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青梅解战袍》 第1章 桃花开东园 行侠仗义不免殃及路边小贩…… 仲春二月,下午时分,城门里外人来车往,道路两旁商贩林立。脚商从远处收了土产,挑进城里沿街叫卖,农人自窖里取了冻梨,摆在筐里招揽来客。另有看茶的、卖花的、摆卦的,捏泥人的,皆聚在桥道之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一辆双驾马车疾驰而来,掠过一众摊点,将要转弯,其中一匹马忽然发起狂来,拖着马车向前横冲直撞数丈之远,将许多摊子掀翻在地,眼看便要撞到一位稚童。 “闪开!” 一声惊喝响起,便见一位少年推开稚童,飞身跃上马背,一手控住惊马,一手掌持另一匹马的缰绳,两手同时发力,竟在马车又行了三丈之后将其强行停在路边。 “多谢壮士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相谢。” “壮士此言差矣……” 车夫跳下马车,正要下拜,便发现少年的声音不大对劲,小心看过少年正脸,歉然道:“恕小人眼拙,不曾发现恩人竟是女子之身,适才多有失言,还请姑娘恕罪。” “女子又怎样,难道女子之身,便做不得壮士了吗?” 少年轻轻一笑,转身继续行走。她名叫祝逢春,小字东风,是淮东路安抚使祝青唯一的女儿,今天刚过了十五岁生辰。因为长辈不在,她一连招待了几日宾客,心中烦闷,索性换了短打出门闲逛。 没想到,刚出来不久,便碰上这样的大事。 她理了下袖子,耳边忽然传来哭嚎,循声走去,脚边却滚着一只冻梨,再一看,冻梨已密密麻麻滚了一地,不少梨儿已被马蹄踏成烂泥,还有一些被路人捡去。卖梨老妇一边抽泣,一边弯腰捡拾。 好容易行侠仗义一次,不想却撞了人家的摊子。祝逢春摸了下鼻尖,捡起几个递还,道:“婆婆,您不必伤心,这些坏了丢了的冻梨,我照价赔偿便是。” “赔偿?你是从天而降救人急难的神佛,哪里用得到你赔偿。老婆子留这条命在已是万幸,又哪里敢要什么赔偿。” “婆婆说笑了,既是我打翻了您的摊子,自然该有所表示。” 祝逢春抬手去摸钱袋,却只摸到腰刀和坠子,今日出门只为散心,竟没有带一文钱在身上。她摘下坠子想要抵债,却又有几个商贩围了过来,抬头一看,这条街已是狼藉一片,泣声、怨声、骂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般景象,总要有个人担责。 她收回坠子,安抚了商贩几句,转身去寻肇事的马车,所幸那车仍停在原地。她大步走过去,道:“你们的马受了惊,连累这许多无辜路人,难道就没有一个说法么?” “自然是有的,你不要着急。” 车上之人掀开帘子,露出一张素净端庄的面庞,祝逢春怔在原地,险些失落了坠子,还是那人轻轻一笑,道:“怎么,看到是我,便不敢说话了么?” “母亲说笑了,我只是太过惊喜。” 祝逢春扶她下了马车,心中波澜未息。她知道母亲韩玠会在今天回来,却没想到自己刚好碰上她的马车。 “不过一月不见,你的力气便长进许多,连惊马都能控住。可惜长进的只有力气,为人处世还是孩童模样。” “哪有,我分明已经进步了许多,只是母亲未曾发现。” 韩玠抿唇一笑,不再同她多言,走到旁边,将受惊民众一一安抚,这才抓着她的手登上马车,道:“你若有心为他们主持公道,从一开始就该让我下车。今天是遇见了我,即便没有人提起也会主动负责,若是遇见了旁人,鞭子一抽,马儿一跑,你哪里寻得到人?” 原是这样,今日若真遇上没有担当的无赖,她便只能自己垫上这份银钱,且她此刻身无分文,能用来抵债的也只有坠子和腰刀,怕是只能领着一干父老到家里支取钱财,还要留下凭据文书,以便上报府尹,令他捉拿那名无赖。 “可话说回来,母亲既然有心负责,为何没有在一开始时下车?” “自然是因为另有要事。” 母亲看了眼身后,祝逢春这才发现,那里摆着一大一小两只木箱。得了母亲应允,她将木箱打开,小的那只,里面是十多套衣物,厚厚一叠风俗志,两对臂甲并两只护心镜;大的那只,里面竟是用茅草和麻布固定的六坛美酒。 “母亲不下车,便是检查酒坛是否破损么?” “千里迢迢运回来的酒,若是在家门口碎了,只怕某个馋嘴猫要抱怨三天三夜。” “母亲又取笑我,我便是贪酒,也不会误了你一片苦心。况且除了美酒,母亲还为我备了一箱生辰礼,我爱母亲都来不及,哪里会有抱怨。” “你怎知那便是给你的生辰礼,万一是为你父亲准备的呢?” “父亲自有他的玄铁重甲,哪里用得到这些。” 祝逢春偎到母亲身边,抱住她的胳膊,说起这几日的经历。她是开国将军的孙女,又是安抚使的女儿,一出生便受到诸方关注,所幸圣上明断,双亲爱重,她不必与人联姻,还能自小学习武艺,并在十五岁那年参军报国。 说起来,她现在已满十五,等父亲回家,便能随他一起去军营了。 只是…… 她压下愤懑,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说些胡话有什么要紧,还能当真应验了不成? 不料到了家里,一应物事卸下,母亲竟拆了一坛酒出来,不仅提了那人的名字,还要她送酒过去。 “我不去,省得他再说些疯言疯语来咒我。” “怎么,你和他吵架了?” 见她点头,韩玠微微皱眉,苏融和东风自小一起长大,关系比亲兄妹还要近些。加上苏融性格沉稳,凡事总要让东风三分,两人之间极少发生口角,即便偶尔龃龉,也会在不到半天的光景里说清。 吵到这番田地,在她记忆里还是第一次。 “他说了什么,让你生气成这样?” “他说他做了个梦,梦见我会为国捐躯,要我老老实实留在淮阴,不去军营这种是非之地。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为从军准备了多久,好容易等到十五岁,他却说出这等胡话来气我,存心让我难受。” 祝逢春倚在门上,架起两条手臂,闷声道:“一时失言也就罢了,认个错我也不和他计较,可今天是我的大日子,他竟整整一天不见人影。” 平素那么明事理的人,这两日跟鬼上身一样,礼节也忘了,情分也忘了,不是说些丧气话给她找不痛快,就是把自己锁在家里怄气。 一张帕子递到面前,祝逢春怔了一瞬,道:“做什么,我又没有哭。” “我以为你要哭,先准备着。” “母亲!” “依我看,你们之间定是有什么误会,找机会说开就好。刚巧这边置了新酒,你拿一坛过去,若是苏融肯低头道歉,这酒便庆贺你们和好如初;若是他不肯道歉,这酒便是送徐大娘的,你也不至失了面子。” “我不去,凭什么他惹了我,我却要主动去找他?” “不是让你找他,是让你探一探他的意思。你日后是要当将军的人,总该懂得以退为进礼贤下士的道理。” 韩玠取出一条麻绳,帮她把坛子捆了,留出提手递到她掌心。祝逢春看母亲动作,直起身子提上酒坛,道:“我只让他一次,他若不知悔改,我便与他割袍断义。” 从这里到苏家,一共要走两个街口,街边栽了不少柳树,此刻正枝繁叶茂,万条玉丝垂将下来,当中还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2章 胡蝶为庄周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三月清明,戎狄调兵南下,淮东路安抚使祝青领一万人马奉旨北上,与河北东路经略使罗威会师。 也正是这时,东风随军出征,并在入营比试中勇夺第一,仅一个月便升了都头。 苏融铺开一张白纸,分条列下与战诸方。家里没有河东舆图,只能凭记忆去推,好在得知东风死讯后,他亲自去了肃州一趟,虽是为了祭奠,却也听得一些消息。 祝叔与罗帅均是能征善战之将,罗帅又以老成持重闻名于世,此二人镇守肃州,论理不该有此大败。 定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肃州百姓说过,那场仗打得蹊跷,仿佛有人刻意要他们进来一样,若真是如此,这一世的东风,依旧凶多吉少。 白日渐沉,书房渐暗,外面又一次响起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母亲从店里回来,拎着未做完的衣物,劈头便问:“找过东风了么,她肯原谅你么?” “她下午来了一趟,还送了一坛酒过来。” 苏融掩了门,接过母亲手中杂物,道:“东风是个极大度的人,不会为这点小事计较,我已和她说开了。” “说开就好,这样的事,不许有第二回。以祝家对我们的恩情,莫说东风只是违了你的愿景,她便是要你当牛做马,你都不能说半个不字。” “母亲,孩儿知道。” 十五年前,父亲战死,母亲与他流落街头,祝家不忍忠义之士绝后,借他们屋舍一座店铺一间,令他们在淮阴安了家。 到了后面,因为两家离得极近,他和东风又年纪相仿,祝家安排两人一起开蒙,一起念书,一来二去,他也成了东风最亲近的同伴。 打他记事起,母亲便教他知恩图报,要他凡事礼让东风,起先他只是照做,慢慢成了习惯,后来光阴渐长,当年垂髫,已到了束发年纪。 看她英姿飒爽的模样,竟似有柳枝拂过心头,留下层层涟漪。 他知道,他已不甘心做同伴,而是幻想与她做眷属。 什么恩情什么挚友,他与东风一个学文一个习武,一个匡时济俗安天下,一个横枪跃马定乾坤,将来丹宸相见,分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只是东风的遭遇…… 苏融服侍母亲用过晚饭,洗了锅碗整了灶台,此时天色已近青紫,当中缀着几粒忽明忽暗的星,他走进正堂,母亲坐在一豆灯光旁,正缝着衣物,他略提了提下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母亲,孩儿不孝,不能按期考取功名,还望母亲责罚。” “怎么,你做了什么?” 母亲急忙将他扶起,看着她关切的目光,苏融微微敛眉,却还是将心中想法和盘托出。听完他的陈词,母亲沉默许久,道: “阿融,我一早便说过,人生在世,讲的便是一个问心无愧,祝家于我们有再造之恩,东风那边当真危急,你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她周全,明白么?” “母亲……” “既然下了决心,那就放手去做,只是我这边好说,你祝叔那边未必便肯。” “母亲放心,孩儿自有办法,也谢母亲成全。母亲这边可是要缝一件直裰,交给孩儿便好,母亲且去歇息。” 苏融拿起缝了一半的衣物,不多时便寻到下手之处。因他已在穿针引线,母亲嘱咐了两句便去打水,他看了眼母亲背影,将针线布料都拿进东厢,一针一线缝制起来。 承祝家的福,母亲在东街开着一家裁缝店,生意虽不甚兴隆,却也让两人足衣足食,甚至有余钱供他念书。他自小帮母亲做工,也学得一些技艺,时常去抢母亲的活路,母亲先是不肯,后来渐渐习惯,也就随他去了。 可惜母亲不接绣活,若是肯接,他也一样做得。 说起来,他刺绣的功夫,还是靠东风得来。东风幼时见旁人攀比绣工,吵着要学,韩婶为她请了老师,结果她坚持了两日便开始逃学,功课自然而然落到他的肩上,一来二去,他竟也练得一手好绣工。 东风那样的人,要她坐上几日,只为一个巴掌大的荷包,未免也太难为了,他会就好。 苏融又缝了一条袖子,忽然想起东风腰上的荷包已用了大半年,于是一边缝衣,一边思索绣什么花样给她,想着想着,头脑昏沉起来,勉强缝完这件直缀,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次日隅中,淮阴晴空万里无云,苏融翻出最时兴的衣裳,认认真真梳了发髻,戴一顶崭新的方巾,走过两个街口,站到祝府门前。门卫见他过来,忙招呼他进去:“苏公子可算来了,快些进去,我家姑娘已问过好几回了。” “辛苦你们,不知东风现在何处?” “应在将军院里,昨日姑娘打碎了自己院里的石壁,只能去将军院里。” 石壁?如果他没有记错,她院里的石壁,才换了不到三个月,比之上次快了许多,想是武功又精益了。 也好,她武艺好些,对敌时自保的本事也足些。 苏融谢过门卫,由一位嬷嬷引至祝青院前,嬷嬷进去通报,他略略向里看了一眼,东风将一杆枪舞得让人眼花缭乱,好似落花阵阵,瑞雪纷纷。 不多时,嬷嬷要他进去,东风也收了银枪,跑来携了他的手:“怎么才来,莫不是就等着中饭。” “冤枉,现在才巳时一刻,我是怕来得太早叨扰了大家。”他挑了挑眉,变戏法一般摸出一只草蜻蜓,“喏,今早随手编的,送你。” 东风接过草蜻蜓,道:“我都多大了,你还送我这些小孩子玩意。” “无论多大,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呸,说得好像我没有看着你长大,你只比我大七个月而已,连一岁都不够。” 祝逢春扬了扬脸,捏着草蜻蜓走到一边,预备折两茎草来配它。不远处的祝青摇摇头,道:“东风被我们宠坏了,劳你一直担待。” “哪里,东风这样的性子,旁人羡慕都来不及。” “一个多月不见,苏小子说话愈发中听了,到底是要参加科试的人,不枉你母亲多年辛苦。”祝青另取一只酒杯斟满,教苏融坐在对面,“这次回来,我特意为你买了历科程墨持运,你回去认真修读,争取明年金榜题名。” “祝叔好意,苏融心领,只是苏融又有了其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3章 长啸梁甫吟 没有什么是负重跑不能解决…… 她问得随意,还带了几分调侃,像闪着幽光的银钩,垂在水里,轻易钓得思绪万千。苏融看一眼月亮,又看她的眼神,清冽如水,不见一丝暧昧。 他别过脸,给自己灌了一碗酒,说:“我是真想看一眼,常言道,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1],不亲赴战场,又怎能结束数十年的浩劫。” “少来,我还不知道你。” 东风轻笑一声,开始数他做过的诸多大事。九岁陪她见义勇为,痛扁了一群泼皮,泼皮心怀怨恨,不敢动她,暗地将他打个半死;十一岁陪她上山打猎,不幸踩到套索惊了马匹,他在紧急关头将她接住,自己摔得满身青紫,躺了一个多月。 最近一次是在前年,州府荐他参加神童试,刚巧韩夫人与她一门生意,他便推说染了风寒,陪她去了应天府。 “一些往事罢了,你不说,我几乎要忘了。” “凭你过目不忘的本事,能忘掉才有鬼。这样的事,我还记得许多,每次你都能说一番道理,我书念得不好,说不过你,可我看得出来,每件让你长篇大论去解释的事,最后走向都与我有关。” “书念得不好,是因为你不上心。只去半天的书院,还要抽空和同学切磋,又从不会私下补习,能排中等已是天赋异禀,但凡肯多花些功夫,你的学问都不会在我之下。” 苏融提起酒坛,将剩余酒水倒入碗中,装了八分之满,水面还铺着一轮圆月,手指轻轻一晃,圆月碎作满碗金箔。 “我只得你这一个至交,做事与你有关再正常不过。何况做这些的时候,我同样收获了许多。” 被报复那次,是他第一次搬进祝府,每日与她同吃同住,出行皆由她亲自看护;打猎那次,她心怀歉疚,又怜他求学心切,认认真真听了一个月的课,每日讲给他听。神童试一事,他本就不愿过早入仕,推掉一项闲事,换与她同游南京的一个月,他求之不得。 “那你倒是说说,去军营历练,能给你带来什么?” 她稍稍倾身,用右手撑着脸颊,静静等他答复。苏融摩挲着酒碗,他往常觉得东风像太阳,走到哪里,都能照耀一方天地,这几日却觉得她像月亮,普现一切水面[2],仿佛随处可见,又终究遥不可及。 他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说了,察民生之疾苦,观戍边之多艰。你若不信,便当我是怕你受伤,非要跟过去看看。” “什么话,我几时需要你来担心,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上了战场会不会给我添麻烦。”说着,东风晃了晃酒坛,笑道,“三斤的坛子,怎么没喝几碗便空了,是不是都进了你的肚子?” “酒这种东西,造出来便是让人饮用,喝完又有什么所谓?” “罢了,天色不早,也该回去歇息,明日还要练武。你自己把酒碗洗了,明天一早我来取碗。” 祝逢春踱到墙下,轻轻一跃立上房檐,足尖在瓦上连点数下,身影便没入溶溶夜色。 东风还是那个东风,只是苏融变了,再不是前世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天真到以为只要等在长亭,就能看到她平安归来。 苏融端起酒碗,看着空荡荡的房檐,将金箔一饮而尽,竟似饮了满腹月光。 次日,鸡鸣至第二遍,祝逢春准时起床,先是像往常一样更衣洗漱,拿两只笋肉馒头垫了肚子,又抓了一只在手上,提起长枪冲进苏融院里,砰砰敲了一阵门。 “起来了,再不起,日头都要……” “起了。” 屋门应声打开,露出苏融殊色无双的面容,看他模样,俨然已经穿戴整齐。祝逢春把枪放到一边,道:“你应该还没洗漱吧,我去叫人送水。” “洗过了。” 苏融指了指不远处,祝逢春这才发现那里落着一口井。 “东风,我虽不用练武,却也要帮母亲做事,平日也是这个时辰起床。” 原来是这样,往常只在天亮时找他,全不知他的作息安排。不过他这样勤勉的人,合该与她一个时辰起床。 “那你先吃一个馒头,练武不比其他,空着肚子作不下来。” 苏融接过馒头,却不直接吃,而是看了她一阵,等馒头几乎放凉,才将将咬了一口,吃相极其斯文,看得她心烦意乱。 好好的馒头,非要放上一阵,再好的滋味都要折损大半,且这般吃法,何年何月才能吃完。 好容易等他吃完,一个仆人过来,请他们到将军院里听令。二人抵达东院,祝青已披挂完毕,旁边放着一副盔甲并两只沙囊。 “东风,你自幼习武,力气机变皆是万里挑一,缺的只有军阵和实战,前者到了军营,自有俞指挥教导,这几日你要做的,便是穿上盔甲与我切磋。” “得令!” 祝逢春将锁子甲套在身上,开始思量怎么穿戴掩膊披膊。苏融看一眼几乎堆成小山的甲胄,道:“祝叔,这套甲重多少斤?” “五十八斤,怎么,你也想试试?”祝青打量他一眼,道,“你穿不了,那两只沙囊才是你的。” “苏融非是为了此事,只是担心东风年齿尚幼,不好上来便穿重甲。” “你这话放在旁人身上,可谓金玉良言,可东风毕竟不同旁人。”祝青笑了两声,道,“东风,你过来,让苏小子看看你的本事。” “这就不必……” 话音未落,便有一只手攥住他腰间衣物,苏融身子一僵,刚要说话,整个人都被提到半空,离地二尺余高。他慢慢转过脸,发现东风一脸轻松,仿佛提的是一杆细竹。 回到地面,苏融揉着后腰,无奈道:“东风,下次这样,至少提前知会我一声,让我有个准备。” “战场之上,大家皆是厉兵秣马枕戈待旦,哪来的空闲让你准备?适应不了,便趁早回去写诗作文。” “这里又不是战场,真是战场,你方才算不算袭击了自己人?” “我那是奉命行事。” 祝逢春轻轻推了他一把,继续摆弄那套重达五十八斤的盔甲。苏融叹了口气,走过去帮她穿戴,途中不免碰到腰腹,她大大咧咧全不在意,他却不由得想起方才她那一攥,耳廓有如火烧。 算下来,两人已有数年不曾如此亲近。 只是往日玩闹,两人皆是白纸一张,离得再近,也只作稚子无邪。而今她依旧坦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4章 羽书惊急电 不想打趴将军的士兵不是好…… 月没朝雾,星隐碧天,新日彤彤,流云尽染。自起床来,祝逢春已和父亲切磋了半个时辰,此刻筋疲力尽,站立都是勉强。 “罢了,今早就先练到这里,收拾一下,去你娘那边用饭。” 得了他的口令,祝逢春摘下头盔,任丫鬟为自己卸下甲胄,略伸展几下拳脚,感叹:“这盔甲虽重,却是件打熬筋骨的好东西,穿了这十日,我的武艺明显见长,脱去这铁疙瘩,这杆枪仿佛挡得住百万之师。” “你说的,正是我要你穿戴盔甲的原因。身负重物,可渐渐激发躯体之能,将来沙场对阵,方能克敌制胜所向披靡。” 一碗盐开水递到手边,父亲又道:“连日切磋,你我各有胜负,你可曾发现什么?” 祝逢春饮尽盐水,端着空碗思量片刻,道:“二十合内,我以迅捷勇猛胜;二十合外,父亲以老成持重胜。” “一点不差,你如今枪法已有小成,加之天生神力,只要再多一些耐性,再精进一下对敌之法,便能同你祖母相较。” “此话当真?” 祖母祝明征,乃是举世难得的将才,以女子之身纵横沙场,于倾危之时拥立今上,堪称大齐开国以来第一号功臣。怎奈天不假年,二十年前,前朝余孽在淮东一代举兵谋反,祖母平叛之时不幸身殒,时年五十二岁。 从记事起,她便时常听闻祖母事迹,一直以她为榜样,时时拿来激励自己。而今父亲如此断言,定是…… “不过么,想要成为你祖母那样的世之名将,除了武艺,还要知天文、晓地理,解阴阳、明军阵,战场之上,各方形势瞬息万变,风云变幻中,若不能察敌我强弱,不能解统兵之理,不能借天地之势,即便习得一身武艺,诵得几卷兵书,侥幸胜那么一两场对阵,也只是碌碌庸才,不足挂齿。” “父亲所言极是,孩儿定谨记父亲教诲!” 她走到父亲身边,毕恭毕敬行了一礼,父亲爽朗一笑,道:“记不记得只在其次,明白道理便好。听说你娘送了你一些风俗志,你可有认真研读?” “母亲送的东西,我自然是会认真看的,比看五经还要认真些呢。” 父亲微微摇头,道:“倒不如说,你看孔孟文章从不认真。” “认真看那东西作什么,记一些文法掌故,懂一些规矩道理便是了,我又不参加科举,也无意校注经文,天天钻研,岂不和苏融一样,把一颗聪明脑袋都看蠢笨了,天天不是子曰诗云,便是君臣天下,迂得很。”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个极清朗的声音:“什么迂不迂的,莫不是又在背后骂我?” 祝逢春猛一抬头,便见苏融倚在门边,鬓角碎发都粘在一起,显然刚跑完晨操回来。她几步走到他身边,笑道:“哪里,我们在夸你聪明,还夸你持之以恒,这般辛苦的训练,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生,竟坚持了整整十日。” 苏融轻轻一哂,道:“我是该欣慰你夸我持之以恒,还是该伤心你骂我羸弱无力。” “你该告诉自己,只要坚持下去,便能改变羸弱的现状。” “呵,不是你昨日劝我放弃的时候。” 苏融慢慢直起身子,又朝她略一拱手:“不过我记住了,东风要苏融坚持不懈,允苏融从军训练,苏融诚惶诚恐莫敢不从。” 说完这句话,他便径直向母亲所在的小院走去,动作之流畅,举止之自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他自己的家。 罢了,前几日父亲便说过,苏融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无论如何都要往厮杀场走一遭,单靠这些日常训练,没办法让他知难而退。 看着他的背影,她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也只好让他一让,日后到了战场,多护着他一点便是。 只是祝逢春没有想到,不过半日功夫,上战场的机会便来到两人面前。 京中发来一纸诏书,言说北方戎狄调集全国兵马,意欲进犯山西河北,要父亲领一万精兵,三日内挥师北上,至肃州与山东路安抚使、河北东路经略使会合,共同抗击贼寇,粉碎戎狄阴谋。 父亲验过兵符,合过诏书,当夜便带着她和苏融去了淮东军军营。苏融在军医馆挂了名字,她则被一名偏将引至女营。 十五年前,圣上力排众议,在全国各处设立女营,专收那些有志杀敌报国的强健女子。父亲是开国将军祝明征之子,又是革新一派的重臣,在他一力支持之下,淮东军女营堪称全国之冠,时至今日已有千人之多,涌现过不少能征惯战之将。 因为父亲已经为她入了军籍,令牌文书均在她手中,她只通了一个名字,便被安排进新兵行伍。今年刚刚开年,入营之人不算众多,女兵更是只有寥寥二十,刚好编作两伙,安排进两个房间。 次日晨训过后,祝逢春与伙伴正用早饭,一位四十上下的戎装女子提刀而来。伙伴晃了晃她的衣角,附耳道:“那位便是俞指挥,我们女营的统领,为人刚正对敌勇猛,只是有些不近人情。” 俞指挥? 祝逢春提起精神,开始观察她的神态身形。父亲说过,女营指挥使名叫俞星,原是军都虞侯,因为过于刚直受到排挤,险些被逐出军营,好在父亲清楚她的才干,命她做了女营指挥,几年下来,女营实力突飞猛进,数次立下大功。 除去善于治兵,俞星武艺亦是天下少有,她善使一把宽刃砍刀,刀锋过处无坚不摧,军中比武,她连续三年皆是第一。 她的枪法虽已小成,刀法却只是二流,难得遇见这等高手,总要讨教一番才是,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她正思索着,俞星已走到跟前,将砍刀插在地上,道:“你们几位,都是新入营的兵士吧。” “我们是,不知指挥有何见教。” “没什么见教,只是来试一试你们的胆量。” 俞星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这二十个新兵听得一清二楚,她说:“再过两日,淮东军便要远征河北,女营这边,祝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5章 劳劳送客堂 你有我有全都有,竹马茕茕…… 那人名叫唐越,白净脸庞,中等身材,和她差不多年纪,听口音像是姑苏人士,据说上元那几日便来了军营,每日只是埋头练武,并不时常与人来往。因此大家虽宿在一处,却无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唐越自负武艺超群,而今被你轻易超过,一时接受不了也是在所难免。” “什么话,她扛那十招靠的哪里是武艺,强撑一口气罢了,想是挨了两拳经受不住,又爱面子,跑到角落调息去了。” 说话之人年岁最长,也是两名伙长中的一个,得她定性,众人纷纷认同。 祝逢春回忆一番当时战况,道:“姐姐说得有理,可当时那个架势,我怕她当真受伤。横竖今日只是休息,各位姐姐用完早饭,若得空时,可去寻她一寻,以免生出事端。妹妹在这里,拜托各位姐姐了。” 她合着双手四处行礼,把一众兵士都惹得低笑起来,有那一个问道:“你刚来一天,还不曾问过我们的年龄,怎么就断定你是妹妹,我们都是姐姐?” “我半个月前刚过了十五岁生辰,不是妹妹,还是能是侄儿不成?” 祝逢春去屋里摸出一包樱桃果子,与众人分了,道:“我刚到军营,很多事还不熟悉,原想着向各位姐姐讨教,却侥幸被选去参战,只得尽力试上一试,待我得胜归来,与各位姐姐带些河北土产。” “土产就不必了,你保重好自己便是,唐越之事,我们自会帮忙。” 吃完早饭,收过碗筷,众人四散开来,祝逢春看着无人问津的半份餐食,将一个完好的炊饼捡起来,揣在怀里去寻唐越,在营中转了几圈,最后在河边寻到。她站在一丛芦苇旁边,捡了块石片,随手打了个水漂,石片在水面奔出数丈,留下一串亮白的水花。 “漂亮!” 唐越转过身,见来人是她,皱眉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同你熟悉熟悉,这次出征,选中了我们两个,以后免不了要打许多交道,提前熟悉了,对你我都有好处。” “你功夫那么好,俞指挥自会对你多加照顾,哪里用得到和我熟悉?” “俞指挥是俞指挥,你是你,况且在俞指挥那里,你和我应当是一样的,她爱我枪法精熟,也爱你坚忍不拔。” 祝逢春摸出炊饼,递到她的手里,道:“早饭只吃一半,上午难免饥馑,你把炊饼吃了,我们再去其他地方。” “你……” 唐越欲言又止,接过炊饼,慢慢吃起来。祝逢春看她只有一只手在动,左边胳膊一直垂着,便拍了拍她的肩膀,果然见她面色变得煞白。 “你受伤了,跟我到医馆看看。” “一点小伤,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讳疾忌医只会拖垮你的身体,今天你能撑过俞指挥的十招,是因为你的身体尚算康健,神智尚算清明,若是一直伤着病着累着,别说俞指挥那里,随便一个戎人都能将你置于死地。” 说着,她便拖着唐越完好的手臂向前走去,唐越拗不过她,只能跟在后面。打听几回方向后,祝逢春与唐越走进医馆,却见苏融坐在院里,手头侍弄着一筐药材。 “苏融,今日可有坚持操练?” “晨操已跑了,余者后面补上,老师要我清拣这些药材。” 苏融抬起头,只见东风旁边跟着一名少年,道:“你又从何处骗了一个妹妹,带到我这里做什么,医馆是清净之地,不容你随意取乐。” “什么叫做骗,你一个读圣贤书的人,如何说得出这等粗鄙之语?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妹妹,这是我新认识的伙伴,和俞指挥切磋伤了肩膀,我带人是来寻医问药的。” “知道了,医馆有专门的女医,我记得是姓陶,让你的伙伴找陶医师便是。”苏融放下药筐,看着祝逢春说:“你留下,我有样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送走唐越,祝逢春坐上苏融面前的桌子,抓一把药材慢慢搓着。苏融摇了摇头,将药筐放到一旁,取出一样物事塞到她手里,换回那把几乎被捏碎的药材。 “荷包?我不是说了,孟三已经送了我一只,我今年用那个就够了,不需要你再费心。” “可我也说了,那只荷包太过粗劣,而且图样暗含夫妻之意,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戴在身上难免引发非议。” “什么非议不非议的,我身上能引发非议的地方多了,没见哪个敢非议到我的面前。” 祝逢春跳到地上,取下原来的荷包,换成苏融那只,道:“不过你既然绣了,我也不好不收,每日那么多任务,真不知你哪来的空闲做这些。” “空闲这种东西,只要肯找,总归还是能找到一些。” “这般得空,日后操练便再加三成。” “东风,我只是一名军医,即便操练,也是为了跟得上队伍,抱得动伤员,非要练那么多,我不如直接到军阵里去。” 祝逢春轻轻一笑,将换下来的荷包放在桌上,想进屋寻唐越,苏融摆了摆手,进屋提了一壶热茶并两只茶杯,倒了一杯给她,又慢慢说起唐越的情况。得知唐越没有大碍,祝逢春放下一颗心,同苏融闲聊起来。 说着说着,忽然听到有人喊孙大夫,转头一看,竟是一位年近弱冠的小将,生得剑眉星目英俊不凡,手握一杆银枪,不顾臂上血红一片,只是中气十足地喊大夫出来。 未几,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拎着药箱出来,道:“罗小将军又做了什么大事,把自己伤成这样。” “说来话长,祝帅说我师妹到了军营,且要和我们一起远征河北,我一时高兴,便带了几个人到林子打猎,不料兔子都没打到一只,便有人一箭走偏,射中我的胳膊。没有办法,只得提前收兵,另寻好物为师妹接风洗尘。” “师妹?似你这般眼高于顶之人,竟然还有师妹?” “孙大夫说笑了,我这般英俊潇洒武艺超群之人,如何便不能有师妹?而且我的师妹不是一般人,她是祝帅唯一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6章 双行洛阳陌 肉食者鄙,素食者饥 春光明媚,街市喧嚷,祝逢春走在路上,一边看两边物事,一边听罗松絮叨。几年不见,他变得格外能说会道,一会功夫,便从自己斩过多少首级,扯到自己破过几次敌阵,炫耀完功绩,他又问起她和俞指挥那一战。 “听说你今早和俞指挥战了一场,最后还压了她一头,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摆出一副恭敬表情,祝逢春摇摇头,道:“那算什么压了一头,人家用的是砍刀,我用的是花枪,即便胜了,也算不得什么光彩之事。” “这还不算光彩?换做一般人拿着花枪,莫说和带刀的俞星比,便是和赤手空拳的俞星对打,也未必胜得过她。此人乃是五十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淮东军里,以长兵对短兵,能胜她一筹的也不到一手之数,即便是小爷我,也只能堪堪和她打个平手。” “那是因为你们太弱,一群枪兵,被一个使刀的压着打,不嫌丢人。” 祝逢春停下脚步,罗松看到正前方的书肆匾额,道:“来这里做什么,行军打仗又用不到诗书。” “给苏融带几本医书。” 她向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正当罗松以为她要回心转意,便听到她说:“再让我听见你自称小爷,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 罗松沉默一瞬,嘟囔:“不愿意听就不愿意听嘛,那么凶做什么。” “我只是提醒一下,又没有付诸实践。” “你还想来真的啊?” 祝逢春不语,走进书肆,略看了几眼,便有掌柜上前招待,她刚要问有什么医书,罗松道:“军医馆里,各类医书都是全的,你买了他也用不上,不如买点给我,我除了长相和力气什么都缺。” 祝逢春乜了他一眼,不再问医书,转而问道:“有吴学士的诗集吗,文集也可。” “那您可来巧了,昨日新到一批吴学士的集子,诗集文集都有,您要哪个?” “两个都要,好好包了,我要拿来送人。” 掌柜命人取书的功夫,罗松凑了过来,道:“送我这个做什么,我对这些又没有兴趣,何况我就在这里,怎么还要费事包一下?”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送你?” “得,看来又是给苏融的。他为你绣荷包,你知道给他回礼,我带你出来买东西,你怎么就不知道送我点什么?” 祝逢春看着他的嘴脸,想打他,又觉得他罪不至此,便对掌柜说:“再拿一套小戴礼记。” 东西包好,罗松付了银子,两人各提一份,往前走了好一段路,罗松反应过来,道:“你送我礼记,是不是骂我不读书不知礼?” “只是觉得你比较需要罢了,不要多想。” “哦,那我回去好好看看。” 他把那包书上下看了几回,神情极为乖巧。祝逢春忍住笑意,随便恭维了几句。七年过去,他唯一的变化,便是相较从前人模人样了不少,乍看也像那么回事,稍微说几句话,就会显出胸无点墨的本性。 和苏融相处久了,偶尔逗一逗傻狍子,倒也有几分趣味。 不知道苏融在做些什么,应该已经拣好药材,开始做其他事情,或是离开了医馆,正在校场练武。 他本不必受这些磋磨,奈何舍不下她。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明明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偏偏一直担心她这个武艺高强的大侠。 所幸他为人谦和处事谨慎,倒不至于惹出什么事端。 又走了一段,祝逢春被带到一家肉铺,看着悬在案上的猪肉,她皱起眉头,道:“你便是饿了,也该寻家饭馆,来这生肉铺里,是想换换口味么?” “这便是你的无知了,你想想,今早你都吃了些什么,可有半点荤腥?这还是在营里,隔两日还能吃一顿肉,等到后天,我们还要远征河北,行军路上,吃肉的机会少得可怜,不自己准备一点,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祝逢春恍然大悟,她一日三餐确实离不了肉食,今早看到炊饼菜粥便有不喜,看到大家都是一样餐食,勉强吃尽,挨到现在,肚子已经饥了五分。 “那我该买多少,才够这一路吃呢?” “看你平时吃多少,一斤熟肉干作两斤肉看,从这里到肃州大约要一个月,我一般买十五斤。” 祝逢春点点头,道:“掌柜,来三十斤熟肉干。” “三十斤,你一个人?” “也是,差点忘了苏融。掌柜,再加五斤。” 罗松睁圆双目,打量了她半晌,道:“难怪我打不过你,单是吃饭就差出这么多。” “这和吃饭有什么关系,手下败将就是手下败将,少找这些不着边际的理由。” 买完肉干,两人又去买解腕尖刀之类的小物件,因为之前生辰,父亲送了她一把,祝逢春便只是看着。临到中午,两人回到酒楼饱餐一顿,取回已经喂了草料的乘马,一路飞奔回营。 彼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几乎要触到墨青的山影,两人穿过落英缤纷的桃林,踏过波光粼粼的河溪,终于在日衔半山时抵达军营。 入云城楼之后,是一片宽阔平整的校场,恰逢修整,校场上只有寥寥数人,其中一个穿着轻铠扎着马步,身形颇为熟悉,祝逢春走进一看,却是半日不见的苏融,此刻他已经汗流满面,碎发也都粘在脸上,显然练了有一段光景。 “苏融。” “回来了?” 祝逢春翻身下马,苏融也在这时站了起来,只是身形不稳,眼看就要倒下,她急忙伸手,令他倒在她的怀里,刚想问这是练了多久,他便挣开她的怀抱,立到一尺之外,一张俊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扶一下而已,你至于么?” “礼法如此,不敢逾越。” “迂。” 她引他坐到一边,让罗松帮他揉腿。罗松看她一眼,又看苏融一眼,道:“我不做,我还受着伤呢,凭什么给他揉腿,他又不是我什么人。” “他毕竟是你的战友。” “什么战友,他上过战场么,他能上战场么?” “快了,我后天便要去战场了。”苏融坐定身体,徐徐道:“后天出征,我会作为军医随行,祝帅和孙大夫都已经同意。” 这回轮到祝逢春睁大双眼,她想将他痛骂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7章 赠言镂宝刀 赢了每一场战役,却输了整…… 红日依山,彩云铺水,罗松立在霞光之中,握住腰间佩刀,紧盯着苏融一举一动。 幼时他与东风一同学艺,见她活泼可爱,便时常逗弄于她,譬如揪她辫子捏她脸蛋,寻些豆虫在她面前晃荡;又譬如拿走她心爱的泥人,看她伤心半日,悄悄把东西放回原位,再买些吃食哄她。 似这等小事,东风大多一笑而过,偶尔做得过火,她也会在三天功夫里捉弄回来。谁知中间多出一个苏融,一天到晚,除了读书作文,便是守在东风旁边。他与东风的游戏,他一个也看不下去,几次找他理论。 他那时也气盛得很,便动手打他,虽说每次都大获全胜,可苏融每次都能带着一脸的淤青,向东风和韩夫人哭诉,于是他的光辉胜利,统统成了欺凌弱小的耻辱。 后来韩夫人一拍板,送东风去了书院,从此她每日读半天的书,练半天的武,且在练武之时,定要有一位侍卫相陪。 这样多事的人,照理不该这样莽撞,总不会是换了计策,想要靠标新立异吸引东风注意。似这般待在军营,总有受伤的一日,到时候去东风那里一晃,再挤几滴眼泪出来,东风免不了要心疼一阵。 是了,他的盘算一定是这个。 平日他便借着自己身体柔弱,博得东风不少关注,现在东风来了军营,甚至要到他的家乡打仗,他岂能不从中作梗,破坏他和东风同温旧情的大好时机。 “东风到了河北,自然是和我并肩作战,我们一起习武,熟悉彼此的对敌路数,上了战场定能大杀四方。似你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即便勉强跟上,也只能拖我们的后腿,劝你还是尽快滚回去读书。” “罗小将军,我只是去做军医,且已征得祝帅同意。” 苏融慢慢起身,走到罗松身边,他虽文弱,身长却和罗松相差无几,加上穿着轻铠,猛一站起,竟也有几分气势。 “再说,我让她为我担忧又怎样,又不会影响她什么。你用这个指责我,显然是心怀忌恨,毕竟你现在就受着箭伤,可东风不曾为你担忧一刻。” “那是因为我不需要。” “那我就当你不需要吧。”苏融轻轻一笑,朝他略一拱手,“罗小将军,苏融告辞。” 他往医馆走了一段路,只听罗松喊道:“苏融,你最好一辈子活在东风眼皮底下,不然小爷我让你好看!” 呵,有本事便过来吧。 一介武夫罢了,他还不至于放在眼里,请命去河北,更多是为了东风的安危。 诏书下达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这场仗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东风也无论如何都会参战。 前世清明,东风怀着壮志踏上征程,以为可以收复失地,成一世之功。可才到七月,她就死于贼寇围攻,殁于竖子阴谋。 祝叔不惑之年,以为可以达成母亲遗愿,可肃州一败,他一夜之间白了青丝,竟只能带着女儿遗体惨淡回乡。 苏融扪了扪胸口,告诉自己前世已矣,不必追忆。 他要做的,是令东风今生周全。 回到医馆,孙大夫拿着两样物事过来,道:“白日那个姑娘来了一趟,要我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你。” “怎么还给我带了东西?” 苏融随手拆开,一样是吴学士的诗集文集,一样是几斤分成小块的肉干。孙大夫看了一眼,笑道:“这两样倒选得有趣,苏小子,你同那姑娘是什么关系,可是有婚约在身?” “还没有,我现在只是她的玩伴。” “原是如此,那你可得抓紧,那姑娘是个招人的,走到哪里都少不了喜欢她的,远的不说,单是罗小将军,对她就非同一般。” “那是自然。” 苏融送别孙大夫,同另外几个军医去了伙房。没过多久,太阳便彻底没了踪影,天边云霞也渐渐转成紫色。 女营这边用过晚饭,指挥使俞星便调走祝逢春和唐越,将她们安排在即将出征的队伍里。两人同另外八个伙伴换了姓名,又说了一阵家常。临到天黑,门外一人传令,二人走出卧房,却见俞星站在路上,手里依旧提着砍刀。 “属下拜见俞指挥!” “不必多礼,喊你们出来,是想问一件事。”俞星略一停顿,道,“你们二位,可愿同我学习刀法?” “自然愿意!” 祝逢春当即便要下拜,俞星将她扶住,道:“不必下拜,我只是做一些分内之事。你的枪法已有小成,然而刀法尚有欠缺,另学一门刀法,近战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指挥如此关心兵士,属下感激不尽。” 俞星抿唇一笑,又看向立在一旁的唐越:“你呢,愿意跟我学刀吗?你和逢春不一样,你的筋骨不错,只是没学过什么兵器,可以将刀法放在第一。” “我……” “怎么,你是不愿,还是不敢?” “属下非是不愿,也非是不敢,只是心有疑惑,不能做解。” “什么疑惑,说出来听听。” “属下现已一十五岁,筋骨皆已长成,再学刀法是否为时过晚?属下投军之时孤身一人,家中长辈均未告知,此等行径,是否会被判处大逆不道之罪?属下虽有报国之志,然能力终有不足,即便学得刀法,也未必能立得军功,倘依此论,是否该放弃北征,留在淮东做一名普通兵士?” 说完这番话,唐越掌心已经沁了一层细汗。从军以来,她几乎每天都在不安中度过,本以为靠这一身力气,靠她每日苦练,可以博一个出人头地,至少获得俞指挥的庇护,好在将来与父亲抗衡。 可今日比试,祝逢春那一场,只一个动作,便将她一直以来的幻梦击得粉碎。 俞指挥为了胜她,竟第一次拔出自己的武器,此前与其余十九人比试,她皆是赤手空拳。 新兵里有这样的存在,她又算得了什么?有祝逢春这等人物,谁又能看得见她? “你这些疑惑,我每一个都见过不少次。所以我再说一遍,在我眼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我手下的兵,我对你们的要求也只有一个,便是悍不畏死,战不知退。 “你以为你凭什么能在我手下走过十招,是因为你武艺高强吗?我告诉你,这二十个新兵里,你的武艺进不了前五,我选中你,是因为你有一往无前的胆气。可现在你的胆气不见了,让我猜猜,是因为逢春吗?” 唐越低下头,从嗓子里嗯了一声,她不敢看俞指挥,也不敢看祝逢春。那样优秀的一个人,照理说,她应当是连比较的勇气都没有的。 “倒是我疏忽了,逢春,告诉她你的身份。” 祝逢春应了一声,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她抬头一看,刚巧望见一双星子似的眼眸,逢春轻轻一笑,道:“唐越,我姓祝,祝帅的祝。” “你……”<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8章 入幕推英选 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 格斗、马术、弓箭,这三样里,她最擅长格斗和马术,弓箭稍差一些,因为练得太少,开一石之弓,射百步之靶,只能中十之八九,算不得精通此道。 可比试之事,若只为求稳,又有什么意义呢。 唐越的存在提醒了她,不同于其他兵士,她是祝青的女儿,祝明征的孙女,一出生便得了圣上的关照,自幼修习武艺熟读韬略,比旁人多了许多造化,自然也该多担许多责任。 “若我三样都想参加呢?” “别想了,基本没可能。” “当真?” 祝逢春眨了眨眼睛,掰下另一只翅根递给罗松,罗松啃了一口,又开始看她手边的酒葫芦。她摇了摇头,将酒葫芦推了过去,罗松颠在手里,一口气灌了大半下肚,抹了抹嘴,道:“虽说基本没可能,可要是安排得好,也不是不能参加三项。” “那你快说,说得好了,改日请你吃大餐。” “都到肃州了,哪用得到你来请我,我请你还差不多。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看看,我和苏融哪个更有用处。你身在军营,应当多亲近我这个前辈才是,跟着苏融能学到什么,平白染一身酸味。” 祝逢春忍俊道:“苏融是我的同窗,我们一起开蒙一起念书;你是我的同门,我们一起学了三年枪法。你们两个,皆是我不可或缺的同伴,只不过苏融心思细些,我不免要对他多加关照;你已从军数年,为人又简单淳朴,我不看你,你也能活得自在。” “所以,你和苏融走得近,不是因为更在乎苏融,而是因为我比他好?” “是了,论洒脱直率,你比他好得多。” “我就知道,我怎么可能比不过他?” 罗松又灌了一口酒,仔细说了一遍比试规则,原来三项比试,都包括了初试、复试、终试,初试名列前三之人,可直接跳过复试。 按照往年旧例,格斗与马术会在上午举行,因为新兵大多不擅马术,马术初试不到半个时辰便会结束,剩余光景便可参加格斗比试,格斗分相扑械斗两组,任意一组胜得六人便可进入复试,若要拿到初试前三,便至少需要各胜十场。 次日,河北东路经略使罗威亲自宣布三日后举行入营比试的消息,一切规则均与罗松所言相同。祝青私下找到祝逢春,问她有什么打算,祝逢春微微一笑,道:“父亲希望我有什么打算?” “我自然希望你大放异彩。” “定不负祝帅重望!” 她行了个极正式的揖礼,祝青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另一个方向离开。她看了眼父亲背影,走到校场练起刀法,练了约莫一个时辰,苏融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走近一看,竟是块极精致的糕点。 “好漂亮的糕点,在何处做的?” “医馆内有个小厨房,我给伙夫塞了点银子,他允我借用灶台柴火。” “你还使了银子?” “韩婶给的,她怕你在河北吃不上好东西,要我找机会为你加餐。”苏融看她狼吞虎咽,笑着擦去她唇角碎屑,道,“我还煮了一点鱼汤,要去喝两碗吗?” “当然要,前面带路。” 走到医馆,苏融盛了一大碗鱼汤给她:“慢慢喝,小心烫,鱼刺已经提前挑出,不用担心卡喉。” 祝逢春尝了一口,叹道:“好喝,你的厨艺又精进了。” “合你口味便好,肃州与淮阴相隔千里,许多吃食不大相同,你若吃不惯这边的东西,我每天起一锅新的给你。” “你倒是得空。” “还未正式开战,这点空闲自然是有的,你不也跑去村里饱餐了一次?还买了酒和烧鹅,也不记得同我分享。” 苏融语气寻常,仿佛往日问她的课业。她放下碗筷,迅速思量着对策。昨日分完烧鹅,她便记起了他,本想再买一只寻他,又觉得太过麻烦,不知他从何处听得此事,竟还设了一个局问她。 “都是些油腻之物,又没什么稀罕,你计较这个做什么?请你吃饭,自然是寻一处清净饭馆,叫一壶好茶,要两样果品,再把上好的肉菜点上三个,坐到窗边慢慢享用。还要配一副笔墨,以免吃到兴处,我们的苏大才子寻不到东西题诗。” “你倒是会说。”苏融摇摇头,又道,“不过这一个月,我也确实做了一组律诗,你可要拿去雅正?” “我能雅正什么,你明知我最不喜欢律诗。” “罢了,三日后的入营比试,你是不是打算参加三项?” “有这个本领,为何不能参加三项?” 苏融轻轻一笑,道:“锋芒毕露,当心遭人忌恨。” “我有银枪在此,何惧枭蛇鬼怪。” 祝逢春舀起一块鱼肉,随口答了他的疑虑,抬头时,发现他正盯着自己,还显得有些出神。她戳了下他的手臂,他才终于反应过来,道:“好一个何惧枭蛇鬼怪,说得漂亮!” “漂亮什么呀,你刚才是怎么了,说着说着就走神,被什么魇住了吗?” “没怎么,只是在想,该怎么向孙大夫请假,才能看到你比试时的英姿。” “这个好办,你请命看护便是,比试场上难免有人受伤,届时还要你大展身手。” 苏融点头称是,两人又聊了一阵,待喝完鱼汤,祝逢春离开医馆,苏融收拾好碗筷,又回想了一遍前世。 区区一个入营比试,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三日后,入营比试正式开始。偌大校场分做一大一小两个部分,大的设了十多个高低不齐的栏杆,栏杆中间还挖着大小不一的沙坑。马术初试,便是看谁能最快穿过这些障碍,第一个到达终点。 近百新兵被分作二十组,抽签判断入场次序,祝逢春运气不错,排在第二组出场。 第一组上场的是五个男兵,各自领了战马,骑着走到起点。教头一声令下,五匹马便开始奔腾,旁边亦开始点香计时。不知是谨慎过度还是马术不精,这五人表现极差,有一个还摔了两次,全部到达终点时,那五柱香已经几乎燃尽。 “下一组。” 马术教头叹了口气,又一次挥动旗帜。祝逢春跟着另外四人走上前,领取属于自己那匹战马。分给她是一匹枣红乘马,毛色发亮四蹄修长,也算一匹不错的战马。她按习惯笼住马头,帮它理了理颈上鬃毛,又夸了它两句,才翻身跃上马背,慢慢走到起点。 “开始!” 闻言,祝逢春一夹马腹,那马便飞驰起来,顷刻便靠近第一个栏杆,她将缰绳一提,骏马如春燕般越过阻碍,径向沙坑奔去,略一转弯,马儿绕至第二个栏杆。如此数次,祝逢春第一个到达终点,场上掌声如雷,回看属于她的那柱香,只燃了不到半寸。 “姑娘好马术!请到这边静坐,等待最后的终试。” “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9章 箭逐云鸿落 真正的赌神,是从来不会去…… 这等情况,她倒是始料未及。那匹马虽然出挑,却也算不得什么宝马,单是和她家里那匹相比,就差了不止一筹。 “摔下去那人,应该没什么事吧?” “也算他福大命大,刚好摔在沙坑里面,只受了些皮肉伤,想是已经回住处了。” “万幸!” 祝逢春感慨一句,也不敢仔细挑选,只大略拣了一匹外形俊美的,又去教头处领了白蜡杆和皂衫。因是切磋比武,不好兵刃相见,营里便备了一排白蜡杆,拿毡片包了,比试前蘸些石灰,与试者再穿上皂衫,切磋时便可留下白点。哪个身上白点少些,便是这场比试的胜者。[1] 她穿好皂衫,拢紧发髻,便去一旁抽了签子,决赛之人不同初赛,多少会有些看家本事,祝逢春各斗了三十余合,才同另一位胜者对上,预备争夺最后的魁首。 那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男,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此刻正对她略一拱手,道:“早闻祝姑娘大名,今日有幸相会,还请姑娘不吝赐教。” 祝逢春惑道:“今日比试皆是按签看人,你如何知道我的姓氏?” 少男腼腆一笑:“姑娘有所不知,在下有一叔父,在淮东军担着教头,前几日来了这边,说淮东军新来一位女兵,武艺高强无比,连俞星俞指挥都称赞有加。我观姑娘比完马术,又去了格斗场比试,且一连胜了二十多场,如此神威,想是祝姑娘无疑。” “侥幸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你如此夸耀于我,可是已经想好了对策?” “哪有什么对策,尽力而为罢了。” 少男挽个枪花,策马向她袭来,祝逢春侧身躲过,回马刺在他的胸前。一个好似翠阴山里出猛虎,身姿矫健声威震天;一个好似白浪江里翻蛟龙,进退莫测锐不可挡。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三十余合,最终少男胸前已白了一片,祝逢春身上只零星几个白点。 “承让!” 祝逢春翻身下马,将白蜡杆放在一边,少男朝她拜了一拜,道:“姑娘神威,在下远不能及。” “你的功夫也不错。” 祝逢春在教头处申明情况,转身向格斗场走去,那少男跟在她身边,道:“姑娘可是要去参加格斗终试,可否容在下一观?” 祝逢春停下脚步,无奈道:“你要观观你的便是,这有什么可问?” “那便谢过姑娘。” 得了她的应允,他便一路跟着她过去,直到前面出现两个生人,皆是尚未加冠的年纪,一个英朗端方,怀里抱着一杆花枪;一个俊秀无匹,身边放着一只木箱。 “这两位是?” “我的两个同伴。”祝逢春上前一步,接过苏融递来的酒葫芦,吃了一阵,道,“你们怎么杵在这里,怎么不进去坐?” “还能怎么,赶来看你比试,结果你去了马场,本想跟过去看看,又怕这边比得太快,累你赶不上终试,索性就在这里守着,若有意外,我也能说道一二。你马术比得如何,后面那个,又是你在哪里捡来的?” 罗松依旧抱着枪,略略抬起下巴,示意她看身后之人。祝逢春摇了摇头,也不知他哪来的脾性,人家什么都没做,他却这般无礼。 “这是我在马术比试中的对手,也是这次比试的第二,名字叫……” 祝逢春顿了一顿,终于发现自己还不曾问过他的姓名,身侧少男躬了躬身,道:“在下徐子京,与子同袍的子[2],念彼周京的京[3]。” “念彼周京?” 她皱起眉头,这句诗出自《下泉》,诗中专道周室衰微各国相侵之意,今圣登基以来,不少遗老借此言志,已闹出不知多少事端,为此圣上召集近百学士,重新注解古今经典,然而《下泉》这样的诗篇,即便有了新注,也极少有人再用。 “想是徐兄记错了,这个京字,分明是王配于京之意[4]。徐兄武艺高强饱读诗书,为报皇恩来此从军,还在入营比试中得了第二,如此忠义精干之人,将来定能平定戎狄,扬我大齐天威。” “贤弟所言极是,是在下一时失言,敢问贤弟高姓大名?” “姓苏,单名一个融字,与祝姑娘自幼相识同窗十载,现在军医馆任职。” “原是这般来历,难怪如此渊博,倒是在下班门弄斧,惹人发笑。” 苏融不再多言,只是招呼众人进场坐下,待各自坐定,徐子京又同罗松换了姓名,他便取出半只羊腿递给祝逢春,道:“比了一上午,这会子也该饿了,吃点东西垫一垫,等下有力气参加终试。” “还是你周到,我此刻已饥肠辘辘了。” 祝逢春握住羊腿,几口咬个豁子,又提起葫芦灌了一气。趁她放下葫芦的当,苏融取出一坛酒将葫芦添满,徐子京看着两人动作,惊道:“祝姑娘平日饮食,皆是如此豪放么?” “豪放又怎么,正因为她吃得豪放,才能饿着肚子将你打败。” 说话的是罗松,他也带了一只酒葫芦,此刻已打开盖子,散出浓郁的酒香。他慢慢吃了一阵,对祝逢春道:“东风,那羊腿是我和苏融一起买的,你可不能只记他一个人的功。” “知道了,忘不了你的。” 啃完羊腿,喝完酒水,祝逢春歇了一阵便往擂台走去。此时格斗复试也出了结果,十三位壮士站做一排,连同初试的前三名一起,争夺最后的魁首。 看她抽了签子,罗松将另外十五人看了一遍,大略猜出哪几个能打到最后,便对苏融徐子京说:“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徐子京道:“赌什么?” “赌这些人里,除了东风,哪个能进前二,再赌东风最后一场比试里,能用多少个回合取胜。” “进前二的话,应该是那个蓝衣服的,河东军出了名的刺头,天生一股神力,又学过几年相扑,河东军里,若是赤手空拳,几个教头都打不过他。” 徐子京略作停顿,又道:“至于多少个回合取胜,那要看祝姑娘的运气,若是抽到械斗,祝姑娘不出三十合便能取胜,若是抽到相扑,怕是只能屈尊第二。” 第一次听闻祝姑娘的壮举,他便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佩服归佩服,她再少年英才,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女子,有枪在手,自然能横扫一方,可离了刀枪,单凭自己的手脚,她如何胜得过那等膀大腰圆的男子。 过了两柱香的功夫,格斗前二已然产生,如徐子京所言,确为祝逢春与那名蓝衣男子,教头亲自抽出一支竹签,念的却是相扑二字。 “祝姑娘虽天资卓然,终究还是时运不济,不过也无妨,马术她已拿了第一,即便格斗输了,也可升任都头。” “什么时运不济,你说这些,只是因为你不了解东风。” 一把刀拍在案上,罗松道:“押这把新得的宝刀,赢了银两,与东风摆庆功酒。” 徐子京看着那刀,将刀抽出一截,刀身恍若银霜瑞雪,刀刃亦有寒光流转。他摇了摇头,道:“此等贵重之物,不好轻易拿来做赌,还望罗兄三思。” “少罗唣,你只说赌不赌便是。” “罗兄如此盛情,在下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徐子京自袖里取出一块玉佩,那玉佩晶莹润泽,一看便知绝非凡品。他将玉佩放在案上,道:“我押这块从小戴在身上的玉佩,若是侥幸得胜,罗兄宝刀原样奉还,我自出三百两纹银,寻一批美酒美物宽慰祝姑娘。” “赌了便是赌了,哪里用得到你还。” 罗松敲了两下桌案,对苏融说:“你不来押点东西么,虽说你押不出什么好的,可多少是个心意。” “我不赌。” 苏融看着前方擂台,东风刚躲过一道攻击,使巧劲扣了那人肩膀。他轻笑一声,道:“赌这种事情,总要有些悬念才有兴味,而今东风必胜之局,我若赌了,岂不是欺负你们二人。” “你从哪里见得东风必胜?” 罗松凑到他身边,他虽相信东风,却不敢如此笃定,毕竟对面壮汉肉墙一般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0章 结交赵与燕 伤员一杯酒,…… 这等箭术,也不知是何来历,淮东军入营不足一年的女兵她都认得,不曾见过这张面孔,想是河东军之人。 祝逢春正思量着,那人便跑到她面前,拱手道:“姑娘可是上午连拿马术格斗两项第一的祝逢春?” “是我。” 格斗终试观者太多,营中又放了黄榜,因而对方认识她这件事,祝逢春并不惊讶,只是说:“姑娘箭法堪称一绝,敢问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我叫叶景扬,东京人士,家里世代从商,因我是个小辈,一应家产轮不到我,便安排我读书作文,我偏偏不好那些,整日只想着弯弓搭箭,学了十年,听闻边关鼓响,索性抛了双亲,来河北做一名兵士。” 祝逢春笑道:“该是你的,早晚是你的,现下多做积累便是,读书作文也好,弯弓搭箭也罢,皆是坦荡正途,人活一世,当为西射天狼之利箭,东掣巨鲸之长鞭,存一赤心在此,不使平白沾染血污便好[1]。” “姑娘所言极是,日后若有机会,定要与你痛饮一番。” “哪里用得到日后,眼下便是好时机。” 两人相视一笑,正要往外走,便听得一个声音说:“什么好时机,你们两个,打算去做什么?” 祝逢春停住脚步,只见父亲杵在不远处,身后跟着苏融这个白面书生。父亲捋了捋胡子,道:“你就是祝逢春?” “是我,不知祝帅有何吩咐。” 祝逢春弯腰拱手,迅速想了一遍父亲可能的举动,父亲说过,希望她在入营比试里大放异彩,而今她虽胜了两项,却在弓箭比试惜败叶景扬,父亲的意思,难道是不满她拿了一个第二? “少问这些有的没的,跟我来便是。” 跟在父亲身后,她渐渐走近一片空地,空地里整整齐齐站了十多个人,正是格斗比试的前十,马术弓箭比试的前五,一个个身材魁梧目光凶悍,列在那里,仿佛一群随时要噬人的狼。 祝逢春背起双手,略扫了他们一眼,他们便收起凶悍,连动作都乖顺了许多。她满意一笑,这才与叶景扬一起站到队伍最前列。 祝青看到他们变化,微微一笑,转身同另外两位主帅说了几句话,片晌,河北东路经略使罗威站了出来,道:“入营比试已经结束,诸位壮士,既是新兵中的佼佼者,又是我大齐未来的国之干城,有你们这等英豪,收复燕云指日可待。 “既为胜者,合该有所奖赏,现擢升祝逢春、叶景扬、刘挺等三位胜者为都头,赏纹银百两,肉脯三十斤,松醪酒十坛,锦缎五匹……” 此语一出,众人皆开始交头接耳,上午败给祝逢春那位壮汉站了出来,拱手道:“罗大将军,刘挺在格斗终试时输给了祝姑娘,怎么能拿第一名的奖赏,这一百两银子,刘挺若是拿了,不光刘挺脸上没光,家中老娘也要骂刘挺不知羞。” “刘壮士,此言差矣,入营比试本就是要选三位都头,而今祝逢春胜了两场,自然该你填了这个空缺,何况若不是她非要参加三项比试,格斗第一本该是你的。” “俺不管,反正俺输了,俺这个性子也当不了什么都头,不如让祝姑娘当两个,拿两份奖励。” 他摇摇晃晃回到队伍,看着祝逢春说:“祝姑娘,下次遇见,咱们再比一场,到那时候,俺绝不会让你赢得这么轻松。” “我等着,有胆你来便是。” 祝逢春也不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依旧看着三位主帅,因为刘挺这一闹,他们三个又商量起来,最后决定只提拔两位都头,由祝逢春拿双份的奖赏。 敲定主意,罗经略使便继续宣布奖赏,除去两位都头,其余人各赏纹银三十两,肉脯十斤,松醪酒三坛,锦缎一匹。众人拜谢了三位主帅,各自领了财物离去,祝逢春看着小山似的奖赏,和叶景扬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的东西,等下我派人送到女营便是,却不知你们两位,都想做哪里的都头?” 说话的是祝青,此刻他满脸春风得意,仿佛下一句便要说,那位拿了两个第一的壮士是他的女儿。 还说不让她暴露呢,自己却表现得那么明显。 祝逢春做了个揖,道:“属下自然愿做女营的都头。” “不错,叶都头呢?” “属下也愿在女营做都头。” 祝青哈哈大笑,同罗威商议了两句,交给她们都头令牌。两人谢过主帅,预备去附近吃酒,走了一段路,被苏融罗松一帮人拦住。苏融冷着脸道:“你身上有伤,应该先去医馆。” “一点小伤,没什么大碍。” “既然是小伤,去医馆看一看又有什么大碍,莫不是担心看了伤,往后几日便不能吃酒。” “我哪有?” 祝逢春当即反驳,苏融只是冷笑,叶景扬推了推她,低声道:“既是受了伤,那便先去看伤吧,酒什么时候都能喝,不看伤只会误了大事。” “罢了罢了,我去看就是,多大点事。” 她叹了口气,跟着苏融往回走,走一步踢一脚尘沙,偏偏罗松又凑了过来,道:“你受伤了?严重吗,走得动吗,要不要我背你?” 一旁的徐子京理了理衣袖,柔声道:“我来背吧,祝姑娘受伤,和我也有一些干系,若不是马术终试耗了气力,祝姑娘不至身负重伤。” 祝逢春翻了个白眼,无奈道:“你们两个,眼睛是瞎的吗?我哪里像走不动路的样子,我若是伤到走不动路,还能在弓箭比试拿第二名么?” “那可不一定,弓箭用的是手臂又不是双腿,走不动路未必不能射箭。”罗松嘟囔一句,跟着向前走去。 走了一阵,几个人到达医馆,一位医师看到这面色红润的五个人,道:“你们几个,哪个是有病的?” “要看病的是我,他们都是陪我来的。”祝逢春脸颊发烫,却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我在入营比试中受了些小伤,你这里有创药么?” “受伤啊,那得找女医看了,怕有人谎报伤情,营中伤者,皆要由医师亲自检验。” “那太麻烦了……” 祝逢春还未说完,那医师便转身去了屋里,不多时,一个面容和善的妇人掀开帘子,要她到屋里看伤。 那妇人先是将她的四肢轻轻捏了一遍,又分别扪了她的前胸后背,最后要她脱下上衣,去看时,肩上是核桃大的一块淤青,背上亦有几处伤痕。 “这几处伤口,应当不是刚才有的罢。” “医师明鉴,这是上午受的伤。” “伤成这样,为何中午不来。” “我下午要参加弓箭比试,若是看了伤口,包扎也好,涂药也罢,都会让我行动不便,而且外面那几个,若是知道我受了伤,哪一个也不会放心我去比试,我还要费心同他们周旋,麻烦。” 妇人取来一罐创药,往她肩上抹了厚厚一层,道:“他们担心是对的,你去比试才是不知轻重,肩膀伤成这样去比弓箭,能拿什么名次?” “不算好,只拿了第二。” “第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1章 何时更杯酒 要征服一个人…… 祝逢春撕了纸条,到墙边取了酒葫芦,颠了颠,轻飘飘的,不闻一点水声。唐越走过来,塞给她一包梅子,道:“不喝酒也不是什么大事,忍过这几日便好,你若口渴,我煮一壶茶给你。” “不用,我只是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 她就近坐上桌子,随手拆开布包,递了些梅子给唐越,问:“除了梅子,他还送了别的吧。” “还有一罐蜂蜜,苏公子说了,你若不想喝茶,就冲些蜜水给你,让你嘴里有个味道。” “果然。” 祝逢春把玩着梅子,想起往年受伤患病的时候,也是医师吩咐忌口,也是他藏起酒水,也是她酒瘾难耐,他便一天三趟跑来祝家,为她做各种养生菜肴,还寻来各色零嘴。生怕她厌倦了清淡饮食。 那时他还会做些膏水给她,现在到了军营,比往日艰难不少,能送一罐蜂蜜,也算他用心良苦。 次日,祝逢春在俞都头处领了单子,点好自己管辖的一百名兵士,带着她们操练了一遍,便同唐越一起搬进女营军官所在的廊院。待一切收拾妥当,祝逢春提了腰刀,拽开步子向医馆走去,还未进门,便嗅到一股肉香。 “苏医师又在做什么好吃的,隔二里地都能闻到香气。” “炖了点排骨,给你补补身子。”苏融走出厨房,手上还端着一碟果品,道,“汤还差着火候,吃点别的垫垫,来量身也行。” 祝逢春坐到一旁,道:“只想着这些,怎么就没想着,开一坛酒让我吃两碗。” “你昨天说了什么自己清楚,我不计较便是好的,还敢问我要酒吃。十日功夫,一眨眼便过去了,想要什么说出来,只要不是不能吃的,我都给你寻来。” “一点小伤罢了,哪里要得了十日,三五日我便好了。” 祝逢春吃了两个果子,开始盘算到何处讨酒。苏融是个严防死守的,想从他这里抠点什么,怕是比登天都难;唐越看上去乖巧,却也是个认死理的,不仅不能同她讨要,还得想法子避开;叶景扬和徐子京倒是不错,可惜都是生人,未必肯陪她喝这一场。 因而只剩下罗松,此人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即便偶尔同她斗嘴,最后也会依从她的意图。 紧要关头,还是傻人靠得住。 祝逢春压下欣然,只摆出一副百般不情愿的神情,道:“不过你这样说,我也不好拂你的面子,这十日的三餐,每顿我要四样菜肴,顿顿不能重样。” “你倒说得出口。” “你既问了,我如何不能说?” “只说这一句便好了,我是担心有些人,一边理直气壮要菜肴,一边跑到罗松那边讨美酒。” 祝逢春沉默一瞬,道:“你不要污了好人清白,我若是当真馋酒,此刻也不会在这里。” 苏融欣慰一笑,道:“那就好,倒是我多心,以为你会去他那里找酒,昨天跟他说了一通,他已到边境刺探敌情去了。” 闻言,祝逢春拳头握得咯嘣响,却还得挤出一张笑脸。 一点小伤罢了,他怎么这么能大动干戈,罗松也是,平日和他那么看不对眼,碰到这种事跑得比兔子都快。 “不高兴?” “苏医师这般周全于我,我哪敢不高兴。” 苏融笑了两声,坐到她的身边。他穿着一件旧短打,用一根布条束着头发,因为刚离了炉火,身上还有一层浅灰,唯一双眼睛清亮无比,仿佛一汪映着月色的水银。 他握住她的手,手指拂过虎口处的厚茧,像拂过一块昆山宝玉。末了,他抬起另一只手,仿佛要碰她的脸,抬到半空又收了回去,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东风。” “怎么?” “你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祝逢春看一遍他的神情,却道:“你不是说了,察民生之疾苦,观戍边之多艰,劝了十日你都不肯放弃,还非要跑来河北,怎么,现在反悔了?” “当然没有。” 苏融低下头,放在往日,他虽不会明着让她饮酒,却也不会这样拘着,一点酒罢了,能闹什么大事,可重活一世,他便不由得去想,是否就因为这一点小事,便导致前世无可挽回的结局。 他知道,现在的他太过患得患失,可他不得不如此。 重生以来,他几乎每天都在庆幸与担忧中度过,爱慕她浩气英风,欢喜她众星捧月,忧心她众矢之的,恐惧她重蹈覆辙。 然而她还是那样,满怀一腔热血,无惧阴谋,无惧死难,他会困于昔日与未来,东风却只活在今朝。 武要今朝便比,敌要今朝便诛,酒要今朝便饮,梦要今朝便圆。 因此她不在意他的担忧,更不会为他的担忧停留。 “东风,我现在是一名医者,且是军营里的医者。” 苏融压下心绪,选了一个她能接受的解释:“于公,你是脱颖而出的新兵,刚选拔出的都头,我理应让你保全身体;于私,你是我十多年的至交,我不能眼看着你不遵医嘱,最后延误了伤情。” “知道了,我的苏大才子,不喝便不喝罢,哪用得到这么多过场。说过多少遍,我会照顾自己,不用你一直牵肠挂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带了个五岁的娃娃。” “我对娃娃可不感兴趣,我只是放心不下你,你若真会照顾自己,就不会变着花样讨酒吃,与其相信你,我不如相信人家唐越,那倒是个明事理的。” “你的意思是,我不明事理?” “你明军争之理,不明养生之理。” 说完这句话,苏融向厨房走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碗排骨。祝逢春啃了一块,又抿了一口汤,只觉鲜美异常,决定不再跟他计较。 吃完排骨,她又让苏融量了尺寸,比去年长了两寸有余,照这个势头,再过两年,她就能长到苏融前头。 养伤的十日,是极其乏味的十日,每天看着下属操练,自己却不敢舞枪弄棒,只能把肃州这边的风俗志都找来翻阅,中间实在无聊,拉着唐越把附近地形摸索了一遍,找到三条舆图不载的崎岖小路,当即便上报了祝帅。 好容易挨到痊愈,她当即提了腰刀,找唐越打了一场,因她痂皮未落,两人都打得极为收敛,略过了三十回合,只当是活动筋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2章 冶游方及时 尊严只在剑锋…… 大约是看到院里有人,徐子京停下脚步,不肯迈过门槛。祝逢春轻轻一笑,走过去招呼两声,他才慢慢走到院里,活像只离笼不久的兔子,定要招他一招,才敢动上一动。 “之前看你,也不是个扭捏的人,几天不见,竟成了缩颈的鹌鹑。” “姑娘这边已有客人,在下是怕叨扰了姑娘。” “什么叨扰不叨扰,东西都提来了,还想原模原样提回去不成?”祝逢春引他坐下,对唐越道,“再拿两个酒碗过来,咱们四个好好喝上一场,不喝醉不许回去。” 唐越答:“碗倒是能拿,可你刚好了伤,还是尽量少喝一点。” “哪里有那么多计较,好了便是好了,又不是伤筋动骨。” 她抱怨一句,唐越竟干脆坐了回去,惹得她又气又笑,抬手捏了下她的脸蛋。一旁的徐子京放下食盒,从中取出菜肴,道:“姑娘伤病初愈,确实不好过量饮酒,多吃些菜吧,凉了便不好吃了。” 看到那四样菜肴,叶景扬叹道:“徐公子倒是用心。” 闻言,祝逢春转头去看,一盘银丝鱼脍,一盘清撺鹿肉,一盘槐叶冷淘,一碗烩羊肉,冷的热的列在一处,红的绿的聚在一起,只是瞥上一眼,便让人食指大动。 “不知姑娘喜欢什么,只挑了这四样,赶了十里路回来,应当还没有放凉。” “这般辛苦,我不多吃一点,倒显得对不起你。” 接过他递来的筷子,祝逢春夹了一点鹿肉吃下,只觉细嫩鲜美,回味无穷。四人吃了一阵,又谈了些兵事,叶景扬忽然问道:“徐公子可是山东徐家之人?” “山东徐家,莫不是那个世代奉儒守官的徐家,当年徐家家主徐振官至宰相,门下更有宾客无数,可惜他与圣上政见相左,圣上登基不到一年,便乞骸骨还乡去了。” 祝逢春放下筷子,仔细端详了徐子京一阵,见还是那张清俊面容,笑道:“徐家避世多年,如何肯突然出仕,何况徐家人只是读书,徐公子却是武艺高强的将才,想来这个徐字,只是偶然相合。” “不是偶然。” 极轻的四个字,让祝逢春又一次放下筷子。他若真是徐家之人,她便再不能把他视作寻常战友。 而今圣上年迈,储君未立,朝中形势错综复杂,新旧两派均在暗中筹谋,徐家这个时候重新入世,无论是好是坏,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 “姑娘不必多虑,徐家虽有过前朝旧臣,却也是大齐良善之民。圣上登基三十余载,一直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徐家虽为腐儒,却也知晓变通之理。夫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1],出仕报国,是徐家所有人的心愿。” 原是如此,祝逢春稍稍放心。徐家这等大族,避世三十年已是不易,现在重新入世,未尝不是顺势而为。 几人一通酒过,散场时,叶景扬和徐子京同时发来邀请,一个邀她到附近林中打猎,一个邀她到肃州城内买马。 祝逢春爽朗一笑,朝徐子京做个了揖,道:“徐公子一片好意,我自然感激不尽,只是我当日曾与叶都头相邀吃酒,因为养伤耽误了不少光景,而今叶都头再次相邀,我理应前去赴约,至于买马之事,改日亦是不迟。” “既是有约在先,合该先去叶都头那边,日后若有时机,再与祝姑娘畅饮。” 徐子京回了一礼,提上食盒迤逦而去。祝逢春看了一阵,忽然听到叶景扬发问:“祝都头怎么看这个人?” 祝逢春静默片晌,此刻徐子京的身影已经不见,唯有一轮白日堕于西山。她看着这幅景象,道:“功夫不错,学问不错,也有些少年意气,只是开口引经闭口据典,像在四书五经里泡大的,比苏融还要迂上许多。” 叶景扬笑道:“迂?苏公子和这个字没什么干系罢。” 祝逢春架起双臂,也笑了两声:“是不迂,只是管得太宽。” 大至她学到的每一门功课,小至她身上每一个荷包,远至她从军后的安危,近至她养伤时的餐饭。 从小到大遇见的每一件事,碰到的每一样东西,几乎都有他的气息。 次日,祝逢春和叶景扬收拾好行装,去了附近山里打猎,可惜运气不佳,跑了几个时辰,竟只打到两只野兔,掂在手里,不过一斤多重。 “今天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听到我们的消息,一个个躲了起来。” “许是觉得夏日绵长,此刻还在窝里做梦。” “它们做不做梦不知道,只知道我此刻已经饿得不行,我们到山脚寻个酒家,吃顿饭再过来。” “也好,刚巧我也有些饿了。” 得她同意,祝逢春收了弓箭,拉着她向山脚走去。四月中旬,荼蘼花事已了,人间芳菲落尽,一路走来,只见一片葱郁嘉木,稍作停顿,还可在绿叶中寻得指甲大的青果,她随手摘了两个,颠在手上把玩。 山脚便是她之前去的村子,时值正午,路上已有不少行人。绿荫掩映之间,祝逢春遥遥望见一帘酒幌,当即拉着叶景扬过去,捡了张干净桌子,要了一坛好酒,五斤熟肉,坐在店里慢慢吃喝。 吃到兴处,门外忽然传来吵嚷之声,当中还夹着哽咽与啼哭。祝逢春向酒家询问,酒家道:“客官莫怪,外面是村里的一个猎户,家人不愿让他上山,便来村口同公人拉扯,一来二去便吵闹起来,自官府发榜以来,一连三日,都是这般景象。” “既是猎户,上山打猎便是生计所在,为何会和公人拉扯,官府发榜又是为了何事?” 酒家叹了两声,道:“客官有所不知,近日不知为何,山里出了一只老虎,已经伤了几条人命,官府纠结了十多个猎户,到山里捉了一次,不仅不曾捉到,还折了两个猎户的性命。为了捉到这只老虎,县令要每乡出十个猎户,若不去时,便要挨四十大棒,即便去了,捉不到老虎,也要挨十个限棒。 “挨打便也罢了,只是昨日捕猎,县里又折了一个猎户,现下那些打猎的好手都犯了难,不去,要被打个濒死,去了,遇见老虎大抵也是一死,不遇见老虎,回来也要被打个半死。昨日里正又点一个猎户,人走到村头,家人过来送行,便同公人拉扯起来。” 说到最后,酒家摇了摇头,道:“也是他们时运不济,遇上这样的灾祸,老虎如此凶猛,平头百姓如何敌得过它!” “时运不济,终究只是一时,今日遇见我,便是等到了否极泰来的一天。” 祝逢春饮尽碗中酒水,在店家惊诧的目光中走了出去。外面是抱在一起啼哭的一家三口,旁边站着两个公人,一边拖拽猎户一边叱骂他的娘子。 她走过去,将两个公人同时拖开,道:“有话好好说便是,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一个公人斥了一声,想要反抗,却被她牢牢擒住,另一个公人过来抓她,被她一脚踹在地上。 “我说了,有话好好说,你们非要我动武。” 那公人爬将起来,道:“姑娘有所不知,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的人,这猎户的名字已经被里正报了上去,若是押不到县衙,县令怕是要怪罪我们。” “我并非不让你们带人,只是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莫说只是两个,便是二十个我们也答应。” 祝逢春微微一哂,放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3章 弓摧南山虎 只因当初被你…… 县令一骨碌爬起来,看着左右劈头便骂,骂了好一阵功夫,才背着双手走到堂上,将猎户数了一遍,数到最后,发现竟多了两个人,问道:“你们两个,是哪个里正捉来凑数的?” 祝逢春道:“我们是路过的脚商,听闻此地有虎,特来为县令分忧解难。” 县令打量她们一眼,道:“两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便是生得高壮一些,背些弓箭装装样子,又能顶什么大用?” 祝逢春冷冷一笑,扶着刀鞘道:“再不顶用,也强过只知道草菅人命的糊涂县官。” 她声音不大,却被一众猎户听到了心里,似经了一冬的枝叶,忽然逢着一个火星,熊熊烈焰登时窜了千丈。县令见众人议论,面皮倏地一白,斥道:“好大的狗胆,竟敢污蔑本官,来人,与我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说着,便有两个公人上前擒她,被祝逢春两脚踹倒。其余人掣出二指粗细的大杖,齐齐朝她打来,祝逢春轻轻一跃,略扶一下房梁,踏着人头落在其中一个身后,反手夺过大杖,一脚将他踢到人群中央,撞得一众公人东倒西歪,哀声怨声不绝于耳。 祝逢春把大杖一招,道:“还要再来么?” 公人重又站稳,一个个捏紧了大杖,眼中显出凶光,却无一人敢上前。祝逢春瞥得厅堂狭小,当中又有许多座椅,继续打斗,只怕损了公家财物。何况公人只是作伥,首恶乃是在旁袖手的县令。 思及此处,她将大杖向前一扫,转头扣住正要躬身离去的县令,掌上发力,令他陀螺一般转了半圈,笑道:“我们的青天大老爷这是要去哪里,莫不是想到了什么妙计,准备只身向虎山?” “女侠饶命,小人只是有些内急,想要去一趟茅房。” “只是有些内急,可见急亦不急,既然不急,我们便来说说正事。” “好说,好说,莫说正事,便是闲事,小人也听得。” 祝逢春捏了捏他的肩膀,坐到正中那把交椅上,道:“县令如此海涵,我闲事正事一并说了,敢问县令老爷,此间可有美酒?” “女侠要哪样美酒,小人这就派人去取。” 县令上前两步,吩咐左右去取美酒,不多时,两个公人抬着一坛酒回来,酒盖打开,酒水清澈透亮,酒香醇厚芬芳,端的是上等好酒。祝逢春拍了酒坛两下,对县令道:“你先吃些给我看。” 她这边说着,那边叶景扬便要来猎户分村酒用的椰瓢,舀了半瓢出来。县令接在手里,一气喝了个干净,道:“这都是小人自家珍藏的好酒,女侠放心取用便是。” “我知道了,先放着罢。” 祝逢春绕着厅堂慢慢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在县令心口,他正提心吊胆,祝逢春忽道:“县令老爷,你这里可有好肉?” “好肉现下没有,小人可以让他们去买,不知女侠要哪样肉,要多少肉?” 祝逢春略一抬眼,道:“生猪肉便好,要十斤精肉,十斤肥肉。” 县令打了个寒噤,道:“生肉?” “放心,不要你吃。” 祝逢春望了叶景扬一眼,待县令给过公人银两,叶景扬便跟着去了肉铺。不多时,两人回到县衙,公人手里提着两大条猪肉。 县令又一次走到交椅旁边,俯身道:“这酒也备了,肉也买了,接下来,女侠可是要人把肉做成佳肴?” “不急。”祝逢春摆了摆手,转头看向一众公人,“你们当中,可有会写字的?” 片晌,公人后面中走出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道:“小人是这县里的押司,专司案牍卷宗。” “会写字就好,取一副笔墨,到那边坐下。” “小人遵命。” 押司坐到旁边,从桌底取出文房四宝,祝逢春走到他身边,看他磨了些墨出来,道:“从此刻开始,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录下来。” 押司停下磨墨的手,迟疑道:“不知少侠要问老爷什么,却要小人在旁记录。” “我不问旁的,单问这几日的虎患。” 祝逢春取下腰刀,望押司桌上一拍,盯着那县令道:“敢问县令大老爷,此间虎患闹了多久,你是如何私自处理,县里猎户吃了你多少限棒,又被你枉送了几条性命?” 她这一问,好容易放松一些的观者,一个个瞠目结舌起来。县令还未开口,两条腿先自软了,好半晌才扯出一句:“大虫为患,危害乡里,小人亦是为百姓着想,才想着派遣猎户擒住老虎。” “一派胡言,依照大齐律例,各州县凡有虎患,可于三日内集结猎户打捕一次,倘打捕不获,理应上报州府,由府尹派高手围捕。你明知境内有虎伤人,打捕一次不获,还要强令猎户多次打捕,令我大齐子民一个个命丧虎口。身为朝廷命官,却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你自己说,你该当何罪?” 祝逢春上前两步,将腰刀掣出一截,县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道:“女侠明鉴,小人一时鬼迷心窍,以为擒住老虎便可加官进爵,因此不敢上报,不料犯下如此大错,罪孽滔天,只求女侠从轻发落。” “不必如此,你只要将自己所为从实道来,再在这张纸上签字画押,我便可饶你一命,不仅如此,我还可解决虎患一事,还此间百姓安宁。” “女侠高义,小人实说便是。” 县令爬将起来,把那些事一字一句说了,又在纸上落了名字,按了手印。祝逢春收了供纸,道:“从今往后,你若能静心改过,实实在在为百姓谋福,这张纸我便一直收着,若再行罔上虐下之事,你的所有罪行都会摆到府尹面前。” “小人明白,小人定铭记在心。” 祝逢春略一点头,走到门口猎户堆里,指着先前准备的酒肉,道:“连日猎虎,诸位费了不少心神,吃了不少苦头,可将这些酒肉拿去分了,精肉可与家人饱餐一顿,肥肉可炼些油水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姑娘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说着,这些猎户便要下拜,祝逢春将人扶住,笑道:“不必谢什么,路见不平罢了,分完这些,你们便回家去吧。” 在她的注视下,猎户用椰瓢分了美酒,又摸出一把剔骨尖刀,把两条肉分成大小相近的方块,一肥一瘦每人两块。 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4章 金鞍五陵豪 跋涉千里找你蹭…… 因他言行谦恭,祝逢春放松一些,要来腰牌鱼袋,仔细验了,交还华服男子,拉着叶景扬一起拜了下去,又通了他姓名身份。男子道一声免礼,坐上随从搬来的短凳,望着祝逢春说:“姑娘小小年纪,做得都头已是难得,竟还知道如何验符。” “家父在县里做过几年小吏,做事之时,小可便在一旁看着,看得多了,也学得一些公门之事。” “原是家学如此,却不知两位都头来此是为何事,又是从何处沾染这一身血迹?” 祝逢春道:“我等同王爷一样,也是来为民除害的,适才寻到那虎,合力将它杀了,尸体就在那边不远处。” 她说得轻巧,那些随从却都变了脸色。男子沉默片晌,竟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原以为二位只是年少有为,不想竟有如此壮举。本王受命来此,本该保护一方黎民,不想却让两位少年以身试险,实在是枉食君禄。” “王爷说哪里话,小可不过是凑巧碰上罢了,哪里称得上以身试险。王爷万金之躯,亲率下属为民猎虎,此情此举,可为天下人表率。何况小可误伤王爷,王爷能不计小可之过,此等胸怀,莫不令天下人叹服。” 男子哈哈一笑,正要说些什么,却牵动了胸前伤口,指间渗出不少鲜血。侍从忙将他扶住,劝他及时到山下求医。 男子轻叹一声,道:“罢了,本王虽不在意这一箭之伤,却不能不在意这病体残躯,只得就近寻一处驿馆歇息。两位壮士,现下天色已晚,想来河东军已经关闭营门,两位若不嫌弃,可与本王同去驿馆,用些饭食换身衣服,歇上一晚,再回军营不迟。” 闻言,祝逢春同叶景扬走到一旁商量了两句,回来应下他的邀请。一行人抬了宁王,又去林里提了虎尸,浩浩荡荡去往县城驿馆,安顿好宁王,又到城中各处延请医师,十多个医师聚在一起,商讨半个时辰才敢拔箭。 所幸祝逢春那一箭不曾用力,箭头没入肌体不足两寸,且没有伤及要害,医师费了一番功夫,倒也保住宁王性命。 听闻宁王驾到,县令飞也似来了驿馆,看到祝逢春,险些跌在地上,好容易稳住脚步,道:“我的姑奶奶,你怎么也在这里,还染了一身的血,怎么,你到其他地方挑事去了?” “什么叫挑事,我是把老虎杀了。” 祝逢春往墙边一指,那里赫然躺着一具虎尸。县令哆嗦一下,又听见宁王随从道:“祝姑娘可不了得,不仅杀了猛虎,还一箭射中我家王爷,若非祝姑娘手下留情,我家王爷怕是早已上了黄泉。” 县令愣在原地,看了祝逢春半晌,对随从道:“既然王爷还在养伤,下官便先行告退,待王爷好些再来拜会。” “去吧,王爷这会应该也歇了。” 送走县令,随从看向祝逢春叶景扬,道:“王爷说了,两位姑娘为民除了一害,理应有所赏赐,请随我来。” 两人跟他走进偏间,桌上摆着两只木盘,一只摆着二百两银子,放着一领红色锦袍;一只摆着一百两银子,放着一套青色布衣。 “两位虽是合力杀虎,但人分轻重,力分大小,断不至都出一样的力气,因而王爷有令,要两位论功看赏,功劳大的,便拿多的那份,功劳小的,便拿少的那份。” 说完这话,随从走到一旁。祝逢春看叶景扬一眼,叶景扬笑了一声,端走银两少的那盘,祝逢春也不推让,端起剩下的一盘。 随从道:“两位既已选定,便请先回房间歇息,明日再谢王爷不迟。” “既然如此,我们便先行告退。” 走进西边厢房,两人换了衣服,便有公人送来餐食,草草吃了,各自回房准备歇息。祝逢春从窗里看到公人远去,等了片晌,走出去关上房门,插好门栓,凑到叶景扬身边,压低声音道:“叶都头,那些银子我分你五十两。” “不用了,一点小钱,哪里值得计较。何况杀那只老虎,原本就是你的头功。” 叶景扬走到桌边,吹灭蜡烛,又拉着她坐到床上。此时正是月圆之际,月亮明晃晃挂在窗外,将屋内桌椅都照彻了。祝逢春借着月光,看到叶景扬蹙起两条柳眉,眼中仿佛藏了千般愁绪。 “东风,你知道宁王的为人么?” “听过一点,有个大体的印象,但所知不多,来这里也是想问你,你是东京来的,可曾与他打过交道?” 三年前,安平公主病逝,储君之位空缺,圣上不顾朝臣反对,执意召回外放多年的幼子孟观,回京路上,孟观偶发恶疾不治身亡,最后只有皇孙孟千云抵达京城。 及至此时,圣上所有子嗣都驾鹤西去,能够继承君位的只有孙辈。 孟千云入宫后,圣上并未立即召见,而是与新旧两派大臣商议了整整三日。 新党以为,圣上虽做过前朝皇后,但毕竟已经登记称帝,孟观也好,孟千云也罢,虽是圣上血脉,却都是前朝余孽,断不可重新启用。旧党以为,皇室传承当以血统为先,封魏千云为太孙理所应当,何况圣上本就是迫于形势才登基为帝,借此机会还政孟家也未尝不可。 一番争执后,圣上最终决定为孟观孟千云改姓,令他们从己姓魏。 改姓后,圣上将魏观葬在京郊皇陵,封魏千云为宁王,命他在翰林院注解经典。此后三年,圣上再不曾提及立储之事。 然而立储一事,岂是按下不表便能轻轻揭过。受封宁王后,不到半年,魏千云便在京中有了善名,眼下又奉了君命来此督战,皇储之位,怕是十成已有了八成。 想到这里,祝逢春微微皱眉,当年圣上登基,祖母是头一个支持的将军,凭一杆枪,一匹马,杀得满朝文武不敢作声。后来祖母战死,父亲继承祖母遗志,一直是新党中坚力量,举荐了不少新党人士。 倘若魏千云登基,恐怕头一个遭殃的便是祝家。 她正忧心着,叶景扬变戏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5章 清昼杀雠家 卑鄙是卑鄙者的…… 次日清晨,祝逢春照例起床练武,怕惊扰了魏千云,便在屋后寻了一片空地,练了一阵,叶景扬走了过来,提着她那把镔铁剑,向祝逢春打个招呼,便到一旁练了起来。 祝逢春平素皆是舞刀弄枪,对剑法所知不多,索性立到一旁细细观看,看她手腕一抖,便有华光倾泻而出,长剑在她手中,仿佛一条矫健游龙,携万千风雷而来,与日月星辰争辉,诛天下鬼魅妖邪,荡世间不平之事。 “好剑法!” 叶景扬收剑归鞘,道:“一点花把势,让你见笑了,等回了军营,我们比上一比,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剑快。” “就等你这句话了,不过我刀法一般,还得靠你指教。” “淮东军有俞指挥这样的用刀圣手,哪里轮得到我来指教。” 又练了一阵,瞥得日上梢头,两人走回房间,在桌边坐下。祝逢春提来茶壶,因驿馆公人未醒,壶中茶水皆已隔夜,奈何她实在渴得厉害,还是倒一杯喝了。叶景扬摸一下茶壶,道:“这东西你也喝得下去?” “有什么不能喝,等过些时日,我们和戎狄开战,莫说隔夜茶水,便是干净些的泉水都未必寻得到。” 叶景扬笑道:“我倒是觉得,正因为征战辛苦,才更要在烽烟未起时多吃些好的。葡萄美酒,玉盘珍馐,能吃便多吃一些,省得上了战场遍寻不到。” “说得在理,只是在人矮檐下,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 不多时,一个公人过来送水,见她二人已经穿戴整齐,道:“两位可是要找王爷谢恩,王爷昨晚说了,念在两位年齿尚幼,特许两位吃了早饭再过去,不知两位想吃些什么?” 叶景扬道:“先沏一壶好茶过来,再要四只炊饼,一只烧鹅,一盘素菜,窖藏清酒倒上两角,大块好肉切上三斤。我这妹妹是个有肚量的,昨晚吃得不多,已经饿了一夜,若是再不能饱腹,我怕她在王爷面前失仪。” 公人犹豫片晌,道:“小人去问问驿丞,若是可以,便给两位寻来,若是不行,小人便另外寻些吃食,一样能让两位姑娘吃饱喝足。” “去吧,尽力而为便好。” 待公人走远,祝逢春看向叶景扬,道:“一个小小驿馆,哪里弄得来这许多东西。” 叶景扬微微一笑,道:“她能弄来,就算驿丞不同意,魏千云也会下令。” 过了一阵,几个公人来送餐食,菜式与叶景扬所说一点不差,其中一个道:“王爷说了,姑娘既然有肚量,那便放开了吃,不够还能再要,清平世界,断不能让姑娘这等打虎义士忍饥挨饿。” 祝逢春看着满桌餐食,望叶景扬一眼,埋头吃了起来,吃到一半,听得叶景扬说:“东风,人生在世,难免有些私事不好说与人听。” “我知道,我也有事情瞒着你。” 祝逢春放下筷子,眼神清明无比。 她知道,一个有百步穿杨之能的人,不会是普通的商贾之女,她也知道,一个时刻保持恐惧与担忧的人,过往不会只是违抗父命那么简单。 为堵悠悠众口,女营收人标准极为严苛,身长需过五尺二寸,气力需举百斤之石,还要能一气跑得一里,面不红气不喘[1]。 能做到这三样的女子,要么是天赋异禀自幼苦练,要么是家境优渥长辈爱重,倘如王家长女一般,食不饱,衣不暖,蹉跎于灶间田里,埋没于桑麻针线,纵有鸿鹄之志又能如何,不过是困于浅滩,苦守一世的三从四德。 或有唐越那般侥幸逃脱之人,也要惶惶于宗法之威,恓恓于纲常之势,只是凭一点心气吊着,每日勤学苦练,盼望有朝一日与父辈抗衡。 因此她从来不问,她与俞指挥一样,只希望保全她们的志向,助她们扶摇万里直上青云。 “既来了女营,便只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我只关心你们的当下,至于过往如何,同我有什么干系。 “倒是我迂腐了,来,我们干上一杯,贺你我同年入伍,同为都头。” 叶景扬满饮一杯,祝逢春也倒一杯酒喝了,道:“贺你我同为女子,同诛虎狼。” 言毕,两人都大笑起来,推杯换盏间,又聊了不少杂事。 用完这一餐,两人同去正堂拜谢魏千云,隔着屏风应答了两句,里面传来口谕,要祝逢春进去小坐片刻。 叶景扬看她一眼,抓住她的手臂,祝逢春轻轻一笑,拂开她那只手,径直走到屏风背后,甫一进门,便有一把钢刀横上脖颈,祝逢春目光一凛,刚要反抗,魏千云喝道:“放肆,祝姑娘是打虎的壮士,你怎敢这般无礼?” “可她伤了王爷!” “伤了本王又怎样,既不是蓄意为此,又不曾伤及性命,在你眼里,本王堂堂丈夫,便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么?拖出去,与本王重打二十脊杖!” 魏千云拍了两下床板,像是牵动了伤口,竟接连咳了几声。那人慌忙收刀,走到床边帮他顺气。祝逢春向前一步,见他迅速好转,不觉有些失落,却还是摆出担忧与歉疚,道:“这位随从只是护主心切,王爷不必动怒,若王爷有个万一,小可怕是只能羞愧而死。” “罢了,看在祝姑娘面上,本王饶你这次。” 他理顺气息,招呼祝逢春落座,道:“她是本王一个护卫,自小养在身边,性子略骄纵了些,还请姑娘见谅。” “说什么见谅,她只是担忧王爷。” 祝逢春看向方才那人,那人颇有几分颜色,且一直觑着魏千云,看得她心里直摇头。好好一个姑娘,年纪轻轻便瞎了眼睛。魏千云身量与她相去无几,相貌差了苏融十万八千,还生着一双吊稍三白眼,她看第一眼便心生不喜。 “昨日天色太晚,更兼有伤在身,不曾与姑娘交谈什么,还让姑娘饿了一夜,实在有失礼数。” “哪里,王爷受伤,本就是小可过错,王爷不计小可之过便是难得,哪里需要看顾这些闲事。何况今天一早,王爷便派人赐下餐食,如此盛德,小可没齿不忘。” “姑娘吃得尽兴就好。今日看那虎尸,知姑娘箭术高超刀法非凡,不知姑娘是哪里人士,这身武艺又是师从何人?” “回王爷的话,小可祖籍淮阴,自幼修习武艺,枪棒师傅请了不知凡几,说不好是在何处学得。” “祖籍淮阴,又刚巧姓祝,你同淮东路安抚使祝青有什么关系?” 魏千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6章 苍鹰下平畴 敌人非但不投降…… [] 因祝逢春在入营比试出尽了风头,不少新兵都认得她,此刻见她拎了一个满脸青紫的少男出来,又听她兴师问罪的话语,一个个屏了呼吸,立在人群中东张西望,试图找出她口中的元凶。 也有不识相的嘟囔,不就是挨了顿打么,至于这么劳师动众。当即被祝逢春一个眼刀扫过去,只得缩在同伴背后,再不敢说一个字。 “列位勿要惊慌,常言道,冤各有头,债各有主。祝逢春今日不求其他,只想为友人讨个公道,倘有知晓元凶姓名者,现在说了,我给一两银子做谢礼;若是不说,与欺辱苏融者同罪。” 说完这番话,祝逢春等了片刻,无一人上前应答,她也不见焦急,对跟在她身后那人道:“罗松,你去教头那边,把格斗比试的名单要来。” “早备着了,要不是某人三棍子敲不出一个闷屁,那用得到你来看顾这些小事。” 罗松将名单递到祝逢春手里,目光转向苏融。挨了一顿打,他此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却还是直挺挺站着,一双眼几乎要粘在东风身上。 这小白脸前面一句话不说,怕不是就等着东风为他出头。 想到这里,罗松轻轻一哂,复又看向祝逢春。她将名单抖开,念道:“刘挺在这里么,站出来。” 一个壮汉站出来,道:“祝都头,俺刘挺不是那等输不起的人,要是让俺知道谁打了人,俺把他打得苦胆都吐出来。” “桓英呢,劳驾出来一下。” 这次是一名身形魁梧的女子,握着一把偃月大刀,道:“这等暗箭伤人之事,我还不屑去做。” “两位请回,逢春一时心急,如有冒犯良善之处,改日定登门谢罪。 祝逢春略一躬身,再次拿起名单,预备念第三个名字时,一个兵士举起胳膊,挤到她面前,道:“祝都头,小人知道一个,那人叫…… 他还未说完,祝逢春便瞥见一人欲逃,飞身上前,一脚将他踏在地上,掰过下巴一看,脸上果然带着伤痕。 自打苏融第一次被欺负,她便教了他几招,虽不曾长成什么高手,却也不至被一两个新兵打得全无还手之力。 “说,你的同伙都有谁!” 祝逢春脚上用力,那人嚎叫一声,一发说了几个名字,她抬头一看,又有几人弯着腰退出人群,便一翻手掌弹出一枚果子,将其中一个绊倒在地,与此同时,罗松等人跟了上去,将另外五人擒住,送到她的面前。 这五人同她放倒的两个,长王三矮李四地站成一排,祝逢春看着这七个有名的汉子[1],遥遥望苏融一眼,道:“齐了么?” 苏融走到她身边,道:“齐了。” 祝逢春略一点头,看着那七个人道:“你们几时打的他,在何处打的?” “昨日小人在附近吃酒,回营时已近黄昏,看见苏医师在门口跟人说话,听得一个祝都头,顺道停了一阵,才知都头打猎未回。今日晨训过后,苏医师又在门口等人,小人因当日输给都头,心有不服,一时生了歹念,将苏医师骗到一边,打了他一顿。” 祝逢春看向苏融,眉头聚做山峦,苏融微微垂眸,道:“他说捡到了你的东西,要我跟着去取。” “这样的蠢事,不要再做第二次。” 见他低头,她叹了口气,下次再有这等情况,他怕是还会上当,与她有关的事,他没有一个看得清楚,何况本就是她失踪在先,他所行失常,也是理所应当。 罢了,日后出门,同他事先说好便是。 祝逢春看向已经跪倒一地的元凶,踢了一脚,道:“你们不是不服么,我给你们一个机会,站起来,跟我打一场,你们七个对我一个,若是赢了,我便放你们离开。” “都头天威,小人怎敢和都头对打?” “一群废物!” 祝逢春啐了一口,道:“准许你们拿木棒上来,罗松,给他们东西。” 片晌,罗松抱着七根木棒回来,给他们一人分了一根,道:“祝都头已把话说尽了,若还是不应,便只能军法处置,无故殴打医师者,杖一百后逐出军营。” 这七人看罗松相貌不凡,先自生了怯意,又听得众人议论,说他是罗帅第三子,自幼好武成痴,在军中只是要与人比武,倘若输了,便为那人鞍前马后,现下这般对待祝逢春,想是已经输了不少。 这般人物在此,他们若是不应,怕是只能领那一百军棍。 “罗小将军辛苦,我等答应便是。” 他们握紧木棒,颤巍巍分散开来,其中一个胆大的,提起木棒朝她狠狠一夯。祝逢春听得风响,侧身躲过这一击,反手夺过木棒,望他头顶敲了一记,木棒断作两截,那人头顶也淌出鲜血。 弃了木棒,其余人也朝她袭来,她摇晃身体,趟地打一式醉拳,众人先自乱了阵脚,被她抓了两根木棒向后一拽,持棒的两人撞在一起,额头各自青了一块,嗷嗷乱叫起来。 另外四人见状,攥着木棒步步后退,祝逢春紧赶一步,踹在其中一个腿窝,在他身上踢了两脚。忽有一人掣起木棒望她肩上敲去,似用尽了全身力气,竟将木棒敲得断裂开来。祝逢春面色不改,穿过那人腋下,一手扣头一手抓脚,将他高高举过头顶,狠狠掼在其余两人身上,当即令他吐了几大口鲜血。 祝逢春将他踢开,揪住剩余两人,朝地上狠砸数下,直至砸得牙齿都掉落几颗,才转过身又打先前四人。打得正尽兴时,忽听得一人大喊:“祝都头,手下留情!” 祝逢春松开手,转头看时,却是一名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面无表情的俞指挥,想来此人便是河东军新兵营的指挥使。 她拱了拱手,道:“两位指挥,我等乃是公平决斗,并无违背军纪之处。” 男子打量她一眼,又看向她身侧东倒西歪的七名兵士,旁边的罗小将军挽起手,道:“这算什么公平决斗,分明是他们七个拿着木棒围攻你一个,奈何技不如人,你只稍稍防守一番,便将他们打成这样。” 男子静默一阵,道:“祝都头,我明白你的意图,只是这七人毕竟是我的部下,还望都头看我薄面,将他们交付与我,我自当以军法处置,过后亦会上报罗帅,请罗帅治我失察之罪。” “指挥高义,小可一时气愤,还请指挥原谅则个。” 祝逢春让到一边,男子看向伤痕累累的七人,踢了其中一个一脚,吼道:“还不给我起来,七个饭桶,提着木棒都能输成这样,男兵营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17. 万乘高其风 因为每次都能满…… [] 他这一说,屋内瞬间静默起来,祝逢春想要辩驳,又怕说得太狠,折了大儒之孙的面子,推了推苏融,苏融一言不发,她只得自己去说: “徐公子这话错了,我帮王鸿,只是不忍看明珠蒙尘,与儒家经典毫无关系。诗云,妇无公事[1]。依着儒家所言,在座的几个女子皆是大逆不道之人,至于资助其他女子,便更是妖言惑众之举。” “姑娘何必如此自贬,诗有妇无公事之毁,亦有女子善怀之誉[2]。昔者懿公好鹤,做下诸多荒淫之举,最终招来灭国之祸,若非许穆夫人深明大义,不顾许穆公反对驰援卫国,卫国怕是会不复存在。孔子为颂许穆夫人之德,专录《载驰》《竹竿》《泉水》三篇诗作,而今各位女子为保家国挺身而出,分明是应载驰之义,如何能叫大逆不道呢?” “可即便是这等女子,也不见有一个名字流传下来。许穆公那般待她,后世仍要在她头顶冠上许穆二字,亡国之君懿公尚能有名有姓,她一个再造故国的人千年万年都是夫人,徐公子,你不觉得可笑么?” 圣上登基以来,遇见过多少非议,承受过多少谩骂,开恩科,设女营,哪一步不是从蜚语恶言中走来。儒生开口仁义,闭口道德,临了却只能说出阴阳二字,而今景熙新政卓有成效,便有人翻些犄角旮旯的文字,说是圣人有德教化万民。 这等行径,她一向鄙弃至极,虽说徐子京不至如此,她还是不免产生愤慨。过往儒家,无论如何涂脂抹粉,都遮不住那股酸气。 祝逢春看向徐子京,徐子京久久不发一言,她刚要另言他事,便见他猝然起身,朝她长施一礼,道:“姑娘高论,子京谨受教矣。” “你这是……” “子京自幼熟读经典,虽知儒学于女子不公,却总以为尚有转圜异地,似许穆夫人赵惠文后等女中豪杰,仍可留名于青史,可见只要颂扬贤良,使其于男子并肩,便可期望天下大同。适才姑娘当头棒喝,使子京大梦初醒。如姑娘所言,许穆夫人这等大才,仍不能存一名一姓以供后人瞻拜,其余数千万女子,又该于何处容身? “姑娘留在女营训练兵士,又资助猎户之女,乃是为天下女子计。儒道所愿,天下女子恪守本分贤良淑德;姑娘所愿,天下女子各展宏图留名青史,以儒道之愿论姑娘之愿,乃是看轻了姑娘。” 祝逢春放下果子,起身对他回了一礼,道:“徐公子能有此论,便不枉逢春说这一回。” 两人各自坐下,祝逢春亲自为他倒了一杯酒。这时,罗松凑了过来,道:“你们两个,文绉了半天,说什么呢?东风,你不是跟我一样不好读书么,怎么说起话跟泡了十年墨水似的,是不是背着我认真念书了?” 祝逢春白他一眼,塞了个胡桃过去。苏融慢慢走过来,坐到她的身边,对罗松道:“你的不好读书,和东风的不好读书是两回事,你是胸无点墨白丁一个,她是先把该读的书都读了几遍,知道不合心意,才不愿多读。” “哦,合着一屋子的人,只我一个不学无术。” “知道就好。” 苏融提过茶壶,倒了两杯温热茶水,推给祝逢春一杯,笑道:“说起读书,你若是肯用心做学问,想来也能成为徐夫子那般大儒。” “我连小儒都不愿做,你还要我做大儒,当真是强人所难。” 祝逢春摇摇头,看了周遭一遍,又道:“我出去一天一夜,一共做了三件大事,你们只关心衣服和女童,无一个人问我如何杀得老虎。” 话音刚落,罗松便嚷嚷起来:“你是什么本事,再加上一个百步穿杨的叶景扬,区区老虎还能难得住你们?” 徐子京笑道:“两位皆有天人之威,杀一只老虎不在话下。” 俞星抚上刀柄,冷笑道:“你若是连只老虎都对付不了,日后便不要离营了,先把武艺练好再说。” 祝逢春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说一句。倒是唐越走过来,帮她理顺稍显凌乱的头发,又按了按她的肩膀,道:“教训那几个泼皮时,你肩上挨了一棒,可有受伤?” “没事,那种棒子我见得多了,莫说只是一下,再敲十下八下都不会有事,几个只知道背后使坏的小人,能有什么力气?” “我说苏公子怎么一点不担心,原是心中有数。” 闻言,祝逢春看了苏融一眼,他依旧端正坐着,好似没有听到唐越言语。 其实唐越错了,苏融此人,只要她有小磕小碰,便一定会检查她十遍八遍,此刻他闭口不提她的肩膀,甚至连旁的也没有提过几句,定是还在恼她。 罢了,这次确实是她的过错,等送走指挥她们,再哄一哄他便是了。反正他好哄得很,随便说两句好听话,下次见面,就又是温温柔柔的模样。 于是又说了几句话,敲定过一个月去村里看望那位女童,她便开始寻思怎么送客。此时苏融拱了拱手,道:“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来此小聚,只是苏融有伤在身尚需静养,诸位且到别处闲谈,容苏融独坐片刻。” “既是苏医师有恙,我们便散了吧,都去自己营里准备一下,明日还要操练。” 俞星拍了拍手,带着其余几人出去,祝逢春正要跟上,便听苏融说:“东风,你留下。” 这人,果然是生气了。 她讪讪回身,坐到他的身边。见她坐下,罗松也停下脚步,叉着腰立在门口,被祝逢春扫了一眼,才嘟囔着退出去。 “人家青梅竹马说些体己话,你凑过去做什么?” “青梅竹马又怎么,我不也是东风的竹马?苏融把我们赶出来,天知道要和东风说些什么,万一说我的坏话怎么办?” 一旁的徐子京听了,道:“苏公子是祝姑娘的至交,断不至行此小人之举。” “去去去,少来这些之乎者也,我就不信,你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苏公子与祝姑娘相识多年,彼此如异姓兄妹一般,亲近一些也是人之常理。何况苏公子熟读诗书,祝姑娘明断世事,这两人待在一处,不会做出什么逾矩之事,罗小将军大可放心。” 徐子京微微垂眸,捏了捏袖中玉佩,自打入营比试结束,这块玉佩便一直放在袖里,像是在等待一个可以接受的人,又像在等一个可以送出的时机。 苏融也好,罗松也罢,他们都与她自幼相识,即便当下地位略有分别,却也都有一争之力。 唯有他,与她相遇最晚,相交最浅,相距最远。 他捏紧那块自小戴在身 18. 月满欲平胡 摸鱼太久总得在…… [] 祝逢春向来是个闲不住的人,一有闲暇便会到附近勘察,光景一长,竟和专司敌情的斥候熟悉起来,彼此互通消息,探得密林深处偶有人迹。她埋伏了几日,果然等到戎狄人经过,跟了一阵,直到那人身影没入一处山洞。 “我查了舆图,那里原本是一处天成的山洞,深二十余丈,附近常有毒虫猛兽。然而我去看时,四周却铺了厚厚一层白沙。” 她在舆图上一点,叶景扬看那山洞,刚好在两国交界之处,算上那二十余丈,再往前二十丈,便是戎狄在应州的营寨。 “你的意思,莫非是……” “板上钉钉之事,何用莫非?我问了斥候,他们说,此处原有一支小队把守,因为不少人被毒蛇咬伤,改成一月查看一次,连着看了几年,这里都没有动静,只是前年开始,洞里传出几声虎啸,斥候怕折了性命,查看时只远远望上一眼,再有几个月,他们连这一眼也不望了,只是推说无事。” “若如此,那也是他们失职。” 祝逢春点了点头,道:“所以他们央我出手,探一探这处山洞,好亡羊补牢将功折过。我寻思即便上报主帅,也不过是派二三十个人过去,不如我们挑些身手好的兵士,拿下这一件功劳。” “说的也是,你们打算几时过去?” “万事宜早不宜迟,刚巧今天魏千云来了军营,又赏了那么多羊肉,营中兵士欢喜非常,战意相较平时消减大半,戎狄知此,防卫定然松懈,此时我们出一奇兵,穿过山洞直击戎狄营寨,就算灭不了他们,杀几个人,放几把火也是好的。” 说到兴处,祝逢春拍了拍桌案,此时一只手扣了她的胳膊,转头一看,却是外伤已经好转大半的苏融,他推来一碗清酒,瞥一眼窗外,道:“先前还知道用笔,写着写着便说起来,说也罢了,怎么声音也渐渐大了?” “只是稍大一些罢了,不至被人听了去。” 她接过酒碗,将半张脸都埋进碗里,只留一双眼睛看他,等他慢慢絮叨。果然,他抬了抬手,道:“我只是怕有万一,你刚让魏千云点了名字,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你看,若是被人抓到错处,天晓得要怎么害你。” “你也忒会危言耸听,自打赢了入营比试,我一直都是万众瞩目的那个,也不见被抓了什么错处。”祝逢春放下酒碗,道,“若不是看着你在淮阴长大,我几乎要以为你是杞国的遗民,整日担心天塌地陷。” 幼时他虽谨慎,却也不至什么都要说一句,自打做了那个没由来的梦,他几乎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苏融,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不会还惦记着那个梦罢?一个梦而已,我都不在乎,你做什么陷那么深?” 苏融微微垂眸,又为她筛了一碗酒,因为手上打颤,略洒了一些在桌上。他看着那汪酒水,道:“若是这个梦,当真发生过呢?” “当真发生又如何,至少此刻我还好好活着,未来之事,等到来时再看亦是不迟,何必自苦如此,平白辜负了大好光阴。” 祝逢春凑到他身侧,轻轻摸了下他脸上血痂,感叹,好看的人无论何时都是好看的,即便面带伤口,即便脸带血痂。 说起来,她同他最为亲密,也是因为他生得足够好看。在家时,他是整个东街最精致的孩童,念书时,他是整个书院最俊美的少男,只是站在那里,便如朗月照雪,若再说一两句话,更如环珮琳琅。 她手指略略一挪,捏上他的脸颊,发现烫得不太寻常,仔细一看,他的双耳已经红成烂熟的樱桃。 她收回作乱的手,临了还刮了下他的耳廓,苏融抬起头,道:“摸够了?” “还成,怎么,你不是要拿礼法压我罢?” “区区礼法,也能压得住你?” 他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说,你私下里摸一摸我也便罢了,莫要摸到罗松徐子京脸上,届时人家一句不知检点,你便只能吃了这场暗亏。” “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子。今日商议大事,我便没有知会他们两个。” “知道便好,至于山洞之事,你去时千万小心。按斥候所言,戎狄经营那山洞两年之久,十之八九会设下陷坑濠堑,埋下铁蒺藜、苦竹签,甚或伏一队人马,专杀擅闯之人。” 祝逢春摸出一张白绢,笑道:“这便是你多虑了,我既已知道山洞之事,自然会事先探查,加上有斥候帮忙,洞口方圆十丈,长了哪些树我都一清二楚,何况几个小小陷坑。” “既是如此,你按心中所想去做便是,只是有一点,若真进了戎狄大营,稍微闹一闹便好,凡事以自身安危为先,切不可贪功恋战。” 得她点头,苏融取出一个香囊给她,前日她上山杀虎,虽未损伤分毫,到底过于惊险,怕她再遇到什么,他费了一番功夫,制了这个香囊出来,虽不能防范豺狼虎豹,却也能驱散毒瘴蛇虫。 山洞之事,前世她没有在信里提起,想是未曾做过,今生横生枝节,也不知是福是祸,若是福运,可否保她一生顺遂;若是祸患,他祭了这条性命。可否换她平安归来。 送她离开后,苏融从架上取下一卷金刚经,摒去那些杂念,悉心抄诵起来。 前世她往疆场,他备科试,两人相隔千里,只能偶通书信。 东风不喜写信,即便写了,也只是寥寥几页,为这寥寥几页,他一有闲暇便为她写信,不想她时,三五日写一封;想她时,一日写三五封。几个月下来,积攒的信已有一尺之高,怕她不耐烦看,只敢捡一两封文辞精炼的送去。 七月里,听闻战事吃紧,他到寺庙上了一副最贵的香,出门时,看见一个沙弥诵读金刚经,一边读一边打哈欠,刚好读到最后一节,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1]。” 彼时他不以为意,只当凑巧听见,直至走到东风坟前,烧掉积了半年的二百多封信,他才恍然发觉,沙弥那句经文,分明是一句谶语。 东风少年英才,正应着有为二字,因此受人爱慕,因此遭人忌恨,加之储君未立局势混乱,外敌侵扰国境难安,东风身为祝殿帅之孙,年少而有为,位高而心慈,这等秀林之木,向来首当其冲。 思及此处,苏融略一顿笔,竟在纸上留下一团墨迹,只得另取新纸。取纸时,他又一次想到东风,前世 19. 刀开明月环 没有混乱,那…… [] 唐越抽出腰刀,横在一个戎狄人面前,刀身映出那人惊慌面容,面容不住颤动,像一簇当风震荡的鬼火。她转头看向逢春,逢春只是静静站着,火光彤彤间,她一双眼眸晨星一般闪耀。 十多天前,逢春便说要带她们祭刀,她也做了一些准备,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她将刀略一翻转,心中晃过指挥和逢春的话语。 “我也不说多的,你既决心同我学艺,便该知道,我这套刀法,讲的便是一个杀字,凡要亮刀,必以取人性命为先,余者皆可抛在身后。” 唐越将刀高高举起,欲要斩杀眼前贼寇。 “既为兵士,便要有上阵杀敌的胆气,战场之上,你不杀敌人,敌人便要来杀你,诸君千里迢迢来此,总不好寸功未立,便成为戎狄刀下之鬼。” 一道白光斩落,刀锋已然落上那人肩头。 “我知人命关天,亦不愿轻易造下杀孽,而今戎狄侵占燕云已有百年之久,多少华夏子民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若依人命关天之理,更应驱除胡虏收复燕云,还我大齐子民一个清平世界。” 刀身架在那人脖颈,离他的喉咙仅一粟之遥,耳边响起声声呜咽,因为口中塞了布条,他们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抽泣,唐越又一次看向祝逢春,想说话时,口中枚条提醒了她,她已是一名兵士,再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秀。 她应当学会杀人,应当杀得了许多人。 唐越再次举起腰刀,此时祝逢春叹了口气,两位前辈竟松开了手,那戎狄人翻了个身,推开众人,径向山洞另一头跑去。唐越紧赶上前,一刀将他砍倒,见他尚在挣扎,便又砍了一刀,怕他不死,翻过身,朝他胸前连搠数刀,弄得刀上襟上皆是斑斑血迹。 触到湿热鲜血,她心头升起一股无明业火,竟又抢回戎狄堆里,一连搠死三个。祝逢春过去卸了她的腰刀,取下腰间葫芦,往她脸上喷了些酒水。唐越摇摇脑袋,将酒水血水都甩去许多,终于发现自己做了什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必惊慌,我不是要怪你,只是怕你入魔。” 世人心中皆有嗔性,领兵打仗,一怕激不出这点嗔性,二怕嗔性一发不可收拾,最终堕入魔道。 祝逢春扶她坐到一旁,又看其余众人,此刻戎狄已被杀尽,几个新兵都染了一身的血。她轻轻一笑,令她们换上早已备好的新衣。血衣在夜里太过惹眼,更兼腥气熏人,若不换掉,只怕还未潜入便被发觉。 她们换衣的时候,其余人便去检查那十来具尸体,先用剔骨尖刀割下左耳,用作日后论功之凭,又解开衣襟翻检一遍,取下令牌,拿走财物。 祝逢春放着她们做事,自己绕着大窟转了一周,又寻到不少白骨,还在角落里发现一处土堆,随手抓一把泥土,尚未透着一股湿气,想是新挖不久。 戎狄费尽心机,挖出这么一条地道,为何放置如此之多的白骨,这一处土堆,又是在掩埋什么? 她拔出腰刀,想要拨开土堆一探究竟,思量片刻,又把刀收了回去,转身捡了一把戎狄人的长刀,望堆上狠狠一刺,收刀之时,竟带出一股恶臭,细看刀尖,上面分明挂着一团腐肉。 怕有更多恶臭,祝逢春拢了那处缺口,也顺势把刀插在堆上,举起火折子,在土堆四周寻了一遍,只见壁上刻着震山二字,想是墓中之物的名字。 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她摸出一张白纸,将那两个字拓了下来,转道去看那些白骨,粗壮不似人骨,两端皆有碎裂,想是被猛兽所食。 此前斥候说过,这处山洞曾经传出虎啸,他们心存畏惧,渐渐不敢前来,若以白骨推论,只怕戎狄人当真在这里养过猛虎。 不知这只老虎,同她杀的那只,算不算得上亲戚。 祝逢春摇摇头,因为不想和魏千云待在一处,她早早回了营寨,也不知那具虎尸丢在那里。今日魏千云来此,赐她虎皮箭囊并一把宝刀,另有臂甲之类杂物,皆是虎皮所制,想是在那虎身上取材。 他既用虎皮制了甲胄,想来也会利用其他部分,不至到深山里埋一具虎尸。 她捡了一块齿痕明显大小适中的骨头,塞进怀里以备不时之需,又扒下戎狄头目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将头发挽得和他一样,往脸上抹了一层炭灰。 “你倒是什么都做得。” “所谓谋定而后动,既然有这一套衣物,不穿也是浪费。” 她走到叶景扬身边,也给她抹了一脸。此时其余人也都收拾妥当,众人顺着地道向前,出口又有三个守卫,祝逢春一发杀了,与叶景扬兵分两路,她去赚开营门,叶景扬绕到后面放火。 此时东边升起一弯残月,她行至营门附近,隔着一丈来远,守卫便向她打了招呼,她装出那位头目的声音,将守卫骗到门后,拔出腰刀在他脸上晃了两晃,守卫道一声饶命,祝逢春道:“我问你几句话,你只要实说,我便饶你一命。” “壮士只管问,小人知无不言。” “我只问你,马场在何处?” “西北角便是。” “你们的主将呢?” “应是在前面的议事厅。” 祝逢春向左右使了个眼色,那两位潜行好手便没入西北方向,再看守卫,只听他说:“壮士,小人自知死期将近,即便壮士手下留情,放了外敌进去,将军也不会饶我。只望壮士念小人不曾喊叫,答应小人一个请求。” 祝逢春微微皱眉,道:“你说。” 守卫从袖里取出一只荷包,道:“壮士若能平安离去,可到桃花村寻一个姓杨的姑娘,大概和我一般年纪,把这个交到她手里,告诉她,我这些年过得极好,让她不必挂怀。” “我答应你。” 祝逢春接过荷包,手起刀落,守卫便没了气息。她把尸体拖到鹿角底下,留两人在门口接应,又散出十人到四处放火,自己带着唐越潜入议事厅,杀了两个端酒小厮,将尸体拖到墙角,灭了灯火,略一抬眼,只见窗外星光闪烁,却似散了漫天玉屑。 这样好的天气,苏融应该会写诗罢,说不定还备了好酒好菜,等她回去慢慢享用。 摸着木梯,两人轻手轻脚走到楼上,看到三个中年男子坐在一起,皆只穿了布衣,说着一些军情。 按他们所言,戎狄大军再有一个月便要兵临城下,领兵之人有两 事了拂衣去 [] 行了一阵,祝逢春听得身后众马奔腾,情知追兵不远,又念地道数丈之遥,便拽了缰绳,横了花枪,道:“你们先走,我来断后,若是两个时辰还未与你们会合,便炸了山洞回营地去。” “都头!” 众人意欲劝阻,却见她后退几丈,脱离了人群,漫天星光之下,祝都头爽朗一笑,竟似春风拂面凯歌长鸣,令她们蓦地安心起来。 过了一瞬,一人拍马上前,取下背上角弓,道:“同为都头,我如何能放你独自对敌?” “那你便留下。” 祝逢春微微一笑,又对其余众人道:“快走罢,我和叶都头随后便到。” “既然如此,那两位都头多加小心。” 那些人略一拱手,便策马向地道奔去。祝逢春看向叶景扬,道:“你带了多少支箭,够用么?” “来时带了一百支,此刻还剩六十多支,应当够用,实在不够,不也还有你在。” 叶景扬抽出一支羽箭,与祝逢春对视一眼。此刻追兵已然逼近,看声势约有二百余人,皆是轻装上阵。 她搭上那支羽箭,拽满弓,望百步之外只一射,正中为首那人马腹。那马吃了一箭,登时发起狂来,将背上之人摔在地上,接连撞倒几个兵士。见此情形,叶景扬又搭三箭,一发射了三个人。因山路狭窄,伤马伤人踏在一处,一连绊倒不少兵士。 见此情形,追兵放缓脚步,绕过倒地之人,阵势也比先前分散许多。正当他们变阵的功夫,叶景扬又射七八箭出去,且用剑撑着峭壁,跳上一块两丈余高的巨石,居高临下,瞥准敌人便射。 叶景扬射箭之时,祝逢春也出现在路中,上披血衣,下骑烈马,手执银枪,星光之下,似一位从天而降的魔主[1]。追兵竭力避着箭矢,慢慢向祝逢春靠近,一个个心惊胆寒,战意已消退大半。 祝逢春见他们靠近,拍马上前,将花枪一抖,电光石火的功夫,身边便倒了一片。欲上前者,被她一枪搠在胸口,狠狠摔在马下;欲后退者,被她直接捅了个对穿,跌在地上,手掌还探向前方。 当此之时,下有祝逢春横枪立马大杀四方,上有叶景扬挽弓搭箭神鬼莫敌。分明只是两个少年,却如千军万马般难以抵挡。鏖战许久,叶景扬箭支用尽,祝逢春又搠死一个,回头一看,还出气的只剩二十余人,皆调转马头准备后退,祝逢春猛提缰绳,飞马跃过如山尸首,将那二十余人一一搠死,才甩了甩枪上鲜血,转头与叶景扬会合。 叶景扬跳到地上,重新捡了一匹马骑上。两人并肩行至地道,下了马,吹亮一枚火折,先找到预先让斥候埋下的炸药,炸了入口,才慢慢穿过地道,走到洞口。 先前离开的那些人见她们过来,纷纷上前搀扶询问,才知她们二人杀了戎狄二百余骑人马,不由得赞道:“两位都头真是天人下凡。” 叶景扬笑道:“天人下凡的只有祝都头,一多半都是她杀的,我只是在旁边射箭。” “谁杀的不重要,横竖我们已做成这一桩功劳。你们当中可有人受伤?” 祝逢春倚着一棵巨树,听她们告知情况。苍天见怜,带来的兵士无一个走失,只有两人臂上中了一箭,此刻都坐在旁边修整。 她叹了口气,又点两个人炸掉洞口,道:“这处暗道虽炸了两段,却仍有可能重新疏通,为今之计,只有几位斥候在此看守,我带人回去禀告罗帅,顺带为两位属下寻医问药。” “祝都头冒死为我大齐排除隐患,我等看守一时片刻又有何难?都头放心回去便是,我等这次定不会掉以轻心。” “有这句话便好。” 祝逢春命人拖好先前俘虏的戎狄将军,一路向山下走去,行了一阵,问道:“我身上腥气重么?” 左右答道:“极重,似从尸山血海走了一遭。” 祝逢春停下脚步,将外面那身衣裳脱了,露出来时穿的那身,问:“此刻呢?” 左右道:“比先前好了许多,却还是有些。” 祝逢春无奈,只得继续往前走,此时一个人问道:“都头武艺非凡,又有夜袭敌营的胆识,方才还杀了那么多追兵,为何会在乎区区腥气?” 叶景扬道:“自然是因为要去见一个人,她怕腥气吓到人家,又怕人家担心她的安危。” “什么人,是先前挨打那个男医师吗?祝都头,那人同你是什么关系,听旁人说,你对那医师可是爱惜得紧。” 一时间,众人都来询问,祝逢春乜了叶景扬一眼,道:“他是我自幼一起长大的同伴,因为我要从军,便跟着去了军医馆。” “原是这样,祝都头,你这同伴待你着实不一般。” “是不一般,所以我也不好让他担心。” 见她们还要议论,祝逢春摆了两下手,道:“但也只是关系极好的同伴罢了,你们不要多想,我和他一辈子也只是同伴。” 于苏融,他是淮阴有名的才子,平素皆是舞文弄墨,便是其余癖好,也只是裁衣刺绣摆弄各种机杼,无一个稍有血性,她只是看一看便觉得头昏脑涨。至于反过来也是,她习武打斗查案从军,无一个苏融看得过眼,拗不过她,便一直在旁边陪着,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算下来,两人相交十余年,多是苏融忍让她的作风,身为同伴,忍上一忍也便罢了,若是做了情人,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来。 何况苏融一惯清心寡欲,不孤独终老便是万幸,如何能指望他懂得情之一字? 于她,她自幼立志收复燕云,成为祖母那样的国之干城,而今人在军中,总要做一番事业,达成平生所愿,再去想成家之事,若是轻易许了什么人,届时在战场上有个万一,岂不误了人家一生? 回到军营,祝逢春向守卫交了令牌,守卫打量她一眼,又看向她身后,道:“祝都头又去寻了只老虎吗?” “不,这次不是老虎。” 祝逢春顿了一顿,道:“我们去了应州营寨一趟,绑回了他们的主将。” 守卫踉跄一步,将她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放她们进去。祝逢春先安置好叶景扬那十个人,又让叶景扬押着俘虏前去通报,自己送回手下,领着伤员去了医馆,进门一看,果然有房间亮着灯。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敲了敲门,不多时,屋门打开,里面 独漉水中泥 [] 身为都头,祝逢春所用餐食乃是单独烹煮,虽不能完全饱腹,分量倒也适中。加之苏融每日做些肉菜汤水,她的饮食,比在淮阴时也差不了多少。 是以一来二去,竟不曾想过一般兵士都吃些什么。 “既是餐食不够,你们便该早些说与我听,战前说了还好,若到战时还是忍饥挨饿,岂不连提枪的力气都没有,白白做了戎狄人的靶子。” 祝逢春把剩余肉干都推到她们怀里,自己拖了条短凳坐下,一个一个看这几名兵士。做这一个月都头,她已把手下兵士摸了个遍,谁擅长什么,谁又是什么性子,她心里都一清二楚。 俞指挥说过,女营每位兵士都珍贵无比,纵不能照顾到每一个人,至少也要清楚她们的长处秉性,因材施教,方能令她们一展所能。 眼前这两位,皆是从军数年的老兵,亦是她这位新兵的前辈,她们武艺精湛身手敏捷,见识也比一般兵士高出许多。 可正因如此,她们也比一般兵士多出许多顾虑。 譬如此刻,便有一个兵士叹了口气,道:“都头,我们知道,若是说了,你定要往上闹一闹,把这三分餐食争出来,可讨要粮草之事,即便一时成功,也不免让几位将领心生不喜。都头入营不到两个月,便已立下赫赫战功,这等成绩,要不了多久便能升做将军,如何能为一时之愤,误了大好前程?” 祝逢春道:“粮饷之事,向来是军中头一等大事,如何能算一时之愤?” “话虽如此,可我们来河北一个月之久,餐食短缺之事,俞指挥岂能不知?她未曾开口,便是不愿闹到明处,弄得大家面上都不好看,万一有人心怀记恨,说我们女营不服管教,再挑些女营的毛病,到那时候,祝帅再想保全女营,怕是也有心无力。” 说话间,她们皆低下头去,连肉干也放在一边。祝逢春沉思片晌,道:“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可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清楚。” “都头想问什么,只管问便是。” “这三成餐食,是大家都少了,还是独我女营少了?” 见她们沉默不语,她冷冷一笑,虽还是坐着,却不见了方才的和煦。另一个兵士壮着胆子凑过来,轻声道:“都头莫气,河东军这样做,想来也有它的理由。我们初来乍到,不好坏了人家的规矩。” “规矩?若是依照规矩,圣上便不该登基,你我亦不该从军。” 自圣上决意登基那一刻起,这天下便有了全新的规矩,不再讲男外女内,不再讲三从四德,从此无论女男,皆是各凭本事。而今新政尚未深入人心,旧规便要卷土从来,身为女子,若仍要顾及什么脸面,便只能断送这点难得的光明。 “都头……” “你们不用担心,我自有计较。” 祝逢春起身欲走,却被人抓了下手臂,去看时,竟是一直不曾说话的陶医师,她递来一包物事,笑道:“我听苏医师说,你偏好吃些零食,便寻了些桂圆干出来,粮饷一事,你愿问便问罢,只是千万记得一点,在我们眼里,你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谢过陶医师。” 她虚虚抱她一抱,便去苏融房里坐下,从胸前拽出一只长命锁,那锁纯金打造,周遭镶了十八种宝珠,上面还錾着十六个小字:昭昭其降,烨烨其生,煌煌其武,璨璨其文[1]。 这只长命锁,是她出生那年圣上所赐,就连这十六个字,也是圣上知晓她的名字后亲笔所题。在那之后,圣上力排众议设立女营,招天下有志女子杀敌报国。 女营之政,支持者有之,非议者有之,但鲜少有人知道,设立女营,乃是先太尉祝明征的遗愿。 终祖母一生,都在为女子争取自主之权。圣上知祖母之心,解祖母之意,两人君臣相得,相扶半生,不料大业未竟,祖母便撒手人寰,留圣上一人操持新政。所幸经年积累,朝中已有不少女官,仍能有条不紊推行新政。 及至十五年前,她的出生,终于让圣上放手一搏。 她时常会想,当年的圣上,是以何种心情,在千里之外迎接她的降世?又是怀着怎样的期待,写下那至高至明的十六个字? 七岁那年,圣上八十大寿,专下一道手谕将她召至京城,看她在群臣面前摆弄枪棒,听她在百官面前对答经文。她那时不知天高地厚,只是凭着浅显记忆乱说一气,惹得席间众人连连发笑。 圣上也不责备,只是抚着她头发和蔼一笑,留她在宫里住了几日,赐给她不少稀罕物件,又命亲信和父亲一起互送她回淮阴。 可惜时至今日,新政仍未渗入大齐每一个角落,又因储君迟迟未立,不少旧党都在找寻机会,试图将新政一举撤除。 魏千云的出现,便是一例明证。 不多时,苏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饼。她忙把长命锁挂回脖颈,接过汤饼,道:“她们的呢,你煮了没有?” “已让她们去端了。东风大小姐发话,我怎么敢不煮?” 苏融坐到她身边,看向她胸前那只长命锁,道:“怎么把这东西拿出来了,可是又遇见了什么难事?” “没什么难事,只是在想,为什么祖母她们拼尽全力推行新政,却还是敌不过陈规旧制。” “由来改制,皆是千难万险,何况景熙新政,触动的乃是儒学根本。” “又是儒学,真真是阴魂不散。” 苏融抿唇一笑,道:“慢慢来便是,祝殿帅做了自己能做的,祝逢春也做自己能做的便好,不要勉强自己。” 祝逢春吸一口汤饼,道:“我觉得我能把这世道变得天朗水清。” 苏融擦去她嘴角汤汁,道:“我觉得你应该先把夜宵吃了。” “吃便吃,我说几句话而已,并不曾影响吃饭。” 吃了一阵,她夹起最后一片肉,道:“你是穷得买不起东西了么,怎么才放这一点肉?连塞牙缝都不够。” “夜已深了,吃太多肉容易积食。” “那也不至吝啬成这样。” “先前不是给了你一包肉干?” “我都分出去了,自己不曾吃多少。” 白日开氛昏 [] 祝逢春略一拱手,声音洪亮有力,一字一句都传至众人耳中。一时间,惊诧者有之,困惑者有之,愤慨者有之。 由来阴阳各异,男女有别,军营重地,自古便不许女子进出,即便有祝殿帅这等女将,也只是昙花一现,不成气候。 十五年前,圣上不顾群臣反对,执意在全国各地设立女营,招了一帮打不得骂不得的女兵进来,既不能御敌于疆场之上,又不能结伴于军营之内,反而惹得原本一心报国的大好男儿心生邪念,生出不少秽乱之事,许多军营都被累得乌烟瘴气。 好容易安定下来,寻了个守城的位置,做出那么一点成绩,便开始奢望与男兵等同,也不看看,自己那点力气,能顶得什么。 “祝将军有所不知,寻常女兵,饭量都比男兵小些,力气也比男兵小些,吃七成餐食,担守城之任,乃是对她们的爱护。她们不必亲赴战场,更不必面对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想必祝将军也清楚,选一个女兵出来有多难,若是白白葬送在战场上,岂不枉费圣上设立女营之心?” 罗威徐徐解释,声音恳切无比,然而祝逢春只是冷笑,道:“罗帅,不必亲赴战场,便意味着无法杀敌立功,不必面对杀伐,便意味着无法加官进爵。只能守城的爱护,罗帅自己稀罕么? “餐食之重,凡习武之人,皆是一清二楚,有一分餐食,便有一分力气,有十分餐食,便有十分力气。而今先扣女兵三分餐食,又责其力气不及男兵,实在是本末倒置因果混淆。淮东军中,女兵男兵餐食皆是一样种类一样分量,若论单兵战力,女兵比男兵还要强些。” 此语一出,四座皆惊,台下亦渐渐响起非议之声。罗威将腰刀掣出一半,台下霎时又静默起来。 他看向一旁坐着的淮东路安抚使祝青,只听祝青道:“淮东军中,确是这般情形,有俞指挥带领,女营多次立下奇功。昨日夜袭敌营生擒敌将,便是淮东河东两路女营联手。” “淮东军女营,乃是天下第一女营,收揽了不少女中豪杰,立下奇功不足为异。其他女营,恐怕不好依照淮东成例。” 说话的是山东路安抚使,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便又放下,两眼一直在祝青和祝逢春脸上巡睃。 此时叶景扬站到祝逢春身侧,拱手道:“淮东女营之所以能成为天下第一女营,便是因为祝帅对女兵男兵一视同仁,若是两位主帅也能同祝帅一般,河东山东两地女营,未尝不能与淮东女营一争,成为大齐又一柄国之利器。” 她神色坚决,祝逢春亦满脸肃然。罗威看向台下,女兵皆面怀期待,男兵皆脸带不解,至于台上,十多位将领笔直立着,好似十多把冲天之刃,当中唯一的女将,此刻已扶上刀柄,像是要斩尽不平之意。 末了,一直未发一言的宁王魏千云转了下扳指,道:“几位所言,皆是人间至理,只是略有一些冲突,依本王看,大可为女营加上这三成餐食,试上三五个月,若还能再立奇功,日后便与一般兵士等同,若仍是碌碌无为,便还依照往日旧例。” 山东安抚使拱一拱手,道:“王爷所言极是,贤士之处世,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1]。若女营真如两位将军所言,定能在三个月之内立下赫赫战功,届时再谈女营餐食亦是不迟。” 罗威叹了口气,道:“既如此,那便依宁王之言,自今日起,五个月内,两地女营一切粮饷均与男营等同,这五个月里,若能斩得一百首级,日后便皆是如此。这般处置,两位将军可还满意?” “罗帅深明大义,属下代营中女兵谢过罗帅!” “不必言谢,女营能做到便好。” 说着,他将两位女营指挥召到台上,正要吩咐,山东安抚使又开了口:“一百首级,对寻常行伍来说,算得上登天之难,可淮东女营有俞星这般绝世高手,只要一百首级,是否太过偏袒?” 俞星拱手道:“张帅多虑了,既是考验女营兵士,俞星自然不会代庖。” “如此甚好,有俞指挥率领,女营定能马到成功。” 俞星道一声谢,接过公人递来的笔墨,到旁边立下军令状。祝逢春看着俞指挥按下手印,心头倏地一酸。 昨夜她问及俞指挥,知晓俞指挥对餐食之事了然于胸,只是在等一个时机。俞指挥说,此事虽大,却占了一个法不责众,除淮东外,大齐各地皆是如此对待女营。 私下去说,怕几位主帅不以为意,公开说了,又怕引发男兵不满。 她问:“女兵餐食,与男兵有何干系,他们为何会心生不满?” 指挥答:“这我如何知道,只能说,人性之恶,由来如此,从古自今,军中便只有男子,而今多出女营,他们本就心怀怨怼,若是女兵与他们吃一样餐食,领一样粮饷,心中便更是不平。” 她思量片刻,又问:“可淮东军便是如此,为何不见淮东男兵生怨?” 指挥抚了下她的头发,道:“淮东军是你奶奶一手创立,从一开始便有不少女兵女将,有这些人压着,男兵即便不满,也不敢摆在脸上。” 想到这里,祝逢春扫一眼台下,果然看到一些男兵不屑的神情,不禁开始寻思,要不要找个机会再摆一擂,杀杀他们的威风。 餐食之事揭过,罗帅又赏赐了那三十名女兵,又从中选出两位功勋卓著之人,接替她和叶景扬的都头之位。 淮东这边,选的是先前负责释放马匹的席风。 因为升了三级,祝逢春又要搬一次住处。她向罗威请了命,要唐越一起搬走,做她的贴身侍卫。回廊院时,正有三四个兵士搬着她二人的东西,她看了一阵,发现无处下手,便去女兵住处寻席风席影。 这对姐妹正收拾着东西,席影远远看到她过来,冲上来携了她的手,道:“祝大将军可算来了,一连升了三级,心中感想如何?” “能有什么感想,只是有些遗憾,没能争取到你们应得的东西。” “也是,照理来说,做都头的本该是我,却让席风抢了先,此刻我不只是遗憾,连偷席风银子的心都有。” 祝逢春哑然失笑,席风走过来,敲了下席影的鬓角,道:“没大没小,想要银子直接说便是,哪里用得到偷?我们已是大齐的兵士,再不可重操旧业。” “我知道不好重操旧业,所以只偷你的。” “只要你偷得到。 有如飞蓬人 [] 是日,祝逢春先拜过都指挥使,听了几句教诲,便去帅司拜会罗威,刚巧罗松也在屋里,一见她便走了过来,道:“你怎么来了,可是来问马将军的秉性?” “问这个做什么,横竖都是要共事的。” 罗松所言之人,便是她刚刚见了一面的都指挥使,此人姓马名信芳,五十上下年纪,父亲此次带来四位都指挥使,她是唯一一位女将。 “这便是你的无知了,马将军与俞指挥不同,她虽是女将,却更偏爱男兵,到她手下,你要时时谨慎,切莫被她挑出错处。” “她一万年也只是女将,为何会偏爱男兵?” “这我如何得知,要想知道,问你爹去。” 这时,罗威咳嗽两声,跟着便踹了罗松一脚,罗松哀嚎一声,跳到祝逢春身后,再不敢说一句话。罗威白他一眼,便对祝逢春道:“犬子无知,若有冲撞之处,还请将军海涵。” “罗帅言重了,罗小将军为人淳朴天真烂漫,哪里会冲撞什么。” 罗威轻轻一笑,招呼她坐到桌旁,令罗松倒了两碗酒出来,道:“将军来此,可是为了女营之事?今日张帅宁王皆在台上,更兼全营兵士旁听,我不好直接应下你的请求。不过淮东女营藏龙卧虎,想来没有俞指挥,那一百首级也不是难事。” “承蒙罗帅信任,只要无人作梗,女营自然会按期送上一百首级。逢春今日来此,乃是有一事相问。” “何事?” “将军可知一个叫桃花村的地方?” “桃花村?你问这个做什么?” 罗威放下酒碗,神色比刚才肃穆许多。经她几番追问,他才慢慢道出缘由。原来桃花村便是如今的青石村,坐落在两国交界之处,时常被战火侵扰。 “二十年前,戎狄挥师南下,河东军拼死抵抗,却仍被戎狄乘虚而入,致使戎狄烧杀百姓上千,劫掠钱粮无数,河边三个村子,皆被戎狄夷为平地。战火过后,河边又有了新的百姓,便起了新的村名,再不记之前的旧事。” “原是如此,谢罗帅解惑。 “算不得什么解惑,年纪大些的都该知道。河边不比别处,多的是牛鬼蛇神,你若仍想寻人,便带着松儿一起,他同那边守军关系极好,可为你省些气力。” 据她所知,罗松在河东待了不到三年,便因不愿面对罗帅自请去淮东历练,这样一个人,也会同边境守军攀上关系? 祝逢春瞥罗松一眼,发现他也是一脸困惑,心中更生不解。 许是罗帅怕她再闹出事来,想要找人看管她的行动。 只是罗松这个人选,跟都未必跟得上,又能看得住什么。 “将军既无异议,今日便可启程,记得早些回来便好。我同松儿有几句话要说,将军可先去马场。” 果然。 祝逢春离开帅司,罗威将一块令牌塞给罗松,跟他说了守军头领的外貌品性,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剩下的还要你自己争取。” 罗松将令牌揣进袖袋,谄道:“怎样,是不是像我说的一般,是个好到让人说不出话的人。” “少说这些空话大话,人家自然是好的,可你呢,配得上人家么?”罗威倒一碗酒出来,抿了两口,道,“话说回来,祝青胜了我半辈子,若是你能娶到他的掌上明珠,也算我人到中年胜了祝青一次。” “父亲这话错了。” “哪里错了?” 罗松抿了抿唇,将桌上酒坛酒碗都挪到一边,这才坐到罗威对面,道:“东风是祝帅唯一的女儿,哪里会轻易放她嫁人,依着祝帅的性子,十之八九会为她招一门赘婿,是以迎娶之事,父亲还是不要妄想。 “再者说,东风这样的好女子,便是多找几个夫婿又有什么要紧?我虽不是什么惊世奇才,却胜在心胸宽广,我若配不上她,她再纳几个小的便是,我定不会争风吃醋。” 说着,罗松起身欲逃,罗威冷笑一声,将他牢牢按住,本想泼他一脸酒水,却发现酒碗酒坛皆被挪到一边,便起身将他摔在地上,抄起木棒狠狠夯了两下。 “罗氏家规说的什么,你都忘了么?” “我没忘啊,家规说了,凡罗氏子孙皆不许纳妾。我只是想入赘祝家,又不曾违背家规,父亲做什么打我?” “不让纳妾,你就去给人做小?” “我又没想做小,这不是得看东风的意思么,她要我做大的,我便做大的,她要我做小,那我只能委屈一下。” 罗威倒吸一口冷气,又是一棒打将下来。罗松挨了这一下,揉着后背慢慢站起,扶罗威坐到凳上,道:“父亲莫气,反正我是个不学无术的,即便不入赘,也继承不了家业,父亲不如允我这一次,也能落个清净。” 罗威抚了抚胸口,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逆子。” “父亲这话又错了,我是母亲十月怀胎生的,同父亲关系不大。” “滚!” 罗威飞起一脚,将他踹到门外。罗松把门带上,拍拍屁股向马场走去,心道,说不过便要打人,难怪一辈子比不过祝帅。 还是东风好,至少东风动手之前,知道跟他打个招呼。 转眼功夫,他便走到马场。此时祝逢春已经挑好马匹,见他揉着背过来,道:“你同罗帅说了什么,被他打成这样?” “别提了,我爹就是老粗一个,犟驴一条。” 祝逢春抿唇一笑,不去问他二人的私事,只道:“你这个模样,去得了河边么?” “怎么去不得,我是挨了打,又不是断了腿。” 罗松牵过一匹马,两人走到校场,翻身上马,一路穿过营门,越过茂林,行过村落,最终停在河水之畔。重重烟柳之中,无数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还嗅得到饭菜之香。 “刚好是中饭的时辰,要去吃顿饭么?” 常存抱柱信 [] 祝逢春走到这二人身边,蹲下身,把肉递了过去。肉香透过荷叶,散到两人鼻中,女孩伸手欲接,被妇人拍了一下,那妇人道:“什么人的东西都敢接,若是有蒙汗药怎么办?” “你这人好不晓事,我们诚心帮你,你却张口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不清白,你们两个,原不是这边的人,却开口叫我杨婶,平白要买我的豆腐,又拿了些好肉出来,这般尴尬,哪里会是好人。” “真是狗咬吕洞宾,一大一小两个女子,我若真有歹心,直接将你们打晕便是,哪里用得到蒙汗药?” 妇人搂住女孩,道:“看吧,这等泼皮,只要激两句便会露出马脚,日后不要和这等人说话,仔细被骗去挖了心肝。” 闻言,罗松五脏六腑都烧起火来,正要好生理论,却被祝逢春按住,她对那妇人道:“我这同伴是个粗人,杨婶休要怪罪。我二人来此,只是想问杨婶一件旧事,至于买豆腐、送肉,皆是看杨婶辛苦,想要帮上一帮。” “我一个平头百姓,能有什么旧事。” “杨婶说笑了,王公有王公的旧事,百姓有百姓的旧事。我二人自河东军来,意欲查明二十年前戎狄屠村一事,这是我们的令牌。” 说着,祝逢春递了腰牌出去,因为刚升了副都指挥使,腰牌已是银质,妇人掂着亮白的物事,手渐渐颤抖起来,忙携了女孩一起跪下,道:‘’民妇无知,冒犯了将军,还请将军宽恕则个!” “杨婶不必多礼,也是我们思虑不周。” 她将二人扶起,又拿起地上的吃食,先给小的吃了,又对罗松道:“你去买些吃的,除了鲜食,还可再买些干食。” “知道了,我这便去。” 待罗松离去,祝逢春收回令牌,道:“听说杨婶曾是桃花村人,可是实情?” “民妇确是在桃花村出生,只是当时年岁尚小,能逃出生天已是万幸,哪里记得到许多细处。将军若想知道当年情况,可到村东寻一个姓冯的老人。” “谢杨婶提点,我稍待片刻便过去。” 祝逢春攥住袖中荷包,道:“说起来,杨婶既已逃往它处,为何又要回到这里?两国交界之处,历来纷争频频,稍有不慎,战火便会烧到身上。” “也是我一时糊涂,想要来这边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儿时玩伴,我和他同年出生,两家关系又近,自幼在一处玩闹,长辈还为我们定了亲事。后来戎狄南下,我被送到城里,他家里慢了一步,听说被掳到了北边。” 妇人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经年操劳,妇人声音变得粗粝,说起话来,像一万只寒鸦聒噪。祝逢春耐心听着,又将目光转向那位女孩,女孩虽矮瘦,却不显病态,脸蛋涂脂般红润,两个黑眼珠滴溜溜转着。 “杨婶等到那人了么?” “天下之大,人和人分开了,哪里是说等就能等到的。十年前,我遇见一个男子,眉眼同他有几分相仿,又是个心热的人,索性和他成了亲。安安稳稳过了七年,他想做民兵,我拦不住,便由他去了,谁知这一去……” 妇人仰起脸,慢慢叹了口气,女孩拍拍她的肩膀,递去吃剩的熟肉,妇人轻咬一口,泪水滚将下来。 祝逢春立在一旁,等她神色稍定,道:“往事已矣,杨婶不必伤怀,过好日子才是要紧。” “将军说的是,民妇一时失态,还请将军见谅。” “人有喜怒哀乐,情之所至,顺其自然才是好的。” 祝逢春摆了摆手,此时罗松提着两个荷叶包过来,她便招呼这母女二人吃饭。待她们吃到一半,她问:“杨婶正当壮年,为人又踏实肯干,可曾想过另择一位夫婿,也好有个一起养家的人。” “不用了,多一个人便要多一双筷子,且换一个人,也不知会怎么对待我的孩儿。” “若是当年那位玩伴呢,他来提亲,杨婶可会应允?” 妇人静默片晌,笑道:“将军说哪里话。二十年光景,当年三尺孩童,而今已长到五尺长短,历了那许多风雨,连容貌都会变去许多,又哪里会是当年那人。而今的民妇,只想把孩儿好生养大,让她学一门手艺,平平安安,过了这一生。” “手艺?却不知她想学些什么?” 祝逢春看向那女孩,她正提着一片肉往嘴里送,被她一看,整片肉都落到口中,嚼了好一阵功夫,才腾出嘴巴道:“我想念书,将来中了状元,做天底下最大的官。” 祝逢春笑道:“你知道天底下最大的官是谁么?” 女孩晃了晃脑袋,道:“自然是我们县的县令,吃的是鸡鸭鱼肉,穿的是崭新崭新的衣裳,走路也要摇头晃脑,连步子都比旁人迈得高些。” 祝逢春笑得愈发明朗,罗松敲了两下桌子,道:“你错了,县令是个极小的官,上头还有几百个比他大的。” “是了,想做最大的官,需得从此刻开始用功读书,先考中进士,再一步一步升上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不怕,再难,能比磨豆腐难么?” 女孩昂起头,过了一会又垂下去,喃喃道:“可我娘没有钱让我念书,我只能到学堂外面偷听,将军姐姐,只会偷听的小孩,能当状元吗?” “能,只要你肯学,便有机会做状元。” 祝逢春揉了揉她的头发,从袖里取出二十两银子,对那妇人道:“这笔钱,杨婶拿去送她念书,若是用尽,可……” “可到罗家支取。” 罗松拍出一条金灿灿的坠子,道:“这坠子上刻着我的名字,罗家每个人都认得。要用钱时,拿着坠子去罗家便是,只是一点,罗家的钱只给该给的人,若是她中不了进士,或是为官之后与罗家为敌,罗家都会加倍讨还这笔钱财。” 他这一说,那妇人拉着女孩,又一次跪了下去,接连磕了几个响头。罗松将人扶起,又小心看向祝逢春,祝逢春拍了怕他的肩膀,道:“干得不错,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眼力和智量。” “那是自然,我好歹做了几年将军,哪里会看不出这些小事。何况你相中的人,多半是可用的,回去跟我爹说了,也算做了一件正事,省得他再来打我。” 兜兜转转,还是落在罗帅头上。 不过他肯开口,倒也解了她困境。二十两银子,可供她念三年的书,三年过后,她已不在河北,她的开销便没了着落。 偌大一个肃州,定有不少求学不得的女孩,或可每年腾挪几百两银钱,依托罗家势力,办一座女子学堂,分文不取教她们念书。可惜罗家并无主事女子,交给男子她又放不下心,只得再斟酌一番。 祝逢春摇摇头,对那女孩道:“做大官,需有个好听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杨大虎,我娘说了,我要像老虎一样威武。” “好名字,一听便有大官的派头。” 她捏了下她的脸蛋,与罗松一起,同这一对母女告别。离开村子,她寻了一处空 黄金络马头 [] 一顿饭而已,哪里用得到这般争执。 祝逢春摇摇头,先对徐子京拱一拱手,道:“你的好意我明白,只是苏融已做了一桌菜肴,不吃未免暴殄天物。徐公子若不弃,可去医馆一同享用,至于宴席一事,明日再去亦是不迟。” 徐子京微微一怔,笑道:“苏公子的菜,只怕我无福消受。” “什么消受不消受的,你不去,我和他也消受不来。”说着,她把目光转向苏融,道,“让这两人一并吃一顿,苏医师不会舍不得吧。” 苏融看了看那二人,一个看似端方儒雅,内里不知多少弯弯绕绕;一个摆明了头脑空空,偏生占了一个死乞白赖。他抚了抚她的头发,道:“我有什么舍不得,他们是你请来的客,做主人的,自然该好生招待。” “我就知道,你不是小气的人。” 祝逢春拍了拍手,便让罗松送还马匹,自己跟着苏融去了医馆。路上徐子京道:“姑娘既升了将军,合该有一匹好马才是,前些日子,我说要赠姑娘一匹,不想事务繁杂,一直未能送出,明日进城,定要了却这桩心事。” 祝逢春笑道:“徐公子不说,我几乎要便要忘记。只是一匹好马,往往要数百两银子,公子不过输了一场赌局,不至如此认真。” “君子以信义为先,我既赌了,自然要按照赌约行事。”徐子京腼腆一笑,又道,“何况三百两银子,对我来说也不甚多。” 苏融微微挑眉,道:“徐家虽是大族,却是出了名的清流,徐公子出手这般阔绰,是否有损家族清誉?” “苏公子既知徐家是大族,便该知道徐家也有徐家的底蕴。” “徐家虽有底蕴,也不该随便一个徐家人,都能拿出三百两银子。徐公子在徐家,应当不是一般人罢。” 山东徐家,世代奉儒守官,一直是旧党中流砥柱。圣上登基以来,徐家明面避世不出,暗地操控旧党,千方百计坑害新党,为新政推行设下种种阻碍。 而今圣上年迈,朝中局势瞬息万变,新旧两党皆在立嗣一事上大显神通。徐家此时重新出山,分明是要复辟前朝废除新政。今日山东安抚使公然发难,又与宁王魏千云一唱一和,十之八九,是受了徐家的指使。 苏融又将徐子京打量一通,此人文武双全风标高俊,又能随手拿出数百两现银,想来至少是主支之人。 不知他对徐家谋划了解多少,接近东风,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有所图谋? 今生东风,还未开战,便已升作将军,与前世可谓天差地别。只是引狼入室之人,至今仍未显露行迹,仅凭猜测,不好说动祝帅罗帅主动防备。 行至医馆,苏融去厨房热菜,祝逢春看向徐子京。先前不曾留意,只知他出身徐家,今日苏融一说,她心里也升起疑虑。 “姑娘看我做什么?” 祝逢春诌道:“我看你生得好看。” 徐子京浅浅一笑,道:“不及苏公子多矣。” 祝逢春折了一枝翠柳,编作一个圆环,一边调整一边道:“你和他是两种不同的好看,我长这么大,见过这么多人,你是第一个能和苏融平分秋色的人。”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既已做了同伴,便该好好走下去,至少到今为止,他待她都是一片赤诚。 未几,苏融端着餐食出来,祝逢春趁他低头,将那柳环套了上去,翠绿的一圈,戴在他头上,倒像墨玉顶上镶了一圈青玉。再看他的脸庞,原是雪一样的白,此刻添了一些红晕,好似雪上落了残阳。 “怎么还是喜欢这些,若是想要,过几日我编一个花环给你。” “快到五月了,哪里有那么多花挥霍,而且我又不想要花环,我只是想看你戴。” 苏融轻轻一笑,便又去厨房端菜,祝逢春跟着端了几盘,一共是八样菜肴,中间放着一盆鱼汤。 这时罗松大摇大摆进来,一眼看见苏融头上的柳环,道:“端午都快到了,你怎么戴着清明的柳,是不是荒唐了些?” “东风编的。” 罗松沉默一瞬,对祝逢春道:“我也要,给我编一个。” 祝逢春白了他一眼,道:“先吃饭,快要加冠的人了,怎么还计较些小孩子玩意。” 罗松坐到她身边,刚要争辩,便看到满桌的菜肴。离开淮阴时,苏融不过九岁,虽会做些餐食,却只能拿来充饥,不想七年过去,他的厨艺已经好到这般田地,难怪东风一天三趟往医馆跑。 反观自己,能拿的出手的就是武艺和钱财,前面这一样,东风有唐越守着,叶景扬陪着,俞指挥教着,他连挨打都得排上一圈;后面这一样,东风有个做皇商的母亲,在军营又有祝帅周济,没几个地方用得到他。 想要接近东风,怕是只有假公济私,寻个理由,和她并肩作战。横竖他已是都指挥使,本就该和东风一起抗击戎狄。可惜父亲被他气了一场,日后未必愿意帮他,想要达成所愿,还得看祝帅的意思。 话说回来,他那番言论,父亲不愿听,祝帅还能不愿听么?他罗松再不济,也是经略使的儿子,又有长相和武艺,人品也是一等一的好,这样的上门女婿,祝帅打着灯笼都未必能找到第二个。 饭毕,苏融收拾了碗盘去清洗,罗松跟过去帮忙,徐子京看了一眼,也起身过去。祝逢春看他们这般热情,便也进了厨房,等他们分了东西,刚要拿两个过来,苏融道:“你还是回住处吧,不要砸了我的碗。” 话音刚落,便听见啪嚓一声,一个碗碎在地上。她循声望去,只见罗松张着两手,杵了半晌,小声道:“只这一次,以后不会了,等下赔你十个。” “最好。” 苏融瞥了他一眼,埋头清洗手中铁锅,过了一阵,一个洁净如新的瓷盘出现在眼前,却是徐子京洗了第一个盘子出来。 “还行,继续。” 苏融倒掉锅中浑水,又舀了些清水进去,再看东风,她一直站在门口,见他看过来,道:“那你们忙着,我先回住处,有事找我便好。” “安心去便好,以往吃饭,你也没洗过锅碗。” 闲过信陵饮 [] 徐子京活了十七年,头一次带姑娘买东西,头一次银钱不足,头一次跟人讨价还价。他涨红了脸,两眼盯着卖家,卖家啐了他一口,道:“什么毛色不毛色的,买不起便不要看,最少一千八百贯,少一个铜板也不行。” “一千贯,你若是肯卖,日后还来看顾你的生意。” “姑娘议价也要看看地方,马匹又不是米面油盐,哪里来的日后生意?” 祝逢春抿唇一笑,道:“卖家有所不知,我们皆是附近的兵士,买马是为迎战戎狄。眼下开战在即,不知多少人缺少马匹,你若肯开个公道价钱,我们自会将你荐给其他兵士。” 卖家眯了眼睛,瞥那枣红马一眼,捏着手指来回算了两遍,道:“我再饶你们三百贯,一千五百贯,有么?” “再降些罢,一千二百贯,卖家只当为大齐出了一份力气。” 祝逢春合着双手,朝卖家拜了两拜。卖家摇了摇头,道:“罢了,看在你们皆是军中之人,一千二便一千二。” “多谢卖家,我们定会好好爱护这马。” “套话不必说了,把钱给足便好。” 祝逢春点一点头,便去身上取出四锭大银并三百两银票,徐子京也把他那七百两拿了。卖家一一验过银票,一一称了银锭,将它们收在箱里,去一旁翻出鞍鞯辔头,套在枣红马身上,将它从厩里牵出,递到祝逢春手上。 “马掌已钉过了,客官慢走。” “谢过卖家。” 离开马市,祝逢春笼住马头,帮它把鬃毛理顺,道:“你几岁了,应当还没有名字罢,让我想想,叫你什么好些。” “此马通身枣红,鬃毛处又显绛紫,乍看如云霞一般引人注目,不若便叫追霞二字,既道其千里之能,又赞其毛发昳丽。” “好名字。”祝逢春拍了拍马颈,道,“从今往后,你便叫追霞了。” 那马将头垂下,便去蹭她的手臂,徐子京笑道:“这马倒也有些灵性,知道自己有了个好主人。” “万物皆有灵性,何况世间难得的宝马。” 她在淮阴时,也有一匹极为出挑的好马,通体雪白,一日能行七百余里,追霞与那匹马相比,竟还要高出几寸,想来可行千里之远。她有长枪在手,再得如此良驹,再遇戎狄,莫说以一敌百,便是以一敌千也未尝不可。 “可惜买了追霞,便不能再邀请姑娘赴宴。” 徐子京拎出原先包裹银锭的青布,随手荡了两荡,道:“此时此刻,我身上只剩几枚铜板,顶多请姑娘喝杯热茶。” “不碍事,我看看我的。” 祝逢春翻了翻钱袋,又探了几遍袖袋,最后只摸出五枚当三钱。 “二十文钱,姑娘吃得饱么?” “若是只买炊饼,勉强可以果腹。” 徐子京摇摇头,道:“我带姑娘进城,哪里有请炊饼的道理。何况姑娘兼人之量,若是只吃炊饼,要不了多久便又会饥馑。” “一顿而已,稍微敷衍也不是大事。何况按照你和罗松的赌约,你只用给我三百两银子,而今为买追霞,你已花了整整七百两,折成宴席,少说也有一二十桌。” “不好,追霞之事,原本便是我思虑不周,只带了七百两银子,若是再让姑娘忍饥挨饿,岂不是错上加错。” “七百两银子,足够一般人家受用一生。” 祝逢春看他依旧皱着眉头,拍了拍身侧追霞,道:“你若还是计较这些,我便把追霞退还卖家,换一匹三百两上下的凡马。” “不可!” 徐子京接连摇头,道:“姑娘好容易得了一匹良驹,如何能轻易换成凡马。战场之上,马慢一分,便多一分危险,以凡马对良马,即便姑娘武艺高强,怕也只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再想取胜,便要多费不少心神。” 祝逢春笑道:“你既知晓马的紧要,为何还会为这一餐一饭烦恼?” 徐子京收回手,面庞登时变得滚烫。他看一眼空荡荡的钱袋,又看一眼笑吟吟的祝逢春,赧然道:“我只是有些过意不去。苏公子家境平平,犹能用各色佳肴招待姑娘;我身为徐家嫡子,却只能让姑娘啃些炊饼。” “嫡子?看不出来,徐公子还有这等身份。” 被她一问,徐子京面上又热了几分,他抬头一看,见她还是春风和煦的模样,道:“说来惭愧,我确实是徐家家主的次子,此前不说,是怕姑娘疏远于我。” “你又不曾对我不利,我为何要疏远你?” 她轻轻一笑,似一声春雷,敲碎绵延千里的河冰;又似一只新燕,所过之处,山川染绿枯木逢春。 如苏融所言,她不问身份,不问过往,只要认定一人,便会捧出一颗真心。 徐家从祖父那一辈开始,便一直反对女主执政,为此隐退三十年之久。而今重新出仕,即便改弦易辙,也不免与新党冲突。 祝姑娘出身女营,又了解徐家的过往,而今知道他的身份,竟还愿意与他交游。 “说到疏远,你一天天地叫我姑娘,才是真的疏远。已经开始你我相称了,却还要带一个姑娘,既不合礼数,又不甚亲切,两两不沾,不知在喊些什么。” “我……” 徐子京张口解释,忽然发现,自己当真一直在以我自称。因祝姑娘与同伴皆是如此,听得久了,他竟也忘形起来 “在下一时失言,还请姑娘见谅。” 祝逢春无奈一笑,道:“罢了,你想叫什么便叫什么罢。我就知道,孔孟文章读得多了,一颗聪明脑袋便蠢笨了,苏融钻研新注,已经迂得厉害,你在徐家长大,自小修习古注,难怪比苏融还要迂上许多。” “徐子京一万年也只是徐子京,自然和苏公子不同。” 他朝她拱了拱手,心里蓦地泛起一点失落。这已是第二次了,她在他面前提起苏融。她与旁人相处时,也是如此么?还是与他在一起,极易让她想到苏融。 若是前者,在她心中,苏融的分量可想而知。若是后者,他是应该就此改变,还是继续下去,让自己和苏公子再相似一些,好让她多看他一看。 她与苏融相交十数年,定是爱极了苏融的模样。 思及此处,徐子京猛一摇头,如他方才所言,徐子京无论如何皆是徐子京,如 吴钩霜雪明 [] “一道菜而已,不能换成别的么?” 过卖为她斟了一杯酒,道:“客官有所不知,酒蒸羊是小店最有名的一道菜,南来北往的客人,凡吃了这道菜,便没有不夸赞的。当年吴学士云游至此,吃了小店的酒蒸羊,便在墙上提了一阙江城子,许多人光顾小店,便是为了吴学士的真迹。 “两位客官青春年少形貌非凡,初到小店便点了一道酒蒸羊,想来也是慕吴学士之名。待客官用完这一餐,小人便引客官观摩真迹。放在平日,看这真迹还须二百文钱,念在两位已点了许多菜肴,这二百文便直接抹去,权当给两位一点礼物。” 祝逢春推开那杯酒,夹了两筷鱼脍。苏融极爱吴学士的诗文,耳濡目染之下,她也记了个七七八八,全不知他还写过什么赞颂酒蒸羊的江城子,便抿唇笑道:“你们倒是会做生意,却不知这道吴学士赞不绝口的酒蒸羊,几时才能上来。” “客官莫急,酒蒸羊一菜,需得蒸得酥烂才好入味,等它的功夫,客官或可先尝尝别的,小店除了酒蒸羊,其他菜式也美味非常。” “知道了,你先下去罢,酒蒸羊好了再来不迟。” 待过卖走远,祝逢春看向徐子京,只见他扶了下额头,道:“商人逐利,不免会说些大话,好在菜肴尚算不错,不是为这个,子京也不敢邀姑娘来此。” “也是,风味不错已是难得,哪里能想望样样都好。” 她向徐子京敬了一杯酒,两人又吃一阵。楼下喧哗竟比先前大了不少,中间还夹着摔盘砸碗的声音。 不多时,先前那过卖推门进来,道:“两位客官,那几个蛮子非要酒蒸羊不可,不卖便要砸店。而今酒蒸羊仅剩一份,两位若是不急吃,或可让与她们,小店另做其它好菜给两位,定不输那酒蒸羊。” 祝逢春放下筷子,轻轻瞥他一眼,道:“开店的人,连先来后到都不懂么,我们点菜在先,蛮人闹事在后,你不去管闹事的人,反来问好好坐着吃饭的人,毫无道理。” “客官明鉴,小店也想管那些人,怎奈打她不过,赶她不走,无可奈何,只能出此下策。两位若是肯让,小店再饶两位一两银子。” “谁稀罕那一两银子。” 祝逢春走到栏杆处,只见楼下站着五个戎狄人,为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后面跟着四个面目凶恶的壮士,周遭碗儿盘儿碎了一地,几个酒保颤巍巍守在一旁,脸上一片青一片紫。 “哪里来的蛮子,敢在大齐境内撒野!” 她轻斥一声,那女子抬起头,用官话喊道:“你又是哪个没名姓的,敢不敢下来同我打一场。” “同你打,传出去,旁人要笑我欺负人。” 祝逢春将腰刀握在手里,按着栏杆翻到半空,腰刀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稳稳落在地上,刀尖顺势向女子划去。女子向后一跃,一飞脚踢起一张木桌,木桌撞上刀身,霎时裂为两半,再看她那腰刀,竟还未曾出鞘。 “好身手!” “你也不差。” 祝逢春抱住腰刀,仔细看那女子。原以为她是仰仗属下耀武扬威,不想竟有如此神力,来此闹事,应当不只为一盘酒蒸羊。 “你便是点了酒蒸羊的人,门外那匹枣红马,也是你的,是么?” 竟是为追霞而来。也难怪,她第一眼看见追霞,也似见到一位多年不见的至交,这等良驹,凡习武之人皆会为之心折。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若是,你便趁早将这两样东西让出来,若不是,你便吃我打上一顿,赎你对我无礼之罪。” “这两样皆是我心爱之物,断不能让与旁人。倒是你,清平世界当街打砸,目无王法口出狂言,真当我大齐无人么?” 女子哈哈大笑,对祝逢春道:“你们齐国若是有人,如何会让魏千云来此监军?祝明征一死,齐国便连吃三年败仗,新党无论推行什么政令,都有旧党从中作梗;旧党想要恢复旧制,又被新党百般阻挠。而今新不新旧不旧,看似选了几个女官设了几个女营,实不过纸糊老虎,经不起任何风浪。” 祝逢春面色一冷,手掌挪向刀柄。此人有如此见识,绝非普通戎狄,若是轻易放走,日后必为祸患。 她看向楼梯处,因她下楼,徐子京也跟了过来,此刻正立在人群背后,被她一看,便去旁边寻了一条木棒。 可惜今日出门只为买马,不曾带得花枪,也不曾带朴刀之类的长兵。只用腰刀,即便胜得过这五人,也未必擒得住这女子。 而且正午时分,人多眼杂,若是不由分说将人擒住,不免会惹出一些风言风语。为今之计,当先将这名女子激怒,她一旦亮刀,她便可以袭击将军之名将她擒住。 “你口口声声说我大齐无人,却要在大齐土地上用大齐之餐食,贪恋我大齐骏马,觊觎我大齐武艺。可见塞北荒芜之地,连好菜好马都养不出来,只养得出你这种惯会口吐大言的泼皮无赖。” “可笑,我几时觊觎过齐人武艺,一群只知之乎者也的废物,哪里敌得过我戎狄铁骑!” “不是觊觎武艺,为何千方百计勾我下楼?” 祝逢春走到她身边,踢走一张长凳,恰绊在两个壮士面前,对她道:“你若当真武艺非凡,如何会带这许多护卫,明摆是色厉内荏。我看你年纪不大,劝你早些回塞北放马喂鹰,将功夫练好再来大齐,以免挨了打骂,还要哭着找人打回去。” “说我年纪不大,你比我生得还要小些。” “我是比你小些,可我出门又不曾带四个护卫,可见有人的年岁长在武艺,有人年岁只长在脸上。” 见她握住刀柄,祝逢春微微一笑,凑到她耳边,道:“不如这样,你跪下喊我一声姥姥,我便把好菜好马都让与乖孙,也可指点乖孙一点武艺,以免她出门在外受人欺凌。” “你!” 女子拔刀出鞘,不由分说便 笑尽一杯酒 [] 议事厅内,三位主帅端正坐着,罗威取来门吏文书,翻出那五人入城的记录,又盘问祝逢春徐子京当时情形。两人一字一句说了,罗威将文书摔在桌上,道:“这几人昨日便到了肃州,竟无一人上报州府,若是被那女子看出布防,河东地带如何保全?” “罗兄息怒,依照大齐律例,凡外族之人,入我大齐城池,一切行踪均需登记在册,若有鬼祟行迹,官府可立即派人将其缉拿。这几人在城里待了一日,只做了住店听曲用饭三样小事,不至看出肃州布防。” “贤弟所言极是,愚兄一时情急,竟忘了登记之事。” 祝青收好文书,笑道:“罗兄也是为国心切,不碍事。而今最紧要的,还是查明这位公主的身份,看她来此所为何事。” “一个会点功夫的公主,又能召集戎狄兵士,来这两国相交之处,除去带兵打仗能有何事?由来领兵作战,皆要看真才实学,此人巾帼之身二九之年,为一道菜一匹马闹出一场大事,足见其难堪大用。两位不必担忧,我观戎狄大军不出三月必然溃散。” 说话的是山东路安抚使,他翻了几下文书,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祝青,果然见祝青抬起头来,道:“张兄此言差矣,巾帼也好须眉也罢,皆有忠勇之人,皆存贪生鼠辈,断不可以此评判人之高下。 “今日议事厅中,便有祝将军这等少年英才,那公主从她手中逃脱,想来也是难得的人才,切不可拘于成见,小觑了敌将之威。” “祝安抚说这些,不过是为祝殿帅和府中千金。只是由来男女有别,或有一二女中豪杰,也难以同男子相比。” 言毕,他便见祝青皱起眉头,刚想再说几句,不远处的祝逢春站了起来,道:“张帅口口声声说女子难以同男子相比,却不知张帅敢不敢同我这个弱女子比一场。” 会师那日,她见山东军不曾带一个女子过来,便猜出张睢的为人,不想他不仅自己厌恶女兵,还要对淮东河东两处女营指手画脚,而今又说出这等谬论,还要议论一番祖母的功绩,实在让人忍无可忍。 张睢放下酒杯,捋着胡须道:“本帅统领一厢兵马,又长你三十余岁,同你比试,既失体统,又有以大欺小之嫌。” “张帅既知体统,便该知道祝殿帅是何等人物。昔日祝殿帅北拒戎狄南平内乱,东击海寇西御氐羌,为我大齐立下汗马功劳。而今祝殿帅虽殁,其子犹在人世,张帅以此等偏颇之言毁之,是否有不敬先贤之疑?” “祝逢春!” “唤本将做什么,莫不是想用军法治我?张帅思量好了,以张帅方才之言,能治我的军法,每一条都能治到张帅。” 祝逢春紧握腰刀,只待他怒而起身。此时罗威拍了拍桌案,喝道:“你二人且休争执,大敌当前,岂是内讧之时?祝将军,你坐下!” “得令。” 她拖回交椅,端端正正坐下,便听罗威道:“张安抚之言,确有偏颇之处,祝将军心生不悦,也是在所难免。只是贸然提出比试,又以军法相逼,实在太过失礼。今日由我做主,两位各退一步,往后共抗戎狄,还须各位勠力同心。” 张睢闭上双眼,先朝祝青敬一杯酒,道:“愚兄适才所言,非是诋毁祝殿帅,还请贤弟莫要见怪。”饮下那杯酒,他又对祝逢春拱了拱手,道:“本帅一时失言,祝将军莫要放在心上。” “也是逢春太过莽撞。” 祝逢春向他回了一礼,看他眼神,同自己一样俱是不服。若非身在矮檐,她定要好生打他一顿,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祝殿帅是祝青的母亲,祝逢春是祝青的部下,部下维护家母,祝青本该赞扬,奈何祝将军行事太过偏激,只好功过相抵,单算今日随机应变,生擒戎狄之功。” 祝青饮下一杯清酒,暗地瞥了祝逢春一眼。祝逢春看一眼地面,抬头道:“今日之事,乃是逢春与山东军徐子京一同为之,若论功劳,合该我二人一起。” “既是如此,那便赏祝将军白银一百两,擢升徐子京为都头。祝贤弟,你意下如何?” “张兄明断,你们两个,还不谢恩?” 闻言,祝逢春徐子京两人站起身,向三位主帅行了一礼。祝青当即命人去取白银,张睢亦取出一块都头令牌,教属下贴了文案。 揭过此事,罗威捋一捋胡须,慢慢说起那戎狄公主的身份。原来戎狄皇帝共有三男一女,个个武艺非凡,最末那位公主更是当中翘楚。十三岁时,戎狄皇族比武,公主挽弓射雁震慑全场,受镇国公主之封,随戎狄皇帝一起征战四方。 “祝将军今日所遇之人,武艺高强又擅长骑射,想来便是镇国公主。” “原是如此,却不知这镇国公主是何名姓?” 罗威笑道:“说起名字,这公主倒是个奇人。她原本叫做萧轻,轻重之轻,她觉得这个字不好,非要戎狄皇帝为她改成擎字,牵黄擎苍的擎。” “这个擎字,确比轻字威武许多。” “可惜她后背被你飞了一刀,只怕日后再无射雁之能。” 罗威感叹一番,又说了几句近日部署,便要众人各自离去。祝逢春走到议事厅外,对徐子京道:“恭喜你,终于升了一级。” “比不得姑娘,一个月功夫连升四级。” “可惜转了这一大圈,还是不曾吃到酒蒸羊。”祝逢春叹了口气,道,“莫说酒蒸羊了,其余好菜我也没吃到几口,到此刻还饿着。” “早知姑娘会饿,回营之前,子京专程去了酒楼一趟,把酒蒸羊提了回来,还附了几样姑娘爱吃的菜肴。” “那它们在哪里?” 徐子京摇了摇头,道:“事情来得突然,我怕菜肴放凉,便都送去了医馆,我们请苏公子热一热便好。” “难怪,刚巧那几道菜苏融也没吃过,让他尝尝也 长剑既照曜 [] “你们来医馆做什么,受伤了,还是得病了?” “笑话,东风天天往这边跑,怎么不见你问一句?”罗松坐到祝逢春身边,拿了一个馒头,道,“我听了戎狄公主之事,想问东风是何情况,找了一圈不见人影,想是在你这边寻觅吃食,便带着叶景扬唐越过来。你这馒头什么馅的,是现蒸的么?” 苏融递给祝逢春一副碗筷,看着罗松道:“东风为戎狄一事,中饭几乎没吃什么,好容易能安静用饭,你又来抢她的馒头。” “东风没吃饱啊?” 罗松将馒头塞到祝逢春手里,又往她碗里放了两个,道:“你快吃,饿着肚子哪来的力气,说不准便是因为没吃饱,才放跑了那劳什子的公主。” 祝逢春握着馒头,心中有些无奈。许是因为食量太大,身边之人,一个比一个喜欢过问她的餐食,哪一顿让她吃得尽兴,便能乐上半天光景。 “其实我也没那么饿,你们若是想吃,大可坐下一起。” “不必了,我们才用过中饭,此刻都是饱的。”叶景扬走过来,也拖了条凳子坐在祝逢春身边,笑道,“东风也该多吃一些,算算年纪,她几乎是全军最小的一个,日后说不准还要长高。” “她还要长高,再长,就和我一样高了。” “和你一样高又怎么,我功夫比你好,分明应该比你高才是。” 祝逢春咬一口馒头,两个腮帮子都鼓起来。前些日子,附近村里死了一头牛,苏融买了三十斤,腌了一缸腊牛肉,剩下十斤,一半做了肉卤,一半剁馅包了馒头,让她好生吃了一回。 不知要吃多少好肉,才能长一寸身量。 “慢慢来便是,无论怎样,东风都是我们的大将军。” 苏融坐到她对面,拿去那两个馒头,为她盛了一碗羊汤。小时候,他能轻松将她抱起,过了几年,便只能勉强抱离地面。最近几年,因为大家都大了,不好再搂搂抱抱,他便不曾试过。 看她身形,应当是抱不动了。反倒是她,稍一用力便能将他提起。 想到这一层,他动作一顿,不觉看向罗松徐子京,这两人虽不及东风武艺高强,却都是实打实的武人。 日后若得闲暇,还是要练一练举石。不需多么出众,能抱起一百五十斤的石台便好,练得多了,手臂粗壮起来,她又要说他不及往日轻灵秀美。 “说起来,戎狄那个镇国公主,号称十三岁挽弓射雁,叶将军,我记得你是射箭上的好手,十三岁射雁,你能么?” “十三岁射雁,十发只能中得一二,十七岁射罗小将军,倒是能百发百中。” “什么话,我只是问一问罢了。” 罗松摇摇头,摸一个馒头在手上,咬了一口,叫道:“牛肉的啊,是李家村那只么?我说怎么去时只剩了骨头,原来都被你买了去。” 苏融道:“堂堂经略使之子,还要和我一个小小医师抢牛肉么?” “同你自然是要抢的,你的东西,不抢我心里难受。只是这牛肉十之八九会到东风腹中,我便大人有大量,放过你这个厨子。” “什么放过不放过,你便是真的来抢,也未必抢得到。” 苏融冷冷一笑,见东风碗里空了,便开始为她夹菜,罗松见他如此,也去寻了双筷子夹菜。片晌功夫,东风那只白瓷碗便装得满满当当。 祝逢春看着叠了两寸高的肉片菜段,道:“不要夹了,再夹下去,便要溢出去了。” 罗松放下筷子,不敢再看她。苏融走进厨房,又取一只碗,为她盛了些羊汤,道:“方才是我不对,你慢慢吃,若是口干,喝些汤便是。” “这还差不多。” 祝逢春抿一口汤水,开始吃那满满一碗菜肴。一旁的徐子京笑道:“吃饭也好,做事也罢,皆要顺其自然才是,只靠一个抢字,怕是只能抢来一场空梦。” “我才不管什么空梦不空梦,我只知道,一个隘口,你不去占住,便有旁人来占,届时弩机一摆,石头一放,便是想去攻打也不能了。” 他不介意东风找几个小的,却十分介意苏融。此人看似一介书生,内里却有千般心机,且这心机从不用在别处,皆被他拿来拢住东风。 若是让他取胜,他连和东风见面都要看他脸色。 至于徐子京,起先他只当是一个腐儒,成不了什么气候,哪知他一出手便为东风买了一匹千里马,还让东风欠下一桩人情,后面不免要找机会得寸进尺。 也不知他造了什么孽,想做上门女婿,路上都有许多艰难险阻。 不过东风这样的人,生下来便是万众瞩目的存在,莫说三个人爱她,便是三百个人,三千个人,也在情理之中。 待祝逢春吃完,刚好还剩四个馒头和半盆羊汤,徐子京等四人分了,又去洗了碗盘,回到树下,共同商讨戎狄公主一事。 “我记得,我和东风还抓了晋南节度使过来,萧擎既要领兵,他那边不会没有消息,罗小将军,你问过么?” “他自然是有消息的,我和逢春在会议厅时,亲耳听到他们说,这次戎狄有两位主帅,一个是戎狄人的枢密使,一个是没听过名字的公主,想来便是萧擎。” 闻言,众人皆聚了过来,罗松捻了捻不存在的胡须,将一只手架在半空。祝逢春摇摇头,放了一碗酒上去。罗松哈哈一笑,道:“还是东风懂我。” “别卖关子了,快说正事。” “正事么,便是我也不知道,我爹不肯告诉我。” “找打!” 祝逢春夺过酒碗,一脚将他踢翻在地。苏融走到他身边,也踩了一脚,于是众人踢的踢,踩的踩,在他背上袖上印了好几个脚印。 他爬将起来,揉着后背道:“你们往旁的地方想一下,他不肯跟我说,定是问出一些了不得的东西,至于是好是坏,过几日看他部署便好。” “谁还不知道这些。” 祝逢春坐回原地,为自己倒了一碗酒。 罗帅问出了什么,她大体能猜到一些,无非是戎狄有哪些人领兵,辎重几何,粮 青萍匣中鸣 [] 见他走来,祝逢春挽个枪花,道:“祝帅既来,可是要同我们一起?” “小儿辈的比试,我掺和进来做什么,便是勉强比了,也只是丢人现眼。” 祝青口上说着,却朝地上踢了一脚,一条木棒打着旋升到半空,被他稳稳握在手上。祝青掂一掂木棒,对众人道:“你们哪个先来。” “我先我先!” 罗松挤出人群,弯腰抓一条长木棒,搓着手看向祝青。祝青摇摇头,笑道:“上次挨的打还不够么?” “祝帅忒看不起人,我上次过了快二十招,这次定能过三十招往上。” “那便来。” 祝青一甩木棒,就地使个旗鼓。罗松提棒搠去,被他抬棒隔住,两人来来回回战了二十余合,罗松心中暗喜,欲要卖个破绽赚他胸口,祝青略一回身,反手一棒敲上他的肩膀,乘他吃痛,祝青一搠一挑,教罗松那棒飞出数尺,轻轻抵住他的胸膛。 “如何?” 祝青收回木棒,脸上显出笑容。罗松揉着肩膀,叫道:“祝帅无赖,明明是比枪,如何却用棒法?” “枪棒枪棒,凡用枪的,哪个不会棒法?祝将军,方才我和他比了多少合?” “不多不少,刚刚二十七合。” 祝青看向罗松,道:“离你的豪言只差一点,可要再来?” “不了不了,这一点,没有三年五载怕是迈不过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祝家这两人,没有哪个是好相与的。东风直截了当,三五招便会把他打趴,怎么狠怎么来,哪里疼往哪里招呼;祝帅绵里藏针,偏好先周旋一二十合,等他掉以轻心再当头一棒,打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 上次说二十招,他便遛他到十九招,这次说三十招,他便挨到二十七招再取胜。 “为将之人,不畏艰难勇于进取才是正道,似你这般稍遇险阻便失却战心,如何做得领兵之将?” “兵法说了,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1]。而今祝帅胜过罗松许多,罗松自然该避而不战。” “你这许多道理,可曾对你父亲说过?” “祝帅,日常切磋罢了,做什么要让我爹知道!” “罢了,相比上次,你的武艺已经长进许多。”祝青转向徐子京,笑道,“徐都头是山东军的人,照理不该让我指教,只是今日恰好遇见,过两招倒也无碍。徐都头,你可愿意试一试祝家枪法?” 徐子京忙上前拜道:“祝帅好意,子京感激不尽,只是祝将军亦在此处,待祝帅同她比过,再来指教子京不迟。” “她不急。” 祝青摆了摆手,面上颇有些自矜,道:“祝将军的武艺,放眼整个淮东,都寻不到几个敌手,同她比试,自然要先活动一番筋骨,待四肢都舒展开来,提起十二分心力,才好多上一二分胜算。” “原来如此,子京愿与祝帅比试,还请祝帅不吝赐教。” 徐子京上前一步,也使个旗鼓,便和祝青打斗起来。斗了三十余合,祝青用木棒抵住他的心口,徐子京放下木棒拱一拱手,道:“祝帅武艺高强,子京受教了。” “你的武艺也不差。” 祝青握紧木棒,转头看向祝逢春,道:“早闻祝将军少年英才武艺超群,今日难得闲暇,不知将军可愿赐教?” “谈什么赐教,分明是逢春向祝帅讨教。” 祝逢春掣出木棒,心头晃过父亲往日的打法。他的长处,在于练达老成,他的短处,便是力气比她小些。 想胜他,须在二十招内将他压过,逼他露出破绽;若是拖过二十招,渐渐心神不济,加之经验不足,多半会被他寻到不备之处,败在他的手里。 可若是只发扬长处,不去补全短处,日后遇见久战之局,她又该如何自处?从军两个月来,她每日都要披甲举石,时至今日,耐性已经增长不少,大可改换打法,探清他的谋略,从根上将他胜过。 拿定主意,祝逢春抡起木棒,径向祝青劈去,祝青举棒欲挡,她却偏了一偏,向下取他腰腹。七尺长的木棒,由她使来,竟似游龙一般灵敏矫健,祝青凝了气力,那棒却作一阵纷纷乱雪,与那游龙缠在一处,难舍亦难分。 此时校场,除去祝逢春一行人,还站着不少兵士,因着二人斗得精彩,都来边上观看,但见黄沙弥漫杀气震天,两条木棒相架,四条臂膊纵横。一个是由来英杰出少年,逞一腔盖世豪情;一个是久经沙场刀未老,凭一身铮铮铁骨。这个圆睁怒目横劈白杆,欲将泰山击做粉末;那个暴起青筋直搠枪棒,似要再掀钱塘浪潮。 争奈两龙相斗必有一强,两人斗至一百余合,祝逢春瞥得祝青气力衰减,便卖个破绽,引他来搠自己腰腹,她却将木棒一转,直刺祝青脖颈[2]。 她这一刺,众人皆看得呆了,待回过神,齐齐喝起彩来。祝青弃了木棒,气息还有些不稳,再看祝逢春,面上也是汗珠密布。 “将军英才盖世,祝青甘拜下风!” 祝逢春长施一礼,道:“承蒙祝帅相让。” 撇开人群,这几人坐到阴凉处,苏融打开备在一旁的美酒,分了几碗出来,本想为东风擦汗,念及祝青坐在她的身边,不敢放肆,倒是唐越摸出一条帕子,细细拭去东风脸上汗珠,曼声道:“切磋罢了,你打得太凶了些。” “不拼尽全力,如何胜得过祝安抚使?” 父亲的枪法承自祖母,二十年来未见敌手,今日胜过父亲,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 却不知祖母在时,又是何等丰采。彼时天下未有女营,祖母又不曾有过夫婿,纯是圣上慧眼识珠,才能以女子之身步入军营,其后凭一杆银枪,一卷兵书,纵横疆场三十余年,为大齐立下汗马功劳。 “只要性命还在,拼尽全力便算不得什么,人在军营,本就该以取胜为先,祝将军如此神勇,实是大齐国之干城。” 祝青敬了祝逢春一碗,又亲自为她盛了一碗酒水,祝逢春接在手里,触到一件物事,回到住处一看,竟是一张字条,要她申时三刻到王家村一处酒肆小坐。 不在营中道明,十之八九与通敌一事有关。 她坐了一阵,瞥得时候不早,提了腰刀离营,怕被人看出踪迹,特意绕了几个大圈,走进酒肆时,刚好是申时三刻。店家问过她的姓名,把她引到里间,父亲端坐屋内,笑道:“你倒是守时。” “父亲说定了时辰,我自然不敢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