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从女尊国回来后》
1. 第 1 章
寅时三刻,宁王府。
耳房的更香烧了大半,宁王府婢女斜靠在门边,听外头夜虫细细的鸣声,手支着脸颊,困得睁不开眼。
夜虫扑着翅膀从窗边飞走,身躯擦过树叶,带起一声细微的动静。
侍女谷雨眼皮一跳,从迷蒙里惊醒。更香已快燃尽,她心里“咯噔”一声,连忙从门边小榻站起身,冲进正房去。
“郡主!”她扑到床边,伸手拍拍裹在被子里的人,“快起来了,今天是面见圣上的日子,该动身了!”
“……”
被叫做郡主的人慢悠悠翻了个身,顺手将被子拉到头顶,盖住整张脸。
谷雨扭头看了眼窗外,天已泛起鱼肚白。她抓住被子,听起来恨不得把它当场撕碎,急道:“郡主,面圣可不能迟到啊!天子病体未愈便召您,绝非小事,您——”
听到这里,殷笑终于忍不住从被褥里探出头。晨光熹微,她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脸上还带着浓浓的倦意,语气却冷静极了。
她道:“陛下一病数年,昨日方能起身,今日便让我进宫,一点征兆没有,也绝非好事。”
谷雨:“……”
她把人从被窝里扒了出来,转身取了件大氅披在殷笑肩头,口中絮絮道:“即便如此,陛下的召见,您也不能不去——郡主抬手,胳膊伸进去。”
殷笑慢吞吞抬起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正这时,半掩的小门被人推开,白露捧着盆热水进来,抬头对着殷笑禀道:“方才我看隔壁宣平侯世子刚上马车,似乎也要进宫。郡主,咱们得快些了。”
听到熟悉的五个字,殷笑眉心微微一动,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莫名的神色。她转头望向白露:“……阮微之?陛下还召了他入宫?”
“是。宣平侯府的马车是往皇宫方向去的的,宣平侯世子临行前看到婢子,还请我代他向您问好。”
“问好?”殷笑将这两字细细重复了一遍,忽然好像冷笑一声,问,“他说了什么?”
“世子……世子说,‘郡主上回的《孝经》笔试仅排第二,实在遗憾。若有需要,在下还留有复习的笔记,郡主可来宣平侯府借阅。’”
殷笑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面色平静无波。
她说:“将衣物拿进来,你们去门外候着。”
-
一盏茶后,收拾妥当的清源郡主从房间走出。
“走吧。”她对两个婢女点点头,率先登上了马车。
冬末春初,乍暖还寒,她在外披了件绣金青竹底纹的大氅,发间别了御赐的白玉嵌珠翠玉钗,手腕上是宁王妃遗下的金镶玉双扣镯,通身是凛然的贵气。
联想起方才她听到白露带话的神情,郡主今日捯饬得如此隆重,究竟是为了表示对面圣的重视,还是为了压宣平侯世子一头,实在叫人不敢多想。
从宁王府至皇宫的路途并不太远,殷笑背靠软垫闭目养神,不一会儿便到了宫门。
几个大小内侍候在门前,一见宁王府的马车,纷纷迎上来,殷勤至极,要带她进殿面圣。
殷笑面色微霁,微微颔首:“请公公带路。”
内侍们便将她簇拥着进宫。
先帝当年子嗣稀薄,膝下仅二子一女,彼此之间鲜有勾心斗角,关系本就不差。当年宁王夫妇平叛战死,只留下一个年幼的殷笑在宁王府,圣上心中亏欠,便想方设法地要补偿她,宁王去世第一年,就封她为“清源郡主”。
宁王刚去世那阵子,天子待她要胜过亲女,时常将她接进宫,各色赏赐赶着劲儿地送,那份偏爱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因而宫中内侍都很乐意接近她,在她面前多留些印象。
殷笑跟着他们走了一路,听几个年轻机敏的内侍讲了宫中趣闻,心中平和不少,正准备同他们说两句话,却听得一阵交谈声从假山另头传来。
其中一人道:“世子文采斐然,惊才绝艳,叫陛下也欣赏不已,才召您入宫的。”
另一人道:“李公公过奖了。”
那人又道:“世子日前在太学策试里夺魁压过清源郡主的事情,金陵城人尽皆知呢。依咱家看,郡主固然是很有本事,不过呢,女子毕竟不在读书上见长,何必入那太学抛头露面,反倒有些现眼目……”
殷笑脚步一顿。
身后几个年轻内侍面面相觑,都小心翼翼去看她的脸色,殷笑却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空气一瞬间凝滞了。
殷笑没动,他们几个也不敢动。
另一头“夺魁压过清源郡主”的,只能是那个宣平侯世子了。饶是他们再想攀附殷笑,想在她面前表现表现,也得掂量着对面的人是谁——阮氏家大业大,宣平侯世子,他们自然是不敢冲撞的。
殷笑在原地袖手站定,一言不发,直到那宦官与阮钰的声音又远了去,氛围才渐渐松弛下来。
其中一个内侍望了眼四周,不由出言宽慰道:“郡主不知,李忠儒是阮淑妃一手提拔上来的,自然亲近阮家人。他素爱巴结贵人,手段却不很高明,惹了宫里不少人。我义父说,他这样的人,迟早会倒霉的。”
殷笑听他这么说,冷凝的眉眼微微一弯,回了一个浅浅的笑。
她生得本就漂亮,只是长眼微挑,唇角微垂,眉目里天生带了冷意,看起来不那么好接近。然而只要她眼睛一弯,这点冷淡便散了个七八成,周身自有一股钟灵毓秀的灵气。
“你不必同我说这些。”她说,“这些人虽会倒霉,却不会因此而消停。宫中捧高踩低是常事,阮微之家中得势,又与我素不对付,他们吹捧他时捎上我踩两脚,也不算稀罕事。”
那内侍张了张嘴,神色忿忿,似乎想说什么。
少顷,才听见他小声道:“若借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想必也不会有什么真才实学。”
这内侍虽然年纪轻,说话却很有些意思。
这样的话,不大像深宫内侍会说的,反而像出自年轻气盛的太学学生之口。
殷笑忍不住多看他两眼,见他眉清目秀,神色里有几分士人的心气,不由起了些好感,转身想同他多说两句,这时,却听东面红桥旁,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响起来。
“你说得不错。圣人言,避人美而言人恶,小人之举也。”
那内侍循声而望,愣了一愣,忙低头行礼,道:“世子!”
殷笑抬头,便看见一位身着青衣气质不俗的年轻公子翩然走来,手中捏着一块方帕,正在对她微笑。
阮钰说:“郡主,日安啊。”
果然是他。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殷笑虽与他不合,却也不好在宫中给他甩脸色,只得微一颔首,淡淡应道:“问世子安。”
这一次,阮钰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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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她语气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可说出口的话却并不怎么好听。
阮钰笑了一声,微微弯眼看着她:“不过见不得某些宫人的做派罢了。郡主放心,若受到非议的是其他同窗,阮钰所为,也并不会有所不同。”
殷笑“唔”了一声,不知究竟是信了还是没信,扭头与身后人低声交谈了两句,很快便有内侍走出来,扯着李忠儒的衣领将他拉起,带离下去。
殷笑抬手,面不改色地理了理衣摆,看了眼阮钰,沉默片刻,又道:“笔记。”
“嗯?”
“《孝经》的笔记,明日谷雨会去宣平侯府上取。”
“好。”阮钰怔了一怔,笑了起来,“那在下就恭候了。”
对于他们二人来说,这已经是极其平和的交谈了,若是给太学的同窗瞧见,少不得要议论上几天。
话说到这里,再往后已经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了。两人沉默起来,终于还是殷笑身后的小内侍忍不住,小声提醒道:“郡主,耽搁时间有些久了。”
殷笑“嗯”了一声,对着阮钰点点头,算作告辞,又回头看了眼内侍:
“走吧。”
阮钰袖手看着她背影渐远,过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本猜到会有人在附近。”他自言自语似的低喃,“然而……”
他身后的内侍袖手沉默,没有做声。
“罢了,”阮钰嘴角一牵,似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们也走吧。”
-
快要行至未央宫时,殷笑遇见了熟人。
初春清晨寒意料峭,宫里栽的柳树还没长出新芽,她跟着内侍一路向北,刚从廊下拐过角,便听见一声熟悉的叫唤:
“呀,小如是?”
她略微一怔,循声抬头,果然看见一个穿着薄衫的年轻男人站在一旁,笑眯眯地冲她招了招手:“今天这么早啊。来看陛下呢?”
时值初春,乍暖还寒,内侍们都未换下冬装,此人却穿着一袭单薄的玄色短衣,眉目虽然俊朗,打扮却与寻常侍卫无二,出了身形高挑以外,乍看并不起眼。
身后内侍跪了一地,唤道:“二殿下。”
殷笑对他颔首:“二哥日安。陛下今日召我入宫,说有事要谈。”
崔既明对着内侍摆了摆手,一把拉过殷笑,带着她往前,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几人吩咐道:“都回去吧。郡主这边我来带路,你们几个就别跟着了。”
内侍们面面相觑。
崔既明一挑眉:“不信我?”
几个内侍慌忙俯身说不,一脸诚惶诚恐。崔既明叹了一声,对他们摆摆手:“去吧。”
待几个内侍走远了,他才卸下方才的轻松,看了眼殷笑,微微皱起眉,颇为凝重道:
“陛下今日也让我去太极殿了——除此以外,还有长姐与三弟。”
“……”
殷笑觉得,不好。
今上早年励精治图,十二个时辰里有十个时辰是扑在政事之上的,以至于如今年岁见长,身体却坏了起来,被太医要求“少忧少虑”,于是……闲来无事操心起了膝下儿女的婚事。
其实,说是“膝下儿女”,还是委婉了。
如今算得上太平盛世,陛下没事挂念,加之病体不宜操劳,私下便会派几个锦衣卫去民间找乐子,而近几年最大的乐子,就是金陵贵族青年的婚事。
如果不出意外,天子此次召她入宫,又把三个皇子皇女都喊过来,多半与此事有关。
“我估计你也猜到了……哈,太医院的那群老东西,就不能让陛下往旁的东西上面操点心么?”崔既明啧了一声,咬牙切齿道,“政事不可思,那就想想食物风景、再不济去后宫打打牌吃锅子不行吗?老三今年才加冠,他都想着抱孙子了!”
殷笑:“二哥!”
崔既明微微一顿,继而放轻了声音。
“陛下年龄大了,行事也有些……”他扫了眼周遭,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道,“你之前说想进前朝吧?那就顺着陛下,万一他心情好了,未必不会答应你。”
殷笑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考虑,微微垂下眼,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言语间,两人已走到正殿门前,值守的内侍俯身行礼,替他们拉开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殿内,还未来得及观察四周,便听见座上皇帝带着的笑意的声音:
“两位殿下好大的架子,就你们来得最晚——来,过来坐。”
他嘴上虽是责怪,面上却带着微笑,想来心情不错。殷笑飞快地环视了一眼太极殿,大公主端着瓷盏细细饮茶、三皇子面色苍白地靠在椅背上不语,二人作态与平日里无异,唯独剩下那一个人……
“微之,你刚才说那十九盒早点的笑话,可都是上舍真事?”
“自不敢欺瞒陛下。”
天子哈哈大笑。
果真心情极佳。
殷笑不动声色地抬起眼,阮钰正端坐在椅上,微微侧头,眼中含笑,神色却很专注,仿佛对方说的不是家长里短,而是什么洞鉴古今的真知灼见一般。
嗯……宣平侯世子一向如此。
入太学前,清流勋贵家的父母便以“聪敏宽仁,温和体贴”的阮家二郎作为金陵少年之典范,入太学后,他又因常年占据太学成绩前位、为人谦和可亲而受到同窗追捧。
殷笑与他不睦多年,对他的做派极为清楚——低级的伪君子只在言语上用心雕琢,而阮微之无微不至地修饰每一个细节,即便眼不能视、耳不能听,旁人也能从他的举止中感到“如沐春风的和善”。
倘若他内心当真皎洁无瑕,殷笑倒也很愿意撇开私怨称赞他一声,可惜此人远没有表现出的那样高洁。
思及此处,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这时,皇帝终于结束了上一个话题,将视线投向了她。
殷笑心下一紧,还未来得及仔细观察皇帝神色,便听见他和颜悦色道:
“如是,今日穿的是粤绣?荷花性洁,与你颇称,不错不错。”
殷笑不动声色道:“是。这是去岁生辰时大殿下送来的布匹,恰好前几日刚刚裁制完成,便换了来面圣。”
“好、好。好孩子。”皇帝捻须赞叹了一声,忽然又像想起什么,道,“如是啊,你如今,已经十之有九了吧?”
此话一出,殿中的三位皇子都仿佛意识到什么,纷纷正了正脊背,极力将神色从“悠然自得”扭转到“沉痛心酸”,只盯着桌上茶盏观察花纹。
殷笑余光里看见阮钰勾起了嘴角,从一个极为隐蔽的角度,向她投来满含嘲弄的一瞥。
殷笑:“……”啧。
她沉默片刻,面无表情答道:“是。”
皇帝:“年龄差不多了啊。有婚嫁的想法没有?”
殷笑:“没有。”
“有心怡的男子没有?”
殷笑:“没有。”
“没有不心怡你的男子?”
殷笑:“没——”
皇帝笑眯眯地看着她。
殷笑被他绕了进去,连忙止住话音。
“有没有都无妨。今岁上祀节我令礼部协助操持,让太学祭酒会在鸣玉山举办文会,与祓禊礼在同一处,金陵适龄的世家子弟都可参与……”皇帝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听闻你之前拒了礼部的帖子?”
“太学的年初考核刚刚结束,正是查漏补缺的地方。参与文会的同窗只多不少,缺我一个并不会如何。”殷笑诚恳道,“陛下见谅,比起文会,清源更愿意留在府里读书。”
“别装了。”皇帝两指抵上太阳穴,微微侧过头,是一副无可奈何且不耐烦的样子。
殷笑想起二殿下的提醒,立刻闭嘴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地降低存在感。
“……”皇帝看了眼,险些被她气笑了,压下了声音,直呼其名道,“殷笑,你爹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朕,是想你一生安乐圆满的。”
殷笑没说话。
崔麟又道:“朕先前两次问你想法,你总说过几年,如今都快二十了,身边连个男人的影子都不曾见过——你这样,叫朕如何面对你父亲,如何履行诺言?!”
一旁座上的大公主与二皇子,不约而同皱起了眉,都有些紧张地看向了殷笑。
果然,天子这话仿佛触碰到她的某处逆鳞,殷笑忽然抬起头,抿起唇,反问道:
“陛下觉得我与男子成婚,就能叫做安乐圆满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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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所以,这就是你非得拉着我来你们太学文会的原因?”
殷笑点头。
对面的女人怔了一怔,随即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扭头打量着聚集在溪水边的学生们。
“帮你挑个能糊弄陛下的男学生?”她摸了摸下巴,露出一点狐疑神色,“还得和宣平侯世子反着来?”
殷笑眉头一蹙:“你这话有些歧义。我当时给陛下的说辞不过是随口提的,只不过参照对象是他罢了。”
“行吧。”薛昭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忽然扭头盯着她,又问,“太学之外的不行吗?”
“不熟,引人怀疑不说,解释起来也麻烦。”
“唔,说的也是。可惜了……”她嘟囔了一声,仰头看了眼不远处,便动作利落地从树上跳下来。
薛昭身形高挑,生着一张英气漂亮的脸,即使没有表情,眼睛也总是微弯好似含笑,是一副不论男女都会喜欢的好相貌。
她撩了下发皱的衣摆,笑眯眯地仰起头,看向坐在树上的殷笑:“文会似乎要开始了。郡主,要我接你下来吗?”
殷笑倒是不为所动,只是低头冲着她眨了眨右眼,撑在树干上的手微微发力,也学着她的样子跳了下来,稳稳落了地。
薛昭哈哈大笑。
金陵薛氏世代武将,薛昭身为薛氏独女,太学毕业不过两年,便设法进了皇帝的亲军都尉府,成了名光荣的“朝廷鹰犬”,为许多清流出身的同窗所不齿。
太学生们不待见她,她当然也无意过来讨嫌。不过,既然收到了殷笑邀请,薛昭也乐得过来凑个热闹——毕竟朝廷鹰犬全年无休,还常常加班熬夜,若不在工作之余找点乐子,人生未免太过空虚了。
鸣玉山多树,她们方才坐的是树林外围最高的一棵栎树,从这里下来,不过几步工夫便能到学子聚集的溪水边,以薛昭的眼光来看,可谓位置极佳。
两人刚刚站定,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得溪边一阵熙攘动静,方才还谈论着文会的学子们似乎看到了什么,有些骚乱起来。
“这是什么……咦!”
不知道谁叫了一声。
紧接着,一团黑影飞快地从人群脚下窜出来,殷笑还没看清是什么,这东西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她冲了过来。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好在薛昭反应迅速,那边“咦”的尾音还没落地,她已抬腿一拦,腰间佩刀依然出鞘,斜斜地刺过去,将地上那黑色的玩意儿挡了下来。
“啧,什么东……嗯?”她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团东西拎起来,看了眼殷笑,惊疑不定地说,“猫?”
这黑猫体型不大,瘦得像只幼猫,此时被她拎着后颈提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一双绿眼在阳光的照射下亮得惊人,瞳孔细细地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哈气声。
殷笑上前一步,端详着它,微微皱起了眉。
“好生奇怪,鸣玉山白天怎么会有猫?”薛昭抓着猫后颈,将它转了一圈,更加奇怪,“皮毛上没有草屑灰尘……不像林子里窜出来的野猫。”
殷笑:“今年的上祀祭礼是祭酒亲自主持,以他的作风,祭礼前的场地应当被清理干净过,这附近不该有动物。”
她看了眼明显受惊的黑猫,眉头蹙得更紧,犹豫片刻,还是对薛昭道:“罢了,孟安,你先将它放下吧。”
薛昭哼了一声,干脆把猫塞进她怀里:“你倒是心软。”
殷笑摇摇头,总觉得有些问题,但此时四周人多嘈杂,她一时察觉不出端倪,只得压下不安。
这时,溪边的学子似乎也从混乱中解脱出来。在黑猫窜出来的方向,那边的几人似乎交流了几句,很快便有人走出来。
殷笑眯起眼,看见那人一袭青色外袍,步伐不紧不慢,仪态从容,不消细瞧,就知道是哪位清流子弟。
——真是冤家路窄。
只是她认出了阮钰,阮钰却似乎没有看清她,待站定在两人跟前,眼中才流露出些微的错愕,好似没想到她会呆在这里。
想来也是,若非为了皇帝那“三月内领人进宫”的古怪要求,殷笑就算参与了文会,也绝无可能出现在这样喧闹的地方,还要蹲守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观察这些同窗,看谁既符合她随口列出的那些混乱标准、又足够大胆能跟她一起进宫去糊弄皇帝。
……不过目前看来,唯一的收获就是这只黑猫了。
“远远看见两位姑娘在这里,不曾想到是郡主与薛都尉。”他微微一笑,行了平辈礼,目光从殷笑脸上浅浅掠过,很快又垂下眼,看向她怀里的猫。
“这猫……”
殷笑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方才还炸毛低吼的黑猫已然乖顺起来,毛茸茸的脑袋抵着殷笑的胳膊,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抱歉。”阮钰苦笑一声,“这猫是家妹不懂事,偷偷藏入袖中带来的,没想到刚放出来,就被吓得冲撞了二位……郡主可否将它归还给在下?”
“唔,难怪。”薛昭摸摸下巴,忍不住手贱地凑上去薅了一把猫脑袋,在它反应过来之前收回了手,笑嘻嘻地评价,“世子,你家猫脑袋平得挺别致啊。”
黑猫仿佛听懂了她的话,龇牙咧嘴地冲她哈了口气,亮出尖锐的爪子,顺带把清源郡主价值不菲的外袍给勾出了丝。
抱着猫的殷笑:“……”
别说是猫,她都快被薛昭给气乐了。
“世子接好,”她面无表情地把猫向前送了送,“你家猫,脾气不大好啊。”
阮钰“呵”了一声,不知是应承还是讥讽,没有接话,只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黑猫从殷笑怀中接了过来。
正这时,怀里这只“乌云啸铁”忽然炸开了毛——和之前被拦下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次,它甚至连气也没顾得上哈,身子还悬在半空,脸一个落点都没有找到,就已经手脚并用地想要挣开抱着它的手。
黑猫尖锐的利爪从手掌探出,在两人手背上各留下一道深长的划痕,殷笑神情一凝,心中“咯噔”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与阮钰撞上了视线。
有问题。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划破风声,正正朝殷笑面上袭来!
身侧的薛昭陡然扭头,未收回鞘的长刀在半空一格,发出“呛啷”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她抬眼一扫,见四周已现出数十道陌生身影,瞳孔骤缩,咬起牙,对殷笑低声喝道:“有刺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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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山林窄道颇为偏僻,寻常人很难找到,只是殷笑还是留了心眼,为了防止埋伏,又从附近的禁军尸身上搜了两把匕首,以防万一。
她将一只匕首纳入袖中,另一只塞进阮钰手中,一抬头,便看见阮钰脸上笑容僵了两分。
她莫名其妙道:“怎么了?你怕锐器?”
“没什么。”阮钰硬邦邦地挤出三个字,没再回她,只是赶路时刻意落后了她两步,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不知何意。
殷笑领着他走了一阵,听到他步伐越来越慢,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不知从哪抽出一条青白色的方帕,右手捏着匕首末端,神情凝重地擦拭着上面的血污。
殷笑:“……”
“我天呢,”她面无表情地扭过了头,干脆利落地选择了眼不见为净,心中暗想,“宣平侯家到底养了个什么矫情玩意儿,一把匕首都要来回用帕子擦?”
矫情玩意儿显然没注意到她的视线,一边擦着匕首污渍,一边跟在后头,忽然开口:“郡主方才搜查匕首,动作很熟练。”
殷笑漫不经心“嗯”了一声:“都是小时候学的。”
阮钰道:“宁王殿下?”
殷笑:“差不多吧……还有些是西席先生教的。”
她爹去世已经十二年有余,死在南下平叛的归途中,临死前给她捎了一把镶了红玉的雕花匕首,说是从彝族首领那找到的战利品,最后成了副将带回给她的唯一遗物。
这些事情埋在心里已久,她不欲与阮钰多提,便接着道:“你的匕首擦完了么?擦完便快点,赶紧跟上。”
身后传来轻微的“咔嚓”声,他似乎是踩到了树枝,动作微微一顿,很快又沉默下来,没了声音。
这段山路虽然不算陡峭,但也决计称不上平坦地缓。殷笑这种走惯了的也就罢了,阮钰毕竟是个文官家的“矫情玩意儿”,平日参与的都是些吟诗抚琴、题字作画的活动,走到后半段,也逐渐显露出几分吃力模样。
殷笑瞥了他一眼,不露声色地心想:“我刚才为什么要带他一起来着?”
话是这么说,她其实自己也有些气力不继了。山林深处树叶繁茂,遮掩了大半天光,殷笑这时抬起头,才发现天色已经黯淡下去,不知是天气转阴,还是大雨预兆。
她拧起眉,此时四周无风,树林静谧异常,安静得近乎诡异。
按理来说,上祀节当日若有气象异常,钦天监应当会有所告知,但殷笑总有些心神不宁,好像会有事情什么发生似的。
思量片刻,她还是转过头,对阮钰道:“天色古怪,似乎要降雨。距离下山还有段路,我记得附近有岩洞,在这里暂歇片刻吧。”
阮公子自然无所不可。
他往日只知殷笑在课业上和自己难分高下,没想到她的历事经验也颇不简单,又因两人素来势同水火,一时竟也说不出什么,便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跟在殷笑身后,进了岩洞。
殷笑猜得不错,在他们拾了些木柴之后,外头果真下起了大雨。
这岩洞地势偏高,从内向外能窥见一小方天空。借着木柴燃起的火光,殷笑看见层层叠叠的树叶之外,天被乌云压得极低极矮,偶有白光闪烁,在深沉的雨幕里显得愈发骇人。
大雨从天空倾盆而下,水滴砸落的声音伴着雷鸣訇然作响,土地的腥湿气味在洞窟缓缓扩散,殷笑手指微微蜷起,感觉温度伴着大雨,正在逐渐消散。
金陵气候一向温和,春季鲜少有这样的暴雨,伴随着今日充满古怪的袭击、刺客刻意让人注意到的玄铁箭,这场暴雨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详的气味。
“啪。”
细微的火星从柴堆跃出,没入洞窟湿漉漉的地面,很快又归于沉寂。
殷笑拾起木枝,慢慢拨了拨柴火,火光在潮湿空气里轻轻摇曳,她勉强定下心思。
“阮微之,”她唤了声阮钰,眼皮撩起,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乌黑眼仁。她平静地说,“把你收起来的那支玄铁箭拿来看看。”
阮钰先是一怔,随后又忍不住眯起了眼,略带探究地问:
“郡主看见了?”
那批刺客动手时,他身边只有殷笑和薛昭,他替殷笑防了一箭,自然不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只不过是想借机将那支玄铁箭收入袖中罢了。
唯一失策的是,他与殷笑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彼此都对对方的那点心思技俩心知肚明,他的动作被殷笑看穿,似乎也不足为奇。
他微微偏过头,借着燃烧的火焰去看她的双眼。
那双眼睛又清又亮,眼尾由垂到扬,柔和地扫入鬓角,睫毛长而卷,恰到好处地掩盖去她眼里过分泄露的锋芒,使她看起来真像是传闻里那个意懒情疏的富贵闲人。
殷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动作那么快,我怎会知道?不过猜你多半会这么做,诈你一回罢了——你若没有,薛昭那边也会拾一份调查。”
阮钰:“……”
他被这样一噎,却难得没有反唇相讥,反而乖乖从袖中取出一物。
殷笑见他两指并拢,不紧不慢将那玄箭取出,上面又干净得没有一丝污渍,不由忖道:“他方才不会是擦完了匕首又擦了这个吧?”
阮钰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又取出一方湖蓝的巾帕,动作迟缓地将那箭矢用手帕托住,尖端朝向自己,连箭带帕递给了殷笑。
殷笑盯着他的动作,又神思不属地想道:“这和之前擦血的不是同一条吧?”
不过阮微之这时很是体贴地闭了嘴,没有出言膈应人,她自觉心情不错,便顺口道:“毕竟是你截下的东西,你要自己先看看也无妨。”
谁料阮钰默了一默,忽然道:“我看不见。”
殷笑心下一惊,本以为是随口说笑,又想起身旁人是谁,便抬起头,去看他双眼。
阮微之的语气称得上平静无波:“我先天不足,若无叆叇(ài dài)*,则夜间难以视物。这箭太精细,我看不清的。”
殷笑这才发现,他琉璃般剔透的浅色瞳仁,没有焦距的涣散着。柴堆里跳跃着赤红的明火,暖光打在他的脸上,让那双桃花眼看起来像是一对琥珀色的琉璃珠,乍看好像温润平和,细观却寡淡得近乎冷漠。
她忽然又想起来,太学夜间的修习活动,阮钰是从来不参加的。
起初还有看他不过眼的同窗拿此说事,说是“宣平侯家世子身份高贵,自然不愿意同我们这些寒门子弟夜间挤同一个学舍读书”,也有说他晚上回家是因为祭酒给他开小灶的,不过这些风言风语到后来都没了声息,因为阮钰素日与人交际从无架子、平时也从不参与大考以外有祭酒在的测验活动,避嫌避得无可挑剔,倒是从没有人猜过,是因为阮微之的眼睛不好,夜里读不了书。
她默然片刻,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毕竟以她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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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脉浮而紧,风寒外侵,阻遏卫气……先前的药汤再加一味桂枝。腿上筋骨还需好生修养几月……”
“是,多谢院使……这几日劳您……”
“不敢,您真是折煞……”
耳边一阵朦胧的吵闹声。
她精神恍惚,还未睁开眼,已觉一阵天旋地转,骨节缝隙里好似淋过凉水,又酸又冷,浑身乏力。殷笑忍不住蜷起手指。
床沿发出“嘎吱”的难听声响,有人扑到窗边,颤抖地握住她活动的那根手指。
“郡主?!”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她终于略微清醒了些,眼皮颤了一颤,吃力地睁开眼。
谷雨惊喜的脸庞映入眼帘。
殷笑恍惚了一阵,刚想开口,谷雨已看懂了她的意图,扭头招呼侍女倒上热茶润喉,又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臂,扶她从床榻上坐起身。
“郡主祓禊时遭遇山崩,伤了腿上筋骨,还染了风寒……当时太学的学子们都下了山,只有郡主和宣平侯世子不在,薛都尉带着人手彻山搜查,寻了将近五个时辰才找到。”
她眼里泪花一闪,从婢女手中端过茶盏,略微探了探温度,确认后才递到殷笑手上,“您真是要把人吓坏了。”
殷笑乖乖接过瓷盏,垂眸啜了两口,缓了缓气,才转过头,真心实意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然而谷雨还未应答,便听得一道声音轻柔地响起:
“既然知道惹了人担忧,就在府里好生养病,之后,再同我好好交代此事。”
这声音婉转动人,乍听叫人十分亲切,然而细细琢磨,里头却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威严。
殷笑循声望去,先是一愣,随后眨眨眼,不由笑起来:“果然是阿姐。”
崔家宗室寡子,宁王又与今上亲如同胞,是故殷笑与三位皇嗣均以兄弟姐妹相称,其中又因大公主殿下性格温柔妥帖、是圣上膝下唯一的女孩,关系与殷笑最为亲切。
谷雨起身行礼:“大公主殿下。”
崔惜玉点点头,淡声应了,又道:“宫里的太医都在外厅,刚给如是开了新的药方,有些事项比较琐碎,还需你们贴身照顾的人注意,你且去看看罢。”
她这番话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显然是要支开旁人,屋里留守的侍女都是殷笑心腹,自然听懂了大公主的意思,纷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又贴心地为她俩带上了门。
侍女一走,寝屋便空旷了许多,只余窗外桃柳树上的鸟雀叽喳啾鸣。殷笑从床上抓起只软垫靠上,有些困倦地垂下了眼,等大公主先开口。
崔惜玉似嗔非嗔地瞪了眼她:“没个坐相!”手却极为实诚地将她腰后的软枕抽出来,三两下抚平了,才端端正正塞回她腰后的空隙。
她这一行动作行云流水,与方才那副威严模样相去甚远,殷笑不由嘴角一勾,心终于像落到了实处。
上祀那半天时间,刺杀暴雨山体坍塌几乎是接踵而至,她一口气高高提起,待到被救回转醒才勉强落地。
然而气一松,人就容易萎靡,她现在实在是又困乏又不愿睡去,只得没话找话地先开口:“阿姐,我那天……”
崔惜玉当即打断她:“本宫明白你想说什么。”
“鸣玉山的事情,我都清楚了。那天大理寺有要务处理,我便晚到了两个时辰,没想恰好避过了刺杀。”
崔惜玉说,“刺杀针对的是宗室,既明受了点擦伤,只是阿恒不怎么好,回去病了三天……薛昭说你大约是在山腰遇险的,确有此事么?”
果真是对宗室的行刺。殷笑受了场无妄之灾,这时从她口中听到真相,又不由觉得好笑,心想:“我一个父母双亡的倒霉郡主,也值得他们和公主皇子一起刺杀?那策划者的眼神当真是不好使。”
然而想是这么想,她口中却乖乖回了崔惜玉:“是。那些刺客藏得很深,到他们动手也没人察觉。禁卫人手也不够,我与阮钰走了深林近道,想将此事告知陛下,请他派人援助,不过半道便下了暴雨。”
剩下的事,便是她不说,崔惜玉也能猜到了。
大公主胸有城府手腕了得,被陛下任命辅掌大理寺,即便受伤的人不是殷笑,她也会仔细了解前因后果。
此时殷笑三两句话将事情阐明,也省了她不少麻烦,崔惜玉目光柔和了两分,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温度,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不必担心。”
殷笑点头,借着动作隐去眼中思索。
她方才特意隐去玄铁箭的线索,崔惜玉却并未怀疑,甚至提也未提,此事想必另有隐情。若有可能,最好再去找阮钰谈谈。
“此案已被陛下交由锦衣卫查探,想来不日就有线索。此番也是苦了你……前几日陛下赐了些药材,本宫与既明、阿珩各自添补了些,都令白露收入府库了。”
崔惜玉叹了一声,从她床边站起身,“你已昏睡七日有余,身体还未好全,先在府中安心休养,若有线索,本宫会派人告知你的。”
……昏睡七日?
殷笑顿了一顿,下意识看了眼崔惜玉,并没有从这位殿下脸色捕捉到哪怕一丝玩笑意味,她嗓子一卡,竟直接问出了声:
“这么久?”
“不然呢?”崔惜玉扭头看着她,方才脸上那点温柔登时消了个干净,从脸色上看,大概是觉得殷笑说得实在不是人话。
殷笑见她脸色不虞,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道:“其实我觉得身体还好。阿姐,我想去找……”
“找什么?”
崔惜玉柳眉一扬,素净的面庞浮现出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当日你若没有逞能下山,薛昭多少能护你两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眼下你刚从废墟里捡了条命出来,醒了还没一个时辰才,又想上哪里去?”
殷笑见她面色微红,已有发怒征兆,心下愧疚,想同她解释玄铁箭一事。
可细细思索下来,她看到的玄铁箭统共就两支,俱是朝她射过来的,若这东西遍地都是,以崔惜玉的身份,是断然不会避及不谈的。
思及此处,她只得闭上嘴,干巴巴道:“殿下,我错了。”
大约姓殷的生来不会表达情感,她这一声干脆利落又情情绪淡的道歉,听起来实在缺乏几分真情实感,崔惜玉听到后不但没有消气,反而“呵”了一声,仿佛被她气笑了。
“我知道你有野心,想抓着机会叫陛下对你刮目相看,可是你也想想自己吧!锦衣卫把你们刨出来的时候,差点以为你俩没救了——”
大公主殿下可能是越想越气,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边走边念、边走边念:
“你没看到,宣平侯看到他宝贝儿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哆嗦;我当你堂姐,操的却是亲娘的心,看到时也要吓个半死。清源啊清源,本宫活了二十七年,真是没见过谁和你一样心大,算本宫恳求你了,你也照顾照顾本宫的心脏吧,那天我看到你躺在碎石里,差点要把阮钰抓出来和薛孟安一起叫人撕了!”
她说到这里,殷笑却骤然一怔,心思跟着飘远了。
是了。那天下山,是她说服阮钰一起的,那时她们本想找个地方避雨休整,顺便看看那支被刺客射出的箭。然而那箭刚拿出来没多久,鸣玉山便被暴雨冲得坍圮了,阮钰替她挡了一回,还有那箭……
殷笑张了张口:“阿姐……”
崔惜玉:“别叫我阿姐!”
想来大公主真的是气极了,殷笑看她脸色,真的一点也不怀疑崔惜玉想把她拎起来揍一顿。
崔惜玉年长她八岁,两任驸马被她的“克夫”名头给克得早早仙逝,自己又不打算再婚生子,干脆把宁王留下来的这个便宜妹妹当做半个女儿,人前是看不出半分端倪,私底下却是要什么给什么,当真是比亲娘还亲。
到底是为自己好,殷笑不敢再触她霉头,只能起身给她斟了杯热茶,老老实实道:“殿下,喝口水吧。”
崔惜玉不客气地接过茶盏,一口喝完,把茶盏“咚”的一声砸回桌上——看样子是接受了她的道歉,心里还有点气。
大殿下在外优雅端庄,这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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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这一回,他总算是口齿清晰、字正腔圆了。
然而殷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听懂,愣了片刻,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真挚而茫然的:
“啊?”
家丁的脸色在她的注视下逐渐发绿,配合他颜色鲜亮的鹅黄短褐,看起来愈发像一朵迎风招展的迎春花。
殷笑从他方正硬挺的面庞中,读出一种萧然物外的绝望,觉得他极有可能比自己先一步把“阮微之脑子有病”骂出口。
他痛苦地重复了一遍:“这是世子的嫁妆单……”
殷笑脑中飞快地过滤了一遍金陵城中适龄的姑娘,到底没猜出阮微之是相中了哪位,心底又觉得十分莫名,心想:
“阮微之的嫁妆单子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他娘。”
然而想是如此想,她还是颇为客气地送上一句干瘪的祝福:“呃……那我祝他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那家丁快崩溃了,喊道:“这都是世子要赠给您的!”
殷笑:“……”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看这家吼出声来,她终于想起在何处见过此人了。
宣平侯早年本任太傅之职,乃是清流文臣之首,后来退居为太学祭酒,仍遭到不少人忌惮,连带着阮钰也受过几次袭击。而一身鹅黄的这位,似乎一开始……是阮钰常带在身边的护卫。
他大概是被那倒霉主子折磨得不轻,心理压力太大,一嗓子吼出来,隔着两道墙的侍女都能听到。
果然外面悉悉卒卒一阵声音,刚才退出去的谷雨很快破门而入,扭头四顾:“郡主怎么了?!”
“……”殷笑沉默片刻,真诚地说,“郡主想死。”
她方才还难得好心地惦记了一回阮微之,没想到这狗东西这就开始犯病了!
殷笑一把掀开被褥,顶着一头不甚整齐的长发,准备下床穿鞋穿衣,刚站起身,又被脚腕的刺痛给逼坐回去,一时眼前发黑,只好有气无力地喊:
“谷雨,备轮椅……去宣平侯府!”
谷雨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一声,花了大半时辰,终于从王府仓库里挖出一把沾满灰尘的陈年老轮椅——这玩意儿本来是宁王妃怀胎时用来在府中代步的,早在二十年前就压了箱底,没想到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打发了来送嫁妆单子的迎春花护卫,殷笑“扑通”一声把门甩上,坐回轮椅,胡乱给自己绾了发,又乱七八糟地把衣服套上,一转头,看见白露递来一件藤黄的绣兰罗袍,眼角不由一跳。
“不要黄色,”她眉头一皱,颇为嫌弃地说,“换件其他颜色的来。”
待她吭哧吭哧拾掇完,谷雨已经来来回回擦了十来遍轮椅了。
金陵三朝王都,朱雀街以南的贵族区更是权贵云集,几乎是王府挨着侯府,侯府挨着相府,扔一块石头能砸到三个国公,每家府邸隔得都不是很远。殷笑被侍女推着出了宁王府大门,连马车都不需要,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宣平侯府门口。
白露上去敲响了门环,门房拉开一道狭窄缝隙,从里头看了眼她们,大约是没认出来人,便说:
“对不住,侯爷近日不见外客——请回吧。”
谷雨上前两步,想要理论,殷笑抬手制止了她。
“是了,”她心想,“今年的上祀是阮学本主持的,典礼上出了大差错,陛下却还没发落,他现在可不敢轻易见客。”
这样想着,她从腰上取下牙牌,让侍女交给门房,口中道:“宁王府郡主清源,今日前来探望同窗阮微之。”
那门房听了“清源郡主”四个字,表情微微一变,刚要接过牙牌细看,一道黑影子就旋风似的从大门缝隙里闯出来。
那黑影横冲直撞地向外狂奔,带起一阵低矮的凉风,从殷笑身旁“唰”地窜出去老远。
紧接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尖叫着冲出来:
“来福!!!”
门房被这小炮弹吓了一跳,手里镶了金的郡主牙牌差点没握住,连忙捏紧看了一眼,见没有问题,匆匆道:
“原来是郡主驾临——您请进、请进。”
这时,那丫头已经绕着她的轮椅追了那黑猫一圈了。
殷笑被这她俩晃得头晕,瞅准时机伸出一脚,把猫拦了下来,拎住它的后颈,把它直提到眼前。
这猫长着一双晶亮的绿眼睛,几根胡须歪七扭八地翘在脸上,有着一张异常深邃的猫脸——这实在不怪她言语匮乏,毕竟这玩意儿黑得太有水平,即便正午的阳光有多明朗,看上去依然只是一只单纯称得上“有鼻子有眼”的黑猫崽子。
不过看这眼神倒是分外眼熟,似乎是初三那天,鸣玉山那只挠了她跑路的黑猫。
没待她仔细回忆,那双丫姑娘“哇”的一声便跳了过来,将她手上的猫接过抱在怀里,满脸真诚地赞美道:“来福跑这么快被你抓到了!好厉害的姐姐!”
……什么猫叫来福啊?
殷笑从猫身上移开视线,看了看这姑娘,不由更加震惊了。
只见这孩子一身黑衣窄袖,脚上踩着的亦是男款的小皮靴,额头上三道整齐的划痕,小小一张脸,竟黑得好像从西北出完征回来一样,只有眼睛是亮晶晶的,和手里这只名叫“来福”的黑猫异常相似。
殷笑:“……”
在她思考出合适的应对措辞之前,门房已火急火燎地赶上来,一把搀住这丫头,苦着脸低头:“榕小姐啊,可快回去吧,侯爷不是说了,这两天出不得门么!”
在“榕小姐”吱声之前,他又连忙转向殷笑几人,躬身赔笑道:“郡主见笑了——您不是要见世子么?这里请、这里请!”
然而他越是想维持体面,场面就越是混乱。只见黑乎乎的阮榕抱着黑乎乎猫,听到“郡主”二字的时候,惊诧万分地瞅了她一眼,脱口道:
“嫂嫂?!”
天地良心,那门房兢兢业业看门放人,好不容易要把两位送进门,听到三小姐这一声感情充沛的呼唤,当真要晕过去了!
他崩溃道:“这是清源郡主!不是嫂嫂!”
殷笑:“……”
她觉得自己本该出言反驳两句,然而看了眼门房,觉得若是自己真的开口,这位门房可能真的要倒地不醒了。
为了照顾宣平侯家恪尽职守的门房先生,她决定装作没有听到,拍了拍轮椅扶手,若无其事地让婢女推她进了府邸。
宣平侯府的园林品味很是不俗,里头栽的桃李梨杏各有讲究,殷笑对园艺的见识十分有限,走马观花的赏了一路,看着沿途红的粉的争奇斗艳,说不上来哪里好,但感觉隔壁宁王府的花园只能叫做栽了树的地皮。
殷笑正低头琢磨着要不要向大公主要点花草树苗栽回家,不期然听见一阵琴音,铮铮切切,悠扬婉转,侧耳细听,原是一首《凤求凰》。
这时,引路的婢女在一面粉墙圆门前停下脚步,对着她屈膝礼了一礼,温声细语道:“殿下,这里就是世子居所了。”
与此同时,伴着琴音的歌声也缥缥缈缈地传到她耳边,殷笑眼皮一跳,听到它唱的是: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纵然这声音清雅飘逸,殷笑还是听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循着圆墙向内看了一眼,到底没从里头丛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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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见到她,阮钰表现得出乎意料的镇定,只是虚虚地扫了她一眼,低头略施一礼,很快又垂下了眼皮。
……看这神态,倒是和从前一样的惹人讨厌。
“阿榕,过来。”他对着阮榕的方向敲了敲琴案,又纡尊降贵转扭过头,对旁边那排舞男比了个手势,淡淡道,“你们先退下吧。”
舞男壮士们如获大赦,踩着小碎步鱼贯而出,路过殷笑身旁,还两眼放光地多看几眼,仿佛她跟阮钰之间真有什么不清不白的关系、这些人多看两眼,月底能再拿十几个铜板似的。
殷笑:“……”
感谢鸣玉山的岩石压住了她的腿吧,如果不是行动不便,她在阮钰开口之前就已经甩袖走人了。
阮三小姐倒是心大得有些超然物外,半点没感知到气氛的尴尬,屁颠屁颠跑到阮钰身边,拉了一把石凳坐下,扯了扯她哥哥的袖摆,小声道:
“阿兄,你怎么不让他们继续跳了?”
阮钰微微侧头,仪态矜持地低声回答:“粗枝大叶,不堪侍奉。”
殷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感觉他形容的不像是一群披红戴绿伴着《凤求凰》扭秧歌的八尺壮汉,而是几个笨手笨脚打碎花瓶的婢女。
不过她并不很擅长多管闲事,因而也并不在意阮微之请不请她进厅、有没有人端茶递水,想了想,还是没有先提那莫名其妙的“嫁妆单子”,看向阮钰,勉强压下心里种种异样,面无表情道:
“既然世子看我到来并不惊讶,应当也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七日前,你我在鸣玉山的那处洞窟……”
听她提到这事,阮钰愣了一下,略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轻声道:“这样的事,你就要在这里说吗?”
“……嗯?”殷笑不知所以地看了眼他,“不在这里,那要在哪里说?”
阮钰眼睫一颤,耳根附近莫名其妙泛出点薄红,欲说还休地低下头,殷笑看见他跟坐在一旁看热闹的三小姐私语了几句,拍了拍她的肩,目送着阮榕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庭院。
随后,他才像是整理好心态,走上前两步,在四个丫头八只眼睛茫然的注视下,神态自若地扶上殷笑轮椅的把手,从善如流地推着她向屋内走去。
殷笑:……?
什么毛病?
谁让他推的?
而且他居然上手敢自己推她的轮椅?
天知道以她们两人的关系,阮钰在学舍看见贴着自己的讲义的墙都要绕道走远,遑论此时不请自来地推她轮椅!
殷笑深觉此人今日有些不太正常,然而目光一转,到底还是摆了摆手,没有让几个侍女跟上来。
有些事,暂时不宜叫旁人听到。
自鸣玉山事发已有七天,大公主说大理寺和锦衣卫都在搜查,然而线索似乎廖廖。敢在祓禊祭礼那样盛大的仪式下安排人动手而不被发现,主使者必定心思缜密,又怎可能刻意让她们看到那玄铁箭?
再者,羽林卫的玄铁箭工艺复杂,造价不菲,绝非常人所能仿制,而这世上,能近距离看到二皇子亲兵、又有本事复刻出他们武器的人,又能有几个呢?
当日看清铁箭的只有她跟阮微之,就连薛昭都未必全然清楚,也不知那人是以何手段收的尾……总之,在查到更进一步的线索前,此事最好只有她和阮钰二人知晓。
先让侍女在庭中候上片刻吧。
待阮钰把她推进书房,殷笑的思绪也逐渐清晰起来。
她一扫书房,看见他桌上很是精心拿瓷瓶插了几支胭脂水色的垂丝海棠,粉粉嫩嫩,颇为打眼,眼皮不由一跳,到底没忍住,嘴贱了一句:
“世子真是情趣高雅,书房的海棠花也这样娇嫩。”
心中道:“矫情精。”
然而平日伶牙俐齿的宣平侯世子今日却像哑了火,听到她这声不阴不阳的恭维,竟一句讥讽也没有,只是拢了拢衣领,难得低眉顺眼地说:“郡主喜欢,微之不胜荣幸。”
然而眉眼是低垂的,语气仿佛是阴阳怪气的。
殷笑被他“微之”的这一声自称激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疑心他是大难不死后换了个方式来膈应自己,然而又想起这“大难不死”的“难”,有他帮忙挡了两遭,一时也尖锐不太起来,只得把这话题扔到脑后,开门见山道:
“你既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来的,应当对此有些想法吧?那天事发突然,没来得及细看,你收起来的那支玄铁箭,眼下还在身边么?”
阮钰先是一怔,沉默片刻,方说:“记不清了。”
殷笑:“什么?”
“郡主应也知道,阮钰在鸣玉山受了些伤,虽然并无大碍,但记忆仍有些缺失。”他说,“关于玄铁箭的外观、下落等事,我几日前高热,隐隐约约有了些印象,便叫人拿了纸笔记下,目下……”
他说着,微微一顿,又看向殷笑。
殷笑拧起眉。
玄铁箭事关鸣玉山的刺杀案,她虽然刚苏醒不久,只跟大殿下有过交流,却也看得出来,幕后主使所图不小,想必背后也要得数十条人命。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等这么个机会,等着一个旁人如履薄冰、而她无可畏惮的机会,能让自己跻身前朝。
思及此处,她略定了神思,又问:“你记下的东西呢?”
阮钰摇摇头。
“因着是神志不清时以炭笔所记,写完我也未让人收好,因而……一时是找不到了,或许已经被当做杂物处理掉了。”
殷笑心中一沉,还未来得及追问,便见宣平侯世子若无其事地一理衣袖,看似漫不经心地说:
“不过,此事若是对郡主很重要,您也可以略等一等,待在下回忆起来,一切便课迎刃而解。”
殷笑眼皮一跳:“你要怎么才能回忆起来?”
阮钰微笑道:“医师说,最好是相熟者与之时常交流,久而久之便可忆起往事了。”
殷笑:“……”
总觉得好像图穷匕见了,是错觉么?
她想了想,真诚地提议道:“那你这几个月都不必去太学了,侯府里的人都和你相熟,你呆在家里,一定能早日康复的。”
阮钰:“……”
宣平侯世子七窍玲珑,与人交际一向是无往不利,莫说金陵城那些迟钝不解世事的纨绔娘子,就算是世家深闺里最细腻敏感的公子,也总是能依着他想要的方向行事。阮钰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棒槌,暗示到这个地步都一无所觉!
他勉强压下对自己的怀疑,又道:“恕在下冒昧,想先确认一下,郡主,您真的是为了鸣玉山那天、你我在洞窟的事情而来的吗?”
“那是自然,”殷笑微微扬起眉,“今晨大殿下也与我有过交流,说陛下也已派了锦衣卫去探查。”
“探查什么……家世清白么?”
阮钰脸色微变,脸颊有些泛红:“其实,郡主若需要说的话,我可和母父商量,让她们直接整理好交与殿下。”
……看来郡主只是感情略显迟钝,处事还是颇为可靠的,就这么一时半会的工夫,已经打算交换庚帖了。
阮钰略略放下一颗心,暗道:“不愧是我相中的郡主,果真卓尔不群。”
可惜“卓尔不群的郡主”半点没同他想到一处去,连看都没看他,还垂着眼皮沉思着。
“整理好交与我?”她微微蹙眉,有些迟疑地抬起头,踌躇片刻,又问,“宣平侯的权势已至如此地步,朝中所有官员的信息都能整理出来么?”
阮钰也愣住了:“你要朝中所有官员的?”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话太过唐突,略略一顿,又轻声细语道:“可是诸如薛大将军家,只有独女而无男子,这你也要……”
“这和男子女子有什么关系?”殷笑眉头一扬,对他的犹疑感到不解,微微加重了语气,“既然要查,当然是一起查。”
她心里计较得很清楚,倘若阮学本当真如他所说手眼通天,能把所有官员派系行踪都整理出来,对查清鸣玉山刺杀案当然是再好不过,官员擅权一事,倒是可日后再解决。
只见阮钰面色微变,目光微不可查地在她身上转了一转,手指微微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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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阮钰面色从容地听着皇帝揶揄,少顷,脸上才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赧然:
“多谢陛下关怀,郡主与在下正准备……”
殷笑眼皮一跳,怕这混蛋当场给皇帝磕个头请求入赘,当即抬袖颜面,大声咳嗽起来:
“咳!咳咳!!”
皇帝转头看了眼她,诧异道:“哎哟,清源,这是怎么了?前几日还听说你没醒,今日就赶着来宣平侯府……见人了,你可真是……”
他说着,竟还笑呵呵地摸了把胡子,意犹未尽地止住了话音。
殷笑:“……”
二哥说得没错,陛下可真是有点老糊涂了!
只见宣平侯世子微微低头,居然就学着殷笑方才的样子,抬起广袖,遮住大半张脸,生生显出一副欲说还休的羞怯模样,不说话了。
宣平侯冷眼旁观好一阵,终于被他儿子这现眼模样辣到了眼睛,嘬着牙花子把他拉到一边,反手拍了一巴掌在他背后,低声道:“别含胸驼背的,挺直了!”
阮钰:“……”
紧接着,这位清流之首宣平侯便把他的宝贝儿子推到一边,趁众人不注意,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放缓了语气,和善道:
“你这孩子,屋里也不留几个侍女……去给陛下殿下斟杯茶。”
殷笑听了一耳朵,觉得惊奇万分,不知宣平侯是心大还是压根不怕,竟还敢叫阮钰去待承皇帝——以阮微之现在的本事,指不准真能塞给皇帝一条粉裙子,让他给自己的琴伴舞。
接收到殷笑古怪的眼神,阮学本顿了一顿,大概也有点怕阮钰又说出诸如“女男授受不亲”一类前朝遗老似的惊世言论,又立刻接道:
“郡主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想必不日就会痊愈了。只是腿伤不大好养,唉……”
宣平侯十多年前便自请去太学任了祭酒,跟一堆庞眉白须的老儒生共事,连带着自己说话也总要大喘气。
金陵大约没有比宣平侯府更叫人待不下去的是非之地了,殷笑如坐针毡,到底没憋住这口气,硬邦邦地冲着皇帝和宣平侯拱了拱手,打断了宣平侯的长吁短叹:“天色不早了,殷笑今日的药还未服,就不多叨扰了——您二位喝茶吧,学生先走了。”
说罢,也不管别的,驱着轮椅便往外走了。
她语气僵硬,皇帝倒是半点不恼,反而笑眯眯地目送这侄女的背影,竟还扬起声,远远慰问了一句:
“清源哪,回府好好养病,早日把朕要你相看的人带过来啊!”
随后,殷笑听到“哐当”一声,不知是谁的茶盅被重重放到了桌面上,仿佛某种无声的抗议。
“……”
算了,还是早点走吧。
-
回了府,侍女那边匆匆熬了药,又是内服又是外敷,好一番折腾,才终于能坐到书案前思索。
殷笑疑心阮微之养伤那阵子脑袋还没坏全,否则绝不会早有预感一般,病中都要给她留个字条,然而这字条在哪里、写的是什么,今日再去问他,却又是一问三不知了。
她在心底将阮微之的言行举止又过了一遍,想起最初那位沦为跑腿的贴身侍卫,福至心灵,忽然抬眼,还未来得及唤人,便听得外头丫鬟禀道:“郡主,薛都尉来了。”
殷笑一怔,还未回答,房门已经“吱呀”一声被推开,薛昭一身锦衣卫的飞鱼服,手上拎着佩刀,嬉皮笑脸地走进来。
“啊呀,郡主,精神不错么!”
殷笑一眼扫过去,未及开口,薛昭已经自顾自打量起她,惊讶了一番:“咦,怎么还坐这四轮车……大殿下说你腿上有伤,居然这么严重了?不过也好,这下陛下总不至于撵着你找男人啦!”
她这话说得可谓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殷笑想起隔壁那位不知玄箭去向、一心想当正房的世子爷,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她满脸痛苦地扶住额头,没有搭理薛昭,手一扬,示意她找张椅子自便,又高声道:“谷雨!”
谷雨连忙应声进门:“郡主,怎么了?”
她身后好像还有个黄影,哗啦一声便跟着飘过来,殷笑定睛一看,头更痛了:
“……他为什么也在?”
这人正是白天那位打扮成迎春花的阮家侍卫。
只见这国字脸侍亦步亦趋地跟在谷雨身后,虽然其貌不扬,衣服却比在场所有人的都鲜亮。他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郡主,在下名叫卫鸿。”
殷笑:“我没要问你名字……罢了,你不是阮钰的侍卫吗,留在我府里做什么?”
“世子看在下武艺尚可,便让在下留在宁王府,护卫郡主周全,以及……”说到这里,卫鸿眼角微微抽了一抽,又露出了熟悉的牙疼表情。
殷笑眼皮一跳,生怕他又要转达罹患癔症的世子要求,连忙开口打断道:“宁王府并不缺侍卫部曲,代我转告阮微之,好意心领,你请回吧。”
她话刚说完,坐在一旁悠然吃点心的薛昭也擦了把嘴,察觉到什么似的,正襟危坐起来,毅然充当起了搅屎棍的角色:
“对啊,这可是平过南疆叛乱的宁王府邸,可不缺护卫——何况论武艺,你比得上本都尉吗?”
这混蛋单说还不够,还特地转了转上身,宛如开屏孔雀一般,招摇地显出藏蓝衣摆上的飞鱼纹样。这袍裙并不常穿,通常只有很受宠信、或是品级交稿的锦衣卫,才会在稍大些的场合换上,薛昭这一开屏,就连殷笑都不由多看了两眼,微微挑了挑眉。
卫鸿看了眼她,脸上很是含蓄的露出一个“关你屁事”的困惑,又转过头,对殷笑强调了一遍:“世子很关心您……”
薛昭“啊哟”一声,抻起脖子,仿佛一只被提着脖颈的脖颈的鸭,满脸的兴致盎然:“还有这事儿?什么时候的?”
殷笑听这两人你来我往,每一句话都逮着人痛脚戳,忍无可忍,“啪”的一声,在薛昭肩上飘飘落下一只手,森然笑道:
“薛都尉大晚上还有空驾临寒舍,在这同人插科打诨呢?本听大姐说亲军都尉府近来忙得很,想来也不属实,否则怎会有都尉来我家蹭吃蹭喝?
来,谷雨,替我备上纸笔,把这事儿和陛下聊聊——”
薛昭手一抖,糕点碎屑扑簌簌的落到桌上,露出一个货真价实的惊恐万状,感叹道:
“我天呢如是,七日不见,你怎么变得如此歹毒?”
殷笑额头爆出一条青筋:“笔来!”
薛昭:“慢着!”
她手腕一翻,一枚炒得焦香的葵花籽从指尖弹飞出去,稳稳当当地射在谷雨手腕,恰到好处地打偏了她手里的一叠宣纸——好么,这薛都尉方才那话还真不是吹牛,这一首暗器使得很是漂亮,果然年纪轻轻能穿上这身飞鱼服,确确实实是有些本事的武将。
只见她五指翻飞,飞快地剥好两颗瓜子仁,摊在手掌心,递到殷笑跟前,笑嘻嘻地说:
“郡主恕罪,郡主恕罪。在下不才,正是刺杀案后,亲军都尉府派过来保护郡主殿下的将士——这是陛下亲指的,另外三位殿下也都各有一位呢。”
她话说完,看见殷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大约是放下了刚才那码事,连忙将两颗瓜子仁胡乱塞进她嘴里,趁她细嚼慢咽时,得寸进尺地充当了郡主殿下的代言人,对着卫鸿扬了扬下巴,问:
“你家主子说让你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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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宣平侯世子究竟是个什么人?
依照太学这些簪缨门第里的学生所想,他应当是金陵望族里最出类拔萃的那位。
阮氏清流之首,四世三公,阮微之十四岁被宣平侯请封世子,称得上一句名门贵胄,容貌又异常俊秀,一举一动皆好似以尺为度,恰到好处。
更重要的是,他博恰多闻,虑无不周,于文学课业上从未失手——总而言之,是绝不会写出低级打油诗的。
哪怕他现在略微有些不正常,殷笑也很难相信他会作出那种“有辱斯文”之作。
殷笑低头又看了一眼。
“男儿当自强,对镜…对镜贴花黄?”
她面无表情地念出来。
不出意外,薛昭“嗤”了一声。
注意到殷笑投过来的目光,薛都尉轻咳一声,忍着笑勉强解释道:“你也知道我是武官,没什么文学造诣……不过这诗韵脚还挺别、呃——挺别致——”
她这番狗屁不通的赞美还没说完,自己都忍不住了,想扭过头遮掩,又发现实在憋不太住,干脆放弃了,放肆地发出一串鹅叫。就连她身边的卫鸿也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不过他到底还算是阮家的人,勉强给主子留了两分面子,没学着薛昭放声大笑,憋得很难受。
“世子……咳,世子昏迷之前,曾叫人把纸笔放在床头,好让他随时能够在清醒时记录重要线索。”
他低着头,没什么底气地解释说,“您看这字迹是由炭笔书写,且落笔很不稳,断然是由世子在病中不清醒时所记……您也说了,世子醒来后都忘了这点,想必那时候是病得非常严重了。”
殷笑看了眼他,似笑非笑:“你有偷听我和宣平侯墙角的本事,怎么那时不去看一眼他写了什么东西?”
卫鸿羞赧道:“这能一样么,毕竟在下领的月俸都是世子爷给发的。”
殷笑险些没被他气乐了,一把将单子拍回书桌,桌上的油灯微微一晃。
她温声道:“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让薛昭送你回宣平侯府,好让你日日守着你家那位‘对镜贴花黄’的世子爷,也算尽忠职守了?”
可惜卫鸿虽有些缺心眼,到底还不算真傻,没把殷笑这话当真,忙道:
“郡主客气!既然世子让在下护着郡主,那在下自然都是要听郡主的,又怎能离开宁王府,弃您于不顾?更何况,在下也为您找到了字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殷笑低头看着那阮钰字迹的“男儿当自强”,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觉得此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恨不得当场将他当场塞回宣平侯府穿粉裙子去。
她平了平心气,对着他勾了勾手,问:“还能联系上侯府其他家丁吗?”
卫鸿点了点头,伸头过去。
-
经过上祀节那场刺杀,太学上下几乎是人心惶惶。
尽管大公主率军队来得及时,也还是有少数几个学子在逃避过程中受了伤亡,又因此次祭礼是由太学祭酒阮学本所主持,事发当日,他就被停职配合查办。
代理的仆射干脆停了半个月的课,叫有需要的学子入舍自修,没需要的收拾书本,尽早回家。
今日正是太学停课的最后一天。
为了避免出事,宣平侯到底还是略微限制了阮钰的出行,挑在停课最后一日,大部分学生都提早回了学舍,剩下几个也都是在家哭天喊地想请病假,并无心思上街闲逛,才放阮钰出了侯府的门。
殷笑的腿伤还未好全,仆射大手一挥,给她和阮钰两人各自批了三个月的病假,她平日没事便在府中温书做功课,总算是等到了今天。
“如何?”
“卫鸿的消息没错,那马车里的果真是宣平侯世子,我们跟上。”
薛昭说完,从马车里探出头,略略抬了声音,喊道:“卫师傅,快些!”
卫鸿师傅:“……”
好消息是,因为他那日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清源郡主终于决定将他留下——尽管是为了让他和宣平侯府的同僚互通有无,传递讯息;坏消息是,尽管他极力摆脱了穿粉裙子给世子跳《凤求凰》的命运,还是没能回归本质,做个朴素的带刀侍卫,而是暂时成了郡主的车夫。
他遥遥望了眼前雕着侯府家徽的马车,幽幽地叹了口气,勉强从自怜自艾中抽出思绪,扬鞭加快了速度。
薛昭拂起车帘远远看了一眼,见距离尚算合适,又放下帘子,看了眼殷笑。
她今日心情很是不错,甚至簪上了大公主几日前新赠的碧玺青鸾步摇,一眼望去乌发如瀑明眸皓齿,很是夺人眼目。
薛昭见她如此,忍不住也笑了一声,问:“你要绑阮微之,心情就这般好?”
殷笑睨她一眼,缓声道:“这能叫绑么?”
薛昭愣了一下,十分有眼色地拍起了马屁:“喔、对!这回请的可是湘潭最好的巫医、宁亲王当年都要称赞的那种——若不是宣平侯不信巫医、又不愿募集民间圣手,就把他儿子扔家里当‘粉裙子花瓶’,我们至于这么做吗?治病救人的事情,能叫绑吗?”
此人当真是浮夸至极,纵然殷笑今日心情大好,听到她这番吹捧,也不由眼皮一跳,有些没辙。
自从那天薛昭目睹她以“不好好办事就把你赶回去穿裙子”为由威胁卫鸿,就十分上道地开始巴结她。
这实在也是形势所迫,毕竟亲军都尉府日日加班,既要替皇帝查这查那,还要绑贼抓刺客,没事的时候还被派去大理寺帮忙审人,休息时长更是从一周两日变成两月两日,一天天忙得晕头转向不知时日,哪怕月末薪俸发得再多,也是有命拿没命花了。
鸣玉山刺杀案后,皇帝下令叫四个人去贴身护卫四个殿下,都尉府的同僚抢得几乎要打起来,另外跟着三个皇子的都是武功顶好的都尉,只薛昭一个漏网之鱼,是因为据说“与郡主关系甚佳”,才见缝插针地捡到了这个机会。
都是领相同的月俸,跟着殿下当护卫还不用熬夜,日日伙食还比都尉府好,大部分时候都是跟在主子身边吃香喝辣、时不时还能去城外逛街吃喝,这买卖简直再划算不过了!
就为了这事儿,薛昭已然成了宁王府最忠诚温良的存在——五十八岁的老管家都比不过她见风使舵和蔼可亲,将“有奶就是娘”贯彻了个淋漓尽致。
诚然薛昭卫鸿是有求于人,可殷笑也未尝不是如此。
宁王的部曲固然很有本事,然而真正能顶事的那批早就跟着宁王死在的平叛途中,如今留在府里的,都是经过天子筛选的那一批。
皇家到底是皇家,哪怕她父亲为了王朝鞠躬精粹,哪怕皇帝明面上待她视如己出,也不敢把宁王留下的亲信交到殷笑手中。真要说来,清源郡主在外风光无两,可是真到要用人的时候,手里未必能挑出十人来。
这样的风光,又有什么必要呢?
想到这里,她心里泛出点苦意来,掩饰似的偏了偏头,恰好从窗外看见前头马车的速度缓下来。殷笑微敛心神,敲了敲桌案,低声道:
“孟安,他们要停在这儿了。”
薛昭正捻了一块玉梁糕往嘴里塞,闻言咬掉半块,探出头一看,“嚯”了一声,含糊不清道:“啊哟,世子爷去了三叠书斋。”
话音刚落,便见卫鸿一拉缰绳,也将马车停了下来。
朱雀里是金陵街市最繁华的一带,出了书斋之外,还有众多酒楼、成衣坊、首饰店与胭脂铺,路边人群熙熙攘攘,像她们这样架着马车的也不少见。
殷笑从小几上抓过一条面纱,给自己戴上,严严实实遮住下半张脸,顺手又从袖里抽出一方手帕扔给薛昭:“擦擦脸,准备动手了。”
薛昭胡乱擦了下脸,随手从案上摸过一把小镜,歪着脸照了照。
她今日穿了身鸦青游麟圆领袍,羊皮靴里额外垫了两层,又将长发高高竖起,刻意将眉毛扫得浓重了些,乍看竟有些雌雄莫辨,仿佛哪家出门游街的公子哥。
她瞅了眼镜子里的自己,颇有些得意地想:“扮作男人都这样风流倜傥,不愧是我。”
殷笑站在她身后,见她臭美得恍入无人之境,敲了敲木桌,扬声道:“醒神了,‘薛公子’。”
薛昭这才回神,从马车上飞快跳下来,视线立马盯上了阮钰,不由大惊:“我天呢!”
只见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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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能被郡主称作“三哥”,又敢大张旗鼓坐着镶了宝石的轮椅上街的,自然也只可能是宫中那位体弱多病的三殿下了。
据说这位三殿下从娘胎里便带了病,自幼就是一副活不到二十岁的病痨鬼样,因为实在没有什么竞争力,皇帝对他也很是宽容,称得上是予取予求。只是此人因为身体虚弱,一向足不出户,上回鸣玉山的骚乱,想来也有三皇子鲜少外出的缘故在。
薛昭只用了一眼,便看出此人是个无伤大体的富贵草包,于是颇为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三殿下,你好啊。”
三殿下满脸惊恐地看了眼她。
这时,推轮椅的那个人才悠悠道:“我们是微服私巡的,得叫公子。”
薛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翻了个白眼。
此人身形高挑,眉目硬朗,生着一双瑞凤眼,眼尾挑得极高,眉毛却压得很低,鼻梁略有些驼峰,嘴唇略薄,虽然看着尚算英俊,却总是显出一点若有若无的薄情相,并不太讨人喜欢。
见没人回话,那侍卫打扮的男人又道:“唔,看起来这位就是清源郡主了?听说前几日还被山石砸了……现在活蹦乱跳的,看着不错。”
他话音刚落,三皇子便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恐怕也是没想到自己这侍卫有如此的说话艺术,当即抹了把汗。随后,这兔子一样的三殿下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如如是他就这样不是故意的——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回头见!”
说完,他胳膊一伸,居然也不顾另外三个人,就自己转着轮椅走远了!
薛昭都看乐了,还想多留会儿,看看他能走多远,然而殷笑已经拉着她的胳膊,带着她离开了现场。
走出一段距离,薛昭才回过神,忽然抬手捣了捣她:“哎,如是。”
“刚才那个推车的是顾长策,你知道他是谁吗?”薛昭小声道,“就亲军都尉府下手最黑的那个……你别看他装得一套又一套的,打人是真不留情。
“当时为了抢占陛下指派的四个名额,那王八蛋把我手给拧脱臼了,这就算了,我下巴还被他揍青了!”
薛昭砸吧了两下嘴,以一种村头叔婶谈论邻居家小孩换尿布的语气感慨:“天爷呢,我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他都敢往脸上揍,若是日后成了亲,岂不是要天天打人家?”
殷笑:“……”
“顾长策,我知道他。”她顿了顿,像是转移话题似的,又低声道,“还有,他打你和打旁的姑娘能一样么?你们亲军都尉府出来的不都一个样,上回我还看到你在都尉府后门,把一个男的按在地上揍脸,而且还是只揍脸。”
薛昭沉默片刻,约莫是在回忆究竟是哪一次的事,回想片刻,才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
“那是因为那畜牲污蔑我走后门!这要是还不打,我薛家颜面往哪搁啊?”
殷笑心道:“说得也是……不过你这孔雀德性,倒也谈不上薛家颜面。”
心里这么想着,脚下却没停,二人方走到三叠书斋门前,便有人笑容满面地迎上来,约莫是看她们两个衣着不俗,将她们视作了什么大客户。
那伙计道:“公子娘子,今日是打算看些什么?一层乃经史子集,二位若有兴趣,直入即可;楼上各类杂书都有,需要什么,可以唤小的带路!”
殷笑道:“我们正打算去二楼看看。我与……我夫君,方才在店前,远远看到一位穿着象牙白衣的年轻公子,手里书册的封皮很是别致,看大小似乎是琴谱,你知道在哪里么?”
“琴谱么,都放在二层最西的架上,方才那位公子也往那儿去了。小的这就带二位上去!”
殷笑道:“有劳。”
就在这时,手上被人拍了一拍,殷笑抬起头,看见薛昭正冲着自己挤眉弄眼地示意,不知何意。
见她一脸茫然,才小声耳语道:“三殿下在那儿呢……倒是顾长策不知哪儿去了。”
殷笑余光一扫,便看见这位也进了门,心道:“他也来买书?”
然而来不及多想,就这一时半刻,楼上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巨物倒塌,整个藻井*都震了一震。
殷笑心里一紧,忽然想起卫鸿还在楼上抓人,皱起眉头,同薛昭交换了个眼色。
薛昭武功高强,一贯会随机应变,殷笑自己虽也有些功夫傍身,但到底也只是学了点皮毛,连山崩也避不开,加之腿伤未愈,不宜多动,只得先令她上楼查探,免得出什么差错。
只见她足尖微点,三两步跳上二层露台,旋即飞快闪进门内,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林立的书架之中。
那伙计一时看呆了,扭头瞅了眼殷笑,瞠目结舌道:“这……您…您夫君……”
殷笑:“还不去叫人过来看看么?”
那伙计踌躇片刻,还是扭身下了楼,去后院请人了。
这间书斋是寻常门店的三四倍大,也不知背后主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盘下这么一间店铺。
殷笑这时正站在书斋楼梯之上,转过身,遥遥望了眼楼下——也多亏这地方足够大,那声音没能传到头,也就附近几个翻着书的年轻士人被吓了一跳,其余的似乎并未察觉。
要在这地方把人劫走,自然不能弄出太大动静,殷笑扫过四周,见无人在意自己,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扶着楼梯走上露台,循着方才的巨响找过去。
二楼的书籍种类相对驳杂,布局比一楼更加复杂,殷笑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还未看到卫鸿薛昭,便先一步看见了阮钰。
为了通风采光,二层墙面设了不少窗户,明艳的日光从镂空花窗射进书斋,他那身白衣北风吹得微微翻动,暗纹在光影之下忽明忽暗,静静地流淌在衣摆间。
他今日穿得其实颇为素净,也不知是不是阮学本怕他太过招摇惹人注意,特地令他如此打扮的。可惜此人也有些“衣装靠人”的本事,即便如此低调,也是朴素得风度翩翩,宛如一只白屏孔雀,若是有心,一眼也能认得出来。
非但如此,这地方的标识也颇不正常——其他几块大多是题的“琴谱”“丹青”这样直截了当的牌号,此处的标称却犹抱琵琶地用了“楚云湘雨”“怜我怜卿”这等浮夸的题字。
殷笑一眼望过去,险些被辣了眼睛,连忙收回视线,心道:“我天呢,这都是些什么?”
好在这地方因为标识古怪,地方又颇为偏僻,只有一两个丫鬟小厮打扮的在附近取书,想必也是主人家不好意思亲自过来,才遣人来买的。
殷笑小心翼翼地尾随着阮钰,看着他驾轻就熟地穿过了“安陵分桃”“相契相知”区,站在另一座展架上端详片刻,从上面取下两本,抱在怀中。
殷笑抬头一看,之间书架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不可说”。
殷笑:“……”
好么,能坐到如此委婉而直白倒也真是不常见了。
然而就在她跟上抬头的这须臾里,阮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皮微微一垂,眸光微闪。
只见他若无其事地走了两步,从书架上慢吞吞地取下一卷书,在殷笑接近之前,已经轻声细语地开了口:
“既然已经跟了这么久,为何不出……哦,郡主?”
“……”
也不知道阮微之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文弱公子是怎么注意到她的,不过殷笑绝对没有同他闲聊的心思,看见他转头,神色一动,余光里飞速扫视一圈周围,当机立断地靠近了他。
阮钰先是一怔,随后便看见这位郡主微微抽了口气,右手绷直,快狠稳准地在自己后颈劈上了一手刀。
阮钰:“……”
殷笑:“……”
怎么没晕?
她感觉自己的表情有些皲裂迹象,见阮钰略显迷茫地站在原地与她对视,眼皮一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抬手又是一劈。
这下阮钰总算是有反应了——他“唔”了一声,好像是有些疼。
殷笑:“……”
在她冷硬的注视下,阮钰终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手刀的效用姗姗来迟,他身形一晃,脚下一个不稳,便昏迷过去——在撞到书架之前,又微乎其微地转了方向,动作优美、恰到好处地,落进了殷笑怀里。
无奈宣平侯世子缺少了点自知之明,没意识到自己比殷笑高出一个头不止,这一砸,险些没把她砸跪下来——毕竟郡主腿伤还没好齐。
殷笑:“……”演的吧?
她觉得正常人的晕倒姿势绝无可能和方才的阮微之一样,可阮钰此人心高气傲,哪怕脑袋真的给撞成一团浆糊,也做不出被她打了还装晕的事——并且还是晕在自己怀里。
她感觉右腿被此人砸的隐隐作痛,不由眉头一皱,轻哼一声。
管他真晕假晕,左右她今日带的两人身手都不错,届时哪怕阮钰转醒,殷笑也能叫他一路闭着眼睛回宁王府。
然而人向来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这时,阮钰那花里胡哨的粉衣僮仆不知从哪里又找了过来。
书斋里书架林立,殷笑拖着阮钰后退一步,将大半身形掩藏住,眯着眼观察片刻,终于寻了个机会,扔下阮钰,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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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清源郡主坦坦荡荡十九年,速来襟怀坦白,唯一一次迫于形势要绑个人,没成一半就东窗事发。
简直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所幸阮微之还被她扔在后头——拉个僮仆总比被亲眼看见打晕宣平侯世子来得好……也不知道那混蛋是不是在装晕。
殷笑思绪乱飞,一眨眼的工夫,已经连派人求大公主捞人的说辞都想好了,然而她速来情不上脸,因此表情依然是木然的。她慢吞吞道:“……顾将军。”
顾长策一身黑衣,目光落在她手里昏迷的僮仆身上,对她笑了一笑:“又见面了啊,郡主。”
殷笑道:“将军巧遇……我还有些事,借过了。”
薛昭说得不错,顾长策的确是个嘴甜心苦的笑面虎,乍一看和和气气仿佛没有脾气,可若真把他招惹了,是轻易抽身不了的。
她不欲多言,抓着怀剑的领子就要绕过他,却见顾长策脚步一动,又闪身站到她跟前,笑问道:“且看,郡主手里这位…是怎么回事?”
多管闲事。
殷笑张口便道:“他摔跤撞到书架,把自己磕晕在地上,挡住了路。我正打算找张椅子把他放下。”
“哦?”顾长策仿佛很感兴趣一般,“郡主倒是热心,那不如把他交给在下吧,恰好三公子在斋中选书,我倒是方便将他送去医馆。”
这僮仆就是她动手打晕的,在此之前她正打算把他主子绑回家,若是真叫顾长策把人弄醒了,那还得了?
——此人分明是猜到了,却想在这里同她过不去。
殷笑脸色微冷,淡淡道:“不劳将军费心。我方才见过了,此人是随他主子一道来的,只不过去寻书了,身边才没有人的。若将他就这么送到医馆,届时主人家寻不到,反倒麻烦。”
话都说到这地步,顾长策也没什么好问的了。他站在殷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良久,方意味深长道:“郡主这些年,长进不少。”
他这人一向如此,说话半吐半露,叫人听不明白。殷笑自幼对他情感复杂,多年不见,心中仍是既敬且恨,听到他这话,眉眼微微冷了下去。
“不劳将军费心,”她说,“您不是被陛下派去护卫三殿下么?离开这么久,还是回去看看吧。”
她心中略有不忿,一时连称呼都忘了改,所幸附近没有其他书客,不知道楼下那位轮椅公子便是传闻里病病怏怏的三殿下。
顾长策笑而不语,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道:“你的那个车夫,方才似乎被压在书柜下了,还是早些去看看吧。”
“——不必,已经看过了。”
一道清和温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殷笑微微一怔,看见阮钰一袭白衣,泰然自若地站在顾长策背后,薛昭与卫鸿面色有些紧绷,一左一右,在他身后站成了两座护法。
阮钰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装腔作势起来,比寒门出身的顾长策高出不知多少,哪怕眼里隐隐约约闪烁着冷意,笑容还是滴水不漏的温和。
只听他缓声道:“怀剑是我派去取书的。这孩子向来有些粗枝大叶,没想到是摔在了这里……至于郡主的…家丁,我方才遇到,已经无恙了。”
他说完,也不顾殷笑脸色,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这笑容和方才给顾长策的那个相比,实在是真实的多,险些把殷笑的眼给晃得一花。
她心道:“刚才他晕倒,果真是装的……不过他也和顾长策有仇?怎么横眉冷眼的。”
只听阮钰说:“郡主方才不是邀我去宁王府做客么?书已经买到了,不如现在就走?”
话里话外,竟然是当顾长策不在场。
顾长策倒也不恼,只是眉眼里带着一股极淡的戾气,他轻轻地笑了一声:“二位既然有约,就先走吧——不过下回若有什么误会仇怨,记得在书斋外解决。”
他这话的意思,像是知道她带人来是想做什么一样。
殷笑抬头看了眼他,在他略微下垂的乌黑瞳仁里捕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疲惫,然而这疲惫转瞬即逝,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很快消失在水面之下,再无痕迹。
她很快收回目光,对顾长策略略一揖。
阮微之给了她台阶,殷笑也不脸酸,顺势下了,带着两个成事不足的打手一路走出书斋,这才微微叹了口气。
今日事没成就算了,还好巧不巧遇到了顾长策这麻烦东西……三月还没结束,她遇到的事倒是一见接一件的倒霉,莫非真的得去寺庙里上柱香了?
被这么一打岔,哪怕阮微之没打算打道回府,她今日也没心情动手了。
阮钰背对着她,从袖中取出荷包,交给书斋伙计一锭银子,请他将怀剑送到自己马车上去。
趁着他与人交谈,薛昭连忙贴近她,小声问:“你和顾长策是怎么回事,有旧?我看你们说话夹枪带棒的,啧。还有,我方才在书斋里找到了''箭''的……”
话还没说完,她看见阮钰把那小厮打发走,转身回来,连忙闭紧了嘴,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许是她的表情不大自然,阮钰看了她和殷笑一眼,倒也并未多说什么。
“事从权急,郡主见谅。”他说,“不过,方才说去宁王府做客,郡主未曾反驳,不知可还作数?”
薛昭“啊”了一声,想起自己怀里还有张至关重要的图纸,正等着回府细讲,又见阮微之竟自己送上门来,心里一时挣扎,很想将他直接打晕了塞马车里,于是偷偷朝殷笑递了个眼色。
殷笑想起自己一个手刀没劈晕他,眼角不由一跳,到底没敢冒险,只回了薛昭一个“回家再说”的眼神,又对阮钰点头道:
“自然可以,世子请。”
心里道:“不请自来,自投罗网。”
两人各怀鬼胎地上了宁王府的马车。与故人起过摩擦的殷笑自不必提,阮钰亦是低眉垂眼,不知在思索什么,薛昭惦记着那张图纸,话更是少得可怜,众人一路沉默,马车安静得有些压抑。
卫鸿在一边如坐针毡——他和在场各位顶多就是在工作内容上有些摩擦,和谁都没仇,也看不懂一张草图能有什么玄机,心里没事,因而实在难理解马车里氛围为何如此沉默。
抓耳挠腮了一阵,他终于想起世子爷方才捎了几卷书上车,眼睛一亮,当即指着那摞黄皮纸,半真不假地恭维道:
“早听说书斋上了几本新琴谱,不想世子这就买回来了,不愧是您,志趣高洁啊!”
他知道阮钰对殷笑有点意思——尽管这意思有点不太寻常,因此竭力给他脸上贴金,好让世子别太计较他给殷笑打了另一份工的事实。
然而卫侍卫溜须拍马的本领实在不到家,语气浮夸不谈,马屁还拍到了马腿上。
只见阮钰从几案上端起一盏茶,借着宽袖遮挡,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他眉眼一扫,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他,眼里折出一点寒光,看得卫鸿头皮发麻,不知说错了什么,心道:“啊哟……世子爷不会是以为我真当了郡主通房吧?这可太冤枉了!”
殷笑被他俩的动静拉回了神,短暂地放下了心里的一堆破事,看了眼那几卷书,总觉得并不很像什么琴谱。
她私下也不和阮钰讲什么客套,心下好奇,便干脆从中抽出一本,看了一眼,发现封皮上面拿簪花小楷写着《破镜记》,下头题了行小字,“公主在上我在下”,简直露骨非常,看起来很像三叠书斋楼上“不可说”区的品味。
这断然不是什么琴谱的名字了,殷笑横看竖看,愣是没从这三个字里找到哪怕一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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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殷笑和其他女孩有点不一样,这是宁王在世时就发现的事。
殷笑虽是宁亲王独女,随的却是母姓,因这份原因,父母都对她格外纵容一点,只要不惹出什么大事,往往都是要什么给什么,几乎有些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意思。
然而这姑娘天生与众不同,别的小孩聚在院子里蹴鞠骑竹马的时候,她往往只是坐在一边看着,也不惹事,就是冷眼旁观,有时一看便是一个下午,陪行的侍女都觉得坐累了,她却仍是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坐在廊下,看起来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那时宁王夫妇常年在外征战,府里没有像样的大人管教,侍女乳母们也不敢违她的意,久而久之,这孩子便愈发孤僻起来。
小孩子看不懂人眼色,觉得殷笑不愿跟他们玩,那就不要带她。
白露忧心此事伤害到年幼的郡主,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要不要明天……请他们不必进府来了呢?”
“为什么?”殷笑奇怪地看向她,澄澈的眼睛里是真挚的不解,“他们很有意思啊。”
白露略有些汗颜:“可是……”
“他们真的很有趣。”殷笑重复了一遍,“丁侍郎的女儿和他们一起玩的时候,男孩子总要把她挤兑出去,看她不开心;可是她坐在一边看他们的时候,男孩子全部想要吸引她的注意,让她看到自己的能力。”
这个时候,庭院草坪里的孩童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不知道是哪家的男孩踢赢了蹴鞠,丁家的女孩坐在一遍看着,看不清表情,被侍女往手里塞了一个小陶人,绣娘模样的。
“他们既不把丁家女当做与自己平等的人,又拼命的想要得到她的认可,又高傲,又自卑,难道不很有趣吗?”殷笑歪着头,仿佛担心她不理解,又轻声细语地解释说,“因为他们想要从丁家女身上得到一些什么,却又看不起她,哪怕丁侍郎的品级比他们的父母高。”
当时她才只有五岁,说话却条分缕析,成熟得不像个孩子。
白露听得额角沁出了细汗,不敢瞒着,当天就把此事和宁王殿下说了。
“这孩子早慧,话语间还有些愤世嫉俗,也不知随了谁。”宁王叹了口气,“明天……我替她寻个西席先生吧。”
然而宁亲王独女的家塾先生,又不是谁都能做的。宁王寻了五六位人选,俱是品性学识出众、见识又不短浅的俊杰,可是每每去殷笑小院里待上一下午,出来时总是以“令爱太过特殊,恐不能教”的托辞作为结尾。
这孩子有一双洞明世事的眼睛,很少说话,偶尔开腔,总是犀利尖锐得令成年人都觉得害怕。
然而小郡主再怎么早慧,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后两年宁王夫妇相继战死,她那点锋芒还未来得及展开,便因无常世事被收进了心底,默不作声地埋在地里,成了一片没得以开花的种子。
顾长策就是那个时候来到王府的。
“你爹娘说,他们有个女儿,很聪明,但也是因为太聪明,不敢交给他人教导,嘱托我来帮忙管一管。”他笑了一声,双手环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殷笑,“你可以叫我老师,先生,或者顾长策。”
七岁的殷笑敏锐地感觉到他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我不需要西席先生,”她说,“我爹娘死了,外祖失势,虽然不复以往,也还有陛下愿意接我入宫。”
“啊哟,真是奇了。你这么大,还晓得什么叫‘失势’?”那个人挑起了眉,丝毫不顾四周婢女紧张的神色,伸手拉住她的后衣领,将殷笑轻飘飘地提起来,与自己对视。
“听着,小郡主。我脾气不好,懒得入仕,更不图你宁王府那点钱——你爹临死前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在你及笄前给你当老师——不管你乐不乐意。”
殷笑在宁王府千娇万宠地长大,从未被人以这种碾压的姿态警告过。她咬紧牙关,像一只被捏了后颈的幼豹,一声不吭地瞪着他,眼里闪烁着愤恨的光。
顾长策其实也并不年长,那时大约十七八岁模样,一身粗布麻衣,眼尾略垂,虽然长着一张英俊斯文的脸,眼睛里却发散着一股不符合相貌的狠劲,殷笑想不通父亲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她虽然这样想,却不妨碍自己趁他不注意,狠狠咬上他的手臂——她下了死力气,坚决不松口,顾长策小臂上很快见了血,洇湿了衣服。
“哇,脾气还挺大。”顾长策呵了一声,面不改色地把她放下来,像是提起了一点兴趣,蹲下来看着她,“你这丫头有点意思。唔,想跟老师学什么?”
殷笑看着他:“我想学,怎么让你们这样自大的男子,永远出不了门、读不了书、做不了官,只能窝在家里绣花,玩绣娘陶人,就像他们对丁三娘一样。”
顾长策哈哈大笑:“难怪你父亲找不到先生来教你!”
殷笑道:“我也不需要先生。”
“不管你需不需要,现在都有了。对了,丁三娘是谁?”
“你管不着。”
……
“哦?顾长策以前竟然是这样的人吗?”薛昭从糕点盘里扔了一小块酥糖进嘴里,边嚼边向前探了探头,兴致勃勃地问白露,“还有其他没有?”
白露点点头:“之后的事,府中下人大都知道。顾先生的确很有才能,郡主起先还厌烦抗拒他,但听过他讲书,就不再提让他离府的事情了。只是他十分严厉,即便郡主聪明乖巧,他也经常会打她手心。”
“呵,你说这个我倒是相信,顾长策那混账心黑手狠,不是都尉府武艺最高强的,但全是头一号能打的人物。”薛昭砸吧了一下嘴,一针见血地点评道,“宁王任人唯贤,但好像不怎么看重人品。”
这时,她似乎想起身旁还有一号人,抬起手肘捣了捣他:“哎,世子爷,你怎么看?”
阮钰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胳膊,悠悠呷了口茶,轻描淡写道:
“顾长策轻视傲物,蛮横恣睢,不见端庄之气,有才无德,不识大体,令男人蒙羞。”
……不愧是宣平侯世子,这份评价可真是别致。
薛昭听到阮钰仿佛要把他“开除男籍”的语气,暗自咂摸了一阵,感觉从里头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一股愤慨——仿佛顾长策不单纯是自己犯贱,还顺带着把同为男人的他给拉进臭水沟里似的。
想到这里,她真挚地感叹道:“世子,你真的是个好男人,真希望他们都能有和你一样的思想觉悟。”
阮钰微笑道:“都尉谬赞。郡主说要我见的人,现在还没来吗?”
薛昭目光游移:“呃……大概快了吧?”
此前说过,郡主请了位大名鼎鼎医术精湛的苗疆巫医,因着隔壁宣平侯不信此道,只好想办法把世子先绑来府上。然而阮钰眼下是来了,那巫医却借口“寻访病例”跑了路。
此人也不知从哪儿来的本领,把随行的侍卫都甩了个干净,成了一尾滑不溜手的鱼,眨眼混入了金陵闹市里,殷笑不得已,只好带上卫鸿去抓人。
薛昭憋着一肚子的心事没机会说,只能留在宁王府里看着阮钰,防着他忽然要走——所幸此人似乎没这方面的想法,反而对宁王府……准确来说,是郡主的家事颇感兴趣,在这儿一待就是半个时辰。
她想了想,也觉得有点对不住这世子爷,又宽慰道:“郡主已经带着卫鸿去找了,听说卫鸿此前是你的贴身侍卫,想来效率应也不低,应该很快就能寻到了……”
也不知道她哪个字眼刺激到他了,阮钰面色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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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殷笑头疼地闭上眼。
自她接手宁王府以来,这地方还从没有这么吵闹过,她开始疑心叫伽禾来为阮钰看病的决定是否正确了。
毕竟从郡主的角度来看,这两位医生病患疯的层次也差不了很多,不过一个是疯得明目张胆,另一个疯得内敛含蓄罢了。
她有心把这两人的嘴封上,看了眼阮钰,觉得自己近来承他情的次数未免过多,一时发作不得,便又望向伽禾。
她先冲着护卫打了个手势,眼看着几个家丁纷纷绕到苗医身后,才对他露出一个威胁性十足的笑容,平和道:“你若还不清醒,可以再下水试试——王府里还有更深的池子。”
伽禾:“……”
他愁眉苦脸地把贴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而后,毫无仪态地打了个喷嚏,目光在四周众人身上绕了一圈,露出一丝诡异的嫌弃,最后望向殷笑,真诚道:“好冷啊郡主,可以把你的外套给我穿吗?”
阮钰轻轻抽了一口凉气,觉得此人的粗俗轻浮已经与那位顾长策不相上下,这两人可以打个包一起扔进秦淮河里解决个干净了。
却见殷笑一无所觉,似乎真的不太在意一件外袍的归宿,右手已按在衣袍之上,正打算脱下来扔给他了。
阮钰心里一跳,撇过头,借着角度悄悄扔给伽禾一个阴恻恻的的眼神,又轻声细语地接话道:“公子身体不适,可以回房沐浴一番,若是担心着凉,在下可以将外袍借与你——女男授受不亲,不必劳动郡主。”
伽禾看了眼他,仿佛才注意到有这么个人,面露惊讶:“你是?”
阮钰笑容不变,定定地看着他,片刻方温声道:“我是谁不重要。”
伽禾道:“哦,我想起来了。郡主请我来,是为了哪位‘头脑不太清醒’的脏男人来着,这样一看,你……”
阮钰也不知是听进去他那句话,闻言露出一个略显疑惑的神色,刻意得就连殷笑都看出来了。
他慢条斯理道:“脏男人,阁下说的是……自己么?”
他甚至意味深长地扫了眼伽禾那身沾着脂粉香、湿漉漉贴在身上的布衣!
伽禾哼了一声:“当然不是。我和你们这群男人可不一样,本人十二岁就把那脏东西给——唔唔唔!”
卫鸿冲上前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右手勒在他喉间,以防他真的把什么虎狼之词说出口,糟蹋了在场所有人——尤其是他那位洁癖主子的耳朵。
殷笑满脸疲惫地闭上眼,感觉自己快老了十岁,心里认真盘算着:“下次再找这混账,非得叫人先把他嘴堵上不可。”
她一挥手:“先把他带下去,让他准备好了再来。”
伽禾:“唔!!!”
他不知怎地挣脱了卫鸿的手,像一只长脖子鹅,一边被人拖着往厢房去了,一边乱七八糟地喊:“郡主要去南风苑记得喊我啊!有折扣的!”
殷笑不忍直视地别过头,抬手让他滚远点。
伽禾乃是湘黔地界的苗医,殷笑年幼时,曾因父母缘故,与他们有过一段往来,清楚当地民风与中原有所不同,因此无奈归无奈,却并未因伽禾的言行有多生气。
当时宁王南下剿匪,回程途中穿过南疆,救下过一对巫医师徒——说是巫医其实不太贴切,因为他们不仅学习苗疆巫术,还会特意去学习中原的医疗手法,对于军队穿行毒瘴遍布的苗疆很有帮助,加之这师徒二人又恰好是要往中原游历,便将他们一路带回了金陵。
伽禾那年也才八九岁,在他师父的指点下,竟也救了不少人,其中不乏离奇些的失魂之症。也正是因为见识过他的本领,殷笑才决定请他来一试。
阮钰毕竟是唯一一个与她一起,亲眼见证过行刺者落下玄铁箭的人,因此哪怕从前与他有诸多不睦,她也不能放任此人就这么糊涂下去。
巫医的治疗方法很是复杂,很多香草药酒都不能经于外人之手,但因工作繁复,殷笑还是喊了贴身的谷雨白露去打下手。
她嘱咐道:“医治之事不可马虎,伽禾这人有些轴,你们看着些,若有什么问题,务必止住他。”
两人各自应是。
打点好一切,她才避开众人,带着薛昭进了书房,闭紧了门窗。
今年春季的气候反复无常,上午还风和日丽,现在又起了凉风。最亲近的两个侍女都被派出去帮忙了,殷笑不欲放其他人进书房,自己摸索了一番,不甚熟练地拿火折子点燃了火盆。
“你说在书斋遇到些‘重要的事’,究竟是什么?”她拿火钳拨了拨炭,“说吧。”
薛昭看了眼她,闷不吭声地从怀里抽出一张有些破损的图纸,摊开在桌上。
殷笑站起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瞳孔微缩,在上面看到了以炭笔勾勒出的玄铁箭草图。
此箭造价不菲,但削铁如泥,可以以一敌十,当初二皇子琢磨着降低成本,最大幅度提高效率,叫人改了三十多个版本的图纸,足见其复杂。殷笑有幸见过一回——那时的草稿已经和这张纸上的没什么差别了。
她心中微骇。
自她那日醒后,几乎没有出过门,只今日下午尾随着阮钰去了趟书斋,回来薛昭便带回了这个。
是巧合?还是有谁……蓄意为之?
她敛去目中思索,不动声色地注意着薛昭的神情:“这是什么?”
“二殿下羽林卫的玄铁箭。”薛昭把视线从破草图上撕下来,看着她叹了口气,“行了,别装了,你想治好宣平侯世子,就是为了这个,是也不是?”
殷笑微微愕然:“孟安,你……”
“别担心,就我知道。”她说,“否则你以为山上那支玄铁箭为什么不在亲军都尉府手上?”
说到这里,薛昭神色正了一正:“宣平侯家世代清流,阮微之若是清醒回去,想必也会看出你……想进前朝的意图。要是真让人治好他,反而可能对你不利。”
殷笑摇了摇头。
“我道另一支玄铁箭去了哪儿……原来在你手上。”她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些许释然,身上的重担仿佛轻了一些,“我要阮钰清醒,是因为他曾藏下第二支箭,那东西的下落在他手上,只是他自己记不清了。既然你有另外一□□也省得我费心了——今天能拿到么?”
薛昭面露踌躇,须臾,方开口道:“如是,其实我……”
她话音还未落下,门便被人叩响了。
不知哪个不长眼的要这时来书房扰人,殷笑略一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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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伽禾脑袋九转十八弯,里头一半是五毒草药,一半是金银阿堵,此人一拍脑袋想出来的主意,大都是不能用的。
可惜殷笑门关得太快,没看见伽禾那张若有所思的脸,生生把宣平侯世子这头昏迷的羊羔送进了虎口。
一个时辰后,她再看到阮钰,也已经迟了。
苗疆巫术诡谲,即便只是草药,也有不少迷人心智的,不知伽禾给他用的是哪种,殷笑眼皮一抬,从他眼里看不出半点神气,顿觉不妙。
“来,世子请坐。”
伽禾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阮钰悬丝傀儡似的向桌椅走了过去,摇摇晃晃地坐下了,还依着习惯,自己给自己斟了盏茶。
殷笑皱起眉:“你给他用了什么药?”
伽禾道:“苗疆秘法不外传,总之是让他口吐真言的东西。哦,时效半个时辰,郡主且挑着要紧的问,否则过了时间,他就要清醒过来了。”
……他居然还知道要人转醒,也当真是不容易了。
殷笑心里一松,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自便,却见伽禾食指拇指粘住了似的放在胸前,摆出一个地痞流氓和商贩要保护费时的手势。
她眼皮一掀,便听伽禾以一种小心翼翼且巴结谄媚的语气说:
“郡主,这东西的原料,算下来也要千八百两银子呢——”
殷笑:“……”
“行了,要钱去找白露,让她给你。”她撑着额头,被这掉进钱眼里的混蛋东西烦得头疼,“你跪安吧。”
伽禾得了承诺,立马麻溜滚了。
阮钰垂着眼坐在一旁,已经开始给自己倒第二盅茶了。
殷笑上下打量他一番,感觉阮钰缄口时的确顺眼不少,心中微定,注视着他,试探地开了口。
“你……可知自己,姓甚名谁?”
阮钰轻轻搁下茶盏,举手投足里还有些不易察觉到僵硬,眼底依然无光。
他平声道:“姓阮名钰,表字微之。”
看来的确是成的。
殷笑心想,她让伽禾查人病根,伽禾却给他用了口吐真言的药,这苗医的确是敏锐聪明得过了头,也足够了解她。
于是她越过了前面那些无关紧要的,单刀直入道:“三月初三,鸣玉山竹林前,刺客落在地上的两支玄铁箭,有一支在你身上么?”
阮钰摇头:“或埋于废墟之下。”
他说这话时,书房里的火盆散出融融的热气,罗碳压着赤红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小半张侧脸,映红了那双色泽浅淡的瞳孔。
须臾,阮微之又耷下眼皮,轻声细语地说:“或为有心人拾走,在下亦不确定。”
殷笑:“然而……”
阮钰缓声道:“没有然而。此路大约不通。”
有那么一瞬间,殷笑几乎怀疑,他并未用过什么苗疆秘药,也并未得过别人口中的癔症,坐在对面与自己对话的,就是曾经那个心多一窍的宣平侯世子。
她的心沉沉地坠下去。
如他所说,那东西虽被掩在山岩之下,可救援的禁卫能找到他们,若是真的有心,在附近找到一支手帕裹着的铁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方才在书房,薛昭欲言又止被人打断,殷笑却不是看不懂的人,单那一眼,她就猜到,另外一支箭也不一定能顺利到她手里。
纵然那两支箭或许只是做给人看的把戏,可是若连一丝一毫或真或假的线索都捕捉不到,叫她又怎么甘心呢?
清源郡主年幼失怙,除了一座空荡荡的亲王府邸,爹娘一句话没给她,只留了一个牲口一样不会照看人的老师,磋磨着她到十五岁,又鬼影似的消失了。
她五岁时就能对着同龄孩子嘲讽“又卑又亢”,宁王都忧愁她的早慧,终于有一天庙堂争斗的血点飞溅到她的脸上,殷笑怎么可能视若无睹?
她想跟皇帝要到那个名正言顺进入庙堂的机会,又不愿意顺应他的心意与人成婚,如果不把握住这一次的机会……下一次又会是什么时候?
殷笑不愿去赌。
她自嘲似的笑了一笑,很有自知之明地心想:“我……这样惦记着治好阮微之,何尝不是因为他那时表现的,仿佛像是可以与我站在同一边呢?”
可惜天不遂人愿,可能她命格里天生带了两分孤星煞气,叫她父母双亡,如今虽不至于无处依傍,却也难有几人想她所想,困她所困。
然而这点颓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微微阖上了眼,把这些无关紧要的情绪挥散开来。
至少还有一张图纸。
殷笑端起茶盅,面色淡淡地啜了一口,终于还是觉得坐不住,于是站起身,推门想要离开。
她想要的答案既然已经得到了,剩下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还是交给伽禾去问最好。
却料一片沉默里,阮钰忽地开了腔:“郡主要走吗?”
殷笑一怔,略略扬眉,扭头看向他:“你还醒着?”
言罢,也觉得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人自然还醒着,毕竟刚才还能对答如流,总不能是叫人夺舍了去。
她了无意趣地摆了摆手,又说:“我也不清楚你现在是何状态,等我将医师唤过来看看吧。”
说着,伸手一拉,初春傍晚的寒气铺面吹来,把殷笑在火盆前烤出的一点血色吹了个干净。
今年春天反常得离奇,又是暴雨山崩,又是早暖夜寒,今日似乎寒得更彻底一些,殷笑迎面被呼啦的冷风糊了一脸,不由哆嗦了一声,差点以为冬天还没过。
身后是内室的融融暖气,面前是出奇寒冷的晚风,殷笑那一步子险些没能迈出去。
背后一阵悉悉卒卒的声音,阮钰绕开了炭盆,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了她一把,殷笑没有提防,竟被他带得后退一步,紧接着,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关上了书房大门,将冷春的风紧紧锁在了门外。
“还清醒着。”阮钰温声说,“伽禾先生的药只是叫人‘口吐真言’,却不至于让我……神志全失。”
他虚虚地握着殷笑手腕。隔着一层轻薄的衣衫,殷笑感觉到他的手略微有些哆嗦,透过手心传递的暖意却还存在着,叫她竟没能来得及仔细思量那句迟来了些的解释。
阮钰似乎是踌躇了片刻,又低声道:
“郡主。”
他的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殷笑转头看向他,才发现他那双桃花眼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了焦距。
这一瞬间,他的眼神清明无比,毫无在宣平侯府时表现出来的谵妄模样。
“被救之前,除了你我府中部曲,我还看见了顾长策带了一队锦衣卫。”他飞快地说,“那支箭我分明拾起来了,最后却没再见过,若非部曲中有鬼,便是顾长策的人。他……”
说到这里,他似乎微微恍惚了一阵,看了眼殷笑,顿了一顿,才说:“你要小心他。”
殷笑觉得他这副模样实在不大正常,忍不住皱起眉。
“我知道了,”她说,“但你现在是怎么回事?伽禾那药难道真治好你了不成?”
阮钰苦笑一声,摇摇头:“那不是病症。虽然记忆模糊,但那也是我,只不过是——”
他微微一顿,旋即叹了一叹。天色渐晚,他垂下眼时,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纤长的投影,看起来温和得近乎虚弱:“也罢。郡主大约也看出来了,在上祀之后,我脑中又多出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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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不见?”
春分刚过,天暗得仍旧很早,宁王府的庭院里接连点起一盏盏风灯,寒意缭绕在空气里,传话的家丁被冻得一个哆嗦,微微缩了缩脖颈。
顾长策一身黑袍,单薄的衣摆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停留在仪门前的一盏石灯上,喜怒不形地问:
“不曾说缘由?”
家丁不大敢看他的眼睛,于是低下头,拢了拢衣领,斟酌着答道:“郡主说……若有要务,可写信交与门房;有何物件,亦可请门房转交;若仅仅是叙旧,还、还请您您离开。”
说到最后,竟都开始结巴了。
顾长策年轻时脾气不好,暇眦必报,听到这样明晃晃的拒绝,必然要给下人施压一番,然而多年不见,他仿佛是敛了气性,闻言只是一笑,没去刁难这家丁。
顾长策道:“不想我见她?好,晓得了……去和你家郡主通禀吧。”
家丁眼巴巴地看着他。
顾长策:“什么事?”
那家丁苦思冥想找不到合适的话,眼睛在半空乱飘,扫到手里的风灯,终于福至心灵,委婉道:“天色暗了,顾先生要是回府,可以拿盏灯回去……”
“谁说我要回去了?”顾长策笑了,对着他摆摆手,“自个儿提着吧,别一会儿跑路摔着,可不碍我的事。”
那家丁还没咂摸出他这话什么意思,一抬头,便看见这先生足尖一点,直接在空中一个翻身,踩上了翘起的飞檐,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府。
“唔,今天点了不少灯……”顾长策伸手抚着下巴,环顾了一圈,嘟囔道,“有客人?不会又是那个谁吧?”
随后,他也不管下头瞠目结舌的家丁,又是一动,便稳稳当当地落在外院厢房的屋顶上,几个起落间,已经不见了身影。
殷笑托着腮,坐在厢房正中的桌椅前,了无意趣地拨了拨烛火。
伽禾拿指头掀起阮钰眼皮,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
“啊哟,夜盲症?啧啧,这病在贵人家里可不常见。”
殷笑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道,伽禾连忙噤了声。
这位湘黔苗医官话说得不怎么标准,却是个罕见的碎嘴子,又翻来覆去地将阮钰检查了一遍,嘴里停不下来,吐不出象牙地点评道:“这世子爷也真是人模狗样的 ,比南风苑那花魁小哥长得都好。”
紧接着,他又抓起阮钰右手的食指,不知从身上哪处摸出一根泛着寒光的银针,毫不犹豫地扎进他的指腹。
指腹没有流血,只是出现一点朱砂似的红点,伽禾瞪大眼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拉出一条细如银丝的蛊虫出来。
殷笑注视着他的动作,眼角不自觉地一跳,刚想说些什么,忽然脸色一变,倏地站起身,看向紧闭的木门。
——下一刻,那门便被人一把推开,灌进了冰冷的夜风。
伽禾被这动静吓得一个哆嗦,手指差点没捏住,好险没将蛊虫又送回阮微之身体里,赶忙从怀里摸出了器皿,将这宝贝虫子塞了进去。
与此同时,门口传来一道亲切温柔的男子声音:
“哎,郡主,叨扰了。”
这语气不可谓不和蔼,然而配上这不怎么有礼的话语,听起来简直像是宫里趾高气扬还强装亲和的大太监,叫人心里直发毛。
殷笑心里有数,知道来人是个什么货色,因而虽然站着,面上却是又冷又硬。她面无表情道:“既然知道叨扰,缘何推门而入?”
就差没把“滚蛋”两个字说出口了。
只可惜郡主态度虽不好,顾长策的脸皮却更厚,闻言只是笑眯眯地拱手一揖,行了个潦草敷衍的礼,随意道:“事从权急,郡主见谅。”
殷笑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说“谅不了”,此人照旧会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处,连门都不关。
她递给伽禾一个眼神,苗医先是一愕,很快想起自己的诊金,脑袋一低,连忙冲过去,兢兢业业地把门关上了。
顾长策这才好像注意到了他,极为做作地发出一声疑问:“哦,还有其他人呢?”
伽禾:“……”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纯瞎子?
所幸他不是唯一一个被忽略的,片刻之后,顾长策的视线又移到床上,端详片刻,更加惊讶了:“哎呀,宣平侯世子也在?”
殷笑冷笑一声,没有答话。
没人搭理他,顾长策也不觉得尴尬,又自顾自地评价了一番:“房间不大,人倒是不少,蛮热闹的——唉,可惜,我随便挑了一间,还以为薛孟安在呢。”
敢情此人是把宁王府当做了后院,挑到哪个进哪个!
伽禾大为震撼,觉得这世上竟有比自己脑子还不正常的人,简直是活见了鬼。
殷笑却仿佛听出了他的话里有话,眼珠微微一动,想起薛昭未尽之语,不露声色道:“薛昭不在,亲军都尉府若有要事,本殿也可代为转达。”
“行啊。”顾长策爽快地说,“蒋仲信死了,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她,叫薛孟安明天来都尉府里找我。”
殷笑愣了一愣,没想到他说的“要事”不是宫里谁谁要查谁谁,竟真的是牵涉到了人命的官司,面色沉了两分。
他说的蒋仲信,殷笑其实略有些印象。
不出意外,她与此人有过几面之缘,都是在亲军都尉府里。蒋仲信个子不高,略有一点驼背,生得尚算清秀,只是眉上有颗不小的黑痣,使他总想那额前发遮住,就算是三伏天也不敢撩开透气,久而久之,便叫人记住了脸。
亲军都尉府是金陵城里寒门最多的署衙,因为高门贵族大都不愿做皇帝手下龇牙咧嘴的鹰犬,显得降低格调。
这些人呢,有了本事都去当了可以上朝的将军;没本事的就花几个钱去当“少爷兵”供着,除了真心实意想给天子当条狗的,便只有没有背景,又有些本事的落魄贵族或者寒门,才会心甘情愿地去当那里头的都尉或将军。
薛昭是高门大户的武将女,她进亲军都尉府是,是因为只有这地方才接受女人当武将;而蒋仲信进去,大约的确只是因为贫困。
思绪在脑中打了个转,又很快落回原处,殷笑微一颔首,简短道:“我明白了。”
她话音刚落,被按在床榻上的宣平侯世子眼皮就是一颤,也不知是听到还是梦到了什么,手指不自觉动了动,仿佛是要转醒,连气息也也略微急促了些。
伽禾反应迅速,当机立断地从怀里掏出银针,在他头上飞快点了几下,要把人继续送回梦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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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我不是让你带薛孟安来么?”
“带了啊。”
“带薛孟安。”
“嗯,在那儿。”
顾长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薛昭正揣着一只手,拎着都尉府门口大黄狗的一只耳朵,和它鸡同鸭讲地聊天气。
天未转暖,大黄狗耷拉着耳朵趴在地上,对自己耳朵被掀起来一事很是不满,看向薛昭的目光里充满了鄙夷。
顾长策:“……”
亲军都尉府里的都是皇帝亲信,贵精不贵多,个个都是以一顶十的栋梁,薛都尉这种扶不上墙天天摸鱼的烂泥,实在是……绝无仅有。
他一会儿还要此人帮忙打下手,生怕她消极怠工,因而也骂不太得,只能暗自翻了个白眼,伸手一指,又道:
“你自己就算了——这两个,又是为什么带过来?”
殷笑道:“因为你没说‘只带’薛孟安。”
顾长策冷笑一声。
“我没说‘只带’薛孟安,是因为就算带了别人,他们也跨不过亲军都尉府的门槛。此地为机密出,锦衣卫办案,你们还想跟着?”
他语气虽然暴躁又不耐烦,说的却都是事实。
距离今上重启亲军都尉府,其实也就十多年的光景,他前两年又将亲军名改为锦衣卫,精挑细选了一批身份干净、忠心得力的武将,全部输送进了亲军都尉府,履行包括侦查探案在内的种种职责。
由于人少而职责重大,亲军都尉府几乎称得上是金陵城中戒备最森严的府衙,若非看在清源郡主的面子上,伽禾和带着幂篱的阮钰大概早就被乱棍打出去了。
“一个底细不清的苗医,”他指了指伽禾,露出一个讥讽味十足的笑,微微一顿,又看向他身边,“还有一个带着帷帽不愿露面的‘世子爷’,你以为我会放任他们跟着?”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头野兽,想来顾将军的那头可能是炮仗成了精,看谁都不顺眼,见人就想炸上一炸,还是阴阳怪气那种。
阮钰被他莫名刺了一句,不动声色地撩开垂帘,见殷笑的注意力不在这里,微微一笑,又淡淡瞥了顾长策一眼,轻声道:
“容不容得下是将军的气度,能不能让将军容下,是在下的本事。”
伽禾莫名其妙被排挤在外,闻言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总之是附和了一声:“世子是有本事的。”
顾长策多少年不曾被这样顶撞过,闻言眼皮一跳,怒极反笑地放缓了声音,竟颇为和气地说:
“早就听闻宣平侯世子摔错了地方,身体有恙,出行不便,没想到还能在此处遇见你——唔,想必宣平侯也不知道此时坐在世子屋中的究竟是哪位吧?”
殷笑:“……”
自然不知道。为了阮钰能顺利出行,卫鸿一早就被四个侍女按在镜子前上妆,足足化了两个时辰——为了避免被认出来,他甚至还在靴子里铺了三寸高的鞋垫,殷笑亲眼看着他垫的。
阮钰道:“侯爷不知道,顾将军难道要去我家告知吗?”
顾长策武艺超群,脾气又差,素日也就对着陛下跟几个殿下能装装样子,都尉府的同僚若是敢这么和他呛声,早就被他按在地上揍眼眶子了。
他的嘴欠是正常发挥,阮钰却是格外喜欢与他呛声,然而此人身份不低、精神不清,身体还不怎么好,简直是站在道德制高点,顾长策一时半会奈何不了他,只得收了声,决定不再给自己找麻烦。
此人翻脸如翻书,也是位难得的俊杰,把“宣平侯世子”五个字在心底翻来覆去念了个三遍之后,终于又有了容下他的气度。
只见顾长策嘴角一弯,扯出一个典型的皮笑肉不笑,忽然又变了态度,好声好气道:
“世子放心,自然不会。您与这位伽禾医师都是心细如发的仔细人,恰好蒋仲信——哦,就是被害者,都尉府的同僚,他值守日留宿的厢房还未仔细检查,二位既然对案子感兴趣,我叫人领你们去探查一番?”
这位顾将军实在不愧是鹰犬界的紫微星,一旦想说人话,就能滴水不漏地把人糊弄过去。
可是阮钰半点也不想和玩虫子的苗医一路。他有心随着殷笑一道走,于是转头看了她一眼,刚想开口,顾长策便截口打断道:
“薛昭有护卫郡主的职务在身,为防万一,只能请请郡主与我二人一同出差了。二位这里请——张海逸,出来带人!”
都尉府的看门大黄被他吆喝得一跳,直接从地上爬起来,昂起狗头,趾高气扬地把耳朵从薛昭手里扯回来,扭着屁股离开了。
都尉府要查的是蒋仲信的死因,尸体是在常平巷蒋家姐弟家中发现的,据仵作说,他是自杀的。
叫薛昭过来也并非全然是为了问话,实在是都尉府这几日人手太紧,大部分人都被调派去查鸣玉山案的线索了。因为人手实在不足,派出去当皇子护卫的顾长策被喊回来主事此案,而薛昭也是被拉过来充当壮丁的。
锦衣卫自戕,这事乍一听也算疑案,但殷笑并不是没事找事要帮忙探案,她跟过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本该在薛昭手里的第二支玄铁箭,此前曾被她秘密交给蒋仲信的长姐,筑工蒋伯真检查。
昨日顾长策离开之后,薛昭便将此事告知了她。
“我跟蒋仲信有一阵子是值守都尉府的同期,刚好那几天我刀有点问题,打算重锻一把,他说自己亲姐是个手艺不错的铁匠,让我交给他带回去试试。”薛昭抬手摸了摸腰间的佩刀,顿了一下,“后来我拿到刀,发现成品堪称绝佳,就跟蒋仲信要了他家铁匠铺的位置,亲自看看,一来二去,就跟伯真熟了。”
殷笑道:“所以,你拿到玄铁箭的第一反应,是把那东西给了她,让她去研究?”
薛昭“唔”了一声。
“你那几日病得太重了,连大公主都急在了脸上,太医令也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薛昭说,“那玄铁箭实在是个烫手山芋。都尉府太忙了,我以前吃住都在预留的厢房里,那地方人多眼杂,我又不好突然回家,否则更加引人注目——把箭交给伯真,其实是想让她帮我熔了。”
殷笑:“……”
薛都尉不愧是鹰犬顾长策的对立面,都尉府独一无二的现世报,连思维方式都是如此清奇……这是半点不想摊上麻烦啊。
可能是睹物思人,薛昭说到这里,没忍住,右手一抽,把沉甸甸的窄刀拔出鞘,“呛啷”一声放在了桌上。
雪亮的刀背照出殷笑冷然的面色,她没有抬头,听见薛昭轻轻地说:
“她不见了,多半是死了。她之前写信和我说过,那支箭处理好了,但……”
但不知是不是真的。
蒋家姐弟虽有一个进了亲军都尉府,但还开着铁匠铺子,甚至要从同僚里拉拢客人,分明是寒门中的寒门。
甚至这姐弟两人都是寡言木讷的人,能惹到什么事,才能叫一个横死,一个人间蒸发呢?
再者,薛昭说,蒋伯真几乎是金陵最好钻研的铁匠,但凡与锻铸冶炼相关,她都有向学之心。
倘若蒋家真的是因“灭口”二字而死,是否意味着,她有可能没有听从薛昭的话,而将那支玄铁箭留下了呢?
“无论真假,都得去看。”殷笑说,“我派去鸣玉山的人前后有已有四批,废墟附近几乎踩了个遍,没找到任何和先前那支玄铁箭有关的线索……那东西要么真的被埋得无人可见,要么就是被谁找到带走了,我们只能去找第二支。”
薛昭讶异道:“被人带走了?”
殷笑摇摇头:“是可能。”
“我知道,如是,我的意思是——假若真的有人要在这事上费这么大力气,那这箭牵扯到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只多不少,而且,毫无疑问是和朝堂的事情相关。你一定要查?”
“此事之于我,正如都尉府入门武试之于当年的你,孟安。”殷笑轻声说,“这不是危险,是机会。”
毕竟,清源郡主从来没打算避开朝堂的党争。
她甚至迫切地想要揭露这些复杂混乱的阴谋,因为只有如此,她才有哪怕一星半点的可能,名正言顺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大齐重文轻武,然而也只有权贵指缝里流出来的、武将里的一官半职,能交由薛昭这样的高门女子担任,至于前朝真正可以影响决策的那些人,向来都只有一类人。
那类人从来不可能是殷笑或者薛昭。
甚至就连在常平巷,有着高超技艺的蒋伯真,想做个寻常的铁匠谋生,门槛都比男匠高出一大截,需得靠着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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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顾长策说,死者值守留宿的厢房“还未仔细检查”,此话不假,因为这厢房实在什么都没有。
领他们进屋的参事是个自来熟碎嘴子,眼看着顾长策带人走了,喜气洋洋地领着两人在都尉府一阵乱逛,送到了厢房,还好心补了一句:
“蒋仲信的床位是右边那个——桌上有橘子,两位自便啊。”
阮钰定睛,一眼就明白顾长策怎么突然松口让他们过来了。
蒋仲信不知道多久没在这儿休息过了,枕边搁着个红橘,皮已经干得发了皱,床头的墙壁上潦草地挂着一排木架,用销子勉强固定着,上面摆了几卷书,除此之外,就没有值得观察的地方了。
阮钰眉头微皱,转身叫住了张姓参事:“劳驾,请问这位蒋仲信蒋校令,上一次在这房间里休息,是什么时候?”
张海逸刚准备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大概没想到他一进门就能甩出这么刁钻的问题,讪笑道:“大约也就……呃,一个月不到?”
阮钰:“……”
他对顾长策的性格判断里应当加上一条“心机深沉、手段卑劣”才行。
从“男子无才便是德”的角度来说,阮钰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希望殷笑身边的某个男人能够品德高尚一点。
尽管如此,他表面上还是极为淡定地点了点头,随即抛开伽禾,从容自若地走向门口,与张海逸擦肩而过。
张参事大约没见过走得如此理直气壮的来客,一路看着他向外,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立刻挪了两步挡住他的路,底气不足地问:
“世子爷这是要往哪儿去?”
阮钰不阴不阳道:“我查完了,要去与贵府长策将军汇报结果了。”
张海逸:“……”你查了个屁!
然而眼前这位好歹是个侯府世子,顾长策都不敢明着惹他,何况他自己也清楚,这地方的确是没什么能查的。
张海逸只得心虚气短道:“世子爷不再看看?万一漏掉什么呢?”
世子爷横扫一眼枕铺上的皱皮橘,又看了眼屋里八仙桌上摆着的几个新鲜橘子,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画皮似的端正微笑。他说:“漏掉亲军都尉府的橘子树有两棵比较晚熟?”
不等张海逸答话,他就蓦地敛了笑容,面无表情道:“阮钰若有什么遗漏,也有伽禾先生替我补上——张参事身为男子也该自重,借过了。”
他说着,微微侧身,从张海逸身边绕过。
与此同时,被他指名的“伽禾先生”正从那挂在墙壁的捡漏书架上拎起一本书。
这书被夹在一堆落了灰的文人经典必读书目里,封皮上明晃晃写着《吕氏春秋》,翻开一看,才发现内页写着的又是《洗冤录集注》五个字——这竟然是本包着封皮的刑狱书目!
苗医之能与仵作互有共通处,伽禾喃喃念出这书名,不自觉地往后翻了两页,目录上果然写着种种检尸之法。
还没等到他再往后翻,眼前就出现一双修长的手,轻轻将书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抱歉,容我检查一遍。”阮钰脸色微凝地夺过书,翻至前页,盯着内页的目录,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又一目十行地向后翻了起来。
伽禾被他拿了书,倒也没什么感觉,茫然地盯了片刻,忽然茅塞顿开,张口就问:“世子,您也对死人感兴趣哪?”
他这话问得实在太有水准,哪怕对面站着的是大理寺的仵作,恐怕也很难面色如常地回答说是。
就连被扔在门口的张海逸都忍不住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然而阮钰却仿佛没有听见,他飞快地把这本书扫了个遍,随后抬起头,不动声色地将这本“如真包换”的《吕氏春秋》放回原处。
随后,他神色自若地对着张海逸一拱手,客气道:
“告辞了。”
然后……抬脚便走。
伽禾看着他行云流水的一串动作,简直忍不住想要挠头。
眼看着阮钰已经走出老远,他跟留在原地的张海逸面面相觑,默然片刻,方道:“呃,那我也走了?”
张海逸:“……你走吧。”
伽禾抻起脖子看了眼阮钰,扭头又看了一样背后,踌躇了一阵,飞快地从桌上顺了最大的两个橘子扔进怀里,又一把将那《洗冤录集注》卷吧卷吧塞袖子里,把这点便宜给占齐了,才露出一个通身舒泰的笑容,眉开眼笑地和张参事道了别:“走了哈参事哥,别送!”
参事哥的目光追随着他,看他一溜烟追上世子爷,径直往另外三人的方向去了,忍不住拿袖子擦了擦额头,果然出了一头汗。
-
“找到什么了?拿出来看看。”
“……”
顾长策微微低头,向她摊开手。
殷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那只手在空中与她僵持片刻,又慢慢收了回去。顾长策目光毒蛇似的盯着她,忽地笑了一声,凉凉道:“哦,我忘了,我现在可不是谁家老师,自然管不了郡主了。”
随后,他的手轻轻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漫不经心道:“不过也不妨事。我当西席的时候,郡主也从来没听过我的话。”
谁料素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殷笑,此时也失了点平静,她不闪不避地回望着顾长策,倏地扬起一个笑,里头暗含挑衅:“你想效仿以前的法子叫我‘听话’,也大可以试试。”
顾长策看了她一眼,反手拔出佩剑。
薛昭冷眼旁观了一会儿,本以为顾长策是单纯犯贱,过一会儿就自己忍下去了,然而看着他连剑都出了鞘,实在不是玩笑的样子险些没被吓得冒出冷汗,连忙一闪身挤刀两人中间呃,息事宁人道:
“哎哟!您二位这架势,真别急眼。咱们也就查点东西,有没有的,到时候交流下就是了,怎么还扯到陈年旧事了?都消停点——顾将军,你也别跟小姑娘见识,是吧?”
薛孟安可能天生没有解纷排难的天赋,一连串话不带停地说下来,两人脸色更加难看,想必也是被这番火上浇油的调解给打动了。
顾长策笑了一笑 ,拉长了声音,有些尖刻地重复了一遍:
“小,姑,娘。”
薛昭:“……”
完蛋。
只见殷笑眼皮一掀,也冷笑一声,轻飘飘道:“是啊,不像顾将军。您如今尚能饭否?”
天呢,宁王府的婢女不是说顾长策以前只是打她手板么,这两人怎么好像隔着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薛昭这回是真的要慌出一头汗了。
她和顾长策好歹做了几年同僚,深知此人是个笑里藏刀心狠手毒的货色,这哥现在这表情,分明是真的想给殷笑来两下——夭寿了,这王八蛋要是没轻没重真动了手,她可不一定能护得住殷笑!
薛都尉的嘴从来不比谁有把手,素来只有当搅屎棍的份,这回赶鸭子上架要当和事佬,真是一脑门子焦头烂额,差点没给这两位当场跪了。
只听殷笑道:“不过捡了两根销子*,顾将军,你见过销子的吧?”
顾长策乜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剑尖一抬,便狠狠敲在了殷笑手腕上,把她右手敲得垂了下去。
他这招使得很寸,力气不大不小,恰好能叫人手筋发麻,疼得哆嗦,然而剑锋又连衣服的一小道口子都划不开,仿佛就是为了叫人长个记性一样,充满着一股叫人反感的傲慢。
殷笑终于被这一剑给激怒了,嘴唇抿起,几乎要将眼睛抬成了下三白,恶狠狠地注视着他。
“……走狗。”她的嘴唇翕动,喃喃说着什么,只有最后两个字,重重落了地,仿佛刻意说给顾长策听似的。
顾长策挑了挑眉。
下一秒,她飞快地动了身,从薛昭腰侧拔过了她的刀——这一下子快狠稳准,薛昭一时没防备,竟真叫她把自己的配刀给拔了出来。
郡主虽也是武将女儿,可宁亲王毕竟去得太早,没教她习多少年武术,她水平稀松,连鸣玉山上的一支暗箭也躲不太过,用的还是自己不太碰的刀具,对上顾长策这么个混在都尉府多年的老东西,实在占不到什么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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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他果然知道!
这个念头在殷笑心中一闪而过,她狠狠咬着牙,嘴里泛起一股似有若无的铁锈味,心猛地沉下去,想:不好。
顾长策这种人,一旦闻见点血腥味,就能寻上来撕下人身上的肉,倘若叫他抓住任何一丝把柄,不谈殷笑自己那点借力登高的私心,就宫里那几位殿下,也是每个都得喝上一壶。
皇帝前脚病刚好,后脚就有二皇子的玄铁箭出现在刺杀现场,究竟什么居心?
此事是不是二殿下主导另说,但这箭的导向性过于明显,分明就是冲着皇子与储君之位而设的局,可是皇帝还好好的活着,这样的揣测若是落到任何一位殿下头上——
她心念电转,只觉得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抬起眼,蓦然和阮钰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明净又清醒,撞上她的目光后,眼皮微微一垂,似乎是看向了她渗血的伤口。
殷笑心中一动。
阮钰是何时学会用针的她不清楚,但此时他能出现在这里,就不是在与她作对。殷笑看懂了他的眼神,明白他在示意自己如何行动。
她反应极快,在注意到那道视线后,当即做出了决定,阖上眼,狠狠咳嗽了一声,狠下心咬住舌尖,任凭鲜血从嘴角缓缓流下。
殷笑身形微晃,做出一副难以为继的表象。
阮钰与她配合极佳,立即上前两步,故作无意地挡住顾长策大半视线,扶住殷笑,惊惶道:
“郡主!”
薛昭大半心思都放在顾长策刚才那句话上,转头一看,殷笑已经被阮钰半扶在怀里,嘴角挂血,眼睛要睁不睁,一个激灵,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要知道哪怕到现在,她“护卫郡主”的任务都是陛下亲指的,比所谓的“查案”重要得多。眼下殷笑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她心里一阵发虚,连忙扔下武器,也围了过去,探头去看她伤势,大惊道:
“我操……如是,这伤——你还能动吗?!”
殷笑:“……”
虽然这伤还不至于轻到没感觉,但是凭眼前两位见鬼的关怀,她觉得自己不装得严重点,似乎有些对不起这氛围。
她想了想,一声不吭地放缓了呼吸。
可能是她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吓到了薛都尉,薛昭哆嗦着开始扯起自己的衣摆,终于想起要拿东西包扎伤口。
殷笑生怕她刚包好伤口血就不流了,紧急咳嗽了两声,薛昭吓得更加紧张了,颤颤巍巍地拍了拍她的背,嘴里已经颠三倒四的开始念“南无阿弥陀佛”了。
顾长策冷眼旁观片刻,简直要被这两人的做派迷了双眼,开始怀疑起自己了。
——如果不出意外,他那几剑也就只能让人受点皮外伤……吧?
然而顾将军浑身上下最硬的还是嘴,被另外两人挤在一边,怎么看也只看见殷笑的一截衣袖,心里有些没底,踌躇片刻,余光里看见脚边有把干干净净的剑,弯腰把它拾起来了。
这正是方才薛昭从墙上取下的那把“有些眼熟”剑。
顾长策掂量掂量,觉得此剑够轻,很适合回光返照时拿来捅人一剑,于是相当贴心地将它扔到殷笑面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扔下一句:“让你砍回来,别装了。”
殷笑:“……”话说得真难听,但还真是准。
她的确是装的,但只是想让顾长策没机会把那不知真假的揣测继续下去,没想到此人心理素质如此低下,不但被忽悠过去,还被忽悠得低了头。
她那点演技能起到此等效果,薛孟安的哭丧功不可没。
然而还没等到她开口,阮钰已先一步接道:
“郡主失血太多,就由在下代劳吧。”
殷笑恍惚片刻,露出一个真情实感的困惑表情,没有拦着他,反而不太走心地琢磨着:“他不会真要跟顾长策动手吧?”
随后,她看见阮微之松开搀着她的手,弯腰捡起剑,又瞥了她手臂伤口一眼,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地刺向顾长策!
阮钰动作极快,用了不止多大的力气,剑锋刺进皮肉,发出一道令人牙酸的闷声。
紧接着,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不太真诚的“惊慌失措”来,不紧不慢地伸手掩面,又轻飘飘道:
“哎,在下擅自代郡主动了手,顾将军不会生气吧?”
顾长策的确没有生气,只是深深地看了眼他。
阮钰恍若未觉,又道:“不过,顾将军的武艺真是高强啊。不像在下,在下只会忧心郡主的伤势。”
殷笑道:“你们两个不一样。”
阮钰:“是啊,顾将军毕竟在宁王府任过西席——要说起来,如今也已过了而立吧?”
殷笑火上浇油:“年龄是有些大了,动手都不如过去利索。”
阮钰:“郡主何必这么说,顾将军虽然年长些,到底也有些自己的优势,比如有耐心什么的——是吧,将军?”
顾长策:“……”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脸上的漠然终于有了皲裂的迹象。
他恶狠狠地瞪了眼阮钰,看起来似乎想当场把世子爷手里的破剑拔下来,就地扔炉子里熔了。
虽说是顾长策一点就着,控制不住先动的手,可是最后反倒是他受的伤最终,此时难免气力不足。
也不知怎么地,挨了阮钰拿一下,他竟然没有再发疯寻人麻烦,只是冷冷看了眼阮钰,目光掠过他,直直地射向殷笑。
顾长策的确是疯,且这疯很难找到由头,因此他成了皇帝手下的锦衣卫——也只能是锦衣卫。
殷笑眼也不眨地与他对视,眼底不起半点波澜,漠然地像在看某种物件。
他虽然有时控制不住情绪,但毕竟也知道明哲保身。殷笑想,他既然动手伤了自己,想必也不会把“玄铁箭”的线索上报给皇帝。
锦衣卫虽是皇帝的人,顾长策却算不上心腹。他在宣平侯世子与薛家独女的眼睛下刺伤了宁王遗女,大齐郡主,罪名必不会太小,若是风声出来,陛下绝不会逆着群臣保下他的。
对视片刻,顾长策终于收回了视线。
“长进了啊,郡主。”他似笑非笑地说,“居然算计起老师了?”
殷笑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淡淡道:“我没有老师。更何况,本殿算计你一条鹰犬,又能怎么样呢?”
“好啊,鹰犬……”顾长策冷笑一声,“你就当我是鹰犬吧。你算计得不错,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陛下。但我奉劝你一句,既然这些事我都能猜到,你最好也注意点身边——天家的事,你最好别掺和。”
他说着,转身向门外走去,行了几步,又忽然回头,撂下一句:
“要是再有下回,你就等着进太极殿吧。”
言罢,才运起轻功,三两下消失在视野之中。
直到这时,殷笑的心才降降落了地。
初春的冷风从空荡荡的铺里穿过,殷笑微微打了个寒颤,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一方绣着竹叶的素色的手巾递到她跟前,阮钰的脸色也不甚好看,但在她面前,还是表现出了应有的温和妥帖。他道:“郡主脸上的血……擦擦吧。”
殷笑盯着那方手帕,恍惚了一阵,忽然想起上祀节那日,她和阮钰一同下山,阮钰拿了一块手帕不断地擦拭被她捡来的匕首……那时她想的是什么呢?嘲笑阮钰吹毛求疵,觉得可笑么?
阮钰轻声道:“郡主?”
殷笑有些怔忪地摇摇头。
阮钰以为她被顾长策吓到了,垂眸叹了一声,凑到她脸边,伸出手,细细地为她擦拭起脸颊旁边沾上的鲜血。
直到这时,殷笑才终于回过了神,下意识地按上那块素帕,想要自己动手,不知怎地,却触上了阮钰的指尖。
她先是一怔,感觉到阮钰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身上尽是斑驳的血迹,乍一看几乎有些骇人。
……难怪顾长策走得这么容易。
她心里并无什么触动,轻轻抵开阮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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