作为补偿,您看可以吗?” 手肘处的疼痛始终不间断地传来,姜白榆语气谦和,低垂着眼睫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刚才的碰撞确实是缘于他自身的失误,他无所谓对方的质问和责骂,反倒更加担忧对方狮子大开口,要求的补偿会超出自己能够承担的范围。 但或许是他态度还算不错,又或许是有重要的事情在身,起初还面带怒色的男人在他说话期间已经逐渐缓过气来,火气渐消,只是看起来面色仍旧不佳。 姜白榆看见对方抬手随意挥了挥,像是驱赶着什么一般示意他赶紧离开:“行了行了,补偿就不用了,赶紧走吧,别杵在这碍眼。” “好的,实在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姜白榆点点头,转过身首先查看餐车里的物品是否完好,恰在这时,身侧大敞的房门泄出几道有些模糊的交谈声: “……怎么样,那位还没到吗?” “再打个电话问问吧。” “你胆子可不小,忘了那位催不得?” “哎哟,您瞧我这记性,那我们接下来……?” “暂时等着吧。” …… 出于礼貌,姜白榆对于客人的对话并不打算多听,动作利落地将东西整理好,合上餐车的柜门,便起身推上餐车离开了包房门口。 当他在5-B门前站定时,余光瞥见刚才推门的那个中年男人在门口站着张望了一会儿,没多久便转身带上了门。 似乎是没等到要等的人。 * 5-B的包厢里坐了整整一桌人,从交谈中可以判断出来的是一大家子,人虽多却没有产生丝毫口角,反倒全都面容带笑,气氛被烘托得其乐融融。 在姜白榆来之前他们用餐已经进行得差不多,而他的工作则是按照客人的要求,将他们提前带来放在厨房冷藏的蛋糕送来。 好在他当时反应还算及时,蛋糕没有受到损伤,姜白榆将桌上的空盘收好,擦干净桌面的之后,才仔细地将两层高的蛋糕抬放到餐桌正中。 在他做这些的时候,不时有欢声笑语从桌旁传来。 圆桌的正中坐了一个容色娇妍的少女,应当也是今天这场聚餐的主角,她身侧的亲人说的话题基本都以她为主,先是谈论送给她的礼物,又共同计划着在家中再给她举办一个生日宴,紧接着说到等过完生日就送她出国留学。 姜白榆不擅长打断这种和乐的氛围,将蛋糕摆好后,待到有人招呼时,才上前温声询问是否需要帮忙点燃蜡烛。 得到应允后,姜白榆帮忙点燃了蛋糕正中“18”造型的蜡烛,又适时地按下了灯光的开关。 在他做完这些,正打算悄声推门离开时—— “请稍等一下。” 被众人簇拥的女孩儿突然开口。 意识到对方应该是在叫自己,姜白榆顿住脚步,回过头却见女孩儿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对方也许还有什么需要,便也并没有立即离开,只就近找了个稍微隐蔽的角落将自己隐藏进去,听着周围的众人给女孩儿唱起了生日歌,等待着她许完心愿。 暖橘色烛火的映照下,少女唇畔的梨涡好似盛了丰满的蜜浆,哪怕是周遭的黑暗也无法吞噬掉她身上满溢而出的幸福感。 姜白榆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蜡烛被女孩儿吹灭,他才借着口罩的遮掩,低声送上了自己的祝福:“生日快乐。” 灯光重新亮起,少女笑容满面地按照辈分给在场的亲人分了蛋糕,姜白榆曾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却也被笑着拒绝了。 无事可做的境况让姜白榆心底涌起些局促,他视线瞥过周遭,在确实没有什么他能够帮得上忙的事情之后,便重新回身握上门把手,然而—— “等等!” 少女清灵的嗓音再次响起,姜白榆回过头,这一次,他见到对方手里捧着一块切好的蛋糕向他走来。 “这个给你。” 姜白榆一愣,下意识地就要推拒,然而眼前的少女反倒将盛着蛋糕的纸碟往他身前递了递,同时轻轻眨了眨眼,笑道:“今天我是寿星呢,收下吧,好吗?” “过生日的人最大。” 温柔的女声带着光阴的错落,莫名在耳畔响起。 姜白榆微微垂下眼睫,将面前的蛋糕以双手接过,在触及到女孩儿的视线时,即使对方看不见,他还是尽力柔和了面上的神色,口罩下的双唇轻轻一动: “……谢谢。” * 顶部走廊的两侧采用了木质的墙壁,在两个包厢的间隔处都嵌有一块完整开阔的穿衣镜,方便来此的顾客经过时能够随手整理衣着。姜白榆推着餐车,在经过那面镜子前时,不知怎么地脚步一顿,忽地侧头,看向镜中的人影。 镜中人的面容被白色的口罩遮去大半,只余下一双藏了些许疲惫的眼。 姜白榆身上穿着与其他服务生完全一致的质量普通的白衬衫与和深黑色马甲,衣领被扣到最顶上的一颗,下身则是配套的黑色长裤,腰间系着的同色系的半身围裙下摆垂落至小腿肚,将一双笔直的长腿完全遮掩,饶是如此,也不难看出少年近乎完美的身材比例。 “那分明是一株刚刚舒展开枝叶的雪松。”——恐怕任何人见了姜白榆都会这样想。 少年身量很高,肩背并不十分强健却挺拔开阔,腰身紧窄,衬衫两边的袖子整齐地向上折起,露出半截小臂,起伏的青色的脉络从被掩住的地方延展开来,一直连续到骨骼凸起的手腕,又被白色的手套隐去了踪迹。 姜白榆对于自己的打量只有非常短暂的一瞬,在擦得铮亮的镜面前,奇异的窘迫突兀地砸中了他——这样的感觉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以至于让他慌乱得立刻收回了目光。 握在车把上的双手紧了紧,姜白榆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推着餐车徐徐向前走去。 在即将经过5-A房门前时,姜白榆有意放缓了脚步,推着餐车尽量靠着外侧的墙壁行走,但就在他即将穿过那扇门时—— “砰!” 包房的门被人用力地从里打开,紧接着一个人影就被人以抛垃圾般的动作摔在门口走廊处的地毯上,正好跌在姜白榆的脚边。 “既然您喝醉酒弄不清自己的身份了,要不干脆还是在外边儿醒醒酒,等清醒了再进来,如何?” 语调恣肆而又轻慢。 姜白榆抬眼望去,发现说话者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他单手撑门,面上的表情比起轻蔑,更多的是不近人情的冷漠,而他每说一句话,地毯上跌坐着的那人脸色就苍白一分。 虽然姜白榆并不想掺和这种一看就麻烦得不得了的私事,但是出于服务要求,他还是停下脚步,半蹲着握住地上那个中年男人的手臂,低声询问:“先生,您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那个中年男人似乎被吓得不轻,姜白榆只感觉自己掌心握着的肌肉在轻微地颤抖,他使力扶了对方好几次,才终于勉强将对方从地上扶起来。 这一起身,也让姜白榆看清了门口的情况——除了那个年轻男人之外,之前和他有过碰撞的那个中年男人也在,看模样正处于一个两难的境地,他似乎想要劝阻那个年轻男子的行为,但是又踟蹰着不敢上前。 担心对方重新倒下,姜白榆扶着男人的手臂站在原地等待着对方平复下情绪,与此同时,他偏开目光,不着痕迹地避开门前那个年轻男人含了些打量的视线。 却猝不及防,呼吸一滞。 不过片刻的抬眼,隔着门口两人的身影、屋内间或涌起的白色烟雾,以及薄而透明的镜片,姜白榆对上了一双凛冽而幽深的眼。 更恰当地说,他更像是在那一刹那被对方的气场牵引着对上了视线。 于是就此被精准地捕捉。 一时间,浓烈的危机感让姜白榆如同被原野上的鹰擒住脖颈的兔子,在心跳骤然鼓动至顶点的同时,残存的理智促使他移开了视线。 然而对方的目光却仍旧宛如毒蛇般攀附游弋,叫人心底泛起冷意。 眼见男人情绪缓得差不多了,姜白榆松开扶住对方的手,点点头一声不吭地快速离开了包厢门口。 直到电梯完全门合上的后一秒,姜白榆才放松了绷直的脊背,掌心用力抵着餐车,卸下心神缓缓吐息。 那双眼睛…… 他没看清那人的面容,却记住了那双眼睛。 平复下心跳,姜白榆很快从方才的惊悸中回过神,忽然有些失语于自己的一惊一乍。 无论那群人是什么样的身份,哪怕是牛鬼蛇神,最终都与他无关。 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 从顶层离开之后,姜白榆直到临近换班时间都一直待在大堂里帮忙。 等到接待完手上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 第 2 章 云雀的啼鸣衔着清晨的薄露落在少年的窗前,浅青色的天空坠着几点残星,天未破晓,被拉拢的窗帘内却已经透出朦胧的灯光。 姜白榆很早就被长期以来养成的生物钟唤醒,动作极轻地洗漱完后,先到后院的水缸边舀水给方寸大的菜地浇水,接着给圈养的鸡喂了食,才进屋洗净了手,重新返回房间,在老旧的书桌前坐下翻看起初中的数学课本。 酒店的工作上五休二,周末的两天姜白榆接了份家教,上午照旧在镇上的咖啡馆工作,下午则要前往市区内给一个初三的男孩补习数学。 或许是因为本身天资卓越,再加上后天的奋发刻苦,姜白榆自幼时起在校的学习成绩就一直很好,考入南江市所在省份最好的高中后,成绩也始终保持着名列前茅,也是因此,那个孩子的父母便抱着尝试的心态让姜白榆试了一次课。 效果出乎预料的好,那个据说极度厌恶补习乃至于逼走了好几位补习老师的孩子竟莫名喜欢姜白榆,不过经过短短一个下午的接触便表示愿意接受补习。 那对家长知道后自然高兴,他们本身又并不差钱,便按照以往聘请家教的价格聘任了姜白榆。 一天补习三个小时,时薪两百,周末两天下来姜白榆一共能拿到一千两百块——这笔报酬对于他来说已经称得上相当丰厚,加上政府每月的补贴,节俭些已经足够他和姜澍的一个月的正常生活,还能稍微存下一些来以防万一。 既然接下了辅导,姜白榆自然希望尽可能地对那个孩子产生帮助,但是一周中的工作日他都需要早出晚归地打工,唯有周末的清晨有稍微富余的时间能够用来进行完整的备课。 书写时纸笔摩擦后发出的沙沙声在狭窄的房间内间或响起,桌前暖白的灯光将少年沉静的面容温柔包裹。 姜白榆的眼睫很长,根根分明且略微上翘,此时在灯光的映照下更是如同黑鸦展翅时染了光晕的翼尖,浓密又漂亮。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在第一缕日光照破单薄的布制窗帘的同时,姜白榆也盖上了手中的笔。 姜白榆原本想将面前整理好的资料重新再捋顺一遍,却在放下笔的一瞬间,思绪有些不受控地发生了飘移。 说起来,他目前攒下的积蓄不多,打工的收入也仅仅是勉强供得上他和姜澍的日常生活,如果去要上大学的话…… “咚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将姜白榆拉扯回神,他转过头,看见一手攀着房缘,一手揉眼,显然还十分困倦的姜澍。 “哥哥……”姜澍虽然睡眼惺忪,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向姜白榆扬起一个笑,“柳奶奶来了。” 姜白榆闻言阖上书,起身让姜澍先去洗漱,自己则拿上钥匙出了屋门。 屋外已经天光大亮,姜白榆几步跨到院门前,先和等在门外的老人打了声招呼。 “奶奶,早上好。”姜白榆面上浮现出清浅的笑意,他先将门锁打开,再拉开铁门将人迎进院内。 “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怎么啦,不欢迎我呀?”柳如茵如今已经年近古稀,但是因为膝下儿孙孝顺,家庭美满,平日里心态又格外乐观,是以看起来仍旧精神矍铄,笑起来时分外慈祥。 姜白榆见状张了张口:“当然不是……” 她没等姜白榆解释,就将手中的保温桶示意性地提了提,笑着打趣:“为了赶着热乎的,我可是刚煮好就赶紧送来了——你要是拒绝,我这老太太可是会生气的。” 说完就兀自走到屋前轻车熟路地换了拖鞋,很快,姜白榆就听见屋内响起老太太的招呼声:“阿榆,快些来,等会儿就凉了!” “哥哥!” 老太太话音刚落,门前就冒出姜澍的身影。 姜白榆将厚重的铁门掩上,回过身时语调中含了些轻快的笑意:“来了!” * 柳如茵的手艺很好,两碗简单的面条被她做得有滋有味,姜白榆和姜澍都很给面子地让面前的碗见了底。 吃完早饭,姜白榆回房看了眼时间,见时间差不多了,正想叫姜澍收拾书包,却听见身后的卧室门被人轻轻敲了敲。 姜白榆将门打开,在看见外面的人时有些疑惑:“奶奶?” 而在看清老太太脸上的神色时,姜白榆微微一怔,先侧身将人请进了屋内,想了想,还是反手锁上了房门。 老太太意料之外地直奔正题,她拒绝了姜白榆让她坐下的举动,面上的表情是难得一见的沉肃:“阿榆,我听人说过几天高考就要出成绩了,关于填报志愿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奶奶,这个事情我想等真正出成绩以后再考虑。”姜白榆面色如常,回答问题时语气平缓得并未泛起半点波澜。 老太太却一眼看穿了他:“说什么到时候……这时间可耽误不得——你这孩子,是不是不想离开南江?” “还是说。”老太太顿了顿,心里一沉,潜意识里比姜白榆更不想接受这个结果:“你不想读了?” 姜白榆不擅长说谎,他面对老人少见的含有锋芒的目光,下意识偏开了视线,眼睫颤了颤,不知道怎么回答,便只能选择保持沉默。 见状,柳如茵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她沉默良久,最终深叹了口气。 “南江市没有什么好的大学,你要是留在这,那就太可惜了。”老太太摇了摇头,再开口时无论语调还是态度都相当坚决:“你就去你想去的学校,无论多远,只管去就是。” “小榆,相信奶奶,只有读书才有出路。” 姜白榆又何尝不知道。 但所谓的理想中的学府与他之间实在相隔甚远,不仅仅是过于遥远的路途,更有摆在眼前的窘境。 除去路费与生活费是个问题,还有—— “如果我去了,姜澍——” “小榆。”姜白榆刚一开口,柳如茵就神色严肃地打断了他,她的嗓音因为年纪的缘故有些低哑,却沉重有力,“如果你真的像我说的这么做,就是我同意了,你的父母也不会同意的。”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有些不忍,神色缓慢松懈下来,望向姜白榆的目光中难掩心疼。 如果不是为了劝说这个孩子,她也不会想着搬出对方已逝的双亲。 “小澍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老太太顿了顿,一改起初的开门见山,称得上是委婉地向姜白榆表述:“他这么乖,你张叔和张婶都很喜欢他,让他到奶奶家里和小颜做个伴也好啊。” 姜白榆默了声,过了片刻,他抬起头,嗓音有些艰涩,同时和缓而坚定:“抱歉,奶奶,我知道您的意思,但还是不给您添麻烦了。” 一个外人贸然进入别人的家庭里生活,哪怕他们最初能够欣然接受,可久而久之,总会有些意见的。 矛盾总是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产生,又逐渐将仅剩的怜悯与温情消耗。 这样的滋味姜白榆曾经辗转经历过,有着血亲关系的人尚且会感到厌烦,又何况是没有亲缘的人。那段时间姜澍年纪尚幼,记不了事,姜白榆后来想起,倒是很庆幸对方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 柳如茵一家都是性格温良的好人,平时也予姜白榆他们良多帮助,但正因如此,他才愈发不想为这些人带去太多麻烦。 “你这孩子。”柳如茵明白姜白榆的顾虑,当下也不再勉强,那双经过漫长沉淀后的眼眸中透出些厚重的岁月感,轻易包容了姜白榆的不安。 再开口时,她语调温柔,像是安抚又像是劝说:“要学会接受别人的好意呀。” “谢谢您。”姜白榆敛下眸,无意识间皱紧的眉头微微放松开来。 “谢什么谢。”老太太知道姜白榆性子执拗,叹了口气又道:“那今天先不让小澍去学校托管了,送到我家里去吧。” “这个要求总能答应吧?真要这么见外我可要生气了。”老人家摆出佯装生气的模样,打定了主意叫姜白榆不能拒绝。 镇上的小学周末也会有老师来看班,许多需要到田间务农或者是到市上打工的家长一般会选择把孩子送到学校来,能让老师帮忙照看还能辅导功课,但同时也需要按照课时收取费用。 老太太此举无非是想帮他省下这一天的课时费,加上张颜和姜澍一向也玩得好,姜白榆听后,没多加思考便点点头同意了。 在离开前,柳如茵忽然开口唤住了姜白榆:“阿榆啊……” 老人看着少年在她面前站定身姿,作出聆听的姿态,她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一晃眼,这个孩子已经比她高上许多,与头一次见面时的模样已经大不相同,像田边的小树那样,没有精心的照料,却还是静悄悄地长大了。 但终究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 姜白榆结束家教,从市里的高档小区走出来时,天空的边缘已经被灿金色的晚霞轻轻晕染,显得过分绚烂。 他辅导的那个孩子和他父母所说的不同,表现得格外乖巧听话,姜白榆更是硬生生被对方央求着多讲了一个小时的习题才被放走。 那孩子的父母原本想留姜白榆用晚饭,最后还是被他以需要照顾亲人为由拒绝了。 看了眼天色,姜白榆从一侧的衣兜里掏出手机——这手机是当初在镇上的手机维修店三百块买的,杂牌货,到手用了没几个小时就变得很卡,但姜白榆对这种电子产品要求不高,便也将就用着了。 时间显示当下已经六点半,姜白榆皱了皱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3. 第 3 章 “您好。” 在车前站定,看着天色,姜白榆不想再过多地耽误时间,于是率先开口:“请问您找我有事吗?” 几乎是他开口的同时,眼前那扇半开的车窗被人徐徐按下,顷刻间,周围的气氛像是被某种外力所控制,变得阒然无声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紧促。 车内的防光做得很好,昏沉一片,是借着残存的霞光,姜白榆才看清了车里的人。 那是一个乍看之下颇为亲善的年轻男人。 对方的面相是偏向于儒雅的俊美,皮相与骨相兼具,脸部线条分外流畅却并不锋锐,眼窝是恰到好处的深邃,眼型狭长且微微下敛,含笑时显得慵懒且多情,不笑时也足以表露出相当具有欺骗性的温和,唇却近乎凉薄——这也成了这副面容上唯一的破绽。 隔着一对薄薄的镜片,眼前人的瞳孔像是迷雾萦绕的深潭,湿暗、阴冷、深不可测又危机四伏。 姜白榆记得这双眼睛。 心悸的感觉重新浮现,姜白榆眉头蹙得更深。 但响在耳畔的嗓音却又是异常温润和缓的。 在姜白榆走神的时候,男人微微向窗边偏过头来,姿态有些漫不经心,唇畔却噙着笑:“你好。” “这位……”在用目光估测了他的年纪后,对方才轻笑着说出一个合适的称呼:“小同学。” “你叫什么名字?” 姜白榆并不想将自己的名字随意告诉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他抿了抿唇,神色冷淡:“这和您找我的事有关系吗?” 男人对此并未答复,双目透过镜片静静地凝视着他,眸中的笑意浅浅褪去些许。分明是仰望的姿态,却在无形中给人以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似乎笃定了姜白榆一定会给他一个答案。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姜白榆顿了顿,轻吸了口气后拧着眉回: “姜白榆。” 对于眼前的状况,姜白榆少见地心里生出几丝不耐烦——眼下时间已经不早,姜澍还在柳奶奶家,他再不快点赶回去,恐怕会惹得许多人为他担心。 而在短暂的神游间,姜白榆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对方含在口中重复了一遍,低沉的语调被人拉得悠长,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姜白榆——” 男人咬着字音,唇畔隐隐浮现的弧度像是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深意,幽深的视线在姜白榆身上缓缓划过,分明是相当正大光明的打量,其中也并未含有任何龌龊的意味,却莫名使人感到无所遁形。 姜白榆正因此有些不适地皱眉,就听闻眼前人自胸腔中漫出一声笑:“你的名字。” “是星星啊。” 姜白榆蓦地一怔。 星星。 任何人在听到他的名字时,最先想到的应该都是榆树,可是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说出了星星。 其实是星星的。 “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白榆既是树名,在古时又是星的代称。 姜白榆幼时曾经问起过母亲自己名字的来源,得到一句温柔且饱含爱意的答复——“这是希望我们阿榆未来在扎根大地时也不忘要仰望星空,能够坚韧勇敢、从容笃定。” 那时他对这句话里的好多词汇都不甚明晰,长大以后回忆起,才独自了解到那是什么意思。 将少年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数收入眼底,男人重新靠上椅背,姿态闲适地轻笑一声:“宋纪。” 姜白榆被这声音拉回神,无声地叹了口气:“宋先生,现在能告诉我您找我有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那个叫做宋纪的男人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姜白榆觉得对方此刻的笑容比起先前的笑显得更加真切。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宋纪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滑过姜白榆的脸颊,支着下颚的手食指抵在眼尾处轻轻点了点,“你果然很漂亮。” “什么?” 听起来有些冒昧的话,姜白榆对上宋纪的眼,却发现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并非轻佻的调戏,反倒是实打实的赞美。 但这番话也足够让姜白榆感到莫名其妙,甚至隐约产生了一种被他人愚弄的愤怒。他出于礼貌,耗费时间来聆听一个毫不相关的话,并不是为了满足他人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恶趣味,哪怕眼前这人或许具有相当显赫的地位—— 分明是相差无几的年纪,那些人对这人姿态格外恭敬,且称呼那个桀骜的年轻男人叫做“王少”,叫眼前这个人,却只称作是“先生”。 姜白榆无意去理会这称呼中的差别,他只想赶快离开。 “摔坏的手机,我替他赔给你。”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眼前的男人再次开口。 “不用。”这一次,姜白榆回应得很果断,他的目光转向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那个年轻男人:“我只需要那位先生赔给我——手机原价三百买的,但是摔坏的时候只能算得上是五成新,所以只需要按照半价赔给我就好。” 宋纪听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唇畔笑意不减,极具耐心地重复:“小同学,手机我可以赔给你一个新的——无论款式和价钱,你可以随意开口。” “为什么?” “我说了,你很漂亮。”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聪明的人都能明白这说的是什么意思,而接下来的反应要么是顺着梯子往上爬,要么作出欲拒还迎的姿态来退却,虽然宋纪看惯了乃至于厌烦这些戏码,但是在面对眼前这个少年时,他却莫名地想要看看对方的反应。 然而姜白榆听完这句话后却始终面无表情,那双清凌凌的眸子落在宋纪的身上,并未泛起半点波澜。 “多谢,但不需要。”姜白榆皱了皱眉,忽略了宋纪话中的深意,转过身去,对着那个“王少”再次重复了一遍:“一百五十块钱,要现金。” 莫名其妙成为了众人视线的中心,那个先前态度张狂的年轻男人顿时面色僵硬,尤其是在接收到来自某个人的视线时,背后在霎时间冒出了一堆冷汗。 于是姜白榆就见到原先在他开口时还没有什么反应的年轻男人,忽然之间肢体僵硬得像是被人操控了一般迈开了脚步,紧接着,一叠红色的钞票就被对方从随身的钱夹中取出,略带嫌弃地递到自己面前:“拿去,没有零的,不用找了。” 姜白榆对此没说什么,抬手从那叠现金中抽出两张,随后再次转过身看了眼车内的男人,点点头:“谢谢您,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既然我帮了你,不该留个联系方式吗?” 此时宋纪仍旧保持着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然而唇角却被缓慢拉直,眸色在周围环境的衬托中也显得过于沉暗,其中掺杂了些许探究, “如您所见。”姜白榆扬了扬手中的半死不活的手机,平静地叙述:“我的手机现在开不了机。” 他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就连那个模样冷漠古板的助理神色都微微发生了变化,接连被拒绝两次,这怕是—— 就在众人凝神宋纪的反应时,却只见到视线中的那个少年在将话说完之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突然伸手在一侧的口袋里掏了掏,随后抓了什么东西递到窗前:“如果不介意的话,这个给您。” 然而没等那个男人接过,一旁静待着的那个精英男人就已经伸出手来,抢先一步拦住了姜白榆: “请先交给我吧。” 谨慎得像是在担心他手中握着的是什么危险品。 对此姜白榆倒是没什么所谓,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那人手中后,没再说什么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车外站着的几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对此有些不敢置信。 “真的就这么……走了?” 有人顶着压力看戏看得入迷,此时不禁将心里话脱口而出,却在下一刻被骤然袭来的压迫感逼得脸色苍白地闭上了嘴。 然而就在几秒后,在场的人却同时看见了少年折返回来的身影。 “嗤。”为首的那位“王少”先是不屑地发出一声嗤笑,随后不出意料地看见那个少年走向了路旁那扇还未关闭的车窗。 果然,这也只是一个喜欢欲擒故纵的—— “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魅力。”少年清润的嗓音响起,宛如乍然横穿街道的一缕长风,将昼与夜混沌相交的天色划开一道明朗的色泽。 担心自己表述不清,姜白榆抬手搭上车窗,倾身试探性地对上宋纪的眼:“但以免您觉得我是在欲擒故纵,我还是需要和您说清楚。” 独自带着姜澍成长的那些时日,姜白榆需要扛起生活的重担,因此也就不可避免地遇上形形色色的人,他本就并不愚钝,又在复杂的环境中成长,自然也能理解宋纪先前那些话里藏着的深意。 “宋先生,我和您的生活环境截然不同,换句话说,我和您不是同一条道上的人。”姜白榆语气淡淡,在贬低自己时也毫不留情:“如果您需要一个长得漂亮的玩伴,以您的身份,我相信会有更好的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 4 章 南江的暑夏多雨,在一场夹杂着热气的潮雨后,这里也终于迎来了高考出分的日子。 当天,查分的网站拥挤到几次崩溃,网速好的人尚且挤不进去,更别提姜白榆的老旧手机。因此当咖啡店的老板娘兴冲冲地提议让姜白榆停下手中的工作先去查询分数时,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接过了饮品师递来的托盘。 彼时店里相当忙碌,姜白榆穿梭在一张张餐桌旁,耳畔有时会传来好不容易查到分数的同龄人或是激动或是遗憾的讨论声,也有知道了消息的长辈打电话通知家里的小辈查询分数的声音。 在这样的氛围中,姜白榆始终目不斜视,处理完手上的工作,又向老板娘结了当日的工资,接着骑着电瓶车前往下一个打工的地点。 到达酒店后,姜白榆在工作的途中和张定打了个照面,对方不出意料地向他询问了高考成绩,姜白榆对此只摇了摇头,实话实说自己还没有查,又如果查到了结果一定会告知对方。 张定听完没说什么,只是定定地看了姜白榆两眼,在看见少年脸上平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后,叹息着将帮对方查询成绩的提议沉默地吞进了肚子里。 只是在路过姜白榆身边时,张定趁他不备突然伸手狠狠揉了一把少年的发。 当姜白榆皱着眉转过身去时看时,只能见到对方阔步向前走的身影,个子高大的男人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你小子,有什么需要就告诉你张哥啊,千万别客气!” “……知道了。” 姜白榆默默收回视线,那根为了刻意忽视某件事而紧绷的神经终于微微松懈下来。 * 从酒店出来时已经是深夜,姜白榆在门前仰头看了眼被路旁的灯光照得有些泛黄的夜空,有些愣神,过了片刻,才沉沉地吐出口气,缓慢地往停车棚走。 在准备拔下电动车的充电器时,姜白榆倏地发觉不对,他将手里的充电器翻过来查看时,才发现原本在充电时应该亮起的指示灯此时毫无反应。 姜白榆将手中的充电器收入椅下的空间,接着转动钥匙拧动了车把。 果不其然——姜白榆看着显示屏上仅剩下的两格电,沉默地深吸了口气。 应该是充电器坏了,姜白榆想。 说起来,这东西前段时间就有些不好使,确实也该换了。 一个充电器最便宜的也不过二十左右,但足以抵得上他和姜澍至少一天的伙食。 姜白榆一面回忆近期的生活费安排,一面将电动车缓慢地驶入道路。 虽然只有两格电,但是骑慢一点,应该勉强能赶回去…… 少年的思绪一缕接一缕的冒出,只是其中与自己相关的却并没有多少。 直到电动车缓缓驶入乡间的宽道,没有路灯再迎面打下,晚风吹过,只有依稀的蝉鸣以及混了泥土味道的草木香萦绕在身旁,少年藏在心底的那一点点心绪才缓慢地探出非常隐秘的一角。 姜白榆想起自己未知的高考分数,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很难得地,生出了一点点逃避的心思。 恰在此时,身下的电动车却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成为这个夜晚压在姜白榆身上的一根稻草,在耗尽了最后一格电后,如同落在岸边搁浅的鱼般,苟延残喘地扑腾了两下就再难运转。 姜白榆见此,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表情地下了车,将头盔摘下来挂在车前的挂钩上,双手握着车把,推着没了电的电动车一步步地沿着脚下的道路向前走去。 原本就不算短暂的路程此刻显得愈加漫长。 夜沉星悬,道路两旁的路灯早已熄灭,前后也没有其他车辆驶过,姜白榆在适应了眼前的黑暗之后,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望向前方的道路—— 那里一片漆黑,像是被浓稠的迷雾所包裹的未知的泥潭,又像是辨不清方向的幽深迷途。 姜白榆内心毫无波澜,似乎早已习惯,又或许眼前的困难对他来说已经称得上是不值一提。 姜白榆推着车,默默在心底计算着需要多久才能到家的同时又有些庆幸他规定了姜澍一定要在他回来前上床休息,否则小家伙如果一直没有看见他回来,估计此时已经独自一人在家里急得团团转了。 可是命运似乎格外喜欢同姜白榆开玩笑,哪怕他总能在所遭遇的困境中发现一点不算坏的地方,却又总能遭遇新的麻烦。 就在姜白榆以为自己能够慢慢将车平稳地推回家时,车子的前轮却在碾压过什么东西后骤然发出一道声响,随后像是泄气一般瘪了下去。 姜白榆心底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放下车架,蹲下身想要查看车胎,但是当下天色太暗,无奈他只能掏出兜里的手机,借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亮,姜白榆看见了半截露在车胎外的铁制钉身。 费了些功夫将那根长钉拔出,姜白榆将之放进车兜,掌心重新握上车把,在感受到艰涩的阻力后,没再试探着推车向前走。 手机时间显示已经过了十二点,虽然平日里这个时间已经很少有人外出了,但是像今日这般哪怕是一辆车也没有经过的情况也属实少见。 姜白榆停驻在原地,看着眼前的道路,忽地生出一丝难言的疲惫感。 他本身并不喜欢给人带去麻烦,因此极少向身边的人寻求帮助,但是面对眼下的状况,姜白榆不得不承认仅凭自己的力量确实很难解决问题。 当姜白榆再次摸出手机,准备拨打张定的电话时,身后忽然骤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仿佛清晨划破云幕的第一缕晨曦,从姜白榆身后打来,照破这条路上所有浓稠的暗色,同时也让处于黑暗中的颇有些狼狈的少年无所遁形。 姜白榆感知到车辆靠近,自觉地想要推着车朝着路旁躲躲去,可是他没有推开几步,那辆自身后驶来的车却没有同他错身而过,反倒在他身旁缓慢地停靠下来。 像是冥冥之中某种奇异的牵引,姜白榆停下脚步,扶着车扭头看去——那辆颜色几乎与周遭的夜色融为一体的车子只有后排的车窗完全敞开,而透过那扇窗,姜白榆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容。 距离初次照面已经过去一个星期,就在姜白榆以为同宋纪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并且已经把上次的事情完全抛诸脑后的时候,这个男人却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与上次略微正式的打扮不同,男人似乎是从某种宴席上下来,衬衫的扣子被解开两颗,露出修长的锁骨,微长偏卷的刘海随意呈三七分散开,有几缕搭在高挺的鼻梁,为之凭添几分肆意与慵懒。 从容而又闲适,光从表面上看是完完全全的贵公子形象,与当下姜白榆的窘境形成极度鲜明的对比。 “又见面了,小同学。”宋纪缓缓扬起一个笑。 姜白榆抿了抿唇,错开了对方望过来的目光,问:“宋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 宋纪一语带过。 这次出行没带司机,驾驶座上的林渡听完这句话面色平静地托了托眼镜,心道虽然听起来没有信服力,但是在这一点上,这位爷倒确实是没有撒谎——他们的确刚刚完成考察的工作,又和接待的人在当地的特色农庄用完晚饭回来的,只是这些宋纪没有解释,他自然也和不会擅自开口。 “那您慢走。”姜白榆不知信还是没信,只点点头,逐人之意简直要溢于言表。 而他说完这句话后,车内有约莫半分钟没有反应,紧接着,姜白榆听见一声轻微的声响,没过多久,便听闻男人微微含了些哑意的嗓音再次响起—— “小同学。” 宋纪支起一条小臂散漫地搭在窗沿,食指与无名指间夹着一支被点燃的烟,腥红的火光明明灭灭,他的眸光不偏不倚地透过涌起涌起的白烟向姜白榆所在的方向看来,带着说不清的意味,笑声低缓且沉:“去哪儿,我送你。” 黑夜中,姜白榆只觉得这声笑像是被风裹挟着拂过,带着细微的痒意挠过耳廓,让他有些不自在地抿平了唇角。 “多谢您的好意,但我还要把电动车骑回家,不然明天没法出门。”姜白榆还没有蠢到把家庭住址暴露给一个没见过几次面且一看就不好惹的陌生人,对于男人的邀请也只是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如果您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你确定吗?”宋纪玩味地笑了笑,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谎言,“看现在的情况,你应该没法儿顺利回家吧?” “我没猜错的话,你家里应该还有人在等你,嗯?” 眼前的困境被人轻易戳破,姜白榆捏紧了手中的手机,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 平稳行驶的黑色轿车内,两道人影分别占据了车座的两头。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姜白榆倒没有感到坐立不安,只是对于自己身侧传来的目光感到略微的不自在。 “离得这么远做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一声轻笑响起,姜白榆下意识地转过头,对上宋纪深邃悠长的目光。 “宋先生?”姜白榆皱了皱眉,想了想,还是有些疑惑地开口:“为什么?” 宋纪指尖覆上尾指处的银戒,薄唇勾起一个很浅的笑。 “我似乎说过。” 男人偏了偏头,模样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你很漂亮。” 这句话姜白榆从对方嘴里听到不止一次,实话说,他第一次听到别人说他“漂亮”。 而他扪心自问,自己的长相着实与“漂亮”无关。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男人唇畔的弧度向上延展,眼尾扬起,透出些微的痞气:“我确实很无聊。” ——这个男人在用自己上次的话来堵他。 姜白榆正拧起眉,却又听身侧见那人再次开口,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成年了吗?” “前不久刚成年。” 宋纪眉头轻挑,目光在姜白榆的侧颜上划过一瞬,眸中笑意更甚,挑了个合适的话题:“参加高考了吗?” “嗯。” 对于这种无伤大雅的问题,姜白榆倒是有问必答。 “结果怎么样?” “不知道。” “嗯?”宋纪疑惑地哼了声。 “还没查。”姜白榆一板一眼地回复。 说完,对方没再接着询问,就在姜白榆以为两人的对话到此结束时,就见宋纪抬手从身前的椅柜中拿了什么,单手摆在他的面前。 “查查。” ——那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正在开车的林渡通过后视镜见到这幅场景,几次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喉结滚动后还是选择闭上了嘴。 所有重要的资料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 5 章 潋滟的霓虹汇成在歌舞缭绕的空间中汇成一道泛着幽光的长河,随着调酒师的身影微微摇晃,这片河流就被切割开来,缓慢地落入精致的高脚杯中,被依次端到隐匿在暗处的人群桌前。 空气中弥散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微醺感,被单独辟开的顶级包厢内,谈笑声四起,气氛虽然热络,无形中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边界。 宽敞的空间内分散地坐着十几个人,沙发的位置分明格外开阔,中间的部分却空出相当大的一块,该坐在那的人没坐,在场的其他人便都不约而同地落座在了其他的位置上。 虽然在场的人大都表现得放松闲适,但在谈话间却总分出一丝心神留意着一侧角落内的动静。 未曾被光亮覆盖之处,一张柔软酒红色的沙发将它的使用者与其他人完全分割开来,形成一个完整而独立的空间。 沙发左侧的扶手处垂下一只修长的手,那只手掌身稍宽,背部的骨骼微微隆起,淡青色的脉络曲折地蛰伏在苍白的皮肤下,延伸到佩戴了银色表带的腕部,彰显出力量的同时又显出不可言说的性感。骨骼分明的食指与无名指间夹了根细长的烟,火光隐现中,浅薄的烟雾模糊了尾指的戒圈。 手的主人微阖着眼,姿态放松似乎是在假寐。 而场内则有人的状况与他形成极度的反差。 叫来的几批人,无论男女,没有一个被看上的,今晚的东家面色从一开始的尴尬逐渐转向无来由的紧张,他暗自搓下手中的汗液,几次调整了呼吸之后才起身上前,忐忑不安地迈开腿,踏入了那片界限分明的领域。 潜藏在暗处的猎豹无声地睁开了眼。 “宋先生,不知道今晚的行程您可满意?”来人躬下身,含着笑毫不掩饰谄媚地低声开口。 不带感情的视线透过镜片落在眼前姿态恭敬的男人身上,宋纪没说话,直到对方紧张得险些控制不住肢体的颤抖时,他才抖了抖指间那截快要烧到头的烟,胸腔中闷出一声沉笑。 “酒不错。” 摆放在宋纪面前的玻璃器皿里的琥珀色酒液分明半点也没少,那人心知肚明,当下也只敢顺着宋纪的话下,先是接连点头应了几声,又看起来在犹豫着要不要接着往下开口。 前几日晚间接待时,场上有人喝完酒口快引发了些乱子,不顾想要圆场的人将场面闹得相当难看,虽然这位当场没说什么,反倒一言不发地将那出闹剧看完才离场,但任谁都知道,以这位的脾气,事后的折磨肯定少不了。 孰料,过了几天都没有引来半点风吹草动,惹事的那人酒醒后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成日里惴惴不安,又不敢亲自登门道歉,这才求他来探个口风。 但最重要的,是他本身也有求于宋纪,眼下的态度自然得加倍恭敬。 “说起来。”宋纪缓缓勾起一个笑,倾身将手中的烟头不紧不慢地烟灰缸内捻灭,才接着说:“您最近对我的行程相当感兴趣啊。” 虽然面上悬着笑,但那笑意却远不达眼底,反倒沁着凉薄。宋纪对于比自己年长的人惯性用“您”作为称呼,可是那双叠了浓云的眼眸中却半分尊敬也无,似乎在场的人都不过是任由他置于掌心中肆意摆弄的小丑。 “不敢不敢。”那人闻言心下大惊,表面上却不敢泄露出分毫,在脑海中飞速组织出合适的话术后才回:“这不是担心前几日发生的那事儿惹得您心情不快,这才……” 话说到这个地步,来人也不再掩饰,索性直接开口:“宋先生,就之前的那事儿,我替他向您道个歉,您看……?” 宋纪不语,镜片后的双眼轻轻眯起,一旁的王逸始终不着痕迹地关注着这边的情况,见状嗤笑一声:“吴总想要替人说情前,也应该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既然是道歉,也该拿出应有的态度来。” 心底的唯一一丝侥幸也被人彻底打消,那位被称作是吴总的男人咽了咽唾沫,才试探性地询问:“那您的意思是……?” “我说了。” 宋纪执着玻璃杯的手轻轻摇晃,冰块碰上杯壁,本该清脆的声响此刻却显得有些刺耳。 “这酒不错。”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的下一秒,包间的门被人骤然打开,门外两侧站着保镖模样的高大人影,他们当中则夹着一个约莫二三十岁的男人,那人面色如雪,浑身抖若筛糠,几乎是在宋纪挑眉看来的刹那,他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随后手脚并用地膝行着向前,抓着矮几上的酒瓶就往嘴里灌。 一瓶接着一瓶的烈酒下肚,那人的动作不敢有丝毫停顿,哪怕生理性地的反应让他止不住想要趴下作呕,却也被自己掐着掌心生生强忍下来,紧接着继续将桌中的的酒灌进肚中。 那位前来求情的吴总看着,有些不忍地别开了头。 说到底,无论是在生意场上,还是在宋纪所在的那个圈子里,都没有绝对永恒的朋友,所有人都寻求着利益的最大化,而惹了不该惹的人,为了减小损失,自然也该付出一定的代价。 而在场的所有人对于眼前正在发生的事似乎都并不意外,即使关注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也只是投来寥寥的几眼,又立即转头继续自己先前的玩乐。 即使有人对于这副场景表现出讶异,却也很快收起表情,平静地移开了视线,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原本以宋纪的身份,出入这种场合怎么说都该注意些,但是这位背景深厚不说,手段又过于狠辣,叫人不敢轻易招惹。 但凡是处在这个圈子里的人,大都能猜到如今京市那边必定是风起云涌,纵使表面上没有露出半点风声,但暗地里恐怕早已经开始斗得你死我活,而宋纪离开京市的举动,才算是真正打响了这场无声战役的第一枪。 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处于漩涡中心的这位不在皇城中好好待着,反倒拎了个半真不假的名头到这种穷乡僻壤来,叫人难以猜测对方在打什么样的主意。 究竟是确实看上了南江的发展前景,还是背地里正在使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手段,又或者是打算坐山观虎斗,都很难说。 有极少数拎不清的人传言这位是畏惧形式,这才寻了个名头退到下面来。 但明白的人心底都门儿清——宋家如今已经站在金字塔的顶峰,再加上宋纪的手段,这场风波过后能够真正站得住脚的赢家,恐怕难出第二人。 宋纪对眼前的场景仅仅是扫过一眼,继而悠然收回了视线,男人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终于抿下了今晚的第一口酒。 “你们应该庆幸,让我遇上了还算有趣的东西。” ——否则远不止这么简单。 另一侧的王逸自动在心底补齐了男人未完的话。暗道以这位的处理方式,对于这次的事确实是太宽容了些。 “喀嗒。” 仅喝了一口的酒被人随手搁置在桌中,宋纪神色冷淡地起身,半点眼神也并未分给在场的人,径直推开了包厢的门。 而他的身后,吞咽酒液的声音仍旧不间断地响起。 当晚,南江市最繁华的夜总会门外就响起了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 *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 6 章 清早,天还未亮时,厚重的铁门就被人接连叩响。 姜白榆听见声响走出屋外时,就听见来人扬声含了句“阿榆!”——张定手里提着两袋早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姜白榆眨了眨眼,毫无意外地将人请进了屋。 “随意坐。” 姜白榆招呼张定坐下,又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温水放在对方面前。 “今天怎么突然来了,还这么早,是有事?” 毕竟彼此已经相当熟悉,相对而坐,姜白榆称不上见外,说话时的口吻也十分轻松。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了?”张定佯装悲伤,面上做了一个夸张的愁苦表情,“你小子,越长大就越和你哥我生分了啊。” “……” 见姜白榆不搭话,张定兀自笑了两声,又抬头张望了两眼:“小澍不在吗?” “他昨夜睡得晚,现在还没醒。” “怪不得。”张定了然地点点头,眼中笑意不减,“不然以这小子的性子,早出来喊人了。” 姜白榆对此没再说什么,于是对话短暂地中断下来。 他心底清楚张定特意过来的目的,看出了张定的顾左右而言他以及隐隐的顾虑,因此并不着急,只静静地等待着对方开口。 姜白榆的目光太过宁静,张定有时对上这双眼睛,恍然间会生出自己分明身为长辈却被小辈所包容的错觉。他抬手握住眼前的玻璃杯,素来能言善辩的人,踌躇半刻,才有些犹豫地说:“阿榆,你的志愿…报完了吗?” “还没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报?”张定听后眉头微动,有些着急:“只剩下不到两天了。” “张哥。”姜白榆喉结滚了滚,视线落在木质餐桌上有些陈旧的划痕上,面不改色地回:“我还没想好。” “如果你的顾虑是小澍,那根本不是问题。” 张定拧着眉强调:“奶奶、爸妈还有我,我们都很喜欢小澍,他如果和我们一起生活,我们一定能够把他当成真正的家人。” “你把小澍交给我们照顾,不管去哪里上学都可以安心——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不是吗,阿榆?” “我知道。”姜白榆轻轻摇了摇头,抬眼时神色真挚:“我很感谢你们的心意。” “但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张定看着眼前的少年,半晌,低声叹了口气。 * “姜老师,你在走神吗?” 清凉爽朗的嗓音从耳畔传来,姜白榆被这道声音拉回身,一抬眼就看见身侧的少年担忧的眼神。 “……抱歉。”姜白榆抿了抿唇,看向手中的习题册,“我们来看下一道题。” 周嘉述见状却难得地没有按照姜白榆的话去做,反倒盯着他的脸,面露关切:“姜老师,你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如果感觉难受的话,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我没事。”姜白榆面色平淡,指了指书页示意周嘉述看题。 “好吧……” 周嘉述不蠢,他猜到姜白榆心底有事儿,但是这个事情他无权过问,或许知道了也帮不上忙,一时之间有些丧气地垂下头,下巴搁在身前的桌面上,一双圆溜溜的狗狗眼里透出点失落。 姜白榆在补习时一般很少和对方闲聊些其他的话题,当下看着周嘉述的这副模样,却不知怎么的心念一动—— “听说你之前不喜欢补习。”姜白榆推敲着措辞,顿了顿才问:“为什么后来同意了?” 平时的聊天都是自己缠着对方,第一次见到姜白榆主动找自己谈论学习以外的话题,周嘉述一扫刚才的沮丧,兴致勃勃地直起身,但是在想到回答的下一秒,面上浮现出些不好意思:“这个回答,如果我说了,姜老师能不笑我吗?” 姜白榆对于他的这个反应倒是有些意外,微微颔首保证:“不笑你。” “咳。”周嘉述闻言清了清嗓子,才说:“是这样,因为我其实一直……挺想要一个哥哥的。”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句话都能让姜白榆听得清,面上少见地流露出些许独属于少年人的羞涩:“姜老师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和我想象中哥哥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所以——” “我真的很喜欢你。” “如果是你来教我的话,我想我还是愿意学的。” 少年的眼神干净明亮,过于诚挚的情感灼得姜白榆微微一愣。 他实在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理由。 周嘉述说完以后,像是松了口气,面对姜白榆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谢谢你。”姜白榆笑容很浅,想到什么后轻轻一叹,“可我大概不是一个好的兄长。” “怎么会!”周嘉述听完也顾不上害羞,梗着脖子低声反驳:“你又帅、又聪明,有耐心又温柔,还那么…那么……” 周嘉述绞尽脑汁搜刮了一遍脑海中仅有的形容词,最后一锤定音地总结:“还那么——酷!” “谁能拥有你这样的哥哥,一定会觉得很幸运的。” 姜白榆被他说得失笑,看着那双闪着光的眼,有些没忍住,抬手在眼前的少年头顶轻轻拍了拍。 “谢谢你,嘉述。” 在那极其短暂的、使人动容的一瞬间,已经足以让姜白榆想清一些事。 他尚且未被生活磨平棱角,仍旧富有直面一切的勇气。 反正已经走过了这么长的路,跨过了那么多坎,接下来的路也同样可以继续走下去。 他要走完那条在黑夜里永无止境的路途。 和姜澍一起。 * “叩叩。” 在房门被叩响的同时,姜白榆清晰地听见房间内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哥哥!”姜澍拉开房门,神色雀跃,“快进来!” “哥哥是来给小澍讲睡前故事的吗?但是还没有到睡觉的时间啊。” 姜澍虽然高兴,但还是有些疑惑地牵住姜白榆的手,把他拉到床边坐下。 “而且小澍的作业也还没做完。”姜澍看了看姜白榆,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作业本,看起来有些苦恼。 “没关系,你先过来坐,我有些事要和你说。” 等小家伙坐好,姜白榆面色沉肃,先是开口叫了对方的名字:“姜澍。” “如果说,我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上学,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哥哥是说要去上大学吗?”姜澍听完重重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个——我愿意!” 姜白榆蹙了蹙眉,觉得姜澍可能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于是抬手搭住了对方的肩,将所有他即将面对的事情一一道来: “但是你会去到一个很陌生的地方,面对一些很陌生的人。” “大概会有半年的时间不能回来。” “会很久见不到柳奶奶。” “见不到小颜。” “也见不到学校里的朋友和老师。” “而且或许……那里的生活有时会让你感到不开心。”姜白榆的声线短暂地低沉下去,他不难看出姜澍眼里含着的失落,但是仍旧狠下心继续问:“如果这样,你还愿意和我走吗?” 然而他话音刚落,腰部便被一股力道猛然圈紧,姜澍死死抱着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腹部用力蹭了蹭。 “没关系的,哥哥。” “柳奶奶他们会一直都在,老师和其他的小朋友也会一直都在这里。” “只是半年而已。” “小澍不怕面对陌生人,小澍会交到新朋友的。” “我想陪着哥哥,哥哥别不要我。” “……” 怀里的小家伙因为没有立即等来回应,担心姜白榆将他抛下,有些控制不住地低声抽噎起来。 他连想要哭泣时都不敢大声,像只在野外受了委屈却只能含泪呜咽的幼猫。 “……哥哥?” 姜白榆被这声哥哥唤得心底有些酸涩,他轻轻叹了口气,微微垂下头,将怀里的小家伙拢紧了些,才放缓了声应:“不会抛弃你,姜澍。” “哥哥也会陪着你的。” “……谢谢你,姜澍。” * 填报完志愿后,姜白榆当即便开始着手替姜澍准备在京市上小学所需要的各种证明材料,那些资料都相当棘手,且需要满足的要求颇多,让姜白榆一度感觉到了头痛。 为着这些事情,姜白榆已经有些日子没有睡好,又加上连轴转着四处打工,身体便有些支撑不住。 傍晚在酒店打工时,张定看出姜白榆状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7.第 7 章 在酒店门前打过照面之后,宋纪留下几句意味深长的话后就缓步进了店里,又吩咐了林渡留下送姜白榆回家,不过倒是被姜白榆拒绝了。 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继续留下恐怕也是添乱,姜白榆同张定说了一声,收拾完东西就准备离开酒店。 走出酒店门时,却发现林渡还站在原处候着。 “姜同学。”林渡朝着姜白榆的方向看来,抬手扶了扶眼镜,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平述道:“宋先生交代的任务我必须完成,希望您能谅解。” 林渡能够在宋纪身边工作多年,情商智商自然远胜于他人,这几次短暂的接触中,已经足够让他大致摸清眼前这个少年的性子,知道用怎样的说话方式最容易让对方妥协。 果不其然—— 姜白榆眉头微动,没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那就走吧。” 在上车后,林渡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而是先递给了后座的姜白榆一张名片:“请收好,这是宋先生的联系方式。” 那张名片上非常简单地印上了宋纪名字与一串手机号码。 姜白榆皱眉看着眼前那张黑底烫金印花的卡片,没有立即接过,林渡看出了他的犹豫,捏着将名片往姜白榆面前递了递,称得上是好言好语地进行劝说:“这是一场非常划算的交易,姜同学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清楚。” “否则刚才也不会那样回复宋先生,不是吗?” 姜白榆眼睫一颤,顿了顿却倏地抬起眸,目光定定地看向林渡:“一顿饭,换一个在京市上学的机会——这样的事情如果摆在您的面前,您会相信吗?” 少年的眼眸藏匿在昏暗的车内空间里,被周遭沉郁的色泽所侵染,显出无言的晦涩,但是在瞳仁的深处、常人极难发现的云层内,却藏着星子一般的光亮。 “宋先生的想法我也并不完全清楚。”看着姜白榆的眼睛,林渡难得地没有左右而言他,语气平静地如实回答:“但对于宋先生来说,你所面临的困境对他来说只是喝水吃饭一样简单的事儿——而他也并不需要任何高价值的报酬” “至少在现在看来,姜同学你本人对宋先生来说称得上是有趣——这一点对于你当下的处境来说已经足够幸运。” “或许你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给宋先生提供些情绪价值就好。” 宋纪过往对于他人奉上的男男女女几乎从未表现过什么明显的兴趣,比起简单的性.欲,通过操控他人的软肋并以此将人击溃这件事似乎能够更得到这个男人的偏好。 偏生这个男人总以风度翩翩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不知情的人总不可避免地对他放松警惕。 说完这句近乎于劝慰的话,林渡一顿,意识到自己今天晚上说的东西已经有些太多,有些不符合自己往日里的作风,顿时闭上了嘴,作出往常那般严肃刻板的姿态。 ——说来奇怪,分明眼前这个少年总是平静得像一滩泛不起半点波澜的死水,并不柔弱,却总令人觉得有些易碎。 说不清是受到他的样貌,还是其本身的气质影响。 ……情绪价值?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缺少为他提供情绪价值的人。 但这句话姜白榆没有说出来,他垂眼,伸手接过了眼前那张卡片。 * 酒店包厢内,应酬已经进展到尾声,该谈的事情谈完,过于顺利的进程让在场的几人忍不住稍微放下心来,开始聊些正经事之外的其他事情来暖场。 而话题无论由谁引起,最终都会自然而然地落回宋纪的身上。 借着酒意,一个男人举着酒杯,朝着宋纪笑着试探道: “说起来,宋先生自从来到南江,应该没有看上什么人吧。我见刚刚在酒店外的那个倒是长得不错,宋先生可是有意……?” “嗯?” 喉间哼出一声以为不明的笑,宋纪眯了眯眼,朝着说话那人的方向睨了一眼,对方顿时放下酒杯噤了声。 “不该看的少看,知道么?” 宋纪微微偏头,身体向后靠着椅背,黑色衬衫的袖口被随意折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且极具力量感,他姿态慵懒,说话时音色也寡淡,带了点漫不经心,又暗暗藏了些警告之意。 看模样,几乎与潜伏在丛林深处的黑色猎豹无异。上位者的气息几乎不需要刻意表现便从他的身上倾泻而出。 “宋先生,既然喜欢的话,不如干脆……”王逸瞧着宋纪的脸色不像是生气,打着圆场笑了笑,谨慎地提议道:“包了他?” “包养?” “那样太没意思。” 宋纪勾唇一笑,他抬手,将手中摩挲着的玻璃器皿抬到眼前,那双深邃锋锐的眼眸透过盛着深红色酒液的酒杯,在刹那间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好不容易见着个合眼的。” 他有心要看看,那被雪覆盖后的山川究竟是什么样的景色。 “所以需要费些心思才行。” * 原本以为是需要自己想清楚以后再去主动联系,却没想到不过两日,林渡便再次敲响了那道厚重的铁门。 那顿看似玩笑的饭,请或不请的决定权,宋纪看似交到了姜白榆的手上,但当再次见到林渡的那一眼,姜白榆就清楚自己只有一种选择。 “林先生…?”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8.第 8 章 到了约定的那日,姜白榆清早先到镇上的菜市场把早餐和一天的菜买好,接着把姜澍叫起来吃早餐,随后就换了身方便干活的深色旧衣服出了门。 前两天柳如茵的儿子在下田时闪了腰,正逢农时,家里其他的亲戚也有自己地里的活儿要干,没法搭把手。 姜白榆从张定那知道消息后,在上门探望时和柳如茵说了帮忙分担农活的事情,对方原本不同意,但拗不过姜白榆始终坚持,再加上姜白榆说了不会影响到打工,柳如茵这才勉强接受。 暑夏的日头盛,在田里顶着高温忙了一个上午,姜白榆已经流了一身的汗。戴着橡胶手套的小臂和挽起的裤脚处都沾染了泥土,沁出的汗珠顺着眼皮悬挂在眼睫上,有些模糊视线,姜白榆抬起手肘,用没被泥点溅到的部位擦了擦脸上的汗,又继续俯下身干手上的活儿。 就在这时,耳畔忽然传来柳如茵的声音,姜白榆抬起头,见对方喊了他的名字后又往靠近车道的一侧田埂处一指—— “小榆!那边好像有人找你!” 姜白榆从水田里直起身,迎着过于强烈的光线以及被汗液模糊的视野,依稀能够看见田边站着一个挺括的身影。 看了两眼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后,姜白榆收回视线,继续把手上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做完,才重新直起腰,踏上陆面向宋纪的方向走去。 和前几次见面时称得上是正式的扮相不同不同,宋纪今天着了一身偏向浅色系的休闲打扮,上衣的领口是低领的设计,露出一汪深邃的锁骨,宽肩蜂腰,体态修长挺拔,哪怕插着兜往田边随意一站也亮眼得像是杂志上的模特。 “宋先生。”姜白榆摘了头上带的草帽,出于礼貌轻轻点头,语气不咸不淡地同对方打了个招呼。 然而话音刚落,眼前倏地闪过什么,姜白榆下意识地偏过脸,不想对方动作却比他更快,微凉的指尖蹭过他的脸颊,只留下转瞬即逝的触感。 姜白榆皱了皱眉:“你——” “吓到你了?”宋纪眯着眼后退一步,摊开手轻轻笑了笑,“说起来,小朋友这么警惕我啊。” 姜白榆在看清对方指尖沾染的泥土后,微微抿直平了唇,他没说什么,只微微偏头示意:“到这边来。” 田埂边有村民为了方便用塑料水管制造的简易水龙头,姜白榆先等宋纪把手洗干净,上前脱下手套,把手臂上和鞋上蹭上的泥土冲洗干净。 而在姜白榆一言不发地做这些的时候,宋纪也同样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 这是宋纪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姜白榆—— 眼前的少年身材高挑,过分瘦却并不孱弱,身上的衣服看得出来已经反复穿了很多次,深色的衣服被洗得有些褪色,不用细看也能知道的极其廉价的料子,此时被汗液浸透紧贴在他的背部,将那道笔直而锋利的骨骼展露无遗。 分明生机勃勃且难掩锋芒的身躯,却奇地透出深夜湖畔般沉和宁静的气质。就像是本该高悬与天际的明星,却偏生如此恰到好处地融进了泥土里。 因此宋纪说他“漂亮”,并非单指那副表象。 姜白榆的样貌从来无关使人怜爱的柔美,而近乎于脱身山溪之间的某种空灵感,每一寸都生得恰到好处,夸张到使人觉得与之对视的每一眼都能联想到宿命。 像是自顾自蛊惑人心却从不自知的精灵。 但这种超脱得过于吸引人的容貌,偏生被他的外在气质拢上一层免人窥探的薄雾,比起所谓的高岭之花的冷峻,更如同某种厚实而无声的沉淀。 ——对于宋纪来说,这是张足够引发欲.望的脸。 而欲.望,从来都是兴趣的起源。 田地离家有一段距离,姜白榆是骑着旧自行车来的,但是当他姜白榆坐上单车后,却发现宋纪仍旧跟着站在自己身边,不禁疑惑地蹙了蹙眉。 宋继环着胸懒懒地勾了勾唇,视线一瞥才道:“车停在上面,不太方便。” 姜白榆闻言收回视线,闷声踩上车蹬,握着把手的手紧了紧,隔了好半晌叹了口气说:“这车很旧的,如果载人的话会骑不稳,万一——” 不等姜白榆把话说完,他就感觉后座处一重,紧接着,腰身就被一只结实的手臂牢牢圈紧。 “小朋友说得有道理,为了避免摔倒,我可得抓紧些。” 沉闷的笑意通过身体相接处传来,宋纪的胸口与他的脊背相贴,隔着彼此的衣物,姜白榆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偏低的体温。 除了姜澍以外,姜白榆已经很久没有与人如此亲密地身体接触过,他努力忽略与人贴近时的不适应,用了些力气踩动了单车。 颇有年代感的自行车偶尔因为颠簸会发出“哐哐”的声响,但少年骑得很稳,未有掠过他的发梢时,才能带起一点不平稳的波澜。 日光穿过繁盛的林荫,清润的皂角香伴随着轻微的草木香从姜白榆身上一点点沁出来,抚平了他身上的汗气,反倒蒸出些晴朗的气息,是连同主人本人都不自知的明媚。 宋纪离得近,此时难得生出了些不一样的心思——只觉得眼前的人分外形同幼时尝过的外壳十分坚硬,但内里却是柔软甜蜜流心的夹心硬糖。 * 回到家后,姜白榆给人倒了杯水,换了件衣服就进了厨房做饭,宋纪则站在客厅里随意观察着屋内的布局。 说是“客厅”实则也是一个相当狭小的空间,甚至这一整个屋子所占的空间,都远没有宋纪居所内洗浴间的空间大。 家具简单而陈旧,只有些基本的摆设,但胜在干净整齐,应该是为了通风,两个房间的门都是敞开的,一眼就能将内部的情况看得分明。 在触及到属于姜白榆的那扇房门时,宋纪心头莫名一动,控制着探究欲微微偏开了视线。 他走到那个被辟开来当作是厨房的窄小空间外,倚着门框看姜白榆翻炒的背影。少年动作利索,看起来已经相当熟练。 蓦地,低沉的声音在这紧小的空间内响起。 “生活在这种环境里,不会觉得很辛苦么?” 褪去了那股子漫不经心,男人的语调有着说不出的沉蕴。 攀比的心态在宋纪这个阶层都屡见不鲜,人与人之间都将财富当作是炫耀的资本,更别说以姜白榆这样的家庭条件,已经足够令这个年纪的学生在同学面前感到自卑。 宋纪的视线从缺了边角的灶台,再落到姜白榆有些脱线的袖口,他的目光称不上冒犯,却也表现得足够直白。 姜白榆顿了顿,对于宋纪问出这种不符合身份的问题有些意外,难得回过身认真地瞧了他两眼,见他神色平和才敛下眸道: “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什么?” 这次轮到宋纪被姜白榆的话语弄得一怔。 “没什么。”姜白榆别开头,端着做好的菜从宋纪面前错身而过,随后又回到厨房拿上碗筷,才站在桌边说:“吃饭吧。” “我的厨艺一般,希望不会不合你胃口。” 很简单的三菜一汤,两个荤菜一个素菜——是放在往日里宋纪决计不会有所接触的普通的家常菜。 但是看着缓慢解开围裙落座在他面前的少年,宋纪却莫名感到食指大动。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与姜白榆所想象的不同,这个男人对于他做的菜并没有挑剔,反倒全盘接受,用餐的姿态也很从容,看起来并不勉强。 饭吃到一半,姜白榆犹豫着还是选择打破了沉默,他并没有抬眼看宋纪,而是盯着眼前的菜碟,声音很轻地问:“宋先生,我能给你什么呢?” 微长的额发遮盖住少年的神色,分明只能看见对方冷峭的线条,却还是能够产生柔软的错觉。 宋纪按捺下心底涌起的异样想法,狭长的眼尾微微眯起,他动了动手指,用筷尖点了点碗沿,轻轻一笑:“我已经说过了。” “只是这样而已吗…?”姜白榆显然心存疑虑。 “小朋友何必这么紧张,说好的交易,我不会反悔。”宋纪笑容更甚。 “我会答应您,是因为读书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对方的反应没能打消自己内心的顾虑,姜白榆索性放下筷子直接开口:“而不是想要通过什么别的方式。”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 9 章 自打从他家中分别之后,宋纪的身影就再次逐渐淡出了姜白榆的生活,好似真的如对方所说的那般,他想要的确实“仅此而已”。 如果不是偶尔拉开抽屉时看见被完好保存在内里的牛皮纸袋,姜白榆几乎要以为他和宋纪之间的这场交集只是他在疲惫的日常中产生的错觉。 有钱人游戏人间的规则姜白榆并不了解,但他大概能知道他们对于某件事情或某个事物的兴趣向来称不上长久——或许这正是对方玩腻了的表现也说不定,于他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少年平淡如水的生活没有因为那位突然的入侵者升起半点波澜,自然也没有必要因为对方意料之中的离去而感到遗憾。 姜白榆的生活仍旧如过往那般三点一线,唯一的变化是镇上那家咖啡厅的老板娘要去外省看望放暑假的外孙女,因此不得已只能休业两个月,她临走前顾虑着姜白榆的情况,给他推荐了另一份临时工的工作让他去应聘试试,地点在市中心最大的夜总会,虽然是稍微复杂的娱乐场所,但是出入的大多都是有些身份的人物,环境比起其他地方称不上太乱。 更何况同样是当服务生,薪酬却远比在其他地方打工要高得多,工资依旧日结,如果能够成功向客人推销酒水,还会有额外的提成。 恰好姜白榆已经成年,最重要的是他眼下急需用钱,于是便承了老板娘的好意去面试,那里的店长一眼看上了他的外形条件,在确认他能够接受店里的工作环境之后,二话没说就把人留了下来。 因为时间上的冲突,姜白榆不得已又申请把酒店的工作时间调换成了早班,这么一来在家中待的时间就变得更少,晚上回家的时间也就变得更晚,有时姜澍有心想要等他回家,但是因为熬不了夜,往往很早就在客厅里睡着了,只有姜白榆把他抱回房间的时候他会醒来,拽着他胸口的衣服睡眼朦胧地唤他“哥哥”,又会抵不住睡意重新睡过去。 然而一连好些天没有在醒着的时候见到姜白榆,小家伙哪怕再能忍耐也难免有些委屈。好不容易有天晚上姜白榆紧赶慢赶早回了些,就看见睡眼朦胧的姜澍坐在桌前头一点一点地掐自己手背,手背的肌肤被对方的动作掐得红成一片。 “姜澍,你在做什么?” 姜白榆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将正在犯困的人吓了一跳。 几乎是姜白榆声音响起的刹那间,姜澍就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在看清来人是谁的一瞬,眼中的警惕顿时化为了依赖和隐约的委屈。 “哥哥!” 被人扑了个满怀,姜白榆习以为常地将人抱住,低叹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怀里的小家伙少见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地说想他,而是轻声道: “哥哥,我已经很久没有听你给我讲睡前故事了。” 即使那些伙食寓言或是成语的故事书,姜澍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已经不知道翻过了多少遍,但是每一遍都没有姜白榆和他讲的生动有趣。 实际上,姜白榆念故事书的时候也只是放缓了语调平铺直叙,称不上什么娓娓道来,但是在姜澍眼里,和哥哥相处的时间格外可贵,因此异常珍惜睡前故事这个环节。 “抱歉,姜澍。”姜白榆又一次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俯下身揉了揉姜澍的脑袋,低声保证:“我下次尽量回来早一点。” “没关系的哥哥,你工作很辛苦,我知道。”姜澍埋在姜白榆的腰间,小动物一般轻轻嗅了嗅鼻尖熟悉的味道,才鼓着腮帮子,有些垂头丧气地说:“可是我现在太小了,什么忙都帮不上,真的好想快点长大啊。” 他说着,顿了顿,接着姜白榆才听见姜澍用有些哽咽的气音小心翼翼地问:“哥哥……我是你的拖累吗?” 姜白榆闻言心脏骤然一紧,他轻轻蹙了蹙眉,又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等了一小会儿没有等来回答,姜白榆沉下脸色,有些严肃地叮嘱:“这样的话不许再说,明白吗?” “……我知道了。” 腰间的衣物被人攥的很紧,明白是自己的语气过于冷肃,姜白榆松了口气,很快缓和下来,摸着对方的脑袋轻声道:“姜澍,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澍’的意思吗?” “我记得!”姜澍皱了皱鼻子,点点头,来了些精神却依旧埋首在姜白榆怀里不肯起来,只低声道:“是及时雨的意思。” 姜白榆弯下腰将怀里的人托着膝弯抱在怀里,抬手轻轻拍抚着对方的脊背,眉目温和,无声地笑了笑,“对啊,及时雨。” “所以姜澍,你从来都不是拖累。” 姜白榆垂下眼睫,感受到靠在颈间的温度,语调絮絮,比夏夜里乡间小径上的风要更加温和柔软。 “你是哥哥的及时雨。” 将恢复了心情的姜澍哄好之后,姜白榆任由对方黏人地挤上了自己的床,拿着前些日子没有念完的故事书重新念了起来,直至将人哄睡。 窗外蝉鸣依稀,身畔鼾声轻轻响起,身体分明异常疲惫,可姜白榆此刻的思绪却分外清明。 姜白榆始终觉得,生活还算厚待他,至少他和姜澍都身体健全,他也已经成长到能够靠自己的双手来维持当下的生活。 艰难困苦与心酸世情从很年少的灵魂间穿梭而过,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只为塑其血肉,又铸成一身磊磊清风骨。 * 在姜白榆忙碌的这些日子,有时会从身边人的口中听到风声——听说有开发商看中了南江的发展前景,有意从乡镇入手,把姜白榆居住的这片地儿打造成旅游度假村,以此来带动本地经济的发展。 但是商人做什么终究都是为了营利,不管其中是不是掺杂了一星半点助推发展的意思,这些事情都暂且与当下的姜白榆无关,他每日奔波在生活当中就已经足够自顾不暇。 夜总会里的工作姜白榆已经能够逐渐上手,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也已经能够熟练地婉拒客人陪酒的要求。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这些手段对他来说早已驾轻就熟。 玩在一个圈子的人对于这方面总有些互通的消息,前些日子就有人说这地儿来了个新的服务生,那脸蛋那身段都称得上是绝色,尤其是那身气质,一眼望去就知道和这个地方纸醉金迷的颓靡气息格格不入。 听说的人嗤笑于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段,但真的见到了却发现事实如此——任何想用金钱拖着少年下水的人都无功而返,偏生这些人被拒绝之后,对着对方的态度的脸蛋又生不起半点气来。 因此有钱又有闲的这些主门便暗自较上劲来,想着谁最终能将这朵高岭之花收入囊中,顺带着带动了店里的营业额,经理格外高兴,便做主给姜白榆涨了薪资。 不着痕迹地从一名女客人挽着他的手臂想要拉他坐下的动作中挣脱出来,姜白榆低声道了歉,将手中的托盘放下,微微欠身就转身离开了卡座。 被拒绝的客人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强求,反倒和身旁的同伴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目光从姜白榆被衬衫勾勒出的劲瘦腰线再到那双笔直修长的腿,赞叹声毫不遮掩地响起。 “早知道之前有这么号人,就早点来了。” 她的这句话同样说出了在场许多客人的心声。 或是赤.裸或是隐晦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地投射而来,姜白榆脸手里的托盘都未曾倾斜分毫,面不改色地继续往返于吧台以及各个卡座之间。 “宋先生?” 满脸笑意的经理看着身前忽然突然顿住脚步的男人,不明所以地开口:“可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经理一面问,一面顺着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但是大厅中的环境过于昏暗,在被霓虹灯偶尔照射到的地方,除了几桌客人和自由地穿梭在其中的服务生,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分明。 “没什么。” 被问到的人低低一笑,倚着栏杆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宋经理,你这儿的人质量倒是挺高。” 就在那经理误以为领会了男人的意思,以为以往始终兴致缺缺的这位这次终于有了想法,正打算让人找些陪酒的人上来时,场下却意外突发—— 就在方才几人看向的那片地方,有两桌客人莫名其妙地争执起来,甚至很快发展到了动起手的地步。 虽然附近的几个服务生都立即敢去制止,但是那两个男客人俨然已经开始大打出手,而附近的客人都纷纷探过身子来看热闹,并没有想要阻止的意思。 见此场景,那经理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已经急得汗流浃背,他瞥了眼为首的男人的脸色,又看了看身侧陪同的几人,见所有人都不置一词,连忙使了个眼色示意身侧的总管赶紧联系保安处理,然而却被身侧的男人微微抬手制止。 “不急。” 金丝眼镜下,宋纪狭长的眼眸微微勾起,他抵着栏杆饶有兴趣地俯下身,目光注视着一个方向轻笑一声:“这不是有人去了么。” 做多了服务行业,姜白榆对于陌生的客人之间互相争吵起来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事情发生的立时,他就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了身侧的空座上,紧接着几步跨入争执的旋涡中心。 两名争吵中的男人身形高大,撕扯得又正烈,身旁的人想要去拉又止步于他们幅度过大的举动,而就在这时,其中一名男人怒意上头,竟抓起桌上的酒瓶就要向另一个人的头上砸去。 然而他的手臂不等落下,就被一只清瘦的手腕从中间阻断,随后眼前一花,手臂一痛,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被人握着手腕压着肩膀摁在了玻璃桌上。 姜白榆压着人,神色不动,只轻声劝:“先生,请您不要冲动。” 他攥着那人的手腕,用了些力气将酒瓶从对方手中取下,将其交给了身后的另一名服务生。 被他牢牢摁住的那个人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顿时对于自己当下的处境有些不满:“你怎么净说我,那他呢?!” 说完下巴一点方才和他打在一起的那个男人,语气中竟然有些委屈。 ——而且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少年看起来清瘦,手上用的劲却让人丝毫无法反抗。 另一个被他点到的人对于他的说法更是不满,怒气冲冲地就想上来抓那人的衣领,同样被姜白榆用手抵住了肩膀用力拉开了距离。 为了避免两个人再次争吵起来,姜白榆直起身,一手抓着一个人的手腕,一手撑着另一个人的肩膀,就这样挡在两个人的中间压着声音劝说:“两位先生,请冷静一点。” 少年语调沉着,虽然音量不大,在这个过分喧哗的场所中却莫名掷地有声。 “动手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再加上在场的人这么多,这么继续下去恐怕会影响到两位在外的形象,如果有什么误会,我建议两位还是私下解决比较妥当。” 这些人最在意的就是形象,姜白榆的语气并不强烈,措辞也能够叫人接受,两个人虽然不爽,但是怒气下去后也冷静了些许,也没有再继续刚才的举动。 更别说,他们争执的原因就是眼前这个人,争吵的对象却成了劝说的人,让人莫名有种被抓包的感觉,一时之间都觉得丢了面,便不约而同地熄了火。 很快,其他服务生便赶忙来收拾了场地,经理也亲自下场给受到影响的顾客作了道歉并补偿。 一场本该掀起的风波,就这样被人以三言两语化解了。 楼上,依着栏杆目睹了少年独自一人将场面化解的全程的人,看着消失在路口出的身影,施施然直起了身,唇畔的弧度却仍未下落。 原本以为是不动声色温和无害的小榆树,原来枝叶里也是藏了毒的。 “真可爱。” 重新回到吧台前的姜白榆若有所觉地抬眼,一眼望去,高台处却空无一人。 * “阿榆,楼上的包厢指了名要你去。” “好。” 姜白榆接过来传话的服务生手中的托盘,对着他点了点头,便按着给定的包厢号向楼上走去。 打开门,意料之外的喧哗场景并没有出现,偌大的包厢内,沉默像是一张纵横交织的网,空间的绝大部分被包裹在黑暗之中,而最中间的沙发上则姿态闲散地仰靠着一个人。 男人英挺的鼻梁上夹着一副金框眼镜,镜片后的神色寡淡,微长的发尾垂在颈间,手肘搭在椅背处,牵扯起胸前山峦般绵延起伏的肌肉线条,长腿随意地交叠,姿态慵懒中透着上位者的从容。 而那人指间衔着的忽明忽暗的火光以及面前的暖黄色主管成了这个房间中唯二的两个的光源。 姜白榆在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步伐有轻微的停顿,随后敛下眸,面不改色地踏入门中。 厚重的包厢门在他的身后阖上,在喀嗒声响起的刹那,无意间错入猛兽地盘的心悸感骤然席卷了他。 “坐。” 黑暗中,熟悉的温润嗓音低低响起。 姜白榆上前几步,将手中的酒放置在玻璃桌上,眼也不抬地低声说:“先生,东西我已经送到,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我说了。”宋纪轻声开口,语气不辨喜怒,“坐。” 姜白榆犹豫一瞬,察觉到宋纪话语中的压迫感,最终还是依照着对方的话坐了下来。 相顾无言,姜白榆没有打破沉默的意图,而身侧的宋纪也仍旧是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目光直白地注视着他。 片刻,身侧的男人抬起食指,在他面前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笑言:“来得正好,吹蜡烛吧。” 姜白榆的目光这才转移到面前那个插上了蜡烛、不大却十分精美的蛋糕上,闻言疑惑地偏头:“您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为了给你庆生。” “但今天并不是我的生日。” “但初见那天,是你的生日。”宋纪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支着下颚,朝姜白榆的方向缓缓一笑,“今天就当是补过了,怎么样?” “也算是提前庆祝你被心仪的大学录取。” 出录取结果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姜白榆没去问对方怎么知道自己的生日,对于宋纪称得上是出乎预料的举动,只是轻轻蹙了蹙眉,下意识地拒绝:“让您破费了,您不需要也没有理由为我做这些。” “况且,您又怎么知道我一定能被录取。” “当然是因为相信你。”宋纪笑了笑,“如果真有那百分之一的可能——你就当我是在讨你欢心。” 姜白榆不语,沉默片刻直接站起了身,“多谢您的好意,请恕我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了。” 然而没等他转身,手腕就被一道不容拒绝的力道给攥住。 宋纪攥着他的手,惯有的招牌式游刃有余的笑容从他面上缓慢褪去,清冷的寒光从薄薄的镜片后渗透出来,对方少见地喊了他的名字:“姜白榆。” “你似乎总在拒绝我。” ——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宋先生,你想做什么?” 从初见到现在,姜白榆问了宋纪这个问题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被男人以不同的理由圆滑地掩盖过去,但是这一次却不同。 暖色系的烛火下,宋纪的语调竟也一反刚才的冷淡,如他的外表那般温和—— “你看起来很累。” “我什么也不做,只是想哄哄你——这也不行吗,甜心?” 男人的语调低沉而又平缓,仿佛缓缓的江流,不似往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语调,听起来倒有几分认真。 不知是因为连日来的疲惫,还是因为刚刚参与的那场闹剧,姜白榆面对掩下的情景难得有些松懈,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原位,目光望着跃动的烛火,语气却一如往常的平静:“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人哄。” “谁说只有小孩子才有被哄的权利。”宋纪笑意加深,他没再说些别的什么,只是说:“许个愿吧,阿榆。” 或许是为了赶紧摆脱这个人离开,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姜白榆望着眼前燃烧过半的蜡烛,轻轻闭上了眼。 在姜白榆许愿的过程中,宋纪的目光始终一错不错地看向姜白榆被光线包裹的侧颜。那个方才还不经意间露出尖刺的人,此刻陷在凝固的黑暗中,竟然显得意外地柔软。 原本鼓噪的欲望在此时竟如同偃旗息鼓的野兽,未露出半点头角,心底难得平静。 他不得不再次感叹起姜白榆身上藏着的魔力——哪怕对方什么也不做,仅仅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似乎所有暴戾、阴暗、晦涩的情绪,遇上了眼前这个人,都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像是被清风拂过的水面,短暂的波澜过后只留下奇迹且久违的平静。 与时常感受到的空虚不同,是有着奇妙的饱胀感的温和,这种感觉对于宋纪来说过于陌生,却并不使人生厌,这导致他对于姜白榆所产生的兴趣愈发浓厚。 宋纪自认对待所谓的玩物并非很有耐心的人,原本以为这段时间的不见足以消磨自己对姜白榆产生的兴趣,但在重新见到眼前的这人的那一刻,他能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底鼓噪而波动的情绪并未消减分毫,反倒产生了一种除那以外更加强烈的探究欲望以及…… 保护欲。 “……哈。” 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逗笑,宋纪突然抵着额头笑了起来,这笑声肆意在整片空间中蔓延,简直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 “……宋先生?” 姜白榆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还以为是有什么不妥,抬手摸了摸脸颊,确定没有沾到什么别的东西的时候,才对宋纪露出难以理解的眼神。 “没什么。” 收敛起笑声,宋纪偏了偏头,唇畔的弧度又上扬几分,而方才的温情也伴随着他的笑声消失不见,男人像只伺机而动的狼,幽深的视线兴致勃勃地倒映出眼前的人。 喑哑的声音在空气中碾过一圈,最后落在姜白榆耳中—— “你真的很有意思,甜心。” “……?” 姜白榆不理解,姜白榆选择不理他。 第 10 章 “小榆!” 身后蓦地响起声熟悉的嗓音,姜白榆拉着手中的餐车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来人打了声招呼,“张哥。” 张定几个大步跨到姜白榆的面前,拍着他的肩,笑容爽朗,问:“录取结果怎么样?” 姜白榆点点头,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仍旧平淡:“已经院校在阅了。” 话音刚落,他的头就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摁住胡乱揉了揉,张定脸上的笑容加深,语气中也是掩饰不住的高兴,“果然!哥就知道,你小子肯定没问题。” “既然如此,明天抽空带小澍来家里吃个饭怎么样?爸妈还有奶奶那边肯定也为你高兴。” 姜白榆伸手将张定的手腕挡开,犹豫了一瞬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还是不用了,叔叔阿姨最近农事太忙,可以先把消息告诉他们,庆祝的话就算了。” “——或者等拿到录取通知书再说。”担心对方觉得自己见外,姜白榆补充道。 “你小子。” 张定无奈地看了姜白榆一眼,心知肚明对方是不想让他们破费,于是没再说这事儿,反而大大咧咧地揽住姜白榆的肩膀,说:“那这样,刚好今天晚上你酒吧的工作结束得早,我也刚好能休个小假,哥请你吃烧烤去怎么样,就后街那家——你也已经很久没去过了吧?” “他们家最近店面翻新了,前阵子我从那儿经过的时候老板还向我问起你呢。” 方才已经拒绝了对方一次,这次姜白榆就不好再次推拒,刚好最近手头稍微宽裕了些,便答应了,“好,但还是我请你吧,帮忙换班的事情还一直没有感谢你。” “嗐,和哥这么客气做什么。”张定失笑,再次抬手揉了揉姜白榆的头,在少年抬手拍他之前就闪身撤开,笑道:“那就这样说好了,晚上老地方见。” “知道了。” * 张定说的那家烧烤店已经开了十多年,店面从街边小摊发展到一个宽敞的店铺,店主如今也已经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附近乡镇里的不少孩子都称得上是他看着长大的。 在姜白榆的记忆里,父母还在的时候,空闲时偶尔会带他来这家烧烤店,每次吃完以后,一家三口都会乘着夜色,在晚风中沿着路旁的树影慢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 那是一条对于孩子来说不算短的路,每回到家时,姜白榆都已经支撑不住趴在父亲的肩头沉沉睡去。 过往对于如今的姜白榆来说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是脚下盛着晚风的街道却一如往昔。 烧烤店的生意非常红火,因为物美价廉,到了凌晨出来吃夜宵的人基本上都会选择这家店,时间越晚就越发热闹,好在两人专门错开了饭点来的,店里的人尚且算不上太多。 姜白榆刚在崭新的店门前站定,就被恰好端着盘子出来的店老板认出来,那人笑容和蔼,高声唤他:“小榆来了!快来,已经在外面已经给你留好位置了!” 坐在熟悉的树边的空桌上,姜白榆打量了一番四周,发觉距离上次来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又过了一会儿,张定就到了,老板同样热情地同他打了声招呼,接着进屋一趟,出来时往他们桌上摆了两瓶饮料,笑着说是赠送的,没等他们推脱就进了店里。 店里只有两个帮忙端盘子的伙计,烧烤还是老板一个人在忙,对方动作麻利,两人点好东西后没等多久就被端了上来。 事先垫过肚子,不算太饿,因此两个人算得上是悠闲地边吃边聊,在交谈当中了解彼此的境况。 或许是太难得有这样悠闲的时光,又或许是口中的食物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味道,又或者是张定讲起些在酒店工作时遇到的奇葩事时实在太有感染力,姜白榆没忍住,舒展眉眼轻轻笑了起来。 姜白榆不常笑,但他只需轻轻一笑,用张定仅有的水平来形容——就像是被微风吹过后满树绽放的白玉兰花。 从无声的静默中生出无垠的皎洁,当你晃过神来时,就再难从那其中移开眼神。 张定自然也看清了姜白榆神色的变化,说话时声音一顿,接着似无所觉一般继续刚才的话题,中间还不忘喊姜白榆多吃一些。 张定是个极其会活跃气氛的人,加上熟稔,姜白榆和他相处时分外轻松,唇畔的笑意也始终轻轻悬挂着未曾落下。 倏地,被反扣在桌上的手机里突然传来一声信息接受提示音,姜白榆一顿,歉意地点点头后抬手划开手机,然而在看见通知栏处发件人的名字,他却不禁眉头轻蹙。 外面的网络不算太好,再加上对方发来的是条彩信,姜白榆皱着眉等了很久,才看见消息栏里一张缓慢加载出来的图片。 点开一看—— 是漫天繁星。 拍摄者显然很会寻找角度,看似随手一拍的照片,却恰到好处地截取到了星空中最璀璨的一部分。 姜白榆看了一会儿,随后按灭了手机,没有回复。 他和张定又回到了先前尚未结束的那个话题,但是过了一会儿,姜白榆接着喝水的间隙,抬眸望向顶部的夜空—— 明月皎洁,星华斗转。 是很美、又很清朗的一个夜晚。 * 昏暗的车厢内,清脆的声响唤醒猩红的火光,白色的薄烟连同窗外沉重的夜色一起,将男人隐在黑暗中的面容氤氲得模糊而危险。 一旁的车座上随意搁置着已经黑屏许久的手机,然而直到指间的烟雾燃尽,那屏幕都未曾再次亮起。 将烟蒂摁进烟灰缸内,宋纪拿过手机,划开后就进入到与姜白榆的短信聊天界面,除了一张星空照片外,后续未传来新的消息。 今夜在酒局上不可避免地看了出精彩的闹剧,谈判者自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却不过也是个跳梁小丑,计划被打乱后破罐子破摔说出来的话也足够难听。 在场的人都冷汗直流,偏生宋纪神色没什么变化,反倒从头到尾都噙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但当他从酒店内走出来时,脑海中却蓦地响起姜白榆曾经说过的话。 于是宋纪鬼使神差在酒店门口站了半晌,又鬼使神差地地拍了照,最后鬼使神差地给人发了过去。 连宋纪本身都不知道自己做出这个举动的意义,甚至觉得有些愚蠢。 但事实是他不仅做了,意识还相当清醒,甚至还有闲心去猜对方看见照片后的反应。 就在他觉得少年不回他消息只是因为在打工时,却在错眼看向车窗的一瞬间—— “停车。” 林渡反应很快,几乎是在宋纪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就踩下了刹车。 “……先生?” 林渡回头看去,却发现自己的雇主并没有任何吩咐,反倒偏头看向窗外,唇畔的弧度尖锐得仿佛能够轻易将人颈项划开的冰棱。 “呵。” 被死寂包裹的黑暗中,蓦地响起一声冷笑。 在宋纪眼中,那个本该在辛苦奔波着打工的少年,此刻却在路边的廉价烧烤摊上,和另一个陌生男人相谈甚欢。 第 11 章 当领地被冒犯时,领地的所有者难免会生出不快感。 哪怕姜白榆眼下和宋纪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关系,但在他对姜白榆完全失去兴趣之前,对方就已经被自动被圈进了这片领地里。 在另一个人对此毫无意识时,这个想法难免有些自以为是且缺乏尊重感。 但冷酷、自私与残忍是镌刻在宋纪骨子里的东西。在猛兽遍布的丛林里,也从来只有强者才能尽情挑选自己心仪的猎物。 原本像张定那样的人对宋纪来说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或者说,以男人的身份断然不会将这样的人放在眼里。 本该如此。 可宋纪看着少年唇边清浅的笑意,眼底缓慢地浮现起阴沉的浓雾。 “为什么?” 空旷的后座空间内响起一声喑哑的低语。 林渡闻言,以为宋纪有问题要问,但是等了片刻后没有下文,于是转过身询问:“先生,您在说什么?” 然而目光所及却只能望见男人偏冷的侧颜。 宋纪的视线沉默而持久地凝在窗外的某处,唇角的弧度已经悄无声息地隐没下去,搭在尾戒处的指尖摩挲一瞬,他难得升起几分真情实感的疑惑。 ——为什么,姜白榆对着旁人就能露出那样的笑? 比起姜白榆和另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宋纪更加在意对方此刻在那人面前露出的轻快的表情。 宋纪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他颇为有些不快的事实——自打初见起,姜白榆就从未对他有过一星半点的笑意,哪怕是最虚假的客套。 宋纪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儿,却偏偏,眼下就是这种无意义的小事儿,让他生出点连自己都未曾预料过的愠怒。 * 烧烤结束后,张定原本说要送姜白榆回家,但是姜白榆考虑到对方往返要花费的时间,只说想在回去的路上骑着车吹吹风,张定拗不过他,只能让他在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于是姜白榆便难得放慢脚步,独自一人提着给姜澍打包的烧烤沿着街道往来时的方向走,脱离了热闹的灯火,前往另一侧的街道去取自己停放在街侧的自行车。 皮鞋底部摩擦过有些粗糙的石板路,发出的细微声响,但很快被暗沉的风裹挟着,潜没在长街的阴影里。 走到拐角处,姜白榆没再往前,而是顿住脚步,也没回头,反倒垂头看着蹭了灰的旧帆布鞋面,对着无人的街口轻低声说:“如果您找我有事,请直说就是,没必要鬼鬼祟祟地跟在别人身后。” 姜白榆说完话,又安静地在原地等了片刻,才听见身后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响起,那声音像是受过良好的礼仪教养,走路时甚至带着一种颇有韵律的节奏感,缓慢而从容,仿佛踩着猎物尾巴在跳舞的捕食者。 “这么敏锐啊。” 伴随着脚步声的停顿,一声含了气音的轻笑骤然响起,听见熟悉的声音,姜白榆猛地回过头——角落的阴影处,悄无声息地伫立着一个人影。 见他看过来,暗处的那人慢慢从暗处走到光下,如同从黑夜中撕扯生出的暗影,温和与诡谲在他身上复杂地交错,生出些令人捉摸不透的危险感。 宋纪一如以往见到的那般,面上浸着沉润的笑意,但那个笑与过往姜白榆在他脸上看到的笑都不相同,显得过分锋锐,又过分凉薄。 宋纪单手插在一侧的裤兜,姿态闲散地在姜白榆面前站定,微微偏了偏头,倾身问:“为什么不回消息?” “嗯?甜心。” “宋先生。”姜白榆皱着眉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目光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这么晚了,请问您有什么事么?” “这么警惕做什么。”宋纪迈开步伐悠然靠近,几步就站定在姜白榆的面前,阴影笼罩在姜白榆身侧,让他毫无任何躲闪的机会。 “这么晚了,独自一人在外面可是很危险的。” 宋纪的神色看起来异常冷静,语调含笑,但眸中的情绪却深邃得近乎于审视,在姜白榆未能反应之前,他便倏地伸手捏住姜白榆的下颚,将他的脸庞微微抬起,才略有些不解地开口:“你看见我很不愉快?” 对于眼前这个男人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姜白榆眉眼微动,抬起那只空余的手握住宋纪捏着他的手腕,用了些力却发现没能移开,对上宋纪近在咫尺的暗沉目光,于是轻轻叹了口气,“并没有。” 他松开手,目光沉静又直白。 “那为什么不笑?” “……什么?” 姜白榆以为自己听错,又问了一次。 但宋纪只是沉着眼,没什么起伏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既然没有不开心,那为什么不笑?” 姜白榆抿了抿唇,静静凝视了宋纪的神色两秒,才轻声说:“宋先生,你在生气吗?” 下巴还被人牢牢把控着,姜白榆暂时歇了挣脱的心思,从头回忆起宋纪刚才的话,才轻轻眨了眨眼,“您今晚拍的夜空,很好看。” 宋纪一怔。 少年的神色并不谄媚,说出的话也并非刻意的奉承,宋纪善于体察人心,对于这些自然再了解不过。 “这倒真是一件怪事儿。” 宋纪没有松手,镜片下的眼眸反倒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一般仔细地打量着姜白榆,目光交汇间,眼前人的宛如覆了一层明亮的雪。 “姜白榆。” “你是不是学过下蛊?” 无言着对视半晌,宋纪松了手,后撤一步,两人重新回到安全的社交距离。 姜白榆看着眼前分明已经和他拉开了距离的人,感觉那只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已经缓慢地沿着他的四肢缠绕收紧,此时正睁着蛇瞳垂头向着他吐着信子。 气氛出于一种不尴不尬的境地。 倏地,姜白榆眉眼一动,“宋先生。” “嗯?” “您还有其他同行人么?” “只有我一个人。” “是么。” 姜白榆点点头,然而下一秒,他猛地伸手,摁住宋纪的肩膀将他往路旁狠狠一推。 破空声响起,一只沾满灰尘的酒瓶擦着宋纪的颊侧与他错身而过。 与此同时,两人的周遭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上一伙混混模样的人,为首的那人见最初的一击不中,啐了一口,上下打量了宋纪两眼,“这位先生,你很面生啊,不是这片儿的吧?”说着,那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哥们儿最近手头有点紧,借点钱花花呗?” “哈。” 宋纪扯着嘴角轻哼了声,然而余光瞥见身侧站着的姜白榆,原本的打算不知怎么熄了火,他从口袋中掏出钱夹,单手将其中的一沓现金全部取出,往前一甩,“拿了就滚。” 钱像雪花一般落了满地,周围那伙人见状纷纷从地上把钱捡起来,但为首那人见宋纪给钱给得这么干脆,更是坚定了他先欠的想法,于是得寸进尺地笑,“怎么,就给这么点就想把哥几个打发了啊?” “看你这身打扮,应该还能拿出不少吧?” 宋纪面上神色不变,他落在一侧的手指轻轻捻了捻,然而还没等他有什么举动,身侧便传来一道略微冷涩的声音,“宋先生,你身手怎么样?” “啊。”宋纪意外地挑了挑眉,偏头一笑,“马马虎虎吧。” “怎么,小榆树要保护我吗?” 姜白榆没吭声,他深知和眼前这些无赖讲不清道理,遇上这种讨价还价的家伙,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把他们打服。 “打不了的话,就站到角落里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几个人顿时变了脸色。 激烈的打斗一触即发。 这群混混虽然看上去气势汹汹,不过也就是仗着脸皮厚和手里有工具,真要打起架来也只是花拳绣腿,没两下就被轻易撂倒,姜白榆虽然也没有受过正统的格斗训练,但是年纪尚轻就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太知道应该打哪里能让人动弹不得。 哪怕是这样,但对方人数到底占了上峰,就在一只手拽住他的衣领使劲想将他撂倒时,身侧横空伸出一只手,将他与那人生生隔开。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痛呼以及骨骼碎裂的声音,衣领处的桎梏松开,横亘在姜白榆与后面那人中间的那只手臂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他的腰间,将他牢牢圈入了自己的领地。 后背靠入一个偏冷的怀抱,彼此间的距离近到姜白榆的耳廓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轻微的吐息。 “我想了想。”夹杂着木质香的气息再愈发贴近,姜白榆清晰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极低沉的笑,“小朋友还是站在旁边看着比较好。” 说完,宋纪展臂将他拉至自己身后。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姜白榆便沉默地站在一旁,看完了眼前这场几乎是单方面的虐杀。 衣冠楚楚的男人下起手来利落且狠辣,犹如某种被压抑许久后放出笼的猛兽,身上的气势压得人哪怕疼痛至极也不敢大声呼号。 姜白榆颤了颤眼睫,目光瞥过宋纪唇畔轻微上扬的弧度,眸光微微闪动。 ——分明这人是在笑着的,姜白榆却切切实实能感受到对方是在生气。 与其说是自卫,不如说是宋纪在借着这些人在宣泄自己的怒气。 这场打斗没多久便呈压倒性的趋势落下帷幕。 从七八个龇牙咧嘴叫嚷着躺倒的人身侧拿起包装尚且完好的烧烤,姜白榆回过身时,就听见倚靠在墙边的男人赞叹似的拍了拍手。 姜白榆见状不再理他,拎着东西转身就走。然而身后的人却也直起身像条影子般慢慢地跟在他身后,倒也没有同他搭话的意思。 “宋先生。”走了两步,姜白榆停住脚步,侧过身问:“您既然有这样的身手,刚才第一下为什么不躲?” 宋纪眯了眯眼,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语调却既轻又慢,充满难言的磁性,“当然是因为相信你。” 相信以你的性子,一定会推开我。 “是么。” 姜白榆定定看了他两眼,不再说什么,闷头慢吞吞地兀自往前走。 疯子,他想。 如果他没及时把对方推开,身边这人看起来是真的要硬生生受那一下——敢用性命做这种无意义的游戏的人,除了疯子他想不到别的形容词。 不过,姜白榆回想了一下宋纪刚才的表情,心里暗自补充了一句—— 应该是平静的疯子才对。 然而没等姜白榆走上几步,一侧的手腕却被一只宽大微凉的手掌抓紧,那股力道算不上重,不疼,堪堪能让人停下脚步。 姜白榆侧过脸,有些疑惑,“怎么了?” 身后的人却不再如来时那般勾着笑,敛下眉眼间有丝阴沉,“姜白榆,你没发现自己在流血吗?” 姜白榆顺着宋纪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小臂,那里有一条被划开的一指长的红色细痕,此时正向外溢着鲜血。 “不好意思。”姜白榆用了点力挣了挣,这一次他很轻易地就从对方手里挣脱而出,随后他用另一只手从一侧的衣兜中拿出纸巾,将手臂上的血渍简单擦拭了一下,然后说:“好了。” “好了?” 姜白榆点点头,虽然感知到细密的疼痛,但脸色仍旧没什么变化,“我回去再处理。” “我的车停在附近,上面有简易的医药箱。” 宋纪沉着眉,示意姜白榆和他走。 “不用……” 姜白榆拒绝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见面前的人忽然迈进一步,宋纪敛下眼睫,少见阴沉地扯了扯嘴角,“我不介意用抗的。” “……” 车内,那道算不上严重的伤口被人细心地消了毒后又上了药,姜白榆木着脸,对眼前做着完全不符合对方身份举动的人低声道谢:“谢谢您,宋先生。” 掌心里握着的手臂瘦削且骨干,脆弱得像一杆青竹,又蕴藏着难以想象的韧劲与爆发力,握得久了,宋纪只觉得自己的掌心的肌肤也被一点点渗透进了少年身上的温度。 莫名地,他轻轻勾了勾唇角,“怎么说也算得上是熟人了,阿榆难道不考虑给我换个称呼吗?” 姜白榆眨了眨眼,视线从自己的手臂移到男人被顶光折射得有些模糊的镜片,接着从善如流地改口:“宋纪。” 没有被人叫了全名的不悦,宋纪出乎意料之外露出个颇为愉悦的笑:“你倒是真不客气。” “我还以为……至少能听见一声哥哥呢。” 男人语调拉得悠长,在这片封闭的空间里,奇异地显出几分暧昧。 “……” “既然阿榆这次帮了我,那就算是我们扯平了。” 姜白榆闻言一顿,抬眸直视眼前的人,半晌,才缓声道:“多谢您。” 虽然对于宋纪来说或许仅是举手之劳,但他解决姜澍学籍的事情在姜白榆心中始终是一份过于沉重的恩惠,也因此,他始终知晓两人从最初便并非出于平等的地位。 不管宋纪是有心还是无意,至少经过这件事,姜白榆往后再见时,也能以稍微平等的心态同宋纪相处。 “我不是受了好处还要拿乔的人,宋先生如果有什么需要,哪怕是绵薄之力,我也会尽力去做。”姜白榆顿了顿,态度俨然相当认真,“但您如果想要其他的,我也说过了,我给不起。” “你还真是,一点儿便宜也也不肯占。”宋纪倚着靠背轻轻一笑,紧接着想到什么般又说:“也一点儿亏都不肯吃。” 姜白榆听后没说什么,转过头看着窗外浓郁的夜色,“宋先生,或许您并不清楚,对于我们这样的阶层来说,能用来同您这样的阶层游戏的资本太少,一旦不慎失足,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少年说着转过头来,目光宛如月光拂过的琉璃,清净而平和,又被夜色所包裹,显得犹为冷淡,“未来这种东西,往往充满变数,或许哪一天,我真的会在同您的相处中爱上您也说不定。” “但是爱这种东西,对您来说,其实是累赘,不是吗?” “那么又何必给彼此增添没有必要的麻烦呢?” * 那个少年远比他所想象的要更加清醒,林渡心想。 至少不是任何人都能说出像刚才一样的话,那样冷静地剖析自己、又没有丝毫动摇地面对宋纪。若是稍微有些良心的人听到这番话也该放弃了。 可是—— 林渡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向后视镜。 视线里,宋纪支着下颚的手掌掩盖住了半张脸,面部的神情也被周遭的环境所模糊不清,但纵使如此,丰沛而狂热的兴味却还是透过那人被皮肉包裹的骨骼渗透出来,化为一种近乎于捕食者本能的强烈的兴奋感。 看着男人唇角清浅的弧度,林渡无声地叹了口气。 可惜,那孩子遇上了一个不通感情的疯子。 第38章 完结章 第38章 完结章 宋家多了位受宠的“小辈”的消息很快在整个财阀圈子里游走, 然而身处事件当中的“掌上明珠”本人却对此一概不知。 眼下正值暑假,大多数学生早已返校回家,只有一部分待在校内自习或者备考, 姜白榆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假期, 再加上导师又安排他跟进新的项目,平时忙起来时几乎称得上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了解得最多的也就是时政新闻和科研动向。 因为抽不出空闲陪姜澍,姜白榆索性和往常的长假那般他报了个暑期夏令营,让他跟着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一起外出游学。 姜澍头一次还有些舍不得, 但大概是个性使然, 再加上游学的路途丰富有趣, 同行的又大多都是能玩到一块儿去的同龄人,小家伙也逐渐由抗拒变得游刃有余,路上时不时会打回电话给姜白榆分享最近的见闻感受。 姜澍这样也就算了,某些人明明离得近又没什么事儿,却偏偏也总要打电话来, 美其名曰想多听他的声音。 眼见着上一秒刚和姜澍打完电话, 下一秒宋纪的电话就卡着点拨了进来,姜白榆拿着自己发烫的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 接着才按下了接听键。 “宝贝……” “还好, 不累。”没等对方说完, 姜白榆就习惯性地开口敷衍。 对面先是传来一声轻笑, 随后才缓缓开口,“今晚回来么?” 姜白榆对这人打电话的目的心知肚明, 于是实话实说地给出答案,“今天大概要到凌晨才能结束。”说完, 生怕宋纪做些别的事儿,姜白榆还是补充道,“晚饭我自己在食堂解决。” “你别过来。” 几秒后,电话那头传来宋纪刻意压低了的嗓音,“阿榆——” 姜白榆顺着声音将手机移开些,一面无声地叹气,一面轻轻揉了揉耳朵,“我这周末回去。” 和好之后,姜白榆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选择直接睡在实验室或者就近在住在学校宿舍,只有稍微空闲的时候会到曾经宋纪在京大附近买下那套房子。 大概是相处的时间比起从前要少许多,所以每次见面姜白榆都会感觉对方缠人得要命。 不过除了在那种事儿上格外喜欢恶趣味地折腾他之外,宋纪表现得比以往都更加体贴入微,只要不是对身体有影响的事,对姜白榆都称得上是千依百顺。 过往三年的时间似乎不仅磨砺了姜白榆,同时也改变了宋纪。那些阴暗厚重的占有欲被男人收敛得极好,很多时候都表现得像是一个再完美不过的恋人。 至少表面上如此。 但正如宋纪了解姜白榆一样,姜白榆也太了解他。 都说本性难移,何况是宋纪这样的人。 可惜这个男人藏得太深,姜白榆只能在相处时异常短暂的间隙中隐约察觉到某些不同。 最开始是在彼此相拥入睡的夜晚。 因为挨得近,所以即使是在睡梦中也能对另一个人的反应有所察觉。 有时姜白榆在起夜时不过微微动了动身体,宋纪就立即似有所察般睁眼,靠上来圈着姜白榆的腰哑声问他“去哪儿?” 而更多的时候,宋纪会倏然从梦中惊醒,梦醒时反应很大,贴在姜白榆后背的手掌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内扣紧,片刻后又会沿着脖颈到腰部的线条反复抚摸他的脊背,力气大到不像是寻常的爱抚。 ——似乎只是在以此确保姜白榆真真切切地存在于他的怀中。 每当这个时候,姜白榆就能从耳畔剧烈的心跳、手掌紧贴着的过分僵硬的躯体、被冷汗微微浸湿的衣料,以及宋纪一遍遍用鼻尖和唇蹭过他颈侧的举动中,窥见这个男人从容不迫的外表下隐晦的不安。 姜白榆对这些事情的发生不动声色,只是在一个稍微空闲的周末,约见了秦枝。 见面的地点在市区的一家咖啡馆,地点是秦枝定的,地理位置有点偏僻,环境不错,只是离京大稍微有些距离。 而在姜白榆落座的十分钟后,他放置在桌面上的手机蓦地响起一阵通话铃声。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盯着秒表算准了时间打来,十分钟,分秒不差。 姜白榆低声说了声抱歉,当着秦枝的面接通了电话,“怎么了?” “宝贝。”电话那头的人闷闷笑了声,意有所指地问他,“中午忙么?” “不忙,只是有些事情要做。”姜白榆淡着声回,也没有和这人拐弯抹角的意思,直截了当地说明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儿。 对面在姜白榆话落后沉默了两秒,随后才轻笑着岔开了话题,“这样啊,那宝贝今晚想吃什么?” 姜白榆顺着他的话很熟练地报了菜名。 那边很自然地应下,过了一会儿,话筒再次传来宋纪略微低沉的嗓音,“无论你听到什么,你会回来的,对么?” “嗯。” 等到挂了电话,姜白榆才重新把手机调回了静音,倒扣回桌面——似乎只是为了接这通电话才打开的音量。 “他似乎很清楚你的行踪。”秦枝看着姜白榆的举动,顿了顿,“你不介意么。” 姜白榆眨了眨眼,才说,“还好。” 毕竟对方的这些举动没有干扰到他的日常生活,在姜白榆能够接受的范围内。只是总被人当成小孩儿一样看着,有时候感觉还挺奇怪的。 不过比起这些,姜白榆还是更关心掩下的事情—— “我想问问您,关于宋纪的事儿。” 如果不是宋纪在这些事上经常不着痕迹转移话题的态度,姜白榆也不会选择从别人的口中去询问关于他的事儿。 而关于宋纪的那些反应,秦枝听完后表现得并不意外。 “他过分在意你,这点毋庸置疑。” “所以你之前出车祸的那次,让他精神不稳定过很长一段时间。” 那晚宋纪那双沁了血的眼眸仍旧历历在目,倘若当时死神不幸带走了姜白榆,秦枝很清楚,她将失去的是两个朋友。 “不过他现在的情况,比起在国外的时候要好很多。”秦枝说着,抬眼看了看姜白榆的反应后,才继续道,“在国外的胡思后,我们都担心他会不会再飞回国找你,做出先前那样的事。” 只不过像宋纪这样的人,能对其他人狠,自然也能对自己更狠。哪怕用最极端的手段,也会保证自己不在最不稳定的情况下靠近姜白榆,给他带去伤害。 秦枝几个人亲眼见过这个男人怎么对自己下的狠手,当时并没有插手,此刻,也觉得没有必要将这些告诉姜白榆,以此来博取同情。 这是属于当事人的选择。她尊重宋纪,同时也尊重姜白榆。 不过—— “我之前说过,宋家人不会爱人,现在我收回这句话,小榆。” “有你在他身边,比什么药都好使。” “所以你不必担心。” 能够促使魔鬼披上人皮还要假装天使的人恐怕这辈子也就只能见到眼前这一位了,秦枝暗自感叹,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不过有些事情,你大概还是有必要知道一下。” * 傍晚,姜白榆推开熟悉的房门时,少见地对上一片昏暗的客厅。 窗帘被人拉起,再绚烂的晚霞也没能穿过缝隙,给室内带来半分光亮。 姜白榆穿过黑暗,靠着另一道身影,径直坐在了沙发上。 很快,腰间圈上一双手臂,如藤蔓般攀附、收紧。宋纪伏在他颈间,轻轻蹭了蹭,语气与平常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 “宝贝,你回来得好晚。” 姜白榆没应,任由对方将压倒,细密的吻理所当然地印在他的唇上,挤压、研磨,姜白榆颤了颤眼睫,在男人深入时缓慢地回吻。 或许是他的回应表现得如同离开时的告别,给了男人某种奇怪的错觉,姜白榆只觉得唇上的力道蓦地加重,仅存的呼吸被毫不留情地摄取,片刻后,舌根传来被吮吸过度的疼痛。 直到这场深吻结束,姜白榆也因为缺氧而感到有些晕头转向。 宋纪自上而下俯视着他,神色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他一只手圈在姜白榆的腰,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脊背上缓慢地拍抚,直到姜白榆呼吸变得平缓,男人才垂下头,轻轻地蹭了蹭他的鼻尖。 “秦枝和你说了什么?” “……” “乖孩子,告诉我。” “比起这个。”姜白榆不答反问,神色平静地回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告诉我。” “你真想知道?” “嗯。” “那或许不会让你感到愉快。” “没关系。”姜白榆抬手,轻轻搭住他的后颈,“你总要给我看的。” “真正的你。” * 姜白榆和宋纪一起回了趟宋家老宅。 在那座庄重巍峨的宅邸,那间他被囚|禁过的房间里,姜白榆看见了很多属于他的照片。 那些照片涵盖了他人生中能够被相机收录的所有场景,其中大多数属于他和宋纪分别后的三年间。 密密麻麻,覆盖了房间内所有能够被人目光所触及的边角。 正中间的那张大床上,摆放着一条叠得很整齐却有些陈旧的围巾。 从哪些泛起线球的边角,不难看出经常被人反复抚摸的痕迹。 “害怕吗?” 声音从姜白榆身后响起,宋纪越过他,伸手触摸贴在墙上的这些照片,抵着他的颈侧轻轻一笑,“看见这些,害怕吗?” 姜白榆偏过头,在宋纪脸上,他看见了少见的痴迷与狂热,有一瞬间,让他仿佛错觉看见了某些信仰虔诚的信教徒。 害怕吗? 不害怕。 他从这满墙的照片中,直面了宋纪的爱。 沉重的,扭曲的,疯狂的,又近乎偏执的爱。 “不能看见你的时候,我真的会疯掉的。” “原谅我吧。” 缠绵的吻落在他的耳垂,在这时候,姜白榆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秦枝曾经直白地吐露出的那句话——“宋家人都有病。” “宋纪。” “嗯?” “你真的是个疯子。” 被这么说的人没有生气,反倒笑意更甚,“我是。” 这么说着,宋纪退开一些,迈向房间的中央,向姜白榆伸出了手,“宝贝,过来。” 姜白榆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宋纪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温和,才向前伸手搭上对方的手掌。 贴合的手掌被人扣紧,也是这时,姜白榆才发觉男人素来温暖干燥的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沁出了一层薄汗。 “你在紧张啊,宋先生。” 宋纪垂着眼,收敛了笑,拂去了风流的姿态,显得有些严肃。 “姜白榆。” “承诺过的真心,我保证,它从始至终都属于你。” 姜白榆低叹一声,“我知道。” “我爱你、很爱你、最爱你。” “我知道。” “阿榆,你今年22岁了。”宋纪放缓了语调,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姜白榆身上。 “我知道。” 宋纪垂眼,看着面前一次次温声应答的青年,只觉得胸口胀痛得厉害。 按照他的风格,原本应该在更浪漫的时间地点对姜白榆做接下来的事,或许是在他们一起攀上雪山峰顶的时刻,又或许是在某个被烟火、酒香和玫瑰装点的夜晚。 而决不该是在他向对方表现出所有丑陋的欲|望的此刻。 可是当那双朦胧的、如隔远山的眼睛望向宋纪时,又仿佛在无形之中告诉他——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阿榆。” 宋纪执着姜白榆的手腕,在他的目光中单膝下跪,从身侧的口袋中取出随身携带的戒指,又谨慎地捧到他的面前。 此当下,周围的墙壁如同这个男人欲望的映照,而他彻底撕破了遮盖的皮囊,向姜白榆祈求—— “宝贝,你愿不愿意接受一个疯子的爱?” 这是一条一旦选择,就绝对无法回头的路。 “你看起来不像是能接受否定答案的样子,哥哥。”姜白榆舒展眉眼,笑着调侃。 他们的灵魂相似相契,但又是那样截然不同的人。 他们的相遇是因为意外而生的巧合,又是冥冥之中的命中注定。 “你选了个好时间,宋先生。” 姜白榆抽回手,蹲下身和宋纪平视,唇畔的笑意清浅而温柔。 他没有直白地回应宋纪的话,只是说:“我已经和教授请了一周的假,大概够我们领完证再随便去哪个地方旅游,或许只是待在家里也可以。” 说完这些,姜白榆重新把手搭回宋纪的手掌,在他的掌心放下一枚朴素的银色指环,“我的意思是——我愿意。” “我希望你能成为我新的家人。” 在面对姜白榆时,宋纪那双向来沉稳的手此刻几乎是抑制不住颤抖地将那枚戒指推进他的指根。 姜白榆抬起来看——很合适,比起他的看起来要精细昂贵不少,也不知道这人暗地里准备了多久。 “三年。” 像是看破了姜白榆的心思,宋纪敛着眸,抚摸着他的指节回应。 “那个时候说的想和你订婚,不是玩笑而已。” 姜白榆想了想,饶是他记忆再好,也还是没想起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只依稀记得那大概在他们产生分歧的伊始。 回过神来,这已经是他们相遇的第三个夏天。 “宋纪,已经好久了啊。” “真神奇。” 原以为没有结果的感情,最终竟然也能开花结果。 “因为我很幸运。” “那么多望向你的人里,你只青睐我。” 宋纪低下头,虔诚地在姜白榆的手背上印下一个不含爱欲的吻,或者说,比起吻,那更像是一个交托灵魂的誓言。 “姜白榆。” 我的爱人,我灵魂的栖居之所,我生命里永恒闪耀的星星。 “我用生命向你起誓。” “我会恒久地守护你,尊重你,并给予你最自由的爱。” 给你无信仰者的信仰、给你黑暗中人对光明的渴求、给你得以悬挂的夜空和肆意舒展的土壤。 予你自由、任你高飞。 而这份承诺的期限—— 是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