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吻》
第1章 重逢 “真是冤家路窄啊。”
《溺吻》
2023/11/23
作者:猫尾翘翘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布
[群聊已更名为“高中聚会群”]
[“孙佳佳”邀请“高风”加入群聊]
[班长-孙佳佳:诶,这下人是不是齐了?]
[班长-孙佳佳:不对,还差一个。我记得咱班是38个人,现在才37,你们都想一想,还有谁不在群里?想办法拉一下啊。]
堆成山的教案下冷不丁发出沉闷“嗡嗡”声。
伴随一连串震动声响起,趴在桌上的女孩条件反射的仰起脑袋,熟能生巧的在乱糟糟的桌面上随便摸,连眼都不睁,
被竹叶窗过滤成条状的明亮日光落过来,映照着纤长浓密的眼睫。她轻蹙眉,睫毛便被肌肉拉扯,极其轻微的抖动。
细嫩修长的手指还攥着根快用完的红笔,指尖泛着血色,在无声中控诉着主人在一整晚里批改了怎样高强度的作业。
经过一翻探索后,终于在方便面盒底下找到了手机。
姜枣半眯着眼,想看一看是哪个不长眼色的在大早上扰人清梦。心里已然有几个人选,连抱怨的话都已经停在唇畔,
但等到视线真的落在屏幕上后——
她盯着几行文字,眉眼间猫儿似的慵懒渐渐凝固,瞳孔里纯粹透彻的光也复杂许多,无比聚集的关注着飞速划过的群聊记录。
[高风:不用找了,肯定是姜枣或者霍执。]
[高风:咱们班应该不会有人蠢到把他们两个同时拉进群里吧?我没看到姜枣,就把霍执拉进来了。少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姜枣,回头我私下联系她。]
[高风:没别的意思,懂得都懂,这样大家都自在很多。]
[宋比清:??不是吧,这都八九年过去了,你是不是想太多?再说,咱们霍大医生现在可是全国闻名,京圈大人物。肯定不计较这些了,@霍,霍大医生,要不这次班级聚会您请客?/坏笑]
[高风:他忙得很,一整天都没空看消息。]
[高风:而且,姜枣不是还背着债?趁她不在群里,咱们先聊一聊,要不要在聚会之前凑笔钱帮帮她。已经八九年了,总不能这辈子都在还债。]
[吴甜:你说得轻巧……]
视线掠过某个名字时不自禁停顿,
悬在屏幕上的指尖略微蜷缩,姜枣怔愣着发半分钟的呆,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姜枣,你醒了吗?”
猝不及防响起敲门声,她回过魂,忙不迭应了句,听见对方继续道:“我刚才接到电话,王妈妈的儿子生病,不补课了。你可以休息一下,别太玩命赚钱。”
“哦,好!”
没顾得上分析自己复杂的情绪,姜枣点开键盘,敲字回复:
[Even:谢谢大家的好意,就不用凑钱啦,我过得还可以,没那么惨。]
[Even:可能是有人不小心把我拉进来了,我也不知道是谁。大家不用尴尬,该聊什么还聊什么。我……]
没想好后面该讲什么。于是打字的速度慢下来,也分出神留意群里的聊天,才发现原本就不算热闹的气氛肉眼可见的冷下,
界面停留在那条刚发出的消息上。似乎在这时候,连发表情包都显得非常突兀。
事先并没有人通知她聚会的事,
不过也难怪,高中以那样的方式忽然消失,根本没有给这些老同学记住她的机会。
梦中惊醒的惺忪散去,意识也已经恢复清醒。姜枣盯着自己没打完的半截话,在想的却不是什么同学聚会,什么凑钱还债,
炙白到有些刺眼的聊天界面上,某人名字安静躺在其中。
‘霍执’
手指不自觉从键盘上挪开,一点点覆盖这两个字。屏幕快要熄灭,便立即触亮,视线描摹过这两个字的横竖撇捺,像是生怕错过什么。
同时,
“高中聚会群”后的数字变化,从37跳成36。
[“霍”已退出该群聊。]
她凝神,心脏猛地一抽。
[高风:世界奇迹,霍大医生居然会在上班时间看手机。/流汗]
[高风:姜枣,你别多想。他肯定不是因为你退的群。应该是嫌群消息提示烦。霍执什么臭脾气你也清楚。]
[班长-孙佳佳:高风,你少说两句吧。/白眼]
加快跳动的心脏很快恢复冷静,原本被手指覆盖着的名字,也因为群聊消息的更新被顶上去,一眨眼便翻不见。
竹叶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渐渐转移,落下来一半昏暗,连教案上的字都有些照不清。
八年前的京市在冬季并没有这么冷,只是近两年,风雪似乎格外眷顾这座繁茂欣荣的城市,三番五次的将蓝色暴雪预警带过来。
姜枣没再留意群聊里的其他信息,按灭屏幕,捧起热水。
不多想?
温软唇瓣触碰到氤氲热气的玻璃杯壁,留下一个极浅淡的唇印。她含着略微滚烫的水,盯着自己的手,才发现手背上到处都是睡着后乱画的红笔痕迹。
哪里有必要多想。
想着便低下头,闷在喉咙里无奈苦笑。
群里最后确定的聚会时间是在周日下午,简单吃个饭,并不组织太复杂的活动。毕竟多数人工作都很忙,最金贵的就是时间。
姜枣本就不打算去,不过经此提醒,倒是想起另外一回事:王妈妈的儿子生病了,那,不就意味着她最近半个月的时间都空了出来?
不能浪费时间,这半个月还可以赚很多钱。
从笔筒里随便翻出个皮筋,
她一路边扎发,边起身往客厅走。曲线优美的天鹅颈被发梢扫过,在日光下落出层浅灰色阴影。碎光则溜进颈窝,将白皙细腻的皮肤照得亮闪闪,柔软可人。
姜枣不出几步便在厨房看到了自己的目标人物。
“安顾?”
她轻声叫人。
尾音上扬,本就轻软的声线更是一下子温柔进了心窝。讲话时压着笑:“你刚才说王阿姨的孩子生病了,什么病?”
偷吃的女孩淡定转身,显然已经习惯被抓包,不惊不乍回:“好像是心脏出了点问题,要请很久的假,肯定没办法找你来上课了。”
“不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安顾塞块红薯给她,得意道:“你不是缺钱吗?我啊,给你找了个更赚钱的生意。”
“五年级的女孩,要补数学。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去学校,所以每天晚上都需要补课。那个孩子的家长很有钱,给的价格非常高。”
说着,她很是自信的伸出食指,比出个“1”的手势。
姜枣撕着红薯皮,“一节课一百?”
“不,”
安顾压低声,咬字:“一节课一千。”
她被这个数字惊得抬头,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看到面前女孩无比笃定骄傲的眼神后,才确认这个数字是真的。
“而且你放心,这个私教绝对安全。课程从下周一开始,在下周之前,你还可以好好放松一下。”安顾眼神示意她的手机,“我刚才拿东西的时候瞟见的,你这周日有聚会?正好,去换下心情嘛。”
姜枣笑着摇头:“算了。”
“怎么?”
“快要到还债日了。”
安顾托着腮,看面前女孩捋平早就泛起旧色的衬衫边角。这些年,即使贫穷和压力如山一般压在她肩上,却从没遮掩住半分艳色。
生得巴掌大的瓜子脸,圆眸细眉,瞳孔颜色天生较之常人要浅。冷白皮更显得她像是被用冰雪雕成的,气质出尘,恍若山水画里走出的古韵美人。
这张脸明晃晃就写着“好骗”两个字。安顾总觉得,如果世界上一定要挑出个人来代表“天真”,那必然是姜枣。
这幅皮囊,生来就该是被财富和宠爱包围,不识人间险恶的千金小姐。
“但你也知道,对我来说,还债日左右都不宜出行。”姜枣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压下唇角的笑,解释:“容易出事。”
“没关系。”
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个车钥匙,这姑娘胸有成竹的转在指稍,无不炫耀道;“我刚把那辆电动小汽车提回来,我送你啊。只要你在外面不露面,那些人就找不到你。”
“而且你都已经连轴转工作好几个月了。这样下去心理和身体都很容易出问题。”安顾皱起眉,低声:“到时候生了病,钱就更不好赚了。”
她是真的担心,毕竟作为姜枣目前身边唯一知根底的朋友,很清楚姜枣的状态。
姜枣陷入沉默。
“走,”安顾丢下还没吃完的红薯,挽住她胳膊,“我不是还欠你去年的生日礼物?今天送吧,带你买身新衣服。”
姜枣连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已经被拽到玄关。刚想开口,视线落向外面纷扬的雪,到嘴边的话又停住。
安顾注意到她的视线,“怎么了?”
“没什么。”
以为她是喜欢看雪,安顾便主动聊起这个话题:“我记得京市前几年很少下雪,上次暴雪蓝色预警还是在八年前。对了,当时还有个新闻,好像是一个竞赛冠军,读高中的男生,把国家级的竞赛奖杯埋进雪里,说要为喜欢的女生种一束梦想。浪漫哭我了!那个女生好像也不简单,是豪门出身。”
通向地下停车场的路僻静昏暗。她说笑着,试图用轻快的语气来缓解过于沉闷的氛围,但这话说出口后,语境却反而变得更加沉默。
于是迅速补充:“那个男生得奖的时候,官方一口一个京市天才,轮到早恋,立马改口,居然叫人家‘某霍姓男子’,都被网友吐槽死了。”
说着扭过头,很是期待的看向身边人。
女孩低着眸,眼底情绪被密长睫毛遮住,似乎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许久后才察觉到她的注视,嘴角很牵强的扯起笑,
“真是有趣。”
安顾嗔怒:“阿姜,你就开心点嘛!”
出租房下的地下停车场并不大。两人走不到百米,很快看到那辆粉红电动小汽车。
和她不同,安顾这个姑娘虽然孤身飘在京市,但无债一身轻。今年工作走上坡路,攒下一笔小钱,买辆这样的车正好。
姜枣很钦佩的给这个小姑娘竖了个大拇指。安顾便仰首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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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谈判 “不准再说她半个字坏话。”……
良久的无言紧随其后。
周遭喧嚣的鸣笛声,店铺商贩的广告声,都淹没在最后这“冤家路窄”四个字里。
“我承认我开车有问题,但责任不能全怪到我们身上啊。你见过谁在停车场门口停车?而且还是拐角处,我找交警过来,责任还不一定是谁的呢。”
安顾提着嗓子给自己撑气场,觉得自己这边战况已见明朗,便打算和姜枣汇合。她先望过去一眼,查探情况,看到姜枣似乎还在和那个男人周旋。
可是——
明明是在谈撞车的事,气氛怎么这么微妙?
“阿姜,”她走过去,狐疑琢磨好友的神情,“你这边怎么样?商量出什么没?”
晦涩交织的视线被斩断。
姜枣收回神,姣好形状的眼型略微上抬,瞳孔里便被月光照得清晰。今夜天气是很阴沉,蒙在她眼底更像是氤氲出一团水雾。
圆润唇珠微启,似乎有话停在喉咙里,又被哽着讲不出来。
安顾早知道这人生得白,但从来没见过她脸色白到这种几近透明的程度。纤细手指扒着车窗,看似没用力,但指尖月牙上的粉嫩颜色尽数褪去。
她看一眼就要心疼死了。
当下什么也没顾得上想,二话不说把人拽到身后,含着怒气瞪向车内,看都没看清就开始示威:“你他妈算什么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我、”
话说一半,
视线聚焦到男人脸上,被对方冷淡排斥的阴戾眸子盯一眼,瞬间忘记要讲什么。
反倒是刚才跟她拌嘴的女人凑过来,不耐烦拢着身上皮草,搭话:“谁稀罕你赔的那点钱?本来也没打算拿你们怎么样。是你们自己挑事的。”
言毕挑起精心描摹的眉,瞥向车内人,再开口讲话时,连嗓音都变得腻人甜软,“不过,霍哥,您应该是认识这位姑娘吧?”
说着又轻飘飘将眼神丢过来,夹杂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敌意。她嘴角悬着笑,亲昵道:“既然认识,就更不会跟你们计较了,哪怕看在霍哥的面子上。我再不长眼色,也不会为难霍哥的朋友呀。”
安顾迟钝反应半晌,才意识到她口中的“认识”是什么意思,不可思议询问:“阿姜,你认识车里那个男的?”
姜枣闻言抬眸,却恰巧和坐在车里的男人视线相撞。空气中仿佛凭空生出无数根看不见的线,随着她这句瞬间绷紧,连带着所有人的神经。
视线相撞的短暂半分钟,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般神情,不退避也不躲让,上下唇瓣轻碰,没怎么犹豫便给出回答:
“不认识。”
男人冷笑出声,
他推开车门、下车。
丢掉手里燃到头的烟,带着几分狠劲儿的踩灭。最后光亮熄灭在雪地中。
再抬头时瞳孔收缩,幽深眸子袒露出无比刺人的攻击性,
“是吗?”
两个字里包含的情绪极其丰富。
说着便不甚走心的挑眉,玩味道:“既然不认识,那该怎么赔就怎么赔?”
姜枣应允:“好。”
两人一来一往,根本不给旁人插嘴的机会。安顾还没反应过来,听见自己这位好友居然就这么干脆利落的同意,差点直接背过气。
也没给她挽回的余地,面前被称作“霍哥”的男人倚着车门,已经用审酌的口吻开始了谈判:“先别急着答应。”
“钱要赔,别的也要赔。”
他换个更吊儿郎当的姿势,狭长凌厉的眼收敛起刺,看似已经脱离攻击形态,口中吐出的字眼却依旧扎人的要命,
“我这辆车比较记仇,平白无故在路上被人撞出这么明显的伤,以后不知道要记多久。我这个做主人的,也不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
姜枣听他别有用意的话,迎着他的视线,在那双眼里看到愈发明显的讥讽,
“恐怕,姜小姐,您得给他做个保证。”
她挪开眼,问:“保证什么?”
周围都是低消费水平的社会群体,现在又正是人流量高的时候。街道口停着辆百年难得一遇的劳斯莱斯,还被撞出肉眼可见的一个深坑。
而且,车边还围着一对美女帅哥。男人身型高挑劲瘦,模样堪比娱乐圈影帝。女生虽然带着口罩,但气质出尘,露出的一双美眸也顾盼生辉。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不少人都举起手机拍起来,甚至有些人还开着闪光灯。
霍执无视这些存在,压低声线,咬重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保证他以后都不会再看到你,否则——”
说着睨向旁边补妆的女人,眉眼间的沉凝瞬间被戏谑顽劣冲散,示意一眼后便收回,“这个女的我玩腻了,正想换个新的。不过她今天穿的裙子倒是很合我胃口。”
女人像是听见什么惊雷,口红涂得直接飞出唇线,瞪圆眼望过来。
姜枣才得空仔细打量她身上那件裙子。其实并没有什么设计感可言,纯粹就是暴露,吊带加上高开叉的裙摆,将女人锁骨下的沟壑与美背,以及成片雪白细嫩的大腿皮肤都尽显无疑。是件很适合某些情趣的裙子。
她微皱起眉。
观察到她的微表情,对方勾出抹得逞的笑,却并没有就此放过她,反而伸出手,隔空就着女人靠近腿根的位置划了条线,
再开口时,嗓音变得毫无情绪:
“你如果违背了保证,就要代替她,不仅要穿这条裙子,还要把这里以下的全部剪掉。代替她这个人,做她在车上伺候我做过的事。”
话音刚落,牵着她手的安顾便已经奋不顾身的冲过来,猛地把她面前的男人推远。这姑娘发起火没人拉得住,活像愤怒的小鸟里那只火红鹌鹑。
“流氓!混账!”
安顾几乎把能想到的所有下流骂名都骂了出来。
但男人根本没分给她半个眼神,幽戾如深谷的眸子里也全无油腻,只是很冷,冷得让人牙关打颤,不敢直视这双眼睛。
她翻江倒海的愤怒突然就熄灭了,迟来的琢磨出,刚才那话的内容虽然是在调戏,但口吻听着却并无轻挑意味,倒像是在……
宣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被她护在身后的女孩方才缓慢舒出口气,渐渐松开攥她衣袖的手,温软声线飘忽着从喉咙眼冒出,带几分无奈:
“你一定要把场面闹得这么难堪吗?”
安顾皱起眉,偏头过去想说什么,但对上姜枣执拗坚定的目光后,又心知肚明,可能说什么都不管用,索性揣着满肚子疑惑,把话原路咽回去。
对方冷漠的不作声,姜枣便点头,算是退步,给这场荒谬的谈判画上句号。
谈判算是就此告一段落,
但就在场各位而言,似乎并没有谁对这个处理方案很满意。
最后还是旁边补妆看戏的女人打破僵局,从臂弯的小香包里取出手机,“看你们的条件,短时间内应该付不起这辆车的修复护理费。这样,分期付款。”
安顾强忍着心里的血泪,询问:“车不是这位先生的?”
女人皮笑肉不笑,话里更是充满警示:“你还想要他联系方式?我们霍哥很忙的,没空管你们这些屁事。谁知道你要他联系方式会不会骚扰他。”
安顾:“……”
也没兴趣再跟这人拌嘴,她翻着白眼接过手机,一阵噼里啪啦敲键盘,恨不得把屏幕敲碎似的,把号码输入进去后,正准备把手机丢回去。
视线落在手机壳背后的小吊坠上,无意间看到“顾染”两个字。大脑记忆飞速运转,想起来,京圈豪门里有个顾家,如今家主的小女儿似乎就叫顾染。
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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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堑 冥顽不灵的偏执
京市虽大,但主干高架就这么几个。加上最近交通事故频发,相关部门对违规车辆更是严查严罚,一星半点的风吹草动都会被曝光。
很快,一辆连号劳斯莱斯高架骤停,严重妨碍交通的新闻通稿就已经满天飞。
但和往日的曝光不同。这次,无论是监控截图还是文章内容,都对车辆具体的车牌号只字未提,也没有对车主大肆笔墨的形容。
这些原本惹人眼球的唬头全部跳过,只象征性的批评警告。
新闻呈现在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四楷体整体排列,在炽白背景下自动下划。女机器人的机械嗓音毫无感情的朗读过,
周围人沉默听着,夹杂一个嘤嘤啜泣的娇软女声,时不时委屈的撒娇。
“哥……”
“闭嘴。”
早料到亲哥不会站在自己这边,顾染半点不理,一个劲抽纸巾抹泪,继续控诉:“我当时真的没想到霍哥会发这么大脾气。毕竟那个女生跟霍哥也不熟。再说,我的怀疑有理有据啊,那条路又不窄,她们怎么就不偏不斜的正好撞过来了。”
顾准气得扶额,太阳穴的神经一个劲突突跳。
他这个妹妹贪玩任性,又很是好男色。以前盯着娱乐圈那几个也就算了,玩也玩得起。现在居然还盯上了霍执。
这他妈是能惹得起的??
想着便偏头看过去,见男人斜倚在沙发上,对这番控诉不置可否的随意样。正拨弄他最近刚收的一块藏石,专注严谨的研究,显然懒得理他们兄妹俩的事。
漆黑的石和冷白指稍反差极大,形成极强烈的视觉冲击。
顾准也是男人,平心而论,他承认霍执的脸是绝对意义上的无可挑剔。放眼演艺圈,或是豪门圈,都找不出第二个压得下霍执的人。
从前读高中时,这位就很是抢手。也就校花能拿得下……
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瞥眼还在装哭的顾染,又瞥眼沙发上心不在焉的男人,几番揣测后,对自己突然冒出的猜想越来越有把握。
眼神示意顾染先离开。
他这个妹妹虽然爱闹,但也掂得起轻重,耷拉着脸不情不愿离开。随着门锁“咔嚓”一声落下,这间屋里便只剩下他和霍执两个人。
霍执放下拨弄着的藏石,抬头,沉静又询问的眼神望向他。
顾准立即收起心思,笑着走到临近的沙发坐下,倒茶:“你和我又是老同学又是兄弟,这点小事就犯不着计较了。我这个妹妹什么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算了,这个歉我帮她道,行不行?”
男人接过他手里的茶,扯着嘴角讥嘲:“我知道你们兄妹连心,没想到嘴也连着。”
顾准:“……”
论嘴上功夫,十个他也打不过霍执。顾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装作恍然想起的模样:“对了,霍执,你知道咱们高中同学聚会的事吧。”
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却像是无意间触及到这个人的某个敏感点。男人递茶到唇边的动作微滞,茶水的热气遮掩住他眼底神情。
顾准观察着他的微表情,继续:“好几年没聚过,我是真想见见咱们那群老同学。你呢?你准备去吗?”
霍执放下茶盏,“不去。”
早料到会是这个回复,顾准挑眉,不紧不慢道:“不去就不去吧,你也不喜欢凑热闹。这次聚会应该是咱们班最全的一次了,连姜枣都会去。”
男人端茶的指稍收紧,本就浅薄的唇线更是死绷。显然,某个名字的出现比刚才那句话的杀伤力还要大。
顾准被这人周身散发的气息震慑到,说话声音都下意识压低许多:“啊,我忘了,你是不是跟姜枣谈过?”
面前人捏茶盏的手猛地一扬,滚烫茶水哗啦着从半空中泼过来。
顾准早有预料的躲开,对上面前霍执冷测测要吞人的眼神,心知肚明的讪笑:“诶,别生气嘛,我就是随口一说。”
“谈过又怎么样?你现在是霍家老爷子的养子,她只是个普通人。你以后还要继承霍老爷子家产,跟豪门里的千金联姻。说起来,霍老爷子前两天不是还让你去和苏家的千金见面?婚约定下来没?”
他说这番话自然别有意味,连语气都带有几分别样的欠揍。
如果是平时,这么欠揍的语气必然要被这人阴阳怪气的嘲。但今日倒是不同,霍执没有立即开口,依旧用那种冷测淡漠的眼神盯着他。
半刻钟后方才收回视线,回:“没有。”
见了底的茶盏残留水渍,在光线平铺下泛着波光一般的潋滟。他攥茶盏的手指渐渐松了力道,像眼底逐渐散开的情绪,最后归于平静。
茶盏被放回桌上,发出很轻“啪”的一声。
顾准有些纳闷这人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刚打算出声询问,见霍执终于舍得从沙发里坐直,曲起两条长腿,从西裤口袋里拎出什么东西,
打着转玩两圈后,又隔空丢过来。还好他眼急手快,连忙伸手把东西接住,定睛一看,才发现只是个车钥匙。
“聚会我去,不过我只转一圈,不见人。到时候你开车来接我,你进去参加聚会,我在车里等。”霍执顺便丢了他的西服外套过来,一副赶人架势:“就这样,你可以带着外面那个惹事精走了,没事别来烦我。”
顾准:“……”
他也不多言,自是心领神会,似笑非笑的哦一声,抱着外套和车钥匙离开房间。
逐渐闭合的门缝隔绝了最后一点光亮。本就安静的室内,因为一个人的独处便显出更加荒凉的寂静。傍晚时分,屋内其实算不上全黑,
男人坐在沙发里,双手交叠在腿上,无情绪的眼在掠过屋内某个方向时停顿,瞳孔里的光渐渐聚焦,好似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灵魂。
在玻璃书柜里,一束薄荷花安静插在瓶中,像是也在这片安静里回望他。
霍执良久后才回过神,扶额,伸手从旁边的小立柜里翻出来个药瓶,倒出几粒生吞后,便囫囵卷着西服躺进沙发里。
这应该是他周日之前难得有机会睡的最后一个好觉。按理来说,周日的医院患者会更多,诊室的医生很多都走不开。
他倒是个例外,请假过程很顺利。
当天,顾准按时按点开车到这位的宅子,接到人后,闷声不吭的开一路车。
只在到地方后突然偏过头看向身边人,颇认真的询问:“你要是现在开口,我肯定是有办法帮你把姜枣叫过来。你要不求求我?”
霍执捏着鼻梁,眉心皱成川字:“滚。”
“啧。”
顾准摇头晃脑的下车,撇着嘴感慨,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低个头跟要他命似的。人家姜枣那么漂亮纯情,就算背着债也有大把人追。哪轮得到他个死傲娇。
正腹诽着,
好巧不巧,一抬头正好撞见女主角。
姜枣正在找包间号。这里人太多,服务员又是精准到接车的。以至于她这个坐地铁来的直接被忽视,晕头转向的在饭店里找了半天。
她原本心情就算不上好,前天晚上发生的事像块石头似的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安顾:你专心玩,别总惦记着还债和那辆车的事。我看那个男人不像是缺钱的,而且那个女人还是富家千金。他们不差咱们这点,到时候多找几个兼职,还起来很快的。你不用担心我,我心态一向很好。]
[安顾:对了,你注意安全。据说你去的那个饭店人流量很大,小心撞到债主。有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
姜枣轻吁口气,敲字:
[Even:好,我尽早回去。]
收起手机以后,她才注意到不远处有个男人在盯自己。姜枣警惕低头,捂好口罩,准备转身错开的时候,注意到对方似乎有些眼熟。
“姜枣!”
男人很是热情的同她打招呼,笑着问候:“这么多年没见,你比当年更漂亮了啊。校花不愧是校花,真是越长大越灼人。”
她反应迟缓的认出对方:“顾准?”
“校花居然还记得我,我的荣幸!”
这人上学时就是班里一顶一的有趣,尤其擅长逗笑。姜枣不自觉弯起唇角,久违的暖流在心口弥散,“哪有,你真是说笑了。”
大抵看出她对这里不熟悉,顾准很自然的走在前面带路,“我可没有说笑,我是认真的。对了,校花,你现在是做什么的?”
迎面又走来几个人。
姜枣下意识想捂口罩,抬手的动作刚起,又转念想,自己今天是来参加聚会,总戴口罩也不礼貌。到底还是把口罩摘下来。
顾准回头看向她,眼神都看直了。
姜枣莞尔笑笑:“我现在做老师,给孩子补课。教数学的,你呢?在做生意吗?”
聚会的氛围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迎面见到的几位也都是老同学,听到她说做老师,纷纷感慨老师的不容易。还说要给她介绍几个生源。
多年未见,老同学聊得热火朝天。一时间谁也没提吃饭的事,三两个围在包间靠门口的位置。好在空间宽敞,不至于太拥挤。
姜枣恰好站在背对走廊的位置,她要好的朋友不多,就一直站在顾准旁边。
屋内说笑声此起彼伏,倒是显得走廊里安静些。姜枣许久没参与过这么热闹的场合,觉得有些闹,下意识后退半步。
本来以为走廊里没人,却不成想自己退这半步,却果真撞到一个人。
姜枣连忙向人道歉,说过对不起后才抬头,发现撞上的是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显然已经喝醉,男人站都有些站不稳,被她刚才不小心一撞,壮似牛的体型居然踉跄着向后摔去,整个人倒在墙上。
男人很是不满的皱眉看她,吊着双倒三角眼,脸上横肉乱飞。迷离眼神聚焦在她脸上以后,眼里又袒露出一种十分油腻的贪婪。
手指、手腕、脖子,几乎看得到的地方全都挂满各种金首饰。看起来像是个暴发户,大概刚从隔离的会所玩过一趟,身上的酒气里还掺杂着呛鼻脂粉香。
姜枣被他盯得很不舒服。
“怎么了?”
顾准听见动静赶过来,发现表情明显不怀好意的醉酒男人,立即侧身帮她挡住,询问:“姜枣,你没事吧?”
姜枣摇头,还没来得及回话。
“姜枣?”
倒在墙上的男人却突然来了精神,带着满身酒气扑过来,像是见到什么肥肉似的满眼垂涎,“你是姜枣?”
她望见对方的眼神,突然被唤醒某些久远记忆,下意识向后畏缩。
醉酒男人注意到她的反应,反而变得更激动,纠缠着追问:“我说怎么看你眼熟!那你爹是不是叫姜鲁生?那个KA集团董事执行人?”
他叫嚷的声音很大,一瞬间,包间内外的所有说笑声全部归于死寂。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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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假装 “听说主动提分手的人,忘性都很……
地下车库空气潮湿,
偶有湿冷气流从一指宽的窗缝里钻进来,又很快被车内的暖气冲散。
大概是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
姜枣仿佛看到多年前的某个冬夜,漫天鹅羽般的雪,少年孤身立在巷尾,已经成年的宽厚双肩上积着薄薄一层白,雪光映在爬上血丝的猩红眼底。
“玩我?”
重如鸣鼓的两个字穿破回忆,如一记雷鸣般惊醒她,让她重新回到面前的场景。
‘对不起’三个字在唇畔短暂停留几秒,姜枣抬起眸,在冷热气流的交织中迎上男人的视线,却并不能像以前那样,将对方的心思看得清楚。
她默默把这三个字咽回去,
霍执不动声色的将女孩的每一点微妙变化收入眼底,扶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却攥得苍白。几分钟后,他听到女孩过份平静的温软嗓音:
“那,霍先生希望我怎样做?”
姜枣双手叠放在腿上,如远黛般的秀气眉眼平展,态度诚恳又客气:“有关车辆修复的问题,我们完全可以选择更合理有效的方法。情绪化是没有用的,”
“如果是因为八年前的事情,我想,我们在当时就已经做好收尾了。”
地下车库的灯光白的刺目,毫无温度,落入那双清亮眼底时也不夹杂任何情绪。
霍执同样淡然的看她:“八年前?什么事?”
姜枣轻轻咬了下舌尖。
“听说主动提分手的人,忘性都很大。我怎么感觉姜小姐好像还记得什么?”
霍执同她拉开距离,话音里有些敷衍:“既然姜小姐执意不肯说话算话,也无所谓。”
他拨开车门的锁,烦躁的将目光挪向外面灰白相间的无聊风景上。
姜枣并没有急着离开,依旧端坐,歪头,娴静的目光试图从后视镜中捕捉到男人脸上的表情,或者眉眼间的神态。但她看到的只有没入耳根的下颌线。
于是在昏暗中流转眸光,唇瓣微启:
“裙子呢?”
男人肩背仿佛下意识绷紧一瞬,侧头盯过来,眼神中表露出疑问的意图。
姜枣没再继续追问,她自行打量车内,很快在后座发现一抹不和谐的亮眼颜色。于是不顾身边人的追随视线,推门下车,又躬身钻进后座。
从一堆文件夹中扯出那小角丝绸布料,果然是前些天女人穿的那件低胸短裙。
“虽然我不知道你那天为什么要提出这种要求,”姜枣抚平丝绸上褶皱的纹路,声线在不知觉中变得有些无奈:“但如果你想,我可以这么做。”
她低着眼睫,明显清晰的感觉到男人落过来的目光,像是冰刺一样疼,又像火燎般灼肤。姜枣温顺道:“不过,我是要在这里换吗?”
后视镜被粗暴掀上去,连驾驶位少到可怜的灯光都被男人一把拍灭。姜枣没能得到明确回答,安静思索几秒,最终还是抬手解开雪纺衬衫最上的纽扣。
车身在黑暗中猛地一晃,
她已经解开所有纽扣。
又下沉——
姜枣背着身,清楚那个人一定会绅士的不看她。她认真研究手里的短裙,轻蹙眉,对这种衣服的穿法并不是非常熟悉。
还在纠结要不要询问时,
湿冷气流无征兆的从身后涌过来。她在漆黑中迷茫睁大眼,刚要转身,便被熟悉的竹清香包裹住。
光滑温热的布料贴着她的肌肤,冷白的指攥住她手腕,用蛮力将她推进座椅中。
抓在手里的裙子也被夺走。
男人单臂撑在她身侧,宽阔肩背足以完全覆住她。紊乱沉重的气息近距离扑洒过来,幽深晦涩的眸停在头顶,居高临下的俯视。
西服外套虽然遮住一些她身上,姜枣仍旧略觉尴尬,默默扯拽西服熨贴的边角。
男人嗓音有些发哑,压抑着恼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感情,讥诮道:“姜小姐还知道害羞?”
姜枣思路清晰的反驳:“是霍先生质疑我说话不算话。”
霍执试图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可在看清面前人眼底的倔强和抗拒后,一腔怒火便像是被根无形的棍子搅来搅去,有些话根本来不及经过理智思考,脱口而出:
“如果你说话算话,八年前又算是怎么回事?姜枣?”
涌动的气流仿佛瞬间凝滞,一些情丝被从回忆中抽丝剥茧的捋出来。
两人不约而同的屏息,视线也在沉默中碰撞。
霍执松开手,起身时将西服外套留在她身上,口吻和眼神重新被冰封。
车外的光勾勒出男人成熟高挑的身形,深邃眉眼如蒙上阴雨时的云,隔着绰然的雾气,疏离的丢过来:
“穿好衣服,走。”
-
同学聚会结束,
顾准边咂舌边摇头,跟身边的老同学抱怨:“真没想到校花过得这么不容易。刚才那个男的简直就是个混账!幸亏有咱们!”
话还没说完,老同学突然猛地用胳膊肘戳他。顾准狐疑转头望向记忆中的车位,
女孩弯腰从车上下来,额前鬓角的碎发微微打翘,如烟似雾的水润眉目泛起盈波,她低着头,似乎还想再回头跟车里人说些什么,但到底还是迈开步。
纤细瘦薄的身影看着格外惹人怜爱,女孩很快发现他们,摆手同他们打招呼。
顾准瞬间被治愈,第数不清次感慨校花的美貌,打算过去询问一下校花的状况,视线无意间扫过那辆车,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什么——
草!
霍执在那辆车上啊啊啊啊!
他害了校花!是他害了校花!
姜枣走到他们面前,很不好意思的颔首致歉:“今天的事真是麻烦你们了。”
“没、没事。”顾准还在盯着那辆车,离很远就已经感觉到来自他们霍哥的眼神制裁,后背忍不住发毛:“校花,刚才霍哥没凶你吧……”
姜枣笑着摇头。
“早就跟你说过!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人家俩肯定冰释前嫌,把以前都忘得干净。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记仇?”
旁边的老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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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合约 “计划旧情复燃的前爱人。”……
姜枣揉着太阳穴进屋时,还在后悔今日去参加同学聚会的决定。暖调灯光如流水般倾泄而来,却并没有让她心里多出几分暖意。
“如果你真的说话算话,那八年前算是怎么回事?姜枣?”
姜枣微屏呼吸,闭眼,试图驱散脑海里男人质问的神态和口吻。
她拖着疲惫身躯往卧室里走,路过餐厅时,看见安顾扒拉着手里的方便面盒子,好奇又小心翼翼的看她,“回来啦,玩得怎么样?”
姜枣弯起唇笑,“很开心,好久没和老同学这样聊天了。”
“……”安顾放下方便面的塑料叉,斟酌般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姜枣,刚才你姐姐来过,说你母亲的病情有些加重,而且,你父亲最近的身体也不太好。家里急需用钱,问你能不能多拿出一些。”
姜枣乖顺看向她:“姐姐有说要多少钱吗?”
安顾:“……”
有的时候,她是真心觉得老天爷对眼前的小美人太残忍了,让她怎么忍心说!
安顾微蹙眉,正琢磨着该怎么安慰人,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最新资讯,微愣住神。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拿起手机凑近仔细看。
“怎么了?”姜枣好奇探头过去。
女孩瞬间炸毛:“啊啊啊枣枣!什么傻逼男人敢骚扰你??老子要去卸他的腿!”
姜枣趁这人气得乱窜的间隙拿过手机,看清屏幕上的最新资讯,很快意识到,是在酒店遇到的那个债主在报复她。那个人在网上到处散发颠倒黑白的言论,把她污蔑成欠债不还的老赖女儿,还说她嚣张跋扈,当街打人。
姜枣心如止水的看完资讯,眉眼间的神情依旧舒缓柔软,只是略微咬着唇。
“枣枣?”安顾察觉到这人有些不对劲,也顾不上生气,坐在她面前:“你打算怎么办?本来家里做手术就要钱,这个混蛋还在网上这样逼你。你……我可以帮你凑十万,把我的车卖了,加上存款,应该能凑够。”
女孩睁大眼,抗拒的摇头。
“那你从哪弄这么多钱?”安顾都快心疼死了,忍不住抱抱她:“别说借,你身边也没有人能拿得出这么多钱啊,加在一起可是个天文数字。”
这么一闹,现在网络舆论都在逼她一次性还完所有的债,足有上千万。
姜枣低着眸,心底下意识浮现出一个名字,又被她后知后觉的果断划掉。她清楚这不过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明明已经没有再见那个人的必要。
而且……
霍执现在那么讨厌她,应该不会愿意借钱帮她吧?
-
“几十万而已,收着吧。大家都是老同学,你不用觉得有负担。”
“诶!枣枣你忘了吗?高中我们可是同桌呢,现在你正缺钱,我借给你一百万也在情理之中。你不用多想啦,我买彩票中了好几亿呢。”
“我做生意的,手里不缺钱。这三十万你看着还,我忙得很啊,就不多聊了。”
“……”
姜枣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掰着手指数自己一上午接到的电话,感激之余还有些困惑。她记得昨天参加同学聚会时,大家的经济水平都差不多的。
怎么一晚上过去,这么多出手阔绰的。最少都是几十万,多的甚至上百万。
她咬住唇,秀气指尖攥着笔,一字不落的把借钱给她的同学名字和借款数目记录在手账本上。手账本是粉色的,纸页边缘贴着几张小兔子贴纸。
不知不觉居然已经凑到一半。姜枣正在感动,忍不住用笔杆偷偷蹭发酸的眼尾。
手机再次来电,
她歪头去看,发现这次是有来电显示的。姜枣接通电话,外放:“顾总好。”
乖巧软糯的嗓音像是猫爪子踩奶,总能让人心情愉悦。
顾准如沐春风,忍不住勾起唇笑:“不用这么客气啊,校花你……”话没说完身下就一阵猛晃。顾准惊坐起,想起自己面前还坐着位惹不起的爷。
惹不起的爷眉眼冷然,伸过来的腿还抵着他的椅子边缘,随时可能再踹他一脚。
顾准吞咽口水,默默跳过各种寒暄套近乎的程序,直奔主题:“是这样,我看到网上的事情,觉得有些愧疚。毕竟昨晚也是我处理事情的方法不当,正好我手里有小几百万的闲钱,你先拿走把债给补上?”
这番话说完,男人才算放过他,狭长眼眸垂掩住压迫视线,顺便解放他的椅子。
像是已经习惯办公室的昏暗环境,助理进来送茶,对白天窗帘紧闭的行为熟视无睹。偶尔有风吹起墨色竹叶帘,丝缕明亮光线才会趁机钻进来。
条状白光投射上男人骨节分明的手,随着心事的节奏轻敲书脊。风又将条状白光推移,印在蜿蜒立体的眉骨上,被浓密长直的眼睫扫去光影。
下颌一颗清冷的浅痣缀入冷白,将男人身上本就不好惹的气息渲染得更疏离。
霍执是医生,但更多时候,顾准觉得这个人身上并没有太多救死扶伤应该有的温存和善良。包括现在,他完全没有想到,霍执会这么大费周章的帮校花把债补上。
顾准眨巴眼:“霍哥,我按照你说的,已经找借口把钱都转交到校花手里——”
咣当!
刚收回去的腿又猛地踹来,毫不留情把他踹翻在地。
顾准眼观鼻鼻观心的埋头,完全不敢起身。他已经感受到一道冰冷杀气从天而降。
与此同时,音孔里也陷入良久沉默,只剩女孩节奏逐渐紧促的呼吸,小心谨慎。
窗外的风刮的大了些,将严丝合缝的竹叶帘吹得掀起。原本条状的白光也在不断扩大面积,撞破了隐秘不见光的漆黑,似乎在唤醒某些深藏已久的东西。
“霍执?”
女孩声线有些颤,口吻却是愈发温柔坚定:“方便和我见一面吗?”
-
在举着手机到处找方向,被地图三番五次偏离导航后,姜枣还是放弃了。她找到路边一家便利店,向老板询问自己所要寻找的目的地。
“啊,霍医生家啊。”对方显然对这一片非常熟悉,指着道路尽头:“往前走大约四百米,你会看到一大片很好看的喇叭花丛。那里就是霍医生的家。”
姜枣动作僵住,被某三个字触发记忆的开关:
“喇叭花?”
八年前的晚秋,京市一中广播室迎来了新转来的高天赋优等生,少年长眉深目,锋利的鼻唇线条逼退了秋意,提前带来一股深冬的凌冷。
得知她是姜家千金后,
霍执用舌尖顶了下颚,歪头,盯着她念稿时手里握着的话麦,口吻刻薄的给出外号:
“哦,豪门喇叭花?”
“是啊,霍医生很喜欢喇叭花,每年都会精心打理。”
老板摸着下巴打量她:“姑娘,你是要找霍医生吗?他很忙的,每天不是在医院,就是在他养父的公司里。我在这里五六年,基本上没怎么见过他。”
姜枣垂着眼,回话:“没关系,我们约好了。”
“啊……”
道过谢后,姜枣按照老板的指引,很快到达目的地。周围都是模样相近的独栋别墅,最惹眼的,便是如碎星般缀在翠绿间的花,数不清的小喇叭被风吹得乱抖,似乎风声是它们的杰作。
老板说得没错,这些花被养在花棚里,主人对其的喜爱和用心可见一斑。
姜枣安静仰头看,直到脖颈僵到发疼,她才收回视线,揉着肩颈向铁栅门走去。
门铃就在右手边位置,姜枣将手悬在空中,平复好情绪后,认真将自己打好的腹稿重新整理一遍。见到面后怎样打招呼、怎样问候、怎样切入钱的话题……
咯吱。
面前的门毫无征兆被推开,在她并没有按下门铃的情况下。
明显热流从扩大的门缝中涌出,趁她不注意时缠上鼻息。姜枣屏紧呼吸,盯着那只攥住门把的手。冷白瘦削的腕骨,指节修长,一眼便知是常拿手术刀的手。
“进来。”
从头顶压过来的视线只一眼,迅速从她身上挪开。
姜枣捏紧手里微凉的包带,脑袋昏胀,几分钟前还整理过的语言变成一团浆糊,压根想不起自己要讲什么。
她条件反射的跟在那人后面,进屋后下意识的环顾四周,打量那人生活的环境。
大片黑白灰色调充斥空间,每一处地方都透露着几近严谨的整洁。倒是很符合她的预想,是她认为霍执一定会住的房子。
“门口的喇叭花好漂亮啊,”姜枣喉咙有些发紧,装作轻松口吻:“养了多久?”
面前不远处的脚步停下来。
她抬头,恰好被那人转身丢过来的目光捉住。凌乱黑发遮挡住眉眼,男人披着睡袍,眼底的惺忪和散漫不见踪影,淡声回复:
“我没养,那喇叭花自己长的。”
姜枣:“……”
她不知道该怎样接话,有些束手无策的站在原地,分神的功夫,瞥见男人已经端着热茶从厨房回来,冷淡的狭长眸子睨一眼她,
“怎么,我这里的沙发会咬人?”
姜枣温温吞吞斟酌几秒,“如果我说会,是不是就不用坐在沙发上跟你聊天了?”
霍执冷笑:“随你。”
姜枣便依旧规矩站着,打算直接讲重点,还没来得及开口,慵懒靠在沙发上的男人反倒先出声:“我找人把钱转交给你的事,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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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闹事 “送给新婚妻子的小礼物罢了。”……
2035年2月14日。
京市地区医院重症医学科副主任请长假的第五天。
办公室内,梳着利落马尾的女医生面无表情放下病历,发出今天第数不清次哀叹:“救命,谁把霍医生求回来?我要疯了!”
“别疯,”旁边戴眼镜的男医生比个“三”的手势,“苏医生,霍神的假期还剩将近三天,六十四小时,挺住。”
“六十四小时??那等他老人家回来,说不定能直接把我推进ICU做手术了。”
ICU的工作强度大,任务重。往日整个ICU几乎大半的工作量都靠霍医生一个人,如今霍医生才休息几天,他们就已经濒临弹尽粮绝,觉得可能需要集体去精神科那边报个道,否则明天说不定就会发疯猝死那样子。
苏倪试图整理情绪,但一看见手里棘手到不能再棘手的病历,就很想再发个疯。
余光忽然瞥见办公室门口出现个人。
苏倪使劲揉眼,以为是自己眼花,又戴上眼镜仔细看,看清男人一丝不苟的披上白大褂,低头整理袖口,黑发垂搭在清冷疏离的眉眼间,
“如果你们真的进了ICU,”
男人道:“可以全额报销,带薪休假。我做主刀。”
苏倪瞪大眼:“老王,我是不是真的需要去精神科看一看了?”
被她称作老王的男医生一撑眼镜,严肃道:“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去精神科挂号。”
霍执闻言哼笑,转身,长指从书柜里抽出半拳宽的病历,“少贫。否则我不介意先送你们进ICU,再把你们从ICU里薅出来。”
“……”
两人默契对视,终于确认面前这位是他们的霍神无疑。只是不知道这几天假到底发生什么,让一个人畜不近的移动冰箱居然学会了开玩笑。
苏倪趁着男人整理病历,小声跟身边的老王打报告:“我怀疑霍神谈恋爱了。”
老王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你可真敢怀疑。”
重症医学科位于整个12楼最靠里的位置,平日里连条狗都不愿意来。几人正准备开会,从走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吵嚷。
苏倪不耐揉眉,“又是他们。这几天几乎天天过来吵,什么时候是个头?”
是个暴发户,中年男性。
据说前几日在酒店门口被人围殴,送来时也没什么大伤。但这个男人非说自己被打出毛病,赖在医院不肯走。
“网上还有他发的控诉呢,你们没看吗?”苏倪吃起瓜来比谁都积极,翻出来那天热搜上的词条:“就是这个,老赖女儿拖欠他几十万,非但不还他的钱,还找人揍他。那个女生还很漂亮呢,豪门姜家的千金,生得细皮嫩肉,清纯得很。”
霍执拨转钢笔的手停顿,浅薄眼皮掀起,视线聚焦在手机屏幕上的‘姜枣’二字。
“我不走,我没检查完,我身体还不舒服!你们凭什么赶我走?”满脸横肉的大汉赖在护士站,掐着腰吼人,脖子上的金项链乱颤:“你们医院真是太不负责了!病人身体不舒服,不给安排检查,居然还赶人走!”
旁边的小护士都快急哭了:“先生,我们没有赶您走,只是让您安静等待。”
大汉气得瞪眼,一把扯来护士台上的座机,甩起膀子就要砸。护士手忙脚乱想要拦,却恰巧被座机坚硬的角划破额头,伤口止不住的往外冒雪。
旁人也不敢凑上前,怕被误伤,只敢偷偷联系保安,勉强维持医院的秩序。
看热闹的人群被拨开,
医生单手挂在白大褂的袖口,长腿迈步上前,另只手抢过即将再次砸向小护士的座机,漆墨色的瞳孔缀在狭长眼廓中,在森白灯光下透出幽幽不见底的神色。
大汉脸部肌肉抽搐,盯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男人,看清白大褂上挂着的名牌,
重症医学科副主任医师
霍执
“总算来个正经医生了,”大汉不屑嗤笑,抬手去扯他名牌:“连重症都看的了,那肯定也能看我的病吧?你们医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吧?”
“没有。”
霍执皱眉躲开他的手,自己摘下名牌,连同白大褂一起脱了,递给旁边束手无策的其他护士。大褂里是件纯黑休闲板式的衬衫,布料熨得平整贴身。
男人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双手捏拳,劲瘦紧致的肌肉在布料下显出线条,其蕴含的力道显然强过大汉那满身乱晃的肥肉。
“不过,得麻烦您先达到快死的标准,我才能救您。”霍执收起唇角的笑,眼睛微眯:“反正我假期还没结束,正好路见不平,就当惩恶扬善了。”
-
“又不是铁饭碗,怎么还要你搬过去住……枣枣,我真的好担心你。”
姜枣从衣柜里拖出许久不用的行李箱,失笑道:“放心啦,不是霸王条款。”
她歪头看向满脸忧虑的女孩,俏皮的轻眨眼:“而且我的金主老板很大方哦,一口气帮我还清了所有的债。我以后只需要把钱还给他就可以。”
安顾还在担心,“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什么金主老板会一口气给你那么多钱……”她思索几秒,追问:“难道是老同学?暗恋你的那种?”
整理裙角的动作一顿,
莹白指稍停在飘荡尘埃的空气里,带来一瞬的犹豫。
“呃,”女孩似是有些心虚,目光无所定处的飘忽一阵,小声:“只是老同学。”
姜枣心不在焉的整理衣物,忽然想起来昨天男人问她的那句话。她不自觉微妙的闪躲,又明显心虚的逃避回答,换来男人眼尾颇为愉悦的笑意。
霍执为什么要问那样的问题?
明明她一个字都没有说,那个人又为什么要笑呢?
安顾看出她有心事,索性不再多问:“算了,我已经把你手机的紧急联系人设成我了。如果你被那个金主欺负,就立即打电话给我!”
说着撕下一张便利贴,用签字笔写下号码:“还有哦,枣枣,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有一个补课费非常可观的私教学生介绍给你吗?那个小姑娘的家长联系我,下午想和你正式见面,但要麻烦你去趟京市地区医院,他和小姑娘在那里等你。”
姜枣接过便利贴,心里盘算过时间,计划先拖着行李箱去医院见学生,再打车去霍执家里。这样是最节省时间的安排。
加上微信后,对方发来一个定位。她顺着定位找到地区医院的12层。
“霍执!你可真行!你知道你这种行为给咱们医院的形象造成多大损失吗?别以为你背后有个霍老爷子撑腰,我就不敢动你!”
听见某个名字后,姜枣不自觉放慢脚步,顺着声音的来源处靠近过去。她躲在墙后,视线落入空间有限的办公室,瞥见男人宽肩窄腰的背影,两条长腿散漫立着。
线条凌厉的下颌角清冽分明,男人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狭长眼尾不经意的下耷。
微微疲倦的嗓音紧随其后,回了一个还算认真但又不太服气的“哦”。
“但我没错,”说着又漫不经心补刀,“我还在放假,放假期间应该不必恪守行医准则,没必要对一个撒泼打滚的混子手下留情。或者,你可以算我今天加班。”
“……”
重逢以来,姜枣还没听这个人一口气讲过这么多话,她捂着嘴,没忍住低头偷笑。
像是炸毛小猫崽发出的声音,细软挠人。屋内两人下意识回过头,看见门槛边缘露出女孩鬓角翘开的几缕胎毛,随着清瘦肩头克制的耸动,灵性的晃来晃去。
霍执盯着那几缕乌发看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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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上药 “枣枣,我永远都是你的男朋友。……
“我的天!姜姐,这是你刚收到的表白礼物?”
八年前,
京市一中的广播室内。
女孩长睫低垂,逐字逐句的校对手中广播稿,确认没有错误后,点在纸面的指尖轻盈抬起,利落按回圆珠笔,透亮温润的眸施然循声望去,
对面,和她一起工作的是小一级的学妹,正满脸震惊的打量一枚宝莱粉钻戒指。
姜枣怔神几秒,迟缓的反应过来:“是刚才有人偷偷送来的?”
“是啊,一个又高又帅的男生!有点眼熟,好像是校篮球队的队长。我看这有张纸条,点名说要送给你呢。”学妹羡慕的整个人都在冒酸水,嘀咕:“表白都要送粉钻,那要是等姜姐你和他结婚,他是不是要把天上星星摘了送给你?”
虽然距离不近,但姜枣依旧能看出,这枚戒指应该价格不菲。她从小山似的稿件中仰起头,做出凶巴巴的表情:“放回去,我不打算收。”
学妹一撇嘴,“哦。”
说完把戒指塞回黑绒盒,嘀咕:“学姐,你下次就别装凶了,一点用都没有哦。”
广播室空间狭窄,贵重物品放在桌上肯定不行。姜枣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先把戒指还回去。她从学妹手里接过戒指盒,试图辨认纸条上字迹的主人。
到门口不过三四步距离,姜枣低着头走,并未留意到由外向内推开的门缝。
在学妹的惊呼声中,她不偏不倚撞上某人温热的胸口。被洗到泛白却依旧一丝褶皱都没有的旧款衬衫,沾染上清冷浓郁的墨竹香,对方被撞后无意识的用手护她的头,又略显尴尬的顿在半空,
姜枣慌乱中抬头,和一双幽深寒洌的凤眸对视,
漠然瞳孔中渐渐向她刺出抵触。
她立即诚恳致歉:“对不起,霍同学。我不是有意撞到你的。”
少年面部线条冷硬,听她道歉的同时,目光下掠到戒指盒里的那枚粉钻,以及字条上表白的老套句式,
平直的薄唇线条绷的更紧,
“按照校规,学生不得携带或佩戴任何首饰,违者重罚。”那双眸子又散漫的掠过她的脸,最终停在她的脖颈处,“另外,好心提醒,早恋会被退学。”
姜枣反驳:“我没有早恋。”
“哦。那戒指是什么意思?豪门千金随机抽取幸运观众赠送粉钻一枚?”
捕捉到这人眉眼间恶劣的捉弄,
姜枣深呼吸,径直错身离开广播室。
身后急促的脚步追上来,学妹小心翼翼打量她的表情,试图安慰:“学姐,你不要生霍学长的气。他那个人,就是脾气臭,不会好好说话,全校都知道。”
姜枣淡声回:“他不是第一天针对我。我看得出来,他不喜欢我。”
表白字条的背面有名字。姜枣把钻戒物归原主,委婉表达过拒绝的意愿后,便打算原路返回。不过她很快想起,下午是霍执负责广播,于是临时改变回广播站的决定,转而去隔壁的学生会办公室避一避。
大概是因为近些天熬夜学习,又要负责广播站的工作,加上刚才路上走得有些急,姜枣隐约觉得头有些晕,胃也不舒服,便进了办公室里一间独立安静的杂物室。
虽然是杂物室,空间不大,
但好在光线明亮,通风也好。
许多人都有这样的问题,低血糖或者低血压。姜枣并没有将身体的不适放在心上,
坐在飘窗上做深呼吸,试图压下隐约的眩晕感。
可是四肢反而愈发麻痹,脑袋也变得越来越重。她不得不把自己蜷缩起来。
“咯吱”。
是房门被推动的声音。
难道是学生会的人回来了?
出于礼貌,姜枣想要主动迎接对方并打招呼。她微蹙眉,细瘦白皙的两条胳膊撑起身体,双脚落地后,便打算扶着墙站起来。
在真正晕倒之前,姜枣都认为自己没有大碍,完全没料到会出现骤然双眼昏黑的情况——
她在站起的一瞬间失去意识,整个身体随着惯性轰然倒向地面!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姜枣勉强抬眼,身体动弹不得。
晕倒时不小心撞上旁边的清洁工具,尖锐的钩子几乎将身上的棉麻衬衫撕扯成两半。姜枣觉得后背好痛,好像还有血腥味,应该是受伤了。
她发不出声。
所以,在敲门声彻底消失后,她依旧没有办法求救。
恐惧如潮水般溺来,姜枣甚至在想,自己会不会就这样猝死。
门外忽然又传来动静,
只是这次不再是不紧不慢又略显冷淡的敲门声。
“咣”的重响!
仿佛有人拿着锤子在砸墙,要将整个楼砸穿似的。那扇破旧木门三两下就被砸开。
累积的灰尘在猛力冲击下激荡而起,迎着光线飞舞在空中。丁达尔效应从那扇门投入,投射出那人的肩颈线条,手臂在力道下紧绷出劲瘦的肌肉。
校服被粗暴的捆绑在一根凳子腿上,由一只冷白的手紧攥着,手背上青筋毕露,错综复杂的爬在小臂内侧,甚至有些狰狞可怖。
纯粹的幽墨眼眸盯过来,俯视。
狭长眼尾似乎勾起一丝不满和乏味。
……
大概因为发现是她,所以不满吧。
姜枣终于恢复一些知觉,嘴唇不再麻木,也勉强可以发出声音。她几近攒足所有力气,开口:“霍执,帮——”
嘭!
那扇烂到已经合不上的门又被关上,姓霍的某人头也不回地离开,像是没看见她。
姜枣:“……”
原本并不强烈的委屈突然间喷涌而出,变成莫名其妙的滚烫液体,生理性的从眼眶里掉出来。她原本就没有力气,一哭就更觉虚弱,甚至连呼吸都很困难。
姜枣正哭着泪眼婆娑,迷糊间好像又看到什么人回来了,拎着一塑料袋的纱布和碘酒和创可贴,走到她面前后,似乎还因为她的哭声,动作肉眼可见的僵硬几秒。
“哭什么?”
她听到少年微冷低沉的嗓音质感,带一些别扭的试探:“怕死?”
姜枣哭得更凶了。
直到这个人蹲下身,扶着她的手臂把她抱起来,而她身上那件已经彻底烂掉的衬衫也飘摇的碎成两片后,气氛才重新陷入诡异的寂静。
两人在死寂中四目相对。
女孩的身体更加娇小玲珑,能被他的一条胳膊轻而易举揽入怀里。莹白皮肤在昏暗中仍然散发着柔软光泽,曼妙饱满的曲线将雪色内衣布料撑得满当。
那双刚哭过的杏仁眼泛起淡淡的粉,和耳尖、脖颈后因羞耻蔓延开的粉交相辉映。
霍执不动声色的挪开视线,“你的后背有一条很长的伤口,大概三十公分,需要尽快处理,否则以后可能会留疤。”
“哦,”姜枣也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压住微颤的声线:“好,谢谢你。”
“这个东西被挂烂了,挡住伤口,妨碍上药。”温热气息猝不及防扑到耳畔,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根医用棉签,勾了下她的内衣肩带,随即淡声命令:
“脱掉。”
姜枣睁大眼,如果不是因为不能动弹,她现在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推开这个人。
“如果你不想脱,我就动手了。”大抵是看出她的窘迫,耳后的少年嗓音里多出些许逗弄的盎然趣味,压低音线,犹如耳麦中细微的电流钻进耳道,发痒,
“这个东西看起来不难脱。”
“……”
事实上,即使她想自己动手,身体条件也不允许。于是姜枣只能默认的闭上眼。
略微粗糙而滚烫的手掌扣住她的肩,轻轻扶过一个角度。姜枣以抱膝的姿态坐在破烂的衬衫布料上,所有隐秘部位都在这个姿势下被安全遮掩。
内衣的排扣明显被勾起,她咬着唇,耳朵和脸颊都已经快要烧熟了,在急促的气息中感觉那人微凉的手指解了她的排扣,胸前的软肉被猛地勒紧,又骤然失去支撑。
难以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很慌乱,
心脏在胸腔里扑通乱跳,重若雷鸣。
即使明知道身后人不会看,也看不见,但姜枣仍旧有一种自己被脱光的羞愤。她实在无法控制颤抖的声线,闷着鼻音:“可以麻烦快一点吗?”
寂静中,她还听到酒精瓶盖被拧开的声音,刺鼻的碘酒味瞬间刺痛了她的神经,她还听到少年依旧平稳沉静的声线:“急什么,怕我摸你?”
受伤的女孩像只稚嫩的小刺猬,连刺都已经炸不起来,被他一句话噎的熄火。
赤褐色的碘酒涂抹上雪色肌肤,随着面积的不断扩大,空气中的刺鼻味也愈发浓重。两人的呼吸彼此交织,一个愈发紊乱,一个愈发平稳。
冰凉微硬的棉签在伤口上轻点,并不痛,只是会带起密麻的酥痒,从肩背到腰窝。
“好了,”
记不清过了多久,背上酥痒的感觉忽然消失。姜枣也已经恢复的差不多,可以做一些幅度较小的动作。
但她仍旧没有起身,只是仰着脑袋,直勾勾瞅着那人走到她面前,在背光的地方拍打校服外套,下颚线随着抿唇的动作收紧。
霍执始终盯着地面,将手里打理干净的外套递过来,深邃眼目在俯视时显得更疏离淡漠,喉结在脖颈上几乎微不可察的一滚:“拉好拉链,看不出你里面没穿。”
“谢谢,”姜枣十分感激的接过来,眨眼:“霍同学,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不算大恩,举手之劳。毕竟乐于助人也是省级三好学生考核的标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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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喜糖 “这也算是喜糖?”……
趁着院长和霍某科室主任离开,重症医学办公室里的众人立即开启吃瓜模式,趁着午休的珍贵十几分钟,手捧素食餐盒,展开激烈的辩驳。
“拜托!这还不够明显吗?和霍神共事这么久,你什么时候见他笑过?当年他一战成名的时候,我都没见他笑的那么发自肺腑。”
苏倪用手里的速食一次性筷指点江山,非常信任自己女性的直觉,并向反方辩友发出宣战:“老王,我敢打包票,霍神他肯定是谈恋爱了,至少也是有心上人。”
王医生很严谨的用竹筷子顶起眼镜,挤出一个堪称灾难的微笑:“照你这么说,苏医生,我也很少笑。你看我现在笑的这么开心,是不是也谈恋爱了?”
“那说不定。”
“可我身边除了家养一条母狗,以及苏医生你,并不存在第三个异性。”
“…………”
眼看辩驳就要升级成人身攻击大战,双方隐约听到门外走廊里靠近的熟悉脚步声,立即息声。苏倪收起下赌注用的简易赌盘,做出一个嘘声的动作。
精良裁制的皮鞋根部踩踏在医院的釉面瓷砖上,发出令人心脏绷紧的清脆步伐声。
或许,整个医院都找不出第二个脚步更从容的医生。
另一个男人的嗓音夹杂在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后,既委屈又恐慌:“霍哥,这真的只是个误会!我从来都没说过我是校花男朋友这种话啊!纯粹是那个傻逼大脑发育有问题,理解错误加过度想象。再说,霍哥你都跟校花结婚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夫妻双方,最讲究的就是‘信任’两个字!”
嘎吱——
霍执推开ICU科室的门,迎上满屋人如遭雷劈的震惊注视。
姜枣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听见面前突然息声,才懵然抬头向里望去。她就站在那人身后,由于体型差距,被男人遮挡得连根头发丝都露不出来,姜枣探头向外看时,更是犹如从蛋缝里探出头的小凤凰,吸引了科室里所有人的目光。
她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人,是国宝。
“这位想必就是霍哥的新婚妻子吧?”姜枣尚且还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就被一位很是自来熟的女医生拉过去。
她半晌没从那声‘新婚妻子’里回神,下意识将求救目光投向斜后方的某人。男人插兜而立,一身白大褂仿佛要融进在医院炽白的管状灯下,似旁观者般,垂着狭长凤眼以不冷不热的神情望着她。
本就清冷锋利的鼻唇线条似乎变得更生硬,瞳孔里夹杂一些晦涩莫深的幽暗。
姜枣抿唇回头,“嗯。”
乖巧温顺,丝毫不见半点的虚假和欺骗。
霍执站在后面看着,冷不丁从喉咙里闷出一声笑,单薄眼皮漫不经心的垂掩下去。
“嫂子长得真好看。”苏倪满眼羡慕的打量女孩细嫩的皮肤,形状姣好的眼型,一双清冽透彻的眸因着夸赞流露出如碎星般的憨羞笑意,直戳人的心窝窝。
“霍哥,你这可就不仗义了。”王医生虽觉震惊,但活生生的人都已经站在面前,又这么漂亮,确实和霍医生很登对。他打趣道:“酒席应该还没办吧?迟早的事!现在是不是得先给我们发喜糖啊?”
苏倪跟着捧哏,使眼色:“诶,你这不是为难人?霍神肯定还没准备喜糖呢。”
医生们的伶牙俐齿属实是让人有些招架不住。姜枣本就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再者,她和霍执结婚的事本就是假的,根本就不会有宴席,又哪里来的喜糖?
姜枣绞尽脑汁的措辞,手指快要把身上棉麻的布料拧成麻花,正头疼时,一角白大褂忽然从眼角余光掠过,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她拽在身后,另一只又变戏法似的,从不知哪里变出几个白色的管状塑料瓶,
她依稀看见管状瓶身上写着“葡萄糖饮品”几个字,后背无意识的僵顿几秒。
“这位同学是低血糖,可以随身携带一些补充糖分的食物。葡萄糖饮品就可以。”
碎片状的记忆电光闪石般从眼前拂掠而过,她甚至还记得当时少年认真听取医嘱的神情,墨色瞳孔专注锁定在手里的医药单上,手里却像牵什么小动物似的,攥着她的手腕,两片薄唇随意一碰便是不饶人的字眼:
“以防姜大千金贵人多忘事,以后就在我这里存些葡萄糖。”
说话间没听见她的动静,霍执便扭头瞥来一眼,见她还是小脸煞白的柔弱样,便松开束她手腕的长指,微屈,不轻不重的捏她的耳,
“听见没?难道还想再晕一次?到时候又想让哪个男的脱你衣服给你上药?”
“……”
“这也算是喜糖?”
苏倪也就只敢在口头上嫌弃两句,话音刚落,便忙不迭把‘喜糖’接过来,很宝贝的塞进自己刚买的限定牛皮小香包里,顺口问道:“不过,霍医生,你为什么要随身带这么多葡萄糖啊?你应该不是低血糖吧?”
知道答案的姜枣悄然埋头。
恰好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她装作无知无觉的模样,低头去看自己刚收到的消息——发件人是安顾,来询问她面见学生的过程是否顺利。
[安顾:对了,上次王阿姨的儿子跟你相亲,你俩不是聊的不错吗?刚才王阿姨的儿子又过来拜访你,说想和你一起去迪士尼,可惜你不在。你待会给他回个消息?我看那小伙子挺帅的,又懂得照顾人。/坏笑]
姜枣点出键盘,心不在焉的在屏幕上敲击出“ok”两个字母。她其实对那位王阿姨的儿子印象并不深刻,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加对方的微信账号。
头顶阴翳笼来,
白色的葡萄糖管状饮品的瓶身出现在视野内,正悬在她尚未熄灭的手机屏幕上空。姜枣迷茫抬头,和站在她面前不到半米的男人对上视线。
显然已经看到屏幕上的消息,
男人眸底残余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再睨向她时,已经全然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捏着塑料瓶管的手也隐隐用力,青筋的脉络在手背上绷得清晰。
姜枣看一眼他递过来的葡萄糖,眨眼:“给我的吗?谢……”
已经递到眼前的东西又被抽回去,独留她尴尬的伸手在半空,却接了个空。男人重新将仅剩下的一管葡萄糖放回口袋,薄唇掀起不带善意的针对,
“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在不到半米的距离内精准落入她耳道,似乎就是专门讲给她听,口吻似随意又刻意,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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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求你 “就抱一会儿。”……
“您请假这几天基本没出太大问题,只要出现问题严重的病人,我肯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您。”
苏倪口干舌燥的结束一厚摞病情的介绍,偏头看向角落,见女孩嘴角抿出温柔弧度,埋头和一个拿棒棒糖的小姑娘叽叽咕咕说什么。
说到好玩的地方,一大一小便笑的抱在一起,头顶呆毛乱颤。
她看的心都要化了,也不忍心把新婚没多久的霍大医生扣住,咬着牙劝:
“我说,霍神,你毕竟才结婚没多久,还是多陪陪小媳妇。你看,现在假期还没结束,你就把小媳妇冷在一边,不太合适吧?”
姜枣正在给自己的新学生出题目,
她发现萌萌非常聪明,小脑瓜一转就能想到解题思路,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儿,忍不住伸手去捏这小机灵鬼的脸蛋。
余光内忽然出现一双头层牛皮的磨砂鞋面,深灰如暗沉烟雾般的西裤布料,以及一丝不苟扣紧每粒扣子的白大褂衣角,。
那只前几分钟还在影像图上指点画圈的手,此时不走心的在她眼前一晃。修长冷白的手指在光下晃出残影,配合其主人明显冷淡的腔调:
“走吧?姜小姐。”
待她的口吻甚至都不如对待一位普通病人,男人慢条斯理道:“ICU科室的人一向喜欢多管闲事,他们认为我该送你回家,”
“虽然我觉得这没什么必要。”
一旁围观的ICU众人:…………
拜托??他这样到底是怎么找到老婆的?!
姜枣扶着行李箱站起来,倒是不介意这话里的刺,只是略觉尴尬:“不用了,你继续忙,我本来也是准备先带萌萌打车回去——”
像是完全没听到她的话,霍执揉捏放松着自己的腕骨,快步向旁边脱换白大褂。她话音落下时,这人已经拎上自己的毛呢大衣搭在臂弯,示意正在吃瓜的王医生丢来车钥匙,淡声:“看见没?刚结婚没两天,就知道给我的车减压了,能少载一个人就少载一个人。”
“这媳妇是不是很懂事?”
姜枣:“……”
傻子也听得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她扁着嘴偷偷瞪去一眼,到底还是跟上去。
萌萌原本是要跟她一起,但下电梯的时候,被守在外面的顾准拦个正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某人的批评,顾准连看都不敢看她,薅住萌萌就跑。
“你干什么呀?”
小姑娘力道太小,只能不情不愿的被薅走,挣扎时眼泪都快要出来,耍脾气:“我跟姜老师玩得挺好的,她都能做我干妈了。以后我也不要你这个小叔了,你这就算是拐卖儿童!”
“嘘,”顾准只能把这小祖宗抱起来,解释:“你霍叔叔刚结婚,别去当电灯泡。”
萌萌无不得意的一仰脑袋:“别看我年纪小,我看得出来哦,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是真结婚。霍叔叔心里肯定还惦记着他那个前女友,至于姜老师,人家也完全对那个怪脾气医生没兴趣好嘛!巴不得有多远躲多远呢。”
顾准把这小机灵鬼塞进车里,好气又好笑:“那我要是告诉你,姜老师就是霍叔叔念念不忘七八年的那个前女友呢?”
小机灵鬼瞬间把眼睛瞪的像铜铃。
车已经开上高架,顾准握着方向盘,回忆自己那位兄弟近几日的种种异样表现,愈发肯定一个猜测——虽说霍执确实很可能要和别家的豪门千金联姻,但并不绝对,事情也完全没有发展到需要他假结婚才能解决的程度。
他没留神闷笑了声:“就怕啊,是你霍叔叔一厢情愿的喜欢人家,人家早忘了他。”
萌萌在旁边支着耳朵听,拨弄自己领口处被姜老师系出来的小蝴蝶结,眨巴着大眼睛:“这个不怕,不就是旧情复燃嘛,我有办法!”
顾准只当这小孩嘴上逗趣,不当真的一笑,把导航切换成那位霍大医生的居处。
-
姜枣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临上车时,走在前面的男人才停顿脚步。
宽阔双肩微侧过一个角度,
那双狭长凤眼居高临下的睨她,眸光不冷不热。
她尚且还没反应过来,手中行李箱的拉杆就已经被抢走。劳斯莱斯的后备箱自动掀起,男人举起行李箱时手肘微屈,服帖的毛呢布料勾勒出手臂上的劲薄肌肉。
但脸上依旧是冷淡的表情,极其客观的口吻:“萌萌因为身体原因,近段时间都需要住在我那里。姜小姐正好和我签了合约,又是萌萌的私教老师,有关萌萌的事可以多和我沟通,”说着便绕到了驾驶位,唇角勾出抹疏离的笑,
“不过我们萌萌年纪还小,如果姜老师按耐不住春心萌动,想跟哪位先生相亲约会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带我们萌萌去,会教坏孩子。”
姜枣原本温顺听话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滞,迷茫看向坐进车的某人,“怎么会。”
“萌萌不是已经读五年级?况且,相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副驾驶的车门被某人略烦躁的推开,似乎是在回应她不服气的犟嘴。
八年过去物是人非,倒是这莫名其妙的臭脾气一点没变。她也只敢偷偷腹诽,忍气吞声的坐进副驾驶的位置,也不去看身边那人,歪头打量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
“怎么不会教坏?”
男人平静清冷的音腔在狭隘的车内空间里打过转,像是昔日广播室里一样,“姜小姐八年前不也是受青春期躁动,跟我谈恋爱,后来才被教的那么坏么?”
一句完全漫不经心的随意提及,
话音落下后,他似乎也并没有觉得这样的话题有什么不合适,瘦长手指攥着方向盘,在红绿灯的指引下缓慢向右掉头。
气氛变得有些难言。
乌龙清竹的气味因子在碰撞中流动,在驱动器的嗡鸣声里带来一阵微妙律动。
姜枣捏紧手中小皮包的细带,退无可退般应答:“好,我会尽量推掉相亲的约会。”
“确实需要这样,毕竟你已经把自己高价卖给了我,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姜小姐都应该听我支配。”霍执皮笑肉不笑的从后视镜望向她,“希望姜小姐能让我觉得物有所值,虽然我不是一名商人,但也不喜欢做赔本的买卖。”
车程虽然并不久,但姜枣却觉得每分每秒都很煎熬。到达目的地后,她看到顾准带着萌萌跑过来,萌萌帮她开车门,顾准忙着帮她拎行李,
她胸口憋闷的一口气才算舒缓过来,双手接过顾准递来的行李箱拉杆:“谢谢,辛苦了。真没想到顾总会成为我的学生家长。”
“顾总不也差点成你男朋友?”
霍执从劳斯莱斯的车头绕过来,轻飘飘撂下这么句若有讥嘲的话,随后便头也不回的往独栋大门方向走。
顾准脸上肌肉瞬间僵硬,没好气的隔空吼:“霍执,你阴阳一两句就够了!我不都跟你解释了?你怎么一遇到校花的事就这么小心眼?”
嘭的一声,
甩门的声音不算重,但也能听出些许不爽。院子里养的一只边牧都被吓得窜老远。
顾准眉头微皱,“刚才在医院的时候还没这么大气性,这是又被谁气到了?”
姜枣有些心虚的低头看地面。
“校花,你别放心上。”
顾准一副早就习惯的表情,抬下巴:“正好我待会没事,去陪霍哥喝两瓶,麻烦你陪萌萌玩一会儿,过两天再开始给她上课。”
姜枣略歪头,和他身后豆丁大小的小姑娘四目相对,两双水葡萄般的漆黑眼眸扑哧着眨巴,蓦然间笑弯了眼,冲他身后的小姑娘温柔招手:“过来呀,萌萌。”
顾准被这一幕戳的心都要化了。
五年级的女孩,听起来虽然年纪不大,实际上已经进入青春期。姜枣牵着这小女孩的手,耐心询问:“萌萌,你有没有什么想玩的游戏?”
本以为会得到某种网络游戏的答案,
萌萌抓紧她的手指,眼里透出小狐狸似的精光:“有哦!姜老师陪我玩捉迷藏吧!”
“啊?”
上次来时只是停留在客厅。
姜枣陪着萌萌玩了半个钟头的捉迷藏,才发现这栋看似精致的小别墅实则面积惊人,她对这栋房子也不熟悉,几乎每一轮都输。
萌萌很懂事的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然后仰着脑袋瞅她。
姜枣便也不好意思表现的太疲惫,委婉道:“我们可不可以换个游戏啊?”
小姑娘很有自己的主见,软硬不吃的态度:“最后一局,结束后我们就休息!”
她便又被这小豆丁拽到二楼,靠近天台的一处房间。这显然是个比较重要的地方,房间附近甚至没有摆放任何杂物,
西欧风格的英式地毯连接着一扇鸦黑的门,纯银制的扶手,和没有任何纹路修饰的门面。
推门而入后,室内陈设也简洁明了。
只有落地阳台的小玻璃桌上放着台笔记本电脑,以及一个白色药罐。
并不能看出这间房原先有没有住人。
萌萌很费劲的把她拉到床边坐下,又扯掉自己衣服上的小蝴蝶结,捋成细长的布带,先绑住她的手腕,又把另头绑在床头的铁杆上。
姜枣迟缓的怔神半晌,大脑有些卡顿的转好几圈,“萌萌,你在做什么?”
确定自己绑的够扎实,萌萌很满意的欣赏自己绑出来的死结,解释:“姜老师,我系的可是一个幸运结哦,说不定你这局就可以赢我了。”
姜枣并没有听说过什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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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跟踪 “为人师表,怎么能说……
“这都多久了?”
顾准愈发焦灼,盯着二楼某扇紧闭的门,压低声音:“萌萌,我还是不放心。不然我们还是把你姜老师解救出来?你那位霍叔叔可不好惹啊。”
他也是刚知道自己这个小侄女干了什么好事,现在慌的心率直线上飙。
把校花困在霍哥的房间里,强行给两人创造独处空间。
顾准喝完酒回来,从一个五年级小女孩的嘴里听到如此计划后,眼睛瞪得堪比牛眼,再上头的醉意也被吓得烟消云散——
这不是把羊往虎口里送??
霍执那个臭脾气,喝醉酒后肯定更凶!
但转念一想,自己的小侄女说的也有道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位霍大医生又喝了酒,这种情况下,但凡双方还有半丝的旧情尚存,必然也会干柴烧烈火,噼里啪啦的燃起来。
小姑娘攥着他的衣袖拽来扯去,眉毛拧到一起:“急什么?这才过去半小时。”
话音刚落,
那扇色彩浓重的门被由里推开,发出“嘎吱”一声。
些许明亮月光从门缝泄出,驱散二楼走廊的黑暗,也稍微映亮了女孩皎洁白皙的面庞。
柔软黑发凌乱搭在肩上,
女孩耳边翘起些许碎发,半遮掩住红到滴血的精致耳廓。她攥住扶手不动,低眸默立了几分钟,
随后才小心翼翼把门合上。
转过身后,便和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一大一小对上视线,气氛略显尴尬。
“萌萌。”
温软声线不轻不重的落过来,夹杂一丝几乎不会被察觉的责备。
小姑娘缩着脑袋往茶几底下躲,又被顾准薅出来。
听得出事情已经败露,
顾准深感愧疚。毕竟萌萌还是个孩子,他作为监护人,不该任由小孩子这么胡闹。
“对不起,校花。”顾准真心实意的道歉:“是萌萌不懂事,居然把你绑在了霍哥的房间里。我没能第一时间把你救出来,我也有错。”
姜枣觉得有些冷,不自觉拢紧身上的针织外套,听见老同学如此正经的道歉,先是怔愣片刻,随后莞尔失笑,一双眼漾起轻柔的波:“诶,道什么歉呀?”
即使被薅出来,萌萌依旧埋头缩成鹌鹑,一副心虚认错的可怜模样。
姜枣顿下身,偏头去看这小姑娘圆润明亮的杏仁眼,古怪机灵的眨巴。
她笑了声,牵住萌萌躲在袖口里的手:“我知道,顾萌同学是在为我着想。”
“是不是听说了霍叔叔和姜老师之前的关系,想帮我们重修旧好,所以才想出这么一个办法?”她在小姑娘略显震惊的注视下徐徐开口,抬手轻刮这小孩的鼻梁:
“年纪不大,操的心倒是不少。”
萌萌忍不住好奇:“姜老师,你和霍叔叔在房间里都做了些什么啊?”
用力到几乎彼此相融的紧实拥抱,
她几乎要喘不上气,在茫然的黑中感受男人炙热胸膛传来的跳动,仿佛滚烫岩浆要将她烧化,彻底淹没。
但那一幕又极度短暂,
短暂到她甚至分不清是不是梦,滚烫的岩浆又变成冰岛。
姜枣依旧弯着唇角,回答:
“什么都没做哦。”
毕竟还是读小学的孩子,任何情绪都挂在明面。她瞅见这小姑娘粉雕玉琢的脸上几乎写着“失望”两个字,便好声好气解释:“萌萌,我和你霍叔叔只是假结婚。虽然我们上学时确实谈过一次恋爱,”
“但那时候年纪还小,况且……”
她声音不自觉微弱,一丝生理性的酸涩从喉头泛上来,又被多年来的经验熟练压下去。
姜枣掩饰般去揉这小姑娘的头,笑意渐淡:
“姜老师曾经做过一件很过分的事,伤害了霍叔叔。”她低声自喃,也不知道是在跟萌萌解释,还是在提醒自己:“他不可能原谅我。”
在小姑娘继续追问她什么事之前,姜枣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出来,尽量巧妙的转移话题:“而且你看,姜老师已经在相亲了。你也要相信霍叔叔,他会处理好自己私人的事,不需要你一个小孩子扮演丘比特哦。”
萌萌撅着嘴,咕哝:“那好吧。”
本以为闹剧就此收场,顾准笑着准备打圆场,余光无意间扫向二楼走廊那扇半拢的门——
男人揉着乱飞的黑发,
醉意惺忪的长眉不耐皱起,攥着扶手推开门。
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
霍执跻着拖鞋走下楼,漆如墨点的眸始终盯着地面,径直向厨房走去,路过他和校花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来一眼,仿佛他们压根不存在。
绷紧的下颌没入耳后,随着他抬颈喝水的动作仰起,喉结滚动出漂亮的直线。
看样子是没听到他们的议论。
顾准刚准备松口气,
忽然听见不远处某人微哑的嗓音,漫不经心插话:
“姜小姐,你可是老师,”
“为人师表,怎么能说谎?”
他松到半道的气就又提回去,紧张迷茫的注视身边校花。女孩显然也没能立即从这莫名其妙的话里反应过来,眨巴眼,细长白嫩的手指一直在揪裙角。
霍执拧瘪手里喝空的矿泉水瓶,眉目间的醉意散去大半,低头去看埋着头的小姑娘:“萌萌不是想知道你这位姜老师和我在屋里做了什么?”
萌萌不敢吭声。
“我抱了她。”
萌萌还是不吭声,但一双眼却已经开始黝漆漆的发光,差点就要追问细节,被自家小叔眼疾手快的捂住嘴。
霍执像是压根不在乎他们的反应,迈开长腿重新往楼梯口走,路过女孩身侧时,脚步若有放缓,淡声补充:“我不认为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不论我们以前有过什么样的关系,姜小姐既然拿了钱,就要有付出。”他似是打量物件般毫无感情的垂眼,长直眼睫被月光覆上雪和霜,冻结所有情绪:
“别说是抱,”
“就算我睡了你,应该也在情理之中?”
顾准微蹙眉:“霍执,过分了啊。”
那团被拧得不成样的塑料瓶“咣当”滚进了垃圾桶,丢它的男人面无表情转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原路返回到自己的卧室,关门、反锁。
气氛在无声中不断下沉,压得让人有些难以呼吸。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今天心情一直不太好。”顾准有心安慰,奈何绞尽脑汁半晌也没想出合适的措词,叹气:“你也不用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女孩站在他前面,纤薄的肩背挺的笔直,视线还停留在二楼那人的房间方向。
几秒后,
姜枣转过身,本就冷白的肤色变得更剔透,唇角有些生硬的扬起笑:
“没关系。”
不等他再开口,姜枣便牵起身边小姑娘的手,温声:“已经很晚了,我带萌萌去睡觉。顾总,您也该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工作。”
顾准不知所措的挠头:“哦。”
虽然今天的小插曲是不太愉快,但也不全是坏处。她把萌萌带进房间,临告别时,被这小姑娘扯着袖口保证,说以后再也不会强行撮合她跟霍执。
“我真的不知道你和霍叔叔有那么深的过节。”小姑娘愧疚的都快钻进地缝里。
姜枣看她这幅可怜样,忍不住笑:“没事啦,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而且你霍叔叔其实也只是嘴不饶人,他很心软的。你看,他帮我还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呢!”
萌萌显然并不认同她的话,但也没继续顶嘴,转移话题:“姜老师,我过几天才要跟着你上课,你还有大概三四天的假期,准备去做什么呀?”
姜枣帮她揶好被子,若有所思的仰头看天花板,故弄玄虚:“明天要去见老朋友。”
“哇,男生还是女生呀?”
五年级的小孩怎么能这么八卦?
她无奈又宠溺的轻叹,纵容般轻轻揉这小姑娘的头顶。小孩子的发丝很软,搔过手心时带来微痒的触感,
“是男生。”
她没好气催促:“快睡吧。”
·
“姜老师去见一个男生?还是老朋友?我怎么不记得她有什么异性的老朋友?”
清晨,空气里浸染着水洗过的清木芳香。
独立别栋的好处之一就在于能享受到静谧的独处环境,此时也被楼下客厅聒噪的讲话声所破坏。
霍执披着浴袍,擦拭湿发的动作在这句话后略有停顿,又迅速恢复正常。
手机弹出最新消息,是院方对他下达的惩罚处理。霍执一目十行的看过去,绕过长梯走向客厅,听见某些人叽叽咕咕的对话倏然间消失,静的甚至能听见呼吸。
“她去见谁?”
没有指名道姓,
但男人平静到甚至发冷的口吻却针对性极强的指出“她”是谁。
顾准还在对他昨天的咄咄逼人感到略微不满,撇嘴:“跟你有关系?你们俩也就签了一纸假婚契,管的着人家去跟别的男人约会?”
大抵是头次见他这么有胆量的跟霍执当面硬刚,萌萌瞪圆眼,缓慢竖起大拇指。
霍执抬头睨了他眼,手里撕包装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咸不淡道:“不是想管她,只是突然想起来,虽然她已经把债还完,不过她父亲欠的好像也不只是钱。”
“你猜,如果她父亲的某些仇家见到她的消息,会对她做什么?”
顾准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反应半晌,猛地拍脑瓜:“啊!校花不安全!”
“确实需要有人盯着……”他立即掏出手机翻看日程表,愁的眉头紧锁:“可是我待会还要去跟我爹去办点很重要的事,也走不开啊。”
萌萌也很担心自己可爱的新老师,追问:“小叔,你知道姜老师在哪里吗?”
顾准点头道:“她走之前倒是跟我说了一声,现在主要是找不到靠谱的人。”说着,他忽然若有所悟的猛然抬头,跟双手抱臂的霍某人四目相对。
“霍哥,你假期还没结束,现在应该很闲吧?”
毕竟跟这人是多年的兄弟,顾准看破不说破的给出台阶,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就当兄弟求你了。毕竟校花读书的时候帮过我不少忙,现在是我报恩的时候。”
男人半垂着狭长凤眼,若有所思的将手里方巾叠好,辨不清眼底的晦涩:
“地址发我。”
他转身后,顾准偷偷做个鬼脸,有模有样的模仿这位口吻,别扭道:“地址发我~”
洛斯莱商场,
目前为止经济最集中的高发展商圈之首,即使在工作日也人满为患。
姜枣站在商场二楼的直达电梯边,探头打量楼下拥挤翻涌的人潮,正发呆时,身边忽然有人递来一杯奶茶,连吸管都已经贴心的插好,
“既然已经把债还完了,压力就小很多。”男人偏中性平庸的声线,但语速不紧不慢,听着很舒服:“姜老师,想不想给自己休个假?”
姜枣边道谢边接过奶茶,闻言苦笑:“我哪里有心思休假,还债的钱是一个故人帮忙出的,总不能让人家白出,钱还是要还的。”
她想起那个人,神情不自觉分散,心不在焉岔开话题:“你呢?赵真,你是不是快要晋升了?”
想起对方一直以来对自己和家人的照顾,姜枣不由得放轻声音,诚恳道:“真是要感谢你,我欠你一个大人情。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我一定义不容辞。”
赵真笑着摇头:“不用,你跟我这么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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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主权 “永不会消逝的爱。”……
“哈哈哈!霍神!你怎么用这样的手机铃?跟你高冷的气质完全不符诶。”
八年前,京市冬日并不寒冷。
嬉笑打闹声从广播室传来,刺目的阳光铺散在室内的桌椅板凳上。霍执没什么表情的调试设备,懒散垂眼,仿佛没听到对方的玩笑。
开玩笑的是隔壁学生会的成员,负责过来送稿,见被忽略后难免有些不爽,撇着嘴看向广播室里的第三个人,
“不过霍神居然会有手机,我真是没想到,虽然只是个破旧小牌子的手机……但是校花家里那么有钱,我都没见校花用过手机!”
女孩整理广播稿的动作顿住,清丽双眸迷茫看向发问的人,略微歪头表示不解。
霍执用余光掠眼身边,见她一副迟钝转脑筋的憨娇模样,意味不明道:“我倒是希望姜大千金有个手机,这样就可以把她的手机号直接贴在广播室门口,免得那群烦人的天天绕着我,苍蝇一样打听姜大千金的号码。”
不到一百字的话里,埋着不知多少对她的挑逗和阴阳怪气,偏偏这人讲话时一副随口的心不在焉,漆沉眉目若有笑意的笼罩而来,叫人生不起什么脾气。
姜枣欲言又止的合上唇,让吞咽回去的话语压住胸腔渐渐激烈的心跳,悄无声息的挪开视线,重新低头去看广播稿上密码的小黑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哇,霍神你好狠。”
大概是不想回去工作,男生又凑到他们面前,托着腮打量他们二人的表情,若有所思道:
“不过,话说,我觉得你们两个的关系缓和了很多啊,自从上次一起从我们学生会的杂物室里出来……”
“校花,那天你和霍神到底经历了什么?”
桌角废弃的纸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抽过去,熟稔攥紧成团。
少年甚至连头都没抬,精准将废纸团丢到面前某位八卦者的脑袋上,嫌弃道:
“滚蛋。”
风声入耳。
被“驱逐”的男生立即手脚麻利的离开广播室,推门时带来一阵明显的气流涌动。
姜枣抬起手,莹白指稍按压住飞起的广播稿页脚。在第三个人离开后,广播室内便陷入微妙的寂静,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和身边一拳外少年低沉平稳的念稿声。
密麻细微的电流声从耳麦的音孔里爬过,
姜枣如往常一般调试机器。广播室里的工作重复而繁琐,但近日她却觉得有些不同。
气温随着渐深的冬日逐步走低,某些不可言说的情绪却在不受控的愈发攀升。
姜枣颤着眼睫,尽量装作是随口闲聊,而不是故意寻找话题,问:“你想做医生?”
字正腔圆的念稿声戛然而止,
伴随一道存在感极强的清冷视线而来,落在她耳廓。
姜枣不敢抬眼,用余光留意桌下那人整齐利落的旧校服裤脚,覆住一双很普通的球鞋,鞋面沿边的品牌logo已经被洗得看不清字母。
“是啊。”
少年的视线并未从她脸上挪开,只是化去距离感和抵触,平淡道:“我想从医。”
标过重点的广播稿被递到她面前,“高三加油站”几个加粗黑字用红笔着重画圈——这是年级主任要求她们广播站新加的板块,最近一直在收集来稿。
姜枣原本想把话题继续下去,
目光抬起时,却无意间瞥见那人的书本下压着个粉红色的信封。
信封角落是一小串明显属于女生的娟秀字体,依稀可见“情书”两个字。
她攀谈的心情瞬间被打消,无意识把脑袋埋下去,有些莫名的气结,
“就算做医生,也只会是黑心医生。”
她小声嘀咕:
“不是什么好人。”
姜枣只是自己偷偷说坏话撒气,她以为这句的声音很小,应当不会被听到。
可话音刚落,脖颈便被一只手轻轻捏住,少年温热粗糙的指腹压着她的皮肤,被气笑一般咬牙切齿:
“千金大小姐,我长耳朵了。”
可这细皮嫩肉的千金大小姐却一反常态的像只炸了毛的兔子,用那双清冽咧的杏仁眼恼怒瞪他:“我又没有说错,你还在读书就天天欺负同学!”
霍执松了捏她脖颈的手,长眉微抬,“真有意思,我欺负谁了?”
那封粉红情书还在余光里不停的晃,
姜枣默不作声收回视线,忽然又想起刚才这人玩笑似的说,如果知道她的手机号码,就会把号码贴在广播室门口,给那些追求她的男生看。
一种强烈的、不可名状的委屈忽然从喉咙涌上去,
她用手扶住额角,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但嗓音还是没忍住泛起些嘶哑,变得含糊不清:
“算了,不想和你吵。”
虽然是低着头,但姜枣依旧能感觉到某人盯她的视线。那道目光久久的停留在她脸侧,从冷淡过度到斟酌,犹如初春破冰的湖面,春水驮着沉重的浮冰,试图将温暖以某种方式传递过来,却由于笨拙无计可施。
十二月的冬日只见冰天雪地,活泼的广播站成员们不知从哪里薅过来一束薄荷花,装在农夫山泉的矿泉水塑料瓶里,成为灰白纸张中唯一的亮色点缀。
星点的淡蓝薄荷花仿佛银河落了地,散落在手心里的一束荧光。荧光里,那人冷白修长的指轻拨薄荷花柔韧的枝干,搅乱了狭隘空间里的微弱星河。
姜枣收回余光,尽量控制自己集中注意力,咬字清晰的念着手中刚拆开的稿件:
“接下来和大家分享的,是一位高三九班神秘同学的来信。看得出来,这位同学很向往高中毕业后的美好生活,也很期待自己的未来。”
“她问,广播员,如果只能选一位爱人共度余生,你会选择什么职业的爱人。”
将所有来信分类整理后,霍执闲来无事,从广播室的电脑上搜索薄荷花相关,耳边是女孩温润轻软的低语,眼前跳转出薄荷花的花语——
Amouréternel
永不会消逝的爱。
他打量着电脑屏幕上这几个字,用一种玩味又讥诮的眼神瞥向女孩手中的稿件,显然是对这样的问题感到好笑,也颇为期待身边这位千金大小姐会作出怎样答复。
纸页翻动,
女孩低垂眼睫,细长的眉舒展开,布局密麻的字映入那双黑白分明的纯澈瞳孔,没有掀起什么涟漪,却又好像蜻蜓点水般触碰到某些情愫,
夕阳晕染白雪,同样将她细长脖颈的肤色染的柔润,一抹绯色缓慢的爬上来。
他听到女孩略微停顿,
却不像是在思索,而是以更加笃定的口吻回答这个问题:
“医生。”
-
穿青蛙玩偶服的霍大医生并没有在原地停留,掐断手机铃声后,便继续向安全隧道走去。从旁边人群中随即跑出个豆丁大的小姑娘,踉跄跟在那人身后。
姜枣盯着这一大一小逐渐被流动的人潮淹没,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有追上去。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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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吃醋 “你和霍总是正在交往……
霍执这样的天之骄子,是该被所有人过目不忘的。
高三那年的学习时间非常紧张,可校长和年级主任总会想方设法抽出时间,集合全年级的准高三生去阶梯教室听演讲。演讲的主角也并不是哪所985双一流高校的教授或者学长学姐,而是和他们平级的同学。
张真清楚记得,在演讲台的聚光灯下,少年挺拔笔直的身姿轻易摄取场内所有人的注视,
脱离手稿后从容不凡的吐字,更是赢得众多老师和同学的钦佩羡艳。
他当时连课本上最基础的课后练习题都研究不明白,
可这个叫霍执的同龄人,却已经站上省级甚至国家级的领奖台,拿下多个物化生领域的重量级奖项。
许多人想都不敢想的国家顶级高校,主动向他抛出橄榄枝,争先抢夺人才。
张真羡慕他。
羡慕这个人的天赋和能力,
也羡慕这样的天之骄子,才配得上姜家豪门的千金。
那年两人恋爱的事闹得轰轰烈烈,少年人一腔热烈汹涌,把童话故事里的浪漫上演的淋漓尽致。
他作为旁观者,清楚的看到他所暗恋的女孩是如何眼神闪躲的示爱,那位被全校众星捧月的天才又是如何在凛冽冬夜里,将自己刚摘下的国际奖杯捧给女孩,在年级主任气到跳脚又无可奈何的嚷叫声中许下诺言。
张真自知自己没有这样的本事,他是配不上八年前出身矜贵的千金。
但时过境迁,如今早不比从前,
现实证明姜枣现在更需要的就是他这样的普通人。
“结婚?”
张真有些牵强的扯起嘴角,偏头看向身边表情迷茫的女孩,询问:“我和小枣已经是许多年的朋友。小枣如果结婚了,怎么可能不告诉我?”
姜枣还没来得及回话。
男人慢条斯理的反驳:“难道张先生是开婚庆公司的,告诉你后婚礼能打半折?”
张真不气不恼的笑起来:“看来霍总并不喜欢我,对我还很有敌意。”
明明火光是在煤炭之间,可火药味却已经在空气中弥散开。两人虽然都是心平气和的讲话,但已经惹来旁边桌的客人纷纷侧目,低声议论这场好戏。
姜枣想要解释,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难道要告诉张真,她和霍执只是假结婚?
可她为什么要跟张真解释这些?
如果这样说,霍执又会不会介意?
正是在她犹豫的短暂几秒,张真拎起自己的外套,温和摇晃自己的手机:“小枣,我突然有些事,就不能陪你继续吃饭了。我们下次约?”
姜枣自然看得出他是在找借口,点头:“好,那下次我请你吃饭,给你赔罪。”
霍某人也装模作样的从座位起身,略微颔首算作道别。不过,一转身的功夫,这人冷淡薄情的眉目就丝毫不掩饰的袒露出来,边嗤笑边往嘴里丢爆米花,
腮帮子都被气得鼓起来,每个咀嚼的动作都非常之咬牙切齿。
姜枣也不想理他,自顾自专注翻烤还没熟透的羊肉片,无聊时就和萌萌聊闲话。
只是小姑娘太懂事,古灵精怪的转着眼珠打量她们,连餐盘里的肉都没吃几块,三番五次想把话题绕回来,嘀咕:“姜老师,我觉得如果两个人要是有矛盾,还是直接把话说开比较好。不然会把自己憋坏的。”
说着,萌萌使劲往旁边男人的身上使眼色。
霍执撂下刀叉,睨过去的视线恰好捕捉到小姑娘疯狂使眼色的动作。
无声的威压让人喘不上气,
萌萌立即回归乖头乖脑的状态。
“看来某些人并不打算向我解释。”
他仔细缓慢的擦净双手,眸光透过烧烤熏出的烟气望过来,眼底淡漠仿佛也沾染上尘俗的情绪,
只是让人看不太清,
也读不懂这份情绪究竟是因为什么。
姜枣当然听得出话里的“某些人”是指谁,蹙眉,装没听见的咬掉餐叉上的牛肉。
这顿饭吃的一波三折,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在填饱肚子上,连萌萌都没胃口。
由于萌萌要先回医院做检查,霍执便先把小姑娘送去地区医院,交给顾准。
等到后座车门被关上,顾准牵着萌萌的手逐渐走出视野范围。
劳斯莱斯的车窗自动上浮,
喧嚣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车辆鸣笛被单向玻璃拦截在外,在不算宽绰的车内空间里,便只剩下她和这个人。
流动光影间,那双仿佛墨汁染透般的凤眼瞥向她,抽丝剥茧般一点点袒露出刺,
“玩得很开心?”
姜枣垂着眼睫,用湿纸巾仔细擦拭身上衣裙沾染上的油渍,耳尖随着这句话轻微一动,却没作出别的反应,只道:“霍总刚才不是接到病人的电话?不去医院?”
余光里,那只攥方向盘的手松了力气,又攥紧,手指骨节在用力中泛起淡青:
“不是病人的电话,是朋友,问一些私事。”
“哦。”
姜枣擦不掉衣角的油渍,索性放弃,抬起头看向车前路过的行人。
攥在手心的湿巾逐渐变得干燥。
她原本打算睁只眼闭只眼放过的事情,突然又不想放过了。
“为什么要偷偷跟着我?”
语气里并无埋怨或指责,只是平淡的询问。女孩盯着路口由红转绿的信号灯,温软秀气的侧颜笼上无奈:“我既然已经和你签了协议,就不会违背条款。你没必要这样提防我。”
霍执则是神情未动的望向她,停顿几秒:“想多了,我并没有提防你的意思。”
“反正不管我想的是多是少,我总是想不到你的心思。”女孩微蹙起细长的眉,终于将视线往他的方向瞥来,却依旧不敢看他,“霍执,八年前我就一直没能看透你,现在的我也没有几分长进。”
“所以,无论你是因为什么跟踪我,我都希望你停止这种行为,以后也不要再有。”她话音一顿,咬住唇,终于下定决心般说了句狠话:
“我并不是真的把自己卖给了你。”
倘若今天没有意外发现这个人的跟踪,姜枣本打算买些礼物,认真诚恳的道谢。
她低着头在心里盘算,
道谢还是要道的,只是现在不合适。
在她话音落下后,气氛明显变得怪异。那人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聚焦在她的身上,隐约有股戾气在张牙舞爪着匍匐。
姜枣都已经做好挨嘲讽的打算。
可男人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挪开眼,抬手操作面前的人工智能台,眸光清冷淡漠的仿佛空幽不见底的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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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威逼 “你也得乖乖叫我老公……
姜枣并没有预想过,她和张真的关系会发展到眼下这种境地。
家族落魄后,母亲重病。
她和姐姐带着母亲辗转在多家医院,是在后来一次送母亲住院时,无意间遇到张真。
当时张真的外公在同家医院做手术,恰好和她母亲是同一个主治医师,在闲聊时,她才知道张真和她以前就读于同一所高中。
张真的本职工作是程序员,经常加班,和她的联系也不算密切,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病房见到。只是一来二去,就慢慢变成朋友,会互相给彼此的亲人带些补品,偶尔忙的抽不出身时,也会拜托彼此帮忙。
姜枣并没想过张真会对她有那方面心思,不仅因为张真对她从不算主动热络的态度上,更因为她早知道,张真在老家有个娃娃亲的未婚妻。
“对,还有一件事要先跟你解释。”
大抵是她的沉默过于振聋发聩,音孔里,男人妥帖的将声音压得更低,解释:“关于我那个未婚妻,本来就是小时候父母给订的。现在两家人关系疏远许多,我和女方几乎没见过面。所以我就和父母主动提了,取消这个婚约。他们也同意了。”
姜枣扶着额角,斟酌道:“这样,电话里也说不清楚。我们改天见面谈,好吗?”
“好。”
“那你早点回家,记得报平安。”
“嗯。”
电话结束时,姜枣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好像从来没打过这么吃力的电话。
再抬眼看向车前时,发现已经不再是那个寸步难行的十字路口。
车辆正在高架上飞驰。
猎猎的风从车窗缝隙里刮过,吹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姜枣伸手想把车窗关掉,指尖刚落上升降窗的按钮,便听见身边某人低沉微哑的音色,喧嚣的风都遮不住话音里的讥诮:
“电话里不说,还要当面谈。怎么,是要上演一场酣畅淋漓的偶像剧?”
姜枣愈发觉得这人今天过于古怪,她心情本就不算好,再温软的脾气也要被激得炸毛,深呼吸:“张真这些年帮过我不少,我们已经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不论我要给什么样的答案,都应该亲自当面说,这样才是尊重他。”
恰巧这时有辆不长眼的车从侧道挤过来。
霍执猛打方向盘,眉目间戾气瞬息间浓郁,只是并没有将这份戾气示与她分毫,在重新稳定车速后,他调整好情绪,尽量以冷静平淡的口吻:
“奉劝你一句,那个姓张的不像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人。”
女孩微蹙秀气的眉,嘴里嘀咕着似乎想说什么,又偷偷用余光瞥他,水汽洗过般的清冽眸子带一些不满,最终还是没把话说出口。
霍执装没看见,继续道:“既然他喜欢你,那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为什么最近才下决心把跟其他女人的婚约取消?这能是什么好东西?”
虽然口吻淡漠,但每个字都透露出十足的鄙夷和排斥,在话音落下后,这人还从喉咙里闷出声冷笑,敌对情绪恨不得从里间溢出来。
姜枣自然能够理智思考,也知道这个人说这些并非全无道理。可大概是一时的冲击导致她情绪不平稳,她本就感到为难,还要被逼着做决定,忍不住脾气的小声顶嘴:
“霍先生,你管得是不是有些多了?”
是啊,
从穿玩偶服跟踪,到吃饭时的针锋相对,再到刚才不明缘由的恶意点评……
他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假结婚而已,
轮得到他对她的私人生活这样指手画脚?
男人眼底情绪犹如沸腾的水骤然冷却,仿佛刚才不依不饶的讥讽从未存在过。无声中,他眉目间的漠然被高架上的灯条反复映亮,没有再看来一眼。
姜枣甚至觉得,如果不是正在高架上,这人说不定会直接把她丢下去。
回到独栋时,萌萌也已经被顾准送回来,正自己一个人在客厅玩乐高。小姑娘被一大堆的乐高团团围住,听见动静后便使劲从积木堆里往外探头,
“霍叔叔,姜老师,你们怎么才回来呀?我还以为你们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霍执脱去大衣,边扯松领带边走近过去,没什么表情的揉她头发,揉两把后又像拍气球似的轻拍了两下她的脑瓜,声音有些哑:“别绕弯子,想吃什么?”
萌萌眨巴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想和你还有姜老师一起吃肯德基全家桶。”
“全家桶?”
男人动作熟练的掐她脸上肥肉,冷淡又仿佛夹枪带棒的口吻:“和姜小姐吃不了全家桶,高攀不起。”
“不过如果肯德基有什么痴男怨女套餐,我倒是可以订两套送她,还有那个对她情根深种的张真先生。”
萌萌的语文理解能力有限,满脸懵懂的听完这段话,又迷糊着望向这人身后的姜老师,试图从姜老师的脸上找到答案。
女孩似是已经习惯这样莫名其妙的话,只是拧起眉,靠□□手中小皮包的白色细带泄愤,等到那个人的脚步声从二楼消失后,才敢抬眸,后怕般的舒口气。
萌萌早就按耐不住吃瓜的心态,颠颠跑过去,拽着自家姜老师的衣袖:“诶,霍叔叔又怎么啦?他最近阴晴不定的程度都快赶上日本的富士山了。”
姜枣无奈撇嘴,轻声咕哝:“富士山可没有那么长的两条腿,也不会偷偷跟踪人。”
萌萌:“……”
其实这一路回来,她已经冷静许多。姜枣捧着萌萌递来的热茶,低眉垂目,视线随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瓣顺时针转圈,在想稍后该怎样恰到好处的缓和气氛。
她本就不是因为霍执跟踪她生气,也不想和这个人闹僵。只是有些担心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够泾渭分明,日后如果牵扯出什么麻烦,处理起来更尴尬。
姜枣并没有想出合适的办法,
不过,事情似乎也不像她想象的那样糟糕。
在用晚餐时,男人一如既往的随性懒散,大部分时候安静的切餐盘里的肉,偶尔会不冷不热的噎两句顾准的话,享受对方窘迫难堪恨不得钻地缝的模样。
在说起假结婚的事时,霍执也并没有刻意冷落或者忽视她,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口吻:“按合约上走,不办婚礼不领证,我不插手姜小姐的生活。”
姜枣低着头,用筷子挑拣着餐盘里肥瘦均匀的羊肉,并不是非常有胃口。
她觉得自己真是很奇怪。明明得到的是想要的答案,可心情并没有好上半分。
晚饭结束的很快。
和往常一样,霍执去户外长跑,她则带着萌萌回房间读书,简单预习过以后两天要学习的课程后,便哄着小姑娘睡觉。
等萌萌睡着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月中十五,皎洁明亮的月色与灯光交织,在独栋的大面积玻璃窗上相交映,折射出小花瓣雕纹的形状。
姜枣望着玻璃上的波痕发了会儿呆,隐约觉出困倦后,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她刚搬来不久,新房间也才住不到两天。
从萌萌的房间到她的房间,总共不过百步距离,中途要路过楼梯口。
姜枣困得有些睁不开眼,快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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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撑腰 “夫人觉得怎么样?”……
未开灯的氛围加深这份隐晦——
难言的、浓稠的,
如蜂蜜被裹在巧克力甜圈上,绕在舌尖反复碾转的糖。
姜枣记得,她高中时候很爱吃甜食。
但她吃过的所有、所有的甜食,都比不上那晚少年扶她脖颈无休止索取的吻。
包括此时,
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紧,又松开。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充盈爆满,让她耳膜都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猛烈的心跳冲撞着胸腔。
男人却极有耐心的注视她,
像是在盯着某样正在试验的新机器,漆沉瞳孔升起若有盎然的兴趣,深处涌动着地下河般神秘的暗流。
姜枣张开嘴,
舌尖抵在唇畔,温热急促的鼻息落下。
原本准备乖顺叫出口的称呼,在突如其来的理智下倏然刹闸。她立即合上唇,汹涌波动的情绪尚且还在清凉眸子里荡漾着,拒绝道:
“我不叫。”
男人依旧不动声色的垂眼望她:“什么意思?又不认账?”
“我记得合同里没有这一条。”姜枣错开眼,试图平稳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而且,我虽然和你签订了协议,但地位是平等的。我不想做的事,你不能因为借给我钱就强迫我做。不仅仅是称呼,还有拥抱、接吻、上……”
她脸上已经快要烫熟了,那两个字在唇齿间,是百般千般的说不出口。
“上床。”
霍执替她补上这两个字。
低沉嗓音停留在她耳畔,将这两个字咬的无比清晰。姜枣条件反射盯向那个人的眼,被幽深不见底中的情绪所纠缠,稀里糊涂的踩入、深陷。
这人并未因为她的拒绝而恼怒,甚至更加平静,薄唇开合:“无所谓,反正就算你现在不叫,以后总有一天会叫。”
姜枣并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还有件事,”霍执依旧不打算放过她,手掌按压着她腰腹部柔软的肉,将她整个人往死角里推,询问:“不是说要跟张真当面谈?什么时候?”
姜枣屏住呼吸:“后天。”
“后天不行。”
对方不假思索的驳回让她觉得有些不被尊重,蹙眉:“为什么?这是我的私事。你刚才不是也说过吗?不会随意插手我的私人生活。”
细碎的月光经过挪移后,恰巧落在男人带帽卫衣上银白色的拉链,球状的水晶坠物在重力的作用下旋转摇晃,很像天上拖着长尾掠过的流星。
他今日实在是一反常态,不仅不生气,而且很有耐心的回应:“我确实说过。”
“可是——”
霍执勾唇,有理有据的解释:“前提是不影响我们的协议。夫人,后天我要带你出去见人。老先生听说我结婚了,特意让我带你去呢。”
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得逞一般盯她,越盯越紧,轻声:“你跟张先生换一天见呗。”
姜枣抿唇,
这是她的弱点。八年前她就禁不住这人的哄,如今她还是半点法子没有,只能装作没听见,沉默又乖顺的敛眉垂目,宛若鸵鸟般缩起自己的脑袋。
然后听到男人意味幽深的一声笑:“哦。看来是不行了。”
由于自己的腰被拘着动弹不得,她只能倚靠在墙上,男人抬起手臂撑在身侧,话音落下时,那只得空的手便顺势垂落在她脖颈处,冰凉却带些沙茧的指摩挲过耳廓,滚烫手心托住她的下颌,轻抬。
姜枣便做不成鸵鸟了,只能抬头迎向男人的眸光,羸弱脖颈一览无余的展露在猎人的眼皮底下,脆弱脉搏随着心脏重击,在莹白细腻的皮囊下鲜活跳动着。
“也没关系。”
霍执宽容大度的给出她第二个选择:“我可以把张真当成司机或者随从、保镖,允许他和我们一起去,你顺道跟他说清楚。这样既不耽误他的时间,也不耽误我的事情,两全其美。”
说着,捏她耳垂的修长手指忽然发力,
伴随带有明显挑逗意味的低喃,
气息搔动着耳道中的绒毛,如虫蚁啃咬般,密麻电流倏然间窜至全身每寸肌肉:
“夫人觉得怎么样?”
女孩的腰明显软塌下来,
细白手指慌乱寻找搀扶物,无意间捉住他的手臂。应当是十分狼狈的,女孩羞赧却无可奈何的咬唇,退让般的应允:
“可以。”
精心豢养的雀儿被主人逗弄得浑身炸起羽毛,再多两句,恐怕要恼羞成怒的用稚嫩尖锐的喙啄他。
霍执适时松开掐人腰的手,抬起,
沉静瞳孔随着女孩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放远,逐渐消失在门框后漆黑的空间。
-
姜枣许久都没能平复好自己的心跳。
她躺在床上,
睁眼,是那人用幽深眸子打量她的神情,靠在她耳畔,熟稔的唤她夫人;
闭眼,姜枣仿佛又看到少年八年前讥嘲的冷笑,被她推开后不以为然的转身,一字千斤重,发誓永远都不会和她再有交集。
夜晚的时间总是飞快流逝。
次日,她方才开始仔细回想昨晚霍执同她说的正事。虽然已经脱离上流圈子许多年,但毕竟曾经做过豪门千金,对于名家之间常有的交际活动略有耳闻。
霍执并没有说清楚是怎样的活动,姜枣便去找家里服侍的嬷嬷问。嬷嬷告诉她,是霍氏旗下的新型产业链在一个项目上做出了重大突破,所以邀请上流的各圈人士前去庆祝,算是个庆功宴,称不上严肃庄重的场合。
姜枣这才稍微放心些。
类似这种庆功宴,大概率会宴请许多人。应该不会有谁注意到她的存在。
张真也并不介意和她见面的场合,只是询问是否需要穿着正式。姜枣想起先前自己过生日时,张真穿过一套版型很规整的羊绒西服,便建议他穿那身。
至于自己——
近些年都没有添过像样的衣服,姜枣实在想不出自己能怎样打扮。不过,某人也并没有给她苦恼的机会,在庆功宴前一天,便让家里的嬷嬷带着化妆师和私人订制的礼服来到宅院,要把她包装成为名副其实的“霍太太”。
“诶呦,这么漂亮的姑娘,哪里需要打扮!生得就是一副千金大小姐的模样。”
化妆师很是感慨的端详面前女孩的脸,最终也只是略施粉黛,示意助手取来礼服,笑道:“霍先生把礼服给我的时候,我还在想呢,什么样的绝世美人才能配得上这件礼服。法国设计师的高定,满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件。”
助手谨慎缓慢的拆装,低声:“听说是霍先生托人专门订做的,几年前就做好了。”
姜枣还没从那声“霍太太”里缓过神,无意识望向助手,看见防尘袋的拉链处泄出的璀璨银河——柔软纱幔恰到好处的笼罩住鱼尾裙的腰身,高开叉的线条裁至膝盖靠上的位置,在末端由丝线绣出一朵灵动的小喇叭花。
“你怎么总叫我喇叭花?”
“就因为我是广播员?还是因为别的?霍执,你是不是超级喜欢我的声音呀?”
她不依不饶缠在少年身边,搂住他的手臂,仰起脸去追他的眼睛。那时候,少年人眼底的冰雪正悄然消融,虽然还是幽黑的眸,却已经不是不见底的深谷。
“喜欢。”
那人低头啄吻她的唇,轻笑:“如果小喇叭花能对男朋友多撒娇,我会更喜欢。”
当时京市还有温暖的冬日,她们也还有青春的一腔热烈。年少的人们总会对未来拥有无限美好的幻想,憧憬着有一日,她们变成大人,能肆无忌惮的拥抱爱恋,能将不曾宣之于口的隐晦和疯狂在以后的日日夜夜诉说到极致。
要把喇叭花绣在每一件衣服上,便是她曾经对霍执许下的不切实际的诺言。
霍执问过她缘由,
她当时说——
因为她会永远喜欢他。
这是证据。
“尤其是绣着的这朵喇叭花,真的好绝。没想到法国人的绣工居然能这么好。”
助手都舍不得把眼睛从裙子上挪开,也不敢伸手去碰裙面上摇曳而生的鲜活花束,只敢这样远观,依恋不舍的把裙子交给它本属于的主人:“姜小姐,你这么好看,穿上这条裙子肯定绝美。我真的好羡慕你啊。”
女孩沉默不语,
指尖抚上那束水蓝色的花。
助手帮忙换上礼服,又把人搀扶到客厅。
经过打理后的大理石地面光洁锃亮,高跟鞋的细跟踩在上面,会发出沉闷的,如同石子碰撞般的声音。
女孩缓步走至中心,身上的鱼尾裙缀着波浪状裙摆,绸缎面均匀贴覆在比例完美的腰臀处,身姿绰约,亭然而立,
她双手交叠于身前,乖顺的将柔软黑发拢至胸前。
隽秀清丽的眉眼被淡笔勾勒,
只是略微描摹形状和颜色,却加重了身上那份气质,仿佛水墨画般韵味深远。
姜枣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站在那人眼前,只是在视线下瞥,无意间看见裙角开衩尽头的喇叭花刺绣时,会忍不住心头稍动,
她又去偷看男人的神情,
在期待。
想从男人的脸上得到什么答案。
自知不可能,却又奢望,万一这条裙子真的是霍执早就为她准备好的;万一这个人不再记恨她曾经做过的事;万一这个人始终没能放下她——
霍执大约扫过她一眼,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收回视线:
“可以,出发吧。”
“……”
姜枣第无数次为自己的自以为是感到羞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跟上去。
黑色劳斯莱斯在夜幕中飞驰而过,从万家星火的璀璨中穿梭,逼近整座城市的中央。活动位置在一家私密性极强的高星级会所,西欧的建筑风格和夸张抽象的墙面浮雕,在斑驳成片的树影中犹如浓墨重彩的油画。
数十米的红毯铺就在会所门口,两侧保镖显然是经过训练的,一丝不苟迎接来宾。
各家的公子和千金各自携着自己的女伴和男伴,优雅有礼的出示手中金丝镶边的邀请函。许多平日连面都见不到的人物,此时却穿着高定,彼此谈笑风生。
姜枣走过红毯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曾经对这样的生活习以为常。
现在看来……
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上流人士的圈子换血很快,许多一两年前还在晚宴上叱咤风云,谈笑风生的人物,可能突然在某天因为什么天凉王破的事件,被贬低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如同曾经的姜家。
故而姜枣并不能认出大多数人的身份。在大多数人眼里,她显然也是个生面孔。
几位家世不俗的贵门子弟频繁向她的方向投来视线,甚至已经准备端起酒过来,却在男人伸手拥住她的腰后,立马像受惊的兔子般把脑袋缩回去。
姜枣不自觉绷紧腰背肌肉,
她没有准备,所以,对霍执在大庭广众下突然的亲昵接触感到轻微不适。
霍执却像对她的不适毫无察觉,扣在她腰窝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男人肩背和腰腿的优势在修身西服下尽显无疑。
布料不算厚,
这样的距离下,姜枣完全可以感受到这人身上灼热的体温。
以为是需要逢场作戏走过场,她懂事的没有躲避,但依旧有些不自在的小动作。
头顶却忽然落下那人意味深长的语调,低声:“我记得,雌孔雀应该不会开屏?”
“呃……”
姜枣怔愣几秒,反应过来后抬头:“啊?”
这一眼偏巧落入那双狭长凤眸,利落的单眼皮下似乎掩着几分说不清的幽怨,扶她腰的手带有警示意味的轻拍:
“把屁股毛收紧点。”
姜枣:“……”
她终于明白过来,觉出脸侧几乎立即浮出滚烫热意,强装镇定的挪开视线,不服气的轻声顶撞:“也不知道霍先生是哪只眼睛看到我开屏了。”
霍执抬眉,正准备同她好好较真一场,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不远处便围来人。
“霍医生!”
衣着矜贵的青年举起高脚杯,笑得疏朗,准备正面来个热烈拥抱时,却被男人刻意躲过。青年尴尬又不失礼貌的收回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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