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童养媳:捡了个糙汉忙种田》 第1章 噩梦缠身 北风狂啸,卷起细碎的雪粒,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 目光所及之处,跳动的火光,破碎的幔帐,猩红的鲜血……被撕碎的罗裳夹杂着不知是谁的断肢被甩到立秋眼前。 立秋张嘴尖叫,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吼声,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她一吼,断掉的舌根处再次涌出殷红。 身上的男人兴奋地呜哇哇乱叫,一双眼好似在放红光,仿若立秋越痛苦,他便越满足。 男人身后不知还有多少男人在等着。 立秋一眼望不到头,看到的,只有无数张狞笑的脸。 恐惧,痛苦,绝望,怨恨……蚕食着立秋的身与心。 她麻木地闭上双眼,耳畔却忽然传来一声恶毒的叫骂:“小贱人,还在装死!” 立秋猛然睁眼,入眼便是一张妇人的脸。 猩红的双唇好似才吃过人血,吓得立秋大吼一声,挣扎着坐了起来。 “我就说这个小贱人是在装死!” 妇人狠狠地扇了立秋一巴掌,立秋脸颊上立时就现出五根明晃晃的手指印。 “都什么时候了,还躺在炕上,还不赶紧给老娘去割猪草!想饿死家里的老母猪啊!家里还有一窝小猪崽等着呢,要是饿着了老母猪,叫小猪崽没奶吃,老娘就打死你!” 立秋揉着脸,好半天才认清楚,眼前这个嘴巴一张一合不停骂人的妇人,正是她的婆母刘氏。 她一面承受着婆母的辱骂,一面回想着方才的噩梦。 最近这段时间,她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多,梦中的感觉也越来越真实,难道是那一天终于要来了吗? “小贱人,还敢发呆!” 刘氏刚想再打立秋一巴掌,就被二嘎媳妇陈云芳给拽住了胳膊:“娘,你下手轻点,立秋的皮肉多嫩,你可别把她的脸给打破相了。” 陈云芳笑眯眯地看了立秋一眼,拉着刘氏转到一边,轻声劝刘氏:“过几日,红袖招的老鸨子就来了,娘要是把她打出个好歹来,可卖不上价。” 刘氏撇撇嘴:“就她?能有我一头小猪崽值钱?” “娘,你算算账,卖了她,能给三弟妹腾地方,三弟妹多有钱啊,她指头缝里漏点,就值得十几头小猪崽了……” 立秋紧咬着双唇,恨得真想掐死陈云芳和刘氏。 红袖招!这不就是她梦里面的地狱罗刹吗? 半年前,立秋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被婆家卖到了一个叫红袖招的地方,她在里头成天挨打,受尽折磨,却也学了些琴棋书画的本事。 后来邻国大旗攻进京城,老鸨子为保命,将她们这些姑娘家送给大旗军,任凭大旗军糟蹋。 立秋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起初,立秋并没有当真,只当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只是梦里头的感觉格外真实罢了。 可连续十几天都做同一个梦,立秋就坐不住了。 以至于到了后来,立秋甚至分不清梦和现实,心中真的开始对婆家的所作所为充满怨恨。 搁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她是张家的童养媳,吃得少,干得多,日日挨打挨骂,这都是应该的,怎么能怨恨婆家呢? 更叫她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的是,她竟然真的像梦里那样会读书写字了。 立秋便留心起周遭的事物。 按着梦里的时间点一一对照,竟然全都对上了! 就连相公张由考上秀才这事,也丝毫不差。 既如此,那么她被婆家卖进红袖招说不定也会成真。 但从三月份张由得中秀才开始,一直到了六月份,婆家始终没有任何要将她卖了的迹象。 立秋渐渐放下心来,只当自己有了一段奇缘,在梦中学会读书写字了。 她没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就连对自己最好的小姑子秋菊都没说。 原以为,此事会慢慢过去,谁知今日又从陈云芳的口中听到了红袖招三个字。 婆家竟然真的准备将她给卖了! 想到梦中的一切,立秋就忍不住从心底里发冷。 她一定不能落得梦里的下场,她要逃出张家,逃出这场噩梦! 背着筐子摇摇晃晃出了家门,迎面撞见张二嘎。 他笑嘻嘻地跟立秋打招呼,一双眼睛贪婪地黏在立秋脸上:“立秋,你不是病着吗?怎么还去干活儿?快来,叫二哥瞧瞧,身上还发热不。” 说这话,张二嘎的手就不老实地攀上立秋的后背,一路往下摸。 “张二嘎!” 立秋狠狠地踹了张二嘎的小腿:“你放尊重点!我可是你三弟妹!” 张二嘎吃痛,对立秋就不再客气。 “什么三弟妹,我三弟考上秀才了,还能要你一个童养媳?实话告诉你吧,镇上的地主黄老爷,看中了三弟,要把自家闺女嫁给他呢!” 立秋咬咬牙,又跟梦里的对上了。 梦中,正是因为张由要娶这位黄家小姐,嫌她碍眼,张家才把她卖进红袖招的。 张二嘎还在聒噪:“立秋,你要是聪明,就从了我,我跟娘求求情,叫你跟着我做个小,不用去那腌臜地方遭罪,你说咋样……” “好你个张二嘎,竟然敢背着我偷腥!” 陈云芳不知何时冲出来,一把揪住张二嘎的耳朵,朝着他脸上啐了一口:“老娘为你大着肚子,你却背着老娘和这小贱人搞到了一起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揪着张二嘎回家去,不时回过头瞪立秋一眼:“天生的狐媚子,张家有你真是丧气!且等着,过几日,就叫你尝尝什么是苦日子!” 立秋摇头苦笑。 她的日子还不够苦么? 即使病着,也得早起干活儿,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没有一日敢歇口气。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她摸了摸荷包里的草编蚂蚱,掐着手心给自己鼓劲儿。 快了,快了,再咬咬牙,她一定会从张家这个火坑跳出去的。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刚刚还骄阳似火,一转眼就风雨大作。 立秋背着满满一筐猪笼草,一路小跑着回家,见到家门口的驴车,登时就吓得发抖。 她顶着风雨盯着那驴车老半天,几乎把嘴唇给咬破,才定下心神。 算算日子,这一天也该到了。 正要回家去,听得身后有人大喊。 “立秋!快跑!” 第2章 窑姐儿 小姑子秋菊急匆匆地跑来,拽着立秋的袖子不让她进去。 “你还去打啥猪草啊!我娘要把你卖进红袖招啦!那老鸨子就在屋里坐着呢,你赶紧走,走得远远的,千万别再回来。” 秋菊在袖子里哆哆嗦嗦半天,才抠出几个大钱,塞进立秋的手中。 “这是我攒的,你别嫌少,好歹拿着应应急。” 立秋盯着那几个大钱,眼眶儿慢慢红了。 自她进了张家做童养媳,秋菊就是这个家里唯一对她好的人,梦里也是秋菊设法给她送的信,可惜她没能跑得掉。 她反手将钱还给秋菊,郑重其事地对秋菊许下承诺:“他日我若是有飞黄腾达的一天,必定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而今日,就是她元立秋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候, 定定心神进了院子,瞧见婆母刘氏隔着窗户招手叫她进屋。 立秋才慢吞吞地晃进了上房,就被刘氏给拽到了炕前:“她婶子,你瞧瞧,这脸皮,这牙口,这身板,要你十两银子不多了!” 炕的另一头坐着个身形偏瘦的妇人,她嘴角生了一颗大痦子,一双三角眼笑得都成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的光却跟毒蛇一样冰冷,叫立秋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是萍姑!是梦里红袖招那个害她惨死的老鸨子! 立秋瞬间就想起梦中那无数个备受屈辱的日夜,浑身打起寒战。 一见立秋打寒战,萍姑立刻拉下了脸:“哎呦,这是病了?我这儿可不收病秧子!” 刘氏忙陪着笑脸:“这丫头身子骨结实着呢!” 她拧了立秋一把,又把立秋往萍姑跟前推:“她婶子,你再仔细瞧瞧,给报个准价!” 萍姑眯着三角眼把立秋从头到脚来回打量了好几遍,才哼了一声:“身子破了吗?” “没呢,原本是想着及笄就把这事儿给办了,可我家老三那会正考秀才,我就没让这丫头去勾引三娃子,这不,这丫头都十六了,还是个雏儿呢。” 和梦里一样,萍姑的眼神阴阴的,她叫立秋转了个身,就冲着刘氏点点头,说跟刘氏说说价。 刘氏脸上登时乐开了花,打发立秋出去,两个人关在屋里叽里咕噜的,也听不清说些啥。 外头的雨渐渐地停了,立秋立在屋檐下,仰头看着被水洗过的蓝天,贪婪地呼吸着雨后的清新空气。 想到梦中经历的一幕幕,立秋轻笑一声,顺手抄起了镰刀。 哪怕拼个你死我活,她也绝不会叫噩梦成真。 “立秋!” 小姑子秋菊从西屋冲出来,一把攥住了立秋的胳膊。 “你听我的快走吧,红袖招不是个好地方!” “你放心,我知道红袖招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腌臜地方,我元立秋是好人家的女儿,清清白白的身子绝不能叫那群畜生给弄脏了!” 立秋抹了一把泪,冲秋菊笑了笑,提着镰刀冲进了上房。 “立秋……”秋菊吓得身子骨都软了,叫也叫不出来,忙哆哆嗦嗦地跟了进去。 刘氏和萍姑也吓了一跳,两个人商量好了价钱,正准备签个卖身契,立秋就冲进来了。 “这是干啥呢!”刘氏重重地拍了拍炕沿,“小贱人还反了天了!” 立秋并不像往常一样怕她,顶着刘氏的眼神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娘,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要把我卖去红袖招做窑姐儿?” 立秋还存着一丝善意,毕竟张家好歹也养了她七八年。 当年家里快吃不上饭了,刘氏用半袋小米换来了立秋。 立秋进了张家门,说是三娃子的童养媳,其实就是张家的奴才,吃得比鸡少,干的活儿却能顶上一个壮劳力。 立秋却毫无怨言,只盼着三娃子考上秀才就好了。 谁成想,张由考上了秀才,却要娶富家小姐做媳妇,完全把她这个童养媳给抛到了脑后。 有了富家小姐做媳妇,刘氏看立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既然有了将立秋给卖了的意思,又岂会心软。 她“唰”的一下阴沉了脸:“你既进了我家的门,那就是我家的人,我想咋地就咋地,还由得你了!滚!再闹腾,等你爹和大哥回来,我叫他们捶你!” 立秋冷笑了几声。 从进入张家那一日起,她哪一日没被打过? 起得迟了要被打,吃得多了要被打,就连哪一日多说一句话,都要被狠狠地打一顿。 她挨的打已经够多了,挨打算什么?梦中那些叫她张不开嘴的羞辱折磨才是真真的人间地狱。 今儿个说啥也不能退缩,她要为自己争一回,死也不去当窑姐儿! 她深吸一口气,抡起镰刀,猛地劈在了炕席上,惊得刘氏差点仰倒:“秋菊,快去喊人,就说立秋发疯要杀人啦!” 秋菊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哆嗦着出去喊人了。 萍姑心里也有点毛毛的,这么烈性的村姑,她还是头一回见,不过红袖招还就少这样的稀罕美人儿。 可惜了,今儿个没带人手来,不然说什么也把这小娘子绑回去好好教教规矩。 “张家大嫂,我看今儿个咱这买卖做不成了,等明儿个我带人来,咱们一手交人,一手交钱。” 话音刚落,立秋就抡起镰刀冲着萍姑砍了过去:“还做买卖,我让你做买卖!给我滚!不然我劈了你!” “哎呀我的娘呀,杀人啦!” 萍姑“嗷”的一声跳下炕,狼哭鬼嚎地跑出张家门,跳上驴车,赶着驴就跑。 刘氏也不敢拦下拿着镰刀发疯的立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立秋追着那驴车跑了。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驴车已经不见了踪影,立秋也跑丢了一只鞋,人一松气,身上的劲儿就没了。 她嘴里发苦,心里更苦,往旁边的草丛里一滚,趴在地上就大哭起来。 “嘿,干啥呢!” 草丛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呵斥声,把立秋惊了一跳。 她坐起来四下看,就见村里的赖子顾长安正蹲在她对面,满脸玩世不恭的笑意,嘴里头还叼了根草:“这不是秀才家的烧火丫头么?咋跑这儿来了?是特地跑来看小爷屙屎的吗?” 第3章 你要了我吧 立秋的脸唰地一下,红得跟火辣辣的日头似的。 她随手捡起一块土坷垃,朝着顾长安丢了过去:“要不要脸!快滚,不然我拿镰刀削你!” 这顾长安虽然是个赖子,人却不坏,而且长相英俊帅气。 她的梦里头也有顾长安。 但只是从红袖招的姊妹们那里听说的,说是顾长安是个百战百胜的将军。 也不知道梦里头的顾长安是不是眼前的顾长安。 “嘿,烧火丫头!”顾长安又把土坷垃扔了回来,“老这么盯着小爷看干啥?小爷要提裤子啦,你也要看?啧啧,真是不害臊!” 他说提就提,竟然当真站了起来。 立秋“啊”的一声尖叫,立刻捂住了脸,转过身去:“顾长安,你真不要脸!你信不信我去告诉里正!” 顾长安吹了一声口哨,跳到立秋跟前蹲下来,眼疾手快将镰刀捡在手里掂了掂:“你一个丫头拿着镰刀多危险,伤着自己咋办?唉,我这个人就是好心,见不得美人儿受苦,这么着吧,镰刀我拿走了换个酒钱,省得你伤了自己。” “顾长安!” 立秋猛然睁开眼,见顾长安提着镰刀要走,急得直跺脚。 张家就两把镰刀,丢了一把,那张家人不得把她打死。 她现在还没法子离开张家呢。 “你把镰刀还我!” 立秋咬了牙,抬脚追过去,没想到脚下一绊,整个人就往前倒,正好倒在了顾长安怀里,把顾长安压在了身底下。 “咋了,秀才平日是没把你给喂饱吗?倒叫你上外头找汉子来了。” 顾长安摊开双臂,任由立秋趴在自己胸口上:“元立秋,别给脸不要脸啊,自己爬起来,省得叫外人瞧见了,还以为小爷我欺负你呢。” “你还我,”立秋骑在顾长安身上,紧紧地抓着镰刀把,说啥也不放,“就知道欺负我这个童养媳,顾长安,你要真想借镰刀,就去跟我婆母说!” “我跟她说啥,你是秀才娘子,一把镰刀你还做不得主?” 立秋苦笑,她在张家还不如这把镰刀值钱呢。 笑着笑着,她就红了眼圈儿:“顾长安,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别为难我了。” 晌午的日头打在立秋脸上,给她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镀了层金子,她的眉眼精致又透着温和,好似庙里的菩萨一般,叫人看了便觉得心安。 村里人都说张家的童养媳是菩萨跟前的玉女儿,那面皮像是雪做的,怎么晒都晒不黑,见着人还没说话,一张脸就先红了。 她说话声音也好听,像林子里的黄鹂鸟儿似的,哪怕像现在这般动怒,这声音都透着一股酥酥的味道。 汉子们凑在一块儿吃酒闲聊,常说些荤话,谁家的姑娘腰肢细软,谁家的婆娘体格风骚,嘻嘻哈哈无所顾忌,说到张家的童养媳,大家伙一致羡慕张家三娃子。 三娃子有福气,半袋小米换来了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夜里按在炕上折腾,光是听着这嗓音,就是享受。 顾长安此时就想起了村里汉子们的荤话,他眯着眼打量这个骑在他身上的童养媳,越看越挪不开眼睛,嗓子眼像是着了火一样,急需茶水滋润。 “嘿,你这丫头怎么还哭上了呢?” 他舔了舔嘴唇,有些手足无措,把人家秀才娘子欺负哭了,传出去,秀才还不得找他拼命。 “你起来,这镰刀我不借了还不成吗?你可千万别哭啊,长得这么好看,这一哭起来多晦气。” 顾长安越说,立秋哭得越凶。 她也不知道为啥,就是觉得委屈,本以为她能做梦提前知道这些事情,一切都会变得容易,可光拿着镰刀吓跑了萍姑有啥用? 如今去哪儿都得要路引子,她就算是从张家跑了,也跑不出这个镇子,只要她还是张家媳妇,做啥营生都绕不开张家去。 想要不被卖到红袖招,彻底脱离张家,哪儿是这么容易的事啊。 立秋想想就发愁,难道老天爷让她有了做梦预知未来的本事,就是为了叫她在现实中再受一次梦中的苦? 她不信命,她得为自己赌一次,只要能离开张家,不去红袖招,怎么着都成。 “喂喂喂,元立秋,你要是再哭,小爷我可就真欺负你了,省得叫别人看见了,让我背个黑锅,还不如坐实了这个骂名呢。” 立秋回过神,上下打量着顾长安,心中忽然生出一个主意来。 她恶狠狠地抹掉了眼泪,趁着顾长安不注意,一把夺过镰刀,架在了顾长安的脖子上:“顾长安,你有没有中意的人?” 顾长安虽然是个短命鬼,但好歹不糟蹋人,跟着顾长安,总比去红袖招做窑姐儿强。 “你、你要干啥?” 顾长安一双眼睛粘在了明晃晃的镰刀上,那点儿旖旎的心思全被这寒光给吓跑了:“元立秋,有话好好说,咱们先把镰刀放下,成不成?” 立秋又把镰刀往前顶了顶:“顾长安,你要是没有中意的人,你就要了我吧。” “啥?” 顾长安傻眼了,这年头还有拿着镰刀找汉子的小媳妇? “哎呀我的娘呀!张家的童养媳偷汉子啦!” 一声尖叫忽然响起,吓得立秋手一抖,镰刀一下子划了过去。 “元立秋!” 顾长安杀猪一般嚎起来:“你这逼人不成就要杀人啊!你咋就这么狠心!” 方才叫嚷起来的是村里的牛婶,最爱走东家蹿西家地说些闲话,村里的大事小情她都知道。 见立秋把顾长安的脖子拉出血了,牛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拍着大腿嚷嚷:“立秋啊,你是不是让这赖子给欺负了?你别怕,说出来,婶儿给你做主。” “放你娘的屁!” 顾长安捂着脖子,一把将立秋推倒,爬了起来:“你哪只眼睛看到是小爷欺负她了?” 牛婶掐着水桶腰,扯着脖子大喊:“老娘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不欺负立秋,立秋能用镰刀拉你?” 顾长安急了:“你问元立秋!看看到底是谁欺负了谁!” 第4章 娇滴滴的小娘子 立秋抿着嘴没说话,让牛婶误会了也好,牛婶那张嘴可能说了,不出半日,整个云下村的人都能知道。 只要坐实了她被顾长安欺负这件事,那张家人就肯定不能留她,到时候她再求着顾长安把她买回家,就不用去红袖招了。 立秋越想越可行,不仅没开口解释,反而还哭着点了点头。 牛婶马上兴头起来:“好你个赖子,连秀才娘子都敢欺负!你等着,我这就回村叫人去!今儿个非得把你这赖子赶出我们云下村不可!” “他娘的!” 顾长安骂了一句,大喊着要去追牛婶,袖子却被立秋扯住了。 “你干啥!”顾长安大怒,猛地将立秋给甩开了,“元立秋,你是好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是吧?好好的秀才娘子不做,非要攀扯我干啥?” 云下村就出了张家老三这么一个秀才,自然是把他捧成了金蛋蛋,他的小娘子被人欺负了,村里的族老和里正绝饶不了那个人。 加之顾长安平日里名声不好听,村里人估摸着早就想把他给撵出去了,借着这个由头,把他逐出云下村,那是顺理成章。 没了宗族护佑,又失了傍身的房子田地,顾长安都可以想到自己后头的日子多凄惨。 他越想越生气,提起拳头就想揍立秋一顿,转眼一瞧立秋坐在地上娇滴滴的样子,又舍不得,气得砸了自己一拳。 “我顾长安虽然是个赖子,但从不做欺负妇道人家的事,元立秋,你现在就跟我回去,把事情说清楚了,咱们以后见了面还能打声招呼,不然的话,我就真的揍你了。” 立秋提着镰刀站起来,乖巧地点点头。 见顾长安脖子上都是血,立秋便掏出一方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帕子:“长安哥,我帮你把血擦擦。” 她人长得娇小,只到顾长安的肩膀,踮起脚尖温柔地给顾长安擦着血,呼出的香气扑棱棱直往顾长安胸口钻,熏得顾长安骨头都酥了。 立秋抽空瞄了顾长安一眼,暗地里冷笑了几声。 梦里头,她在红袖招待了十年,学的就是怎么勾引男人,那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怎么能叫男人心生怜爱,都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把梦里学来的本事拿来对付一个顾长安,自是手到擒来。 “长安哥,还疼吗?” 立秋的小手隔着帕子轻轻地按着顾长安的脖子,酥酥麻麻的感觉叫顾长安越发口渴了。 自从祖父没了之后,还没有哪个人这么关心过他,一声“还疼吗”让顾长安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不疼了不疼了。” 他摇摇头,又想起自己刚才竟然还想揍立秋,恨得真想给自己两巴掌。 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那是被吓怕了所以才胡乱说话,至于脖子上这一刀,那不是被牛婶的大嗓门给吓的嘛,怪不到立秋身上去。 “长安哥,我对不住你……” 立秋微微侧过脸,低垂着头轻轻拭泪。 她这个角度最好看,梦中萍姑曾经说过,她这般微微低着头垂泪,别说是男人了,女人都受不了。 顾长安果然慌张起来,想给立秋擦眼泪,又觉得不妥当,想说句安慰的话,又不知道说些啥。 急得他跟猴子一样,抓耳挠腮的,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你别哭啊,唉,算我倒霉,反正我在大家伙眼里就是个赖子,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这黑锅我背了,一会儿回去,你就说是我欺负了你。” 立秋没应声,听着身边的人唉声叹气了一会儿,竟然走了,心里暗骂这个呆子,忙喊住了顾长安:“长安哥,你去哪儿?” 顾长安挠挠头:“云下村我是待不下去了,我准备去县城里躲一躲。” 反正他肯定要被赶出村子了,去哪儿都一样。 “长安哥走了,我怎么办?” “啥?”顾长安愣住了,“我又没真的欺负了你,你回去就说我想欺负你没欺负成,还继续做你的秀才娘子呗。” 立秋默默垂泪:“要真的能做秀才娘子就好了,三哥如今考上秀才了,我婆母嫌我碍眼,要把我卖进红袖招呢。” 红袖招?那不是镇子上新开张的窑子? 女儿家被卖进那种地方还有啥好活路。 顾长安又怒起来,这张家可真不是人,立秋好歹给她家做了七八年的烧火丫头,就算是个猫儿狗儿,那也养出点情分来了,哪能家里一富贵就把人给卖了,还卖到那种腌臜地方让人作践。 “你别怕,我回去跟里正说说!” 顾长安古道心肠,最看不得孤老被欺负,怒气冲冲地卷了卷袖子:“他张三儿刚考上秀才,就要把自家媳妇卖了,这还是个人吗?就不怕学里知道了,除了他的功名?” 立秋低头冷笑,张三若能称得上是个人,怕是池子里的癞蛤蟆都能成仙了。 “长安哥,你跟里正说也没用的,咱们村好不容易出了个秀才,这是光宗耀祖的事,村里人还想着把地都挂在三哥名下,好免收赋税呢,怎么可能会叫你去毁了三哥的前程?” 顾长安愣住了:“那……这、这咋办?” 立秋慢慢蹭了过去,小手牵住了顾长安的衣角。 “长安哥,我有个法子,既能让你不被赶出村,又能叫我不用进红袖招。” 那股燥热的感觉又回来了,顾长安舔了舔嘴唇:“啥法子?” 立秋还没来得及说,刘氏就领着一群人呼啦啦赶了过来。 “好啊!你这个小贱人,竟然背着老娘在这儿偷汉子!” “二嘎娘,不是这么回事。” 立在刘氏身边的牛婶很不安。 是她回村之后嚷嚷着说顾长安欺负了立秋,把人都叫过来的,原本想着给立秋出口气,让立秋承她的情,叫张家的三娃子做了官儿以后多照拂照拂她家,谁能想到刘氏一来就把立秋给训了一顿。 “咋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刘氏手里拿着根门闩,明显是有备而来:“这小贱人一天没干活儿,雨停了,连箩筐都没背,拿着镰刀就跑了,我还寻思着上山割猪草怎么不用箩筐,原来是跑这儿偷汉子了!” 第5章 十两银 刘氏惯会往立秋身上泼脏水,立秋都习惯了。 她也不辩驳,轻轻地拽了拽顾长安的袖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慢慢眨了眨:“长安哥……” 顾长安胸口涨得满满当当,娇滴滴的小娘子和满嘴恶语的腌臜婆,该帮哪个,根本就不用细想。 “老太婆,你嘴巴放干净点!” 顾长安挺胸而出,把立秋护在了身后:“不是立秋偷汉子,是我顾长安看上了立秋!想娶她做婆娘!” 乡亲们一片哗然,赖子竟然觊觎秀才娘子,这小子还真敢想。 牛婶第一个跳出来啐顾长安:“呸!你个没教养的赖子,还想娶立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模样,别说是立秋了,就是我这个老娘们儿也看不上你!” 顾长安甩甩头,嬉皮笑脸地往牛婶跟前凑:“哎呀,婶子还看不上我呢,婶子睁开眼瞧瞧,我这个子,我这身板儿,我这张脸,哪点不如你那糟老头子?就婶子长得跟钟馗似的,找到我这样的,那都得是祖坟冒青烟!” 乡亲们登时都笑起来,把个牛婶笑得红了脸,再不敢出头了。 刘氏可不怵顾长安,她把门闩往身前一横,啐道:“顾长安,你给老娘起开!元立秋是张家的童养媳,老娘想把她咋样就咋样!” 村里人都纷纷帮腔。 别人的媳妇儿,顾长安凭啥管? “长安哥……” 立秋拽着顾长安的袖子不撒手,大眼睛里写满了“要了我吧”四个字,把顾长安一颗心倒腾得七上八下。 他心一横,咬了咬牙:“二嘎娘,我今儿个把话给你说清楚了,我就是看上了立秋,我要把她买回家,你出个价吧。” 刘氏愣住了:“你要买我张家的童养媳?顾长安,你疯了吧?” 不止是刘氏,乡亲们都觉得顾长安疯了。 赖子这是娶不上媳妇,想媳妇想疯了,竟然要花钱买别人的媳妇。 “他没疯。” 立秋从顾长安身后转出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还未开口,两行清泪就先流了下来。 “娘,三哥考上秀才,要娶富贵人家的姐儿了,我知道我留在张家碍眼,娘要卖了我,我没话说,可是我好歹也为张家干了七八年的活儿了,求娘看在我这几年没偷懒的份上,别把我卖进红袖招,给我找个清白的人家吧。” 立秋嗓音本来就跟黄鹂鸟儿似的,这哭起来更是一唱三叠,闻者无不跟着落泪。 乡亲们也都知道那红袖招不是个好地方,虽然不敢惹张家,但盯着刘氏的眼神都不免鄙夷起来。 族长六叔公跟着来凑热闹,此时清清嗓子开始数落刘氏:“二嘎娘,三娃子好不容易考上秀才,正是要好名声的时候,你做娘亲的,不想着为三娃子行善积德,怎地做出这伤天害理损阴德的事来?你叫三娃子在同窗面前咋做人?” 刘氏还知道名声要紧,她忙大声呵斥立秋:“你这小贱人少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什么时候说要把你卖进红袖招了?” 立秋跪直了身子,委屈地抹着眼泪:“娘跟红袖招的老鸨子商量价钱的时候我都听见了,娘说,只要老鸨子出一袋小米,就能把我领走了。” 顾长安虽然穷,一袋小米好歹能拿得出手吧? 立秋暗暗地盘算着,一会儿刘氏不同意,她应该怎么还价。 “放屁!老娘什么时候说就一袋小米了?那老鸨子答应给十两银子呢!” 六叔公一下子拔高了嗓子:“二嘎娘!你还说没想把立秋卖进红袖招?你这价钱都谈好了!咱们张家族里不会把妇人往窑子里卖,你这是坏了族规!” 张姓是云下村的大姓,平日张家族里互相帮衬,哪家孩子读书没钱了,也是族里给贴补上。 远的不说,张家老三考秀才要找廪生做保,那两个廪生还是六叔公在县衙里当差的儿子找的呢。 刘氏可不敢反驳六叔公,又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就阴沉着脸冷哼:“我是想卖了立秋,三娃子接下来要去州府考乡试,那可要一大笔银子呢,不卖了立秋,上哪儿凑这笔钱去?” 到底顾忌脸面,没说那地主家姐儿的事。 六叔公脸色也不好看,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没钱自有族里帮衬,哪次你开口,族里短了三娃子的花费了?” 立秋见势不妙,六叔公这是要坏事。 “六叔公!”她赶紧给六叔公磕头,“三哥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总不能每次都靠族里,咱们族里也都不是富贵人家啊,还不如叫娘卖了我,家里少一张嘴吃饭,也能省下不少钱。” 刘氏也怕卖不成立秋,连忙跟着附和:“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儿。” 立秋趁热打铁:“娘,既然长安哥愿意买我,你就当行行好,把我卖给长安哥吧!” 刘氏怕人说闲话,硬是挤出了两滴眼泪:“难为你这孩子了,为了三娃子,愿意嫁给一个赖子,既然你有这份心思,那我就成全了你,顾长安,你拿出十两银子来,今天就把立秋给领回家吧。” “啥?十两银子?” 顾长安傻眼了,他身上统共也就几十个大钱,上哪儿弄十两银子去? 可立秋正眨巴着一双水雾迷蒙的大眼睛看着他呢,顾长安深知自己不能退缩,咬着牙应下了:“成!就这么定下了,给我十天时间,十天之后,我去你家娶立秋!” “哄”的一声,乡亲们像是炸了锅,指着顾长安肆意嘲笑。 “顾赖子,你怎么变出这么多钱?” “别说十天,就是十年,顾赖子也攒不出十两银!” 顾长安像是吃醉了酒,一张脸红彤彤的,他谁也不理,只盯着立秋一个人看:“立秋,你信我,我肯定能凑出钱来娶你!” “好!就这么定下了!” 刘氏美滋滋的,她笃定顾长安拿不出钱来,到时候再把立秋偷摸摸给卖了,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顾赖子,你听好了,十天之内拿不出钱,你以后不仅不能再打我家立秋的主意,还得提着四样礼在我家大门口跪着,给老娘赔不是!” 顾赖子毫不犹豫就点头:“成,就这么说定了!” 他答应得痛快,立秋却替他犯愁。 这么多钱,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去凑呢? 第6章 羊毛出在羊身上 “长安哥,你上哪儿找这么多银子去?” 立秋是偷跑出来和顾长安见面的。 她一回到张家就被刘氏关进厢房,大概是怕将立秋打破了皮相卖不出去,刘氏虽然生气,但也没打立秋,只是在外头骂骂咧咧的,扬言要饿立秋三天。 小姑子秋菊好心,趁着刘氏出去串门,把立秋放了出来。 立秋时间不多,跟顾长安说完了话就得回去。 顾长安挠挠头:“我还有几间房,去镇上找个牙人来看一看,估摸着能卖上这个价。” 顾家从前有钱,宅子是实打实的青砖红瓦,三间正房外加东西两间厢房,十分气派。 这几年虽说败落了,但花点钱把房子修一修,在云下村也是数一数二的,的确能卖几个钱。 立秋听了直摇头:“卖了房子,咱们以后住哪儿?” “那就把那几亩地给卖了!” 顾老爷子留下来的地不多,可都是好地,土力很肥沃,地里的荒草看着都比别人家的精神。 立秋又摇头:“过些日子把草一拔,就能种庄稼,卖了地,咱们就没了吃饭的营生。” 顾长安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吧,我上哪儿去讨这十两银子!” 他一着急,额角就爆出几条青筋,很有些狰狞。 立秋瞄了顾长安一眼,一双眼好似两汪潭水,荡悠悠的,一下子就熄灭了顾长安心头的焦躁。 顾长安就别过脸嘟囔:“你别多想,我就是为了银子发愁,你婆母说了,十天拿不出十两银,就得把你卖到红袖招,除了卖房卖地,我真的想不出别的招儿。” “长安哥,那几间房和几亩地,是你傍身的最后一点东西了,为了我,你真舍得卖了?” “不卖能咋办!”顾长安粗声粗气,“我哪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 再说了,十两银子买个娇滴滴的小媳妇儿回家,这笔买卖,他顾长安可不吃亏。 立秋低头莞尔,眼底冷意一闪而过。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嘴上说着甜言蜜语,心里指不定怎么想的。 梦里在红袖招的那十年,叫立秋明白了一个道理。 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能相信男人这张嘴。 不过顾长安愿意哄着她,她就暂且相信,先靠着顾长安跳出张家这座火坑,再慢慢图谋。 “长安哥,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法子,能让你轻轻松松拿到十两银子,就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之前为了尽早定下这事,立秋没敢跟刘氏还价,可她不能白白叫顾长安丢了十两银子。 顾长安眯着眼乜斜着立秋:“干啥?你不会叫我去抢吧?我可告诉你,我虽然不是个好人,但绝不干这种昧良心的事,你别说了,我现在就去找牙人来看房看地。” 这赖子,倒还是个男人。 “长安哥,你误会我了,我胆子小,抢人这种事,我想都不敢想。” 立秋的身子朝着顾长安微微倾斜过去。 顾长安忍不住盯着她的侧颜看,越看,越觉得喜欢。 这么好看的小媳妇儿上哪儿找去? 张三儿真是眼瞎。 他不由自主就把嗓音给放柔了:“你把你的法子说说看。” 只要不叫他杀人越货,为了眼前的小媳妇儿,他什么都愿意做。 立秋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儿:“羊毛出在羊身上,长安哥,你附耳过来,今儿晚上,你就薅羊毛去。” 她贴在顾长安耳边喁喁细语,顾长安霎时就瞪大双眼:“什么?那小子原来是这么个玩意儿,放着家里这么好看的小媳妇不疼,竟然天天逛暗娼!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出气去!” “长安哥!” 立秋忙拽住顾长安的衣袖:“出不出气也不在眼前,早日助我脱离张家这个火坑,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许是立秋太急切,顾长安竟迟疑了一瞬:“立秋,你是真心想跟我好好过日子,还是想借我这个人逃出张家?” 立秋没想到顾长安会这么问她。 转念一想,顾长安又不是傻子,能看出她的小心思,也没有什么稀奇。 立秋没有给顾长安准话:“长安哥,逃出张家,我就是你的人了,这两件事有什么分别?” 顾长安挠挠头,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不逃出张家,还怎么做他的媳妇儿? 这羊毛,他薅定了! 立秋嘱咐了顾长安一番,便偷偷溜回家,才躲进厢房,公爹张老蔫和大伯哥张大郎就回来了。 立秋可没少挨张老蔫的打。 村里人都说张老蔫老实,踹一百脚也放不出一个屁来。 可立秋却知道,张老蔫就是个窝里横,房门一关,喝上二两酒,就什么混账事都做得出来。 家里除了读书的张由和厉害精明的二嘎媳妇陈氏,就没有人没挨过张老蔫的拳头。 立秋挨得最多。 谁让她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童养媳呢? 上房那边不多时就传来张老蔫的怒吼,夹杂着几句不堪入耳的骂人村话。 估摸着是刘氏把顾长安和她的事说了,张老蔫正生气呢。 立秋躲在厢房,只当没听见。 她自明白噩梦有可能成真,就算计着日子,每天省下一点口粮,藏在屋里,就是怕张家人会把她关起来,不给她吃喝。 这会儿把门闩上,将硬邦邦的馒头翻出来,咬一口再喝一口水,对付着吃了饭,从炕席底下翻出编了一半的草兔子,接着编起来。 立秋心里清楚,想要脱离张家,把日子过起来,处处都得要钱。 梦里她倒是在红袖招学了不少本事,算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单靠这些本事,她也能积攒下银子。 可张家就是个火坑,纵使立秋有通天的才干,也无法施展。 要赚大钱,只能跳出火坑,哄住顾长安,慢慢图谋。 如今且从小钱开始赚起吧。 前些日子她上山砍猪草,遇见镇上的货郎。 货郎见了她用草编的小玩意儿,甚是喜欢,二人商议好,货郎把这些小玩意儿挑去卖,卖的钱三七分。 几个月积攒下来,立秋已经有了三百七十个大钱。 钱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万一顾长安靠不住,她要逃命去,身上也有钱傍身。 就着天光编到天擦黑,立秋就扯了被子蒙头大睡,直睡到天光放亮,院子里传来摔摔打打的骂声,她才醒。 大嫂于翠花正在剁鸡食,一边剁,一边阴阳怪气地骂:“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日头都多高了,还躲在屋里睡大觉!懒婆娘,也不怕一觉睡死!” 第7章 验身 立秋打开窗,好心好意地提醒于翠花:“大嫂,娘岁数大了,多睡会儿对身子骨好,你多担待一些。” 于翠花将菜刀猛地拍在木板上:“谁说娘了!我是说……” “啊,大嫂不是在说娘吗?” 立秋提高嗓门,朝着上房喊:“都这个时辰了,也就只有娘还趴在炕上睡觉呢!” 话音未落,刘氏便推开窗:“小蹄子,你说谁!” “娘,你醒啦?” 立秋立刻摆出一张笑脸:“大嫂刚刚担心娘,见都这个时辰了,娘还没醒,怕娘去见了阎王……” “元立秋,你少胡说!” 于翠花嗷一声扑过来,伸出手要挠立秋的脸。 立秋灵巧地往后一躲,狠狠关上窗,把于翠花的手指头夹了个正着。 张家院里登时响起杀猪一般的嚎叫。 “哎呦,大嫂没事吧?” 立秋隔着窗子对于翠花嘘寒问暖:“大嫂怎么这么不小心,伤了手可怎么搓麻绳呀,回头大哥又得捶大嫂了。” 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立秋手上却没松劲儿,一直死死地扣着两扇窗,疼得于翠花哭爹喊娘。 刘氏从上房扑出来,举着笤帚没头没脸地打于翠花:“天杀的贱人,竟然敢诅咒婆母!我打死你这个混账东西!” 于翠花在窗外头哭喊得更凄惨,听得立秋在这头抿着嘴直笑。 打死最好。 于翠花娘家远,一连生了大妮二妮,就不得张家人待见,生下二妮刚三天,就被刘氏赶下炕干活儿。 立秋心软,常常帮于翠花一把,于翠花却蹬鼻子上脸,把自己分内的活儿都给立秋不说,还经常撺掇刘氏打骂立秋。 既然要和张家撕破脸,立秋才不会任由于翠花欺负呢。 刘氏打累了,一巴掌把于翠花扇到一边去,粗声粗气地喊立秋:“一会儿你烧些水,把自己拾掇干净,穿上鲜亮衣裳,到我屋里去,你爹有话跟你说。” 立秋柔顺地应下,眼底冷光凝动。 张老蔫那个老不修,自从她来了葵水之后,看她的眼神就色眯眯的。 这几日她就要离开张家,怕不是张老蔫要使坏。 立秋定定神,临去上房前,往袖子里揣了一把剪刀。 出乎意料,屋里不仅仅有张老蔫夫妻俩,还有萍姑。 立秋霎时就出了一身冷汗。 “这妮子今儿个看起来怪精神的,”萍姑那双三角眼黏在立秋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满意地点点头,“还是昨儿个那个价?” 立秋猛然看向刘氏,眸中狠厉叫刘氏吓了一跳:“你这小贱人这么看我作甚?我可告诉你,今日你爹在场,你敢不听话,你爹可不惯着你这个毛病!” 好汉难敌四手,硬拼不是法子。 立秋只好收住眼神,低眉顺眼地跪在炕前,扯着刘氏的裤腿低声抽泣。 “娘,昨儿个不是说好,要把我许给长安哥吗?全村人都知道了,娘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啊呸!” 刘氏一记窝心脚将立秋踹倒:“这还没怎么着呢,就一口一个哥地叫上了,那顾赖子到底是你什么人?你咋叫得这么亲?说,你俩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 张老蔫蹲在地上,斜着眼瞅着立秋的胸脯,阴阴地插嘴:“你这个老太婆不是说看得紧么?怎么倒叫顾赖子给得手了?” 立秋捂着胸脯没做声,一只手却握住了袖子里的剪刀。 若是一会儿真的逃不掉,她就豁出去了,能杀就杀,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作伴的。 “行了行了,”萍姑不耐烦地问刘氏,“你不是说这妮子还是个黄花大姑娘吗?身子都破了,你也敢跟我要十两银子?” 她伸出一只巴掌晃了晃:“五两银子,不能再多了。” “这可不成!” 刘氏急了,跳下炕将立秋扯到跟前:“姑姑,这丫头的身子还干净着呢,我刚刚那些话就是浑说的,姑姑可不能不给钱,我也不要姑姑多了,就十二两银子,姑姑抬一抬手,就够我们庄户人家吃喝大半年了。” “你说干净就干净?” 萍姑虎着脸,三角眼一直乜斜着立秋,好似在打量一件货物一样。 “干不干净,姑姑验明正身就知道了,”刘氏讨好地笑着,“姑姑那行不是最擅长这个?咱们就当着面验一验,要是她破了身,姑姑给我五两,我没话说,可她要还是个大姑娘,姑姑就多少再加一点,谁不知道这丫头是十里八乡的一枝花?错过了她,姑姑再想寻这样标致的美人儿,可就难了。” 萍姑冷笑一声:“我们那门子里,比她好看的可多了,若不是看在张三公子的面子上,十两银子我都嫌多!”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根本就没将立秋当个人。 末了,萍姑到底是松了口,许诺若是立秋身子干净,就开价十二两银子。 张老蔫两口子乐开了花,伸手就来抓立秋。 “麻溜地脱了衣裳,叫姑姑给你验了身子,你也好早些去享福。” 一股恶心冲上立秋心头,她差点就吐出来。 梦中进入红袖招之后的种种屈辱一下子涌入心间,立秋浑身战栗,好似又回到被百般折磨却怎么都醒不过来的那场噩梦中。 她扭头就跑,被张老蔫一把抓回来,按在了炕上。 “嗤啦”一声,粉红小衫的袖子被撕裂,露出一弯香肩。 张老蔫的双眼一下子就直了,他一手按着立秋,另外一只手便去撕扯立秋的裙子,臭烘烘的嘴巴就贴在立秋耳边:“小秋儿乖乖的,叫爹瞧瞧,你还是不是个大姑娘……” “张老蔫!” 刘氏挤过来,横了张老蔫一眼:“萍姑在这儿呢,有你什么事?” 萍姑更是冷嘲热讽:“我干这一行三十年了,还是头一回看到公爹要给儿媳妇验身的,到底是秀才的爹,行事果然不一般。” 一番话说得张老蔫面红耳赤,只好讪讪地松开立秋。 才一松手,立秋便一头将没反应过来的刘氏撞翻在地,光着膀子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救命呀!快来人呀!我公爹要爬我的炕!” 第8章 秀才家的福气 屋里三人都愣住了,眼瞅着立秋已经跑出院子,刘氏才猛地拍起大腿:“赶紧把这小贱人追回来!别叫她坏了咱家三娃子的前途!” 张由刚考上秀才,名声最是要紧,倘若张家公爹爬儿媳妇炕头的风声传到学正耳朵里,张由这个秀才就别想要了。 两口子追出去一瞧,大门外已经挤了好些人。 一向和刘氏不对付的孙大娘正在假意安慰立秋,实则是从立秋嘴里套话。 立秋从善如流,抽抽噎噎地说着自己的遭遇。 “昨日娘已经答应,只要长安哥出十两银子,就将我卖给长安哥,谁知道今日又把窑子里的老鸨子叫了来……公爹刚刚还要扒我的衣裳,说……说要瞧瞧我是不是黄花大姑娘……” “我的娘呀!”孙大娘眼珠子瞪得浑圆,大声嚷嚷着,“没看出来啊,张老蔫你还有这个心思呢!秀才爹爬自己儿媳妇的炕头,传出去,你家秀才公都得找根绳子吊死!” 闻讯赶来的六叔公举起拐杖狠狠地敲了张老蔫几下:“张老蔫!我们云下村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张老蔫两口子想解释,六叔公却不肯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你们干的这叫人事吗!为了点银子,就不顾三娃子的前程了,这世间有你们这般做爹娘的吗?” “六叔,你别听立秋瞎嚷嚷,我一个老实人,哪能做出这样的事。” 趁着六叔公喘口气的当口,张老蔫赶紧辩解。 “这都是误会,都是二嘎娘干的,我劝过好几回了,可二嘎娘铁了心地要将立秋卖到红袖招去,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你没法子就爬你儿媳妇的炕头啊!”孙大娘讥笑两声,“咋地,为了不让你儿媳妇做窑姐儿,你这个当公爹的要把自己儿媳妇纳成小妾吗?” “放你娘的狗屁!姓孙的,你少在这儿胡咧咧!”刘氏一手叉腰,气势汹汹地怒怼孙大娘,“是那小贱人死不要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顾赖子好上了,被老娘戳穿,就想着勾搭我家老蔫!这般不知羞耻的贱东西,就该沉塘!” 张老蔫扯了刘氏一把,叹口气不让刘氏往下说:“唉,老婆子,家丑何必外扬呢?我知道你是心疼立秋,不想让立秋跟着顾赖子受苦,想叫她进了红袖招吃香喝辣的享福去,可奈何立秋这孩子自己不乐意,你呀,就别费这个心思了,何苦叫人骂你呢?” 立秋差点乐出声来。 进红袖招是享福?这福气给别人吧,她可受不起。 张老蔫说得可怜,六叔公看立秋的眼神便有些怀疑:“立秋啊,你这孩子向来懂事,空口白牙污人声名的事可不能干,尤其你公婆好吃好喝的养了你好几年,你做人可不能没有良心,你不愿意去红袖招,我也逼着你婆婆松口将你嫁给顾长安,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立秋的心一下子凉了。 原以为六叔公是个公道人,没想到跟张家人一个嘴脸,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自己的脸面罢了。 可这世道,脸面怎是那么容易就得的。 “立秋对六叔公昨日的安排心怀感恩,但奈何我公婆仗着三哥成了秀才,就不将族里的长辈放在眼里,把六叔公的话当成耳旁风,昨儿个答应得好好的,今日就敢再将老鸨子招上门,知道的,说是三哥读书花钱,要将我卖了补贴家用,不知道的,还以为张家是个娼妓窝,成天关起门来做那见不得人的皮肉生意!” “元立秋!你给我住嘴!” 六叔公胡子都在抖,眼神像是要吃人。 “你也是张家的媳妇,这么说自家,你难道就不怕污了自己的名声么!” “我怕什么!”立秋冷笑,“我公婆要将我卖进红袖招,做千人骑万人跨的窑姐儿,他们都不怕没脸,我怕什么?” 张老蔫忙打断她:“你这孩子别瞎说!你进了红袖招吃的都是大鱼大肉,穿的都是绫罗绸缎,你娘是为了叫你过上好日子呢。” “这样的好日子,爹娘怎么不让秋菊去过?”立秋大声问围观的村里人,“大爷大娘们,你们谁家想要自己的闺女儿媳妇过这样的好日子?六叔公,你愿意叫你孙女去过这样的好日子么?” 众人都不吭声,立秋索性豁出去了:“哎呦我忘了,大家伙家里都没出一个秀才呢,自家的女儿自然没资格过这样的好日子,不像我们家,出了三哥这样一个宝贝疙瘩,他老娘媳妇儿妹妹都跟着沾光,要去红袖招这样的好地方吃香喝辣享福去!” 一眼瞧见于翠花站在人群中,立秋便笑着冲她招手:“大嫂,你还傻站着作甚?赶紧去拾掇拾掇,带着大妮二妮住进红袖招,老张家的女眷都是要进红袖招做窑姐儿享福的!哦对了,六叔公,三哥考上秀才,张家族里这么高兴,是不是因为巴结上三哥,自家的女眷也能去红袖招当窑姐儿了?” 六叔公的嘴巴都快气歪了,举起拐杖又戳了张老蔫几下:“你们两口子做下的好事!还不赶紧将那老鸨子给轰出去!非要毁了三娃子的前途吗!” 张老蔫夫妻俩对望了一眼,谁都没动身。 立秋眉心微蹙。 这二人一向将张由的前途看得比什么都要紧,眼下六叔公都急了,他们二人却不肯赶走萍姑,这里头定然有猫腻。 她清清嗓子,笑着又加了一把火:“六叔公,您老别急,我估摸着这做了秀才,自有一套规矩,要不,咱们找个人去镇上书院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考上了秀才,自家女眷就得去做窑姐儿……” “元立秋!”六叔公眼神凌厉,狠狠地剜了立秋一眼,“一个妇道人家,成日将窑姐儿几个字挂在嘴边,羞不羞人!快回屋里去!你的事,族里会商议出个结果的。” 立秋扯了扯袖子,盖住香肩,扭头看见萍姑立在张家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大汉,不由自主便瑟缩了一下。 “我不回去,”她一脸厌恶,“家里有个老鸨子,回家就跟回窑子似的,谁爱去谁去。” 六叔公只好再次呵斥张老蔫两口子,将萍姑给撵走。 萍姑却不肯走。 “你这老头儿挺有意思,你们拿了我的银子,不把人给我,反倒要撵我走?以为我萍姑是好欺负的么!我可告诉你们,要么,今日就给我双倍的银子,要么,就把人给我!” 立秋恍然大悟。 怪不得无论她如何添柴加火,村里人如何鄙夷,六叔公如何生气,张老蔫和刘氏都不肯松口呢。 原来是拿了萍姑的银子。 “啧啧啧,你家三娃子都考上秀才了,咋还这么缺钱?”孙大娘笑得嘴巴都要咧开了,“我记得三娃子读书,族里还给补贴钱,笔墨纸砚四季衣裳都是族里出的,老蔫,你家里还有大郎和二嘎两个儿子在赚钱,咋就缺钱缺到花起老鸨子的钱了呢?张家祖宗怕不是要被你们两口子给气死!” 孙大娘夫家姓顾,除了张氏之外,云下村另一个大家族便是顾氏一族。 被顾氏族人讥讽,六叔公的面子就撑不住了,一个劲儿地呵斥张老蔫,叫张老蔫赔钱给萍姑。 “你拿了这老鸨子多少钱,就赶紧把钱给她!叫她滚!张老蔫,刘氏,我再跟你们说一遍,咱们张家族里不会卖闺女媳妇去窑子里!再有下次,我就将你们一家子赶出云下村!” 刘氏不服气,白了六叔公一眼:“六叔,你说话怎么就这么不中听,我家三娃子可是咱们张家族里的头一个秀才,你舍得把我们一家子赶出云下村?就算你舍得,那也得看族人答不答应!” 族里能出一个秀才,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族人还想着将自家的田地记在张三的名下,哪里舍得赶走张老蔫一家子。 方才鄙夷张老蔫和刘氏的张氏族人,这会儿都低着头,不出声了。 就连六叔公都不免有几分气短。 刘氏越发得意,她恶狠狠地瞪着立秋,好似要将立秋给吞了:“小贱人,你的命该如此,别以为你闹上这么一出,就能逆天改命,我告诉你,没门!乖乖地跟着萍姑走,我看在你在我家待了这么几年的份上,还会跟萍姑求个情儿,叫她好好待你,可你要是再折腾,我就叫萍姑往死里磋磨你!” “那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 立秋不想再忍,彻底跟张老蔫一家撕破脸面。 “信不信,我让张由这个秀才没法当下去!” 第9章 倒戈 刘氏怔了怔。 短短两天,她都快不认识立秋了。 从前的立秋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走路都贴着墙根走,哪敢跟自己这么吊着嗓子叫板。 怔忪之间,一个念头倏然涌上心间,刘氏脱口而出:“你这小贱人该不会是被脏东西缠上了吧?” 立秋心虚地咳嗽了两声,余光扫到张老蔫两口子和抱胸倚着门扉看热闹的萍姑,就觉得恶心:“我可不是被脏东西给缠上了么?这脏东西还是你们二老请进家门的!满天下去打听打听,哪个秀才家里会把老鸨子请回家中敬着!也就只有你们张家!跟你们同处一屋,我都觉得浑身不干净!” 不等众人开口,萍姑先玩味地笑了几声。 “我果然没有看走眼,你这丫头挺有劲头儿,丫头,听姑姑一句劝,这个家里头没人真心待你,还不如跟我去红袖招呢,只要你听话,好好跟着我干,我保证叫你成为天下闻名的红姑娘!” “我呸!” 立秋双目血红,手边若是有一把镰刀,她就把萍姑给削了。 “什么红姑娘黑姑娘,我都不稀罕,我这辈子,就只想做个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人!” 萍姑耐心告罄。 立秋这样的姑娘,她见得多了。 再如何硬气,到了她手上,不出三天,就软得像是全身上下没一根骨头似的。 等人到了红袖招,她有的是法子叫立秋松口。 “张大嫂,”萍姑朝着刘氏努努嘴,“那日我已经把十两银子给你了,今日再给你二两,人我就带走了,老王老何,把人捆上!” 两个彪形大汉一言不发走过来,扭着立秋的胳膊就往驴车里塞。 立秋忙掏出袖子里的剪刀,就往脖子上比划:“都别过来,不然我死给你们看!” 众人还真被这一招吓唬住了,萍姑却不怕,她冲着其中一个大汉使了个眼色,那大汉便猛地扑过来。 立秋还未做出反应,手腕就被大汉攥住,剪刀应声而落。 萍姑俯身拾起剪刀,拍了拍立秋的脸颊:“丫头,你省点力气,进了咱们红袖招,有的是地方叫你使劲儿呢。” 立秋头一偏,躲过萍姑的手,冲着六叔公大喊:“六叔公!您老昨儿个应许叫长安哥娶我回家,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流着泪跟六叔公服软,见六叔公不吭声,又凄厉地咒骂:“你们张家族里都不要脸面了吗!只要我去红袖招里说我是张由的媳妇儿,张由就别想在学里抬起头!你们张家一族的名声也甭想要了!” 六叔公这回动了。 他眼神狠厉,阴森森地问萍姑:“你们窑子里要哑巴吗?” 萍姑心领神会:“老爷子放心,哑巴更好,咿咿呀呀的,玩起来更尽兴。” 这群畜生! 怎么办?怎么办! 顾长安怎么还不来! 立秋双脚抵着驴车轮子,伸长脖子往四周看,被刘氏一巴掌拍在脸上:“下作的小娼妇!还以为你的情哥哥会来救你呢!也不想想顾赖子是个什么东西,他哪来的十两银子买你!” 立秋闭上双眼。 顾长安虽然是个游手好闲的赖子,但他向来言出必行。 他一定会来的,只要再坚持一下,就一定会等到顾长安。 终于,最后一丝力气耗尽,立秋被麻绳紧紧捆住,嘴里堵上一块布,狠狠地扔进车里。 车外,萍姑丢给刘氏一块碎银子:“张大嫂,咱们钱货两讫,回头在秀才公面前说我几句好话,咱们红袖招的生意还等着他去照顾呢。” 驴车动了几下,立秋盯着那块蒙住车窗的靛蓝碎花布,一双美目通红。 哪怕真的被卖进红袖招,她拼着一口气撞墙死了,也不会叫人糟蹋。 “住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驴车停了。 张由一身书生打扮,怒容满面,挡在驴车前。 他生得很俊秀,因为自小读书不做活儿的缘故,比庄户人家看着清贵许多,跟身后吊儿郎当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的顾长安一比,便如同琼枝玉树一般,叫人挪不开眼去。 “哎哟,这不是咱们新晋的秀才相公嘛!” 萍姑甩着帕子迎了上去:“到底是秀才公读书多,重情重义,还特地从书院跑回来,送自家媳妇儿这一遭……” “你是何人?”张由黑着脸,躲开了萍姑。 “秀才公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红袖招的萍姑呀。” 萍姑再次贴上来,张由手一摆,她立刻就明白张由的意思了。 在秦楼楚馆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哪能没有一点眼力见。 “哎呀,是我认错人了,张大嫂,咱们就此别过,有缘再见呀。” “慢着,”张由挡在萍姑身前,朝着驴车努努嘴,“把我妹子放了。” 萍姑挑眉:“什么妹子?秀才公大概是误会了,这车里的姑娘,是我才花了十二两银子买的,可不是秀才公的妹子,秀才公的妹子,在那儿呢。” 她朝着张由身后噘嘴,秋菊正扯着袖子抹眼泪。 见张由看过来,秋菊忙指着车里哭:“三哥,立秋在车里,你快救救她吧,爹娘要把她卖进红袖招呢。” 张由面色不虞,温声责备刘氏:“娘,立秋自小就养在咱家,我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子,你怎么能把她给卖了?还卖进那种地方去,叫外人知道了,这不是在打我的脸面么?” 刘氏错愕地张张嘴:“三娃子,不是你叫我卖了……” “咳咳咳!” 张由忙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娘,你收了人家多少银子,赶紧给她,别叫乡亲们看笑话。” 刘氏还没弄清楚状况:“三娃子啊,这可是一大笔钱,十二两银子,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张老蔫反应快,黑着脸训斥刘氏:“你这不要脸的婆娘,掉进钱眼了吗?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立秋是个好孩子,叫你不要干这缺德的事,你偏不听!为了几个臭钱,就寒了孩子的心,还叫村里这么多人看咱们家的笑话,赶紧把钱给萍姑!叫她走!” 车内的立秋心里连连冷笑。 张老蔫张由这对父子可真会演戏,主意都是他们出的,黑锅却让刘氏这个棒槌来背。 他们既然喜欢演戏,那以后的日子里,她就陪他们演个够。 刘氏不舍得银子,支支吾吾不肯往外掏。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六叔公等村里人,哪还能不知道张由的意思,纷纷指责刘氏,催着刘氏掏钱。 刘氏心疼地直嚷嚷:“这钱我可掏不出来,我这就只有二两,先前给的十两银子,我早就花了。” “不是昨日才给的吗?你这死老婆子,把钱花哪儿去了?” 张老蔫一瞪眼,刘氏就怕了:“昨儿个后半晌,二嘎回来一趟,说是媳妇儿这一胎不大稳当,要大补,我就把钱给二嘎了。” 话音才落,人群中的于翠花就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我的老天爷啊!我咋摊上这么一个偏心眼的婆婆呀!小叔子要读书考状元,我们大房起早贪黑地干活供着他,我没怨言,可二房跟我们大房是一样的,凭啥娘见天儿地贴补二房,却不肯给我们大房一个子?” 人群议论纷纷,都在指责刘氏,尤以刘氏的死对头孙大娘讥讽声最大。 刘氏脸上挂不住,撸起袖子要打于翠花,被张由给拦住了:“娘,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捂着钱不放手呢!我知道家里有钱,赶紧把钱拿出来!” 刘氏哪里舍得,忽地瞧见顾长安,便眼睛放光:“叫顾赖子给钱!他正好欠咱们十两银子呢!” 第10章 尘埃落定 晚春日头正好,顾长安嘴里叼了一根狗尾巴草,目光一直粘在那块遮着车窗的靛蓝碎花布上。 听见有人喊他顾赖子,他才回过神,张嘴吐掉狗尾巴草,往地上啐了一口:“婶子说话靠点谱,我啥时候欠你十两银子了?” “顾赖子你什么意思?昨儿个村里那么多人都在场,是你亲口答应,十天之内拿出十两银子来,才能把立秋娶回家去,咋了,你想赖账?” 刘氏气势汹汹,一根手指头都快点到顾长安的鼻子上了。 顾长安没搭理她,转脸就搭上张由的肩膀,嬉皮笑脸地和张由搭话:“秀才公,这件事你怎么看?” 张由神情微凝,很不自在地往边上挪了一步,顾长安紧跟着贴了过去:“秀才公,你倒是说一句话啊,你那小媳妇儿……啊不,你那个妹子还在驴车里等着呢,你看,你是要我帮你把立秋妹子从驴车里请出来,还是叫我赶着驴车送你回书院?要不,我把你送到李谦李公子那里去?” 听到顾长安的声音,立秋就很想哭。 这赖子,怎么现在才来啊。 不过顾长安还真有法子。 她只是告诉顾长安,张由经常逛暗门子,有个相好的暗娼,叫顾长安用这个把柄要挟张由。 刘氏不是要十两银子吗?这十两银子就叫张由出。 这就叫做羊毛出在羊身上。 没想到顾长安还打听到了李谦。 这李谦是张由的同窗,乃是镇上乡绅李老爷的独子,从张由进书院的第一天,两个人就卯上了劲儿。 几年下来,二人之间的疙瘩越结越大,俨然成了死对头。 这次李谦没考上秀才,被张由逮着机会狠狠地羞辱了一番,心里头指不定怎么恨张由呢。 顾长安只要往李谦跟前递一句口风,李谦非揪着这根线头往下扯,不把张由秀才的功名夺了不算完。 这可比顾长安自己去找张由有威胁多了。 立秋暗自点头,她没选错人。 顾长安还没说完,张由就面色一变,忙挤出笑容,一副跟顾长安哥儿俩好的样子:“长安哥,你现在就放心大胆地回家去,请几个伯娘婶子帮忙把家里好好拾掇拾掇,咱们选个良辰吉日,你高高兴兴地上我家来迎亲,我呀,亲自将立秋背出家门!” 顾长安瞥了一眼那块纹丝不动的靛蓝碎花布,笑嘻嘻地砸了张由一拳:“行,我就信你小子一回,咱们说好了,我这就去找人算日子,等这事过去了,我再请你和李绅李相公吃酒。” 张由打了个哈哈,好声好气地将顾长安送走,回来发现自家门口还围着一大群人,萍姑根本就没走,脸色就阴沉起来。 “娘,你赶紧把银子给萍姑,快把人送走!” 刘氏眼巴巴地瞅着张由:“三娃子,你就这么让顾赖子走了?那十两银子呢?” 张由面色黑如锅底,拉扯着刘氏,催她快掏钱。 “娘,村里人都看着呢,你真舍得叫你儿子丢脸啊。” 刘氏心疼钱,但更心疼儿子,只好不情不愿地回屋取钱去了。 于翠花盯得紧,忙跟着刘氏进去,被刘氏一把推出门外,气得直跺脚。 围观的村民不敢嘲笑张由这个秀才公,就围着于翠花,假意劝慰,实则话里话外都在看张由家的热闹。 于翠花傻乎乎的啥都往外说,把孙大娘等人乐得不行,还得憋着笑劝解于翠花。 张家门口乱哄哄的,张由因此烦躁不堪。 他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原本事情计划得好好的,怎么半路就杀出了一个顾长安? 他可是秀才公,一旦中举,前途无量,为了元立秋这个童养媳,顾长安是怎么敢得罪他的! 正琢磨着,六叔公咳嗽了几声,面带警告地嘱咐张由。 “三娃子,虽说你考上了秀才,可这才是第一步,以后的路长远着呢,需得稳扎稳打,切莫被小人毁了十年寒窗苦读的心血啊。” 他朝着驴车意味深长地点头:“车里那位,你真打算把她嫁给顾赖子?” 张由苦笑:“六叔公,我娘干出这样的缺德事,传到外头去,叫我在学里还怎么做人?既然顾长安想娶立秋,我又是真的将立秋当成亲妹子看待,那我何不成全他们二人?也算是保全了我的名声。” 六叔公很是欣慰地点头:“三娃子,你是个实诚人啊,可太实诚了容易吃亏,你真心实意待立秋,立秋可不承你的情,她想毁了你呢!不过你放心,既然你决定这么做,咱们张家一族上下都会帮着你,顾赖子和立秋这辈子就老老实实待在村里吧,他们翻不出大浪来,欺负了咱们族里的秀才,哪是这么容易就揭过去的,你就等着瞧吧,以后有他们的好日子呢。” 张由假意劝了六叔公几句,就把六叔公留给张老蔫去应承。 一个糟老头子罢了,他懒得应付。 刘氏半天才出来,手里捧着个蓝布包,黑着脸递给萍姑。 萍姑倒是很可惜,立秋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她还对着立秋惋惜了半天:“我听你们村里的人说,那顾赖子可不是个好人,吃喝嫖赌样样都沾,丫头,你将来过不下去了,来红袖招找我,我这里给你留着门儿呢。” 立秋眼角还沾着泪花,眼底却一片肃杀,冷冷地瞪着萍姑。 萍姑不以为忤,捏着帕子跟刘氏作别。 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啥,刘氏竟然瞧着很高兴的样子。 萍姑一走,六叔公就挥着手赶人,看热闹的乡亲们这才一一散了。 “立秋!” 秋菊呜呜哭着扑过来,手忙脚乱地解开绳子,拉着立秋直哭。 立秋被她哭得鼻头发酸,抱着秋菊安慰了几句。 刘氏便阴阳怪气地讥讽立秋:“这会儿装什么好人,你要是真对秋菊好,刚才就应该跟那萍姑走,换点银子,还能给秋菊扯一身新衣裳穿。” “秋菊还能有新衣裳穿呢?”立秋冷笑,“方才娘把我卖了十二两银子,转手就给了二哥十两,剩下二两,娘还得给爹打酒,给三哥买笔墨纸砚,哪儿还有钱给秋菊扯新衣裳?哦对了,我把大嫂一家子给忘了,这么算下来,大哥大嫂可捞不着好处。” 于翠花的委屈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立秋这么一说,她又委屈地嚎上了。 “老大家的,你给我闭嘴!” 刘氏也扯着嗓门骂于翠花。 张由的脑门被两个尖锐的大嗓门冲得一跳一跳的。 他费了半天劲儿才安抚住刘氏:“娘,你别闹了,赶紧给立秋准备嫁妆。” 刘氏猛地怔住:“啥?我还得出个嫁妆?” 第11章 嫁妆 张家小院里闹成一团。 刘氏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张着大嘴,嗷嗷地哭,两条腿还乱踢腾,扑腾得满院子灰尘,把张由呛得连连咳嗽。 “娘!”他黑着脸劝刘氏,“一副嫁妆而已,费不了多少银子,你就当是给秋菊准备了。” 刘氏脸色这才好看几分:“那就不用另外备着了,年前我才给秋菊备下一床被子,就拿那个去吧。” 张由合计了一下。 一床被子虽然简薄一些,但再添些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就很说得过去了。 他立时就跟张老蔫商量请人打桌椅家具。 “打什么家具!” 刘氏又嚎上了。 “嫁妆就给一床被子,已经很了不得了,你个败家小子,还给那小贱人打家具!” 张由苦口婆心地劝刘氏:“娘,方才在乡亲们跟前,我已经说了将立秋当成我的亲妹子,我亲妹子出嫁,嫁妆就给一床被子,这哪像话。” 刘氏哼了一声:“怎么就不像话了?我给秋菊备下的那床被子,就是给她做嫁妆的,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可别不知足!” 张由目瞪口呆。 他的娘哎,咋就这么抠? 他好歹也是个秀才,立秋这个迫于无奈认下的妹子,嫁妆不那么好看也就算了,秋菊可是他的亲妹子。 秀才的亲妹子,陪嫁就一床被子? 这不是叫同窗看他的笑话吗? 这边张由耐着性子劝刘氏,那边于翠花却不干了,学着刘氏的样子坐在地上哭嚷着婆婆偏心,嗓门大得都能传出二里地去。 气得张老蔫扇了于翠花一巴掌,于翠花干脆就豁出去,撕扯着衣裳也要学立秋,找乡亲们评理。 张由只好扔下刘氏,拦着于翠花说好话。 好端端一个清俊秀才,被一对婆媳搅和得焦头烂额。 立秋隔着窗户看好戏,乐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立秋,你咋还能笑出来啊?” 秋菊替她发愁:“顾赖子不是好人,成天啥活儿也不干,你跟着他,那日子可不好过。” “再不好过,那日子还能比窑子里的差?” 秋菊没做声,半晌才轻声嘟囔:“最起码能吃好的喝好的,这可比什么都强。” 立秋眉心微皱。 秋菊这丫头是穷怕了。 张家的日子在村子里算是很好过的。 除却张由,张家三父子都有营生。 农闲时,三父子就去旁人家里做帮工,赚来的钱,全交给刘氏保管。 刘氏可抠门了,一文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可她不敢在张家父子身上抠,就可着劲儿地从立秋她们身上省。 男人们一天吃两顿饭,都是干的,立秋她们一天就只能吃一顿,这一顿饭还是隔两天才能吃顿干的,另两天都是稀粥,粥稀得都能照出人影。 想要吃口肉,那得盼着村里谁家有喜事或者死了人。 刘氏怕吃亏,就赶着全家老少一齐上阵,出一份力,能吃人家一锅饭。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可不就让人想要吃饱饭么。 “秋菊,听我一句劝,”立秋叹口气,放下手里的草知了,“人活一世,吃饱穿暖固然要紧,可更要紧的是,你得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秋菊抿了抿唇:“那要是快饿死了呢?连活都活不成了,还怎么堂堂正正地做人。” “真要到了那个地步,那你就先得把自己当个人,万万不能做伤天害理对不起良心的事,不过眼下还没到饿死人的地步,有别的路可走,能做个人,干嘛要做个鬼?” 立秋知道秋菊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对一个一直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姑娘来说,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但为了这点东西,被当成猪狗一样,立秋不愿意。 她重新拾起编了一半的草知了,这几天她又攒了一堆草编的玩意儿,等嫁给顾长安后,她想做点针线活儿,自己拿去镇上卖,比编这些玩意儿赚得多一些。 才编好一个,张由就推门而入,见到正在和秋菊轻声说笑的立秋,不由得一愣。 好些日子不见,立秋似乎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立秋眉眼更加舒展,神态更加从容,再不是从前那个畏畏缩缩眼神闪躲的村姑了。 张由就忍不住后悔,怎么就一松口将立秋送给顾长安了呢? 他早就看上貌美的立秋,但当时刘氏看得紧,他又想着总归人在自己的屋里,身子早晚都是他的,便没下手。 早知今日,他就该将生米煮成熟饭,把穿过的破鞋丢给顾长安,心里便不会这般难受。 “三哥怎么傻站着?快坐吧。” 张由回过神,屋子里只剩下他和立秋二人。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嫁妆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话还没说完,刘氏便隔着窗子大喊:“什么嫁妆!老娘一文钱没有!嫁妆就一床被子,爱要要,不爱要滚蛋!” 张由面露难色:“立秋,娘就是这个脾气,你不要往心里去,其实娘很心疼你,也想给你备下丰厚嫁妆,可家里现在没有钱,办不出嫁妆啊,娘愁得直掉眼泪,立秋,你说这咋办啊?” 立秋没说话,一直盯着张由看,把张由都给看毛了:“立秋,你倒是说话呀。” “三哥叫我说什么?”立秋弯起嘴角,“三哥想让我说,我自己不想要嫁妆?” 张由叹气:“立秋,我知道你向来懂事,一定能体谅娘和家里的难处……” “三哥不想给嫁妆,那就直说,我元立秋也不稀罕你们张家这点东西,可三哥非要逼着我自己放弃嫁妆,未免太过虚伪,你也别说家里没钱,我知道娘手里有不少钱,要不然,三哥哪里来的钱去逛娼门?” 张由神色大变,眼神忽地凌厉起来:“元立秋,是你!是你告诉了顾长安,是不是?” 顾长安用他逛娼门的事威胁他,他当时便心有怀疑。 他做事一向严谨,怎会被顾长安给知晓。 原来是身边有暗鬼。 “是我又如何?”立秋轻笑,“你该庆幸,我没有将此事告诉你们书院,否则的话,你连考秀才的资格都没有!” 张由大怒:“你敢!” 紧接着便冷笑几声:“元立秋,你不是想要嫁妆么?我会送你一份厚厚的嫁妆,让顾长安那小子好好享受!” 第12章 挑唆 张由摔门而去,刘氏心疼得在院子里又开始嚎:“你个败家小子,那门不是钱吗?摔坏了可咋办!” 立秋不想听刘氏干嚎,“啪”的一声,重重关上窗户。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刘氏转而骂起立秋,从立秋的祖宗十八代开始骂起,直骂到隔壁的孙大娘一家踩着凳子端着饭碗,趴在墙头上看热闹,她才作罢。 晚饭自然没有立秋的份儿。 立秋也不饿,把门一闩,倒头便睡。 白天折腾得太狠,她几乎是一挨枕头,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 立秋又做梦了。 这回梦见的却不是红袖招,而是张由。 梦里张由面目狰狞,凶神恶煞,将她压在身下侮辱了她。 这还不解恨,张由竟还找来了张二嘎,兄弟两个欺辱了她一整晚,天将亮时,把光着身子的她送到了村里光棍的炕头上,再带着一群乡亲来捉奸。 六叔公气得要将她沉塘,又是张由站出来,说什么兄妹情深,不舍得伤她性命,也不能将这般水性杨花的她再嫁给顾长安,不如将她远远地送走,等风头过去,再给她寻个好人家嫁了。 乡亲们都称赞张由仁义,但张由转头就将她关进镇上赁的房子里日夜折磨,折磨够了,才把她卖给红袖招。 兜兜转转,立秋还是没能逃过身陷红袖招惨死的命运。 疼痛席卷全身,疼得立秋从梦中挣扎醒来。 还未缓过神,便听到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立秋一惊,忙穿好衣裳,掂起炕边的矮凳,屏住呼吸立在门边。 “三娃子,这小贱人把门给闩上了,干脆就把门给踹开,看那小贱人这回往哪儿跑。” 是刘氏的声音。 “娘,不妥,大半夜的闹起来,闹得东邻西舍都知道,这事就不好办了,待明日吧,明日我想个法子,定要叫元立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母子两个轻言轻语说了几句话,脚步声便渐渐消失了。 门内的立秋吓出一身冷汗。 今夜若是没闩门,叫张由闯进来,她的下场定然如同梦中一样凄惨。 等等……梦中…… 立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又是噩梦在预警! 难道老天爷可怜她,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做噩梦这种方式来提醒她会遇到的厄运吗? 立秋定定心神,既如此,那她就决不能辜负老天爷的恩情。 第二日一早,天刚放亮,立秋便背着篓子出门去。 今日是她和货郎约好交货的日子,等这一批货交完,她就不编这些玩意儿了。 “元立秋,你去哪儿!” 于翠花提着扫帚追出来:“你都好几天没干活儿了,别以为你要嫁人就能不干活儿,拿着,把院子扫一扫!” 立秋抬起胳膊将扫帚给挡了出去:“谁闲着谁扫,我要去打猪草,我看大嫂你闲得没事干,这扫院子的活儿就交给大嫂了。” “谁说我闲得没事干!我要干的活儿多着呢!” 这几天立秋的活儿全摊在她身上,她每日家里家外地忙活,还捞不着半分好处,一想起这个,于翠花就打从心眼里委屈,越看立秋,便越不顺眼。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啥去!成天背着个背篓满山转悠,随便薅点猪草,就躲懒去,说什么打猪草,我看,你是找野男人去了!” 立秋扬了扬眉:“大嫂真是闲得慌,有这闲工夫,你还是先管管自家男人吧。” 张大郎早就跟隔壁王家庄的赵寡妇好上了,全家就于翠花这个大傻子不知道。 “我家男人咋啦!”于翠花得意地挺起胸脯,“我家男人起早贪黑地干活儿挣钱,可比顾赖子强多了,元立秋,我劝你一会儿打猪草的时候再找个比顾赖子强的野男人,可别到时候吃不饱饭,再跑回来要饭吃。” 立秋郑重地点点头:“大嫂说得对,我是得赶紧去找我家男人了,我可不像大嫂,心胸这么宽广,自家男人都爬到别人炕上了,还跟没事人似的。” 于翠花愣了愣,才大嚷起来:“元立秋,你说啥!你给我说清楚了!今儿个不说清楚不许走!” 正赶上刘氏出来倒水,立秋忙招呼刘氏:“娘,我要去打猪草,大嫂不让我去,还说要把娘的猪崽都给饿死!” 刘氏可宝贝那些小猪崽了,一听于翠花咒她的小猪崽死,也不听于翠花解释,就夺过扫帚,冲着于翠花劈头盖脸地打下去,打得于翠花满院子蹦跶。 立秋心情大好,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院子门给带上了。 就让这婆媳俩先好好打一场,大清早活动活动筋骨,还能延年益寿。 张二嘎家就在这条街的拐角处,去岁张老蔫夫妻俩掏了一笔钱,给张二嘎修了一座大房子,这也是于翠花总觉得老两口偏心的缘故之一。 立秋经过二嘎家,陈云芳正抓着一张肉饼坐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和牛婶子几个人闲聊。 “立秋!”她扯着嘴角挤出一丝笑,冲着老宅子那边努努嘴,“大嫂又和娘吵起来了?是不是你这小蹄子惹出来的事?” 立秋蹙眉。 陈云芳这个人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知道于翠花为啥总跟刘氏闹,却揣着明白装糊涂,现在可好,直接把这口黑锅扣在她头上。 她反正是和张家这些人撕破脸面了,才不会忍气吞声背黑锅呢。 “二嫂别装相了,大嫂为啥闹,你难道不知道?大哥大嫂每日吭哧吭哧地干活挣钱,赚来的钱全交给娘,凭啥二哥赚来的钱只用交一半?你这房子怎么来的,你心里没个数?我劝二嫂别太贪心,兔子急了还咬人,真把大嫂逼急了,小心大嫂拿刀砍你。” “元立秋,你少胡说,”陈云芳脸色发白,“爹娘给我们盖房子,那是因为我给老张家生了个带把儿的!谁让她于翠花肚子不争气,自己生不出小子没钱花,还怪我咯?” “对对对,”立秋忙点头,“你生了个带把儿的你有功,可你再有功劳能比得过三哥?三哥可是老张家头一个秀才,老张家的银钱宅地都是要给三哥的,大哥二哥干活赚来的那些银子,都要花在三哥身上,你要是不信,你现在就去跟娘要宅地闹分家,你看爹娘答应不。” 陈云芳猛地站起来:“去就去!我还不信了,爹娘能这么偏心眼!” 第13章 今夜莫离去 眼瞅着陈云芳扶着大肚子去找刘氏闹腾,立秋回过身来抿着嘴笑。 张由母子想让她不好过,那她就先叫张家闹翻天。 张由不是最要脸面么?这回两个嫂嫂为了钱闹起来,看张由怎么维持那张脸。 她脚步轻快,哼着小调往后山走,远远瞧见张由和张二嘎,慌张之下找不到地方躲,只好推开旁边的院子门藏了进去。 “老三,你早该开窍了。” 张二嘎像是吃了酒,大着舌头,说话不大清楚:“那小娘们儿越长越骚,放在你屋里好几年,你也忍得住,要是换了哥哥我,早就把这事给办成了。” 张由敷衍地笑了几声:“我知道二哥馋她,这不,有这样的好事,便第一个来寻二哥了。” 躲在门后的立秋只觉得内心一阵悲凉。 若不是因为噩梦预警,她竟从未看清楚张由这个人。 她恨,恨自己从前眼瞎,恨老天不公,更恨那些童试的主考官们! 天下人才千千万,那些主考官怎么偏偏就让张由这般无耻之徒考上秀才? 张家兄弟俩又嬉笑着说了些什么,立秋浑浑噩噩得竟然没听清楚,等脚步声远了,她才靠着门扉长叹一声。 一切都按照梦里预示的那样发展了。 要么,就得想个法子破局,要么,今夜就得保持警醒。 刚要出去,外头又响起一阵嘻嘻哈哈说笑声,仔细一听,竟是朝着这间院子而来。 这下子可糟了。 一会儿主人家回来,她要怎么跟人家解释。 回身一瞧,立秋便有些愣怔。 眼前几间青砖大瓦房,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 还没等她认出来,院门就被一把推开。 “哎呀,这不是立秋吗?你怎么来了?” 门外站了一群妇人,都是顾氏一族的大娘婶子们,为首的便是孙大娘。 “你糊涂了?”顾三婶朝着孙大娘挤眉弄眼,“人家是长安未过门的小媳妇,怎么就不能来自家瞧瞧?” 立秋恍然,原来她慌张之下躲进了顾长安家。 孙大娘和顾三婶带头打趣她,立秋一张小脸红彤彤的,跟妇人们打过招呼,急匆匆出了顾家,迎头又撞上顾长安。 立秋忍不住哀叹,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总撞上不想看见的人。 “立秋,”顾长安兴奋得直搓手,“你进去瞧过了吗?我昨儿个请了人,把家里的炕重新盘了一下,原先的灶房塌了半边,我暂时没钱收拾,就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垒了一个灶台……” 他挡着立秋的路,兴冲冲地说着家里的改变,孙大娘等人就在门口瞅着二人笑,笑得立秋脸上越发滚烫。 “长安哥,我得走了,”她掂了掂背篓,“我还得赶紧去打猪草回家喂老母猪呢。” 她是得赶紧回张家,回去晚了,就瞧不上婆媳大战这场热闹了。 顾长安不悦:“你都要出嫁了,该安心待在家里备嫁,怎么张家人还叫你出去干活儿?” 立秋哭笑不得,顾长安可真是单纯,张家人哪有这样好心? 莫说她已经和张家人撕破了脸面,就是张家亲闺女秋菊,也不敢说成天不干活儿在家备嫁的话。 “庄户人家有不少活儿要干,家里不能养闲人,更何况,我是二嫁,二嫁还备什么嫁。” “二嫁怎么了?” 顾长安捉住立秋的背篓,不让她走:“你先前是被张家买来的童养媳,在他家成天干活儿,跟个老妈子似的,根本就不算嫁人,这回跟我顾长安过日子,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怎么就不能好好备个嫁?” “再说了,你算是二嫁,那我还是头婚呢,”顾长安挠挠头,有些不大好意思看立秋,“我这辈子就成这么一次亲,难道我就不能把这亲事办得热热闹闹的?” 立秋哭笑不得,故意拿话逗他:“你怎么知道你这辈子就成一次婚?要是以后你做了大将军,说不定还得把我这个糟糠妻给休了,另娶美娇娘,再往家里纳十七八个美妾呢。” “胡说!” 顾长安忽然拉下脸,气呼呼地瞪着立秋:“我顾长安可不是那种人!我既然说要娶你,那这辈子就你一个婆娘,别说我做了将军,我就是做了皇上,我也只有你一个!” “长安你的口气可不小啊!” 孙大娘等人嘻嘻哈哈地打趣顾长安。 “刚要娶秀才娘子,就想着当皇帝,长安,你将来要真的当了皇帝,可得给大娘多赏几亩地。” 顾长安随口应下:“成!大娘等着吧,我保准送你五六十亩地,再给你买两个丫头伺候着。” 山沟沟里天高皇帝远,乡亲们说话可没什么忌讳。 在他们眼里,皇帝还不如老君庙里的黄大仙,最起码,黄大仙一年到头都坐在泥塑台上,皇帝却不知道在何处呢。 立秋在梦里见过一次皇帝。 那是一个被酒色泡涨了的男人,双眼无神地窝在龙椅中,哪怕大旗官兵在他眼皮子底下侮辱他的嫔妃,他也无动于衷。 跟眼前的顾长安没法比。 “立秋,”顾长安把背篓扯了下来,“你明儿个跟我去一趟城里,我有事要你帮忙。” 他神色很不自在,一双眼都不敢看立秋。 看样子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兴许是银钱上不凑手? 立秋抿唇:“好,明日清早我在这里等你。” “不用你过来,我跟三婶借了车,我去张家接你。” 他说着便背着背篓往山上走:“你回去吧,我帮你打猪草去,一会儿我去找张三好好说道说道,哪有待嫁的大姑娘还要继续干活儿的。” 立秋忙跟上去:“长安哥,我自己来就行,你有事就先忙去。” 她可不是真的要去打猪草。 反正她都要离开张家了,家里的老母猪和小猪崽会不会饿死关她什么事。 一会儿随便薅点草装装样子就行,她得赶紧去山上找货郎,别叫人家等急了。 偏偏顾长安非要跟着她去。 立秋嫌烦,拧着眉头赶顾长安走:“你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忙吗?” “有,跟着你。” “跟着我干嘛?” “立秋,”顾长安忽然收起笑容,“今晚不要回张家,就睡在我家。” 第14章 越不给,她越要 “轰”的一声,立秋的耳边好似响起一声炸雷,叫她好半天没回过神。 她赶紧扭头去看大门口,好在孙大娘等人都进屋去了。 要不然,她得羞死。 “你瞎说什么!你我还未成亲,别再说这样的话,不然,我可就恼了。” 顾长安就喜欢看立秋朝他瞪眼,立秋双眼好似天上月,一瞪他,他就像是被月光笼罩,浑身从里到外都舒坦。 “你不用怕有人会说闲话,三婶她们是我请来帮忙打扫屋子的,都是顾氏族人,不会为难咱们。” 立秋心跳得厉害,一张口,就透着一股羞涩:“谁跟你咱们咱们的,你让开,我要去割猪草了。” “我和你一块儿去。” 顾长安嬉皮笑脸地扯着背篓,就是不肯将背篓还给立秋。 “我本来想放你回张家,明日一大早就去接你,但想来想去,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张家,要么,你今晚就住在我家,或者干脆在出嫁前都住到三婶家,都是自家人,三叔三婶不会计较。” 立秋心下狐疑。 她和顾长安能结成这门婚事,并非是顾长安有意,而是她一手促成。 短短几日时光,顾长安对她怎会如此不舍。 难不成,顾长安也是个无耻狂徒? “张由既然认我做了义妹,我出嫁之前,自然要住在张家,哪有舍弃张家住在你们顾家族里的道理?长安哥,你别胡闹了,我今日有事,耽误不得。” 她绕过顾长安,谁知顾长安却一下子攥住她的手腕:“立秋,今天我这心里头特别慌,总觉得把你一个人丢在张家,你会出事,你听我一句劝,今晚就住在三婶家,对外就说,你托了三婶帮你一块赶嫁衣,行不行?” 顾长安语气近乎哀求,立秋却如同被钉在了地上。 她的噩梦,顾长安也能感知到吗? 立秋急于求证自己的猜想,就顾不得挣扎,任由顾长安握住自己的手腕:“你……你也做梦了?” 顾长安怔住:“做梦?做什么梦?” “如果不是做梦,你怎会知道我今夜有危险?” 顾长安眯起双眼:“你今晚真的有危险?张由是不是要害你?” 他眼神骤然冷下来,放开立秋,便往张家而去。 立秋赶紧追上去:“长安哥,你去哪儿?” 顾长安头也不回:“我去找张三儿那王八算账!先前答应得好好的,要好生送你出嫁,老子这才答应放过他一马,现如今他说话不算数,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今儿个不打得他叫爷爷,老子就不叫顾长安!” “长安哥!你回来!” 立秋哪里追得上顾长安,她一着急,差点被树根绊倒。 前头的顾长安听见动静,折返回来扶住立秋,粗声粗气地叫立秋回去。 “我一个人去找他就足够了,张三儿这小子要面子,只要我站在他家门口一嚷嚷,他就怂了。” 立秋摇摇头。 张由好面子不假,可报复心也极强,谁要是损了他的脸面,他必定会千百倍地讨回来。 先前顾长安用李谦威胁张由,张由如今拿顾长安没法子,但以后一定会想办法找补回来。 立秋琢磨着张由之所以想害她,就是因为她戳破张由不想给嫁妆的事实。 她又不稀罕张家那点嫁妆,只是出于义愤,一时没忍住,才招致张由的怨恨。 眼下张由只是和张二嘎计划着害她,并没有实施,顾长安现在去找张由算账,可占不住理。 “管它占不占理!反正我看张三儿这小子就是欠揍,这事你别管了,我先去揍他一顿。” “长安哥,解决问题不能一味用蛮力,有时候反而会弄巧成拙。” 立秋低头想了想,忽然抿起唇角笑了。 “我有个法子,既能叫张由害不成我,还能叫他心甘情愿地送我一大笔嫁妆。” 张由越不想给,她就偏要拿到手。 一床被子顶什么用? 她要张家给她配好一屋子的家具! 这般那般地嘱咐顾长安一番,顾长安还是有些不放心:“你一个人能行?张三儿那一家子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我怕你应付不过来。” 立秋抿嘴笑:“孙大娘就住在隔壁,有什么我喊一嗓子,孙大娘就过来了,你放心就是。” 顾长安没说话,拾起立秋的背篓,默默地跟着立秋走了一段路。 “长安哥,你回去吧,”立秋已经看见货郎了,“我买些针线。” 顾长安点点头,这才肯将背篓还给立秋:“我夜里会在张家后头猫着,你有事就喊一声。” 立秋应了一声,便急匆匆去找货郎。 她还不打算将自己攒钱的事情告诉顾长安。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这是她攒着用来傍身的钱,可不能让顾长安知道。 至于嫁人之后的柴米油盐,靠她编草编做绣活儿,也撑不起来。 人家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她嫁给顾长安,自然是顾长安去想法子挣钱养家。 靠她一个女人养家,算什么男人。 换了钱,随便割了半篓子猪草,立秋就慢腾腾地回张家。 远远瞧见张家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人看见立秋,就叫立秋快走几步。 “立秋,你赶紧回去看看,你家打起来了!” 立秋谢过那人,一把推开紧闭的院门。 小院里,刘氏仰面躺在地上扑腾着腿,陈云芳扶着肚子和于翠花对骂,张老蔫面色阴沉,蹲在门槛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家三兄弟竟然不在。 “快把门关上!” 刘氏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忙着关上院门,因为跑得急,还跌了一跤。 立秋心里直乐,真不愧是张由的亲娘,死要面子。 “立秋,你回来得正好,”张老蔫发话了,“你去王家庄把你大哥叫回来,就说家里有急事。” 立秋不肯去:“爹,我从昨日到现在,一口饭没吃,身上没劲儿,走不动。” 张老蔫面色微冷:“咋了,我还支使不动你了?” 他狠狠地咳嗽了几声,刘氏就冲过来要打立秋:“小贱人,还反了天了!连你公爹的话都敢不听,我今儿个非打死你,叫你知道什么是规矩!” 第15章 云芳哄人 立秋不闪不躲,背着张老蔫,悄悄伸出一只脚,绊了刘氏一个狗啃屎。 “哎呀我的娘!” 刘氏这一跤可跌得不轻,趴在地上直哼唧。 “娘,你没事吧?” 立秋嘴上说着关心的话,脚下却半分没动:“娘怎么能这么不小心?过些日子,就要收地里的庄稼,娘若是有个好歹,这地里的活儿谁干?” 这句话说到了张老蔫的心坎上。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看都不看刘氏一眼,暗骂一声晦气,经过于翠花和陈云芳跟前,丢下一句我去找大郎,便去开了院子门。 门一开,张老蔫立刻换了一张脸:“家门不幸啊。” 他哭丧着脸,连连摇头,连脊背都弯了几分,一副被家中小辈气坏了的无奈模样。 邻居们立刻围上来安慰张老蔫,还纷纷谴责陈云芳和于翠花,甚至连刘氏都说上了,说刘氏身为婆婆,却震慑不住两个儿媳妇,闹得老实人张老蔫有苦无处诉。 立秋心中冷笑。 张老蔫就是这样的人,张由的性子像极了张老蔫,在外装得像是圣贤人,其实私底下什么恶心事都做。 她不想看见张老蔫这副嘴脸,走过去狠狠地关上院门,差点打着张老蔫的后脑勺。 门外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乡亲们就七嘴八舌地指责起立秋,说立秋对长辈怎么这个态度,这样的童养媳就应该被打死。 张老蔫哼哼唧唧地装好人:“立秋这孩子性子刁蛮,这马上要嫁给顾赖子了,我可真怕她被赖子欺负,唉,可架不住立秋非要嫁。” 立秋本不想理会,又气不过,隔着门怒斥:“我不嫁能行吗?等着被你这个当公爹的爬被窝,还是等着被你们老两口卖进窑子里做窑姐儿?” 被她一提醒,乡亲们才想起这一茬子事,看张老蔫的眼神就变了。 张老蔫忙尴尬地笑了笑,挤开人群匆匆走了。 于翠花和陈云芳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互骂对方的祖宗十八代,根本不管刘氏死活。 立秋好心扶起刘氏,刘氏反倒骂她:“黑心肝的小贱人,不用你来扶老娘!” “那娘就躺着吧。” 立秋手一松,刘氏又摔了一跤,这回脸朝地,把大门牙都给摔碎半截儿,流了满嘴血。 “天杀的小贱人呀,你是想摔死老娘!” 于翠花和陈云芳这回才看到刘氏,可惜两人都不想管她。 一个说刘氏偏心,把钱都给了二房,一个非逼着刘氏表态,问家里的田地是不是都要留给张由。 刘氏虽然管着钱,可这家里的银钱田地如何分配,她做不得半点主,都得听张老蔫的安排。 被两个儿媳妇一挤兑,急得直嚷嚷:“等你们男人回来,我叫他们兄弟俩狠狠捶你们!” “张二嘎他敢打我吗!”陈云芳把肚子一挺,得意地冷笑,“我这肚子里揣着的是你们老张家的大孙子!” 陈云芳能压于翠花一头,在张家横着走,仗着的就是自己的肚子,去年开春,她刚生了个儿子,年底就又怀上了。 村里老人都说,陈云芳这一胎保准又是个小子。 一提起儿子,于翠花就不吭声了。 陈云芳越发得意:“有些人还想和我争,自己生了两个赔钱货,拿什么和我争!我两个儿子以后可都是要考状元做大官,给老张家光宗耀祖,赔钱货能顶什么用?到了年纪,一床被子就给打发了,哪还需要花钱的地方!” 于翠花声音都低了几分:“弟妹,话不能这么说,你大哥辛辛苦苦挣俩钱不容易,我俩总得给自己存点养老的银子,不然以后老了做不动活儿了,我俩吃啥喝啥?还能指望嫁出去的闺女回来伺候我俩不成?” 陈云芳脑子转得快,忙笑眯眯地劝于翠花:“大嫂,你根本不用担心日后没人给你们养老送终,你们不是还有俩大侄儿吗?” 她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就当你们现在赚的钱是给大侄儿存的,你们养大侄儿小,大侄儿能不养你们老吗?大嫂放心,小孩儿从小养,他知道谁对他好,可等年纪大了再养嘛,那可就说不准了。” 立秋眯着眼直乐,陈云芳这是要联合于翠花一起对付张由了。 果然,陈云芳又接着哄于翠花。 “大嫂,咱爹娘现在把钱都花在老三身上,这以后的家产田地也是都要留给老三的,老三如今考了秀才,眼瞅着又要娶地主家的姑娘做媳妇儿,日子是越过越红火,哪还看得上咱们家这点钱?爹娘却这般偏心,把咱们两房当什么了!大嫂难道不气吗?” 于翠花有些迟疑:“可爹娘也偏心你们二房……” “大嫂,咱们两房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先得逼爹娘拿个章程出来,不能把钱都留给老三!” 立秋暗自点头,陈云芳果然没叫她失望,三言两语就哄得于翠花和她上了一条船。 妯娌两个和好如初,高高兴兴地挽着胳膊进了屋。 可怜她们的祖宗十八代,白挨了半天骂。 院子里只剩下立秋和哎呦哎呦直叫唤的刘氏。 “娘,”立秋弯下腰,眉眼弯弯地唤着刘氏,“大嫂二嫂都不管你了,秋菊也不在家,家里头只有我一个人还关心你的死活,你说你是要继续躺在地上呀,还是想回炕上躺着?” 刘氏黑着脸,没好气地瞪着立秋:“小贱人,还不赶紧将老娘扶到炕上去!别以为你要嫁给顾赖子了,老娘就对付不了你!” 立秋蹙眉摇头:“娘,你怎么就学不会好好说话?好歹咱们也在一个家里住了七八年,吃的饭喝的水都是一样的,你却非要一口一个小贱人,我是小贱人,你是老贱人吗?” “小贱人,你皮紧了是不是!” 立秋收起笑容,冷冷地盯着刘氏:“瞅着这个天,马上就要下雨了,娘要是不会好好说话,那就在这儿躺着淋雨吧,正好叫雨水洗一洗你这张臭嘴!” 说话间,一个响雷平地炸起,吓得刘氏一个哆嗦。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往下掉。 立秋扭头就走,她才不想跟老虔婆一块淋雨呢。 “立秋!你……你等等!” 第16章 嫁妆单子 刘氏一张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地求立秋:“你……你把娘扶回去吧,娘这老胳膊老腿可经不住被雨淋啊。” 立秋重新换上了笑颜:“娘早这么说话,不就早好了?” 她把刘氏扶进厢房,刘氏忙嚷着要回自己屋。 “娘好生在我这屋躺着吧,我看娘这一跤摔得不轻,腰都动不了,我帮娘按按腰,晚上娘要喝水起夜,我也好贴身伺候娘,换了爹,爹可不管娘的死活。” 刘氏没有反驳立秋。 张老蔫的确不会管她,秋菊夜里得帮着陈云芳看小虎子,大妮二妮还小,于翠花那个没良心的,更不会伺候她。 思来想去,家里只有立秋一个人肯照顾她。 “你胡咧咧这么多作甚!”刘氏仍旧骂骂咧咧的,“要不是你这个小贱人……” “娘,你说什么?” 刘氏一抬头,正好对上立秋冷森森的双眼。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挤出笑容:“是娘糊涂了,立秋呀,辛苦你了,娘就知道,咱家里就你最孝顺,你那两个嫂嫂,根本就靠不住,你放心,你这几天好好伺候娘,等你出嫁的时候,娘多给你些嫁妆。” 立秋假意笑着答应:“那立秋就多谢娘了,我给娘按按腰,娘明日就去量房吧。” 刘氏一愣:“量什么房?” “娘不是要多给我些嫁妆吗?我才从长安哥那里回来,他家五间青砖大瓦房,两间厢房和灶房塌了一半,暂时没钱修,剩下三间房,娘明日去量量尺寸,桌椅板凳柜子箱笼锅碗瓢盆加上子孙桶,新姑爷和我的四季衣裳,被子炕褥枕头……” 立秋一样一样地数给刘氏听,把刘氏的脸都给吓白了。 “暂时就这些吧,我寻思娘都这么大方,给我这些嫁妆,压箱钱肯定也少不了,怎么着也得十两银吧,是不是呀娘?” 刘氏几乎将后槽牙给咬碎,才缓缓点头:“好孩子,你放心,娘都给你,娘还要给你买胭脂水粉打首饰呢。” 立秋笑得眉眼弯弯:“多谢娘!” 论演戏,谁不会呀。 昨晚刘氏和张由商议着怎么害她,立秋听得清清楚楚。 今晚张由的计划里肯定也少不了刘氏,刘氏现在对她的要求满口答应,那也是知道今夜过后,她就得掉进泥潭里,再也爬不上来。 可惜这对母子的算盘注定要落空,她已经不是从前的立秋了。 刘氏尝到了哄人的甜头,就这么一小会功夫,立秋又是给她按腰又是给她倒水,让她又飘飘然起来,胡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村里的牛都要被她吹上天了。 “立秋呀,娘这几日就给你打一对银镯子,一个重一两,再给你打几支银簪子几对银耳坠,叫村里人瞧瞧,娘有没有亏待你。” “你生得好看,以后要打扮得鲜亮一些,娘给你扯几匹颜色花样好看的好布,咱们回家自己把四季衣裳做起来。” “顾赖子穷,家里没啥东西,你嫁过去的时候,娘再给你一袋白面一袋麦麸面,半扇猪肉两只鸡,足够你们吃上一段时日了。” 立秋一一答应着,手上更加轻柔,按得刘氏都打起了呼噜。 正舒舒服服地眯着眼,腰间一股剧痛袭来,刘氏猛然喊出声:“我的娘呀!小贱人!你是想杀了我呀!” 扭头一瞧,立秋不知何时下了炕,翻出了笔墨纸砚,唰唰唰地写着字。 “你、你会写字?” 刘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大得都能塞下一只小鸡崽。 “是呀,我跟着三哥的时间长了,就会写字了。” “放屁!你跟三娃子在一块的时间能有我多?怎么我就不会写字?” 刘氏当年将立秋买回来,明面上说是给张由买个童养媳,其实就是往家里添了一个不要钱的牲口。 一开始,每回张由从书院回来,立秋就得在张由屋里打地铺,夜里伺候张由读书,张由走了,立秋才能上炕睡。 后来两个人渐渐大了,刘氏就不许二人同屋,说是怕立秋勾引张由。 张由再从书院回来,立秋就得搬去和秋菊一块睡。 平日倒是还叫立秋住在厢房,主要是为了让立秋占住三房的名头和地盘,省得另外两房把原本要给张由的好处全分了去。 算起来,立秋和张由单独相处的时间的确不多,也难怪刘氏不信。 立秋也压根不在乎刘氏信不信。 她写好一张纸,吹干上头的墨迹,才笑道:“我能学会写字,是因为我聪明,娘这么笨的人,就是天天拴在三哥身边,也学不会,不过,不会写字没关系,娘会按手印就行。” 她抓着刘氏的手狠狠按了红泥,紧接着就按在了纸上。 “元立秋!你个小贱人!你叫老娘按了什么东西!” 刘氏满脸惊恐,可惜她现在一动弹,腰就疼,全身上下,也就只有一张嘴巴还能逞逞威风。 “放心,不是卖身契,我这个人的心肝没有娘的黑。” 立秋扬了扬手里的纸,很满意地看着慌张的刘氏。 “娘方才不是说要给我这个给我那个吗?娘答应给我的东西太多了,我怕娘记不住,回头再忘了,就把这些东西都写下来了,到时候娘对着这张纸给我嫁妆就行,这个呀,就叫做嫁妆单子。” 刘氏只慌了一小会儿,便镇定下来:“好孩子,你没乱写吧?你两个嫂嫂正闹着分家,要是知道我给你这么多东西,又要闹腾了。” “我可没乱写,这纸上的东西,全是娘答应给我的,一样没多,一样也没少,娘要是不放心,等三哥回来,叫三哥瞧瞧。” 刘氏干笑两声:“你这孩子,心眼还挺多。” “在张家过日子,心眼不多能行吗?” 立秋收好纸,顺手狠狠按了刘氏的腰,痛得刘氏差点弹起来。 “你……你这是要干嘛!” 立秋很无辜:“我给娘按腰啊,娘刚刚不是还很舒服吗?娘别动,这按腰没有不疼的,我再给娘按一按,现在越疼,过后就越舒服。” 她照准刘氏的后腰,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拳砸下去,刘氏立刻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身后忽然有人出声:“立秋,你在干嘛?” 第17章 吃顿好的 陈云芳扶着肚子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盯着立秋:“你可真是个傻子,都被人卖了,还这么孝顺。” “云芳啊,”刘氏呲牙咧嘴地招呼陈云芳,“你来得正好,这小贱人说是想给老娘按腰,我看,她就是想杀了老娘,快去叫你爹回来,晚了,我就要死在这小贱人手里了。” 陈云芳瞅瞅刘氏,又瞅瞅立秋,拍拍手扭头就走:“我爹说是去找大哥,我看又躲在谁家里吃酒呢,我才不去找,娘要是还能动弹就起来烧饭,您大孙子可不能饿着。” “云芳呀,你快回来!” 刘氏扯着嗓子直叫唤,陈云芳在屋外好心劝她:“娘,你消停些,立秋伺候你,你还骂她,你要是把人家骂寒心了,立秋不伺候你了,我可腾不出手来照顾你。” 气得刘氏连连怒骂。 立秋嫌聒噪,照着她的腰眼死死地捏,狠狠地按,把刘氏疼得哭爹喊娘。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时不时伴随着惊雷,将刘氏的哭声尽数淹没。 立秋直按得自己都没力气了,才停下手,一看刘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娘,你好点没?” 刘氏直翻白眼:“你还有脸问我好不好?你等着,我能爬起来就打死你……诶?好像是好点儿了。” 立秋擦擦额角的汗水:“我就说嘛,按腰哪有不疼的,疼过了就会好一点。” 刘氏将信将疑,可她的确能稍微活动一下,脸上便好看几分:“下这么大的雨,你二嫂没法回去,你去烧个鸡蛋羹给她吃,记住了,只能用一个鸡蛋,多用一个,我就打死你。” 立秋笑盈盈地应下,一出门,笑容就收了起来。 真抠门! 口口声声说喜欢孙子,到最后连个鸡蛋都不舍得给孙子他娘吃。 快步走进灶房,一摸篓子,里头躺着十几个鸡蛋,墙上还挂着两斤肉,一条鱼。 这些都是今日一大清早刘氏去买的,专门为张由准备的。 立秋卷起袖子,把肉全切了,一半做了豆角炖肉,一半做了肉泥茄盒,那条鱼因是河鱼,就炖了鱼汤,用了六个鸡蛋蒸了满满一大碗鸡蛋羹,剩下的几个鸡蛋煮熟了,被立秋藏了起来。 一顿饭色香味俱全,隔着雨帘,于翠花和陈云芳妯娌俩都能闻见肉味儿。 “立秋,你这是做了啥好吃的?” 妯娌俩联袂而来,一见桌子上摆了这么多好吃的,两人就惊了一跳。 “你这是不想活啦?”于翠花说着话,已经坐到了桌子边上,“你霍霍了这么多肉和鸡蛋,等爹回来,非要打死你不可。” 陈云芳笑了笑:“爹才不会动手打人呢,顶多扇一巴掌,不过爹会指使娘打人,大嫂,你嫁过来好几年,还没看清楚咱爹是个什么人?你看咱俩今天闹着要他给个说法,他说是去找大哥他们,其实就是躲出去了,叫娘一个人在家对付咱们。” “那咋办?今儿个这家分不成了?” “两位嫂嫂先吃了饭再说。” 立秋给她们俩一人拿了个白馒头,又把菜给拨出来一半,把大妮二妮叫了出来,让两个小丫头打着伞去给秋菊送饭。 “顺便跟着姑姑在你们二婶家吃,”立秋摸摸大妮的头,“要是雨一直下,吃了饭,就跟着姑姑在二婶家睡,明日一大早再回来。” 大妮很乖,先看了看于翠花,见于翠花点头,才接过立秋手中的食盒。 “大妮,”陈云芳笑眯眯地嘱咐大妮,“见了你姑姑,就说我今儿个晚上不回去,家里有菜有饭,让她烧了给你们吃,要是你二叔回去了,就叫你二叔赶紧过来一趟。” 看这架势,陈云芳今夜是要在这里熬一宿,非得逼着张老蔫表态。 这正好合了立秋的心意。 今晚她要唱一台大戏,人少了,戏就不好看了。 三个人很默契地都没有提起正在挨饿的刘氏,将一桌子菜吃了个干净。 “糟了,把娘给忘了,”陈云芳慢条斯理地擦着嘴,“立秋,锅里还有菜吗?你去送给娘。” “二嫂放心,娘不饿,难道二嫂忘了,咱们家一天只吃两顿饭,男人吃馒头就鱼干儿,女人喝稀饭吃咸菜,娘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中午头忽然叫她吃一顿饭,她兴许还要闹肚子呢。” 于翠花吃得最多,就着菜吃了两个大馒头,还把菜汤都给喝了。 听了立秋的话,就打着饱嗝儿附和:“娘要是知道立秋把肉都给烧了,能当场气晕过去,哪还吃得下饭。” “娘知道的。”立秋抿嘴笑,“是娘吩咐,说二嫂怀着孩子金贵,雨下得这样大,二嫂回不去,叫我中午烧顿好的给二嫂吃,大嫂,咱俩两个是沾了二嫂的光呢。” 这妯娌俩没有一个是好东西,现在想和和气气地联手?呸,立秋偏不叫她们如意。 没嫁给顾长安之前,立秋就一个想法,拼全力把这个家闹腾起来。 除了秋菊和几个小孩,谁都别想好过。 立秋话音才落,于翠花脸色就一变,笑容都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可不是么,到底是老张家的功臣,就是比我这个生了赔钱货的要更得喜欢。” 陈云芳明知是立秋在挑拨,却没工夫找立秋算账,忙挽着于翠花的胳膊陪笑脸:“大嫂可别这么说,生丫头也有生丫头的好处,将来等大妮二妮嫁人,给大嫂找两个富贵女婿,大哥大嫂这辈子就等着享福吧。” 于翠花脸色刚好看几分,立秋就长叹一声:“富贵人家都讲究门当户对,将来大嫂可得备下两份厚厚的嫁妆,不然,哪有富贵人家能看得上大妮二妮?” 眼见着于翠花的神色又冷起来,陈云芳咬咬牙,恶狠狠地瞪着立秋:“元立秋,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 立秋很无辜地摊手:“连我嫁给顾长安,娘都许诺给我一堆嫁妆呢。” 陈云芳根本不信:“瞎说,娘早就说了,就给你一床被子,那还是老三为你求来的呢。” “二嫂别不信呀,”立秋从荷包里掏出那张纸,在陈云芳面前晃了晃:“喏,你看,娘给的嫁妆单子。” 第18章 立秋设计 妯娌两个不识字,但看着纸上都写满了,也知道给的东西不少。 两人二话不说,立刻卷起袖子去了厢房,誓要找刘氏问个明白。 雨下得越来越大,立秋收拾好灶房,心里有些疑惑。 这么大的雨,张由张二嘎兄弟俩去了哪儿? 瞅了厢房一眼,立秋便揣着几个鸡蛋,撑着伞出门去。 那妯娌俩闹腾起来,够刘氏受的,她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梦中在红袖招,她除了学习琴棋书画和如何勾引男人之外,还跟着学了些不入流的医术。 有时候男人不行,或者需要助兴,便得用些秘药。 她记得那些秘药很好制,有些草药,村里的后山上就有。 下这样大的雨,乡亲们都不会出来,她这时候去采药,没人看见,正好方便行事。 立秋很顺利就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 她不能拿着这些东西回张家,思来想去,就厚着脸皮敲响了顾长安的家门。 敲了半天无人应答,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立秋放下东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孙大娘等人手脚麻利,一上午的功夫,就把三间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只可惜这家里很空,别说桌椅板凳了,就连锅碗瓢盆都没有。 找了半天,在塌了一半的灶房里找到两个破碗。 立秋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她真的得从刘氏那里多要些嫁妆回来,不然,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 她寻了块石头,把各类药草碾碎,盛在其中一个破碗里,把那几个鸡蛋放进另一个碗中,摆在炕上。 一出门就碰见浑身都湿透了的顾长安。 “立秋!” 顾长安双眼好似被雨水洗过一样,清亮透彻:“你怎么来了?” 他个子高,越过立秋,见到炕上的鸡蛋,双眼就更亮了:“你给我送鸡蛋了?” “才煮好的,你吃吧。” 顾长安身上的衣裳有些旧了,胳膊肘的地方补丁摞补丁,针法倒是齐整。 见立秋盯着这些补丁看,顾长安很是羞赧:“这些地方容易破,我做了新衣裳,就会把这几处补上补丁。” 立秋讶异地挑眉:“这些补丁是你自己打的?” “那是自然!”顾长安很骄傲,“我家里没有女人,自己不会针线,老麻烦大娘婶子们,那多不好意思。” 说罢又小心翼翼地去察看立秋的脸色。 “你不会觉得一个大男人会自己动手补衣裳很没出息吧?” “当然不会,”立秋忙摇头,“我是想着,咱们成婚后做点什么营生赚钱,你既然会针线,那咱们两个就一起做针线活儿,多少也能攒点钱。” “我不行的!” 顾长安赶紧摆手:“我就会这一种针法,还是跟孙大娘学的,也就能缝缝补补,多余的,啥也不会。” 立秋莞尔一笑:“缝缝补补就足够了。” 顾长安很不好意思,憨憨地笑着:“立秋,你不用为钱发愁,我知道村里人都叫我赖子,那是因为我没爹没娘,祖父他老人家也去了,当时我还是个半大孩子,我不浑一些,早就被人欺负死了。” “从前不懂事,身边没有个知冷疼热的人,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不想管以后会咋样,所以就啥都不想干,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什么都听你的,肯定不会叫你饿着。” 立秋点点头:“我信你。” 男人的话不能全信,嘴上说说谁不会啊。 信不信的,看以后吧。 雨有渐渐变小的趋势,立秋撑伞要走,见顾长安还穿着湿透的衣裳,就好心提醒他:“换身衣裳,小心着凉。” 顾长安眉梢眼角都透着欢喜:“立秋,你这么关心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看上我了?” 立秋一下子就恼了:“你说什么呢!谁早看上你了!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 立秋抿了抿唇,把那半截子话给吞了下去:“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了。” 她急匆匆出了门,一张脸烧得厉害。 这个顾赖子,没个正行! 说不上三句话,就开始浑说,果然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梦里那个百战百胜的大将军顾长安,肯定不是顾赖子。 顾赖子若是能当上将军,她元立秋说不准还能当皇后呢。 呸呸呸! 想到梦里那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皇帝,元立秋又干脆啐了几口。 她可不会给那样的皇帝做皇后,晦气! 回到张家,刚把草药给藏好,陈云芳和于翠花便进了灶房。 “元立秋!”于翠花率先发难,“好你个黑心肝的,我们家里养了你七八年,现在还给你找个好人家,你就这么对娘的?竟然还逼着娘在那个嫁妆单子上按手印!嫁妆单子呢?给我拿来!” 立秋绣着双手,眼睛却瞟着陈云芳:“大嫂逼着我拿出嫁妆单子,二嫂也是这个意思?” 于翠花抢着说话:“二弟妹和我一个心!元立秋,你本就不是这家的人,老三非要做好人,将你认作妹妹,可爹娘还没点头呢!他既然认下了你这个妹妹,那嫁妆就该他出,凭什么叫爹娘出这份钱?” 立秋抿嘴笑:“大嫂说得对啊,我的嫁妆,自然就该三哥出,可三哥手上没钱,那不就得叫爹娘垫上吗?说到底,我这也算是间接帮了两位嫂嫂。” “呸!少往你自己脸上贴金!”于翠花唾沫横飞,“你帮我们什么了?我们捞到什么好儿了?那好处,还不都叫你和老三拿去了!全家人都打量我是个傻子呢,元立秋,我告诉你,我不傻!” “是是是,大嫂最精明。” 立秋像是在哄小孩儿,哄得于翠花不骂人了,才再次开口问陈云芳:“二嫂,大嫂心眼单纯,爹娘哄几句,大嫂心一软就当真了,我只想问问二嫂是怎么想的。” 陈云芳扶着肚子在桌边坐下,心里盘算了一回,才回立秋:“你说你的嫁妆是从老三那份里出的,可你要的嫁妆不少呢,我们要是分了家,老三分的那份,估摸着都得填在你的嫁妆上。” 立秋弯起眉眼:“三哥都考上秀才了,二嫂还替他想呢?二嫂不是想分家吗?我这里有个法子,保准两位嫂嫂能得偿所愿。” 第19章 两头骗 “什么法子?”陈云芳乜斜着立秋,“你这丫头最近大变样,做事毫不留情面,处处透着邪性,可别想出来什么阴损主意,叫我们和老三闹掰了,我两个儿子将来还得靠老三这个做叔叔的提拔呢。” 立秋差点笑出声。 陈云芳这算盘打得太好了。 既要分家产分得多,最好不给其他两房一文钱,又要不伤了和气,将来还得靠着两房。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于翠花还傻乎乎地附和着陈云芳:“对对对,不能和老三闹掰了,老三要娶地主家的姑娘,地主家多有钱呀,到时候手指头缝漏一点,就够咱们吃喝的了。” 立秋怼她:“大嫂既然想吃人家手指头缝漏的东西,干嘛还分家?跟着三哥和三哥媳妇一起糊涂着过呗。” “那怎么能行!”陈云芳立马反对,“老三有出息,还有个有钱媳妇,爹娘还想着将田地银钱都留给他,这也太偏心了,我们倒也不是说现在就要分家,但是趁着爹娘还没糊涂,找族长立个字据,将来爹娘百年之后,家里的田地和宅子不能留给老三!” 陈云芳还挺有心眼,里子面子都要占全。 “二嫂的意思我明白了,成,只要今儿个大嫂二嫂帮我这个忙,我就叫三哥心甘情愿把家产让出来,爹娘百年之后,他绝不会跟两位嫂嫂争。” 陈云芳有几分犹豫:“你到底想做什么?” 立秋眼内含冰,冷冷道:“我要两位嫂嫂今晚帮我做个见证,剩下的事情,我自己来。” 她自己的坎儿她自己过,不用任何人拉她一把。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 妯娌仨齐动手,做了一桌子菜。 立秋先拨了一份,端到厢房给刘氏吃。 刘氏还有些心虚呢:“立秋,你两个嫂子没为难你吧?唉,你这孩子怎么藏不住话,转头就把娘给你哪些嫁妆告诉她俩,那她俩能饶得了你?这下子好了,娘想给你也给不成了。” 立秋故作不解:“娘,为啥给不成呀?是娘不想给我吗?” “娘当然想给你!我亲口答应了的事情,怎么会不作数呢?是你两个嫂嫂不让啊,她俩今天就是来闹腾着分家的,我要是真的给了你那些东西,她俩还不得把你撕了?” “怎么会?”立秋笑着喂了刘氏一口面条,“两个嫂嫂待我最和气了,方才我们一块烧饭,嫂嫂们还说,我在张家做牛做马七八年,给我这些嫁妆,是我应得的。” “放屁!” 刘氏一口面条喷出去老远:“她们俩真这么说的?” “真的呀,娘怎么不信我呢,娘你想一想,两个嫂嫂要不是真心想给我嫁妆,我还能好端端地站在娘跟前吗?她们不得合起伙来把我撕了?” 刘氏低头琢磨,越琢磨越害怕。 两个儿媳妇怎么不闹了呢? 该不会想要趁着她躺在炕上不能动弹,学着立秋一样,逼着她写什么分家书吧? “好孩子,”刘氏一把抓住立秋的手,颤颤巍巍地求她,“你那两个嫂嫂心眼儿多,她们说啥你可千万别信,也千万别帮她们写什么分家文书,你听话,娘有好东西给你!” 立秋故意装作不明白:“娘能有什么好东西给我呀?平常有了好东西,娘不是给三哥,就是给二哥,我可半点都没见着,反倒是两个嫂嫂说,等我成亲那日,要给我好东西添妆。” 刘氏身子一抖,恨不得爬出去撕了两个儿媳妇。 那两个黑心肝白眼狼,还真的要哄着立秋给她们写分家书。 虽说等老头子回来了,不会认下这张分家书,可有了她手印的这份分家书拿出去,总归是个麻烦。 于翠花那还好说,娘家远,要过来闹腾没这么方便。 陈云芳这里就过不去了。 到时候陈家拿着这封分家书过来大闹一场,老张家的面子可往哪儿搁。 “立秋,她们那是在骗你的!” 刘氏当机立断,死死拽住立秋的手腕:“你听娘的,在你爹和老三他们回家之前,你不许和她们说话。” 立秋表现得很为难:“可是两位嫂嫂一直在找我说话,我怕得罪她们,她们不会给我添妆呀。” “你这死妮子眼皮子怎么这么浅!” 立秋抽回自己的手,连连冷笑:“我自小就没见过好东西,还吃不饱穿不暖,别人哄我几句我就当真了,我反正要嫁人,嫁的还是个赖子,不在这个时候多为自己谋些好处,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把话撂在这儿了,谁给我好东西,我就帮谁。” 说完,立秋就把碗收走了。 她的意思表达得很明白,她就是冲着钱来的。 嫁人过日子哪能没有钱? 顾长安穷,以后也不知道肯不肯干活儿养家,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顾长安一个人身上。 她手上只有几百个大钱,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这几百个大钱能撑到什么时候? 趁着离开张家之前,多多要些银钱傍身,比什么都强。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立秋再次去了厢房。 “娘,爹估计去王家庄找大哥去了,今晚回不来,三哥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天都黑了他也不回来,秋菊在二嫂家带着孩子们呢,我看二嫂这个架势,今晚是要住在这儿了,娘,你说我给二嫂安排哪间房?” 立秋一面说,一面看刘氏的脸色。 刘氏在听到张由不知何时回来时,脸颊上的肉抖了抖,一看就知道是心虚。 立秋也没戳破她:“娘要是没别的吩咐,我就去找两位嫂嫂了,刚刚二嫂说有事想求我……” “立秋!” 刘氏忽然喊了一嗓子,把立秋一颗心吓得突突直跳:“娘,咋了?” 屋里没点灯,昏暗中,刘氏一双眼睛阴森森地盯着立秋:“我那屋里的衣柜最底下,有一个小匣子,你去抱来。” 立秋甜甜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小匣子抱过来,又帮忙点亮了屋中的灯。 刘氏抱着那小匣子没松手,十分警惕地让立秋出去,一会儿功夫,又将立秋喊进屋。 “喏,这是给你的。” 第20章 捉奸 刘氏手心躺着一对银耳坠,鸣蝉样式,很别致,只是做工有些粗糙。 立秋也不在意。 反正这对耳坠对她来说就是银子而已。 “谢谢娘。” 她眉眼弯弯,当着刘氏的面,将银耳坠给戴上了。 “娘,我帮你按按腰吧,今儿个多按按,明天兴许就能下炕了。” 立秋的手法是梦里在红袖招学的,刘氏很是受用,按着按着便睡过去了。 等她睡着了,立秋才悄悄从厢房退出来,到灶房另外下了两碗面,将先前准备好的草药给掺杂进去。 做好这一切,立秋才去请了陈云芳。 “二嫂,我今儿个忙了一天,先去睡了,这两碗面是我专门给二哥三哥准备的,等他们两个人回来,二嫂可一定要看着他们吃下去呀。” 陈云芳狐疑地盯着立秋:“我是个大着肚子的人,我都没说累,你倒是挺会躲懒,你要么自己等他们回来,要么就叫大嫂等,我可等不得。” “大嫂可做不来这种事情。” 立秋将碗往陈云芳跟前推了推:“二嫂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咱俩都清楚,眼下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今晚趁着爹在王家庄赶不回来,我要给娘和三哥挖个大坑,至于二哥跳不跳,就得看二嫂的了。” “你什么意思?元立秋,我可警告你,少闹幺蛾子,我家二嘎要是出点好歹,我跟你没完!” 立秋挑了挑眉:“二嫂急什么,二哥会不会出事,全在于他自己和二嫂能不能看得住他,眼下,我和二嫂的目的一样,就是叫张由不好过。” “你就这么恨老三?” “难道我不该恨吗?二嫂应该比我清楚,将我卖去窑子,到底是谁的主意。” 陈云芳眼神闪躲,讪讪地笑了笑:“是娘说,老三将来读书还要花不少钱,家里哪有这么多钱供老三?老三又要娶新媳妇,留着你不大方便,正好老三在镇上认识人,大家伙就想着先用你换些钱……立秋,你可别怪我。” 大家伙? 立秋如坠冰窟,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整个张家,恐怕只有秋菊和几个孩子没参与此事。 其余人,都在算计她! 她绝不会放过这些人的。 只等着她能安身立命,便会抽出手来,把这些算计她的人,一一给算计回去。 “多谢二嫂提醒,”立秋淡笑,“二嫂也想这辈子都拿捏住三哥吧?今晚就是唯一的机会。” 夜色阑珊,草虫俱静。 张由推开家门,身后跟着张二嘎,兄弟两个鬼鬼祟祟地往厢房去。 “站住。” 忽如其来一声娇喝,将二人吓了一跳,扭头一瞧,见是陈云芳,张由就干笑了两声:“这么晚了,二嫂怎么在这儿?” 陈云芳朝着张二嘎撇撇嘴:“我等你二哥呢,你们兄弟二人去哪儿鬼混了?” 二人一身酒气,熏得陈云芳头疼,她一脸嫌弃地赶着二人去灶房:“还没吃饭吧?立秋给你们下了面条,吃了就赶紧睡去吧。” “立秋?”张由望向黑乎乎的厢房,“她人呢?” “这么晚了,谁还不睡?也就只有我等着你二哥了,赶紧吃!吃完了我和你二哥也歇着去。” 张二嘎不大情愿:“云芳,我和老三有点事,一会儿你先睡。” “张二嘎,老娘给你脸了是不是?” 陈云芳一拧眉,张二嘎就发怵,忍不住朝张由使眼色。 张由才开了个口,陈云芳就拧着张二嘎的耳朵:“赶紧吃完了面跟我回去,老娘今天有一笔账要仔细跟你算算。” 兄弟二人没法子,只得先吃了面,一个跟着陈云芳回屋,另一个则站在黑漆漆的厢房门前。 轻轻推开房门,在黑暗里看到炕上的人,张由浑身都在发烧,尤其是小腹处,好似燃着一团火。 他口干舌燥,方才吃下去的面汤顺着五脏六腑游走,烧得他头脑发昏,脚步虚浮,踉踉跄跄上了炕,一把掀开被子,按着炕上的人就开始撕扯衣裳。 炕上那人不停地尖叫,她越是挣扎,张由就越兴奋。 直到屋里唰地亮起来,一盆冷水兜头而降,张由才猛地一个激灵。 睁眼一瞧,屋里竟然多了三个人! 张由瞬间就吓得蒙了神,裤子都没提起来,小腹处的那团火早就灭了,化成了一团水,顺着光溜溜的大腿往下淌。 “老三,你昏了头了!”于翠花站在炕边,手中还端着个木桶,“你真是个畜生都不如的东西,连娘都不放过!乱了人伦,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张由一脸茫然地往炕上瞅,见刘氏光着身子直发抖,脑袋轰地一声就炸开了。 “娘,怎么是你?” “不是娘,还能是谁?”陈云芳挺着大肚子,倚着门框站着,“老三呀老三,万万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那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张由咬着牙,脸色阴沉,恶狠狠地瞪着站在最外头的立秋:“为何炕上躺着的人是娘,你呢!你去哪儿了!” 立秋冷笑:“三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是三哥亲口认下的妹子,难道今日换了是我躺在炕上,三哥也要推门而入,做这畜生行径么?” “呸!老三,你就是个混不吝!再怎么想女人,也不能扒光自己的老娘!” 于翠花嗓门大,说起话来不中听。 她就站在炕前,却任由刘氏光着身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成心的,她竟然将刘氏的被子都给薅了下来。 “你看看娘,全身上下光溜溜!要不是我听见她老人家拼命地喊,跑过来泼你一桶井水,你就得把娘糟蹋死!” 她一边说,一边撕扯着张由敞开的衣裳:“你说,你干没干成!你快说!” “啧啧啧,裤子都脱了,还能没干成?” 陈云芳盯着张由的那处直摇头,满脸嫌弃,还不忘嘱咐立秋:“你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可别看这个东西,小心脏了眼睛长针眼。” “行了!” 张由一声怒吼,弯下腰去提裤子,却被于翠花狠狠踢中膝盖窝,“砰”的一声跪在炕前。 “吼什么吼!老实跪着,不然,我就出去叫街坊邻居看看你这个不要脸的畜生!” 第21章 夜审张由 一句话点醒张由。 他恍然大悟,盯着几人呵呵冷笑:“是你们!是你们联起手来坑我!” “谁坑你了!”于翠花狠狠啐了他一口,“是我们用刀架着你,逼着你钻娘的被窝吗?你自己想干这种乱人伦的事,可别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是二哥!” 张由双眼血红,蜷缩在地上,护住那处,恶狠狠地瞪着陈云芳:“是二哥告诉你们的,是不是!” “放屁!你自己不争气,关你二哥什么事!” 陈云芳急了,上前来狠狠地打了张由两巴掌:“你可别昏了头!你二哥被你灌了一肚子的酒,回房就睡了,刚刚娘喊那么大声,我怎么晃他,他都不醒,你要是不信,现在自己去看。” 张由咬着牙不做声。 张二嘎今日的确吃了很多酒。 他清早去找张二嘎,跟张二嘎说了自己的计策,张二嘎当时就缠着他,要去镇上吃酒,说是助助兴。 刚到镇上便下大雨,二人从晌午吃到夜里。 细细一思量,张二嘎那点酒量的确不行,也怪他,没有管得住张二嘎。 难道真是巧合? 张由目光深沉,越过陈云芳,落在了立秋身上。 立秋坦坦荡荡,迎着他的目光瞪了回去。 刘氏还在炕上抽噎着,完全没有平日为人婆母的风光。 张由渐渐地熄了怒气。 “两位嫂嫂,今日是我的错,是我吃了酒,一时昏了头,以为炕上的人是立秋……” “呸!”立秋挤开陈云芳,照着张由的脸啐了一口,“是我,你就能当个畜生了?三哥,听听你说的话,我马上就要嫁人了,你这就是存心想污我清白!亏你平日里像个君子,原来全是装的!” 事到如今,张由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 他挤出两行泪,哭着认错。 “立秋,你说得对,我就是个畜生!是我对不住你!” 立秋连连冷笑,这句话还像是个人话。 “可我实在是太舍不得你了!你七八岁就到了我们家,我比你年长几岁,咱们一处吃饭一处睡觉,一块儿厮混着长了这么大,原以为这辈子咱俩能白头到老,谁知天不遂人愿,你我的缘分就这么被硬生生拆散了!” “一想到你要嫁给顾长安这个赖子,跟着他吃苦受累,说不定还会成天挨打,我这心里就好痛啊!立秋,我真的舍不得你嫁过去受穷!所以……所以我想着,我想着和你说说心里话,说不定你愿意做我的妾室呢?” 立秋恶心得差点将今日吃下去的好饭菜全给吐出来。 说说心里话能说到炕头上去? 还做妾室,把她卖了做窑姐儿还差不多! “三哥,你快别说这样叫人恶心的话了,你要真舍不得我受穷吃苦,那就多给我些嫁妆啊,可别只给我一床被子,那一床被子能顶什么用?是当吃还是当喝?娘给秋菊做的被子用的也不是什么好料子,拿到当铺去,还当不出几个大钱呢!” 张由被戳穿心思,微微有些恼怒,抓着炕头想爬起来,被于翠花又是一脚给踹了下去。 “娘没叫你起来,你就老老实实跪着!” 张由敢怒不敢言,低声下气地叫了一声娘。 他方才的确是昏了头,黑灯瞎火地也没看清楚人,可不至于连自己亲娘的叫声都听不出来。 难道是因为今天吃多了酒的缘故? 也不知事情到底成没成,若是成了……想到刘氏那模样,张由浑身都冒鸡皮疙瘩。 刘氏比张由好不到哪儿去,一声“娘”叫她差点吓破胆。 今日这事如果叫张老蔫知道了,肯定得要了她的命! 她得把这事捂得死死的,为了她的小命和三娃子的名声,可千万不能传出去。 “翠花,云芳,你俩是做嫂嫂的,咋能对自己个的小叔子这么狠?虽说是六月天,可大半夜的给他浇一桶井水,再叫他光着身子跪在地上,冻坏了可怎么好?三娃子,快起来,把衣裳穿上。” 张由如同得了圣旨,赶紧爬起来,双腿却因为跪得太久麻了,一下子没能站起来,又跪了下去。 这可把刘氏心疼坏了,她忙喊立秋:“你这小贱人还不把三娃子扶起来!怎么伺候男人的!” 立秋摇了摇头,那对银耳坠随之轻轻晃动:“我还真不会伺候男人,我看娘就挺会伺候的,要不然,怎么能将亲儿子伺候到自己炕上呢?” 刘氏老脸通红,又叫于翠花和陈云芳:“快把三娃子扶起来。” 陈云芳扶着肚子坐在了炕上:“娘,我肚子里还揣着你孙子呢,可弯不下这个腰。” 于翠花对张由的嫌弃都写在了脸上:“娘,您老不要脸,我可还要脸,他是我小叔子,我一个做嫂嫂的,怎么好去扶光着身子的小叔子?” 刘氏支使不动三个人,自己爬起来去扶张由。 可她全身光溜溜的,一站起来自己都臊得慌,就想去捡自己的衣服。 于翠花一脚将衣服给踹飞了。 “你这是干啥!” 于翠花平日里受够了刘氏的气,能有眼前的机会,自然是要把这些气都给还回来。 “我不干啥,我就是想等着爹回来,跟爹说说娘和老三干的好事!” 刘氏一张脸都气得发紫了:“于翠花!都是自家人,你咋这么狠心?事情闹大了,对你有啥好处?” “没好处,也没坏处,”于翠花洋洋得意地抱着胳膊,“对娘来说就不一定了,爹的脾气,娘最清楚,等天亮爹回来了,我就等着看娘有什么下场。” 刘氏脸一白,彻底瘫在了炕上。 张由见状便叹了口气,扶着炕刚站起来,又被于翠花一脚踹下去。 “大嫂,二嫂,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陈云芳没说话,笑意盈盈地看着于翠花。 于翠花自恃身为大嫂,就清了清嗓子。 “老三,你今天做的事不地道,按理说,我们应该把你和娘绑起来交给族长处置,可谁叫咱们是一家人呢?我也怪不忍心的,但要是帮你们瞒着这件事,将来爹知道了,怕不是要把我们给打死。” “所以你看,你是不是得给我们一点好处?” 第22章 签字画押 立秋低头暗笑。 于翠花可真是个棒槌。 今日的坏人全叫于翠花一个人做了,陈云芳就躲在后头敲敲边鼓。 看把于翠花得意的,还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呢。 殊不知张由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以后有于翠花好受的。 至于她自己,她倒是不担心,反正就算张由不来报复她,她也要算计张由。 “原来两位嫂嫂别有用意。” 得知于翠花和陈云芳有所求,张由反倒不那么慌张了。 “说吧,两位嫂嫂要什么好处?要钱,我张由现在身上钱不多,但等我成了亲,这钱自会给嫂嫂们,要名,我张由好歹是咱们族里第一个秀才,嫂嫂们出去面上也有光,以后侄子侄女读书成婚,借着我的名头也能顺利一些。” 于翠花兴奋得两眼直冒光:“那敢情好,我替大妮二妮多谢你了,不过大妮二妮还小,说亲早着呢,三弟,嫂嫂也不要你的钱,你媳妇嫁过来不容易,你要是从你媳妇那儿掏钱给嫂嫂,她生气了休了你咋整?” 张由脸都黑了:“嫂嫂放心,我娶黄氏为妻,自然是只有我休她的份儿。” 立秋都快笑死了。 黄姑娘休了张由?这岂不是将张由当成了上门女婿? 于翠花还真敢说,怪不得张由会黑脸呢。 “哎呀,不管你们谁休了谁,那都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我就几件事要跟你说清楚,一,你以后读书花钱别再找爹娘要了,你都娶了地主家的姑娘,再跟爹娘要钱不合适。” “二,你以后肯定还会有大出息,家里的这点田地宅子,你一定瞧不上,就别跟我们争了。” 张由一愣:“嫂嫂的意思是,现在要分家?” “对对对!”刘氏抢着道,“三娃子呀,于翠花和陈云芳今儿个在家里闹了一天要分家!要不然,你爹也不会气得去找你大哥,娘也不会摔了一跤躺在炕上动不得,立秋那小贱人就更不会睡到别的屋去……” 提起这个,刘氏就恨得牙根痒痒:“元立秋,你不是说要伺候我吗?你咋一个人跑了?” 立秋很是无辜地眨眨眼:“娘,你看你,又污蔑我,我没伺候你吗?我喂了你吃饭,还伺候你洗脸洗脚,给你按腰,你都舒服得睡过去了,家里一堆活儿等着我干,我趁你睡着了赶紧干,免得你醒过来骂我。” “本来想继续进屋伺候你,但又怕扰了您老人家的清梦,这才去了秋菊的屋里睡,三哥要爬你的炕,那也不能怪我呀,再说了,你的嗓门大得能把屋顶的瓦块给掀了,喊那么大声,三哥都没停,说不定三哥就好您这一口呢。” 张由:…… “行了行了!”他脸色更黑了,“元立秋,你别说这个了!” 他一个玉树临风的俊俏书生,怎么会喜欢一个浑身脏污粗俗不堪的乡下老婆子! 更何况,这个老婆子还是他亲娘! “大嫂二嫂的意思我明白了,就是想分家,是不是?可爹娘尚在,你们现在就闹腾着分家,那就是不孝!就算是我同意,族长也不会同意。” “老三,你弄错了,不是现在要分家,是要你给一个保证。” 于翠花蹲在地上,殷切地盯着张由的眼睛看:“就是你把你今日的保证写下来,说等爹娘都去了,你不跟我们两房争家产,房子留给我们大房,田地我们两房一人一半……” “咳咳咳……” 陈云芳赶紧咳嗽几声,打断了于翠花。 于翠花很不满意,瞪了陈云芳一眼:“干啥?咱俩可都说好了,房子归我们大房……” “大嫂!”陈云芳急得差点从炕上蹦下来,“先别说这个,先叫三弟写保证。” 于翠花“哦哦”了两声,怼了张由一拳头:“赶紧写!立秋,快拿纸笔来!” 张由根本就看不上家里这点东西。 他以后定然会有大出息,几间房子几亩地,算个什么玩意儿! 立秋一拿来纸笔,他立刻唰唰唰地写好了。 陈云芳不放心,笑呵呵地道:“老三,今天这个事情,也不是嫂嫂们逼你,实在是你做得不像话,大嫂也想帮你瞒着爹,可又怕爹知道了打人,所以才叫你写个保证,咱们大家彼此都安心。” 张由神情倨傲,点点头算是回应,伸手冲着于翠花要衣裳。 “等等。” “二嫂还有什么事?” 陈云芳讪讪笑着:“老三,你将来是一定会做大官的,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拔提拔你二哥和两个侄儿,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二哥和两个侄儿好了,你在官场上也好有个帮手,是不是?” 于翠花有样学样,赶紧附和:“还有你大哥!还有你两个侄女儿!老三,你可别忘了帮你两个侄女儿说门好亲事,到时候再拉拔拉拔你两个侄女婿!” 张由冷哼一声,算是应承。 于翠花这才将张由的衣裳还给他。 陈云芳趁机把那张纸拿到手,递给立秋:“立秋,你识字,你瞧瞧上面写的对不对?” 这句话好似往湖面上扔了一块石头,把张由一颗心震得晃晃悠悠的。 “元立秋,你、你认识字?” 立秋甜甜一笑:“拜三哥所赐,从前我伺候三哥读书,跟着你学了些字,会读会写,不成问题。”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十年寒窗苦读,才考上了秀才,立秋一个村姑,只是在旁伺候笔墨,就能识字? 他不相信! 立秋没搭理他,仔仔细细将手上的纸看了一眼,便点点头。 “三哥照着这张纸再誊写两份,娘和大嫂二嫂各一份。” 立秋想得很周到,于翠花和陈云芳都很满意。 张由仍处在对立秋识字这件事的不可置信中。 他晕乎乎地誊写了两份,又按照立秋所言签字画押。 立秋检查无误,便执笔在张由的名字后头写了于翠花等三个人的名字,又让于翠花等人在各自的名字上按手印,同时写了自己的名字做见证人,这才将三张纸依次交给她们三人各自保管。 回头一瞧,张由的嘴巴都快闭不上了。 “三哥,你别急,我这里还有一份东西,得叫你看看。” 第23章 突生变故 立秋将那张嫁妆单子拿出来,为防张由抢过去,就只肯拿在自己手里,叫张由看。 张由快速扫了一眼,嘴巴张得更大了。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立秋努努嘴:“就今天啊,娘亲口答应我的,还在上头按了手印呢,不信,你问娘。” 刘氏到如今还是光溜溜的,根本就不敢动。 她的腰本来摔了一跤动不了,被立秋伺候得好多了,想伸手去拿被子,于翠花瞪她一眼,她就将手缩回来,窝在墙角瑟缩着,十分可怜。 “娘,这上头的东西是你承诺要给立秋的吗?” 刘氏眼神闪躲:“我……我那就是随口说说,是这小贱人逼着我按了手印!三娃子啊,你也看到了,这小贱人真的会写字,她现在身价可不一般,你把她白白送给顾赖子,那咱家就吃大亏了。” 此话一出,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不仅仅是张由,就连于翠花和陈云芳,看着立秋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娘说得对,”张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炽热疯狂又贪婪,“大嫂二嫂,你们知道这种会读书写字,生得娇媚好看,又是个雏儿的姑娘,市面上卖多少银子吗?” 于翠花更加兴奋,一个劲儿地催张由:“老三,你快说,能卖多少钱?” 张由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卖给老鸨子,五十两,可要是能找到识货的过路客商,就能卖个更高的价,打底八十两!” 屋子里登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立秋,想不到你这么值钱。” 陈云芳慢慢从炕上下来,绕到立秋身后,用大肚子提前堵住了门。 “我是过来人,听我一句劝,嫁给顾赖子不是什么好事,不如就在家多住一段时间,等着老三找到客商,你跟着客商去享福,到时候你肚子争气,给客商生个一儿半女,这辈子就是穿金戴银的姨奶奶,不比跟着顾赖子强多了!” 见陈云芳动了,张由和于翠花也慢慢朝着立秋围拢过来。 立秋一步一步往后退,直退到陈云芳跟前才站住脚。 “二嫂是过来人?这么说,二嫂也是被娘家人卖到窑子里当窑姐儿或者卖给过路客商做了小妾?那敢问二嫂接了多少客人,给客商生了多少儿女,才被人家嫌弃,又赶回来嫁给张二嘎了?” “噗嗤”一声,于翠花率先憋不住,笑得嘎嘎的:“立秋,以前咋没发现,你这张嘴这么厉害呢?” 立秋凉凉地看了她一眼:“大嫂要是想见识见识,那就学学二嫂,我不介意跟大嫂也好好说道说道。” 于翠花摆摆手,幸灾乐祸地笑:“我嘴笨,学不来,你别攀扯我,我就想要钱。” “要钱?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立秋嘲讽地笑了两声,“就你这个脑子,还不如家里养的老母猪强!” “你!元立秋,我撕了你这张嘴!” 立秋生得娇小,身子灵活,在于翠花扑过来的时候,就低头弯腰,从陈云芳的胳膊下头钻过去,反手一推,拿陈云芳做了盾牌。 于翠花的力气不小,陈云芳结结实实摔了个大屁墩。 得亏陈云芳这一胎结实,不然搞不好这孩子就保不住了。 屋里人仰马翻,立秋趁机逃到院子里,张口大喊:“快来人啊!” 几乎是她才喊出来,隔壁孙大娘家就有了动静。 孙大娘跟戏文里唱的一样,好像会点什么功夫似的,一瞬间就趴在了墙头上:“立秋,出啥事了?你别怕,你顾大伯和你黑虎哥已经过去了。” 话还没说完,张家的院子门就被擂得震天响:“开门开门!咋回事!” 衣衫不整的张由刚追出来,看到墙头上的孙大娘,又缩了回去。 孙大娘眼尖,早就看见他了:“哎呀,这不是张秀才吗?你家里出啥事了?是不是走水了?赶紧穿好衣裳出来吧。” 张由躲在门内,故作镇定道:“大娘,没事的……” “大娘,是我娘出了事,”立秋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去开院门,“我娘她半夜被人……” “立秋!” 张由顾不得仪容,冲出去抓住了立秋的胳膊,低声警告她:“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立秋朝他勾唇一笑:“三哥,现在是你求着我的时候,你用威胁我这个招数,可不大聪明。” 张由气得想杀人,可孙大娘就趴在墙头上,顾大伯和顾黑虎又在砰砰砰砸门。 再拖下去,半个村子的人都要来看热闹,就算他一会儿和于翠花陈云芳联起手来,说立秋颠倒黑白,卖立秋的计划也得泡汤。 为今之计,只能先稳住立秋,待以后再徐徐图之。 “立秋,你到底要什么?” 立秋抿唇:“我不贪心,那张嫁妆单子上的东西,你照样给我就行,做到了这一点,今晚之事,我就帮你遮掩。” 张由看过那张单子,单子上的东西很多,全部置办齐整,少说也得三十两银子,不用家里出,他自己就能拿得出来。 加上将立秋白送给顾长安,那晚自己的钱袋子还被顾长安抢去,里头还有十几两银子呢。 前前后后加起来,五十几两银子就没了,他心里实在疼得慌。 稍稍一犹豫,立秋就扬声朝着孙大娘笑:“大娘,三哥可大方了,逼着让我娘给我列了个嫁妆单子,我正愁着找不到见证人呢,正好顾大伯和黑虎哥来了,他俩都识字,我去开门,求大伯和黑虎哥给我做个见证人。” 孙大娘笑盈盈地点头:“啥求不求的,都是自家人,家里有红泥不?我叫你嫂子拿过去。” 顾黑虎的媳妇在墙那边极其欢快地应了一声:“娘,我去那边瞅瞅。” 一副要来看戏的架势。 把张由气得够呛,他恶狠狠地瞪着立秋,手上加了劲儿,攥得立秋手腕生疼:“元立秋,一会儿管好你的嘴!” 立秋勾唇,这一笑叫张由丢了三分魂。 他娘的,这小蹄子怎么忽然这么勾人了。 张由不由自主就松了手,眼睁睁看着立秋去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 第24章 另有暗招 顾长安跟在黑虎身后,冲着立秋露出两排大白牙:“我今晚在大伯大娘这里吃酒,天太晚了就睡在这里了,你咋啦?” 他一面说,一面将立秋上下都扫了一眼,见立秋神色平淡,就冲着她眨了眨眼:“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张由已经认出顾长安,黑着脸叫顾长安给个解释。 “怎么就这么巧,我家里出了事,你就来了?” 他在立秋和顾长安的脸上扫来扫去:“该不会是你俩提前串通好了,联手给我下了这个套吧?” 顾长安朝着张由吹了个口哨:“张三儿,你家到底出啥事了?说出来听听。” 张由刚要怒斥,忽地又冷笑几声:“元立秋,你以为今日给我和娘身上泼脏水,就有人信你了?有本事,你就拿出人证物证来!” 墙头上的孙大娘看戏看得很糊涂:“立秋呀,张秀才和他娘出啥事了?” 立秋没回孙大娘,一双杏眼盯着张由,抿嘴笑了笑:“三哥,我真的说出去了,你可别后悔。” “说就说!”张由挺直脊背,浑然不怕立秋,“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说了,那就得拿出人证来,否则的话,可别怪我不客气!” 立秋朝着厢房瞟了一眼,几个人影从窗前一闪而过,她心里就明白了。 张由这是跟于翠花陈云芳串通好了呀,怪不得敢这么跟她叫板。 还好她早就防着这一手呢。 “二嫂!你不去看看二哥吗?家里动静闹得这么大,他就是吃醉了酒,这会儿也该醒了,别是醒不过来了呀。” 屋里立刻就有了动静,陈云芳扶着肚子挪出来,急匆匆地去了东厢房,一会儿又冲出来,抓着立秋的手,面上却带了几分笑容。 “你二哥果真没醒呢,立秋,我大着肚子不方便,你帮我去煮些醒酒汤,老三,你招呼着顾大伯他们吃茶。” 顾长安要跟上来,立秋回身冲他点头笑:“长安哥,放心吧,我煮个醒酒汤就来。” 二人进了灶房,陈云芳的脸色便阴沉下来:“元立秋,你真是好狠的心!说,你在那碗面里给你二哥下了什么药!” 两碗面,立秋一共下了两种药。 她当时特地指着其中一碗面交代陈云芳,一定要将这碗面给张由吃,千万不要给错了。 陈云芳急着逼迫张由分家,也明白那面里有猫腻,自然会盯着张由吃下去。 至于另一碗,她想当然地以为没事,却没想到立秋也下了药。 方才进屋查看张二嘎的动静,无论她怎么掐,张二嘎就是不醒,脸色还发青,浑身冒冷汗,陈云芳就慌了神。 她和张二嘎两个人处得还不错,张二嘎啥事都听她的,小日子正是越过越好的时候,她可不想现在做寡妇呀。 “元立秋,你现在就把二嘎弄醒,不然,我就跟你拼了!” 立秋笑着摇摇头:“二嫂,枉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也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你跟我拼了有什么用?你就是把我掐死了,二哥也醒不过来啊。” 陈云芳怔了怔,满面愁苦地捂着大肚子:“我家二嘎跟你无冤无仇,你为啥要给他下药?” “无冤无仇?” 立秋冷笑:“二嫂你猜猜,今日张由为什么去找二哥?你再猜猜,张由为何明知道我睡在厢房,却摸黑钻进去,想要欺负我?” “你……你的意思是,这是我家二嘎的主意?” 陈云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清楚二嘎的为人,他是惦记着你,可他有贼心没贼胆,他就是嘴上花花,真叫他下手,他不敢的,这件事定然是老三的谋划,我家二嘎肯定是为了壮胆才去喝酒,立秋,你别恨错了人。” 立秋差点笑出声。 她怎么会恨错人呢? 倘若不是噩梦预警,她现在早就被张家兄弟害得堕入地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连陈云芳,知道她现在的身价更高,不是也想将她卖了吗? 都不是好人,死了也不为过。 “立秋,纵然是你二哥多有不是,你就看在咱们是一家人的份上,放过他这一次吧!你大侄儿还小,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呢,二嘎要是有个好歹,可叫我们娘仨怎么活呀!” “闭嘴!” 立秋冷着脸呵斥陈云芳:“嚷什么嚷!现在知道后悔了,刚才在屋子里和张由串通好了,想要卖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会有后悔的时候?陈云芳,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我不计前嫌,帮你设计张由和刘氏那个老虔婆,你当时怎么说的?说会帮我要到嫁妆,可你拿到了保证书,转头就想把我卖了,你现在还想要我可怜你?做梦吧!” 陈云芳根本没有想到立秋会黑着脸呵斥她。 以前的立秋都不敢大声喘气,更别提黑着脸骂她了。 看来老话说得对,兔子急了还咬人。 立秋是被他们给逼急了。 张二嘎还死活不知地躺着,陈云芳思来想去,只好扶着桌子慢慢跪下来,揪着立秋的裤腿直抽抽:“立秋,我错了,你饶了我这一回,我这次什么都听你的,我现在就出去说,说老三欺负了娘!不不不,就说老三和娘通奸!” 立秋坐在桌子边,敲了敲桌子:“算你识相,你听着,只要张由认下那张嫁妆单,我立刻就给张二嘎解药,你要是再敢闹幺蛾子,今天是张二嘎,明天就是你儿子!” 陈云芳被吓坏了,赶紧点头:“你说了算,我什么都听你的。” 可她到底还是不甘心,犹犹豫豫地问立秋:“大嫂也跟老三串通好了,想把你给卖了,你咋不去惩罚大嫂?立秋,这多少有些不公平吧?” “你怎么知道我没惩罚大嫂?” 立秋冲她眨眨眼,狡黠的笑容叫陈云芳有点恍惚,好像刚才那个咬着牙说叫她男人儿子都出事的人不是眼前的立秋一样。 “大嫂是个蠢货,今天她出头,把张由和刘氏都给得罪狠了,你以为张由会放过她?你且等着看吧,张由不要了大嫂的命,那都是大嫂祖上烧高香了!” “至于二嫂……”立秋淡淡地笑了笑,“二嫂还是想一想,如果大嫂不在张家了,大哥另娶一个人回家,二嫂还能不能占上大房的便宜。” 第25章 互相算计 自第一次做噩梦到现在的小半年来,立秋留心打听过,张大郎在王家庄干活时候勾搭上的那个王寡妇,不是盏省油的灯。 王寡妇真要进了张家的门,就有的陈云芳受了。 不过这都跟立秋没关系,她现在就想着从张家捞一笔就走。 搞定陈云芳,立秋便优哉游哉地来厅堂给顾大伯等人上茶。 “立秋,你先把那张嫁妆单子拿出来,”顾大伯率先提起嫁妆单子的事情,“我听长安说,天一亮,他就带着你去城里买东西,趁现在赶紧把这嫁妆的事情作准了,也好叫长安回去多睡一会儿。” 立秋瞟了顾长安一眼。 没想到顾长安还挺会说谎。 在她跟前说是有为难的事,跑到顾大伯一家人跟前,又说要带她去买东西。 果然不能相信男人的嘴。 她没戳穿顾长安的话,顺从地拿出那张嫁妆单子。 顾大伯一瞧,就直呼刘氏大方:“平常没看出来,二嘎娘还给立秋准备了这么多好东西呢,长安,你来看看,过几日下聘礼,你可不能小气了,总得备下一份能配得上这些嫁妆的聘礼才好。” 顾长安挠挠头笑笑:“大伯放心,我肯定不让立秋受委屈。” 自从立秋进屋,顾长安的眼睛就没从立秋身上离开过,看得立秋怪不自在的。 立秋可没把顾长安的话当真。 顾长安当日能顶着压力,承诺将她从张家这个火坑里拉出来,她就已经很感激了。 至于亲事体面与否,聘礼是不是讲究,她都不在意。 反正她也没打算和顾长安长久过日子。 顾大伯从头到尾看完了嫁妆单子,便准备在单子上签字按手印。 他为人谨慎,抖了抖手上的纸,问立秋:“这单子按理说应该一式三份,你手上一份,到时候跟着你嫁到顾家去,张家手里一份,还有一份是要交到族里的,这怎么只有一份?” 张由忍不住冷笑:“这嫁妆单子是假的,自然只有一份。” 顾大伯挑眉:“假的?张秀才,这可开不得玩笑,这单子上可有你娘的名字和手印呢。” “我娘不识字!”张由大怒,额角都冒出了青筋,很是狰狞,“元立秋哄着我娘在这张纸上按了手印,这嫁妆单子根本就不作数!” “谁说不作数了?”陈云芳笑吟吟地走进来,“老三,你今儿个不在家,是娘亲口说给我们听,要给立秋些什么东西,还怕自己忘了,叫立秋一样一样地记下来,大嫂,是不是呀?” 于翠花跟在她身后,脸色特别难看,闻言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陈云芳戳了她一下,她才点点头:“娘的确是这么说的,不过,娘还说了,家里的银钱不能动,立秋的嫁妆,得老三你自己掏钱出。” 陈云芳立马回头看于翠花,表情十分讶异。 很显然,这个叫张由自己掏钱出嫁妆的主意是于翠花一个人想的,陈云芳也不知道。 不过,她对于翠花这个大胆的想法很满意:“老三,娘的确是这么说的,不信,你现在跟我们去厢房问问娘,立秋,你也来。” 有顾大伯等人在,立秋就不怕张由等人联合起来对付她了。 她跟着陈云芳进屋,赫然发现刘氏竟然还光着身子。 “怎么回事!” 张由眼神几乎要杀人:“大嫂,我不是叫你给娘穿好衣裳吗!” 于翠花撇撇嘴:“娘的衣裳都被你撕破了,还咋穿啊。” 张由无奈地闭上眼,抡起拳头狠狠地捶着炕头:“你不会再去找啊!还有,这地上不是有被子?为啥不给娘盖上?你……你就是成心的!” “儿啊……” 不知是今晚被吓的,还是另有隐情,反正刘氏现在是彻底动不得了。 她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看着颇为可怜:“于翠花这个贱人,她是故意折腾我啊!你快些去把你大哥找回来,叫他休了这个贱人!” “好呀,叫老三去王寡妇家里把你儿子和你男人都找回来!” 于翠花一嗓子吼得窗户棱子都在动。 立秋瞟了陈云芳一眼,看来陈云芳把王寡妇的事情告诉了于翠花。 不知陈云芳许诺了于翠花什么,竟然叫于翠花心甘情愿又和她站在了一条线上。 今夜这个最大恶人,注定要叫于翠花来当了。 “大嫂,你瞎嚷嚷什么!” 张由怕顾大伯等人听见,声音压得极低:“什么王寡妇李寡妇的,跟现在的事情都没关系!” 他瞪着立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怎么忽然帮着元立秋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于翠花和陈云芳对望一眼,到底还是于翠花傻,忍不住摆大嫂的谱,抢在陈云芳之前开口:“老三,那单子上的东西,的确是娘亲口答应,要给立秋的,这说假话是要遭天打雷劈的,我可不想被雷劈。” 张由深吸一口气,尽量避免看到炕上灰不溜丢的一团肉:“娘,你真的说要给立秋这些东西?你先前不是只肯给立秋一床被子吗?怎么忽然就松口要给立秋这么多嫁妆了呢?” “我、我就是随口说的,谁知道这小贱人还当真了,再说了,先前是我出嫁妆,那一床被子就挺多的,刚刚你们在灶房的话我都听见了,现在应该是你出吧?三娃子,娘知道你攒了不少体己,你出这份嫁妆,家里谁都不会多嘴。” 张由瞪大了双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忽地听见立秋笑:“三哥,被自己亲娘坑的滋味不好受吧?赶紧出去吧,别叫顾大伯等急了,咱们早点把这事给了结了,娘也能早点穿上衣裳,不然,等爹回来了,这可就说不清楚了。” “好,好,好。” 张由大概是气糊涂了,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便摔上门出去了。 “立秋,你等等,”于翠花拉住要出门的立秋,嗫嚅着道,“二弟妹说,你能帮我把你大哥从王寡妇那拉回来,叫那小寡妇再也不敢勾引你大哥,是不是真的?” 立秋愣了愣,回头一看,陈云芳早就躲出去了。 呵呵,陈云芳还真是挺会算计,竟然把她给算计进去了。 “大嫂,你今天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这个人情,我肯定要还,我的确能帮你把大哥从王寡妇那拉回来,就是不知道,大嫂敢不敢豁出去?” 第26章 不肯说实话 立秋三言两语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于翠花听。 在立秋看来,这主意很惊世骇俗,常人未必会答应。 可于翠花并非常人,竟然一口就应承下来。 怕顾大伯等急了,立秋安抚好于翠花,就忙去了厅堂,将那份嫁妆单子拍在张由跟前。 “三哥,你的字写得好,你照着这张单子誊写两份,咱俩一人一份,剩下一份给两位嫂嫂,明日请两位嫂嫂交到六叔公那里去。” 只要不动用公中的钱,于翠花和陈云芳都很乐意促成此事。 再加上两人都对立秋有所求,竟一个劲儿地催促张由快写。 张由已经认命了。 天快亮了,老娘还光着身子瘫在炕上,老爹一会儿就回来,两个嫂嫂都帮着元立秋那个贱人,而元立秋还找了帮手来! 看到顾长安,张由就想起那天晚上刚出相好小白莲的门,就被顾长安堵在巷子里,拿李谦的名头威胁他。 元立秋这个贱人,偏偏要嫁给威胁他的顾赖子。 说这二人从前没有勾勾搭搭,张由死也不相信。 且等着他今年秋闱中举,就先回来收拾这对狗男女。 他很快就誊写好两张嫁妆单子,如同写那张保证书一般,签名画押,将其中两张丢给立秋:“拿去吧,以后嫁了人,可要念着我的好,毕竟若没有我出钱,你上哪儿弄这些嫁妆。” 立秋美滋滋地笑道:“我自然要念着三哥的好,若不是三哥,我就得被一床被子给打发了,明日我就在村里四处宣扬,就说三哥给了我多少嫁妆,三哥,你看这样可好?” 张由恨不得将立秋的脑袋拧下来,好个头! 元立秋就是故意的! 她要是真的在村里宣扬一遍,人人都知道立秋这小贱人能拿多少嫁妆,到时候他再反悔就晚了。 “好了好了,”张由烦躁地摆摆手,“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没必要大肆宣扬,省得叫人背后骂你轻狂。” 立秋见好就收,她高高兴兴地送顾大伯等人出门,把袖子里的嫁妆单子塞到了顾大伯手中:“大伯,这东西在我这里不安全,你先帮我拿着,等我成亲后,你再还我。” 顾大伯瞅着一旁顾长安眼巴巴的样子,就笑着打趣二人:“你咋不给长安?你们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这东西给长安更合适。” 立秋摇头:“长安哥这几日不是在收拾屋子吗?我怕家里乱糟糟的,到时候再丢了。” 她现在还没法完全相信顾长安。 倒不是信不过顾长安的人品,比起张由,顾长安最起码不会将她给卖了。 她是信不过顾长安的性子。 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个过日子仔细的,说不定拿到这张纸会随手一塞,再也找不到了。 如此重要的东西,还是交给仔细人保管比较稳妥。 余光一扫,看到顾长安一直可怜兮兮地盯着她,立秋叹了口气,不顾羞涩,将顾长安给拉到一边。 “长安哥,你今晚是不是故意睡在顾大伯家的?” 立秋早就怀疑这件事不简单。 怎么就那么巧,她才喊了一嗓子,孙大娘就出现在墙头上,顾大伯父子竟穿得齐齐整整的来砸门。 这肯定是早就等着了。 若无顾长安掺和,顾大伯一家子不会专门候着。 顾长安有心了。 立秋心口窝暖烘烘的,不等顾长安回话就嘱咐他:“我早说过,我自己能行,你一大早就要赶车带我去城里,却守在这里半宿不睡觉,天亮了必定没精神,若是事情不要紧,咱们后日再去吧,你先歇息一日养养精神再说。” “后日再去就晚了,这事特别要紧,立秋,咱们必须明日一大早就走。” 立秋眯了眯眼。 什么要紧的事情,竟然一天都等不得? “你跟孙大娘他们说,明日要带我去城里买东西,买东西又不急,什么时候去都行,何必非要明日去?” 顾长安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我买的这样东西要得急……” “长安哥,”立秋打断顾长安,“有些事我很早就想跟你说了,我喜欢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以后咱俩成了亲,无论你是种地也好,出去做工也罢,我不在乎你往家里拿多少钱,但我希望你不要骗我。” “任何事情都不要骗我,我平生最恨骗我的人。” 顾长安本来还嬉皮笑脸的,一看立秋如此严肃,立刻便端正态度,郑重其事地点头:“立秋,你放心,我顾长安这辈子就算是骗我祖宗十八代,也绝对不会骗你。” 他能娶到立秋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那是他祖宗十八代保佑,他怎么可能会骗立秋? 再把立秋给气跑了,他上哪儿找去? 立秋神色淡淡的:“长安哥,你记住你这句话,我要回去歇着了,就不送你了。” 院门一关,立秋一张脸就垮了下来。 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顾长安竟然还不肯跟她说实话。 又不是家里死了人赶着去买棺材,他要买什么东西这么急! 不过这几日没做跟顾长安有关的噩梦,想来顾长安不会坑她,天一亮,她就跟顾长安走一遭,她倒要看看,顾长安究竟要买什么东西。 回到秋菊的房中,于翠花和陈云芳竟然都在等她。 妯娌两个联手逼着张由写下保证书,又为了立秋的事情得罪了张由,二人明白,她们从此以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因此关系竟然比从前好了许多。 立秋进屋的时候,陈云芳甚至还在安慰于翠花,没必要因为一个寡妇生气。 “立秋,你可回来了。” 陈云芳率先发问:“你看你二哥什么时候能醒?” “不急,二嫂天一亮,去接一碗童子尿,喂二哥喝下就行,记住了,这童子尿要连喝半个月,一天都不能断。” 陈云芳忙点头说记下了。 立秋抿嘴暗笑。 其实张二嘎服下的秘药就是能叫人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大天亮,没有别的毒性,喝童子尿解毒完全就是立秋自己瞎编的。 谁叫张二嘎没安好心,喝点童子尿洗一洗他那副黑心肝,也挺好的。 “立秋,二弟妹,你们别光顾着说你们自己,你们倒是帮帮我啊,咱们啥时候去王家庄捉奸?” 第27章 钱是从哪儿来的 “大嫂急什么?”陈云芳笑道,“怎么着也得等着立秋出嫁再说吧。” 于翠花跺跺脚:“你当然不着急,又不是你家二嘎被小寡妇勾了魂!” 她转过头来又催促立秋:“你现在嫁妆也有了,赶紧挑个好日子嫁出去吧,那日我依稀记得说是十天内,顾赖子就来娶你,现在几天了?” 看来于翠花是真的着急了。 “大嫂稍安勿躁,大哥这件事,总得容我筹谋筹谋,否则,咱们几个人什么准备也没有,就这么冲到王家庄去,非但治不了那个王寡妇,还有可能被她反咬一口,得不偿失啊。” 于翠花自己一个人做不成这件事,也只好依着立秋的主意。 背地里却跟陈云芳嘀咕:“立秋这个小贱人,藏得可真够深的,明明会读书认字,嘴巴还那么厉害,却装到现在,你听听,她现在说话可了不得,跟老三一个味儿。” 陈云芳随口附和着,心里却琢磨开了。 元立秋的确和从前大不一样,仔细想想,好像是从小半年前,立秋就变了。 直到最近几日更是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好像……好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 陈云芳猛地打了个激灵。 立秋常常去山上砍柴打猪草,该不会是被山里头的精怪给上身了? 她得抽个空回一趟娘家,她娘家村里有个大仙儿,最擅长驱鬼,到时候得把立秋身上的小鬼给驱干净,可不能留着祸害人。 天边才现出鱼肚白,立秋就收拾穿戴好,一开院门,便被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顾长安坐在车辕上,见到立秋,立刻挺直身子,笑容满面:“咱们早些去,早些回,你我还未成亲,天黑了在外过夜,对你的名声不好。” 立秋很意外,没想到顾长安一个赖子还会想到她的名声。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个要二嫁的童养媳,先前还差点被卖到窑子里,村里的风言风语可不少,我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有我顾长安在,谁敢说你的风凉话?” 立秋摇头苦笑。 她不嫁给顾长安还好,嫁给了顾长安,闲话更多。 不过也比被卖去窑子里强。 驴车是跟三婶家里借的,里里外外收拾得很干净。 顾长安这个人吊儿郎当的,但是干起活儿还挺麻溜,对驴车也很爱惜。 他将立秋扶上车,指着车里的褥子,叫立秋靠着歇一歇。 “你夜里肯定没睡好,先歇一会儿,等到了镇子上,买些吃的垫补垫补,咱们再接着赶路。” 立秋是真的困了,她谢过顾长安,上车便睡。 这一睡,竟然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有个戴着獠牙面具的人一直围着她又唱又跳,嘴里还朝她吐东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身上忽然着了火,立秋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 撩起车帘子往外一瞧,他们竟然已经过了清溪镇。 “你醒啦?” 顾长安回头冲她笑笑:“你睡得很沉,我就没叫你,喏,我在镇上买了两个肉包子,你快吃吧。” 肉包子还是热乎的,咬一口,汁水四溢,唇齿之间立刻盈满鲜香。 立秋很饿,不知不觉就把两个包子都给吃完了。 这会儿才想起来问一声顾长安:“长安哥,你吃了吗?” “吃了!”顾长安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我趁你睡着了,还在小摊上喝了一碗豆腐脑。” “你真的吃了?” 立秋有些不相信:“你身上有钱吗?” 村里人都说,顾长安就是个败家子,把他祖父留下来的东西败了个干净,身上没钱了就东家蹭两口饭西家偷点菜,要不是他祖父曾经救过全村人的命,早就把这样手脚不干净的赖子给赶出去了。 立秋现在就很忧虑,顾长安哪里来的钱买吃的? “你放心,我可有钱了。” 顾长安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扔给立秋。 钱袋子十分眼熟,立秋拎起来一瞧,果然在上头看到了张由的名字。 “这……这是张由的?”她顿时就拉下脸,“长安哥,咱们没钱不要紧,但是不能偷别人的钱,哪怕是张由这种人的也不行。” 她就怕顾长安偷钱偷习惯了,将来酿成大错。 “谁偷钱了!你也太看扁我了。” 顾长安有些生气,可一想这么问他的是马上就要娶到手的小媳妇,是他顾长安的娇滴滴的小媳妇,心中的火气就怎么也烧不起来了。 “你没偷钱,那张由的钱袋子怎么会在你这里?” “是他主动给我的!” 顾长安扭头冲着立秋眨眼。 “就那天晚上,你叫我去薅羊毛,我在小巷子里堵住了张老三,他可真没种,被我一吓唬,就跪在地上喊我爷爷,不仅答应将你嫁给我,还把钱袋子给了我,叫我拿去置办聘礼,我一瞧这钱袋子里头十几两银子呢,不拿白不拿,就接下了。” “不过你放心,我不用这小子的钱娶你,小爷我娶媳妇,当然是用我自己的钱!” 立秋很好奇:“你的钱?你哪来的钱?长安哥,你不会是将家里的地给卖了吧?我跟你说,那地可是咱们安身立命的东西,千万不能卖。” “我知道,我没卖地。” 顾长安有些不大好意思:“村里人都说我是个赖子,成天游手好闲,其实我在外头给别人杀猪,这几年也攒了一些体己,都叫我存在钱庄里,本来是想着留着养老,现在拿出来娶媳妇也不错。” “你杀猪?”立秋还真的没听说过这件事,“你在哪儿杀猪?我怎么不知道?” “以前你都不跟我说话,你上哪儿知道去?” 立秋很羞赧。 她的确不大关心顾长安,要不是那日追着萍姑的车跑到地里,恰好撞见顾长安,她都不会和顾长安搭上线。 “我在泾阳县里杀猪,顾家本家就几个人知道,只是我这个人没个定性,杀猪这个活儿,也是高兴了就去,不高兴了就不去,所以也不算个正经营生,勉强能攒些钱。” 立秋“嗯”了一声。 顾长安没偷钱,她就放心了。 说着话,驴车经过老君庙,忽然冲出来一个年轻道士,把驴子给惊了一跳。 第28章 南风道长 驴子猛然停下,立秋差点滚出车子。 亏得顾长安在外面挡了一下。 “你找死啊!” 顾长安扬起鞭子,狠狠地抽了那年轻道士一鞭子:“想死,就一个人找根绳子上吊,别连累别人!滚!” 立秋怕出事,赶紧扶着顾长安的胳膊,劝他消消气:“我们也没出事,我看他也是不小心,就算了吧。” “女居士……救命啊……” 年轻道士忽然蹿出来,把立秋和顾长安都吓了一跳。 顾长安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脚将道士给踹了出去。 那道士身子单薄,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勾勾飞到路边的水沟里,半晌没动弹。 立秋心说糟了,顾长安这一脚不会将人给踢出毛病吧? 她赶紧催着顾长安下车看看去。 “你别管,”顾长安黑着脸不肯下车,“最近世道不太平,经常有人装成和尚道士拦路行骗,骗的就是你这种心思单纯的小姑娘,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咱们快些走,小心着了这个人的道。” 立秋将信将疑。 倘若今日真的会遇到危险,她应该会做噩梦的。 忽地想到方才在车上打盹时做的那个莫名其妙的梦,立秋的心便是一紧。 “长安哥,你说得对,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女居士,你要去哪儿?” 年轻道士又出现在车前。 他半张脸都是血,两手扒着驴头,幽怨地盯着立秋二人,在这荒郊野岭,好似鬼一般。 “长安哥!” 立秋怕得厉害,一个劲儿地催顾长安快些走。 “长安哥,我看他穿着道袍,说不定是那种装神弄鬼来骗钱的,我曾听人说,有人扮成假道士跳大神驱鬼,结果把人家家里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儿给治死了,咱们快些走吧,我好怕。” 立秋是真的很怕。 她能从噩梦中得到预警,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若是真的有道行高深的和尚道士能看出她的秘密,也不知道会如何处置她。 那个莫名其妙的梦一定不是空穴来风,说不定眼前的年轻道士,就是噩梦中戴着獠牙面具的人。 她一声娇滴滴的“我好怕”,都快把顾长安的心给暖化了。 顾长安立刻安抚立秋:“有我在,你别怕,我现在就把这小子掐死。” 年轻道士:“居士,大可不必这般暴躁,我就是喊个救命而已。” “滚滚滚,你这个人属王八的,世间所有的人都死绝了,你还能活个万年长,你喊什么救命?” 年轻道士翻了个白眼,抱着驴头可怜兮兮地求立秋:“女居士,你行行好,给我口饭吃吧。” 立秋愣了一下,这是要饭的? 不能啊,老君庙就在路边,他又是道士,去老君庙讨个斋饭,老君庙的一峰道长不会那么吝啬吧。 “你上哪儿不能要饭吃,怎么非要守在路边等着跟我和我媳妇儿要?” “你媳妇儿?”年轻道士眼睛瞪得溜圆,“你这么快就把媳妇儿娶上了?什么时候的事?” 听这个语气,这个年轻道士好像和顾长安认识。 立秋忍不住打量顾长安:“长安哥,你平常没钱花了,不会也扮成道士去坑蒙拐骗吧?” “怎么可能!小爷我平生最讨厌道士,尤其是长得好看的道士。” “居士是说我吗?” 年轻道士把脸给抹干净,立秋打眼一瞧,这道士长得的确很清秀。 见立秋看过来,道士马上摆出一副笑脸,那双凤眼尤其勾人:“我一看女居士就心善,女居士行行好,带我去一趟城,请我吃点东西吧。” 立秋本能地就很讨厌这个道士。 她朝着老君庙努努嘴,十分冷漠地拒绝了年轻道士:“你去跟一峰道长要吃的吧。” “那个牛鼻子老道早就跑了!”年轻道士哀叹,“前几天,他从我手里拿了五十两银子,说把这老君庙托付给我,就跑没影了,他还骗我,说老君庙的香火十分旺盛,我在这里肯定不愁吃喝,哪里想得到,好几天了,一个来上香的居士都没有,我都快饿死了。” 顾长安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活该!你这种人,早点饿死,这世上就少一个祸害。” 立秋也觉得这个年轻道士多少有些活该。 世间道观千千万,他怎么非要跑到老君庙来? 这老君庙说是个庙,其实就是个道观。 立秋小时候,老君庙就在了,这么多年,庙里只有一峰道长在,常年供奉着黄大仙儿。 早先几年,老君庙的香火还可以,平常总有香客,逢年过节就更热闹了。 后来世道不太平,加上清溪镇的那一头建了一座永福寺,这老君庙就渐渐地冷清下来。 这几年,便只有过年的时候,才陆续有几个香客来拜一拜黄大仙儿。 一峰道长肯定是熬不住了才跑了。 年轻道士贪图这里的香火,想要留在这里,却没想到被一峰道长给摆了一道。 说来说去,就是这年轻小道士活该,不值得同情。 有了立秋的附和,顾长安笑得格外开心,他扬起鞭子,把驴车赶得飞快。 立秋趴在窗户往外一瞧,那道士还在后头追着呢:“等一等,我有钱啊!” 顾长安立马叫停驴车:“你有多少钱?” “十两?” “那你慢慢等着吧,我和我媳妇儿还有事。” “等等!”道士咬着牙跺脚,“二十两,再请你们吃一顿饭,不能再多了!” 顾长安便询问立秋的意思:“立秋,白赚二十两银子,要不要这个不要脸的上车?” 立秋低头一寻思,便点点头。 既然顾长安和这个道士认识,她反倒没那么怕了。 说来也奇怪,立秋一点都不怕顾长安会害她,反而因为有顾长安在,她心里就踏实。 道士爬上车,跟立秋对面坐着,先掏出两张面额十两的银票,塞进立秋的手中。 “女居士,贫道道号南风,咱们以后常来常往,女居士就不必客气地喊我道长,叫我一声南风哥哥即可。” “闭嘴!”顾长安扭头怒斥南风道长,“离我媳妇儿远一点儿,再这么没皮没脸,我就一脚踹死你!” 南风道长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问立秋:“你真是他媳妇儿啊?他这么凶,你怎么会嫁给他这种人?” 立秋脸微红:“我们还没成亲呢。” “哈哈!”南风道长忽然拍了两下手,“那我来的正是时候!” 第29章 休想骗我男人 立秋一头雾水。 她和顾长安没成亲,就值得南风道长高兴成这样? “女居士,你听贫道一句劝,千万不要嫁给这位居士,你嫁给他,没有好下场。” 立秋盯着前面顾长安的背影不为所动。 不管顾长安和这个疯疯癫癫的道长有什么关系,她都只想听顾长安说。 “真的,你跟他不是一路人,女居士,你是个安生过日子的好姑娘,你跟他不适合。” 立秋被他说得烦了:“我看长安哥也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好男人,我们怎么就不适合了?” 南风道长眨了眨眼:“女居士生气了?” 立秋干脆闭上眼不理他了。 方才就不该为了二十两银子放这个家伙上车。 老君庙就在清溪镇和泾阳县中间,走路半天功夫就到了,既然有钱,为什么不自己走去城里买吃的? 分明就是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立秋越想越不对劲,顾长安肯定有事瞒着她。 南风道长嘴巴闲不住,立秋不搭理他,他就去找顾长安说话:“顾道友,我当时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命格不凡,月余未见,再见你,发现你周身紫气暴涨,这是鸿运当头啊!” “听我一句劝,赶紧摒弃凡尘,跟我入道修行,我保准五十年后,你就能得道升仙!” “升你个头啊!” 顾长安骂骂咧咧地赶着车。 “你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爷我真是倒霉,早知那日我就不去杀猪了,不杀猪就不会遇见你这个死皮赖脸的王八蛋,你说你是不是闲着没事干,怎么就追我到这儿了?你赶紧地滚,哪儿来的滚哪儿去!小爷我就要成亲了,鬼才跟你去修仙!” 立秋闭着眼装睡,耳朵却没闲着。 听到顾长安骂人,她心里就有数了。 这南风道长果然是个骗子,看见个齐头整脸的男人,就想拖着去入道修仙。 怎么就这么不要脸呢! 她好不容易找到个肯把她从张家这个火坑拉出来的男人,这臭道士还想把男人给骗走,做梦! 她越想越生气,一脚踹向南风道长的腰眼:“到了县城就赶紧滚,要是再叫我撞见你来骗我男人,我就一脚踹死你!” “哎呦,女居士好凶啊。” 南风道长捂着腰眼,缩在车厢角落里,幽怨地盯着立秋,好似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么好看的女居士,和顾道友在一块时间长了,性情也会变得暴躁无常,要不,女居士也跟我一块去修道?” “滚!” 立秋爬出车厢,坐在顾长安身边,直呼晦气。 “长安哥,你果然不应该去杀猪,这几日趁着天好,你把地里的草拔了,把地翻一翻,往后你种地,我做绣活儿,虽然比不上杀猪挣的钱多,可咱们两个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就一定会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立秋就想过这样的小日子,不用很有钱,只要能吃饱能穿暖,每日不用担惊受怕,她就很知足了。 “立秋,我什么都听你的。” 顾长安乐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你刚刚说我是你男人,哈哈,立秋,我是你男人!” 立秋羞得脸红彤彤的,糟糕,方才顺嘴就说出来了,可把这家伙给得意坏了。 男人不能惯着,惯着惯着就上天了。 “我是说出来吓唬这个道长的,叫他知道,你是有主的男人,他就不好再骗你走了,长安哥,你可千万别当真,咱俩还没成亲呢。” 顾长安更高兴了:“没成亲不要紧,我知道你心里有我,立秋,你小时候,我就看上你了。” 嗯? 立秋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那会儿你又瘦又小,刚到张家,刘氏那个老虔婆就对你又打又骂,不给你饭吃,还把你赶去砍柴,我就跟着你走了一路,还帮你砍了一捆柴呢!” 立秋想起来了。 她一开始对平阳村不熟悉,在山上时常迷路,那么大的山,她光是走出来都要费半天,哪还有心思去砍柴。 可奇怪的是,她总是能捡到没人要的柴,这一捡就是大半年。 原来那个暗中帮她的人是顾长安。 “那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句话?” “我祖父没了,我就出去闯了几年,再回来,你成了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还是读书人的媳妇,我变成了村里的赖子,哪好意思跟你说话。” “啧啧,”南风道长凑过来,“顾道友,你我相遇太晚,若是早些遇上我,哪里还会吃这人世间的苦?更不会动了凡心,阻碍修行。” 顾长安乜斜他一眼:“你多大啊?小爷我出去闯荡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吧?” “休要胡说!” 南风道长忽然一本正经起来。 “贫道悟性高,天分好,慧根深,修行一年,可顶别人一甲子,如此算来,贫道也是活了上百年的人了……” “喂喂喂,”顾长安不耐烦地打断他,“泾阳县里有个济仁堂,我一会儿送你过去,你治治你的脑子。” “顾道友……”南风很委屈,“我好心带你修行,你怎可这般对我?” 那撒娇耍赖的模样,比立秋梦里红袖招的头牌还要勾人。 立秋身上的鸡皮疙瘩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她怀疑梦里戴面具的人是不是南风这个家伙。 梦里那个人凶神恶煞的,跟南风的气质很不相符。 南风就算害她,大概也是害得她鸡皮疙瘩都掉光而死。 昨日下了大半天的雨,路上很是泥泞,本来半天就能到县城,愣是晌午后才到。 几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一进泾阳县,顾长安就直奔鸿运楼。 跑堂伙计很热情,将三人引到二楼。 “客官要吃喝些什么?” 立秋很紧张。 她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用饭,哪怕在梦里,她也未曾踏足酒楼,一时好奇,便留心看这酒楼的布局,直等到南风喊了她两次,她才回过神。 “伙计问你呢,女居士,你想吃些什么呀?” 立秋很茫然:“我……” “伙计,把你们店里的水牌拿出来,”顾长安扭头朝着立秋笑,“叫我媳妇儿挑,媳妇儿,你看上哪块牌子就选哪块,别客气,反正是这臭道士付钱。” 第30章 接了个大活儿 几十个水牌摆在面前,菜名起得都很富贵,就是捉摸不透是什么菜。 顾长安悄声问立秋:“你是想吃肉,还是想吃素?” 立秋毫不犹豫:“肉。” 她在张家吃的素够多了,能出来大吃一顿,干嘛还要吃素? 顾长安嘿嘿笑:“咱俩一样。” 他一口气点了十几道菜,全是大鱼大肉,还专门挑店里最贵的点。 店伙计越发殷勤,赶忙沏了一壶好茶来:“客官,这位道长吃什么?” 顾长安不甚在意地摆手:“店里要是有那烂菜帮,就煮一煮给他端上来。” “这……这不好吧?” “没事,这位道长正在修行,不能吃别的。” 店伙计露出一脸佩服的表情,赶忙去吩咐后厨了。 “顾道友大可不必如此,”南风痛呼,“修行之人也可吃肉,吃了肉才有力气继续修行。” 不一会功夫,菜便陆陆续续上齐。 满满一桌子,三个人根本吃不完。 “吃!”顾长安十分殷勤地招呼立秋,“吃不完,咱们带回家,明日你就不用在张家吃糠咽菜,到我那儿去,咱们热一热,能吃两三天呢。” 南风翻了个白眼:“六月天,什么菜能放两三天?” “你管得着吗!吃你的烂菜帮去!” 店伙计方才将菜帮子端上来时,还特地说这是店里送的,不收钱,叫南风敞开了肚皮吃,若是不够吃,走的时候再带一篓子回去。 一桌子美味,夹着一碟菜帮子,十分扎眼。 南风一开始还自诩修行之人,嫌弃得不想碰荤腥。 矜持不到半盏茶,就手持竹箸,跟顾长安两个人你争我抢,好似几辈子没吃过饭一样。 吃饱喝足,南风掏出帕子擦擦嘴,郑重其事地劝顾长安:“顾道友,听我一句劝……” “没有钱给我,就别劝了。” 立秋深感欣慰,长安哥要跟她成亲了,便稳重起来,没钱的事情绝对不干。 倒不是贪图钱财,实在是因为成亲后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家里塌了的几间房要修一修,尤其是灶房,现在天气暖和,能在棚子里将就着烧饭,等天冷了下大雪,棚子里四面透风,烧个饭能冻死个人。 还有倒了的院墙,得尽快垒起来,就算不防小偷,也要防着张由一家恶心人。 翻地的镢头,锄地的锄头,镰刀、耙子……这些都得买,另有种子菜苗,锅碗瓢盆……哪一样不要钱? 过日子,谁还嫌钱多啊? 现在顾长安知道赚钱了,是好事。 两个人劲儿往一处使,总会将日子过起来的。 南风却不乐意了:“钱财乃身外之物,顾道友成日惦记着银钱,如此这般,何时才能得道升天?” 顾长安头也不抬:“没钱修什么仙?穷死比修仙更快升天。” “是不是只要我给钱,你就愿意跟着我悟道?” “给多少钱?” 南风一下子兴致高涨:“顾道友,我这里有个大活儿要交给你干,我以后是要长住在老君庙的,可老君庙很多屋子都年久失修,昨夜我住的那间屋子竟然漏雨,再多下几场雨,说不定房子会塌,所以我想找个人修一下老君庙,管一日两餐,工钱照付。” 立秋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修缮老君庙的确是个大活儿,怎么着也得要个一年半载。 真要接下这个活儿,工钱可不少。 至于修道么…… 她瞄了顾长安一眼。 瞧长安哥这个德行,也不像是能潜心修道的人,搞不好,南风还会被长安哥给带着还俗了呢。 她看顾长安,顾长安也在看她:“立秋,你觉得呢?” “长安哥,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儿懂得这些,不过我想着,农闲的时候能做工赚钱也是好的,可长安哥你之前修过房子吗?赚钱虽然要紧,但不是什么钱,咱们都能赚的,你要是想接下这个活儿,就得好好思量思量。” 顾长安低头想了想才道:“臭道士,这活儿我接下了,明日我就去老君庙找你,把工钱什么的给定一定。” 他又跟立秋说:“你放心,我会去找顾大伯和顾三叔他们商量的。” 立秋暗暗点头。 长安哥做事不莽撞,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知道,绝不贪心,这一点比很多人都强。 顾长安接下这个活儿,最高兴的莫过于南风了。 “这就对了嘛,顾道友最好多找一些人,你就什么都不用干,只做监工,每日来听我讲道便是。” 南风太过张扬,立秋便很担心,趁着南风去付钱,她赶紧劝顾长安。 “长安哥,男人家在外赚钱养家,按理说,我这个妇道人家不该管,可我实在是怕,怕你会被南风道长给骗了,他那个人,一看就不是正经道长,指不定暗地里做什么偷鸡摸狗的营生呢。” “他骗不了小爷,我顾长安哪是那么容易骗的,这世上想骗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他拉着立秋的手就上了驴车:“咱们不用管那个臭道士,先去办咱们自己的事情要紧。” 二人很快就到了通宝钱庄。 顾长安掏出自己的印鉴,二掌柜的瞧了一眼,便翻出一个账本,跟顾长安对账。 “顾相公在我们这里一共存了十六两白银,利息二百一十七个大钱,相公算算,是不是这个数。” 顾长安合计了一下点点头,又问二掌柜:“这些钱,娶个媳妇是不是少了点?” 二掌柜打量了一下顾长安和立秋的穿着打扮,笑了笑:“这得看顾相公想怎么娶亲了,简简单单,这些钱就足够了,还能多出不少来过日子,若是大操大办,这些光是准备聘礼都不够。” 顾长安很赞同二掌柜的说法:“我娶亲,得叫我家小媳妇儿风风光光的,让人一提起来就羡慕,这点钱的确不够,二掌柜的,你们钱庄是不是能当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您给掌掌眼,看看我这块玉佩值多少钱。” 二掌柜接过来一瞧,便低呼一声,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他把玉佩还给顾长安,冲着顾长安抱了抱拳:“顾相公略微等一等,小的眼拙,得去将我们钱庄的大掌柜请出来,让他老人家看一看。” 第31章 玉佩 二掌柜进去之前,吩咐伙计将立秋和顾长安请进小房间。 伙计给两个人上了茶和点心,便退出去了。 立秋梦里在红袖招沉浮十年之久,早就能一口品出茶的好坏。 钱庄给他们沏的是明前龙井,虽是去年的,但在这个边远小城来说,也是很难得的了。 “长安哥,你那块玉佩是什么来头?” 若非顾长安拿出那块玉佩,二掌柜绝不会吩咐伙计将他们当成上宾。 顾长安少有这般郑重沉思的时候。 他摇摇头,紧接着又嘿嘿笑几声:“管它是什么来头呢,反正能换很多钱,一会儿我得要个百八十两银子,立秋,有了这些钱,咱们就能把家里几间屋子好好拾掇拾掇,还能趁早生几个孩子。” 见他越说越不正经,立秋赶紧红着脸打断他:“长安哥,来路不明的钱,我不敢用,你实话告诉我,那块玉佩,你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顾长安脸色晦暗不明:“我祖父说,那块玉佩是我娘给我的,上头还嵌着我的名字。” 立秋曾听村里人说过几句顾长安的身世。 顾家祖父原是个大夫,离家在外好些年,有一日忽然回到平阳村,怀里抱着个孩子,说是儿子儿媳妇被山匪害了,只留下顾长安这一滴骨血。 可怜顾长安,出生才几个月就没了爹娘。 那块玉佩,应该是顾母的遗物。 立秋从顾长安手中要过玉佩,托在手心里仔细端详。 她在梦里见识过很多好东西,这块玉佩触手温润,种水清透,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小小一块玉佩被雕刻成了玉蝉样式,雕工十分精湛,甚至于玉蝉翅膀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在玉蝉腹部,果然刻着长安二字。 长安长安,顾父顾母一定是对自己的孩子寄予厚望,希望他一辈子平平安安。 倘若顾父顾母还在,长安哥一定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长安哥,咱们现在手里的钱已经够用了,这枚玉佩还是留着吧。” 顾长安挑挑眉头:“哪里够用了?钱这东西嘛,自然是越多越好,谁还会嫌钱多?这块玉佩不当吃不当喝,还不如当了换钱花。” “我不许你当这枚玉佩。” 立秋紧紧握着玉佩,不肯还给顾长安。 “我给你算算咱们现在有多少钱,南风道长给了二十两银子,张由的钱袋子里有十三两多,你之前自己存了十六两,这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五十两银子,够咱们花两年了,哪里还需要当玉佩?” “啊,我有这么多钱了?” 顾长安后知后觉,自己算了一遍,还真是五十两呢。 “可这五十两,我起码得拿出三十两置办聘礼,还得掏出二十两请客吃酒,成亲那日,我得弄得热闹点,还有……” 立秋吃了一惊:“长安哥,咱们庄户人家成亲,哪里需要花这么多钱?你我又无父母长辈,到时候请村里相好的人家吃顿好的就行了,这般铺张浪费做什么?还有聘礼,我不要那么多,张由一家子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甭管你抬多少聘礼去,他们保准能全扣下。” 立秋压根就不想给张家留东西,但张家给了嫁妆,顾长安这边不拿聘礼也不大像话,回头刘氏定然会到处去说嘴。 她倒是不怕被人说闲话,只是担心顾长安听了不好受。 “你有置办聘礼的钱,还不如留着给我花呢。” 立秋越想越生气,便凶巴巴地白了顾长安一眼:“我恨死张由那一家子了,你若是敢叫他们占了便宜去,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顾长安哪敢不听立秋的话。 立秋一嘟嘴,他就心疼半天,赶紧赌咒发誓,说绝不会叫张家占了便宜。 “你听我的,聘礼就在成亲那日送,到时候你就叫人抬半扇猪,两只鸡,两只鸭,两条鱼,两坛酒,再来两块茶饼两盒点心,每一样都贴上红喜字,绕着村子走一圈,欢欢喜喜抬到张家来,这样的聘礼,在咱们庄户人家可是头一份,谁敢说你我的闲话?” “若是有人问起钱是从哪儿来的,你就告诉人家,是你从前帮人杀猪攒的,这回娶亲全花进去了,家里一文钱都没有了。” 聘礼挑着娶亲那日送,热闹好看,人又多,张由那般好脸面的人,且还打着一切为了立秋这个义妹好的名义,肯定没脸把聘礼全扣下。 说不定,还会将聘礼全送回来。 “家里也不需要再添置家具,我那嫁妆单子上,桌椅板凳都有,我知道,张家不会给太好的东西,但咱们刚成家,这些东西也能将就着用,等以后钱凑手了,咱们再慢慢换,没必要一下子就把东西置办齐整。” 立秋只顾着自己说,半晌没听见顾长安搭腔,扭头一看,顾长安正痴痴地盯着她看。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顾长安依旧痴痴的:“立秋,我感觉自己在做梦,这才几天功夫,我顾长安就要有个知冷知热的小媳妇,这个小媳妇还在认真地筹划着怎么省钱怎么过日子,你快掐我一把,叫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 “呸!” 立秋轻轻啐了一口:“别总说这些不正经的话,我才像是做梦呢。” 前面十几年,再加上梦里的十年,立秋都不是在为自己活,直到现在,她才有了活着的感觉。 “咱们走吧,”她轻轻扯着顾长安的袖子,“再不走,天就黑了。” “对对对,”顾长安猛地一拍脑袋,“我差点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咱们赶紧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二人匆匆忙忙出了钱庄,赶着驴车就往城北而去。 不一会功夫,二掌柜就领着一个老头进了小房间,一瞧人没了,便急了。 “刚刚还在这儿的!” 老头神色凝重,厉声问二掌柜:“你可看仔细了?” “绝不会错!小人看得真真的,那玉佩上头就是刻着长安二字,且用料样式,都与老爷找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那你可知道要当这玉佩的是何人?” 第32章 嫁衣 二掌柜赶紧查阅账本,找到了写有顾尔父的这一页。 “老爷请看,这便是那位公子的名讳。” 老头蹙起浓眉:“顾尔父?这名字怎的如此奇怪?我即刻便要回京城,你传令下去,叫人在泾阳县暗中查访此人,一有消息,立刻回禀。” 驴车停在城北七秀坊,顾长安兴冲冲地跑进去,一会儿又跑出来:“得亏我来得早,东西还在。” 立秋一头雾水,被顾长安拽着进了绣坊。 “哟,就是这位姑娘吗?” 一个中年妇人迎上来,围着立秋转了一圈:“姑娘好福气,这位相公那日进来问嫁衣,正赶上我们绣坊前年给城里许老爷的千金做的嫁衣还在,就被这位相公看上了,再三叫我们不要卖了,要等着姑娘来试嫁衣呢。” 另一位绣娘凑上来,打量了立秋几眼:“这位姑娘的腰身比许家小姐纤细一些,腰身那里得改一改,许小姐胳膊长,身量高,这袖子,肩膀,裙摆都得改一下,顾相公,你上次说何时成亲?” 顾长安笑道:“我找人算过了,六月十六是黄道吉日,不过这日子也是昨日才算好的,我还没跟她商量呢。” 掐指一算,离六月十六也就七天的功夫。 “太仓促了一些。” 两个绣娘摇摇头,有些不大赞成:“婚姻乃人生大事,需得慢慢筹划,这日子定得这样急,有些东西怕是会备不齐。” 立秋还嫌这日子定得太迟了呢。 她在张家是一刻都不得安稳,时时悬着心,早日离开张家,她也能早一日睡上一个安稳觉。 “不仓促,”她朝着两位绣娘笑了笑,“我们二人都无父无母,这婚事一切从简,只希望办得热闹喜庆一些。” “对,要办得热闹喜庆,”顾长安笑着附和,“别的新娘要穿嫁衣,坐花轿,我媳妇儿也得穿上红嫁衣,坐上大花轿,热热闹闹地嫁到我家来。” 逗得两位绣娘直笑。 立秋被笑红了脸,嗔了顾长安一眼,顾长安立马就收起笑容,可眼底的笑意和得意,怎么都遮不住。 “烦劳两位姑姑给我媳妇儿量量尺寸,尽快将嫁衣给改好。” “长安哥,这嫁衣是不是很贵?若是很贵,咱们就不要了。” 嫁衣哪是一日就能做好的。 讲究一些的人家,姑娘还没开始说亲,就备下好料子,慢慢地先将衣裳做起来。 或者像许家这样,托绣坊做嫁衣。 无论是哪一种,花费都不少。 他们手头虽然有些钱,可还得留着别的用处,哪能用在这种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上。 “你别管贵不贵了,咱们一辈子就这一次,不穿嫁衣哪能行?听我的,钱没了再挣,成婚的时候不办得热闹喜庆一点,过后上哪儿找补回来?” “顾相公说得对啊。” 年长的绣娘把立秋拉到一旁轻声劝。 “傻丫头,你这还没嫁过去呢,这么心疼钱做什么?他既然要娶你,难道就这么悄悄儿地娶了?这像什么话!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无媒苟合呢,钱这东西,该花就得花,可千万不能在不该节省的地方节省。” 立秋还是心疼钱。 热闹是给别人看的,日子好不好,只有自己过起来才知道。 “姑姑,你照实了说,这嫁衣多少银子?” “我给你交个底,这套嫁衣我们绣坊只要你五两银子。” 立秋挑了挑眉。 五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也很多了,但相对这套嫁衣来说,只要五两是不是便宜了一些? “不瞒姑娘,许家一家子都信佛心善,嫁衣做好之后,这位许小姐满心欢喜,可谁知她的夫家也给她做了一件嫁衣,且用料和绣工更为考究,为表对婆家的敬重,许小姐就穿着婆家送来的嫁衣出嫁了,这件嫁衣便留在我们绣坊。” “嫁衣的料子和图样都是许家给的,工钱也已经付过了,许小姐扬言,这件嫁衣送给有缘人,价钱多少随我们绣坊定,但不许定得太高,若是叫许家知道了,日后家中女眷们的衣裳,就不再来我们绣坊做了。” 绣娘一面说,一面将立秋拉进后院试嫁衣。 第一眼看到这套绣着百子千孙的嫁衣,立秋就喜欢上了。 她的手做活儿做得很粗糙,怕将嫁衣勾坏了,就不肯去摸,只站在旁边看。 两位绣娘相视而笑:“姑娘别傻站着,换上试一试,我们也好根据姑娘的尺寸把嫁衣改一改。” 立秋稀里糊涂地试了嫁衣,脱下来的时候还觉得是在做梦。 “真的只要五两银子?” “姑娘放心,我们七秀坊在泾阳县开了好多年了,您走出去打听打听,我们绣坊什么时候骗过人?那日顾相公来我们绣坊,说是要我们在十天之内赶制一套嫁衣,我们哪儿赶得出来,就想起这套嫁衣,一拿出来,顾相公就看上了。” 年轻一点的绣娘说话很俏皮:“顾相公当时笑得跟傻子似的,一个劲儿地说他的小媳妇儿穿着一定很好看,还跟我们说,他的小媳妇儿比天仙还美呢。” 立秋一张脸红得像秋日枝头的甜柿子,长安哥就知道胡说八道。 “要么说姑娘好福气呢,我们为了试一试顾相公,特地跟他说,这套嫁衣要三十两银子,他二话不说就应下了,姑娘,顾相公是真心疼你,想叫你出嫁那日高高兴兴的,你可莫要辜负了他啊。” 立秋眼眶微热。 她是个二嫁的童养媳,嫁给顾长安,也不过是想脱离张家,不被卖去红袖招。 她压根就没想过顾长安会不会高兴。 反正过日子嘛,吃饱穿暖,不用担惊受怕,跟谁不是过? 可长安哥明面上看着吊儿郎当,心里却什么都想到了,还会想着叫她出嫁那日高高兴兴的。 这辈子,原来真的会有人是希望她能过得开心的。 既如此,她就遂了他的心愿,苦着脸是过,高高兴兴也是过,那何不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这套嫁衣,我买下了,烦劳姑姑尽快将尺寸改好。” 立秋朝着两位绣娘行了个万福礼。 “不知姑姑这里可有正红的好料子,我想扯一些,顺便再在姑姑这里买一些针线。” 第33章 有商有量 这一趟出来花费可不少,一下子便去了十两银子。 立秋好生心疼,上车时,一双远山黛还紧紧蹙着。 “钱是王八蛋,不花不舒坦,立秋,你别为钱心疼,我明天就去跟南风那个臭道士商量工钱,保准诈他一笔大的。” 立秋摇摇头:“南风道长既然真心诚意要修老君庙,长安哥,你就踏踏实实地给他干活,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神仙面前可不能打马虎眼。” 顾长安嘿嘿笑:“我不信神仙,神仙都是骗人的,真要有神仙,怎么会有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的说法?” 他嘴皮子利索,又会一堆歪理邪说,立秋说不过他,就闭上眼盘算起做一套婚服得用几天的时间。 她没自己动手做过衣裳。 刘氏小气,给她的衣裳都是刘氏自己穿剩下的,改一改,补一补,就能将就着穿好久。 刘氏也从不教她针线,她的针线活还是跟秋菊学的。 但在梦里,立秋在红袖招倒是学了不少针法,女红做得很出挑。 即便如此,她也没自己动手做过一套衣裳。 窑子里的红姑娘们,全身上下都是用来伺候男人的,哪用得着红姑娘自己动手做衣裳。 这如何做婚服,还真是一个大难题。 坐在前头赶车的顾长安时不时地哼着小曲儿,想到什么,就会跟立秋说一句。 “我明日先去找大伯和三叔五叔他们,一起去老君庙,跟南风把工钱给定下来,再去一趟镇上铁匠铺,定两把镢头锄头,还要买两口大铁锅,把灶给安上,家里一直没有门锁,让铁匠给咱们打把锁……” 说着说着,他又摇头:“算了,锁还用不上,咱们的院墙都是塌的,锁了门给没锁没什么区别,等成亲后,还是得先把院墙垒起来,立秋,你算算,这得多少钱。” 世道不太平,朝廷对铁器管得很严,如今打一口铁锅,价格比去年翻了一番。 刘氏就老在家里念叨,还警告过她,砍柴割猪草的时候要是敢弄丢砍刀,就把她的皮给扒了。 “这些得买,院墙也要先垒起来,要是你有事出去,我一个妇道人家自己在家,没有院墙,心里怪慌的。” “行,那我就先去买石头。” 立秋忙制止他:“买石头得费多少钱啊,咱们自己在家晒土坯,先用土坯把院墙垒起来,等钱攒得多了,到时候咱们把那几间塌了的房子修一修,顺手再垒个石头院墙。” 顾长安乐呵呵地点头:“行,都听你的。” 立秋心里美滋滋的。 她随手挑了个男人,却没想到这男人这么靠得住。 跟他说点什么,都能有商有量。 手里有钱,男人还靠得住,立秋一颗心便落回实处。 怀里抱着装着布料的小包袱,她头一歪,就晕晕乎乎睡过去了。 没想到又梦到了那个戴着獠牙面具的人。 这回梦里还出现了刘氏。 刘氏阴沉着一张脸,嘴巴张张合合,指着立秋可劲儿地骂。 骂立秋是狐狸精骚蹄子,吃人的黄鼠狼不吐骨头,叫立秋赶紧现出原形。 立秋从梦中惊醒,越琢磨越害怕,刘氏又在憋着什么坏招呢! 这个老虔婆,天天不消停,看来是得尽快叫那位进张家,给刘氏找个事儿做。 刚到老君庙,天就黑了。 两个人在车上吃了点中午的剩饭,就接着赶路。 到张家时,张家的门都关了。 立秋敲了半天门,里头也没人应答。 “张家的人都在装死呢,”顾长安气呼呼的,“立秋,你让开,我把这扇破门给踹开,叫他们再花钱装个新门。” 才踹第一脚,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刘氏扶着腰,一瘸一拐地来开门,看见立秋就垮着老脸:“哟,你还知道回来呀?我还以为你跟哪个野男人跑了呢。” “婶儿,你说谁呢?”顾长安倚着门,凶巴巴地瞪着刘氏,“你不会说话就别说话,我瞧你这样子,是又被张叔给打了吧?张叔打你,就是因为你这张嘴不好,少说几句话,就能少挨几次打。” “我家老头子才不打我呢!” 刘氏朝着顾长安厌恶地翻了个白眼:“你这种赖子才成天打人,立秋那个小贱人眼瞎跟了你,就等着以后天天挨打吧。” 张老蔫还不打刘氏哪,关起门来,张老蔫打刘氏打得可狠了。 立秋清楚地记得,有一回,张老蔫把刘氏打得屎尿齐流,在炕上足足躺了半个月,对外却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左邻右舍都不想戳破她,其实大多数乡亲们都清楚,张老蔫就是蔫儿坏。 “长安哥,你回去吧,”立秋将小包袱塞到顾长安的怀里,悄声告诉他,“钱都在这里,你仔细收着,包袱里还有针线和布料,明日一早你去隔壁找大伯,把布料放在大伯家,我明日去大伯家做针线。” 刘氏耳朵尖,把立秋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别的没听清楚,就听清楚明日要去隔壁做针线。 关上院门,听着外头驴车的动静走远了,刘氏立刻掐着腰骂立秋。 “小贱人,今儿个跑哪儿去野了?一天到晚不着家,这还没成亲呢,就跟顾赖子勾搭上了,也不害臊!老娘在炕上饿着肚子等了你一天!” 立秋径直去了秋菊屋内,把门从里头闩上,碰了刘氏一鼻子灰。 “娘没有手没有脚吗?不会自己下来烧饭?家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活人,大哥大嫂呢?爹和三哥呢?他们都不管你?啧啧啧,可见娘多么讨人厌,都躺在炕上不能动弹了,硬是没有一个人肯伺候娘。” “我看娘真的应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平常做的亏心事太多了,闹得天怒人怨,自己的亲儿女都嫌弃你。” 一番话怼得刘氏脸色发青,她跳着脚骂了半天。 立秋懒得搭理她,院子里渐渐没了动静,想来是刘氏骂累了回去了。 这一晚立秋睡得依旧不太安稳,翻来覆去都是那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早上醒来,脸色就很难看。 秋菊回来取换洗衣裳,一瞧立秋的脸色,吓了一跳:“立秋,你病了吗?快收拾收拾跟我去二嫂那儿,她娘家来了个人,看病可灵了。” 第34章 大仙儿 立秋不想去,刘氏却破天荒叫立秋去看看。 “你马上要嫁人了,嫁过去,就得抓紧时间给顾赖子生个胖小子,好给他家这一支开枝散叶,要不人家娶你干啥?你这身子骨不结实,三天两头病,别说生孩子了,就是操持家务都费劲,你以为顾赖子会心疼女人吗?” “呸!他就不是个心疼人的!等你嫁过去病了,他不打死你才怪!不趁着现在好好看病,你想拖到什么时候去?” “娘,”秋菊低声哀求刘氏,“你能不能对立秋好点?” “死丫头,滚一边去!” 刘氏一把推开秋菊,愤愤地瞪着立秋:“我对她还不够好吗?看她病了,特地从你二嫂娘家请了个看病的高人来!” 立秋猛然一震。 梦里那个戴着狰狞面具的人,难道就是等在张二嘎家的治病高人? 她越琢磨越肯定,就是这么回事。 怪不得刘氏这个老虔婆忽然这么好心,催着她去看病呢,原来是要害她。 “你看什么看!”刘氏被盯得心里发毛,语气都虚浮起来,“为你好,还好出仇来了!” “哎呀娘,你少说两句。” 秋菊劝完刘氏又来劝立秋,抱着立秋的胳膊直撒娇:“立秋,你就去瞧瞧嘛,我听说这个人可灵了,好多人都去求她看病呢,就我回来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二嫂家都挤了好些人呢,立秋,你快些去,去晚了可要排好久呢。” 立秋心内苦笑。 秋菊这个傻姑娘,哪里知道刘氏的歹毒心肠。 人家要算计她,她躲是躲不过去的。 立秋便笑着挽住秋菊的胳膊:“我跟你一块儿去。” 刚出门遇见孙大娘和她媳妇,立秋打了一声招呼,孙大娘便笑着叫立秋进屋去坐:“长安把东西给我了,我打开来一瞧,料子还真不错呢,你赶紧来我家,趁着成亲前把衣服做出来,长安那个傻小子,今早笑得嘴巴都要咧开了。” 立秋红着脸道了一声谢,跟孙大娘约好时间,便与秋菊一块去了二嘎家。 二嘎家门口果然围了好多人。 两个人费劲挤进去,陈云芳一见到立秋就十分热情。 “立秋来了,今早你二哥出门碰见长安兄弟,长安兄弟说找人订好了日子,只等着下晌咱爹回来,就来家里跟咱爹商议呢,立秋呀,二嫂先恭喜你了。” 也不知怎的,立秋总觉得陈云芳的笑容怪怪的,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防备,还有一点迫不及待。 她淡淡地笑了笑,算是回应陈云芳,便去打量坐在陈云芳身边的人。 “立秋,这是我娘家那边的一个大仙儿。” 陈云芳拉着立秋坐下,附在她耳边悄声说:“这位大仙儿可灵着呢,专门治疑难杂症,治好了不少人,咱娘听说了她的名声,特地叫我回娘家将她请了来,专门给你看病。” “给我看病?二嫂怕不是弄错了,我有什么病?” 陈云芳忙按住立秋的手:“你小点声,别惹怒大仙儿,你等着,咱娘一会儿就来,来了,你就知道你有什么病了。” 陈云芳说话可真奇怪。 立秋只略微一想,就知道今日这事,陈云芳大概也有份参与。 搞不好,就是陈云芳在一旁煽风点火,不然,以刘氏那脑子,想不出这种招数来。 她没回应陈云芳,专注盯着那个被陈云芳口口声声称作大仙儿的老太婆。 兴许是立秋盯的时间太长,老太婆终于有了反应。 她掀起眼皮看了过来,立秋就牵起嘴角笑了笑。 老太婆微微一愣,似乎是没想到立秋会冲着她笑。 “大仙儿贵庚呀?” 老太婆冷哼一声,又垂下眼皮。 立秋不依不饶,干脆就坐到老太婆身边:“大仙儿今儿个是来治我的吧?” 老太婆这才重新打量立秋:“孽畜既然知道,还敢来搭腔?” “大仙儿别这么凶,咱们有话好商量。” 立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 “大仙儿,我婆婆给了你多少钱?不管她给你多少钱,你这个买卖都做得不划算,你想一想,你听她们的话来害我,这是一锤子买卖,这一次之后,我婆婆就不会再找你了,一锤子买卖挣不了多少钱,可要是大仙儿能把买卖做长久嘛,这钱就源源不断地钻进大仙儿的荷包里了。” 这回老太婆的嘴唇动了动:“你有什么主意?” 立秋抿唇冷笑。 世人皆好利,纵然是大仙儿也不例外。 她在老太婆的耳边这般那般嘱咐一番,老太婆才点了头,刘氏就抱着一只大公鸡,扛着半袋子小米匆匆而至。 “大仙儿,啥时候开始?” 刘氏放下东西,见立秋好端端地坐在老太婆身边,就很不满:“大仙儿,这小贱人原是我家三娃子的童养媳,前些日子被妖精上了身,就变得无法无天了,大仙儿可得把她好好治一治,省得她将来成了气候,祸害乡亲们。” 大家伙都是来排队等看病的,一听说还有这样的热闹看,立刻就回家招呼人,扛着桌椅板凳,挤在二嘎家门口等着看戏。 刘氏越发得意,专门嘱咐老太婆,叫她等着人多的时候开始驱鬼。 一转头瞅见立秋还俏生生地坐着,就指着立秋大骂:“小贱人,别得意,这回将你打出原形,再把你给卖了!” 呦呵,竟然还想将她卖了。 秋菊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样子,急得直跺脚:“娘,你在做什么呀!立秋就要嫁人了,你还弄这些幺蛾子,你这是在丢三哥的脸,三哥知道了肯定会生气。” “你个臭丫头懂什么!立秋被鬼上身了!要是不赶紧驱鬼,她就得害死咱们全家!” 秋菊不信这个,张开双臂挡在立秋跟前,哭着求刘氏:“娘,你放过立秋吧,咱家也不缺钱,你为啥非要把立秋给卖了!” “谁还嫌钱多!” 刘氏一把扯开秋菊,对着老太婆拜了又拜:“大仙儿,您老要的东西,我都拿来了,请您老开始吧。” 周围只有秋菊一个人在哭喊,其他人都屏气凝神,等着看大仙儿驱鬼。 老太婆静静地坐了片刻,忽然睁开双眼。 “咄!何方小鬼作妖,还不速速离去!” 第35章 搞错人了 这一声厉呵把大家伙都给镇住了。 就连秋菊都不敢再哭,硬生生把哭声给憋回去了。 立秋暗自点头,这个所谓的大仙儿还挺能唬人,怪不得名气这么大。 可惜是个见钱眼开的假大仙儿。 最为激动的当属刘氏。 她怀中抱着一只大公鸡,围着大仙儿直转:“大仙儿,小鬼在何处?是不是在我家的小贱人元立秋身上?” 大仙儿没说话,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刘氏。 大家伙很快发现,不管刘氏到哪儿,贺大仙儿的目光总追随着刘氏。 “这不大对劲啊,怎么大仙儿老看着二嘎娘?” “二嘎娘不是说,小鬼在立秋身上吗?” “听说小鬼能到处跑,兴许刚刚就从立秋身上跑到二嘎娘身上了。” “哎呀娘呀,那咱得躲远点,要是小鬼跑咱们身上了那可咋办?” “怕啥,贺大仙儿在呢,这贺大仙儿可厉害了,你别看她老成这样,听说贺大仙现在一百多岁了。” “啥?那这可真是大仙儿啊。” 立秋憋着笑,打量着被称为贺大仙的老太婆。 还别说,这贺大仙架势摆得特别足。 那一双浑浊的老眼,仿若能看透世间万物,阴森森地往外冒着寒气。 冷不丁看过去,甚至还会打个激灵。 秋菊就吓得腿肚子打转。 “立秋,”她凑过来挽着立秋的胳膊,“怎么贺大仙老盯着我娘?是不是我娘有什么病?” 立秋一本正经地点头:“真有可能,你看娘前天跌了一跤,就躺在炕上半天没爬起来,娘以前身子那么结实,怎么可能摔了一跤就这么严重?说不定就是小鬼在作祟呢。” “你说得对,”秋菊丝毫不怀疑立秋,“娘一定是被鬼上身了,不然为什么总是想着将你卖了,阿弥陀佛,希望这个贺大仙真的有用,能快点把娘身上的小鬼给驱走,不然,我真怕娘出什么事。” 正在此时,贺大仙忽然动了。 她忽然站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围着刘氏转了两圈,便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大荷包里,掏出一张面具,戴在了脸上。 众人都发出了惊叫。 只因那面具太可怕,贺大仙戴上去,活脱脱就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立秋头皮发麻,青面獠牙! 果然就是噩梦里那个害她的人。 贺大仙一直围着刘氏打转,手里的铃铛不停地摇晃着,嘴里的念叨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吓得刘氏一个劲地摆手。 “错了错了!不是我!是那个小贱人!” 好心的乡亲们纷纷劝解刘氏。 “二嘎娘,我看就是你,你忍一忍,贺大仙很快就能帮你把小鬼都给赶跑。” “唉,二嘎娘最近行事确实糊涂了,三娃子才考上秀才,她就张罗着将立秋给卖到窑子里去,这不是在打三娃子的脸吗?” “是呀,原先还不知道二嘎娘为啥这么做,现在知道了,她就是被鬼上身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陈云芳也坐不住了。 “立秋,娘不是真的出事了吧?” 立秋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二嫂方才不是说,娘来了,我就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么?现在娘就在这儿,二嫂能说说我得了什么病吗?” 陈云芳越发心虚,讪讪地笑了笑:“我这不是看你今天脸色不大好,所以想着你是不是生病了,一会儿请贺大仙帮你看看,就知道你生了什么病,谁知道娘一来,贺大仙就围着娘去转了,立秋,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你说,娘被小鬼上身,会不会妨碍我肚子里的孩子?” 立秋暂时不想跟陈云芳计较,笑了笑,就别过头去安慰秋菊了。 她这一笑,反倒将陈云芳给弄得更慌了。 忽然间,铃铛停了。 贺大仙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喝了一口,猛地喷向刘氏,喷了刘氏满头满脸。 刘氏还未反应过来,贺大仙忽然大喝一声:“去!” 紧接着,哄的一声,刘氏身上就起了火,烧得刘氏直蹦跶,抱着头跌倒在地,从院子这一头滚到那一头,好不容易才将身上的火给扑灭,可一抬起脸,大家伙儿都笑了。 贺大仙这一把火不重,却将刘氏的头发烧焦了半边,两撇眉毛也给烧没了,模样十分可笑。 立秋顾及着秋菊的情绪,憋笑憋得好痛苦,想走又不能走,还得继续听贺大仙怎么说。 “贺大仙!”刘氏第一个不服气,“说好了给元立秋那个小贱人驱鬼,你咋冲着我来了?你是不是不想要钱了?” 贺大仙摘下面具,露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死死地盯着刘氏。 “我的确在你们家看到了鬼气,然而这鬼气却是从你身上而来,如今小鬼虽然暂时被我赶跑了,但它却认了主,随时有可能回到你身上来。” “你放屁!” 事关自己,刘氏也顾不得敬重神仙了,直接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骂。 “老娘火气旺,山精鬼怪别想上老娘的身!你个老妖婆,就是想来骗老娘的钱!告诉你,老娘不会上当的!” 贺大仙摇摇头,老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悲悯:“你仔细想一想,最近遇到的事是不是都有些不顺?” “那都是这个小贱人害的!” 刘氏指着立秋怒骂:“就是这个小贱人被鬼上了身,把家里搅得翻了天,老娘才处处不顺的。” 贺大仙叹了口气:“那你是不是遇上了点怎么解都解不开的事?” 刘氏一口咬定没有,无论贺大仙怎么问,她都骂贺大仙是个骗子。 “你再好好想一想!”贺大仙怒了,“小鬼刚刚就在你肩头趴着呢,你难道不要命了吗!你不要命,你们家里人也不要了?” 她忽然转头盯着陈云芳的大肚子,阴森森地冷笑:“你也不要你的孙儿了么?” 陈云芳很信这个,赶忙捂着肚子大喊:“大仙儿,我娘前天晚上的确遇见了个怪事,她那晚睡得可死了,被脱得……” “陈云芳!” 刘氏赶紧打断陈云芳:“你敢说出来,老娘撕了你的嘴!” 贺大仙的表情一下子就松了。 乡亲们也跟着豁然开朗,二嘎娘这是真的遇到事了。 “云芳,”有人劝陈云芳,“贺大仙在呢,你别怕,你娘咋的了,你赶紧说!” 第36章 烧纸钱的情分 “陈云芳,你要是敢胡咧咧,那张纸上的话就不作数了!” 刘氏脸色发青,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陈云芳,大有陈云芳一开口,她就扑过来咬断陈云芳脖子的架势。 陈云芳便犹豫了。 “云芳,你别糊涂!” 贺大仙一声大喝,将陈云芳给拉回来。 她咬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大仙儿,你能保证我娘身上的鬼怪不会再回来吗?” 贺大仙傲气地挑了挑眉:“只要知道这是个什么鬼,我就有办法,你快说吧,你娘前几日遇到什么事了。” 陈云芳不想自己说,就求助地望向立秋。 那件事叫立秋来张口,刘氏以后恨的就是立秋,跟她没关系,张由写下的保证书就仍旧有效。 “二嫂看我做什么?” 立秋站了起来。 “我马上就要嫁人,要准备的东西多着呢,我就不在这儿耽误功夫了,秋菊,你也赶紧进屋看孩子去,小孩子魂儿不全,要是这些山精鬼怪跑到小孩子身上可怎么好?” 秋菊犹豫着不肯去,陈云芳担心自己的儿子,忙将秋菊赶进屋,回过头来找立秋,立秋早就跑了。 刘氏和陈云芳都不是好东西,一会儿肯定要狗咬狗打起来,她不跑,万一被牵扯进去,就又是一堆麻烦事。 立秋先回了一趟张家,于翠花正好蹲在院子里的井边上洗衣裳,见到立秋就赶紧别过脸。 立秋早就看见她脸上的青紫了。 肯定是张大郎这个畜生又回来打人。 她一点都不同情于翠花,就是心疼大妮二妮两个孩子。 “大妮二妮呢?” 于翠花低着头嗫嚅:“大妮身上有些发热,二妮睡着呢。” 立秋抿抿唇。 每回张大郎从王家庄回来,刘氏就要挑拨上几句。 偏偏于翠花是个没脑子的,说话惹人厌,张大郎就不分青红皂白,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打得于翠花鬼哭狼嚎。 大妮胆子小,有一回被吓住了,后来就渐渐地不怎么说话。 这次肯定是被吓病了。 “立秋,”于翠花洗着洗着衣裳,就哭起来了,“你大哥都是被那个王寡妇给勾了魂儿,才对我们娘仨这个德行,你快帮帮我吧,我能将就着过,可两个孩子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立秋沉默半晌,才轻声道:“要么,你和离吧。” “咣当”,于翠花身子一震,把大木盆给掀翻了。 “你咋能这么说?我跟大郎和离能去哪儿?我爹娘早就去了,嫂嫂不待见我,我归家得被她嫌弃死,就算我能狠下心和离,大妮二妮咋办?我带不走她俩,她俩就得留在这里受苦啊!” 立秋不为所动:“大妮二妮还小,大哥不会打她们的。” “那她们也过不得好日子。” 于翠花把木盆反过来,抹了一把眼泪,哼哧哼哧地洗衣裳。 “在老张家,闺女就不受待见,你看秋菊,娘待她,就跟后娘似的,我可不舍得我两个闺女受这样的磋磨,长到十六七岁上,娘要是缺钱花,肯定会打我妮儿的主意,再将她俩卖去那种见不得人的去处,我得哭死。” 立秋冷笑一声,原来于翠花也知道红袖招是个见不得人的去处呢。 卖别人卖得起劲儿,卖自己的女儿就哭哭啼啼了。 她早就知道,这一家子除了秋菊和孩子,没一个好东西。 “大嫂不想和离,又不敢跟大哥动手,那我就没办法了。” 于翠花一愣:“你不是说要帮我?” “那日二嫂在,我有些话没跟大嫂说清楚,大嫂,我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于翠花登时恼羞成怒,将衣裳摔进木盆里,溅了一地的水。 “好你个元立秋,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你从老三那儿抠了好些东西走,你还想要啥好处?是不是要我们老张家把整个家都给你搬到顾赖子那儿,你才满意?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老张家养了你七八年,你见了个男人就把什么都给忘了!帮自己的嫂嫂还要好处,我呸!老娘才不稀罕你来帮!我有手有脚,自己就能去打得那王寡妇再不敢勾搭大郎!” 立秋冷笑,真是不自量力,说于翠花是头猪,都对不起后院的老母猪。 “那大嫂还不赶紧去?我还有事要忙,大嫂要去之前说一声,我好准备给大嫂上坟的纸钱,好歹咱们也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几年,烧点纸钱的情分还是有的。” 于翠花脸都白了,捡起洗衣棒槌追着立秋狠狠打下去。 立秋娇小灵活,跑得比她快,一溜烟躲进隔壁孙大娘家,气得于翠花跳脚大骂。 “大娘,嫂子,我来了。” 骂了于翠花一顿,立秋浑身上下都舒坦,笑盈盈地进门,跟孙大娘和黑虎媳妇打了声招呼。 婆媳俩正在裁剪小衣裳。 黑虎媳妇才有好消息,算算日子,得明年二月开春才生。 可给孩子准备的小衣裳小鞋子就攒了一箩筐。 男女都不知,孙大娘干脆每样都做了一些。 立秋拿起一件小衣裳,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黑虎媳妇便笑她:“你别着急,你们要是快一些,咱俩的孩子说不定就是前后脚生呢。” 立秋怪不好意思的:“嫂子就会笑话我,我是喜欢这小衣裳的针脚,才多看几眼。” 孙大娘怕立秋羞恼,笑着不叫媳妇打趣立秋。 “其实裁剪衣裳挺简单的,早上长安过来,我顺手给他量了尺寸,就等着你过来,我教你怎么裁衣裳。” 孙大娘教得仔细,立秋学得认真。 两个人先拿小孩衣裳练手,等立秋学会了,孙大娘就在一旁看着,叫立秋自己动手给顾长安裁剪衣裳。 立秋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差点握不住剪刀。 定了定神,才在这匹正红布料上落下了第一剪。 幸好没有剪坏。 孙大娘直夸她悟性高。 料子裁好,立秋在布料上试了几针,孙大娘便笑眯眯地点头:“立秋针线不错,是二嘎娘教的?” “我是跟秋菊学的,我娘不教我这些。” 孙大娘便没问下去,几个人静悄悄地做着针线,眼看要晌午了,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暴喝:“我打死你这个败家老娘们儿!” 第37章 墙头看戏 凝神细听,好像是张老蔫在骂人。 张老蔫喜欢装好人,哪怕在家里打刘氏,也是关上门来悄无声息地打,像今天这般不顾及脸面骂得这么凶的情况,极其少见。 “立秋,”黑虎媳妇戳戳她,“你家里出事了,要不,我陪你回去看看?” 立秋摇头:“我才不回去呢,没得连我都牵扯进去。” 黑虎媳妇爱看热闹,急得抓耳挠腮的,在小衣裳上扎了两针就坐不住了:“那我去看。” 她搬了梯子架在墙上,扶着梯子嗖嗖地爬上去,身手灵活得像只猴子。 看得立秋一双杏眼都瞪圆了:“大娘,你不看着点嫂子?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孙大娘往窗外看了一眼,笑得很是宠溺:“我这儿媳妇就这个性子,她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就成天爬树掏鸟下河摸鱼,啥淘气她干啥,嫁过来,我也没很拘束她,在外人跟前装一装样子,关上门来,只要不很出格,她爱干啥就干啥。” 立秋羡慕得都要哭了。 黑虎媳妇活得真肆意,在娘家有人宠,在婆家也没人拘束,怪不得黑虎媳妇成天笑眯眯的,好像没有烦心事一样。 像人家这样,才叫活着呢。 她过的叫什么日子。 小时候在家成天干活,吃不饱穿不暖,什么好的都要紧着弟弟妹妹,爹娘一有不顺心就拿她撒气。 到了张家,也只是换个地方继续干活受气。 老天保佑,叫她嫁人之后顺遂如意。 不求能像黑虎媳妇这样,只要过得比在张家好就行。 不大一会儿,黑虎媳妇就小跑着进来,轻声招呼立秋和孙大娘:“打起来了,隔壁的老蔫叔在打刘婶子呢,打得可凶了,我看婶子都被打得爬不起来。” “哎呦,可别打出个好歹。” 孙大娘忙下了炕,搬了个椅子靠在墙边,站上去看热闹。 立秋自然不能再无动于衷。 她本来想回去看一眼,被孙大娘叫住了。 “你就在这儿看,回去干嘛?” 黑虎媳妇把梯子让给她,也去搬了一把椅子,挨着孙大娘站着。 婆媳两个都这么喜欢看热闹,真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立秋笑着摇摇头,爬上梯子,撑着墙头看好戏。 张老蔫这回是真的气坏了,竟然就在院子里打刘氏。 “你个败家老娘们儿,老子把钱交给你管,你都管了个啥!一天到晚往二嘎家拿钱,老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那是给老子的孙子花的!现在可倒好,你把钱都给了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疯婆子!” 刘氏躺在地上,抱着张老蔫的腿,哼唧哼唧地哭着:“没都给,就给了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张老蔫的嗓门一下子就拔高了。 “十两银子,你还嫌不多是吧?家里一共多少钱!老子农忙的时候下地,农闲的时候去石场砸石头搬石头,石场没活了就去烧砖,砖窑没活了,跟二嘎两个走上两百多里地去海边给人拉大网,辛辛苦苦攒几个钱,容易吗!” 这话说得没错。 张老蔫虽然不是好东西,但真的很能赚钱,一年到头就没闲着。 有一回砸石头砸到了手,张老蔫扯了块破布包了包就继续干活儿,直到手上的烂肉流了脓,他才在家歇了两天。 就那两天也没闲着,天不亮就去山上转悠,跟人一块抓土鳖,晒干了卖去药堂换钱花。 在勤快一事上,张老蔫也挺会教儿子的。 张大郎不咋爱说话,一回家就干活儿,不是修猪圈,就是垒院墙,张家哪儿坏了,他一瞧见就干,邻里邻居家里门窗有个修修补补的事也爱找他。 平常张大郎夜里帮人看鱼塘,白天就在王家庄的采石场砸石头,农忙的时候回来侍弄家里的庄稼,干完地里的活,扒拉两口饭就赶紧去鱼塘干活,看鱼塘的时候手上还搓着草绳,两只手上因为搓草绳全是老茧。 张二嘎为人油滑,读过一年学堂,会算账,跟着镇上办席面的人到处跑,哪个地方有红白喜事,就请他们去,张二嘎负责采买算账,其他师傅负责烧菜打杂,生意做得还挺红火。 没有席面,赶上农闲,张二嘎就去离家两百多里地的海边帮渔船拉大网,冬天的时候,海水冰冷刺骨,张二嘎在海里一泡就是大半天,必须得喝上二两老白干,手脚才能暖和过来,夏天日头毒,张二嘎身上的皮都不知道晒脱了多少层。 老三张由虽然一点活儿不干,但张由在镇上读书的时候,还知道去书坊给人抄书赚钱,亦或是去参加地主乡绅办的诗会文会,赚点彩头,自从会自己赚钱了,就极少找家里要钱花,时不时地还会往家里塞点钱。 秋菊就更不说了,在家里缝缝补补,帮着两个嫂嫂看孩子带孩子,抽出手来做个帕子荷包,拿到镇上贴补家用。 家里打扫洗涮的活儿是于翠花的,做完这些活儿,于翠花还得编草席子,立秋就负责割草砍柴喂牲口,做饭洗碗搓草绳,陈云芳还没搬出去时,也没闲着,虽然不干家里的活儿,但她织布赚来的钱可都交给刘氏了。 算来算去,全家就数刘氏最闲。 除了成天算计着钱花,挑唆儿子打骂媳妇,挑唆两个媳妇打架,苛待女儿和立秋,她还真没别的事干了。 “该打!” 孙大娘好像说出了立秋的心里话,立秋也是这么想的。 这么坏的老虔婆,打死了,这世上就少一个祸害。 立秋往东厢房看了一眼,张老蔫打刘氏打得这么狠,东厢房的门窗却关得死死的,于翠花这是压根不想管呀。 再这么下去,刘氏可真要被打死了。 “他爹啊,你饶了我吧!” 刘氏哎唷哎唷地直叫唤。 “我本来是叫贺大仙把立秋小贱人身上的妖精给赶走,谁知大仙儿说小鬼在我肩头趴着呢,还说……还说……” 张老蔫打累了,一脚将刘氏踹出去老远,蹲在门槛上直喘粗气:“说!那老骗子还说啥了!” 第38章 提醒 刘氏哪敢说出张由对她做的事情,只是呜呜咽咽地说小鬼已经看上他们家了。 “贺大仙说,三娃子考上秀才,咱家的风水正旺盛着,小鬼就盯上咱们了,今日是我,明日就可能是咱们大孙子,所以务必得在她那里供奉香火,而且要点一盏常年不灭的灯,才能保证咱们家消灾避难……” “放她娘的屁!” 刘氏还没说完,张老蔫就跳了起来,冲过去照着刘氏的腰猛踹了几脚。 “那老妖婆就是在骗钱!你个败家娘们儿就把银子这么给霍霍了,老子打死你!” 一面说,一面又冲着刘氏的头猛踹。 再这么打下去真的要出人命了。 孙大娘急得直喊:“老蔫!别打了!” 张老蔫一顿,抬头见到墙头上探出三张脸,神色就尴尬起来。 但到底是银子没了的愤怒占了上风,他还是不解气地又踹了刘氏两脚,才走到东厢房门前大喝:“老大家的,出来将你婆婆扶进屋,再烧水准备泡茶,顾赖子那小子要来请期了。” 说罢又抬头看了看立秋:“你愿意来就听一听。” 事关自己终身,立秋顾不得羞怯,便回了张家。 她先去正房看了刘氏。 于翠花是很恨刘氏的,张老蔫叫她把刘氏扶回屋,于翠花就照做,把刘氏往炕上一丢就完事,完全不管刘氏死活。 立秋打了一盆热水,给刘氏擦洗了身子,又帮她上了药,换了一身新衣裳。 刘氏觉得舒服多了,哼唧着睁开眼,见是立秋,便又厌恶地闭上眼。 “我知道娘不待见我,可现在娘身边除了我,也没别人了,我这个人心软,不管娘如何待我,我还是该孝顺就孝顺,可比娘有良心多了。” 刘氏没说话,立秋就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马上要嫁给长安哥了,到时候娘再挨打,可就没人伺候娘了,娘啊,您老人家还是长个心眼吧,多为自己打算打算,别对自己这么抠门,你省下那么多钱给谁花啊?小心便宜了外人。” 刘氏眼珠子转了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立秋抿嘴轻笑:“我就是给娘提个醒,娘好好歇着吧,我过几日出嫁,娘还得喝我敬的茶呢。” 走出正房时,立秋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就让刘氏瞎猜去吧,她一定要把王寡妇给请到张家来。 那可不是个善茬,到时候,张家还有好多热闹可看呢。 也不知道顾长安哪来的本事,竟然请来镇上书坊谢老板做媒人。 张由得到消息,急匆匆赶回来,正赶上谢老板和顾长安要走。 “谢老板留步!” 张由作了个揖:“不知谢老板今日会来,寒舍招待不周,谢老板万万要见谅!” 谢老板满面红光:“秀才公不必如此客气,我今日来,是被顾相公请来做媒人的,没想到,顾相公竟然和秀才公做成了亲戚,方才令妹出来与我沏茶,还将秀才公给夸了一番,说秀才公要自掏荷包,给令妹出一笔十分讲究的嫁妆呢,秀才公真是仁义啊!” 张由被夸得飘飘然,可一想到要花那么多银子出去,心里又苦得很。 “谢老板谬赞,这眼看着要天黑了,不如今夜就歇在这里吧。” “不了不了,”谢老板摆摆手,“我与顾相公还有事情商量,就不叨扰秀才公了。” 张由这才分神看了一眼顾长安。 顾长安换了一身新衣,倚着门站着,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种赖子,竟然也能请得动书坊的老板? 张由在心里嗤笑几声。 小小书坊,不算什么。 等他将来走上仕途,这种小书坊,他还不看在眼里呢。 送走谢老板和顾长安,转回厅堂,见张老蔫坐着生闷气,张由连忙堆起笑容:“爹,怎么了?娘呢?” 张老蔫冷哼:“这个顾赖子,真不是个东西!也不来与我商量,直接就把日子定到了六月十六,这马上就要农忙了,立秋在家里还能顶个劳力使唤,他小子赶在农忙之前把立秋娶走,就是成心不想让咱家好过!” 张由连忙劝解:“爹,算了,为这点小事不值当生气,他想把立秋娶回家,那就让他娶呗,爹要这么想,立秋现在是我的干妹妹,您的干女儿,顾赖子那就是您的女婿。” “一个女婿半个儿,女婿帮老丈人家干活儿,那是天经地义!顾赖子也没田地,农忙的时候,他和立秋都闲着,到时候他们两口子还不是要来给咱们家干活儿,这就相当于赚了一个壮劳力。” 张老蔫豁然开朗,朝着张由竖起大拇指:“你小子行啊!老子没白花钱送你去读书,这心思就是比旁人灵活,行了,家里没你啥事,你快回去歇着,明早回镇上读书去,对了,立秋的嫁妆,你准备怎么着?” 张由苦笑:“她既然逼着我写下了嫁妆单子,且已经交到了族里,又把此事宣扬得村里人人都知道,我如果不照办,到时候咱们老张家就太丢人了。” 张老蔫沉思一番,点点头:“就这么办吧,桌椅板凳柜子那些家物什不用太好的,明日我跑一趟,去王家庄找王寡妇,她娘家兄弟是做木匠活的,手头有好些现成的东西,你就买他家的吧,兴许看在认识的份上,还能给你便宜点。” 张由谢过张老蔫,觑着张老蔫的神色好看几分,就试探着问张老蔫。 “爹,我大哥跟王寡妇到底是咋回事?外头都已经有人在说这个事了,要是从前,我也就不管这件事,可我现在好歹是个秀才公,家里出这样的事,总归名声不大好听,爹,要不,你去劝劝我大哥?叫他收敛一些,早点和王寡妇断了吧。” 张老蔫一张脸又耷拉下来。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王寡妇一个妇道人家,年纪轻轻就守寡,多不容易!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往人家身上泼脏水?再者说,你大哥帮她看着鱼塘呢,现在跟她断了来往,你大哥就得少挣一份钱,难道你能把这钱补给你大哥?” 提起钱,张由就败下阵来,讷讷地退出厅堂。 站在小院子里,一眼就看见秋菊的屋里还亮着灯,窗户上映出立秋的影子。 他鬼使神差一般,抬脚走了过去。 第39章 脱土坯 立秋正在屋里做针线。 离六月十六不剩几天了,这几日她准备啥也不干,白天就去孙大娘家做针线,天黑了再回张家。 至于老母猪和小猪崽会不会饿死,她才不关心。 正专心致志地缝着衣裳袖子,忽然感觉有个黑影扑在窗户上。 立秋往窗外一看,正对上张由那双眼,吓得一个激灵,绣花针差点扎到手。 “大晚上不睡觉,三哥在我窗外站着做什么?” 张由双眼一直黏在立秋的脸上。 顺着这张俏生生的脸往下看,那细白的脖颈好似泛着光,叫张由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你……”他口干舌燥,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你怎么不去西厢房睡?” 立秋冷下脸:“我嫌西厢房脏。” “西厢两间房呢,咱俩一人一间……” “两间都被三哥睡过,我都嫌脏。” 张由表情怔了怔,随即又露出温和的笑容,用哄骗小孩子的语气哄着立秋。 “你叫了我这么些年的三哥,想到往后你要喊顾赖子一声哥,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立秋,你真的想好要嫁给顾赖子?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只要你松口,我许诺等黄氏过了门,抬你做良妾,好不好?” 立秋“啪”的一声关上窗户:“不好!别说要抬我做良妾,就是娶我做你的正头奶奶,我都不稀罕!” 真是晦气,本来还想开半扇窗透透气,被张由一搅合,立秋都不敢开窗了,生怕一开窗就看到张由那张脸,夜里做噩梦。 六月十二是个大晴天,立秋起了个大早,先抱着料子去了隔壁孙大娘家,正赶上孙大娘家用早饭,留她吃饭。 立秋哪好意思在人家家里吃喝,赶紧说自己吃过了,这会儿先去山上转转,等打完猪草再回来做衣裳。 黑虎媳妇嘴快,抢着说:“这离出嫁还有几天了,你还干啥活儿啊!赶紧在家养养脸,出嫁那日做个漂漂亮亮的新娘子,长安兄弟见了更喜欢。” 立秋羞涩地抿唇笑:“我先出去逛逛。” 她都跑出大门了,黑虎媳妇还在后面嚷:“去长安兄弟那儿看一眼!你看他在干啥!” 立秋一路走得飞快,走出去好远,才长舒一口气,捂着发烫的脸笑话自己。 她羞啥呀,她又不喜欢顾长安,就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且还是二嫁,有什么好羞的。 本来是想着去二嘎家找秋菊说话,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竟然走到顾长安家了。 顾家是村子最后一条街东边第一家,坐北朝南,左手边和后边都是一片荒芜的菜地,右手边是一栋破房子,再隔过去,就是牛婶子家了。 前面正对着顾三叔家的后门,后面就是围着村子的平阳河,过了平阳河,就是连绵不绝的青山。 东边菜地里还有一口井,走过去一瞧,水井因为常年无人打理,已经塌了。 站在菜地边上,立秋就开始琢磨这么一大片地要种些啥,养些啥。 全种菜不划算,他俩吃不了,拿去镇上卖也卖不了几个钱,最好垒一个猪圈羊圈,养几头猪几只羊,再养些鸡鸭鹅。 守着平阳河吃水不是问题,还方便养牲畜。 立秋越看越满意,心里还在感叹,长安哥守着这样好的地方,怎么就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以后等她做了这个家的主人,一定会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嘿!” 顾长安忽然大笑着蹿出来,吓了立秋一大跳。 她还没缓过神,脸上又被抹了两道泥巴。 “长安哥!” 立秋恼了,抹干净小脸,反手用顾长安的衣裳做了擦手布。 再看顾长安,一身短打扮,赤着双脚,袖子卷到胳膊肘上,裤腿也撸起来,用带子扎着,手上脚上全是泥巴。 “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脏?” 顾长安嘿嘿笑,想要去拉立秋的手,一看自己手上都是泥,就缩了回来。 “我在脱土坯呢。” 他叫立秋跟着她走,走到屋后靠着河滩的大片空地上,已经摆了上百个土坯。 “这都是你脱的?” 立秋吃了一惊:“长安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弄的?” “咱们去城里那天,你不是跟我商量着垒院墙吗?我就想先干起来,当天晚上,我就把屋后头的草都给拔了,把地给平了平,昨天晚上睡不着,就去河滩上挖泥巴脱土坯了,我再脱上几天,等晒干了,咱们就能垒院墙了。” “那你这两日岂不是没睡好?” 立秋一张嘴,心疼的话脱口而出。 “不睡好还干这么多活,你是铁打的身子呀!眼看着咱们要成亲了,你就不能好好歇息歇息,养养身子?” 话一出口,她又有些羞窘。 新郎成亲要养什么身子,她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你在心疼我?” 顾长安手舞足蹈,乐得跟个二傻子似的:“我也有媳妇儿心疼了!你放心,我身子骨可结实了,你摸摸。” 他扒开衣襟,敞开结实的胸脯,非要立秋摸一摸。 “青天白日的,你干啥呀!” 立秋又羞又恼,低着头不敢看顾长安,余光一扫,瞥到那在日头底下泛着光的胸膛,又有些忍不住。 她只好背过身子,扭着双手,强迫自己不许去想顾长安的胸膛。 “你羞了?”顾长安又转到立秋的跟前,“到了成亲那日,我身子骨更结实。” 他凑近立秋的耳垂,低声言语,呼出来的热气扑在立秋耳垂上,让立秋痒得脚指头都蜷起来了。 “我早就跟黑虎哥他们打好招呼了,叫他们那一日放我一马,别灌我太多酒,叫我做不成新郎,我就得找他们算账。”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立秋红着脸,扭头就走。 顾长安乐呵呵地跟上来:“你这么早就出门,肯定没吃饭,我屋里有吃的,仅够咱俩吃了。” 立秋不肯去,顾长安伸出泥手攥着她往屋里拖。 “人不吃饭咋能行?我那锅灶还是冷的,要不你在屋里帮我做饭,我接着脱土坯去。” 他都这么说了,立秋只好答应下来。 灶台上已经安了两口新铁锅,地上堆着半口袋小米,半口袋面,还有几个鸡蛋一把葱。 立秋干活儿利索,不大一会儿功夫就煮了小米粥,做了一盘小葱炒鸡蛋,出门去喊顾长安吃饭。 “哎呦,立秋,你咋从顾赖子家出来了!” 第40章 小葱炒鸡蛋 立秋硬着头皮转过身,跟牛婶打招呼:“婶子吃了吗?” 牛婶的眼光在立秋身上打了个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立秋,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立秋蹙蹙眉:“自然是在张家,婶子可别误会了,我是大清早出门转悠到了这里,正好长安哥在干活,还没吃饭,我就顺手煮了个粥。” “是么?” 牛婶不大相信。 “那咋这么巧呢,你大清早就能转悠到顾赖子家,你不用打猪草,不用砍柴?你家老母猪正喂奶呢,我听你娘说,那老母猪嘴巴挑,就爱吃新鲜的猪草拌着麦麸,你不去打猪草,跑这儿来熬粥,不得把老母猪饿死?” 立秋很烦牛婶。 这个人心眼不坏,就是喜欢说闲话,嘴上没个把门的,成天东家长西家短,有的说成没的,死的说成活的,烦得很。 “我马上要嫁人了,在家绣嫁妆呢,再上山干活,就把手给弄糙了。” “啧啧啧……” 牛婶挤眉弄眼的,嘴里啧啧有声。 “立秋,你看你娇气的,咱们庄户人家嫁人,就是生孩子那天,还得干活儿,你嫁个人就不干活儿了?手糙了怕啥?又不是高门大户的小姐,咱们的手生来就是要干活儿的。” “你这样可不行,顾赖子本来就懒,再娶一个懒婆娘,你们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哼,村里的娘们儿绣啥嫁妆,扯块红布做个袄子穿就成了,看把你矫情的。” 立秋自认为自从做了红袖招的噩梦之后,自己这张嘴是越来越能说了,可跟牛婶一比,还是差远了。 牛婶一开口就叭叭叭,她根本插不上嘴。 好不容易等牛婶喘口气的功夫,立秋刚要说话,干完活儿回来的顾长安就插上嘴。 “牛婶你上辈子是不是哑巴?这辈子生了一张嘴,看把你能的,一刻也不得闲,你不说话是不是怕憋死?” 牛婶一下子就炸了:“顾赖子,你个小瘪犊子说谁!” “说你这个老瘪犊子呢!我家立秋爱干啥就干啥,关你啥事?你自己嫁给老狗叔的时候,手笨没钱穿不上嫁衣,就眼馋我家立秋,要眼馋也晚了,婶子现在就是一棵老帮菜,安心跟着老狗叔吧,别再羡慕我家立秋了,小心老狗叔知道了不要你。” 顾长安一口气说完,就扯着立秋进了院子。 牛婶晃着圆滚滚的身子跟进来,掐着腰还没开始骂,顾长安就提着镢头出来了。 新打的镢头锃亮发光,映得牛婶脸都白了:“顾赖子,你等着,等着我家老头子回来了,叫他打死你!” 立秋很担心,扯着顾长安的袖子不许他追上去。 “都是邻居,闹得这么难看不好。” 顾长安依旧黑着脸,粗声粗气地哼哼:“她不怕难看,我怕啥?你别管了,她这个人就长了一张破嘴!我小时候,她就念叨我克父克母,等我祖父没了,她又说我这个人命硬,谁沾着我就没个好。” “我家那菜园子为啥荒的?都是因为她!有一天我饿坏了,发现菜地里还有一颗白菜,就抱回家,被她看见了,愣说我是偷的,说我从小偷菜,长大偷财,不是个好东西,就是个赖子,我一生气,就把菜地田地都扔了。” 他越说越气,眼睛都红了。 “要不是看在老狗叔的面子上,我肯定要打她,老狗叔是个好人,就是不咋爱说话,被她念叨得跑去给地主家看山,一年回来一次,她亲儿子也跟着人跑船去了,都是她这张嘴闹得,她还不受教训呢,早晚碰到硬茬子,割了她的舌头去。” “好了好了,咱们往后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不理她。” 立秋又心疼,又好笑,舀了水让顾长安洗干净手脚,就盛了粥,两个人坐在木墩子旁边吃饭。 “这碗是我从三婶家借的,你别嫌弃。” 顾长安虽然是个赖子,但是吃相很文雅,一看就是从小养成的好习惯。 立秋捧着碗,笑眯眯地看着他吃粥:“我不嫌弃,就怕你嫌弃我做的饭不好吃。” 是她跟顾长安说,先别买碗碟杯子这些东西,等她嫁过来慢慢添置。 她自己挑的碗筷,吃起饭来才香。 “说什么傻话呢,”顾长安夹了一筷子小葱炒鸡蛋,“我媳妇儿做饭能不好吃么?好吃得很!你信不,我能就着这盘小葱炒鸡蛋,吃下半锅大馒头。” 立秋乐出了声。 瞧他这个没出息的傻样,小葱炒鸡蛋算什么好吃的,还能吃下半锅大馒头呢,净吹牛。 “你别夸我,没人教我做饭,我都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在张家做饭,大家吃了也从不夸我一句好,偶尔用个油,还得被打骂一顿,弄得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饭到底好不好吃,反正做咸菜没人吃,要是炖肉炒鸡蛋蒸鱼,那肯定被人吃得精光。” 顾长安大呼张家人没口福。 “刘氏那老婆子就是小气抠门,做菜哪能不放油?那还能好吃?立秋,你放心,咱家以后做饭,你想放多少油就放多少油,哪怕一盘菜用一坛子猪油,我都能吃下去。” “呸!”立秋笑着骂他,“谁家炒一盘菜要放一坛子猪油的?那不叫炒菜,那叫猪油泡菜!” 两个人都笑起来,笑着笑着,立秋就不笑了。 “你老盯着我傻笑干嘛?快吃,粥都要凉了。” “立秋,你笑起来真好看,”顾长安眼睛都在发光,“我就喜欢盯着你看,越看越喜欢,早知道去地里蹲着屙屎能把你娶到手,我早几年就应该去,天天去!” “哎呀,吃着饭呢,说什么屎尿的,赶紧吃!” 立秋嗔了他一句,低着头自己又忍不住笑起来。 长安哥还真是个赖子,就喜欢说一些不正经的话。 “吃完了饭,你就接着干你的去,我来刷碗。” 顾长安不同意:“你不是要回去做针线?你别管,我顺手就刷了。” 立秋没推辞,她婚后想要做针线活出去卖,这双手就得好好养着,手糙了,就容易把料子给勾坏了。 她用完饭,作别顾长安,一路低着头往孙大娘家走,想起刚刚顾长安的傻样,就抿着嘴直乐。 经过张家,看到一辆骡子车停在门口,就好奇地停下来看了一眼。 黑虎媳妇看见她,赶紧朝她招手:“立秋,这是那一位家里的车,你赶紧回来!” 第41章 不配套的家俱 立秋疾步走过去:“哪一位?” “就是要嫁给张秀才的那位黄姑娘,”黑虎媳妇挤眉弄眼地笑,“说是那位的嬷嬷上门来了,要来看看张家的宅子,将来好比划着打家具呢。” 立秋有些吃惊。 这么快吗? 两家还没议亲呢,黄姑娘就叫嬷嬷上门看宅子了,看来黄姑娘挺中意张由的。 两个人正说着话,于翠花送一位容长脸的妈妈走出门。 “哎呀,立秋,你跑哪儿去了?” 她脸上淤青没消,用了一块头巾遮掩,对外说是犯了病,不能吹风。 别看于翠花平常大大咧咧的,但在这位穿着讲究的妈妈面前,就很拘谨。 她把立秋拉过来,推到妈妈面前,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娘,就匆匆跑回去了。 立秋暗自摇头,于翠花总是这般畏手畏脚的,真要叫王寡妇进了大房,大房就没有于翠花的立足之地了。 “妈妈好,妈妈来的不凑巧,我娘和大嫂正好病着,二嫂身怀有孕,爹和哥哥们都不在家,慢待了妈妈,待三哥回来,我跟三哥说,叫三哥改日去给妈妈赔不是,请妈妈莫要责怪,还要烦劳妈妈回去给黄老爷黄太太和黄姑娘带个好。” 她大大方方地给眼前的妈妈行礼问安,倒让这位妈妈刮目相看。 妈妈自述夫家姓胡,又问立秋是不是张家的大姑娘。 立秋知道胡妈妈说的是秋菊,就笑着摇摇头:“我是家里新认下的干女儿,比秋菊年长半岁。” 胡妈妈愣了愣,接着便上下打量着立秋:“怎么没听秀才公说,家里还有个姑娘?” 立秋微微一笑。 张由他敢说吗? “我是张家才认下来的,许是三哥没跟黄老爷说吧。” “原来如此,这么大的喜事,秀才公也没提一嘴,若是提了,家里必定会给大姑娘备下一份礼,大姑娘莫要恼,我回去就跟老爷太太说,给大姑娘的礼明日一准就送到。” 立秋马上要嫁人,不想占黄家人的便宜,便推辞道:“妈妈不用忙活了,我过几日就要出嫁了。” 胡妈妈讶异极了,再次打量了立秋几眼,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便上了骡子车。 才走不久,陈云芳就挺着大肚子过来,见到立秋,她脸色就有些不大自然。 “大嫂让大妮二妮去找我,说是黄家来人了,我就过来了,人呢?” 立秋努努嘴:“才走,二嫂现在去追,还能追得上。” “立秋,你看你这嘴巴厉害的,一句话顶得人心口窝子疼。” “那二嫂是病了,赶紧请贺大仙回来看看吧。” 提起贺大仙,陈云芳就更加心虚了。 “你快别说贺大仙了,昨天晚上爹去我家,把我和你二哥骂了个狗血喷头,唉,我可是一片好心,贺大仙也没骗人,的确帮娘把小鬼给赶跑了,爹却不信我,跳着脚叫我回娘家找贺大仙要钱呢。” “那二嫂赶紧去吧,我就不耽误二嫂了。” 立秋扶着黑虎媳妇回了屋,黑虎媳妇往后看了一眼,悄声对立秋说:“你二嫂正咬着后槽牙盯着你看呢,立秋,我看她像是在骂你。” “骂就骂,我又不会少二两肉。” 这世道,谁还不被人骂?谁又背后不说人? 要成天惦记着这个,那就不用活了。 晌午顾大伯和顾黑虎都不在家,孙大娘热了昨天蒸的馒头和一碗鱼干,做了焖豆角,单独给黑虎媳妇蒸了一碗鸡蛋羹,非要叫立秋留下来吃饭。 立秋推辞不掉,就帮着孙大娘把饭桌抬上炕,娘儿几个一边吃一边说闲话。 用完饭,立秋帮忙收拾好碗筷,就接着做衣裳。 因为时间紧,她就只能做一条喜裤,外加一身喜袍,裤子已经缝好了,夜里点灯,便能将喜袍做出来。 喜袍素着不大好看,立秋就想在袍子前摆绣点花样。 百子千孙图自是来不及,点灯熬夜绣个喜鹊登枝,倒还能赶一赶。 她针脚整齐细密,孙大娘看了便直夸。 “长安还真捡了个好媳妇,立秋,你嫁到顾家,那咱们就是一家人,长安那小子要是敢犯浑,你就来跟我说,看我不给他一个大嘴巴。” 立秋笑着道了谢,眼看天要黑了,便抱着喜袍回了张家。 才把喜袍藏好,张家几个男人就都回来了。 这回人倒齐全,张老蔫打头,张由殿后,张大郎和张二嘎在中间抬着东西。 一瞧,全是桌椅板凳,就是不成套。 “立秋,你快出来看!” 秋菊抱着小虎子,牵着二妮,喊立秋出来。 “爹和哥哥们帮你把嫁妆拉回来啦!” 啥?那些不成套的桌椅板凳是她的嫁妆? 立秋赶忙出来。 不知道张家从哪儿借了三张大车,车上绑着好些家物什。 衣柜箱笼,碗柜橱柜,桌椅板凳,甚至连子孙桶都有。 用料有好有差,做工倒都可以,就是没有一样配套的,放在一起看,便很不像样。 秋菊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忙去问张由:“三哥,你从哪儿弄的这些东西?这没有一把椅子是成对的,摆出去多难看。” “你懂个屁!” 刘氏没法下炕,把头探出窗户,指着秋菊大骂:“只知道吃喝的赔钱货!一天到晚就会偷懒!猪草打了吗?柴火砍了吗?饭也不做,衣裳也不洗,你干啥去了!” 秋菊委屈得眼睛都红了:“我帮大嫂二嫂看孩子呢,大妮病了,二妮和小虎子都还小,离不得人,我看着三个孩子,哪有功夫上山打猪草?” “我说你一句你就有三句话等着我,你话怎么这么多!下贱的死丫头!都是跟立秋小贱人学的!” 刘氏恶狠狠地瞪着立秋,立秋毫不畏惧地顶了回去:“娘今晚要伺候三哥吗?” 刘氏脸色一白,再不敢说一句话,灰溜溜地缩回了屋里。 对付这种老虔婆,就要抓住她的痛处狠狠地怼。 立秋有刘氏和张由的把柄,拿捏不了奸猾的张由,她还拿捏不了刘氏么? “立秋,你别跟娘计较。” 张由笑起来叫人如沐春风,好似先前和立秋的龃龉压根就不存在一样。 “这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嫁妆,你瞧着可还满意?” 第42章 立秋发威 “不满意。” 立秋一句话,叫张由的脸色比吃了屎还难看。 “顾长安家里现在能用的就三间房,这些东西能把三间房塞得满满当当,将来你们另外几间房修好了,也足够用了,你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张由是个读书人,脸上总是带着笑,说话慢条斯理,很和气。 从前对立秋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这几日被立秋逼得,都快变成第二个刘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发起狠来,和刘氏一模一样。 “谁家陪嫁的家物什是七零八落的?用秋菊的话说,没有一把椅子是成对的,摆在厅堂里给谁看呢?三哥不嫌寒碜么?” 说实话,这些家具都是新打的,放在庄户人家已经很能看了。 立秋就是存心挑刺,哪怕张由今日给的嫁妆都是用上好的榉木打的,她也要说几句不好听的话。 她就是要张由心里不舒坦。 谁叫张由存着害人的心思呢? 活该! “立秋,我劝你见好就收。” 张老蔫咳嗽了几声,虽然没骂人,但一句见好就收,还是威慑力十足。 张由赶紧跳出来打圆场。 “爹,立秋也不是故意的,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无能,没有足够的钱给立秋置办好东西,立秋生气也是应该的。” 他连连叹气,看起来着实可怜,显得立秋不知道好歹。 就连秋菊都看不下去了。 “立秋,这么短的时间内,想要凑齐一套好家具,确实不大容易,要不,就先凑合着用这些家具?” 秋菊的面子,立秋还是要给的。 她点点头,算是默认了:“那麻烦三哥明日找人将这些家具都抬到长安哥那里吧,哦对了,家具不配套也就算了,那张嫁妆单子上其他的东西,总不难得吧?” 除了这些大的家物什之外,张由还得给立秋准备米面粮油,绸缎细棉布,头面首饰。 东西多又杂,但都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张由咬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你就安安心心绣你的嫁衣,这些东西我都会帮你准备好。” 秋菊听说立秋在绣嫁衣,说什么都要跟着立秋去看看。 立秋拗不过她,只好把那件还未完工的喜袍拿出来给她看。 “哎呀,这衣裳是你裁剪的?立秋,你可真厉害!” 秋菊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那些细密整齐的针脚。 “不是说你在绣嫁衣吗?嫁衣在哪儿呢?叫我看看。” 立秋抿嘴笑:“我就这么几天的功夫,哪里来得及绣嫁衣呢?是长安哥在县城的七秀坊,直接买了一套嫁衣。” 秋菊啧啧舌:“在绣坊里买的?长安哥真有钱。” “他就这么点钱,这次为了娶我,全花了,往后过日子,我俩得勒紧腰带,处处都要节省。” 秋菊抱着那件喜袍,艳羡得不得了:“那也比在咱家里强,立秋,我真羡慕你,以后就能自己当家做主了,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想吃啥就吃啥,哪怕少干一天活儿,也不用担心被人骂。” 立秋拉着秋菊的手摩挲着。 秋菊其实长得挺好看的,哪怕穿着刘氏的旧衣裳,也难掩这个年纪的惊艳。 要是吃得好一点,养得白一些,秋菊一定是清溪镇最好看的姑娘。 希望张家人有点良心,给秋菊找个好人家,让秋菊过上吃饱穿暖不用挨打受骂的好日子。 两个姑娘依偎着,一起说着针线上的东西,忽然听得正房那边传来吵闹声。 秋菊一个激灵跳下炕:“好像是二嫂和大嫂吵起来了。” 她想出去看看,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又打了个哆嗦,缩了回来。 “大妮还在二嫂家躺着呢,我先领着小虎子和二妮回去,孩子们还小,别再被吓着。” 立秋叹了一口气。 秋菊就是大妮长大以后的样子。 以前家里妇人们吵架,秋菊和她都去劝过,但往往吵着吵着,妇人们的气儿不顺,就把气儿撒在她们身上。 于翠花和陈云芳自然是不会打她们,但一番阴阳怪气指桑骂槐肯定是少不了的。 刘氏则直接上手就打,第二日还会饿她们一天。 几次下来,秋菊就不大敢过去劝架了。 被吓病了的大妮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孩子生在这样的家里,真是造孽。 那边正吵着架,自然就没人做饭。 立秋肚子饿了,径直去了灶房,翻出大米,取了几个鸡蛋,从墙上摘下一块腊肉,做了个大葱炒腊肉,蒸了一碗鸡蛋羹,又做了一盆大米饭。 饭刚做好,家中的几个男人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立秋当着他们的面,将各样饭菜都舀了一大半出来。 张老蔫一愣,随即不满地咳嗽了几声:“立秋,你这是做啥?你把菜都挖走了,家里人吃啥?” “爹,这桌子上不是还剩了一些吗?仅够你们几个人吃的,要是觉得菜不够,我再去舀点咸菜出来。” “那你挖走的那些呢?”张老蔫不依不饶,“你这两天越发没个规矩了,我听你娘说,前几天她买了一块五花肉一条鱼,都被你给霍霍了,过日子可不能这么过,要是你娘像你这样,咱家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爹,你说啥呢?我怎么就霍霍五花肉和鱼了?” 立秋搬了一把椅子,笑着坐在张老蔫对面。 “那天娘摔了一跤不能动,叫我做饭,我是把五花肉跟鱼都做了,还用了几个鸡蛋,可大嫂二嫂,还有秋菊大妮二妮,都吃了,那既然这肉和鱼是进了咱们自家人的肚子里了,那就不能叫霍霍。” “什么自家人的肚子!”张老蔫把筷子狠狠一拍,气冲冲地呵斥立秋,“我和你三个哥哥吃了吗?男人都没吃,你们几个老娘们儿吃什么吃!你二嫂肚子里有咱们张家的男娃娃,她吃了也就吃了,你们几个吃什么!” 现在的立秋压根就不怕张老蔫,她气定神闲地笑了几声。 “我们妇道人家就不是人了是吗?就不能吃好的了是吗?就只许你们男人吃好的是吗?爹,你可别太欺负人!可别忘了,你也是从老娘们儿肚子里爬出来的!” “元立秋!” 张大郎一脚踹翻了椅子。 “你是不是找打!” 第43章 妙人张大郎 张大郎身材高大,瞪起双眼来十分凶恶,很能唬人,村里小孩都怕他。 立秋刚来张家时,张大郎已经和于翠花定了亲,立秋那会还是个小孩,见到张大郎就害怕。 有时候刘氏懒得动手打她,就叫张大郎打立秋几巴掌。 张大郎下手没有轻重,往往一巴掌就能将立秋给扇得眼冒金星。 后来于翠花过门,张大郎反倒不再打立秋,只打于翠花一个人。 但对他巴掌的恐惧,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立秋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反倒叫几个男人以为她怕了。 “以后不许你对爹娘这么说话,”张大郎坐了下来,“你也是要成家的大姑娘了,时刻记着恭顺柔和最要紧,对你男人柔和一点,别硬顶,不然就要吃巴掌,不过你是有娘家的人,那顾赖子敢欺负你,你就回来说,我去揍他一顿。” 立秋怔住了,张大郎这是在关心她? “把饭给秋菊和大妮二妮留出来一些,剩下的端到正房,跟娘和你两个嫂嫂一块吃。” 张大郎才说完,张老蔫又摔了筷子:“大郎,你这是啥话!男人们都不够吃,咋还要给老娘们儿吃?你是嫌家里太有钱是不是!她们娘儿几个一天到晚在家闲磕牙,吃这么好作甚!” 张大郎放下了碗筷:“那我不吃了,爹就当我把我那一份匀给娘和翠花了,大妮病了,二妮还小,吃不了多少。” 张老蔫冷哼:“你那个婆娘成天讨打,她还有脸吃?” “行,”张大郎站起来拍拍手,“我现在得去鱼塘,明天采石场没活儿,我回来揍翠花一顿,给爹出气,今晚这顿饭就让她好好吃,吃饱了抗揍。” 立秋差点笑出来。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张大郎还是个妙人呢? 留着于翠花给张大郎揍,也算是给她自己出气了。 就是可怜了大妮二妮两个孩子,要是张大郎打于翠花的时候避讳着两个孩子就好了。 看来以后她得好好引导这个大哥。 张大郎去王家庄了,正房还在吵。 张二噶端着饭碗没心没肺地笑:“爹,云芳肚子里揣着的可是您老的孙子,她吃点好的是应该的吧?我这份就不匀给她了,我去看看娘她们在吵啥,云芳现在大着肚子,可不能受气。” 他一溜烟跑了,气得张老蔫大骂:“没卵蛋的东西,大男人还怕个婆娘,不是老子的种!” 饭桌边就剩下张老蔫和张由父子俩,立秋起身又把饭菜拨走一些。 “立秋,你又要干啥!” 张老蔫眼睁睁看着一大盘大葱炒腊肉就剩下一小点,手都在抖。 “大哥刚刚说了,要把他的那一份匀给娘和大嫂,我就把大哥的那一份拨走啦。” “你……你就是成心的!我知道了,你心里记恨前一阵子你娘要把你卖了,所以这些天特地在家里作天作地!搅和得全家不得安宁,是不是!” 哟,张老蔫还挺聪明。 立秋看了一眼一直不发一言的张由,心里直犯嘀咕。 也不知道张由又在憋着什么坏水。 “反正饭菜就这么些,爹你爱吃就吃,不吃拉倒。” 立秋抱着拨出来的饭菜就走,经过张由身边时,余光一瞟,被张由阴森森的眼神吓了一跳。 张家不能待下去了,再待下去怕是要出事。 她去了二嘎家,和秋菊孩子们吃了饭,看着大妮虽然发着热,但精神头还算好,就放下心,抱着剩下的饭菜又回了张家。 张家都快打起来了。 “立秋,你回来得正好!” 于翠花气势汹汹冲出来,脸上的淤青已经化开,看着比先前更可怖一些。 “你过来跟大家伙说说,是不是我送黄家的老妈子出的门?” 这是因为黄家的老妈子吵起来了? 立秋扫了张家众人一眼,轻轻点头:“没错,大嫂的确是将胡妈妈送到了家门口,不过又说要照顾娘,把人丢给我,就跑回屋里去了。” “你跟她说什么了!” 张由嗖的一下站起来,一双眼睛跟死鱼眼一样,死死地瞪着立秋,好像立秋敢说出啥不好听的,他就要把立秋给吃了一样。 “三哥怕啥?” 立秋冷笑,张由这是急了,怕她在胡妈妈面前把张由的那些龌龊都说出来。 她才没那么傻,她现在要是将张由的破事都告诉黄家,搅合了这门亲事,那就别想从张家全身而退。 届时整个张家,甚至村里的张氏族人,都会将她当成仇敌。 张家那会就算把她悄悄地弄死了,也没人会帮她喊冤。 至于长安哥,不过是没了一个还没过门的媳妇罢了。 张家人想息事宁人,就会随便找个借口敷衍过去,甚至于为了堵住长安哥的嘴,还会给长安哥再找个媳妇。 而长安哥会不会善罢甘休,那就得看她在他心中有多重的分量了。 立秋可不敢拿人心来赌。 所以只能委屈那位素未谋面的黄姑娘,要嫁给一个人面兽心的畜生了。 她只能往好处想,兴许一物降一物,黄姑娘有法子降服得住张由呢。 “我还得靠着三哥给我置办嫁妆呢,怎么会坏了三哥的好事?胡妈妈只知道我是张家新认下的养女,过几日就要嫁人,那胡妈妈还懂礼数,还说回去会禀告黄家的老爷太太,明日再补一份礼来。” 张由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又挂上温和的笑容:“立秋果然比从前聪明,你既然叫我一声三哥,黄氏就是你的三嫂,她家有些家底,又一向出手大方,必定会给你准备一份厚厚的添妆礼。” “啥?我的老天爷呀,三娃子,你给这小贱人准备了一份嫁妆还不够,还想撺掇着我那三儿媳妇给她添妆?你咋就这么傻!” 刘氏身子动弹不得,嘴巴倒是挺好使。 可惜她嘴巴被打肿了,说起话来呜呜咽咽的,听着就很滑稽。 “娘,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啥,”陈云芳急了,挺着大肚子挤到立秋跟前,“立秋,你看见堆在厢房的那些箱笼了吗?” “还问她干啥!”张老蔫忽然阴沉沉地发话,“准是立秋这丫头偷的!立秋,赶紧把东西交出来!” 第44章 谁是贼 一屋子人的眼睛都黏在立秋身上,吓得立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我就说嘛,家里怎么会少这么多好东西,原来是叫你这个贼给偷走了!” 刘氏拍着炕沿,瞪着老眼,大骂立秋。 “小贱人,你是不是把好东西都偷走搬到顾赖子那了!你的心咋就这么狠!我们老张家养了你这么多年,就对不起你这一回,就这一回,我们也没能狠心把你给卖了,你就记仇记到现在,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赶紧把东西交出来,不然,就把你打死!” 真是莫名其妙。 立秋很茫然:“你们一家子有没有个人好好说话?我到底拿什么了?” 她就知道张家还会继续闹幺蛾子。 可她昨晚没做噩梦啊。 立秋定了定心神,没做噩梦是好事,说明她今日不会遇到危险。 可万一老天爷把赐给她的恩典收回去了呢? 立秋又心神不宁起来。 她的焦躁不安落在张家人眼里,还以为她真的偷了东西。 “立秋,”张由佯作好心,耐心地劝立秋,“我明白,你从前没见过这些好东西,眼馋,想要藏起来带到顾长安家自己用,这都是人之常情,圣人言,人非草木,孰能无过?但过而改之,善莫大焉。” “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大家都不会怪你的,但你要是一直藏着不交嘛……” 他话锋一转,笑容也冷了。 “你拿的东西可不是小数目,我要是去报官,你的下场比被卖进窑子里还惨。” 立秋只慌张了一小会,就释然了。 她什么都没做,张家只不过是想往她身上泼脏水罢了。 报官就报官,她元立秋身正不怕影子斜,她就不信了,天下这么大,她就没有一个地方能说理! “三哥说得对,去报官!” 立秋态度很坚决,扯着张由的袖子往外走。 “咱们借了大车,摸黑赶到县里,就守在县衙门口,明日一大早,县衙一开门,咱们就一起到青天大老爷面前好好说道说道。” “等等,”张老蔫咳嗽了几声,“立秋,东西真不是你拿的?” 立秋冷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们一家子人在打什么哑谜,到底家里少了什么东西,你们也不肯告诉我,一进门,你们就往我身上扣黑锅,该不会是你们反悔不想给我嫁妆,所以故意演这一出戏吧?” “还是说……”立秋嘲讽地笑了两声,“还是说,为了一盘子腊肉和一碗鸡蛋羹,爹你就记仇,非要找个由头害我,是不是!” 她厉声大喝,把张家人都给镇住了。 “你别扯这些,什么鸡蛋腊肉的,现在是金子没了!金子!” 金子?张家还有金子哪? 刘氏这么抠门,张老蔫又挺会挣钱的,说不准这些年还真的叫刘氏攒出了点金子来。 怪不得一家子人都急了,金子丢了的确得报官。 “报官吧,”立秋越发坚定报官的决心,“金子丢了不是个小事,还是叫衙门的人来查一查,也好给家里的人去去疑。” “对对对,报官吧,”陈云芳连声附和,“家里丢的可不只有金子,老三,那黄家送来的单子上还写着啥?人参,是不是?那东西可金贵了,呸!黑心烂屁眼的贼,竟敢偷到咱们老张家了,抓住他,非要把他的手给砍了!” 立秋弄明白了。 闹了半天,是黄家人送来的东西丢了。 胡妈妈是上午来的,立秋送走胡妈妈,中间就没踏进过张家的门,天擦黑了才从孙大娘家回来,这中间家里就只有刘氏和于翠花,哦对了,陈云芳也来过一次。 东西若不是外人偷的,那就只能是刘氏三人拿的。 立秋最先锁定于翠花。 方才这些人一个个都恨不得把她给吃了,只有于翠花一声不吭,这可不符合于翠花的性子呀。 啧啧,没想到于翠花胆子这么大,一下子偷了这么多东西去,要是被揪出来,张大郎不仅要打死她,还会把她给休回娘家。 “报啥官啊,都是一家人,”刘氏小声地哼唧着,“是谁拿的,现在交出来,家里人就不追究了,丢的东西都有啥来着?一对金手镯是吧?” “可不止这些!”陈云芳大声嚷嚷,“老三,你再把那张单子拿出来对对,看看还有啥!我就记得还有一支人参。” 张由温和地纠正她:“二嫂,不是人参,是一包参片。”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大红洒金纸,想了想,把纸递给立秋:“你来读。” 立秋一眼就看出张由不怀好意,大概还是不相信她会读书写字,所以想试探她。 她毫不犹豫接过纸,从头到尾扫了一眼。 呵,黄家给的东西可真不少。 可惜都喂给一家子畜生了。 黄老爷这个钱算是白花了。 “二哥三哥,你们把黄家送的礼抬过来,我来念,你们一样一样对。” “别对了,怪麻烦的,”张二嘎不愿意动,“要真是咱们自己家人拿的,我给出个主意,今晚把箱笼仍旧放在厢房,咱们都早点睡,那个偷东西的人,只要把东西还回去就行了,咱们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 张二嘎的眼神一直往刘氏脸上瞟,就连张由也时不时地看一眼刘氏。 知母莫若子。 难道是刘氏偷的? 立秋低头想了想,下午家里就刘氏和于翠花,陈云芳来的时间太短,从陈云芳的表现来看,也不可能是陈云芳偷的,所以只有刘氏和于翠花。 刘氏抠门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她眼馋黄家送来的礼物,偷偷藏一两样也是说不准的事。 毕竟黄家是按着人头送的,这给谁的礼都是有数的。 兴许刘氏看到黄家给别人备的礼更好,所以就拿走了。 张家人一致同意张二嘎的提议,尤其刘氏和于翠花的附和最响亮。 立秋心里便有数了,这两个人都是贼! 把箱笼仍旧放回厢房,众人便都回房去了。 立秋叫住了于翠花:“大嫂,灶房还没收拾呢,你帮我一把。” 于翠花不耐地摆手:“你自己不会收拾?别烦我,我累了一天,要去歇着了。” “大嫂确定不帮我么?”立秋朝着她眨眨眼,“大嫂要是不来,以后可别后悔。” 第45章 大房的委屈 立秋前脚刚进厨房,于翠花后脚就跟了进来。 “立秋,我这个人肚子里藏不了话,有事就说事,你别给整那么多歪歪绕。” 立秋乜斜她一眼:“大嫂还藏不了话呢,拿了那么多好东西,一直藏到现在,我都佩服大嫂。” “你别胡说!” 于翠花吼了一嗓子,又出去瞧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才折返回来小声骂立秋。 “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偷那些东西干啥?金子也就算了,一包破参片,不当吃不当喝,还有那一瓶不知道是啥丸药的,白给我都不稀罕!黄家还是有钱人家呢,就送这点破东西给亲家?” 这可真的是不打自招了。 方才大家谁都没提起过还丢了一瓶丸药,于翠花倒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立秋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有些富贵人家就是喜欢送这些不实用的东西,也不知道那瓶丸药是治什么的,药这个东西可不能乱吃,大嫂赶紧拿来,我看看瓶里头有没有小纸条,要是有,那咱们就知道这丸药是做什么的了。” “有有有!我就是不识字,看不懂,你等着,我去拿来。” 于翠花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立秋……” 她干笑几声:“我是糊涂了,才拿了一包参片和一瓶药,别的我什么都没拿,我寻思这两样东西也不值什么钱,哪想得到老二家的想要那人参呢,你别嚷出来,我悄悄还回去,等明儿个我给你做双鞋子。” 立秋没吱声,于翠花更慌张了。 “我做鞋子的手艺连爹娘都夸,你大哥在别的事情上从不夸我,可穿着我做的鞋子夸了好几次,立秋,我给你做两双,要不……” 她咬咬牙,发了狠:“我给顾赖子也做两双!” “我不要大嫂做的鞋子,我有手有脚,自己会做。” 于翠花急了:“那你要啥!你要不要参片?我、我掏出来点给你。” “大嫂不用忙活了,我什么都不要。” 立秋坐了下来,敲了敲桌面,示意于翠花也坐下来。 于翠花哪有心思坐啊。 她站在立秋身边,搓着双手,陪着笑脸,好像一个伺候立秋的老妈子一样。 “我帮你割猪草砍柴,家里的活儿我都帮你干了,行不?” “大嫂,”立秋神色郑重,“我就要嫁人了,以后张家的活儿本来就不归我干,你不用害怕,我之所以把你叫进灶房,单独跟你说话,就是不想把事情捅出去。” 于翠花半信半疑:“真的?” “我要是想捅出去,在正房的时候就说出去了,还用等到现在?”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于翠花的疑虑,可她仍旧束手束脚的,全然没有从前的趾高气扬。 “大嫂不用紧张,我有句话想问大嫂,黄家送来的礼那么多,你怎么放着金银不要,非拿了一包参片和一瓶丸药?” “我……”于翠花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我是拿给大妮吃的。” 这一哭,她的眼泪就收不住了。 原来今儿个胡妈妈走之后,于翠花就进了屋,后来陈云芳来了,跟刘氏两个鬼鬼祟祟地关起门来说话。 于翠花就躲在窗户底下偷听,听见刘氏叫陈云芳先回去,晚上张二嘎来了,叫张二嘎把东西拿回去,还说黄家送来的好东西都留给陈云芳和两个大孙子。 于翠花就很不服气。 黄家送来的礼都是按人头准备的,该是给谁的,就给谁,凭啥要把好东西都给二房? 她回屋越想越生气,就想去厢房看看都有些啥好东西。 这一看不要紧,竟发现刘氏忍着痛下炕了! 张老蔫打刘氏那天她也在家,亲眼看见刘氏差点被打死,瘫在炕上啥也干不了,现在竟然扶着墙哼唧哼唧地往厢房去。 于翠花便没吭声,躲在外头看着刘氏把黄家送来的东西翻腾得乱七八糟的。 尤其叫她恨得牙根痒痒的是,刘氏竟然把黄家送给大妮二妮的长命锁都拿走,塞进了送给小虎的东西里。 小虎就一个脖子,哪能戴得了三块长命锁! 世上怎会有这么偏心的祖母。 于翠花越寻思就越委屈,回到自己屋里,干啥都不得劲儿,脑子里老想着那两块长命锁,咬咬牙,趁着家里没人,再次回到厢房。 刘氏把每个箱笼都翻了一遍。 原先放在大房箱笼里的好东西都跑到二房箱笼里去了,给秋菊的金首饰也不见了。 于翠花不稀罕这些金银首饰,就算是刘氏现在不拿走,过后也会找借口从她这里要走的。 她看中了那包参片和那瓶丸药。 “立秋,你还记得不?大妮小时候发过一次热,你大哥不在家,娘不肯给我钱,我就想着一个女娃娃,没那么金贵,睡一觉就好了,没想到这一场病差点要了大妮的命,你大哥回来抱着大妮去找大夫,又把我狠揍了一顿。” “可大妮醒过来,就不咋会说话了,那之后就受不得惊吓,身子也不咋结实,老病怏怏的,娘不肯给我钱给大妮养身子,你大哥这才做起两份工,省下一份来,叫我拿着给大妮买些吃的。” 于翠花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她听人家说,用参片泡水喝有大好处,就想昧下来。 哪里想得到陈云芳来了,进门就去厢房翻拣,嚷嚷着要把那包参片拿回去孝敬娘家爹。 凭啥呀?都是一样做儿媳妇的,凭啥好东西都要给二房,连一包参片都要拿给陈云芳她爹? 立秋静静地听着,等于翠花哭够了,才淡淡问她:“大哥知道家里人要把我给卖了吗?” 于翠花抹了一把脸:“啥?你咋问起这个来了?” “我问你就说!大哥知道吗?” 于翠花摇摇头:“你大哥那个人脑子一根筋,当时没敢告诉他,不然,他肯定要再去做一份工,把老三读书的钱给补上,好不让家里人卖你。” 张大郎就是这样的性子,话不多,脾气爆,啥都听张老蔫两口子的,不过还算是个人吧。 看在大房两个孩子的份上,立秋决定帮一帮于翠花,也算是给自己行善积德。 “大嫂,我有一个法子能帮到你,但我也要你以后帮我,我才肯出手。” 第46章 另一个家贼 于翠花精神一振,忙道:“你要我帮你啥,你说。” “我要大嫂为我做的事情很简单,我以后不在张家,家里的热闹我看不了了,还请大嫂将家里发生的大事小情,事无巨细,都告诉我。” 于翠花怔了怔:“你是叫我做你的耳报神?” “就是这个意思。” “就这么简单?” 立秋弯起唇角:“这个活儿可不简单,大嫂先要管住你自己的嘴,别什么都往外说,说了,我就帮不了你了。” 于翠花讪讪地笑了几声。 “还有,”立秋神色冷淡下来,“我要大嫂拿大妮二妮起个毒誓,要是还像那天晚上一样,我帮大嫂拿到张由写的保证书,大嫂转过脸来就要帮着张由害我,那大妮二妮必不好死,且死后永世不得超生!” 于翠花一下子就变了脸:“你咋叫我发这样的毒誓呢!大妮二妮还是两个孩子呢。” 立秋也不想这么诅咒孩子,可谁叫于翠花之前想害她呢? “大嫂怕啥?只要大嫂不违背承诺,这诅咒也降不到两个孩子的头上。” 于翠花狠下心来点点头:“成!只要你帮我这一次,我以后真的啥都听你的!” 夜色渐渐浓郁,张家小院里静悄悄的,似乎连虫子都不肯在张家落脚。 半夜时分,忽听有人大喝一声,整个小院的灯火一下子亮堂起来。 立秋立马戳醒身边的于翠花:“东西带上,快跟我来。” 两个人一走出屋子,迎面碰上陈云芳。 “大嫂,立秋?你俩咋睡一间屋?” 立秋冷冷地瞟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我一个人睡在秋菊的屋子里害怕,怕某些人吃了酒,又爬错了炕头,这才央求大嫂收留我几个晚上。” 她说的谁,陈云芳和于翠花都心知肚明,两个人不约而同看向西厢房。 这一看,二人都大惊失色。 “二嘎!” 陈云芳扶着大肚子就冲了过去。 只见西厢房门口,张二嘎躺在地上直抽抽,身边洒落了一地的好东西。 张老蔫张由父子俩手里都拿着一根棒槌,灯光映衬下,棒槌上的血红格外惊心。 “二嘎,你咋了!你别吓唬我啊!” 院子里回响着陈云芳的哭嚎,她一摸张二嘎的脑袋,摸了一手血,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竟晕过去了。 张老蔫这才回过神,冲着于翠花和立秋大吼:“你俩还愣着干啥!赶紧过来搭把手!” 又去吼张由:“三娃子快去镇上请大夫!快去啊!” 好在他们白天给立秋拉嫁妆时借的大车还在,张由忙赶着大车去请大夫。 这番动静不小,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 隔壁孙大娘扯着嗓子问张老蔫出啥事了,要不要帮忙。 于翠花才要回话,张老蔫就瞪她一眼:“住嘴!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半个字去!” 他着重看了立秋几眼,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很浓。 张二嘎躺在地上生死未知,都到这个时候了,张老蔫还要面子呢。 “你不用这么看我,你们老张家的破事,我懒得说。” 立秋扭头就钻进了灶房。 张老蔫这个老不修,盯着她看的眼神总是直勾勾的,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恶心。 于翠花不一会儿也跟着钻了进来。 她倒是满脸兴奋:“立秋,我按照你说的做了,趁乱把那两样东西丢进去了,真想不到啊,这事竟然是老二干的。” 见立秋正在灶前烧水,于翠花赶紧把立秋拉开:“我来我来,爹也真是的,刚刚隔壁两家邻居都来问,爹硬是跟人说,是老二半夜起来跌了一跤,没啥大事,老二头上的血哗哗地流,一直在抽抽呢,这还没啥事?老二家的刚刚才醒,一醒过来见到老二又晕过去了,啧啧,造孽啊。” 立秋也没想到会是张二嘎做的,她还以为除了于翠花,另一个家贼是刘氏。 她猜到张家父子肯定守在厢房外头,说什么悄悄还回去就既往不咎,那都是哄人的,真要是逮着家贼,张家父子肯定是要把人往死里打的。 所以立秋才叫于翠花不要轻举妄动,等着一会儿打起来,趁乱把东西丢进去就行了。 万万没想到,张老蔫和张由下手会这么重,更没有想到,偷东西的人是张二嘎。 可是……昨天傍黑,张家父子四个是一块回来的,他们一回来就忙着抬桌椅板凳,过了不大一会儿,陈云芳去厢房发现东西少了好多,这才吵起来,这期间,张二嘎根本没时间去翻东西。 难道是陈云芳贼喊捉贼? 不对。 立秋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咬着唇差点乐出声来。 “大嫂,这是咱娘干的呀。” 于翠花愣住了:“咱娘?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咱娘把我们大妮二妮的东西塞进二房的箱笼里了,她可没往外拿。” 立秋笑着摇摇头。 于翠花不识字,也没仔细看过黄家送来的东西,只是在窗外看着刘氏把好东西塞给了二房,才以为刘氏没拿走金银首饰,那些东西都在二房那份里。 其实刘氏背着大家伙,拿走了好些东西,都偷偷塞给张二嘎,叫张二嘎拿回自己小家去。 陈云芳不知道东西已经在张二嘎手里了,听刘氏说黄家给了参片,去找却没有,这才找于翠花吵架,说少了好些东西。 于翠花不肯认,她只拿了两样,其他的没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妯娌俩吵起来,刘氏拉偏架,于翠花越发不服气,这才将事情闹大了。 加之立秋一口咬定要去报官,张二嘎和刘氏没有办法,只好出了这个主意,想要将东西悄悄还回去。 说来说去,应了于翠花说的那句话,造孽啊。 “大嫂,”立秋从荷包里摸出一个包着的小帕子,塞到于翠花手里,“你昨天叫我帮你看那瓶丸药是治啥的,我就拿了几颗丸药,捏了点参片,这丸药就是补身子的,你偷偷藏着给大妮吃,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好过没有。” 于翠花眼眶又红了:“我替大妮谢谢你,等我和你大哥攒够了钱,就领着大妮去找个好大夫看看。” 立秋冷笑:“大嫂可真是太天真了,守着张家这两个老东西,你啥时候能攒够钱?” 第47章 二嘎不行了 于翠花对刘氏的恨意,比立秋还厉害。 “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可你大哥那个人特别孝顺,二老就是放个屁,他也要当圣旨供奉起来,他看鱼塘那份钱,说是全给我,其实家里要买个油盐酱醋啥的,他还是叫我拿出来先垫上。” “说什么他是长兄,长兄就要有个长兄的样,我呸!老二老三谁不比我们过得好?我们大房穷得叮当响,还要往外掏钱,他们倒好,净往自己屋里扒拉钱。” 眼见于翠花越说越激动,快停不下来了,立秋忙打断她。 “我看只有分家这一条路可走了。” “现在就分?” 于翠花有些不大乐意:“老三马上要有出息了,现在就分,我们大房可一点好儿都捞不着,我看这家不急着分,前几天老三不写了个保证书吗?那保证书是得二老去了之后才有用,要是二老还在就分家,这房子就不是我们大房的了。” 立秋真为于翠花这个脑子犯愁。 怪不得于翠花在家里老挨打,就这点心眼,没被打死就不错了。 “大嫂,不是我故意贬低你,是你真的很傻,那保证书上说了,要把房子给你吗?” 于翠花想了想,摇摇头:“老三没这么说,但我们是大房啊,房子和地给大房,这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应当应分,你还叫什么委屈?应当应分,你还怕这怕那非要逼着张由写保证书?大嫂,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清楚,那老两口将来不会把房子和地留给大房吧?” 于翠花犹豫了:“我知道二老嫌我没有生儿子,可我和你大哥还年轻,未必不能再生,就算真的不能生了,将来叫大妮招个上门女婿,不也一样吗?二老总不能因为这个,就坏了自古以来的规矩吧?”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不大自信。 张老蔫偏疼小儿子,刘氏偏心老二,两口子没有一个心疼大房的,他们大房只能自己挣自己花。 可要是一直不分家,大房挣的钱就得养活全家。 “我知道大哥那个人愚孝,肯定不会答应分家的,但让大哥带着你们搬出去另过,像张二嘎两口子一样,倒有可能。” 于翠花眼睛一亮。 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陈云芳住进大新房,她眼馋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要是能像陈云芳一样就好了,她就不用再应付刘氏这个老虔婆,想给大妮二妮包顿饺子擀一碗面条,也不用求刘氏还被刘氏骂一顿,她和大郎两口子更是不用动不动就因为刘氏的挑唆而打架。 “立秋,你说吧,叫我咋做,你大哥才肯搬出去?” 立秋低头琢磨了一番:“大哥这个人一根筋,还是得逼他一把,不过若是要按照我这个法子去做的话,怕是会伤了大哥大嫂的面子,不知大嫂肯不肯。” “面子算个屁呀!立秋,你说就行了,你说啥我就做啥。” 立秋抿嘴一笑:“大嫂你附耳过来。” 她可不是在帮于翠花,纯粹是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顺手做个好事,帮自己积德行善。 天光放亮,张由才将大夫请来。 陈云芳已经醒了,刘氏也顾不得自己满身的伤,守在炕前,拉着张二嘎的手,一口一个“儿”地哭喊着,指望着能将张二嘎唤醒。 于翠花凑过去看了一眼,退到立秋跟前摇摇头:“我看老二的腿都直了,该不会要没了吧。” 立秋赶紧掐她一把,这个人咋这么不会说话呢? 就算张二嘎真的不行了,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果不其然,刘氏就跟老鹰似的扑过来,照着于翠花的脸就打:“你个黑心肝的贱人,竟然敢诅咒我儿子,我打死你!” 于翠花学精了,刘氏打她,她不敢反抗,但却敢跑。 等刘氏追上来,她早跑出张家大门了:“我去看看孩子们,顺便找个人去王家庄把大郎叫回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大郎这个当哥哥的不在怎么行呢!” 大清早的,于翠花这把大嗓门把半条街的人都给惊醒了。 好多人都披着衣裳挤在张家门口,看看是出了啥大事。 孙大娘和张家西边的张大有婆娘叽叽呱呱地跟后来的人说昨晚的事情,众人只知道张二嘎摔了一跤,不知道摔成啥样。 “看样子是不大好,要不咋还要把大郎叫回来?” 邻居们七嘴八舌,纷纷议论着张二嘎是不是要死了。 坐在正房里,都能听见那些议论声,听得陈云芳脸色发白,眼睛发直,除了时不时抽泣一两声,竟然好似个木头人一般。 刘氏瞧着她不对劲,心里也发毛,叫过立秋,叫立秋再去烧水。 “我看老二家的受了惊吓,这一胎怕是要早产,你快去烧水,我叫三娃子喊稳婆来备着,顺便将亲家接来,万一老二家的有个啥不好,有亲家两口子在,咱们将来也能说得清楚。” “瞎忙活啥!”张老蔫狠狠剜了刘氏一眼,“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张由也不赞同刘氏:“娘,二嫂这不是好好的吗?我这才考上秀才,又和黄家正议着亲,家里就不能消停些?非要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害我在同窗面前丢了脸面,你才高兴?” 刘氏头一回没有顺着张由,反而拉下脸训斥他:“你二哥都被你打成这样了,你还要面子?三娃子,你的心咋就这么硬?” “娘,你说话要仔细!什么叫我打的二哥?二哥分明是摔了一跤摔成这样的。” 母子两个争执起来,谁也不让谁。 立秋觉得很讽刺。 张二嘎都要死了,至亲的人却还在吵架,真是冷血。 “你们都给我闭嘴!” 张老蔫一声暴喝,把刘氏和张由都镇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吵吵!老三,去叫你六叔公来,让族里帮帮忙,看看谁家有好棺木,先暂时借来,给你二哥预备上……” “二嘎呀——” 陈云芳忽然爆发出一声悲泣,趴在张二嘎身上,不叫人碰他,就连大夫都不许靠前。 “赶紧把老二家的拉走!” 张老蔫说着就去拽陈云芳,立秋眼尖,一眼看到张老蔫的手往陈云芳的屁股上搭,心里又泛起恶心。 她疾步走出正房,听到有人喊她,忙走到门口:“长安哥,你咋来了?” 第48章 立秋被关 顾长安喘着粗气,满头大汗,明显是匆匆跑过来的。 “我本来准备去镇上跟人商量成亲那日办多少席面,才出门就听见有人喊秀才家出事了,我就赶紧跑过来看看,立秋,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立秋掏出帕子,塞进顾长安的手中,“长安哥,咱们别等十六那日成亲了,你看看日子能不能提前两日?” “为啥?” 立秋将顾长安拉到一边,轻声说着张二嘎的情况:“也不知道张二嘎能不能挺过去,万一挺不过去,红事白事就凑到一处去了,忒晦气了。” 要么,就把日子提前,要么,索性再等一段时间。 要立秋来选,自然是提前的好。 她甚至都不想讲究那些排场,叫她今儿个跟着顾长安走了都行。 可顾长安不答应:“老张家办他们的白事,咱们办咱们的喜事,你要是嫌晦气,那日花轿不从他家出,从隔壁大伯大娘那里走。” 婚服席面都订好了,现在忽然改动,是有些不大好。 立秋送走顾长安,心事重重回了灶房,又烧了一锅水,果然听见厢房那儿传来呼痛,好像是陈云芳的羊水破了。 张由像是旋风一般冲出来,也顾不得对围观的乡亲们打招呼,赶着大车就跑去请稳婆。 刘氏一瘸一拐地跑到灶房,一看立秋这锅水烧开了,就把立秋撵到厢房去:“陪着你二嫂!” 正房那边的大夫也在喊人,好像是张二嘎真的要不行了。 刘氏一听就慌了手脚,连自己来灶房干啥都不知道了。 立秋叹口气,她终究不是狠心的人,没法眼看着张二嘎就这么死了。 “娘,黄家送来的东西你都收拾在哪儿了?” 刘氏好似终于找到了出气口,瞪着一双死鱼眼大骂:“好你个小贱人!二嘎都要不行了,你还惦记着那些东西,你到底是不是个人!” 立秋无心跟她纠缠,连一声“娘”都不想再叫了。 “你是人?你是人偷东西给你儿子,你是人不敢承认东西是你偷的,叫张二嘎替你背黑锅,张老蔫父子俩要打张二嘎,你咋不吭声?张二嘎今天要是真的死了,那就是你这个老虔婆害的!” 刘氏方才还像一只斗鸡,被立秋一怼,就败下阵来,青白着一张脸,嘴巴张得大大的,要哭却没有眼泪,只剩下干嚎。 “够了!”立秋不耐地呵斥她,“黄家不是送来了一包参片吗?张二嘎偷走了又还回来了,你放哪儿去了,赶紧找出来给张二嘎含上,先吊着他的命,听大夫怎么说。” 刘氏如梦初醒,连滚带爬跑到正房,找东西的时候还关上门,不叫人看。 大夫接过参片连呼万幸万幸,先给张二嘎含了两片。 “老夫给令郎上了药,包扎了伤口,再开几服药,叫他先吃着,倘若三天之内,令郎能醒得过来,老夫再过来给他另换一副药,要是醒不过来嘛……” 大夫没说后头的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醒不过来就准备后事。 刘氏不识字,叫立秋看着大夫开方子。 立秋在红袖招学了好些东西,略通医理,见开的都是一些滋补生血的药,便知道张二嘎现在只能养着,大夫也束手无策。 厢房那头,陈云芳正一声高过一声地痛呼,张老蔫从厢房跑出来,看都不看张二嘎一眼,拖着刘氏往厢房里头走。 刘氏进去不一会儿,陈云芳就没声儿了。 家里就这么几个人,立秋哪有时间去看陈云芳,只能先应付张二嘎这一头。 老大夫急着回镇子上,立秋就劝他多待一会儿,一来等张由归来可以赶车送老大夫回去,二来,若是一会儿陈云芳那边要大夫,老大夫就在这儿,不至于慌乱。 安顿好大夫,立秋就寻思去厢房请张老蔫或者刘氏出来,毕竟张二嘎这边还是得有个亲近人看着才好。 没想到房门竟然从里头闩上了。 立秋推了好几下,才听到张老蔫怒喝:“谁!” “是我,我过来瞧瞧这边要不要我帮忙。” 里头窸窸窣窣好一阵,刘氏才过来开了一条小门缝。 一股血腥味立马蹿出来,顶得立秋直犯恶心。 她越过刘氏肩膀往里看了一眼,只能看到张老蔫站在炕前,将陈云芳挡得严严实实。 真是个老不修! 儿媳妇生孩子,一个当公爹的在跟前,算是怎么回事? 立秋想也没想,一把推开刘氏:“爹,你去那边守着二哥,我来守着二嫂。” “出去!” 刘氏着急忙慌地拉扯立秋,可她身上有伤,根本就拉扯不动。 反倒是刘氏越拉扯,立秋就越觉得这里头有鬼。 她甩开刘氏,几步迈到炕前,挤开张老蔫,一眼瞧见炕上都是血,陈云芳几乎是泡在血水里的。 “人都这样了,你俩还愣着干啥!” 一股血气直冲上立秋的天灵盖,要是手里有把菜刀,她就能把张老蔫和刘氏这两个老不死的拖出去砍了。 不是自己家闺女不心疼是吧? 不对,依照这两口子的德行,哪怕今日是秋菊躺在这儿,他俩照样不慌不忙。 “你们还等什么呀?赶紧将大夫请进来!” 立秋没有生孩子的经验,只记得于翠花和陈云芳生孩子的时候,她和秋菊就在灶下忙活着烧水做饭,其余的事情插不上手。 现在家里这个情况,张老蔫和刘氏是指望不上的,于翠花又跑了,立秋只能去外头喊人。 “你上哪儿去?” 张老蔫忽然拦住立秋,一双浑浊的老眼泛出大部分眼白,死死地瞪住立秋。 “我去门口叫一些婶子大娘过来帮忙,你要是不放心,我现在跑去六叔公家,叫六叔婆过来看一眼也行。” “不许去!” 张老蔫低声喝斥,和刘氏二人将立秋堵在了屋里。 “你就在这儿守着你二嫂,等稳婆回来。” 啪嗒一声,厢房的门竟然被锁住了。 立秋连喊了几声,都无人回应,不仅如此,她从窗外看到,刘氏和张老蔫竟然还将老大夫给送出门去了。 “大夫,快回来!我二嫂流了好多血!” 老大夫根本没有机会回应,就被张老蔫一把推出大门,同时,院子门也被闩上了。 立秋的脑袋嗡的一下炸了。 糟了,要出事! 第49章 自救 静下心来仔细一想,立秋又开始安慰自己。 不会出事的。 她没做梦,能出什么事? 一会儿又开始瞎寻思,难道老天爷真的将她做噩梦预警的能力收回去了? 紧接着又怪自己昨晚怎么没抽出时间来睡一觉,兴许就是因为她没睡觉,所以哪怕老天爷想要给她预警,也没办法。 转过头来又安慰自己,她马上要和长安哥成亲了,长安哥就算不为她这个人,为了即将到手的大把嫁妆,也会来要人的。 就算张家要糊弄长安哥,在那之前,长安哥已经闹起来了。 还有于翠花。 于翠花还指望着她帮忙呢。 直到炕上传来哼唧声,立秋才猛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陈云芳满身是血地躺在炕上,她怎么还有闲心思东想西想? 总归要先看看人有没有事再说。 “二嫂,你还好吗?” 立秋没有经验,随手把被褥什么的剪开,垫在陈云芳身下。 “二嫂,你加把劲儿,把孩子生出来就好了。” 算算日子,陈云芳肚子里的这一胎,满打满算七个月。 古话说得好,七活八不活。 这孩子生下来精心养着的话,肯定能养大。 大妮就是不足月生的,虽然身子弱了一些,但不也长到七岁了。 陈云芳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她脸色苍白,头往后仰着,嘴巴微微张开,双眼茫然地盯着墙上某处。 立秋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微微有了些反应。 “娘……” “二嫂,是我!” 立秋握住陈云芳的手,轻声鼓励她:“你再坚持坚持,稳婆很快就来了。” “娘……芳儿好疼啊……娘……” 立秋鼻头一下子就酸了。 她虽然恨陈云芳,可却没有恨得想要陈云芳这么惨地死去。 何况陈云芳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呢。 孩子总是无辜的。 也不知道张老蔫两口子在搞什么鬼,平常不是一口一个大孙子地喊着,格外重视陈云芳的肚子么? 怎么现在却不着急了? 最起码给递一盆热水来啊。 立秋着急了,跳上炕打开窗子就往外爬,谁知刘氏竟然守在窗户根底下,手里还拿着一根棒槌。 定睛一看,正是昨天晚上把张二嘎打得人事不省的那根。 “回去!” 刘氏冷着脸,掂着棒槌,直指立秋面门。 “守着你二嫂,等稳婆来了,我就放你出来了。” 立秋也冷下脸:“二嫂这个情况等不得,再等下去,就是一尸两命!你可以不把二嫂的生死放在心上,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呢?难道连你的大孙子,你也不要了?” 刘氏眉眼间闪过一丝厌恶:“我已经有了一个大孙子,多一个少一个没啥关系,你就好好守着你二嫂,以后管好你的嘴,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等十六你出嫁那天,我再给你添二两压箱银。” 六月天,立秋竟然冷得直打哆嗦。 她明白了,张老蔫和刘氏是想要了陈云芳母子的命! 怕她出去喊人坏事,所以才将她和陈云芳关在一个屋子里。 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等稳婆到了,陈云芳的身子也凉了。 为今之计,只有活马当成死马医了。 “好,我不出去,那你帮我打一盆热水来,总行了吧?” “你要热水干啥?” 立秋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屋子里血腥味太重了,我用热水给二嫂擦擦身子,不然,那稳婆来了一看这个情况,肯定要说闲话的。” 刘氏不肯离开窗子一步,扬声叫来了张老蔫。 老两口一个守着窗户,一个去打水,递给立秋之后,“啪”的一声就把窗户给关上了。 这间厢房就是原先立秋住的那一间。 靠墙角摆着一个草编的筐子,上头蒙着一块蓝布,里头放着几件立秋的旧衣裳。 立秋轻车熟路,从草筐子最底层翻出一把干红枣,这都是她这几个月偷偷藏的。 她往陈云芳嘴里塞了一颗红枣,陈云芳却依旧双眼无神,痴痴地盯着房梁。 “二嫂,你醒醒,你听着,外头那两个老不死的想要你和你孩子的命,现在除了你自己,谁都救不了你,我啥都不懂,也帮不了你,现在咱们手头就一盆热水,一把红枣,外加一壶冷茶,你得加把劲,把孩子生出来就好了。” 听到“孩子”二字,陈云芳的双眼似乎有了点神采。 “二嫂,你想想你爹娘,你要是没了,你爹娘该得多伤心。” 陈云芳在家里是老小,上头五个兄长,颇受宠爱。 陈家二老隔三岔五就要来看看这个小女儿,每回都要大包小包的带上好些东西。 立秋可羡慕了。 果然,一提起陈家二老,陈云芳的嘴巴就动了起来,竟然慢慢地嚼起了干枣。 立秋大受鼓舞。 “这就对了,二嫂,你再想想二哥,大夫给二哥开了药,说二哥将养些时日就好了,你和孩子要是有个好歹,你叫二哥和小虎子怎么办?他醒过来知道你出事了,还不得疯了!” “唔……” 陈云芳忽然呻吟出声,那双眼睛终于有了焦距。 “二嘎……” 她死死地攥住立秋的手:“立秋,帮帮我,我、我要见二嘎……” 立秋长舒一口气。 有时候,人能不能活下去就靠一口气。 有了这口气支撑,活下去的希望就会增大。 “二嫂,张老蔫两口子就在窗外守着,你告诉我怎么做,我来帮你,咱们一起加把劲,把孩子生出来。” 陈云芳点点头,忽然发了狠,拽着身子底下的被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要喝水,我要吃东西!” 喝了一壶冷茶,吃了一把干枣,陈云芳身上就有了劲儿。 她嘴里咬着一块布,两手拽着褥子,一声不吭地发着力。 立秋只能看着干着急。 只恨梦里在红袖招,她只学了一些迷药催情药之类不入流的东西,根本没学过妇人生产,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上陈云芳的忙。 眼看就要晌午了,忽然听得张家院门被人拍得震天响:“开门!我把稳婆请回来了!” 立秋心里一松,刚要走,手就被陈云芳给攥住了。 “二嘎!” 厢房里爆发出一声悲鸣,随之响起的,便是婴孩的哭声。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99。鸟书网手机版阅读网址:wap.99 第50章 云芳求人 立秋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给陈云芳看。 陈云芳第一眼竟是去看孩子两腿之间,见是个带把儿的,才松了一口气。 她抓过脐带,用牙咬断,又打了个结儿。 “立秋,多谢你,你的大恩大德,我陈云芳这辈子做牛做马都不会忘记。” 立秋淡淡地笑了笑:“我不求二嫂能报恩,只求二嫂以后不要害我就成。” 陈云芳神色凄然:“我说再多的话都没用,你等着看我以后怎么做吧,还有一件事,我要求你。” 立秋挑眉:“还有什么事?” “立秋,求你找一辆车,送我回娘家,我想在娘家坐月子。” 嫁出去的姑娘在娘家坐月子,肯定不合规矩。 立秋很为难。 “求你了,要么,你就去将我爹娘接来,我……我实在是怕啊。” “你怕啥?” 想到张老蔫和刘氏的反常,立秋心里就生了疑虑。 “二嫂,你告诉我,方才到底发生什么了?” 陈云芳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刚要开口,房门便被打开了。 她立马紧紧地抱着孩子,十分警惕地望向门口。 刘氏正领着稳婆进门。 看见陈云芳和孩子,刘氏颇有些不自在。 那一闪而过的嫌恶,让立秋看了个正着。 刘氏竟然嫌弃陈云芳和孩子! 一时间,立秋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刘氏不会真的被什么上身了吧?否则,怎么会对陈云芳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大? “这孩子虽说不足月,可瞧着没毛病,精心养着能养活。” 稳婆笑眯眯地检查过孩子,又去检查陈云芳,用手一摸陈云芳底下,就变了脸色:“张嫂子,你儿媳妇这底下像是被……” “孩子平平安安地生出来就好,”刘氏打断稳婆,拉着稳婆往外走,“家里今日不凑巧,出了点事,我就不留你吃饭了,我让三娃子送你回去。” 稳婆如同一阵风,匆匆忙忙地来,匆匆忙忙地去。 留下一头雾水的立秋。 “稳婆说你底下怎么了?” 陈云芳咬着牙摇摇头。 立秋往外看了一眼,刘氏和张老蔫又回来了。 她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就低声问陈云芳:“我先守着你,等大嫂回来了,我再去找人将你爹娘接来,你和大嫂待在一处,能行吗?” “能……”陈云芳自嘲地笑了笑,“大嫂没啥心眼,就是说话不好听,我挨她几句说,总比被人弄死的好。” 正说着话,刘氏和张老蔫就进来了。 立秋立马拿被子给陈云芳盖上:“爹,你咋进来了?二嫂身上还没收拾干净呢,麻烦爹再去打一盆热水来,我给二嫂擦擦身子,娘,你去把大嫂叫回来,家里好多活儿,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大嫂在这儿,还有人能帮帮我。” 刘氏阴沉着脸:“你去叫老大家的,我在这儿看着。” 陈云芳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立秋哪敢离开。 “娘一个人能守得了两个人?”她朝着正房努努嘴,“二哥那儿也离不开人呢。” 到底是心疼自己的儿子,刘氏还是松了口,去正房守着张二嘎去了。 张老蔫很快就送进来一盆热水。 立秋要给陈云芳擦身子,他就直愣愣地站在门口。 这人到底还要不要脸了? 没见过这样做公爹的。 “爹,你能出去吗?” 张老蔫蹲在门槛上:“你擦你的。” 一个老男人在这儿,她好意思给陈云芳擦身子吗! “爹,你到底要看啥?你要看孩子,我就把孩子抱给你,你要看二嫂的身子,那我就得去告诉六叔公了。” “瞎说啥!” 张老蔫阴森森地骂了一句,随即就转过了身子。 呸!老不死的东西!自己的儿媳妇也惦记! 立秋一边给陈云芳清理身子,一边在心里大骂张老蔫。 可恨杀人要犯法,否则,她真的想先拿刀将张老蔫那玩意儿给剁了喂狗。 清理完身子,张老蔫又发话了。 “你去把老大家的叫回来。” 立秋不肯去,她现在是一步都不敢离开陈云芳。 “去吧,”陈云芳捏捏她的手,“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阎王爷不会这么快就叫我过去的。” 生死看各人,陈云芳既如此说,立秋就放心地出门了。 她先去找了于翠花,把陈云芳生了个儿子的事情告诉她。 于翠花这回倒是没怎么讥讽陈云芳,反而还很同情她。 “生了个儿子有啥用?老二要是醒不过来,陈云芳带着俩儿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别说家里那两个老的会帮她,哼,头几年兴许看在儿子孙子的面上,对她好一些,时间长了,管她是谁呢,不将她提脚卖了,那都是陈云芳祖上积德。” 于翠花倒是将张老蔫两口子看得很明白嘛。 “二嫂心里怕是不好受,一会儿大嫂守着她的时候,少说两句。” “我才不会多嘴,可她要是仗着有两个儿子傍身,就来讽刺我,我可就不客气了。” 立秋苦笑,陈云芳现在哪还有这个精力斗嘴。 在顾长安家院子里苦等了一中午,立秋才将顾长安给等回来。 “你咋不进屋去?院子里多晒呀。” 顾长安嘿嘿笑,大手在立秋头上一抓,再摊到立秋眼前时,手心就多了一支结香花银簪子。 “送你的。” 立秋满心欢喜,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才递给顾长安:“你帮我簪上。”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头发乌黑顺滑,看着就喜人,因此听到顾长安骤然粗重的喘息,秀眉便微微扬了扬。 “多谢长安哥,以后等长安哥挣了钱,可得给我换一个金子的。” 顾长安乐呵呵地笑:“成!我给你换一支大大的,这么大。”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巴掌这么大的牡丹花的,你头发好看,簪一支这么大的金簪子,就更好看了。” 立秋嗔她一眼:“太沉了,戴着会压得我脖子疼。” 她顺手摘下耳朵上刘氏送的那对银耳坠,丢给顾长安:“长安哥,这个你帮我收着,以后换银子花。” 她才不要戴张家送的首饰呢。 她有手有脚能自己挣钱买,再不济,她还有男人,戴自己男人送的首饰,更美! “长安哥,你用饭了吗?我这里有一件事,要托你去办。” 第51章 娘家人 立秋把接陈家父母的事情拜托给顾长安,就转回张家。 想想离成亲的日子没几天了,她给顾长安做的婚服还没完工呢。 走几步路,又拍了拍脑袋。 刚才倒是忘记问长安哥,那席面是怎么安排的,一共要花多少银子。 家里就那点钱了,可别全花光了。 一路愁着钱,一路往家走,正好撞见才回来的张由。 “立秋,”张由笑得如同一阵春风,“我送大夫回去时,大夫跟我说起了参片的事情,多谢你。” 哟,张由还会谢她呢。 立秋挑眉:“你不用谢我,张二嘎就是吃下一整棵人参,也没多大用,含着参片,就是叫他吊着一口气,他能不能活下来,得看他自己有没有这个命了。” 她不无恶意地想,最好是死了。 这么一想,心里竟然还有些痛快。 “不管怎么说,多亏了你提醒,娘才想起还有参片。” 立秋抿嘴冷笑。 张二嘎就是被张老蔫和张由给打成这样的,他还好意思说呢。 “三哥,你明知道偷东西的是家里人,不是娘,就是两个嫂嫂,为何下手还那么重?” 张由神色微凝:“我没想到是家里人,我……” “以三哥的心智,如何会想不到是家里人呢?” 立秋心里发冷,这种人若是以后当上了官,那一方百姓可就要受苦了。 “二哥生死未卜,若他真的没了,二嫂带着两个孩子,日子不会太好过,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多帮帮二嫂吧。” 风吹得草丛沙沙作响,张由盯着立秋的背影,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总觉得立秋不是立秋了。 可惜啊可惜,这朵娇花竟然叫一个赖子给摘走了。 且等他中了举,就能慢慢谋划了。 厢房中,陈云芳静静地躺在炕上。 新生的小子躺在她怀里,哪怕于翠花正在一旁喋喋不休,这小子也睡得很香。 “小孩子见风就长,好养活,你看我家大妮,不也平平安安地长到这么大了?你可别犯愁,犯愁就会回奶,先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好地把月子坐好了,两个孩子以后可指着你呢。” 陈云芳耐着性子听于翠花唠叨,看见立秋,双眼就亮起来。 立秋朝她点点头,她眼圈儿就红了:“你二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他先前也没给这孩子想个名,我寻思着,立秋,你现在能认字了,就你来起吧。” 这孩子能生下来不易,且不足月,又瘦又小,想要养大可要操好多心。 立秋想了想,就笑道:“叫康平吧,取个健康平安的彩头。” “康平,张康平,”陈云芳喃喃念叨两句,“好听,真好听。” 于翠花忙凑上来拍马屁:“立秋果然是个文化人了,起个名字都这么好听,你给我家大妮二妮也起个吧,要个好听文雅的。” 立秋不肯:“你叫大哥起呗,大哥好歹上过半年学堂呢。” “指望他,黄花菜都凉了。” 顺着“康平”这个名字,陈云芳给小虎子取了个大名,叫康泰。 于翠花越发嫉妒,立秋不帮她,她就自己想了两个名儿:“就叫大妞和二妹,将来生第三个,小子叫三小,女娃就叫三妮。” 立秋瞪大双眼:“你这跟大妮二妮有什么区别?” “大妮二妮重了,大妞二妹听起来不重样。” 一番话逗得立秋都乐了。 “罢了罢了,我给两个孩子随口起一个吧,叫一品二锦怎么样?将来大哥大嫂生了第三个,不管男女,都可以叫三元。” “这个好!”于翠花拍手笑,“三元四喜五魁六顺,一直排到第十个去,都有名字了。” 立秋摇头,于翠花可真不会看脸色,陈云芳就差不耐烦将她给赶出去了,她还在这想孩子的名字呢。 陈家庄离平阳村不远,天傍黑时,陈母和陈云芳娘家的两个嫂嫂,坐着顾长安的大车,到了张家门。 张老蔫两口子没想到陈家会来人,一时之间还有发愣。 张由反应快,笑着上前扶着陈母,殷勤地问好。 “二哥摔了一跤,二嫂惊吓之下便早产了,家里忙忙乱乱的,也没想着去给伯父伯母报平安,伯母可别怪罪。” 陈母笑眯眯地摆手:“你们这不是找人去报平安了吗?” 她指着站在门口的顾长安笑:“原来你们家认了立秋做女儿了,还给立秋找了个这么好的女婿,小伙子人不错。” 张由扫了顾长安一眼,瞧着顾长安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就觉得心口窝里憋了一股子气。 要是哪日这小子和李谦一块死了就好了。 “亲家母这边来。” 刘氏才反应过来,赶紧笑着跟陈母打招呼。 陈母盯着她脸上的乌青看了半晌,才“哦”了一声:“这是亲家母吗?怎么有些日子不见,亲家母这脸上又挂彩了?这回是摔着了,还是碰着了?反正不是叫人打的。”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几乎是明着揭穿张老蔫和刘氏的那点子龌龊事了。 有张由这个秀才儿子在,刘氏就很有底气:“亲家母这是啥意思?大喜的日子,你说这话干啥?” “大喜的日子?”陈母拉下脸来,“我那个好女婿摔了一跤不知道摔成什么样,把我女儿给吓得早产了,这还叫大喜的日子?” 她一把甩开张由,领着两个儿媳妇直奔厢房,进门便哭了。 “云芳啊!娘来晚了!” 母女两个抱头痛哭,陈家两个嫂嫂赶紧劝。 “娘,云芳才生完孩子,现在哭会把眼睛哭坏的。” “先把东西收拾收拾,一会儿不至于太忙乱。” 陈云芳揪着陈母的袖子小声哭:“娘,大嫂二嫂,不用收拾了,直接把我扶回我家去,二嘎躺在这儿不要紧的。” “谁说要回你家了!咱们收拾收拾回陈家庄!” 刘氏跟进来,听到这句话就炸了:“亲家母,你们啥意思?哪有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坐月子的?外人不知道,还以为我们苛待你姑娘了呢,你这不是叫人戳着我们老张家的脊梁骨骂吗?” 张由和张老蔫站在刘氏身后,父子二人好似两座山,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们今天不会叫陈云芳走的。 “谁敢骂你们!” 院子里忽然涌进了四五个大汉,跟铁塔一般,堵住了张家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