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宜婚》
1. 01
晋江文学城
关山鹤
闻屹×顾书云
-
昨夜落了一场冷雨,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停。
苏城九月,已经隐有降温的迹象。
顾书云微皱眉梢,挑了一身长袖的竹月青色旗袍,旗袍修身线条勾勒出盈盈腰身,深色花纹典雅韵致并不张扬。
前往评弹馆的路上有一家糕点店,里面的鱼茸桃酥是她最喜欢的。
金黄的色泽酥酥脆脆,每咬一口都满是浓郁的核桃酥香和鱼茸特有的味道。
但好像很多人不太接受鱼茸的气味。
鱼茸桃酥是来苏城旅游必点的美食之一,也常年在黑榜上。
“来了?”店家姐姐看到顾书云后熟络地招呼道,“还是和之前一样,一份鱼茸酥吗?”
顾书云扬睫,温和一笑:“是,谢谢。”
“你这会来得巧,最后一份了,下一份还要再等二十分钟呢。”
她麻利地拿起纸袋走到展台前开始打包。
“我还以为是你特地为我留的。”
顾书云笑了笑,细长的剪水瞳波光潋滟,笑的时候烟眉含情,她的长相有着江南水乡的温婉,柔和没有攻击性。
“那也成,明天我帮你留一份?”
顾书云摇摇头:“不了,我明天休息。”
店家艳羡:“你们的工作还挺自由的,上班时间也好,你看我,早上五点就要开始准备了。”
“但是我们下班晚。”
清冷的眉眼浅浅流露着几分无奈。
两人说话间,忽地,身旁响起男人的声音:“要一份鱼茸桃酥。”
他的尾音有种独特的腔调,像极好的琵琶被轻轻拨响。
顾书云听不出来是哪里的口音,只觉得好听极了,饶是她这种听惯了美妙弦乐的人,也忍不住被吸引。
她微微侧目,入眼便是男人挺峭的鼻梁骨和紧致清晰的下颌线,还有那双眼角眉梢间略带痞气的眼睛。
顾书云视线停留半秒便收回。
因为此刻他勾起唇角,正不加掩饰地在看她。
视线差点就对上了……
顾书云乌黑发丝被一根木质发簪挽起,转头时候露出白皙脖颈,珍珠耳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虽无声,却像发出了悦耳的脆响。
闻屹挑了挑眉,将手放回兜里,指尖触碰到金属质感的打火机,他将其握在手里,修长的手指在暗处无声地把玩着。
店家为难地说:“不好意思这位先生,这是目前最后一份,其他的正在烤制,不过很快就能出炉了!”
顾书云看着自己那份正在装袋的鱼茸酥,微垂眼眸:“我这份给他吧,他是游客,可以让他先品尝一下苏城的美食。”
闻屹姿态玩味,漫不经心地看着她问:“怎么看出我是游客的?”
“我从小在苏城长大,听口音能分辨一些。”
江南的语调偏温软,说普通话时音调中也会无意染上一些。
闻屹唇角随意勾着,声音懒洋洋的:“那你猜错了,我母亲和外公都是苏城人,我也算……半个。”
顾书云微默了几秒。
“开玩笑的。”男人深邃眉眼舒展,撩起眼皮目光停顿,“那你能听出我是哪来的吗?”
店家突然插入打断两人,她将打包好的鱼茸桃酥递给顾书云:“还是先来后到吧,你喜欢这个,别让了。”
而后她转头对闻屹说:“下一份很快就好了,先生您不急的话再等一等?”
“不急。”闻屹冷眼瞥向店家,“先来后到,应该的。”
顾书云垂下眼睫没再推脱,她拿好自己那份准备离去。
男人神色一紧,向后退了半步,淡声开口:“作为游客来苏城的话,你有推荐的地方吗?”
顾书云思忖片刻,笑说:“想吃美食的话可以去向南巷,体验苏城文化可以去南堤巷,寒禅寺附近的风景也不错。”
“方便加个微信吗,我对苏城不太熟悉,有不懂问你?”
闻屹低头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中很快出现自己的二维码。
“不好意思,我不加不熟的人。”
顾书云略带歉意地朝他轻点下头,随后快步离开。
远远离去的背影在桥水环绕的江南烟波中,独有东方美人的温婉朦胧感。
闻屹扯唇笑了笑,修长手指点亮息屏的手机屏幕。
良久之后重新打开微信,扫码付款。
不稍多时,店家将鱼茸桃酥打包完毕。
她抓紧手里的袋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先生,我也是本地人,可以给你推荐苏城好玩好吃的地方,保证小众人少!”
闻屹轻描淡写道:“不用了,我不是来旅游的。”
她愣了下,紧抿着唇继续说道:“那我能加你的微信吗?”
店家目光满怀期待,刚刚她故意让顾书云先走,就是为了此刻有机会能和他单独说话。
闻屹声音疏离:“抱歉,不能。”
他表情冷淡地收起手机,拒绝姿态明显。
-
因为时间比较充足,顾书云和往常一样步行来到「空山新雨」。
九月苏城天气还挺舒适,是旅游的旺季。
「空山新雨」在南堤巷靠里一侧,穿过长街再绕几个弯,白墙黛瓦绿荫林立,隔绝了外边热闹的人来人往声。
顾书云笑着和馆内的人打了招呼。
“今天怎么晚了?”她问。
往常顾书云都是第一个到的。
“今天路上人多,走得慢了些。”顾书云简单答。
「空山新雨」是私人开的评弹馆,规模比较小,打扫之类的工作都是她们自己来做。
顾书云在休息室放下桃酥后,开始去馆内的望月阁打扫。
「空山新雨」有两间茶间,里间是望月阁,外间是山岳阁。
进来评弹馆一般不称听曲,而是品茶。
游客点了茶水后,可以吃点心听评弹,和朋友聊聊天,一段缓慢休闲时光很快就过去了。
顾书云先将茶叶和桌上吃的东西归置好,主要是瓜子、蜜饯、糕点之类。
“书云,有人找你。”苏听兰嗓音清亮,在外间喊她声音也很清晰。
顾书云从望月阁走了出来,见到来人有些惊讶。
邵扬是评弹馆的老朋友,他虽然来得不是很频繁,但每个周末会固定抽出一个下午过来听一听。
他身姿挺拔又经常西装在身,在一众老人中格外明显,偶尔他还会来找顾书云问一问评弹相关事宜,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但今天不是周末,也还没到开馆时间。
顾书云问:“你怎么来了?”
邵扬扶了扶眼镜,笑着说:“这周末我可能来不了了。”
“噢,”顾书云微微颔首,“所以你提早到今天来吗?”
他垂下眼皮,有些遗憾:“今天可能也没空,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嗯,什么事?”
邵扬递上手中的长卷轴盒子,从里边取出一幅画。
“这幅古画我是朋友偶然得到的,转赠给了我,我把它收在书房里忘了,等我再看的时候才发现它已经受潮被虫食,破损得很厉害了,你看。”
他缓缓打开画卷,古意的画纸上有好几处霉斑,打开之后里面的颜色更是受损严重,顾书云在看到画上的痕迹时心里一紧,默默惋惜叹气。
邵扬观察她的表情问道:“你也喜欢这画吗?”
顾书云点了点头,她虽对于古画研究不深,但对此还是存有鉴赏的心。
“我听说苏老先生的孙子是一位文物修复师,我想着你和苏老更熟,请他帮忙问一问这画能不能修,可能机会大些。”
苏信鸿是苏城有名的书法艺术家,平常除了写字画画就喜欢听听评弹和昆曲。
顾书云有时候也会陪馆内的老人们聊聊天,他对她的印象挺好。
苏老曾经提过自己的家庭,夸赞他的孩子都在苏城受到了传统文化的熏陶走上艺术道路。
“我试一试吧,但不能保证结果。”
苏老的孙子不知道在不在苏城。
邵扬点头说道:“理解。”
“你着急要吗?”顾书云问。
“不着急,修好之后也可以先放在你这。”
“好。”
邵扬笑道:“那就拜托你了,我还要赶飞机先走了。”
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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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02
江南的雨水时常倾泻而下。
雨停之后,风也染上潮湿秋意。
夜风从窗户空隙往里灌了一夜。
顾书云是被一阵阵凉风吹醒的,已经是薄暮晨时她才发现窗户忘记关了。
手臂被冻得有些僵,顾书云将整个身体缩了缩。
棉被闷在身上无端生着几分燥热。
她只好悻悻下床去关窗。
双腿落在床侧时,从下端升起一阵软绵无力的触感,顾书云站定片刻才适应。
今天休息,顾书云没有穿旗袍,而是换了身马面裙装,上衣领口处绣着精致的海棠花纹,金银丝线和裙装上的纹样相呼应,轻盈裙装勾勒出她窈窕身形。
走出房间顾书云看见了正在用早餐的父母。
餐桌上的两人见到她反而惊讶。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鄢曼吟问。
“一会有事要早些出门。”顾书云声音有些哑,她前往厨房方向打算先喝杯热水。
路过餐桌时她看着妈妈穿戴不似平常装束,随口问道:“爸妈一会要去哪吗?”
“爸爸上班去,”鄢曼吟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妈妈打算去看看迟迟。”
听到这个名字顾书云的身体有一瞬的紧绷,她神色微滞,鸦羽似的黑睫垂了下来,淡声说:“噢,应该的。”
顾书云低下头,内心汹涌翻腾着,可胸口却沉闷地堵着。
顾父责备地看了一眼鄢曼吟。
四周静默,三人似乎都被沉默的声音无形地拉扯。
不稍时,见顾书云拿着餐具回来。
鄢曼吟立刻扬起笑脸,换了个话题:“书云还记得妈妈之前和你说过的晚晚阿姨吗?上次说她儿子快回来了,现在已经定了。你之前说愿意和他见见面,那妈妈今天问过晚晚阿姨再给你们安排,晚点告诉你时间好不好?”
顾书云怔神数秒,早已忘记当时为什么会答应。
她勉强地笑了笑,说:“好。”
早餐过后,父亲和母亲一并出门,顾书云也快速地吃完自己的。
她拿着餐盘站起身时,猛地一下,眼前一阵晕眩,耳边似电流穿过嗡地一声,尖锐的声音直冲太阳穴。
顾书云扶了扶自己的额角,将手掌贴上额头,温热的掌心察觉不出什么。
她走到客厅,从医药箱中找到体温枪,拿出后对着自己的手腕测了一下。
灰色屏幕亮起,上面显示数字——36.9℃。
没有发烧。
还好。
顾书云的心稍定,她再用掌心贴了贴额头。
好像是感觉比平常的温度高些。
坏了吗这体温枪?
疑惑还未消除,顾书云的视线扫到墙上的时钟,分针指向的时间预示着她已经来不及再换体温计测一次了。
昨天苏老给她发了消息,八点要带着画到苏意画馆。
自己拜托了别人帮忙,千万不能迟到。
顾书云快速从药箱中拿出两粒感冒药,就着水吞下。
临出门前,突然想起早起时候看了一眼的天气预报,今天白天可能还会有雨,特地带上了伞。
顾家住在苑南小区,苏城偏南的位置,离市中心有一点距离,但靠近大学城,交通还算便利,公交和地铁都有。
顾书云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因此把房子买在附近。
苏城是一座历史底蕴深厚的城市,在政府的大力保护下,保存了许多老式建筑。因此有些道路在后来修建中宽窄不一,导致车辆出行容易拥堵。
所以来苏城的游客都会被提醒,宁愿骑自行车也不要去打车。
顾书云最终选择乘坐地铁,时间较好把控。
公交确实有太多不确定性。
到达苏意画馆时还差五分钟到八点。
顾书云加快脚步往里走。
顺着牌子的指引,她来到两扇紧闭的房门前。
应该就是这。
没太多时间犹豫,顾书云随机选择了其中一扇门,抬手叩响。
里面很快传来低沉的声音:“进。”
顾书云转动门把手,推门的过程有缕缕纸墨香气从屋内飘出。
她抬眸看向里边,木质长桌上摆放着许多画笔,周围还有各样的工具。
站在台前的男人正弯身整理东西,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侧脸轮廓和硬朗深邃的五官。
顾书云面色稍凝,眼底闪过惊讶之色。
是他。
昨天遇到的那个人。
她的眼睫微微跳动,只好垂着眼礼貌朝里说了声:“您好。”
听见声音的闻屹后背一僵,手间的动作停顿,他瞬间偏头看过来。
视线相交那刻,确认了来人。
闻屹的目光陡然沉了沉,喉咙变得干燥,心下了然。
他勾着唇,很低地笑了下,拖长音调回道:“好巧啊。”
顾书云心口微颤,愣怔片刻却撞进他幽深的眼眸,她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闻屹淡定自若地拉了把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说:“不进来?”
站在门口的顾书云先是再度询问:“请问苏老师让我找的是您吗?”
闻屹不太喜欢她口中的您字。
他的眼尾微垂了几分,淡淡地嗯了声。
顾书云抱着画卷盒往里走。
找了个角落将伞放下,而后走到他所在的长桌旁。
“那您是先看看画吗?”顾书云小心递上怀里的画卷,客气道,“麻烦您了。”
闻屹没有直接接过古画,而是从旁边的抽屉中取出一副手套。
顾书云的顺着视线落下,看到他修长的手指缓缓套进手套,动作慢条斯理。
唱评弹时女性会抱以琵琶,拨弦弹乐进行弹唱,也有唱时不弹的形式,但会用手部做一些柔软动作相辅乐曲增添美感。
所以她平常会格外注重手部的护养,同时也对好看的手有些执着的偏爱。
他的手骨节匀称分明,很好看。
如果职业需要用手套将手遮住,好可惜。
男人扯唇一笑:“怎么了?”
顾书云纤长浓密的眼睫翕动,双颊带着羞意和潮热,莫名有种被抓包的局促感。
“没事。”
闻屹也注意到了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耳尖,解释:“戴手套是为了保护你的画。”
“嗯。”
闻屹拿过卷盒从容不迫地拉开上方缠绕的丝带,拿出画卷。他在桌台边找了块大些的空处,小心向下推开。
闻屹穿着黑色上衣,一手在前,一手在下,微曲的手臂能隐隐看到肌肉轮廓。
他注视着画卷的神情认真,漆黑的眼眸深沉,与刚才说话间那副吊儿郎当模样完全不同。
无论是古董还是书法字画行业,普遍认为资历深的会更厉害。
评弹也是。
闻屹翻看画卷,细细查看其破损程度。
他倏地抬眸,又对上了她略带探究的眼神。
他挑了下眉,唇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书云自觉有些不礼貌,因此问道:“我不太了解古画修复,请问这样的画修复需要多长时间?”
“你哪天需要?”
顾书云顿了一下,怕他觉得自己要得急,因此解释道:“我不是催促的意思,这是我朋友的画,所以想告诉他大概时间,具体修复时间还是看老师您的安排。”
“颜料比较普通这里都有,至于画纸,”闻屹边摘手套边说,“等会我看看画馆有没有能用的替换纸,如果有就会很快。”
顾书云点头:“谢谢,麻烦你了。”
“行了,别一直谢,”闻屹耐着性子,将一只手揣进兜里,“我去看看画纸,你可以在这里等,也可以到旁边稍坐一会,那边有茶水。”
“嗯,好。”
顾书云视线扫过周围的画架和陈设,还是选择出去。
走到旁边房间时,她抬手后缓缓放下,没有敲门。
她看了看四周,在靠窗边的长椅上坐下。
凉风透着窗户的边缘丝丝往里钻,吹得她发胀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而这时,她的手机恰好响了。
顾书云接通电话。
“书云,是妈妈。”鄢曼吟的声音温柔,“现在有空接电话吗?”
“可以。”
“晚晚阿姨的儿子这周五回来,我记得周五周六你都要上班吧?”
“是。”
“那周六中午你们吃个饭,然后让他送你去评弹馆可以吗,刚好也可以让他听听你唱的评弹,小戴这些年在国外乐团工作,你们也可以交流一下,也向他介绍介绍我们苏城的传统文化。”
顾父顾母都是历史学教授,他们自小在苏城生活,对苏城有着浓烈的骄傲与自豪,在顾书云成长的过程中,十分注意她的文化教育。
顾书云沉声说:“既然你们说定了,可以的。”
鄢曼吟听出她话中的妥协,又说道:“阿云,妈妈虽然希望你早点谈恋爱,但还是要你看你自己的感觉,喜欢的话再继续相处好吗?”
“知道了妈妈。”顾书云浅笑。
电话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鄢曼吟似乎欲言又止。
顾书云问:“去那边不顺利吗?”
“没有,只是迟迟她忙,没怎么说上话。”
鄢曼吟趁覃迟最近来苏城工作特地过来探班,只是不知她是不太想相见还是其他,晾了鄢曼吟许久。
“哦……”顾书云没打算继续追问。
鄢曼吟轻叹了口气:“我前面问她有没有想回家里看看,她只是说先等鉴定结果。”
顾书云睫羽颤动,安慰道:“可能她需要时间想一想。”
话语轻柔落下。
是对妈妈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其实,她也需要时间来消化妈妈突然间不是自己的妈妈了这件事。
明明上周还好好的,一家人说好找个时间一起回去看爷爷奶奶。
前几天的晚上她回家,看到了餐桌上准备好的夜宵,还有一脸凝重的父母。
顾书云想过可能家里发生了什么不太好的事,但她没想到这件事只有对她不好。
因为二十多年前医院护士的失误,交换了两个小女孩的命运。
父母虽然面上也有悲伤,但心里是高兴的吧,要见到亲生女儿了。
那她呢……
他们还会爱她吗。
挂了电话后,心脏沉沉坠落。
顾书云的思绪繁杂错乱,仿佛周围气压都在往她身上挤压,窒息无力,身体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闻屹回来时候只看到了墙边孱弱的身影,像飘着的破碎羽毛在微微颤抖。
他不安上前,皱眉问道:“怎么不进房间?”
顾书云呼吸很轻:“我刚刚接了电话。”
他垂下视线竟看见她眼睫挂着泪珠,像是被雨淋过的湿漉漉模样。
他喉间一紧,问:“要热水吗?”
顾书云只觉得不想做任何思考,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她都好累。
她望着他茫然失神,没等回答闻屹已经走进房间,拿了一次性纸杯接好热水重新走了出来。
顾书云抬起手接过,热水很快透过纸杯充斥她的掌心。
闻屹收回手的时候,掌骨下侧触碰到了她的手腕。
颤抖,还有几分滚烫热意。
“谢谢。”顾书云轻声道。
闻屹眉心紧蹙,再次观察她的脸色,问:“你生病了吗?”
“可能是有点感冒了,”顾书云语速有些慢,“抱歉来得匆忙忘记戴口罩了,你这里有吗?”
闻屹眸色认真:“介意我看看你额头温度吗?”
“啊?”顾书云有些懵,脑子顿顿的却也点了头。
闻屹抬手将手背贴了上去。
额头那一块肌肤瞬间被冰凉覆盖。
很快,闻屹收回了手。
舒服的凉意消失。
他的目光沉沉,难怪前面就见她脸色泛红,他还以为……
闻屹叹了口气:“是发烧了,去休息室吧,这里有风。”
原来那间是休息室。
她点点头,屋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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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03
日落西沉,云霞的光逐渐黯淡。
闻屹离开画馆后开了许久的车才找到一家老店。
等他下车时天空已变为浅透的蓝色,半痕弯月悬挂于浩渺无际之中。
凉风从四周袭来,闻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上衣,他点了根烟,一抹猩红在寂静无人的巷子里晦暗不明,偶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像是低低的呜鸣。
他走进一家名叫青磐的老店,刚踏入门内就能闻见淡淡的纸香。
这种店不是靠门店生意,一般隐于巷子里,他已经有许多年没回苏城了,绕了好几圈才找到。
门侧挂着的铃铛随着脚步声发出清脆声响。
店内却空无一人。
指尖慢慢升起的烟雾向四周飘散。
闻屹朝里面喊了一声,过了会木质小门传来“吱嘎”的声音,一个发顶略秃的男人探出头来,他朝店内方向看去。
男人高大修长的身躯孤身而立,动作散漫且随意。
“有事吗?”老头问。
闻屹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有玉茧纸吗?”
玉茧纸是修复花鸟类色彩浓重画作很好用的材料,但因其产量少,制作后不易保存,逐渐已经被手工桑麻纸取代了,市面上流通售卖的比较少。
手工桑麻纸材质偏厚,更适合日常书写和绘画,若是用于修复上色时颜色会收着,出来的颜色饱和度偏差大。
老头上下打量他:“写字还是画画用,用手工桑麻就可以了,用不太上玉茧纸。”
“不是,修画用,如果有玉茧最好。”
老头思索了会说:“那个纸不好找,我去后面看看。”
闻屹在一旁稍等了会,手里的烟逐渐燃尽,他的面容模糊在屋内弥散的烟雾中。
门是敞开的,能一眼看到院子里落了叶的枯木,枯瘦的枝干在凉风吹动中轻轻晃动。
过了会,老头用膝盖顶着一摞厚厚的纸走来,他将纸抱着堆放在了桌台上,对闻屹说:“需要哪种,你自己选吧。”
屋内白炽灯明亮,闻屹一眼扫过去就看出颜色不对,不过他还是上前摸了一下。摩擦接触的瞬间,指腹传来大颗粒的粗糙质感。
闻屹唇角轻扯:“这个是仿的吧。”
老头一愣,他原本想用仿纸糊弄过去,没想到被发现了。
“行家啊,摸一下就看出来了。”他笑嘻嘻地说,脸上丝毫没有歉愧,“那个纸不好找,你用这个得了。”
闻屹沉默着又用指腹细细摩挲了一遍仿纸的材质,若有所思。
有断纹和破洞的画在修复过程中需要更具耐心,同时在上色接笔时难度也更高些。画芯若是没有处理好,就不能做到复原其貌。
“这个不行。”
闻屹眸子微垂,冷淡地说。
他漆黑的眼眸中没什么情绪。
失望是预料之中的。
离开青磐后,他开车准备回苏宅。
车上,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又熄灭。
闻屹拨通了京北同事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他简单说了自己的要求后,那边很快应允会帮他寻找。
只是这样,等到画纸再寄过来,修画的时间就要再延后了。
闻屹轻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点开微信,上下滑了一下,除了外公的消息,没有新的红点。
夜色中冷淡的眉眼蒙上几分朦胧的烟雾,看得并不真切。
天边弯月如钩,薄薄月辉落在车辆行驶的前方。
到家时夜已浓深。
苏信鸿坐在电视前打着盹,猛地听见门口的开锁声,他睁开眼看去。
闻屹从门的玄关处走进来,看到沙发上的老人他淡声问道:“还没睡?”
苏信鸿看着闻屹穿着单薄,紧皱眉头说:“早上给你的外套呢,忘穿了?”
“嗯。”闻屹放下钥匙往餐厅方向走去。
“冷死你得了,仗着年轻糟蹋身体,”苏信鸿没好气,“吃饭了没?”
“还没。”闻屹应了声。
“我发消息问你又没回!”
闻屹想了想说:“下午那条回了吧?”
“我说的是傍晚那条!!”
老爷子想给他一顿臭骂,但又心疼他还没吃饭,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总是这样,咋咋呼呼,一方生气,另一方从来不哄。
“我刚刚回了。”闻屹模样懒怠,边走边补充道,“那会在开车。”
“我七点给你发的消息,都两个小时了,不要跟我说你从南开到北再绕回来啊。”
闻屹轻嗤:“那倒没有,从城西开回来的。”
“城西?”苏信鸿疑惑,“你去那做什么,你今天不是在画馆修画吗,不顺利?”
“确实不太顺利,所以有事过去一趟。”
一句不太顺利将苏老爷子接下来想要说的话都给堵住了。
他沉着脸坐回沙发上,原本还想再问问他今天和书云相处得如何。
这下若是再问,就怕引起他厌烦心理,觉得是自己刻意安排的见面。
外公眯着眼试探地问道:“明天我带你去评弹馆听说书如何?”
“现在还有这个?”闻屹声音微疑。
外公皱眉,他们今天竟然连职业都没聊到吗!
还是这小子真的没什么想法?
“我最近没什么时间,”闻屹不太情愿,“而且你的喜好不要强加给我。”
“……”苏信鸿不满。
“评弹那可是老少皆宜,苏城绝唱!”
打开冰箱的时候,冷气从里边冒出,冰凉空气扑到闻屹身上,刺激得皮肤一颤,紧接着他打了个喷嚏。
听见声音后,苏信鸿笑着问道:“你看,没穿外套是不是真就感冒了?”
“应该没有,前面开车窗吹了会风。”
闻屹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按了时间,随后倚靠在一边静静等待。
他拿起手机点亮屏幕,又点开了微信。
微信那边他下午发的消息还是没有回复。
他指尖无聊地点了点。
苏信鸿絮絮叨叨的声音在他耳边穿过,没听太仔细。
只是偶尔掠过几个关键词,孤孤单单、知冷知热的人,直到婚约两个字落入他的耳中,闻屹终于抬起头。
他缓慢开口,声线冷硬:“你说什么?”
“我说你小时候还给你定了个娃娃亲呢。”
闻屹声音中的不悦毫不掩藏:“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出?”
见他如此排斥,苏信鸿将其他想说的都吞下。
“我又没有强迫你做什么,只是告诉你这件事,语气这么凶!”
闻屹从小到大就喜欢和老爷子唱反调,刚想反驳,手机那边传来震动的声音。
他垂眼一看,是顾书云的消息。
顾:【抱歉,回来之后睡了会,后面一直没看手机】
顾:【已经好多了,谢谢你的关心,改天我将外套洗好还给你[/可爱]】
闻屹嘴角扯开,下午那些无边的猜测都已消散。
他就知道她不是不想回自己的微信。
见餐厅那边忽然没了声音,苏信鸿探起身体看过去。
餐厅没有开灯,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脸,透过亮起的屏幕依稀能看见他唇角边玩味的笑意。
闻屹心情大好,他靠在椅背上看了过来,长腿随意伸展,姿态懒散惬意:“外公。”
他唤了一声后,语调停顿半瞬。
“你猜我为什么来的苏城?”
苏信鸿当然知道!
闻屹忽然跑来的那天苏信鸿就问过了,知道他是为了躲父亲安排的联姻来的。
所以他才一直小心地想让两人先认识。
闻屹又道:“那你猜我会不会明天就走?”
苏信鸿的话被噎在喉间,只能讪讪打圆场:“但是你答应了的,至少修完画再走。”
闻屹轻笑了一下,阔步走回房间。
没拒绝也没否认。
-
几日之后的清晨。
苏信鸿从自己的房间里拎出一个袋子,他拿着走到闻屹的房间前。
在门口敲了敲,听见里面没有声音,拉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阳光从窗外斜斜倚照进来,床上的被子折叠整齐,灰色的床单没有一丝褶皱,好似没有睡过的痕迹。
外公从袋子里拿出闻屹的黑色外套,拉开衣橱取出衣架,抖了抖将外套挂起。
昨天顾书云将外套交于他,拜托他帮忙还给闻屹的时候,苏信鸿面上虽未展现多少惊讶,内心却似有巨浪翻涌。
那天他们画馆见过之后,从没有听谁提起过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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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04
车辆穿行过古朴的街道,白墙前的树木扶疏有致。
苏信鸿望着窗外即将到达的桥梁说:“停停,在这附近找地方停车就好。”
闻屹抬眼扫过四周,随口问道:“到了?”
“没,一会过桥还要再走一段,车过不去。”外公解释说,“南堤巷的那条长街是有几百年历史的古巷子,受保护的,哪是你想开就能开的地方。”
下车后,闻屹顺手将两个盒子拎上。
苏城夏秋两季多雨,往往是绵密的细雨,持续不断。
夜雨过后,桥梁外延布满的青苔起伏翠绿,潮湿的空气中隐隐能闻见咸腥泥土的味道。
透过那层青绿,闻屹回忆起小时候,自己也是这样跟着外公来过这里。
好像这许多年,苏城在变也没怎么变。
在闻屹五六岁的时候,母亲恢复了工作。
哥哥大他五岁,父亲已经为他安排了各种课程,无暇陪他玩,因此他被送来江南外祖家。
跟着外公生活,他见识了许多书墨古画,也跟着外公的朋友接触和学习了书画修复这个行业。后来每年寒暑假,他都会自己主动过来。
大学时候他与家里关系变僵,出国之后很少回来,也没有回来探望过外公。
去年回来之后,闻屹先回的苏城,在这买了房,苏信鸿还以为他要长久在苏城工作定居,结果转眼就回了京北。
苏信鸿身体一直不错,脚步稳健有力,精神矍铄。
“你小时候我就带你去听过评弹,还记得吗?”
印象中是有过几次,但当时他性子还没沉下来,再加上评弹唱的词不大容易听懂,心思全然不在这,所以没多少深刻印象。
评弹是一种用苏城方言表演的曲艺形式,吴侬软语娓娓动听,但音调多变,若不配词不易听懂。
“不过这些年很多听惯的老声音都退休了,年轻一辈的声音也越来越少咯。”苏信鸿略微叹息。
“现在的孩子很多唱功方面没得挑,但是弹起琵琶来总是紧绷绷的,少一些感觉。”
“声音中的阅历和沉淀也不够,一开唱还是不够松弛自然。”
“不过书云这孩子我觉得不错,那一手琵琶一看就是平常没拉下基本功的。”
舒云?
闻屹挑了下眉。
所以老头今天找了这么多借口就是为了让自己来见她?
眼见外公越说越起劲,颇有种恨不得将她拉到面前来夸的架势。
这个名字一再被提起,却让两人之间生生隔出几分距离。
闻屹眼底闪过一丝讥讽的笑意,他对此行本就兴致不高,更别说此时已经明显看出外公的用意。
他腾出手伸进口袋,刚刚将烟拿出,就被外公的余光瞥见。
外公立刻扬声警告:“不许抽烟!”
闻屹目光冷淡地从墙沿边拂过,听从地收起烟盒。
两人走进石板巷里,周围宽大的青砖墙错落有致。两侧墙角青苔遍地,往里走能看到墙檐上方冒出的花丛。
棕色木门敞着,一眼能望到里边的院子,院子两侧植着青竹。
周围是花香混合着的宜人气息,清冽舒适。
“苏老师我还以为您今天不来了啊?”有人打招呼道。
苏信鸿是这里的常客,不少人认得,也乐意来和他打招呼。
“当然要来。”外公乐满脸笑容,“一天不听那都难受嘞。”
打招呼的是「空山新雨」收银的小姑娘,她正端着茶叶往里走。
在看到苏信鸿身后的人时,她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闻屹跟随着苏信鸿穿过侧边一条走廊,来到一个开阔的房间。
绕开木栅屏风,前方摆着一排排茶桌,再往前稍高的台子上是一张铺着刺绣缎子的方桌。
陈设简单,但背景却是用了巧思装饰,匾额,长帘,字画一样不少。
闻屹一眼看过去就认出了其中一幅是外公的字迹。
周围全都是与外公年纪相仿的人,闻屹长身而立站在其中尤为显眼。
外公对着前排的空座指了指:“我预订的位置在那。”
闻屹朝那个位置走去,似乎刚结束一场,众人的茶桌上散着碎落的花生壳,但地板很干净。
-
评弹馆内的休息室。
顾书云瞥见镜中盘发有些碎发掉落,她将发簪取下,手指灵巧很快为自己重新盘好头发。
休息室和山岳阁仅一墙之隔,因此外边游客进出的声音很轻易就能传到这里。
顾书云坐在梳妆台前没有注意到门口的脚步声。
冯新眉推门进来后,站了好一会她才发觉。
“老师。”顾书云抬眼礼貌问好。
冯新眉站在她的身后眉目微沉,面容严肃。
“书云,刚刚那首‘望岫息山’是你今年第几次唱了?”
望月阁中可以单点评弹曲,由顾书云演唱,这首《望岫息山》比较小众,平常点的人不多,从年初到现在九月,唱过不超过五次,所以刚刚顾书云在表演的时候出现了失误。
“对不起老师。”
“刚刚那种状态我希望你尽快调整,”冯新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压迫感,“对听众负责,也对自己负责。”
顾书云低下眉眼,并没有为自己过多辩解。
她这段时间确实状态不好,因此接受老师的任何批评。
但是这段时间事情堆积,压得她实在有些透不过气。
顾书云抿了下唇低声说:“老师,我想请假两天。”
闻言,冯新眉的脸色一变,视线掠过她的眉梢。
苏城这几年评弹馆关了不少,许多年轻表演者出走去往临城。
而后天是临城栖音剧团的选拔考试。
顾书云这孩子十四岁从琵琶专业转进她的门下唱评弹,细数也有近十个年头了。
若是她当初没有改换门庭坚持学习琵琶,也许今天也会是个不错的琵琶手。评弹虽然起源于苏城,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在临城兴起繁荣,学习者从评弹学校毕业之后考入专门的剧团,跟随演出,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评弹自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后,已经逐渐走出江南一带,在全国许多城市都有着不小的知名度了。
若是考入剧团,演出的机会将会大大增多,收入也会随之提高,因此很多年轻人在苏城毕业之后并没有选择留下。
其实冯新眉在顾书云前两年毕业时,就有问过一次,问她想不想去临城。冯新眉有个曾经的同门师弟在临城的一个大剧团,若是她愿意,可以向他推荐她。
顾书云当时给她的理由是,就喜欢目前这样安安稳稳的。
冯新眉只当她当时年纪小,恋家。
这么多年的相处,她是了解顾书云性格的,她是一个乐于安于现状的人。
并且她能看出她其实有一些“怯”的心理,因此还需要在日常中不断地学习与锻炼。
那时冯新眉点头后就没再询问她的想法。
这两年从学校到评弹馆,肉眼可见顾书云的沉稳与成长,若是她心态有变也是能理解的。
冯新眉叹了口气:“书云,老师不拦着你的选择,但希望你能够调整好状态去面试,如果有困难可以告诉我,老师帮你顺一遍曲目。”
顾书云睫羽上扬,抬头疑惑问道:“什么面试啊老师?”
“你不是准备去参加栖音的面试吗?前几天听你声音都有些哑了。”
“不是,我前几天发烧了,才有点影响嗓子,”顾书云语气带着亲昵的娇柔,“老师您竟然没发现,还以为我要走了。”
“难怪前两天见你脸色不好,还以为在你为此焦虑。”
冯新眉面露尴尬,她生硬地转移话题:“当然如果你想去,不用有压力。”
“没有,我还没想过这个。我是这两天没睡好,然后家里有点变故,需要处理,所以想请假。”
冯新眉担忧地看向她:“是家里人生病了吗,还是出什么意外了?”
家里的事可大可小,如果有什么能帮的她肯定会帮的。
顾书云有些为难,只说道:“不是,是其他方面的事。”
她不愿意说冯新眉没再追问,点头同意了:“那你好好休息两天,等会的表演可以吗?”
“可以的。”
随后脚步声离开,房间门被轻轻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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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05
台上灯光投射出柔和光线,映衬出旗袍质地精良的做工以及顾书云娉娉袅袅的身段,气质仙然,令人心醉。
“擦擦袖子吧。”
外公的声音突然响起,他递上一张墨色方帕,戏谑的目光打量着闻屹。
闻屹的瞳仁漆黑且深邃,低下头大半张脸被阴影掩去,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接过手帕擦了擦袖子。
好在今天穿的是深色,茶水浸湿的袖口并不明显,只是微微透着湿濡感。
潮湿的触感轻蹭着腕间的肌肤,一如他此时朦胧复杂的心情,落下缱绻细雨,跌进淋漓春光里。
江南这场无理的雨,打湿的是他。
闻屹伸手将帕子还给外公,外公并未接过,而是嫌弃地说道:“你用过的还给我?”
闻屹顿住,眉宇添上几分不羁的笑意。
幼稚的老头。
先前评价的那几句还行,惹他不快了,这是要找回场子。
闻屹稍偏过头,雕刻般的侧脸五官分明,唇角微扬,轻挑下眉。
琮锋的弦琶声停止,舞台上婉约韵致的身影起身,顾书云抱着琵琶翩跹伫立,朝下方微微鞠躬。
掌声从四方涌动。
结束之后,有人先行离开,座位间人流走动。
闻屹依旧盯着舞台上的空座,没挪开半分,他的思绪游离。
外公在一旁唤他:“闻屹!黑枸杞帮我拿去给书云,另外一份带给她老师,你就找她帮忙转交好了。”
闻屹笑了一声:“所以,你的老朋友是她?”
“是啊。”外公神情坦然。
他站起来,语调端着散漫:“看不出来,你朋友年龄跨度还挺大的。”
苏信鸿扬起眉毛,一副有什么问题吗的模样。
他敷衍催促道:“好了,我现在要和这些老朋友聊天了,你快走吧。”
闻屹拿上礼盒走出望月阁。
走廊里人头攒动,谈话声此起彼伏,夜风从院子的树梢掠过,阵阵呼啸隐于嘈杂的人声之中。
-
休息室的门是大开着的,苏听兰和收银的乔木正坐在里面闲聊。
“是吧,他来的时候我都看愣了!”乔木的声调高昂,兴奋感充斥全身。
顾书云从外边走过,步伐轻盈身姿婀娜。
苏听兰看到后叫了她一声。
顾书云转身看向房间里的人。
腕间玉镯随着她的动作碰到琵琶上发出泠泠脆响。
苏听兰问:“怎么今天看你都是心不在焉的,连走路也是?”
她开玩笑道:“被什么勾了魂啦?”
乔木就着刚刚的话题,立刻接话道:“莫非是那个帅哥?”
“没有啊,”她抬睫问,“什么帅哥?”
顾书云浅浅笑着,她说话都是轻清的语调,声音温软干净,似晨暮薄薄的雾。
乔木说:“刚刚我们还在聊呢,苏老师说她经过望月阁的时候,一打眼就看到苏老师,额……另一个苏老师,身边坐着的人,相貌极为出挑!”
苏听兰:“我只是好奇很少见到这么年轻的人来听评弹。”
“啊,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是看外貌哈哈哈。”乔木大笑着问她,“书云姐你在台上有没有注意到?”
顾书云微微颔首:“看到了。”
和台上相比,台下的光虽更暗,但舞台位置偏高,从上往下,视线轻易就能看到他。
那会他们眸光似乎对上了。
只是目光有些灼热,她垂眸拨弦时避开了。
“我刚刚听新眉说你明天请假了?”苏听兰又问。
一般顾书云不在,苏听兰会替她在望月阁的班,评弹曲由她来唱。
“是,请了两天。”
苏听兰惊讶问道:“两天啊,怎么了?是生病还没好全吗?”
前两天顾书云发烧坚持来上班,苏听兰劝她请假,但当时她拒绝了,所以这会儿才会这样想道。
“生病已经好了,苏老师别担心。”
顾书云在这里工作,并没有只是把她们当成同事。看着对方担忧的神色,她故作轻松:“我是要去……相亲。”
苏听兰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脸色带着欣喜,她的声音向来清亮,传到室外也一清二楚:“相亲好啊,你现在的年纪就是谈恋爱的好时候。”
顾书云笑了笑,面容平静:“晚点聊,我先回去喝点水。”
“好好,去吧。”
休息室这个方向常有人会走错,顾书云替她们将门带上才走向旁边自己的那间。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周围,因此忽略了转角处的身影和淡淡的烟雾。
她回到房间后将琵琶放在一侧,揉了揉酸涩的肩膀。
最近脖子后侧那一块的肌肉总会隐隐酸痛,可能是久坐抱琵琶的缘故。
穿着旗袍不方便贴膏药,顾书云只是用手指揉了揉。
她舒展着四肢放松身体,扭身时候偶然看见椅子上的钥匙,五六把小钥匙并成一串,看着好像是老师的。
顾书云走过去弯身拿起钥匙,看见上面挂着的平安福确认了。
应该是前面老师来找自己时落下的。
恰好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顾书云以为是老师回来取钥匙,她道了声“请进”。正当她还在疑惑老师今天怎么敲门的时候,门已被打开。
夹杂着冷瑟的凉风。
顾书云温润的眉目对上来人,眼波似有柔情流转。
男人稍稍侧头,俯身注视着她。
明明他周身微冷,视线却如同刚才那般直白毫不收敛。
顾书云凝神片刻,率先开口:“是你啊。”
虽不明其来意,她还是侧身让他进来。
闻屹掂了掂手腕:“带了些礼物给你。”
“礼物?”
顾书云垂下纤长睫羽,看到闻屹手上拿着的东西。
红棕色的套盒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不过盒子上似乎印着药材样式的图片。
“谢谢,只是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外公给你的。”他将其中一盒放至她身旁,“没有找到冯老师,所以另一份还得劳烦你转交。”
“好,”顾书云应道,再次道谢,“苏老师太客气了,麻烦你帮我转达感谢。”
上回她还外套时,买了些补品送给苏老师,这个应该是他的回礼。
但其实不需要回礼的,送补品还有感谢他帮忙询问闻屹修画的事。
他轻笑一声:“我是你们的传话机器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书云态度和语气仍是温和的,只是隐隐透露着戒备和紧张的气息,使得闻屹没再靠近。
休息室是隔出来的小房间,整体狭长,加之旁边摆放了桌子衣架等并不宽敞。
他站进来后,整个空间仿佛所剩无几,四周环绕着淡淡气息,是他身上的男士香水味。
琥珀般的沉木香味,平和克制的气味和他整体气质并不相像。
也并非如此,若是他不说话,还是有几分沉稳的。
其实顾书云对他身上气味印象很深。
和今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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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06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柔和且温暖。
床边的手机在不停震动,顾书云顾不得揉眼,伸出白皙的手臂将吵个不停的手机捞回被窝。
屏幕显示妈妈的名字,顾书云看了看时间。
8:43。
这会妈妈已经在学校,不知道突然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
“妈妈。”顾书云接通后轻唤一声。
“书云,起了吗?”鄢曼吟问。
“刚刚醒。”
“醒了就好,妈妈跟你说个事。”
顾书云困惑地坐正,拿着手机认真地听。
“妈妈刚刚收到晚晚阿姨的微信,小戴他今天临时有点事,中午不能赴约了。”
“噢,没关系的。”顾书云声音平静。
鄢曼吟和徐晚阿姨是高中同学,这么多年一直关系要好,她们希望两家亲上加亲,所以有意撮合两个孩子。
顾书云原本意愿不强,但晚晚阿姨一直对她挺好,再加上妈妈的几次劝说,就顺从答应见面。
见顾书云情绪稳定并未有失落,鄢曼吟笑了笑才说:“阿云看见衣橱里的新旗袍了吗?”
“旗袍?”
顾书云走到衣橱前拉开门,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她的衣服,而上方放着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后她取出里面的旗袍。
是一件立领秋装,珠白的云织锦缎手感细腻,上面绣着淡色的繁水纹,下方还搭了一件流苏坎肩。
顾书云手指轻轻触摸着旗袍领结处的珍珠装饰,声音轻柔:“看到了很漂亮,谢谢妈妈。”
鄢曼吟欣喜地翘起唇角:“喜欢就好,妈妈特地定做的,就觉得你会更喜欢这个颜色。”
顾书云微滞,轻“嗯”了一声。
她敛了敛眼底的柔光,将盒子盖上。
脸侧不停有湿润的风吹来,顾书云看了过去,窗外日光灿烂,远处影绰朦胧的楼宇间,浓云翻腾。
这样的天气适合出去走走。
“中午爸爸妈妈要去见一个老朋友,就不回去吃饭了。”
她点点头说:“好。”
顾书云翻了翻旁边的衣服,打算找一身轻便的来穿。
电话那边鄢曼吟还没挂断,她的声音含糊丝连,犹豫了一会说:“阿云,还有一件事。”
听出妈妈声音中凝重的语气,顾书云微屏了呼吸,轻声问:“怎么了?”
“最近迟迟可能会回家来住一段时间,妈妈已经把书房收拾好了。”
顾书云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唇瓣不自觉地一抿,止住口中的“这么快”三个字。
她根本没有立场说这句话。
覃迟要回来,本就是应该的。
眼眸深处似乎有清寂的情绪涌过,似乎又什么都没有。
顾书云神色平静,声音却透着微微凉意。
她郑重地说:“妈妈,我想搬出去住。”
想要搬走,她是深思熟虑过后的想法。
在得知消息的那一晚,她整夜未眠,想过也哭过,后来理智回笼,独自沉思了许久。
那些曾经应该属于覃迟的,不管她需不需要,都没有理由再由她继续占有。
她的存在之于覃迟,就像这件旗袍,只要她还在,妈妈就要分一半的爱给她。
这对覃迟并不公平。
“不行。”鄢曼吟想也没想地打断,她沉下声安抚道,“阿云,就算迟迟回来了,我们还是一家人,你不要有太多顾虑。”
酸涩感堵在喉间,顾书云嗓音轻颤,她含住低低的呜咽声,借口说:“我就是想换一个离评弹馆近一点的地方住,这样冬天上班不会太冷。”
“而且,她刚刚回来,还需要适应一下家里的环境,以及……和你们多培养感情。”
鄢曼吟面色严肃,声音压迫感十足,她不悦道:“好了,搬走的事不要再提了,你明天有空的吧?晚上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饭。爸爸妈妈都已经见过迟迟,她和你一样很漂亮性格也好,你也需要和她培养感情,妈妈相信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顾书云低垂着眼不再言语。
紧皱的眉头止不住地颤抖,她阖眸却没遮去眼尾泛起的涟漪。
“妈妈准备去上课了,先挂了,你记得吃早饭。”
“嗯。”
结束通话后,顾书云紧握手机的指尖松开。
才发现掌心泛起了湿漉漉的潮意。
也有想过爸爸妈妈会不同意,可是当妈妈口中坚定地说还是一家人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也许站在爸爸妈妈的视角还觉得她们是一家人。
可对于覃迟来说不一定。
如果她不希望自己留在这里,那她就马上搬走。
但在此之前,她还想贪心地贪恋一丝家的温情。
愣神过后,顾书云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她将旗袍从盒子中拿出,抚平褶皱挂好。
早餐是妈妈早上熬好的红豆薏米粥,江南多雨,薏米粥有益于去除体内湿气。
顾书云稍微温了一会才将粥盛出。
她独自坐在餐桌上,给顾泠月发了一条微信。
顾泠月是她很要好的朋友,同姓顾只是因为苏城姓顾和苏的人实在太多,相加大概占了苏城人口的三分之一。
两人结缘于旗袍。
顾泠月是苏绣世家的传承人,和她妈妈经营着一家旗袍店。
上回她找顾书云去店里,因为生病最终没去成。
今天正好想出去走走。
书云云:【我今天不用去相亲了,你在店里吗?】
顾书云小口地喝着粥等待回复。
过了会,顾泠月的消息齐刷刷地发来。
泠月:【……恭喜你不用相亲】
泠月:【但是你今天不用过来了】
泠月:【因为我要去相亲了……!!!】
泠月:【[/崩溃大哭]】
书云云:【啊?[/笑哭]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过?】
泠月:【我也不知道我妈搞什么,之前也从来没听她催婚过啊,前天一声不响地给我安排了三个!!】
泠月:【我这两天见了太多奇形怪状的男人了,真的要受不了了,姐妹,你晚上一定要来救我!!】
书云云:【好,你发我地址,我去偶遇你】
泠月:【okk,我尽量少吃点,留着肚子给你】
-
南堤巷的「空山新雨」里。
望月阁的房间坐满了人,老人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说笑谈天。
闻屹坐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身旁不时有人侧目。
冷白的衬衣勾勒出他宽肩轮廓,线条剪裁恰到好处。
袖口处系着一对银色袖扣,卓绝气质又平添几分随意,他骨节分明的手腕搭在一旁,腕间镶着白金的手表泛着璀璨光泽。
腕表与袖扣都是精心搭配过的痕迹。
他的双腿自然落地,身体靠着椅背,望着台上眼神凛冽,嘴角噙着的弧度越来越平直。
说书进行到尾声,评弹曲的演唱也很快结束。
却始终未见她出现。
闻屹黑眸深沉,他甚至想过是不是她每天表演的地方不一样。
直到傍晚场散时他终于起身。
后台中闻屹见到了冯新眉,拿到茶叶后他问了一句。
“书云今天请假了,她有事。”冯新眉和善一笑答道,“如果你专门为谁来,可以提前打电话来问一下,这样不用空跑一趟。”
“知道了,谢谢。”
闻屹拿着茶叶走出「空山新雨」,外面浓沉的黄昏已经暗淡。
闻屹默然坐在车上,冷峻的脸上眉心皱紧。
少顷,黑色的车辆如刀锋魅影般凌厉驶出。
落下的车窗寂寂冷风吹过,街灯的光投到他线条棱角分明的侧脸。
所以她昨天说的相亲是今天。
所以她今天请假是为了和别人相亲。
所以……
她的相亲对象不是他。
-
嘈杂的音乐声飘散在喧哗的人群中,彩色的灯光投射在晶透的酒杯上,像是铺盖着点点星光。
火机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火光噌地升起,隐约有火花燃烧的声音。
闻屹半倚在桌边,光线笼罩着他的背影,轻白的烟雾从嘴边散开,周身很快缭绕着袅袅白烟。
复杂的脸色像是蒙上一层淡淡冷霜,眉宇间似乎闪过一瞬的落寞。
烟雾背后,他眼眸中涌动的情绪隐晦不明。
就算她现在正在相亲,是不是也可以找个名义把她叫走?
闻屹拿出手机,微信点开一眼看到她的名字。
他轻点屏幕,发送对话。
Kilig:【今天没上班吗?】
Kilig:【修画的画纸到了,有时间的话过来看看?】
他眉眼低沉,额前微垂的碎发遮去硬朗的眉骨,幽深黑眸见不着底,嘴角浮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今天去评弹馆,他坐了很久。
除了等她,也是在确认一件事。
评弹馆的环境和昨天一样,茶也和昨天一样。
甚至唱的曲目也和昨天差不多。
只是台上的人变了。
但他完全没了坐到最后的想法。
“稀奇啊,今天怎么坐到吧台这边了?”一个闲散的声音插入,向川端着一杯调好的酒放到他面前。
向川开的这间酒吧是闻屹在苏城时常会来的地方,但他平常要么坐在包间,要么坐在有遮挡的卡座,并不会像今天这般直接坐在吧台。
他显眼的外表在开阔的吧台位置更是引人注目,免不了会有人过来搭讪索要联系方式。
闻屹端着面前的酒,目光斜垂看向不远处:“有点烦,坐这听听音乐。”
“听完好点没?”
“更烦了,”闻屹又说,“音乐太吵,难怪你这里客人少。”
“……”
向川嘟囔抱怨:“酒吧不都是这样,我总不能放大悲咒吧!”
“不能吗?”闻屹微挑眉梢,眼尾挑起的笑意勾得人心尖痒痒。
他原本还想建议他试试换种风格。
向川:“……”
“不是你有病吧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闻屹端起酒杯放到唇边,香醇的酒液润过喉间,微仰的脖颈略显迷离醉意。
突然身旁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小哥哥,我玩游戏输了,惩罚是要你的微信。”
少女的脸颊莹润,她咬着唇:“可不可以……帮帮我?”
闻屹收敛笑意再度冷声拒绝。
女孩尴尬地收起手机回到朋友身边,噌怪她们出的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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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07
顾书云看到闻屹的消息已经是晚上。
服务员引导她往餐厅里走,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顾书云拿出手机准备告诉顾泠月自己已经提前到了,微信里看到闻屹的头像显示着两条未读信息。
她先点开了他的聊天框。
Kilig:【今天没上班吗?】
Kilig:【修画的画纸到了,有时间的话过来看看?】
顾书云垂着眼睫思考了一会。
今晚她还要和顾泠月见面,不够时间再过去看画纸。
于是她回道:【抱歉啊,我这会在外面有些事,如果着急的话可以发照片给我,或是麻烦您帮我决定,我相信您的专业。】
才发过去没几秒,那边立刻弹过来一条消息,她甚至没来得及放下手机。
Kilig:【在相亲?】
顾书云懵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内容还是手机的震动,她的指尖微微一颤,无名指似乎连着心脏的跳动清晰可见。
“女士您需要点些什么吗?”耳边传来服务生的声音。
她现在根本没空应对服务生的问题,满脑子想的是他怎么知道?
她回答:“可以先给我来杯白水吗?”
服务生微笑着说:“好,请稍等。”
很快她平息了自己的情绪,腹中组织好语言后准备在聊天框中打下,却突然看见那条消息被撤回了。
顾书云愣了半秒,也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不解他为何撤回。
而这时,对面又发来了一条新的消息。
Kilig:【很忙吗?】
这不是个难回答的话题。
顾书云很快回道:【还好】
对话好似就此冷场。
可坐在苏宅的闻屹眉梢却染上几分暗喜。
还能回消息,说明她现在这个相亲对象也不怎么样。
闻屹靠坐在沙发上,长腿随意伸展,身体里似乎涌动着一团难以言喻的无名情绪。
刚刚想也没想就问她是不是在相亲,发完之后又觉得质问的语气太重了,所以他撤回了消息。
“这还需要教?”外公眼角微微抽搐,讥诮的眸子不屑一顾,随后他摇头,“不过确实,你的天赋是还需要再点拨点拨。”
外公上下看了看闻屹,细数点出他身上存在的问题:“首先不要以为仗着自己那张脸,女孩就必然会喜欢你,漂亮话要会说,行动上更要积极主动!再有把你的臭脾气收一收,不要总是眉毛翘到天上去,对待女孩要有耐心,要哄更要宠,该退让的时候不要倔脾气知道没有。”
闻屹听得认真,模样难得斯文坦然。
外公还在细细讲述自己的经验,闻屹又给她发了条微信。
Kilig:【我对苏城不太熟悉,你有推荐的餐厅吗,适合和朋友见面的。】
顾书云:【看你们的口味,城中区餐厅比较多,如果喜欢清淡一些可以来城西这边。】
城西这边?
所以她今晚在那边?
闻屹打开了地图,从评分列表里锁定了几家。
Kilig:【[/图片][/图片]】
Kilig:【这两家你觉得如何,有去过吗?】
顾书云:【嗯嗯,第一张图片那家不错,我之前和朋友去过,比较推荐。】
Kilig:【但是我朋友不太喜欢东南亚口味,[/图片]这家环境你觉得怎么样?】
顾书云:【不错的,不过我刚刚路过好像人挺多的,你要去的话提前预约比较好。】
顾书云:【我来这边吃的比较少,不能给你什么建议,你可以网上搜索一下。】
他的心头蓦地一恸,波动的情绪错落。
行为上要主动。
他心里反复重复这句话,眼里无限幽深。
片刻后,闻屹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往外走。
“知道了。”他对外公说。
“走了?”苏信鸿疑惑,在他身后喊道,“不吃晚饭了?”
闻屹语调闲散:“不吃了。”
他想见她,想现在就见到她。
冰冷的文字消息存在太多不确定性,会让她有充分的时间可以犹豫。
会让她思考怎么拒绝自己。
大门敞开,闻屹开车扬长而去。
-
回完微信之后顾书云终于能将注意力转移到餐厅这边,她叫来了不远处的服务生,看了菜单之后点了杯果汁。
其实原本的计划是,她差不多时间到店内,顾泠月给她发消息后,她进去偶遇,然后找理由将顾泠月带走。
出门之后顾书云才发现从家那边过来有地铁,因此到得比他们都早。
她也没在门口干等着,打算先进来坐一坐,如果视角合适还能顺便观察一下她的相亲对象如何。
旁边的服务生微微诧异:“就一杯果汁?”
现在是晚饭时间,顾客要是来店里都只点果汁,那生意还怎么做,白白空占一个位置。
顾书云神色柔和,轻点了下头。
“好吧。”她不满地撇撇嘴。
餐厅里的灯光洒落颇有氛围感,周围的人也在慢慢变多。
顾书云再看了眼手机没有新的消息后,将目光移至窗外。
她坐的这个位置不错,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外边景致迷人的夜色,灯光与建筑连成一线恢弘灿烂。
门外一辆出租车停下,从上边走下来一个轮廓俊朗的男人。
他身上的黑色风衣剪裁得体,衬衣的扣子系到最上方,下摆扎在西装裤里,整体气质清隽文雅。
网上常言苏城盛产气质婉约的江南女子,其实苏城的男人身上也带了股风雅温柔,谈笑从容上进顾家很适合结婚。
顾书云曾经设想过自己的人生,顺利完成学业,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到了合适的年龄结婚生子,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事实上,她过去的二十三年也如同预想的一样平稳顺遂。
因此她对于母亲安排的相亲没有排斥,在她看来相亲并非意味着即刻结婚,只是多了一个认识的途径。
认识之后两人还要再相处、恋爱,最后才是谈婚论嫁。
早些时候顾泠月表露出对相亲的厌恶情绪时,她是有些不解的,不过后来明白了。
顾泠月她天生颜控,在审美方面很有自己的想法,她曾经说过她有白衬衫情节,在她眼里男人只有在穿着白衬衫的时候最能体现颜值。
所以可能是她见的相亲对象,外貌上都不太符合她的心意。
顾书云抬眼又看向刚刚走进来的那个男人,眉目疏淡,谦和温润。
如果他是顾泠月今晚的相亲对象,不知道她会不会满意。
男人走进餐厅之后向里边观察了一圈,而后他去到台前问了几句才落座。
店内已经逐渐坐满,好位置不多,男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顾书云纤细浓密的睫毛轻眨,不会真的是相亲对象吧,不然普通人进来后都是被引导入座的。
书云云:【如果你满意今晚的相亲对象怎么办?】
泠月:【不可能!我已经提前和他打过电话了,听声音好像有点公鸭嗓啊救命,真的不是我的菜!】
泠月:【而且我是那么不讲义气的人么,怎么可能会抛下姐妹!】
顾书云又看向坐在角落的那个男人。
这么帅会声音不好听吗?
那边的男人像是察觉到什么,抬眸看向窗边。
顾书云慌忙移开视线,神色恢复淡然。
街道间的夜色繁华,行人穿梭的身影浓于夜幕之中。
不久后,顾书云看见街边缓缓走来的顾泠月。
她在进入餐厅后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顾书云,朝这边挥手打了个招呼。
顾书云弯着眼笑着回应。
服务生原本想要将她引到顾书云的位置,顾泠月摆摆手说已经提前有预约了。
服务生点点头将她带她往里走。
远处的顾泠月朝她指了指手机。
顾书云低头去看消息。
泠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就不过去和你说话了,不然一会穿帮。】
泠月:【我没想到他订的是包间,包间还怎么偶遇啊!】
泠月:【我看你坐在窗边,就换了个靠近洗手间的位置,你可以假装来上洗手间~】
顾书云再次抬眸,才发现顾泠月已经坐下了。
隔着简易隔断,和那个男人相背而坐。
她略略沉吟,有些惋惜顾泠月的相亲对象不是他。
心底又划过一瞬的庆幸,公鸭嗓也不是他。
很快,和顾泠月相亲的男生来了。
他和服务生说明了自己是预约的之后,服务生皱着眉和他解释。
两人话语间似乎不太愉快。
顾泠月听到那边的动静,扬起声调说了声:“这儿。”
闻言,门口的男人和后排的男人都看了过去。
男人板正了身体,又低头用餐。
顾书云仔细看了看相亲对象,他面容白净,乌眉浓密,戴着眼镜是很干净斯文的长相。
颜值虽逊色于那位路人,但巧合的是,这个相亲对象也穿着白衬衣。
相亲男落座之后和顾书云道歉,称走错方向才迟到了。
顾泠月浅浅笑着并不在意。
两人谈话内容顾书云听不见,她这个角度能看到顾泠月时不时用纸巾擦擦手,时不时又看向手机,好似无聊至极。
顾书云好心发去问候消息:【白衬衫也拯救不了吗?】
泠月:【我喜欢的是白衬衫的帅哥,不是白衬衫的男人!】
泠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说他平常不这样穿,是听了我妈妈的话特地买的衣服】
泠月:【问题是我妈怎么知道的!】
书云云:【还没问过你为什么呢,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泠月:【你懂白月光的含义吗?】
书云云:【啊?你的白月光是一件衬衣?还是真的有这个人?】
那边的顾泠月停顿了好一会:【都有吧】
书云云:【那你还喜欢他吗?】
泠月:【八百年没见过,早忘了】
泠月:【不说了,我去上个洗手间,一会你过来吧!】
书云云:【好】
顾泠月匆忙起身,没注意到周围经过的人,肩膀撞上了路过的服务生。事发突然,尽管她努力扶稳服务生手里的餐盘,满杯的咖啡还是溢出,飞溅到斜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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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08
心尖像是被什么轻扫而过。
短短几秒,她的脸上蓦地染上红潮。
淡淡的樱粉在白皙的脸颊上晕开,宛若化开的棉花糖。
顾书云眼神略微躲闪,稍显无措地说:“那这次不会?”
尽管她极力保持镇定,但微抿的唇线和染到眉梢的红霞无一不是在暴露她慌乱的心神。
闻屹一眼看出她掌心下难以掩饰的局促不安。
看着她轻颤的眼睫,他唇角勾着浅笑:“嗯,不能总受影响。”
“而且我感觉你想看修画的过程。”
顾书云点头沉吟。
她从前有看过文物修复的相关节目。
节目里工匠师傅通过几十道复杂工序,将一件件残破、糟朽断裂的文物复原其原始的艺术风采,她对此相当佩服。
也一直对这个职业充满好奇,只是无奈没有机缘能够接触到。
汽车汇入车流,穿过城市斑离繁华的霓虹,车流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动。
又行进了许久,车道变得宽阔笔直,透过车窗能看到皎洁月光躲入沉沉云翳之后。
夜晚的苏意画馆熄去了墙檐上点缀的灯光,显得静默无比。
闻屹替顾书云开了车门,两人并未从大门进入,而是绕到侧边,他用钥匙打开了紧锁的两道门。
直长的通道尽头连接的就是之前那间工作室,周围昏暗的环境,只有幽绿的安全出口的标识在亮着。
顾书云心里不免有些发怵。
闻屹双腿修长捷步而行,见两人间的距离被拉开,顾书云加快了脚步想要跟上。
倏地,他停下脚步侧头声音沉稳:“不用着急,我先去开灯。”
“好。”
四周灰白的墙面仿佛透着阴沉凉意,遽尔亮起的灯光驱散了寒凉,安静的空间多了几分暖融。
又进到了那间房间,屋内的陈设没什么变化,桌上的工具已经被收拾得整齐妥当。
“在这里吗?”
“要喝水吗?”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闻屹笑了笑,直接走到饮水机旁,帮她倒了杯水。
“谢谢。”顾书云接过。
“周围可以参观,我去换件衣服。”
“好。”
顾书云捧起热水,温热的气息氤氲着细密的睫毛,拂过面颊。
上次生着病并没有很仔细地观察这个房间。
这次顾书云从架子上陈列的摆件开始看,小巧的桃核经过精心的雕琢,纹理细腻可见。
苏城核雕也是传统非遗之一,除了鸟兽、木石等形象,工艺精细复杂程度超乎想象。
核雕以奇巧、细致闻名,雕刻时既要保持果核原型,又要通过浮雕、透雕等工艺让小小桃核展现出万千生动的形态。
常常有言核雕工艺是在方寸之地绘刻天地乾坤。
顾书云看得入迷,边看边往旁边挪步,忽然小腿侧撞到了一个硬物,鞋子踢到箱子时发出一声砰响。
她的身体微微踉跄。
赶忙扶好手里的纸杯,不让其中的水洒出。
顾书云低头看到箱子上自己踢到的灰印,她从桌上取了两张纸巾,蹲下身体去擦拭箱子。
恰好这时,闻屹开门回来。
推开门后房间内空无声响,他的眸色一紧,透过间隙看到她蹲在地上微微蜷起的身体,思绪骤然混乱。
刚刚她脚步紧跟着他,他该看出她是有些害怕的。
不应该留她一个人在这。
上回他出去寻画纸留她一个人在这,她脆弱的身影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闻屹下颚变得紧绷,抓着门把手的指骨因收紧的力道而微微突起、泛白。
“顾书云?”
“啊,我在。”
听见声音后顾书云站起身。
她细白的指尖捏着纸巾,腕间的玉镯随着她的动作滑动。
“不好意思,刚刚踢到你的箱子了。”
顾书云歉意地笑了笑,走到桌旁将手里污脏的纸巾丢进垃圾桶。
她侧脸柔和,神色稍稍拘谨,但并无害怕之色。
见状,闻屹松了口气。
视线扫过下方,淡声说:“没事。”
“为什么这里还放了个行李箱?”她问。
“装的是从京北寄来的修画纸。”
“是给我用的吗?”
“嗯。”
顾书云长吸一口气,上次听他说画纸不一定好找,没想到这么麻烦,还要专门去京北找吗。
她黯然觍颜:“太麻烦你了。”
“小问题。”
闻屹关上门,高挺的身形阔步走来。
他换了一件白大褂,宽肩挺阔的线条更加明显,胸前微敞但内里衬衫衣襟上的纽扣被系紧。
她眨了眨眼睛,声音软甜:“你穿这个真像是医生。”
闻屹笑了笑:“文物修复师就是一个看诊治病的职业,只不过我们救的是物品。”
他拎起一旁的行李箱,放到矮桌上。
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被层层保护膜包好的画纸。
“需要我帮忙吗?”顾书云走上前问。
“不用,你先坐。”
顾书云点点头,也担心自己没帮上忙反而添乱。
能进来这里现场观看她已经很满足了。
处理好画纸,闻屹从架子上取下她的旧画,放到工作台上。
画卷摊开,带着瑕疵的画作再度展现。
闻屹目光从上而下扫过。
顾书云也跟着他的视线一起看过去,除了破损的地方,画纸上的霉斑不细看的话好似不太明显,甚至有些和画融在了一起,仿佛是原先风景中本就带有的。
“我想问,如果画不修就这样放着,会变成另一种艺术风格吗?”
闻屹解释说:“不会,腐烂霉变会不断蔓延,整张画只会越来越严重。”
“好吧。”
顾书云看着他开始给画拍照消毒,一环环有条不紊地进行,她便没再出声打扰他。
渐渐,她的目光逐渐从画纸挪到了他的手上。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古意的画纸上显得冷感十足,因为每一个动作慢且细致,顾书云看到了他指骨处的薄茧和细小的伤痕,不禁想,原来他们这一行手上也会受伤的。
闻屹将画纸喷上水,均匀抹开,他挽起袖子走到一旁,从水中取出沾湿的宣纸。
顾书云好奇的目光探了过来。
他朝她微挑了下眉:“可以过来近点看。”
他身形微躬,俯在桌前上,顾书云看着他把沾湿纸团揉成条,在画的某处围成圈。
“帮我把那边的白酒拿来可以吗,在柜子上。”
“白酒?”顾书云惊诧,不明所以。
见她困惑的模样,他喉间溢出低笑:“不是喝的。”
闻屹接过之后对她说:“古人作画时候为了让颜色看上去更鲜亮,会在颜料中加入铅,但时间久了,含铅的地方会逐渐氧化发黑,你看画这里的颜色。”
他指了指画上的某个区域:“想要去掉这些氧化的黑色,有个办法。”
顾书云抬睫与他对视。
“用火烧。”
“火?”顾书云顿住。
明显没能想象出是怎么个烧法。
“那烧完,画还是原来的画吗?”她问。
闻屹笑说:“烧完还要补,我们修复的宗旨修旧还旧,不会让你最后得到一个崭新的东西。”
顾书云理解地点点头。
闻屹继续刚才的工作,他在画围出的那个圈内倒入高度白酒,随后将其点燃。
微弱的火焰开始燃烧,倏尔圈内幽蓝色焰光冒起颇有增大的趋势。
顾书云一惊心如鹿撞,神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闻屹敛起神色,不再有懈怠,他时不时抬手用刷子从旁边蘸水涂抹补充。他的手臂绷紧,腕间向上延伸的是成熟男性的线条感。
微微垂落的头发遮去他高高的眉弓,长睫浓密,头顶灯光在他眼睑处透出淡淡阴影。他目光紧盯着纸上的变化,时刻控制着火焰的燃烧状态。
顾书云虽然不知道这个做法叫什么,但也能看出一定很难。
她屏着呼吸跟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嗓子像是被火烤了一样,跟着发干。
忽然,火焰被盖下。
她的心跳也猛地加速了几分。
随着焰光熄灭,她悬着的心也落下。
画上并未有任何破损。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好危险,我感觉我的手心都出汗了。”
湿湿的触感并不好受,她在自己的衣摆上轻轻蹭了蹭。
掌心的潮意有所缓解。
顾书云抬起眼睫看向他,双眸亮得像水浸润过了一样:“但是你好厉害啊。”
“嗯。”他应得轻然。
可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弯了弯。
“这样可以直接上色了吗?”
“还早,还有揭命纸、上褙纸、修补空缺等等环节。”
随后顾书云又问了几个问题,在一来一回的交流中,气氛逐渐变得熟稔起来。
闻屹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举动和神情,明显能感觉到她逐渐放松了下来。
-
由于刚刚长时间紧绷着,这会身体松泛之后,顾书云忽然感觉肚子在轻微震动,饥饿感逐渐清晰。
差点忘了自己还没吃晚饭。
原本以为过来一会就能好,前面不应该假装吃过了。
顾书云懊悔地低着头。
她悄悄地环顾四周。
余光很快瞥见刚刚放白酒的那个柜子上有一个纸袋包着的东西。
她微微侧身看清上面印着的字。
枣泥什么,后面看不清。
但不太重要。
顾书云指了指,柔声问道:“我可以尝一尝那个吗?”
“枣泥糕?”
闻屹声音迟疑。
那是他前两天带来的,还剩了一些。
但他不想把剩的给她。
“饿了?我帮你点外卖吧。”
“不,不麻烦。”顾书云眼底闪过雀跃,弯了弯眼,“我蛮喜欢那个的,可以坐在那边吃吗?”
“嗯。”
他还是应允了。
顾书云坐下之后,闻屹也跟着过来。
她疑惑望向他。
只见他突然俯下身,靠近她的身旁。
迎面的光被遮挡了一些,落在他的肩背上。
突然靠近的气息,让顾书云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然而他周身却很松弛,越过她长臂伸向前方,从一旁拿过一个靠枕放在她的身后。
两人的距离靠得很近,她甚至能看见他微微扇动的眼睫。
她不自觉地抿紧唇,偏头错开视线。
顾书云低顺着眉眼道:“谢…谢谢。”
闻屹神色自若站直身体,将卷起的袖子放下,说:“我去换衣服。”
又问:“你一个人在这边可以吗,会不会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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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隔日,顾书云起得很早。
她坐在床上,视线有些漫无目。
昨夜窗外寂寂无声,她睡得很沉。
稍微清醒后,顾书云看了眼手机。
昨晚她回来的路上给顾泠月发去消息,问她回家没,顾泠月只是简短回了句之后再说。
然而那之后到现在再无消息。
顾书云打了一通电话过去,无人接听。
她的眉毛微紧,心尖裹着淡淡的担忧。
她抬眼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似乎有些太早了,按照平常顾泠月的生活习惯,这个点是没起床的,于是她在微信里发了一条信息。
书云云:【起床了吗,醒了回信】
顾书云放下手机走出卧室。
阳光透过晨雾,铺洒在客厅,餐桌前顾承望正坐在那手里拿着书刊。
他一身棕褐色的外套,内里搭了一件中领毛衣,两鬓间隐隐可见丝丝银白,眼角泛起的皱纹好似老派学究的模样。
但实际上父亲并不古板,在顾书云的整个成长过程中,父母对于她的影响很大。
鄢曼吟和顾承望从小青梅竹马长大,双方的家庭都很开明,两人从小为伴,后来的工作和生活都默契无比。长时间的相伴,让这份感情早就不分彼此。
父母恩爱渗透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中。
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每个人的家庭应当如此。
直到后来上学,身边有些人讲述自己的经历。她才知道,原来有些人的成长过程是不幸福的。
有些父母是不爱孩子的。
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她一样感受到父母深切的关心和爱意。
所以这段亲情让她如何能割舍,轻易去叫一个陌生男人父亲。
“爸爸早啊。”顾书云嘴角上扬。
顾承望放下手里的书刊:“书云吃早饭吧。”
顾书云坐下问了句:“妈妈不在家吗?”
“嗯,好像有什么事先出去了。”
顾承望将桌上小碟的酱菜推得离她更近些,他抬手看了看手表,问:“一会陪爸爸买菜去吗?”
顾承望的手艺不错,但平时很忙,不常在家做饭,只有重要的节日会露两手。
顾书云很喜欢爸爸做的鲫鱼豆腐汤,有时候想吃了,就问他有时间吗。
顾承望当然不会拒绝,下班后特地开车绕去菜市场挑一条新鲜的鱼,回来给她多添一个菜。
吃完早餐,顾书云将餐桌上的碗筷收拾好。
回到房间后她换了一身青玉色的海棠花纹旗袍,最近天气越来越冷,她选了这件偏厚的。
“今天穿这件吗?”顾承望看到她的着装后问道,“妈妈之前特地给你做了一件新的旗袍有没有看到?”
“嗯,在衣橱里,之后有机会再穿。”
顾承望淡笑。
顾书云从玄关处拿上购物袋,父亲接过放进口袋里。
顾承望让她一起去超市,并不是要她去买菜或是拿东西,而是为了两个人说说话。
顾书云从小就喜欢和爸爸去超市,在一排排高大的货架旁,当时还是小小的她跟在父亲身后很有安全感。
两人刚关上门准备去乘电梯,顾承望的手机响了。
他停下脚步接通电话,顾书云先走了几步,上前去按亮电梯按钮。
“嗯嗯,我知道了。”
“现在过去?”
“我还准备和书云一起去买菜。”
听到父亲对话里提到了自己,顾书云侧了侧脸望过去。
只见顾承望眉头紧锁,沉声应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此时电梯下落至他们的楼层,银色的层门缓缓打开,轿厢内的小屏正播放着广告。
顾书云抬起纤长眼睫,轻声问道:“爸爸是不是不能去超市了?”
“嗯。”他应声微叹。
顾书云莞尔而笑:“没事,那我自己去吧。”
顾承望想了想说:“要买的东西很多,我担心你一个人拿不了,一会我开车去,不着急。”
“好吧。”顾书云犹豫半晌说,“那我先回屋了?”
顾承望点点头。
他走近选层面板又按了一次向下的按钮,好在电梯还停在这一层,层门再次打开。
他背影匆忙,离开的脚步很快。
顾书云回到家里,在玄关处将外穿的鞋脱下,她拎起鞋准备放入鞋柜,俯身时候看到鞋柜下方的留空处多出了一双淡紫色的拖鞋。
她眼瞳一滞,猛然想起昨天妈妈说过,今天覃迟会来,晚上要一起吃饭。
她的身体微微僵硬。
顾书云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滑过指尖,终于驱散一些不真实感。
她抬眸看向镜子中的自己,从前不止一个人夸过她气质温婉柔和,虽然她和妈妈都喜欢穿旗袍,但妈妈穿上更多是沉稳从容的书卷气,好像没有人说过她和母亲长得像。
倒是有人说过她像奶奶,她自己没觉得,以为大家说的是像奶奶年轻时候。
原来早有预示她和父母并不相像。
那覃迟呢,会长得像爸爸还是妈妈?
顾书云的心绪错乱,弯眉下的眼睛清澈盈润,而内心却如激荡的湖面般难以平静。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琵琶,坐到了角落。
之所以她一直住在这个房间,是因为这里有一块是她专门练习琵琶的地方。
家里是两室一厅一个书房,但爸爸妈妈没说让她换。
顾书云指尖轻轻拨动琵琶弦,清越的弦声随之流淌而出,似空谷之音悠长。
她低垂着眼,发丝微微垂落,薄唇略显清冷。
顾书云微敛气息,指尖动作加快,不断滑动的手指快速轮动琵琶弦。
弦音顿时如珠落玉盘,节奏温劲有力,她每日都会像这样练基本功,这么多年一直都没落下。
弹奏琵琶的时候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纯粹的世界。那里有旷远的山,倾泻而下的泉水和迎面吹来的微风。
顾书云沉浸其中,以至于忽略了手机响起的提示音,也没注意到屋外传来的开门声。
固定的两个小时到了,顾书云拉伸手指进行放松,她站起身还没想要一会还要不要继续练习,于是没将琵琶放入盒内,只是将挂在墙上。
她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手机。
才发现上面赫然显示着两个未接来电,是爸爸妈妈分别打来的。
顾书云滑开锁屏正准备回拨电话。
这时,顾泠月的微信聊天弹了出来。
泠月:【啊啊啊我忘记了!】
泠月:【昨天晚上喝酒去了,一直睡到现在,抱歉抱歉】
顾书云微微蹙眉。
他们昨晚还去喝酒了?
书云云:【你是和他一起去的吗?】
泠月:【对呀,不然还能和谁~】
书云云:【那昨晚回去很晚吗,你现在在家还是哪啊?他送你回去没?】
稍等了一会,顾泠月没有回信。
于是顾书云准备先给爸爸回个电话。
她点开未接来电回拨过去,通话等待的过程她拉开卧室的门想去倒些水喝。
伴随着开门声,一道陌生的女音突兀地传入她耳中,她的声音轻灵,音色很好听。
“嗨。”
顾书云循着声音望过去。
客厅的沙发上一个容貌冶丽的女生,她黑色的长发微卷,微扬的眼尾勾着外翘的眼线,上翘的唇瓣胭红。
顾书云心跳骤然加快。
这就是覃迟吧……
她们的视线短暂交汇,顾书云眉眼闪动了一下。她刻意控制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可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嘴角勉强的笑容还是出卖了她。
她很漂亮。
很像妈妈。
顾书云回以微笑:“你好,没想到你这会儿就来了。”
“他们说给你打电话了,但好像没接,我就按密码自己进来了。”
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电话接通了。
“书云。”父亲的声音传来。
顾书云连忙拿起手机,耳边似乎静电了一般穿过一股电流,那边的声音忽远忽近。
“喂爸爸。”
“书云啊,迟迟已经到家了,刚刚敲门你好像没听见。”
“抱歉,我前面在练琵琶。”
“没事,爸爸妈妈已经告诉她密码让她自己进去,这会人应该在客厅,你看看和她打声招呼,让她知道你在家。”
“嗯,我见到了。”
“已经见到了?”顾承望问,“那你们先聊聊天,妈妈陪爸爸买菜一会回去,迟迟她不方便去公共场合,就提前回家了。”
顾书云陷入沉思。
原来爸爸早上匆忙离开是去接她们,那她就不用再给妈妈回电话了?
在她接打电话的时候,覃迟也在观察她。
贴身的旗袍勾勒出她骨肉匀称的窈窕身型,旗袍侧边开衩处隐约可见一条修长笔直的腿。
而覃迟的目光则是紧紧地盯着顾书云的腰,她那细软的盈盈腰肢简直不堪一握。
覃迟默默在心里计算今天已经吃了多少卡。
挂断电话后似乎感受到那边覃迟的灼热视线,顾书云别扭地撇开眼,眉羽下的眼睫轻扇,双眸如墨写般乌黑透亮。
她歉意致声:“抱歉,我前面在练琵琶,没听到敲门声,让你久等了。”
“刚刚那是琵琶?”覃迟微张着红唇,表情像是愣了一下,“我还以为是古筝之类的。”
顾书云摇头,和她讲解:“不是古筝,古筝的琴弦比琵琶多,因此音域更广,声音听上去婉约但又气势,琵琶只有四根琴弦,指法多是弹挑,演奏的曲目更多是四两拨千斤的爆发感,听感不太相同。”
覃迟听不太懂,但还是笑着点点头。
“你还挺厉害的。”
屋子里没了声音,只余下短暂沉默的尴尬。
顾书云讪讪开口:“我喝口水?”
“噢噢。”
顾书云走到茶水处,忽然看到台子上被放在显眼位置的珍贵茶叶。
印象中这是父亲平时招待重要客人时用的,今天也特地拿了出来。
顾书云洗净手,打开台面上的茶包,从中取出一小撮茶叶放进玻璃杯里。
她拿着水壶走到厨房接了些饮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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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不多时,父母买菜回来了。
顾承望和鄢曼吟双手都拎着好几袋东西,看上去有食材也有生活物品。
他们拎着袋子走进屋内,顾承望去厨房整理食材,鄢曼吟将其他东西都放在台子上一一进行归整。
顾书云原本想上前去帮忙,但是看到袋子里隐约露出的新水杯,她知道这些应该是特地给向梨迟准备的,因此还是没走上去。
她转身对着坐在客厅的向梨迟说:“我去房间将琵琶收一下,爸爸妈妈有需要帮忙,麻烦你了。”
“噢。”她随意应了声。
顾书云回到房间将房门轻轻关上。
终于长舒一口气,肩膀也随之松弛了几分。
做饭是很好增进彼此交流的机会,还是将空间让给他们比较好。
顾书云低垂着眼眸坐在练琵琶的地方,从一旁拿了湿纸巾开始缓慢地擦拭工具。
做完一切后,她回了回消息,又无所事事地站起来在屋子里绕了几圈,最后心烦意闷地从书架上拿了本书,随意翻阅着。
过了好一会,她粗略地计算了爸爸平常做饭需要用的时间,随后她走到卧室的门前,听了听外面的声音。
外边偶尔能听见电磁炉调节的声音,除此自外再无其他。
顾书云微微皱眉,从前也觉得这门隔音这么好。
今天怎么听不到什么声音了。
她的双腿徘徊不定,最终还是选择了拉开房间的门。
原以为厨房中会是一片其乐融融地相处画面,但是并没有。
父母两人并肩忙碌,而向梨迟依旧坐在客厅的沙发里。
顾书云顿在原地,一时不知脚步该停下还是回去。
就在这时,厨房里的鄢曼吟喊了声:“有人来帮忙端菜吗?”
恰好她转头看向外面,愉声道:“书云在啊,过来帮妈妈吧。”
顾书云愣了一下,身体僵硬。
因为她看到了沙发上的向梨迟是有要起身的姿势,只是在听到妈妈的下一句后又坐了回去。
两人对视了一瞬,似乎只有顾书云感觉到尴尬。
她抿了抿唇绷紧眉心,心情复杂地走向厨房。
预想的画面好像被她搞砸了。
顾书云微扯了个勉强的笑容。
餐桌上,一盘盘精致的菜肴在瓷白的盘子中显得色泽诱人,热腾腾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
厨房里的顾承望用布包着碗端上来最后一道汤。
落座之后顾书云坐在顾承望旁边,向梨迟坐在鄢曼吟身边。
鄢曼吟拿着筷子的手在空中划了圈,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她弯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快吃快吃。”
今天大概是这个月来最开心的一天。
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仿佛一切都尘埃落定。
顾承望举起酒杯:“来,咱们举个杯,庆祝迟迟回家。”
顾书云笑了笑,也说了句:“欢迎。”
向梨迟的表情却没太多变化。
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众人碰杯之后都抿了一口。
其他人杯子里都是果汁,只有顾承望装的是酒,因此鄢曼吟嘱咐道:“高兴小酌可以,不能过量。”
“知道了。”顾承望难得笑得开怀。
鄢曼吟笑脸盈盈,热切地和顾书云介绍:“阿云,迟迟现在的名字叫向梨迟,以后你就多一个姐姐了。”
顾书云还未应话。
向梨迟插入的声音似乎有些冷淡:“我说过了。”
鄢曼吟乌浓的笑眼依旧,说了声好,又继续其他的话题。
顾书云垂下眼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向梨迟并不开心。
她的嘴角微微沉下,希望不是自己太过敏感。
鄢曼吟说:“迟迟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去爷爷奶奶家走一趟吧?”
“爷爷奶奶其实挺想见见你的,害怕打扰你,就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
向梨迟语气平静:“我晚上有事,再说吧。”
鄢曼吟略微失望:“好吧,以你的时间为准。”
“明天有空。”她平淡开口。
“好好。”鄢曼吟的声音重燃喜悦。
在他们谈及回家的话题时,顾书云只想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现在以她的身份,夹在他们中间,太过尴尬。
她静坐在一旁,埋头吃着碗里的食物。
爸爸今天除了做了鲫鱼豆腐,还做了一道清蒸鱼,撒上葱白淋上酱汁的鱼肉看着就令人垂涎,软嫩的鱼肉入口,鲜香可口。
突然妈妈转向她的方向,恂恂问道:“那书云去吗?”
“不,不去了。”顾书云被自己呛了一下,“我这两天请假,已经不能再休假了。”
“好吧。”
顾书云低下头继续吃饭。
餐桌上碗勺相互碰撞发出低响的声音。
如果她在场,爷爷奶奶可能也会像父母一样,谨慎地顾及着她的情绪,不敢过于表露对向梨迟到来的欣喜,所以她何苦去把融洽的气氛搞僵。
忽然间,鄢曼吟想起了件重要的事,她声音郑重:“妈妈前几天去见了一个老朋友,他说起了件事。”
鄢曼吟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顾书云抬起头看向她。
“书云小时候生了一场比较严重的病,当时妈妈请假了几个月照顾你。”
顾书云将妈妈的神情语气都尽收眼底。
她知道这个,大概是她两三岁的时候,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印象,只是偶然听奶奶说起过。
鄢曼吟继续又说:“那时候,妈妈的老师和她的爱人来看望过你,看着小小的你这样遭罪很是心疼,于是送你他们替自己小外孙求的平安扣。”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天之后情况真的好起来了,你的病情好转不少。”
鄢曼吟笑了笑说:“后来他们又来探望你,你应该也不记得了。那会他们说起自己的小外孙,觉得年龄相仿,也很有缘分,就开玩笑地说要给两个孩子定娃娃亲,妈妈就同意了。”
“娃娃亲?”顾书云愣住,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闪露着困惑。
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听妈妈提起这个词,她有些茫然不解。
“是,不过也都是很多年前口头确定的。后来老师去世,我们和她爱人联系变少,妈妈也都忘记了这件事。不过前几天,他爱人邀请爸爸妈妈吃饭,又重新并且正式地提起了。”
“妈妈看了他孩子的照片,长相很帅气,人也很精神,不错的。”
顾书云还处在发懵的状态,不知做何反应。
只听旁边“啪嗒”一声,是勺子掉落的声音。
向梨迟手里的勺子掉在碗中,汤汁飞溅到四周。
鄢曼吟立马从抽了几张纸巾替她擦拭,众人的关注都在桌面,没人注意到向梨迟朝顾书云投去同情的目光。
顾书云盯着自己的餐盘失神,沉默地思考着。
鄢曼吟见她表情以为是不高兴,又是补充又是解释:“其实这就是很久之前我们长辈间的约定,没有强迫你要遵守,如果你不愿意,爸爸妈妈不会勉强你的。”
“他的意思也是先让你们两个小辈接触一下,觉得合适就继续相处,不要有压力。”
话语落下之后,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安静的气氛中透露着一丝诡异。
刚刚喜乐舒然的气氛好像因为她的事变得糟糕,明明是亲人却透露着小心翼翼。
从前不会这样的。
是不是因为现在她是外人了,妈妈说话也变得客气了?
顾书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所有人都将她推隔在外,对她无论是言语还是行为都要谨慎再谨慎。
她内心长叹一口气。
“什么时候?”
“说是明天。”
“那就见见吧。”
她扬起头嘴角的笑意温和。
-
翌日清晨,顾书云恢复了正常的上班时间。
她和往常一样准备步行去评弹馆,所以起床时间没有太晚。
然而当她走到客厅时发现家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爸爸妈妈去上班她是知道的。
向梨迟昨晚好像没有回来?
她看了看书房的方向,门并未掩实。
顾书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又等了一会。
其实她从门微敞的间隙能看见一些里面的情况,不过她还是选择敲门。
果然好一会都无人应声。
顾书云推开门,看到小床上的床单整齐无痕,连被子摆放的位置都还是昨天那样的。
所以她昨晚没回来睡吧。
不过也是,书房的空间不大,还存放了许多父亲的资料和书籍。
尽管经过整理堆在了角落,但摆上小床和简易衣柜后,能活动的空间不多了。
昨天向梨迟说起了她的职业。
想来她自己住的房子比这边大许多吧。
顾书云的心里又模糊地起了想要搬出去的念头。
来到评弹馆之后,乔木看到她来了很高兴,兴奋地朝她招招手。
“书云姐,你终于来了,感觉好久没见了!”
“你的语气两天像是两个月。”顾书云笑说。
乔木向来比较夸张,她嘿嘿一笑:“昨天相亲怎么样啊书云姐,满意不?”
她眨眨眼八卦地问:“你请假两天是不是相亲一天,约会一天?”
顾书云嘴角绽着笑容:“没有,都没有见到。”
“为什么啊?”
“他有事。”
乔木惋惜道:“那太可惜了。”
顾书云笑意浮上眉眼:“没什么好可惜的,今晚还有一场。”
“也是!你肯定不缺。”乔木弯着的笑眼似月牙般,“等你们关系稳定了,带他来听评弹啊。”
一旁的苏听兰突然插声:“她相亲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我开心啊!”乔木说。
“开心你就自己去谈恋爱呗。”
乔木摇摇头:“我是不婚不孕主义,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苏听兰诧异:“你都不婚主义了,还一直催促别人相亲结婚?”
“我看别人谈也会开心啊,我虽然自己不谈,但我喜欢嗑cp呀!”
顾书云歪着头问:“嗑cp是什么意思?”
“嗑cp就是……”乔木皱着眉毛,该怎么和不懂的人解释呢。
“这样说吧,嗑cp是一种通过看别人甜蜜互动获得快乐的行为方式,比如我看了一个电视剧很喜欢男女主,他们私下互动也很亲密,我就会嗑cp。”
“所以这个cp不一定是真情侣?”
“不!”乔木声调激扬,嚎道,“我嗑的一定是真的!”
顾书云笑了笑,眉眼柔和,唇瓣如弯月般微微翘起。
-
临近傍晚,顾书云在自己的休息室里等候。
昨天妈妈只给了自己对方的电话,连名字都没说。
妈妈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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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他的声线被压低,可话尾音调微扬,顽劣张扬的嗓音丝毫没有收敛。
顾书云心脏骤然收紧了几分,脱口而出:“我是。”
但连上刚刚的话似乎又变成了没听出他的声音。
她慌忙解释:“不,听出了。”
他垂眼,深黯的眸光注视着她,接话道:“还是你今晚和其他人有约了?”
顾书云的掌心倏地泛着微冷的潮意,像是对峙中更先被发现破绽的一方,堪堪压制在角落,进退不得。
她道:“是你。”
闻屹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轻佻的眼尾带着带了几分疏狂散漫,勾唇笑得慵懒肆意。
她羞怯地低下头,轻咬了下唇瓣说:“我是想问你怎么来这条巷子了。”
“我到的时候看到你的背影,跟着来了。”
他应得轻然,眼神悠悠地落在她瓷净白皙的脸上,问:“喂好猫了吗?”
“嗯。”
她点头,又看了眼地上那些瘦弱的小猫咪,毛茸茸的耳尖立起,伸着爪子相互翻滚戏弄,温顺又乖巧地轻叫着。
“那走吧。”闻屹插着兜,闲散地看向巷子外的路口。
“要去哪?”顾书云眼神中流露出疑惑。
“晚餐,电话里说过的。”闻屹目光微斜,好整以暇地问,“有想好吗?”
顾书云不由地蜷了蜷手指,解释说:“晚上我还要上班,所以不能去太远,苏菜你吃得习惯吗?”
他唇角微弯:“我都可以,那你带路?”
“好。”
两人一起走出了巷子,顿时耳边的声音变得鼎沸,商业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身边不时有人擦肩而过,顾书云的肩线绷紧,其实面对他,她内心还是有些相亲的不自然感,更有相亲遇到熟人的尴尬。
她的眼神游离,不时扫向周围的角落。
好在他礼貌地没有靠得很近,两人之间隔着比较舒适的距离。
她周身窘促的气息减淡。
闻屹侧着脸下巴微扬,余光几乎被她占满,适时问道:“很喜欢小动物吗?”
顾书云稍稍迟疑,反应过来他会问这个应该是因为她前面喂猫的行为。
她弯着笑眼,面容如春风般温和:“喜欢。”
“狗狗喜欢吗?”
“小一些的喜欢,太大我会害怕。”
闻屹想起自家那只古牧,浓密丰厚的拖地长毛,硕大又黏人,心里不免发笑。
他们并肩而行,穿过溪水环绕的桥头。
闻屹说:“等我会,我去拿个东西。”
说完他阔步向前走去,快走到一辆车旁,拉开车门,身子往里探去。
顾书云看了眼前方的车牌,认出了是他的。
没一会,他走了过来。
手里端着一个纸杯,红黑的包装看不出品牌。
她的目光似出神状:“给我的?”
“红枣银耳茶,”闻屹看着她说,“来的时候路过京鼎楼,想起你上次喜欢红枣味的东西,就先点了一杯。”
原来是京鼎楼购买的,那是苏城一家百年老字号,以养生茶品和糕点出名,价格普遍昂贵,顾书云很少去,所以不认得包装。
他指节轻扣着纸杯递了过来,顾书云垂眸时注意到他宽大的手掌骨廓劲挺,纸杯在他的手中似乎显得格外的小。
他的手很好看,手背薄薄的皮肤下是淡淡的青筋,青色的血管连着微微突起的腕骨,似隐忍似蛰伏。
顾书云微微失神,意识到视线久了会略显失礼,因此眼神闪躲了一下。
而这份闪躲落至他的眼中变成了犹豫迟疑,闻屹沉着眼以为她不喜欢。
“有忌口吗?”
“抱歉,没提前问你的喜好。”
“这杯给我吧。”
“没,不是这个意思,”顾书云晃神过来眉心倏尔一顿,她接过后说了声,“谢谢。”
她将吸管插入喝了一口,茶已经放了一会口感没那么滚烫,银耳融成碎末,很好吸出,伴随着温热的茶香漫过齿间,入口回味又是满满浓郁清甜的枣香,让人喝下忍不住再来第二口。
“很好喝。”她低声说着,而后抬起长睫望向他。
两人视线倏然相撞,漆黑的眼眸如浓墨般深邃。
“要开车吗?”他问。
她浅浅一笑:“不用走路就好。”
顾书云从小就性子沉稳,再加上穿着旗袍走起路来步伐偏慢。
行走的过程中,她略有察觉地感受到他放慢了脚步。
空气中微妙的平衡隐隐被打破。
顾书云带他去的是一家地道的苏菜馆。
藏在几经绕行的民居里,门外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古朴的匾额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
门外看着简单朴实,走进里边却是别有洞天。
套院前边是典型的中式园林的设计,茂盛树木遮蔽着白墙,亭台间隔着幽深曲径,无一不展露着苏城风采。再往里走一窗一景里能看见假山、戏台和各种风貌。
清寂幽深的环境就已经能够让人心情平静。
顾书云问:“我们不坐包间可以吗?”
包间虽然更安静,但景色都被白墙遮挡,透过蒙纱的窗户往外看,还是差了些意境。
“行。”
在服务生的引导下,两人来到二楼的宽大的露天窗前。
木质的窗户敞开着,一眼能看到屋檐上黑色的瓦砾以及快要伸进屋内的树枝。
服务生给两人拿来菜单,闻屹知道她之前来过,因此将菜单推至她的面前。
“你对这熟悉,你来吧。”
顾书云接过翻看着,问:“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清淡点就好。”
她一笑:“那这家店正合适,他家的汤清淡鲜香很出名,你一定要尝尝。”
顾书云点了几个家常菜后将菜单给他。
“这个汤是小炖罐煲的,一人一盅,你看看想喝什么。”
闻屹看着递过来的菜单上翻着的页面是鱼汤,他刚扫过几眼,顾书云说:“如果你不吃鱼的话可以看看别的,种类挺多的。”
他点头后目光仍旧停留在这个页面。
“我要一份山药鲫鱼汤。”
服务生记录之后很快离开。
“这家餐厅你经常来吗?”他问。
“不算很经常,偶尔见朋友的时候会来。”
“也是相亲?”
他的声音似有一种独特的音质,顾书云心弦一颤。
“不是,就是好朋友。”她辩解道,“我没有相过很多次。”
闻屹微微挑眉,眉眼显得漫不经心,而他的嘴边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窗外是明蓝色的净澄长空,突然的沉默让她的视线不安游走。
还好很快有人端来热毛巾让两人擦手。
顾书云想问他修画的进度如何了,怕他觉得自己是在催促,因此委婉开口:“你是从画馆过来吗?”
“对,已经快完成一半了,后续上色的时候你还想再来看吗,会比较有意思。”
顾书云将手擦净,放下毛巾,摇头道:“不了,我可能没有时间。”
少刻,热汤先被端了上来,香气瞬间扑入鼻息,深棕的瓦罐装着浓白的汤汁,反差的颜色令人食欲大增。她舀了一勺,热气裹挟着浓香,入口之后很明显能感觉到鱼肉浸透在汤中的鲜甜。
“小心鱼刺。”他提醒道。
“好。”
整个晚餐的过程,他出乎意料的礼数周全。
顾书云原以为他的性格散漫雅痞,没想到也有很细致的一面。
不过想想他的职业,确实是需要很细节很有耐心才行。
结束之后闻屹送她回到评弹馆。
顾书云喉咙动了动,似有犹豫,不知道是应该自己先开口问他听不听评弹,还是看他愿不愿意留下。
闻屹似乎看穿她的心思,笑容有几分兴味:“不邀请我吗?”
顾书云沉吟半晌说:“我刚刚在想,因为望月阁是八点就结束,你现在进去买票不太划算,所以推荐你来山岳阁八点到十点的那场,距离开始还有点时间,你可以先在南堤巷逛一逛。”
闻屹轻笑,腔调了然又故意一般:“可我就想听评弹,认真体验苏城的传统文化。”
顾书云的耳根似有微红,她记得后半句是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进到馆内,她为闻屹安排好位置之后才回到自己的休息室。
今晚有太多出乎意料的事了。
她深吸几口气后调整状态。
-
望月阁在顾书云最后的唱曲中结束了今天的所有表演。
顾书云走到山岳阁的前台处,看到乔木正在为入场的观众倒茶。
顾书云叫住了她,问道:“今晚来的人多吗?”
“还行。”
“还有没有好位置空着?”
乔木看向厅内桌上的牌子,说:“好像还有,你要在一楼还是二楼?”
“一楼吧。”
“行,我帮你留一个。”乔木忽然眼神暧昧地朝她瞥了一眼,“是不是留给晚上的那位相亲对象啊。”
她小声地“嗯”了下。
“帅不帅?”乔木好奇问。
顾书云动作停了半拍:“你见过的,苏信鸿老师的孙子。”
“是,是他!”乔木震惊地睁大双眼,几乎结巴,“你你……”
顾书云笑:“怎么了?”
“真的被我说中了啊!!”
“啊?”顾书云疑惑。
“你还记不记得他来的那天?”
顾书云点头。
“隔天你不是请假了吗,”乔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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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千里传。
林云在血骨森林,遭遇血骨散修,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事。几乎在一夜间,就传遍了凌霄剑阁外门,本就因盟战来临而紧张的外宗氛围,再添一丝风波。
人榜前十中,不止当日与林云有直接冲突的张烈,对林云不满。
其余者,同样不爽。
他们是人榜前十,凌霄剑阁明日之光,他朝进了地榜。同样会高歌猛进,名列榜前,不可能籍籍无名。
毋庸置疑,内心皆有傲骨,眼里容不得沙子。
功德殿中,林云强行将甲等五星任务全部接下,毫无疑问,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愤怒。
多来来的潜移默化的规矩,突然被一个新人给打破了,这口气谁都忍不了。
不止关乎颜面,更重要的是甲等五星任务后面,所蕴含的利益。
每一个完成后,都有丰厚的奖励,甚至还有珍贵无比的二品灵玉。
这些都是凌霄剑阁高层,认可他们的天赋,给予的额外照顾。
宗门子弟,人人都争,争强好胜,争名夺利,最后都免不了化为两个,资源!
资源同样分三六九等,有人人都可得到的下等资源,有稍稍努力,便可说的中等资源,可也有所有人都为之眼红的上等资源。
毫无疑问,二品灵玉,就是这其中最让人炙热的上等资源。
颜面是小,可被抢了资源,这口气便无法忍。
此刻,凌霄剑阁,半山腰处一座亭台楼阁中。
有两人入座,看着山间云雾,品茶闲聊。
两人身上都弥漫的强悍的气息,隐约间气场比之张烈,都要强上不好。
丰神俊朗,气宇轩昂,一眼看去便能知道肯定是人中之龙,绝非凡人。
实际上,两人在这凌霄剑阁外门中,确实声名响亮。甚至不少地榜中人,都对二人另眼相看,不敢丝毫怠慢。
左手之人,名为江风,人榜第三!
右手之人,名为叶修,人榜第二!
江风,叶修,常年都在人榜前三,入宗两年之久。不仅在凌霄剑阁颇有声名,就算是大秦帝都,两年来四处历练,同样闯下不小的名头。
在两人略显青涩的面孔上,完全看不出,宗门弟子的稚气和狂妄。
眼中闪烁着老练的光泽,神态之间,锋芒内敛。看似平静,可一身傲骨,在随便个动作,都能清晰无意的显露出来。
并非刻
意而为,这一身傲骨,早与自身气质完全融合。
“叶修,你也听说了吧?”
两鬓各有一缕飘逸长发的江风,给对方斟上一杯茶,微微笑道。
明亮的双眸,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对方的脸色,两人之间,既是朋友,可同样有着激烈的竞争。
叶修不苟言笑,神色冷漠,接过茶杯抿了口,淡淡的道:“自然听说。”
江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笑道:“有意思,居然连你这个修炼疯子,都会听说此事,这林云确实是个人物。”
“甲等五星任务,都被人莫名其妙的给抢了,我想不关注也难。”
提及此事,叶修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
若无意外,诛杀血峰的任务,楚皓宇不接,就该由他和江风两人联手完成。
江风轻声道:“可这人听说,在血骨森林碰到了散修,现在多半已经死了。”
叶修神色未变,淡淡的道:“我看未必,能修成霸剑之人,岂会是浪得虚名。他才十七岁,难免年少轻狂,将甲等五星给全接了。可绝对不会是废物,即便不敌散修,我相信他肯定有自保之术。”
“叶兄,似乎对此人颇有好感?”江风眼中神色,有些惊疑不定的道。
“好感?”
叶修不置可否一笑,冷声道:“年少轻狂,能够理解,可耍到我头上来了。那他就真的找错人了,这口气,我是绝对不会忍得。等他回来,自会知道,狂也得有真本事去狂!”
江风看着眼前之人,心中莫名一紧,此人被称作修炼疯子。脾气古怪,向来沉默寡言,很少真正动怒。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叶修脸色变幻,如此之大。
不过此事,他与叶修看法不同,他对林云能活下来的不抱太大希望。
林云若真的活下来了,他倒是很想见见这位,斩杀王琰之弟,又修成霸剑,将甲等任务都给抢走的狂妄少年。
不介意,教他一些“道理”。
“还有一事,王琰回来之后,频繁接触楚皓宇,似乎想在盟战之前,将他拉到君子盟。你与楚皓宇,都是孤星盟的成员,可否知道他怎么想的?”
江风岔开话题,询问起另外一事。叶修沉吟道:“他怎么想的,你难道猜不到?楚皓宇修炼比我还疯,向来不喜约束,对王琰这种宗族嫡系更是看不上眼。肯定不会答应,至于人榜前十的其他人,就未必了。毕竟王氏宗族的名头,某些人,
还是颇为看重的。”
楚皓宇,入宗两年。头一年默默无闻,谁也不知道,可等他开始冲榜之后。
人榜第一的名号,就从未有人撼动过。
传闻之中,他早已有了冲击地榜的实力,可因为在白黎轩手中败过一次,一直没有去打榜。
私下有人说,楚皓宇不晋升则已,一旦晋升肯定要踩着白黎轩上位。
他是真正的妖孽翘楚,无论江风还是叶修,谈及此人都十分敬畏。
江风放下茶杯,若有所思道:“可据我所知,王琰今日又去找楚皓宇了,对于盟战他势在必得。上次在珞珈山面前,吃了那么多的亏,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轻易罢休!”
凌霄剑阁,某处灵气充沛,溪水长流,景色绝佳的风水宝地。
一名长发披肩,身着灰衣的青年。
正盘膝而坐,在婉转如笛的水声中,闭目潜修。
灰色长衫,纤尘不染在同时,将他一身华光也给尽数掩盖,显得朴素无比。
甚至,还没有他本身,还有旁边随手放置的长剑显眼。
低调朴实,光芒不显。
可任何一个资深弟子,都不会小瞧他,能占据风水宝地的人。除了宗门长老以外,在凌霄剑阁内,只有真正的妖孽才能做到。
沙沙!
一人无声无息,踩着轻灵的步伐,随着微风,踱步而至。
可离这灰衣人,不过十丈之远,便被发现。
灰衣青年睫毛微颤,睁开双目,霎时间,一抹寒光,如一柄利刃,夺鞘而出。
目中神色之凌厉,完全不像,如此朴素之人所能够展现的锋芒。
“王师兄,我已经说过,我对加入君子盟没有兴趣。你已经找过我三次,是楚某人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原来这灰衣青年,正是人榜第一,剑阁内声名显赫的楚皓宇。
王琰淡然一笑,气息浑厚,目中神光湛湛。半点也看不出来,他之前遭受过,三刀六洞,四肢尽断的惩罚。
隐然间,实力深追更强了一些。
其看向楚皓宇,答非所问的道:“传闻中,楚师弟早已有了地榜实力,今日看来,何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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