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升摆烂候》 第1章 常家苟王名曰升 大明,应天府。 如今是大明开国的第十三个年头。 正月的风冰冷刺骨,而刚刚牵连问斩的胡惟庸案,更给这寒风彻骨的应天府城增添了几分肃杀。 奉天殿内,洪武皇帝朱元璋刚借着胡惟庸案宣布废除了中书省,给本就混乱的朝局又补上重重一刀。 朝野上下愈发动荡。 不少底层官员甚至直接辞官挂印而去。 但这,都吓不到这位从最底层一路杀上九五的洪武皇帝。 “陛下,该用膳了。” “放着吧。” 老朱算是典型的内卷狂魔。 面前还有一大堆奏章,若不处理完,他是没心思吃饭的。 “陛下,您就饶了老奴吧。” “娘娘吩咐了,这是太子妃的一片孝心,让陛下一定趁热用膳食。” 若说整个大明王朝,有谁能劝得了朱元璋。 除了亲儿子朱标,就是这位启于微末,一路相伴的马皇后了。 听到是皇后的嘱咐。 老朱这才放下了手里的奏章,抬起头来。 就看传膳的太监手中的托盘上端来两个烧饼,一碟小葱拌豆腐,一碟油光嫩绿的小青菜,还有一盘切条淋醋的嫩黄瓜。 老朱的眼珠子瞬间就挪不开了。 迫不及待的走下龙椅,直接用手把黄瓜和小青菜塞进了嘴里。 感受着满嘴的爽脆鲜嫩。 老朱开口追问:“这青菜和黄瓜是哪儿来的?” 寒冬腊月的新鲜蔬菜,说是价比黄金也不为过。 莫说民间没有。 就是皇宫里,也不过是趁着入冬前,多窖藏些容易储藏的萝卜,别的早就干瘪了。 再看眼前这水灵的蔬菜,分明是现摘的。 难怪马皇后一定嘱咐他要趁热吃呢。 “郑国公府托人给太子妃送了几十斤蔬菜,说是以后每日都会给太子妃送上十斤。” “太子妃只留下了两斤,其余都送到皇后娘娘那了。” “还吩咐以后都照此例。” 听到以后每天都有新鲜的果蔬,老朱不由的夸到:“伯仁真给咱养了个好太子妃啊。” 待到用完膳,传膳太监离去,老朱又招来了亲军都尉府,也就是后来锦衣卫前身的毛镶。 “你给咱查查,郑国公府的果蔬是谁的手笔,能不能推广。” 农民起家的老朱,对民生问题一向是很关心的。 若是能在民间普及这冬日种植的技术,老百姓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不过两个时辰,毛镶回返。 但看着毛镶的记录,老朱却是满脸的错愕之色。 “以丝绸为棚,内设火炉增温,原来如此。” 对种地毫不陌生的老朱,很快就想透了其中原理,随即也打消了推广的念头。 “这是谁想出来的法子?” “回陛下,是开平王二子常升。” “听闻自前年太子妃难产后,常升就常托人给太子妃送些滋补的食材或是药膳方子。” “去岁太子妃修家书让常升不要再送,推辞吃腻了,于是常升就设法建了暖棚,为太子妃种些稀罕的冬日果蔬。” “哦?” 老朱哑然失笑,没想到这稀罕的果蔬,竟是因为这么个荒唐理由种出来的。 “咱没记错的话,那个解了太子妃血崩之危,使太子妃顺利产下皇孙的太医,也是常升托蓝玉,走太子的关系送进太医院的吧。” “是,冯太医如今每日都会到东宫为太子妃诊脉,并每日记录,太子妃去皇后娘娘那问安时,也时常带冯太医去为皇后娘娘调理气血。” “那常升每日都干些什么?” “回陛下,常升极少出门。” “除了永昌侯常常来访,平常几乎不与其他人来往,每日多在府内读书,教授其弟常森功课。” 听到这,老朱意外的抬起头。 “果真如此?”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老朱只觉得一阵稀罕和难得的欣慰。 回顾开国以来,他老朱每每整肃贪官污吏,有哪回避的开那些淮西勋贵。 无论老少,就没一个让他老朱省心的。 乍一听还有个安分守己的,还真有些不习惯。 想到这,老朱提笔下旨,给常家划了些赏赐。 让太监去送赏时,还不往嘱托一句:“从太子妃进宫以来,和娘家的往来就少了。” “有时间,就让太子带着太子妃和皇孙回娘家看看。” ……………… “啊切!” “我特么都这么苟了,谁还在惦记我?” 郑国公府内偏房的火炉旁,常升躺在摇椅上,揉了揉鼻子。 为什么这么笃定,这大概是他前世在领导身边当秘书当的太久,养成了一种莫名的直觉。ζΘν荳看書 穿越到大明,在知道自己成了常遇春的二儿子,未来还会继承国公的爵位,位极人臣后,常茂就决定安安分分的苟起来。 有这条件,躺平等着继承家产它不香吗? 就算不做官,有个未来皇后的姐姐在宫里,这一辈子荣华富贵就差不了。 除非犯了忌讳。 于是,靠着过目不忘的天赋,常升细数起自洪武二年穿越十年来经历过的各种事件。 习武,读书。 他从来都表现的平平无奇。 姐姐当太子妃。 露脸,出风头,送嫁妆的也都是自家大哥,与自己无关。 皇太孙降世。 这个没办法躲。 自家大哥荫父功去了军营,常常在外练兵,轮到他持家,他不能不出面给皇太孙送份贺礼。 朝堂的事,他从不关注。 除此之外,也就是托自家舅舅蓝玉往宫里送了个太医,以及今年的暖棚蔬菜了。 前者是为保自家的靠山不倒,这样才能更好的苟下去。 后者是为了自己立一个无害的人设,因为他不可能一直装透明人。 至于穿越激活的苟道系统,他甚至常常会忘了。 虽然没做官前每日自动累积一百点苟道值。 但除了吃,他从没图方便兑换过任何日用。 每月刷新的稀有商城中经常会有各种好东西,但他几乎都在购买知识类商品。 只有每年一个的许愿宝盒,他才会将苟道值全部梭哈。 因为它会直接开出常升想要的天赋或技能。 穿越十年间,他从来贯彻不做不错,猥琐发育的苟道治理。 苟到这种境界,还能被人惦记上? 常升百思不得其解。 第2章 家学渊源——以大欺小 正当常升还在屋里躺平反思时。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常升的思绪。 管家的声音急促且激动:“二少爷,宫里来人传旨,还带着不少恩赏,您快出来领旨吧。” “啪。” 常升一拍巴掌。 破案了。 还是老朱。 他在把暖棚蔬菜送进宫前,就已经预备好了皇帝会派人来讨要种植暖棚蔬菜种植方法的准备。 也预备好了被问责的说辞。 但现在老朱不闻不问,直接恩赏,显然是已经派锦衣卫把暖棚乃至常家的底都掏干净了。 这个朱重八,真特么不讲武德。 常升一通分析,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盘了个干净,虽然对恩赏的理由稍有偏差,但无伤大雅。 领旨的过程很短暂,老朱亲笔的圣旨也不拗口。 大致的意思夸常家家风好,常升老实孝顺,希望继续保持。 宣读完圣旨,领队的内侍还小声透露了太子明天会带太子妃和皇太孙回府省亲的安排,让常家早做准备。 接着就将恩赏的东西交割。 按规矩,主家要给来宣恩赏的内侍送点银子当辛苦费。 但这回管家送银,内侍却推诿不收。 常升的人情世故早就拉满,一看这情况,吩咐下人将一筐蔬果用麻布蒙着送了过来。 果然,内侍掀开麻布一角,顿时喜笑颜开的和常升又寒暄了几句,乘兴而归。 可看着恩赏的十匹贡品丝绸,几件御赐的金银玉器摆件,还有千贯宝钞,常升摇了摇头,乐了。 他的暖棚搭建就用了不下一百匹丝绸,十匹丝绸,寒碜谁呢。 御赐的东西,从他老爹开始就在库房里堆成了山。 就更别提那早就开始贬值的宝钞了。 这些玩意加起来的价值,兴许还比不上他给宫里送的那几十斤的冬日果蔬呢。 要么说常升怎么愿意在家苟着。 碰上老朱这么个内卷狂魔还抠搜的皇帝,还得做好随时有可能掉脑袋的准备,洪武一朝的官就别提多难当了。 “老规矩,登记造册收库房吧。” 得到一堆不值钱的破玩意儿,常升连多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 可一扭头,就看到一半大小子躲在庭院一角,虎头虎脑的往这边瞧。 不是他的弟弟是谁。 “常森,你鬼鬼祟祟的看什么呢?” 常升开口喝到。 常森今年十四,比常升小六岁。 大概做哥哥的血脉压制,常森被这么一吼,瞬间就缩了缩脖子。 在常升不善的目光下,极不情愿的站到他的面前。 “功课都做完了吗就到处乱跑。” 面对这个永远没有正解的问题,常森双手在背后都快搅成麻花了。 老半天才支支吾吾的出声辩解。 “还不是兄长出的题太难了,我实在做不出,听到前面有热闹,这才过来瞧瞧的。” “哦,那当初给你请先生的时候,是谁跟我说,要学习天文地理和术算的。” 常升拿常森当初的话头堵他。 在常森低下头不回话的时候,常升的脸上还露出了一脸缺德的笑容。 说起来,常家人骨子里大概就没有读书人的基因。 当初在他们的老父亲意外病逝后,老母亲一手担负起了培养儿子的重担。 大哥好歹还看了些家传兵书,然后就凭着父辈的功劳,到军中任职练兵去了。 常升是个穿越的“冒牌货”。 明面上,他文武天赋也是平平无奇。 直到老三开始启蒙。 在展露了超越两兄弟的读书天赋后,老母亲大喜过望。 哪怕常森的天赋放到读书人中也不过平平无奇,也毅然决定全力培养他。 以至于常森小小年纪还不知责任为何物时,便早早地担负起了常家未来文运兴旺的重担。 “当初你闹着不读四书五经,嫌枯燥拗口,立志要学天文地理和术算的时候,我这个当哥哥的有没有再三跟你确认,是不是认真的。” “说没说过,定了就不能再改了。” “说了。” “既然说了,那我这个做哥哥的每日除了操持府内诸事,每天还要抽出时间自学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没有了。” 常森苦着一张小脸,就像戴上了一张痛苦面具。 当初他小小年纪,哪里懂得什么人间险恶。 闹着要学这三门,只是觉得天文地理和术算足够偏门,找不到授课的老师,就能不用学习了。 哪晓得有人为了坑弟弟,居然可以这么不当人。 “回去做功课吧,告诉你个好消息,明天大姐会带着姐夫和你的小侄子到府上做客。” “真哒?” 常森喜出望外,脸上的不快瞬间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真的,明天给你放一天假,准你在府内自由走动。” “切记,不许胡闹。” “还有,我教你的东西,你给我烂在肚子里,不许拿出来卖弄。” “听见没有!” 常森连连点头,回去的脚步都一蹦一蹦的。 对自家弟弟的性格,常升当然是拿捏的死死的。 常森就是个爱凑热闹爱表现的性子,让憋着不卖弄估计不太可能。 但他教给常森的天文地理,除了一个地理气候,大多都能在自家老爹留下的家学兵书中找到关联。 术算的阿拉伯数字也不算什么大发明,泄露出去也无伤大雅。 索性就不管了。 看看时间,午时三刻了。 常升正要到后宅给老母亲问安,叫上她一同用午膳,一道矫健的身影,就从还未关闭的常府正门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看见这熟悉的身影,常升头疼的捂住面门。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只老茧遍布的手便如铁钳般拍在了常升的肩膀上。 “二侄子,舅舅休沐来看你,你怎么看起来这么不高兴?” “领了圣旨就不认舅舅了?” “舅舅说笑了。” “管家,把我前两天令人做的大铜锅取来,多备些牛羊肉卷,豆腐,下水和果蔬。” “再搬一坛酒。” 看着常升这放弃挣扎的样子,蓝玉咧嘴一笑。 常家三兄弟,老大已经继了国公爵位,在军中任职,不能不留面子,犯了规矩。 最小的又是个畏畏缩缩的,每次见了他都和老鼠见了猫一样的躲着。 还是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二最好玩。 第3章 我的土匪舅舅 常府偏房。 蓝母,常升,蓝玉围在一张两米方圆的大桌前。 圆桌中间,一个放大版的铜盆火锅中,满满当当的果蔬和牛羊肉卷正在牛油汤底中一同沸腾,散发着馋人的香气。 周围的桌面上,各种洗净切片的食材已经重添了一轮。 火锅的魅力,果然是无论古今都难以抵挡。 蓝母坐在主位,早早就放下了筷子,笑着看一旁活像是逃荒来的弟弟继续风卷残云。 常升没吃饱,却也不再落筷。 即便这牛油火锅也是他穿越来第一次吃,但看到对面和你一同吃火锅的人把蘸碟和汤汁溅的满桌都是,甚至还溅回锅里。 舀汤的勺被他拿起吹吹就喝,再随手丢回锅里。 但凡有点讲究的人,大概也不会再有食欲。 蓝玉却半点没这自觉,吃的兴起了,就踩着椅子,用一大碗烈酒来溜溜缝。 兴许是在军中野惯了。 又或许,这样的姿态更容易和将士们打成一片。 反正蓝玉是造了个痛快。 “呼,真爽快。” “这火锅鲜辣味美,小弟在外行军打仗这么多年,什么好菜没吃过,竟没有一个能相比的。” “也不知我这二侄子这脑袋是怎么长的,竟能想出如此美味。” “你就别夸了,你侄子这一身的本事就长在吃上了。” 蓝母的自谦,听的常升忍不住的翻白眼。 这绝对是亲妈,否则就算是他苟的再深,也没有这样损儿子的。 “可不能这么说。” 千百年来,能在冬日里种出蔬果的,也就咱侄子这一个。” “要不然,上位也不可能特地下旨恩赏;还特地让太子带太子妃和太孙回娘家了。” “姐姐可曾想过,借着这个机会,把常升也送进军中。” 蓝母看了一眼常升,看他微微摇头,便婉转的拒绝:“还是算了。” “升儿是个无争的性子。” “即便要做官,也是往司农和工部送,和军中也沾不上什么边。” “军中有茂儿就足够了。” 第4章 给舅舅上政治课 常府的正堂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蓝玉盯着眼前的二侄子,明明是那么熟悉的一张脸,现在却感觉如此陌生。 就好像蛰伏许久的萌物,突然露出了一嘴毒蛇的尖牙。 看的他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看着常升就像随口那么一说,甚至还有闲情观赏庭院的姿态,蓝玉更觉得不自在。 “你早就看透了?” “还是说,你启蒙直到当家这些年的表现,都是装的?” 常升的目光重新偏转,轻声一叹。 “侄儿装与不装,对舅舅而言有影响吗?” “倒是舅舅,皇帝才斩了一批老淮西将领,您为什么急着做这出头的椽子,难道他们被斩了,您就真有机会了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舅舅不懂?” “哼。” “为将者畏畏缩缩,那还怎么领兵打仗?” 蓝玉倒是自有一套逻辑,可就是个政治小白。 为了给自家排雷,常升也只能暂时放下伪装,给自家舅舅上一堂浅显的政治课了。 “到了舅舅这一步,您不会以为往上爬,就只要领兵打仗建功就行了吧。” “那可是领几十万精兵,足以威胁王朝的兵权。” “换做舅舅,敢这么轻易假手于人?” “可咱家又不是外人。” “那,平西侯算外人吗?” 听蓝玉仍在嘴犟,常升抛出一句,瞬间让蓝玉说不出话了。 平西侯何许人也? 朱沐英,老朱的义子,从八岁起被马皇后一手带大,随后跟在老朱身边一路学习,到后来领兵作战,为老朱立下汗马功劳。 论亲疏,朱沐英显然与老朱和朱标更亲。 论功劳,朱沐英封侯也在蓝玉之前。 论年龄,朱沐英还比蓝玉更年轻些。 “就像在领兵作战,舅舅更亲睐自己人一样,建功立业,陛下当然也会更信任自己的老弟兄。” “这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 “舅舅不论如何折腾,也必然无法如愿。” “就算真的如舅舅所愿了,舅舅有没有想过,您现在就升上高位了,太子将来如何再给舅舅施恩重用?” “真挤进淮西老将的序列,舅舅最多再战十年就要退隐。” “而安分扎根下来,以沐英和舅舅的年岁,再征战二十年沙场也未尝不可,舅舅要怎么选?” “我…” 看蓝玉满脸的纠结,常升也不再规劝。 “此事暂且不论,侄儿还有一事想请教,送冬日果蔬一事,舅舅真不知道犯了多大忌讳?“ 蓝玉怔了怔,随即蹙眉。 “舅舅知道冬日果蔬稀罕,可分些果蔬给淮西兄弟联络感情,总比送金银珠宝更合适吧,这也犯忌讳?” 常升摇了摇头,轻声一叹。 “舅舅就没想过,您都知道这果蔬是联络感情的好礼,陛下为什么就当没看见?” “难道陛下登上皇位之后,就忘了曾经的那群淮西老兄弟?” “那不能。” “皇后娘娘还养着那么多已故兄弟的子嗣,每年还不忘给伤退的弟兄发放抚恤呢。” 蓝玉连连摇头。 可话又说回来了,这么好的事,的确不该轮到他手上啊。 好一阵挠头,蓝玉还是想不明白,索性摆烂了。 “二侄子你别卖关子了,舅舅脑袋疼。” 常升翻了个白眼。 那是在长脑子呢。 “舅舅可是忘了,陛下建国后,第一次论功行赏时的乱子了吗?” 蓝玉想了想,雀黑的老脸顿时白了几分。 “想明白了?” “舅舅送这些果蔬,肯定也有自己的一套亲疏远近标准。” “可当初陛下论功行赏都不能让所有人满意,舅舅凭什么觉得,那一顷果蔬就能分得所有淮西勋贵们满意呢?” “虽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但是舅舅又忘了一点,如果咱真能将这些果蔬分到所有勋贵心服口服。” “咱家离“死”,也就不远了。” 常升压低了声线,阴侧侧的声音,差点没让蓝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仔细想想,这话有毛病吗? 一点没有。 皇帝都不能将一碗水端平,你凭什么可以? 既然端不平,那不是平白还要得罪一些觉得不公平的人? 第5章 太子妃回家省亲记(上) “洪武九年,陛下为诸皇子分封之时,曾闹出不小的动静。” “朝堂上,有不少官员不惜死谏也要组织。” “虽然最后陛下砍了不少人的脑袋。强行将诸皇子分封了出去,却也同时定下了皇室宗亲俸禄的标准与禁令。” “皇室宗亲不许做工,不许做官,不许经商。” “不许做工,大概是有损皇家颜面。” “不许做官,是怕宗亲凭借血缘乱政。” “不许经商,是不许宗亲凭借特权盘剥害民。” “就连分封出去的皇子,也仅有领兵坐镇,监督地方之权。” “舅舅可曾想过,当今皇帝雄才大略,可陛下对自己的皇子宗亲要求尚且如此严苛,为何对时常闹事的淮西勋贵视而不见呢?” 蓝玉听的又觉得头疼了。 常升之前就分析了,皇帝肯定更加信任自己人,但皇子和勋贵之间的亲疏一目了然,为何偏偏对皇子要求严苛,却独独放纵他们这些“骄兵悍将”呢? “舅舅想不明白。” “那侄儿再这样问,如今闹事的勋贵中,可有一人出自开国六公爵之家?” 蓝玉思索片刻,一片冷汗顿时从他的额角冒出。 “聪明人早早就摸清了上位的脾气,夹着尾巴做人。” “而不识数的,文臣之中有个胡惟庸,武将之中,有陛下的义子朱勇,同乡马三刀。” “他们下场如何,舅舅总没忘吧。” “陛下的有意放纵,就是对勋贵的一次长期考核。” “忠心的,安分守已的,只有小过没有大错的,小惩大诫即可,可以留用。” “可一旦犯了忌讳,就算是曾经的免死铁卷,不也没挡住陛下的屠刀吗?” 蓝玉擦了擦冷汗,脸上的桀骜不驯收敛了大半。 “酒楼的买卖,舅舅也不参与了,全部献给太子。” “那倒不必,侄儿的建议是舅舅分三成,一来太子殿下不方便出面,咱家也不适合,这三成的分子,就是给舅舅出面平事的酬劳。” “话又说回来,舅舅要有自己一份产业。” “总不能每回都从酒钱里抠出几两碎银给侄儿或太孙买礼物,传出去惹人笑。” 蓝玉的老脸一红,拍着桌子训斥到:“兔崽子,还揭起你舅舅的短来了。” 常升也不接茬,最后规劝到:“明天太子来访,舅舅必要列侧席,侄儿准备再做一次火锅,遂提前给舅舅提两点要求。” “一是只吃自己碗里的。” “二是不许洒出来,酒水和汤都不行。” “咱家总不能让太子吃舅舅的口水吧。” “咳咳,舅舅还有事先走了,明日再来,明日再来。” 蓝玉再听不下去对自己的数落,逃一般的快步走出正厅。 直到跑出后院,回首看着又好似恢复了那平平无奇模样的二侄子,心中不由感叹。 要不是今天脑袋犯浑,大概也见不到二侄子这老谋深算的真面目。 话说常蓝两家走的都是武将的路子。 他姐夫到底是怎么生出这么个聪明脑袋的? 思量间,就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在小声的叫他。 “舅舅,舅舅!” 蓝玉一看是常森,顿时就笑着上前薅住了他的脑袋。 “你小子不在房里念书,跑出来作甚?” 常森扁扁嘴,抬头一双大眼里满是祈求。 “舅舅,我都好久没有出府了,你能带我出去玩吗?” 对常森而言,要说常蓝两家里唯一宝贝他,不逼着他读书的,大概就只有这个舅舅了。 蓝玉刚想答应。 小孩子嘛,总是喜欢探险的。 可转念一想。 这小子是两家明面上唯一一个读书种子,再想想刚才常升那一顿让他冷汗直流的分析,顿时觉得,让这小子把书读好,比让他未来参军有用的多。 “玩什么玩,明天你姐姐姐夫和侄子就要来了,你还要到处乱跑,还嫌不够乱吗?” 蓝玉一巴掌就抽到了常森的脑袋瓜上。 看着常森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蓝玉于心不忍,但想了想,还是一番训诫。 “你小子乖乖的把书念好,明天的家宴也老老实实的,别捅娄子,听见没有?” 说罢,蓝玉转身就溜,只留下一个一脸幻灭的少年。 “哼,都叫我老老实实的。” “我偏不老实给你们看。” ……………… 一夜光阴很快过去。 翌日清晨,一队整齐的仪仗就已在皇宫门前排列。 常府早早的打开了中门,昨日就打扫了一下午,一早起来就在查漏补缺,以免君前失仪。 蓝玉领着常府一脉的嫡系早早战列在中门迎接。 雄赳赳气昂昂的的,活像一只大公鸡。 直到过足了瘾,看着身后一脸平静如水的常升,些许膨胀的心态又平复了下来。 终于,明黄色的仪仗从街角露头。 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迎接太子。 终于,一通寒暄过后,太子被蓝玉引入府内,太子妃抱着皇太孙先去后院探望蓝母。 常升脱开身,吩咐起一会的家宴。 顺便还要解决随行来的东宫护卫以及仪仗的伙食。 他们身份低微倒是不假,可仅凭此就将这些人忽略在外,外人只会评价常府不会来事。 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自家姐姐也找上了门。 看着常升将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自家姐姐站到了他的面前,踮着脚,温柔的够了够常升的额头,满脸欣慰到:“多年未见,弟弟都长这么高了。” 常升有些破防的退了一步,面露尴尬。 似乎不太习惯这种亲昵。 蓝氏咯咯一笑,又拉起他的手说到:“茂第早早参军,这些年的府务辛苦你了。” “若是没有你在背后为姐姐撑腰,只怕姐姐两年前,就已经死在宫里了。” “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对了,咱家太孙侄儿呢?” 常升连忙转移话题。 “允熥还小,留在宫中,交给婆婆照顾了。” “至于雄英,方才是被森弟带去他房里玩了,放心吧,有人盯着,不会出事的。” 见自家姐姐这么心大,常升也就不再多嘴。一同坐下,听她絮叨着这么多年的宫廷生活。 可他不会想到,自家熊弟弟究竟能给他捅出多大的篓子。 第6章 太子妃回家省亲记(下) “舅舅,这是什么?” “这是舅公给舅舅买的木船。” “这个呢?” “这是你二舅给三舅小时候做的木马。” “雄英能玩吗?” “当然可以。” 常森的房内,朱雄英就如同一个好奇宝宝般,指着木架子上的东西问这问那。 作为从小当做下代储君来培养的朱雄英,从出生到启蒙全都被老朱和太子一手安排着。 突然出宫了,不管看到什么都倍觉新鲜。 常森显然也低估了六岁孩子的旺盛精力,一边小心护着,一边连续解答了半个时辰之后,终于累瘫在了座椅上。 见常森瘫了,朱雄英也自顾自的爬上书桌,翻看起常森的功课。 “舅舅,你读的是什么书啊?” “为什么雄英从来没见过。” “哦,那太孙读了什么书啊?”常森好奇的反问。 大概是小时候被逼着读经史子集的痛苦回忆又重新冒出来,他份外期盼听到朱雄英对读书的抱怨。 “论语,孟子都学完了。” “现在正在学大学。” 朱雄英掰着手指,奶声奶气的列举着,浑不知这简单的回答,给一旁的常森造成了多么大的心理阴影。 要知道他当初连半本论语都没坚持下来,就转去学天文地理术算了。 “舅舅都学完了吗?” 常森咳咳两声,连忙转移话题。 “四书五经不过都是些浅显的东西,舅舅早就不读了。” “舅舅现在读的啊,都是古代的各种历法,县志,还有术算。” “用来钻研天文地理,气候。” “哇,舅舅好厉害。” “它们有什么用呢?” 看着朱雄英面露崇拜之色,常森心里别提多爽了。可随之而来的提问,再次给常森的心灵带来了一次暴击。 毫无疑问。 常森急了。 他这个做舅舅的,怎么能在自家太孙外甥面前丢脸呢,自家二哥和舅舅昨日的叮嘱,全被他抛在了脑后面。 四书五经他不行。 天文地理被自家二哥按着学了六年,就算还不精通,生搬硬套曾经学过的课程还是不成问题的。 “天文地理关乎气候历法,四时生产,与百姓收成密切相关,如何无用?” “若是再加上术算,甚至可以推出王朝兴衰。” “来,让舅舅画张气候图。” “舅舅,你这写的是什么?” “这叫阿拉伯数字,也是你二哥教的,计算起来比传统的术算要快了许多……” 朱雄英听的很认真。 那副专注的模样,狠狠的满足了一把常森好为人师的念想,甚至于过往,许不甚明了的多知识,在这一通讲解之后也领悟了不少。 两人也不知学了多久。 直到家仆统治上午膳了,这对甥舅才堪堪停止了这段后世称之为开眼看世界的交流。 火锅果然是冬日的大杀器。 就是已经尝过冬日果蔬鲜美的太子和太子妃,都吃得满脸红润。 要不是朱标顾忌着仪态问题,他们一家只怕要吃撑。 席间,蓝玉和朱标说了酒楼的事。 朱标没有拒绝。 酒足饭饱后,朱标提出要去暖棚看看,常升和蓝玉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而太子妃就留在府中找蓝母说些悄悄话。 朱雄英和常森则再次凑到了一起。 “真是巧夺天工。” “只可惜造价太贵,不然百姓们冬天也能好过不少。” 暖棚里,朱标抓了一把泥土,又看了看暖棚里内置的火炉,不由赞叹。 常升不动声色的夸赞到:“殿下挂念百姓,是百姓之福。” “只可惜,臣试过各种布匹。” “要么材质不保温,要么容易被飞鸟走兽祸害。” “无奈,臣只能在在丝绸上抹上米糊,鱼胶以绝飞鸟,再建造高墙,派人夜训以防走兽。” “如此,暖棚始成。” “常家一片心意,孤愧领了。” 朱标一语双关的话题跳跃,要不是常升见多识广,都没反应过来,朱标是在说酒楼的事。 “太子殿下不必介怀,只是为人臣子的些许心意。” “汝可愿出仕?” “如今朝廷官吏奇缺,工部,户部,司农寺,七品官职可以任选。” 也许是念及太子妃的亲情,又或许是常家为人处事让朱标很满意,朱标顺势就想把常升笼络麾下,开出的价码相当丰厚。 这样一个政治手腕强硬和目光卓越的太子,到底是怎么被后世传成天性懦弱的。 看着一旁的蓝玉使劲使眼色,常升只恭恭敬敬的对朱标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的恩泽,草民铭记在心。” “然而草民不过庸人之资,造这暖棚只是机缘巧合,个人也不通晓四书五经,确实难当此重任。” “也罢,孤不强求。” 回想常升这些年出现在耳边的次数屈指可数。 除了安分守己之外,除了机缘巧合地找了一名好太医,以及误打误撞地造出暖棚。真没听过有其他贤名。 招揽不成,也就不招揽了。 一行人随即回返,蓝玉本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常升那坚定的眼神,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兴许这小子有自己的想法吧。 咱就不添乱了。 近夜,常府的家仆又在暖棚中采摘了一些新鲜蔬菜,家里的厨子凭着常升给的独门调料,差点又没让太子失了礼数。 蓝氏看着丈夫和儿子吃的不亦乐乎,又和蓝母说了些悄悄话。 于是,常府又给太子贡献了一名御厨。 酒足饭饱,太子仪仗终于要起驾回宫。 临行前,不少随行护卫和仪仗的脸上都流露着惋惜之色。 朱雄英更是没上车就对着亲爹请求到:“父王,过几日再来郑国公府玩好不好。” 蓝氏被儿子逗的合不拢嘴,戏言道:“这回省亲,别的不谈,常府的伙食当真是应天府一绝了。” 朱标揉了揉自家儿子的脑袋,也不答应,也不拒绝。 “你若是有法子让爷爷答应,自然可以再来。” 朱雄英沉吟片刻,一张娇嫩的小脸写满了认真,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理由,兴奋的说到:“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啊?” 蓝氏温柔的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被扭头挣脱。 “儿臣保密!” 第7章 朱雄英:给老朱上一课 大明宫,奉天殿。 朱元璋还在连夜处理奏折,自胡惟庸案短暂落幕后,他每日的工作量直接翻了好几倍,这大概就是废除了宰相制度后,百官对老朱的反击。 洪武一朝,皇帝和臣子之间的斗争就没消停过。 甚至在历经七年的长远布局,直至借着胡惟庸案将宰相制度废除后,更是斗争的愈演愈烈。 说到底,这些文人大抵是瞧不上老朱的出身的。 更对老朱不对他们多加礼遇的态度不满。 你老朱不是能耐吗? 那这些各地上奏的奏折,你自己全部搞定好了。 百官大抵是小瞧了老朱的硬气。 而老朱也不会想到,他在将来会为这股硬气付出怎样难以承受的代价。 “皇爷爷,皇爷爷!” 听到一阵熟悉的呼唤,老朱抬起头,就看到奉天殿外,一个熟悉的身形迈开两条小短腿,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 老朱放下朱笔,迎了上去,待到朱雄英扑进他的怀里,这才笑着将他抱起,用胡茬搓了搓他的脸。 “咱的好太孙,一天不见,想死爷爷了。” “你父王和母妃呢?” “父王和母妃还在后头,孙儿想皇爷爷,就先过来了。” “下次记着不许这么冒失了,要是磕着碰着,爷爷会心疼的。” 老朱将朱雄英抱到了龙椅上,听他分享着出宫后一路新鲜的见闻,纵使这些对老朱而言都不新鲜,老朱却也做了个合格的听众。 看老朱心情不错,朱雄英黝黑的眼珠子偷偷一转,亲昵的拉着老朱粗糙的手掌道:“皇爷爷,孙儿往后想常去舅舅府上做客,可以吗?” 看老朱微微蹙眉,朱雄英更是竖起三根手指。 “孙儿保证不会耽误学业,只在不去文华殿的日子拜访,皇爷爷就答应孙儿嘛。” 看着自家乖巧懂事的太孙拉着自己的手撒娇,老朱的心都快化了,哪里还会拒绝。 但是太孙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老朱还是要弄清楚的。 “皇爷爷答应你了。” “但是,太孙得告诉皇爷爷,为什么这么记挂你舅舅家。” 朱雄英神采飞扬的说道:“孙儿想跟着舅舅,学习天文地理和术算。” 老朱眉头一皱。 “术算一门,只是小道,天文历法也有钦天监专门研习,太孙身为皇储,更应当在经史子集上多下功夫,何必分心在这些旁门左道上?” 朱雄英一张小嘴顿时撅的老高。 “皇爷爷欺负人。” “天文地理才不是旁门左道呢,它关乎气候历法,四时生产,与百姓收成密切相关。” “若是再加上术算,甚至可以推出王朝兴衰的时间。” 一瞬间,老朱的脸色一沉,顺利又露出了笑脸,笑着问到:“这话是谁与你说的啊?” 朱雄英不疑有他,脱口即出:“三舅说的啊。” “三舅还给孙儿画了一副气候变迁图呢,孙儿画给皇爷爷看。” 朱雄英天资聪颖,今日只是在常府看了几遍的图表,这会就取了一张画纸,大差不差的重新罗列在老朱的面前。 画纸上画了一条横轴,上面以线段标示着各个朝代延续的时间,以秦国为始。 三条颜色各异曲线在横轴上上下弯折。 最平缓的红色曲线后标示着国力二字。 黑色的曲线亦步亦趋的跟在红色曲线之后,只是波动更大,末端写的是人口。 蓝色曲线标示气温,每三百年一波动,显得极为规律。 “孙儿启蒙的这几月,父王也曾给孙儿讲解过王朝覆灭的缘由,或是制度的不完善,致使传承无序,外戚,权臣窃权作乱;或是统治腐朽,迫使百姓起义,再加上外敌入侵。” “可皇爷爷请看,古往今来,与王朝兴替密切相关,却又常常被世人忽略又一大因素——气候。” 听到这,老朱面色倒是平缓了不少。 至少自家太孙的讲解逻辑自洽,显然是成体系的学说,就算偏门,至少和有心人的算计无关了。 看老朱听的入神,朱雄英也说的起劲。 “气候关乎万物生发,农时生产。” “所以百家争鸣之前,六历就已诞生了。” “然而从古至今,世人蒙昧,对气候疏于钻研,至今也未有多少进步,以致雷击,蝗灾,旱灾,洪涝的缘由都弄不明白,只得编出一个天人感应的缘由。” 听到此处,老朱心头顿时冒火。 如果自家太孙说的都是真的,那趁着大明开国,四时不稳而上疏的那一帮人,不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借题发挥,指着他的鼻子骂。 饶是认清了这帮奸贼贼子,迂腐老儒的无耻嘴角,可当着朱雄英的面,老朱还是按着脾气,轻声细语的问到:“太孙所言,可有凭证?” “当然有啊。” “三舅的书房里,搜罗了历朝历代的史书,天文历法与县志,其中都有关于气候变化的记录。” “正是基于这些记录,三舅才发现王朝这上千年以来,关乎气候的秘密。” “每当气候寒冷时,农耕的重心都会南移,因为北方严寒,河水冻结,耕种往往减少乃至干旱;而伴随着气候严寒,北方的游牧民族也不好活,就会顺势南下。” “这段时间,王朝大多动荡,政权更迭频繁,王朝人口跌至谷底。” “当气候温暖时,新王朝往往都会诞生干旱蝗灾洪涝,但都能缓过来,然后随着粮食增产,国力兴盛,人口大量繁衍,就会向北收复失地。” “这时建立的,都是统一的大王朝。 “从秦到明,王朝兴衰,气候变化,都是如此。” “而气候变化的大周期,恰巧就是三百年。” 这一刻,老朱的心中仿佛划过一道惊雷。 三百年,又是三百年,古代的大一统王朝,从来就没有超过三百年的。 难道这气候之说,真的关乎国运? 这点老朱自然是要验证的。 但这一会儿他更关心的是,自家太孙在常府还学到了什么。 “果真是一门了不起的学问,太孙除了这天文地理,还学到什么了?” 第8章 朱雄英:挖坑,我是专业的 “孙儿还学了术算。” “三舅是这么和孙儿说的,术算一道,看似粗浅,实则博大精深,与万事万物都有关联。” “就以孙儿绘图为例。” “孙儿来给皇爷爷推演一番大明盛世的时间。” 朱雄英重新抽了一张宣纸,提笔问到:“皇爷爷,孙儿请问,如今大明有多少人家,田亩,亩产又是多少?”ζΘν荳看書 “大概九百万户,五千万人丁。” “田亩约莫二百万顷(明代一顷等于一百亩),至于亩产,我大明有优质稻种,再加精耕细作,以黄河为界,北方亩产超过三石,南方亩产能达到四石。” 为了方便计算,老朱报了个模糊的数字。 朱雄英提笔在宣纸上将这些数据用数字全部标了出来。 “孙儿写的这是什么?” “这是三舅教给孙儿的阿拉伯数字,便于计算用的,还有一个九九乘法表,孙儿一会一并写给皇爷爷看。” 朱雄英随口应了一句,随即便在宣纸上专心的演算起来。 一边演算,一边还不忘解说。 “如今大明地广人稀,皇爷爷迁人口,施仁政,使百姓休养生息,国力与人口自然都是上涨的。” “在耕地垦无可垦前,大明的田亩和产出都将呈上升之势。” “史料记载,历朝历代耕田最多的,也不过八百多万顷。” “孙儿斗胆,以千万顷耕田为限。” “千万顷耕田,南北耕地各算一半,合计三十五万万石,如不遇上天灾人祸,气候变迁,这大抵便是我大明的巅峰粮产了。” “一个普通百姓一日平均要消耗一斤米。” “也就是说,我大明的巅峰量产,可以养活一万万人。” 听着自家太孙这引以为傲的口吻,老朱也与有荣焉,历朝历代的贤明君主,千古一帝,有哪个能像他一般,真真切切的把百姓放在心里。 能切切实实养活这么多人的。 “只是话说回来,耕田及人丁的变化,在皇爷爷一朝,只怕不会有太大的增长。” “哦,这是为何?” “如今大明,地广人稀,皇爷爷迁人丁虽是无奈之举,百姓却难免人心惶惶,再加上皇爷爷仍旧派兵在外,讨伐元庭,对百姓而言,这就是江山未稳的迹象。” “在此期间,五千万人口变化不会太大。” “就算是有所增加,只怕也是被搜出来的隐户。” “所以,怕是要等到未来父王继位后,国朝才能真正安稳。” 老朱并没反驳。 事实上,他如今所行的一切雷霆手段,就是为了方便太子将来可以顺利继位。 “按百姓多子多福的观念,待到粮食出产足以养活一家老幼之后,就会大量生育。” “每户生养六七口新丁,稀疏平常。” “孙儿翻阅史料县志,发觉男子平均寿数为四十,女子平均寿数约为四十五,算上生育的周期,便以三十年为一代记。” “大明开国三十年,人口约莫五千万。” “除去老幼,青壮男女的数目约莫三千万,随着大量荒地开垦,粮食产量增加,百姓开始大量繁育,人口预计增长九千万。” “然而,算上孕妇难产,再加婴儿夭折的比例,这九千万,能剩下四千万就不错了。” “大明开国六十年,人口约莫七千万。” “老一辈已然身故,新老一辈开垦的耕地更多,能养活的人丁也更多,生育的时间开始延长。” “人口预计增长一万万两千万,实际增长五千五百万。” “大明开国九十年,人口约莫九千五百万人。” “此时的大明人口已接近巅峰,耕地也垦无可垦,大明盛世已至,若无意外,应该会一直维持下去。” “但这往往都是做不到的。” 老朱还沉浸在朱雄英给他绘制的大明盛世的幻想中,听到这最后一句,不禁皱眉问到:“这又是为何?” “因为兼并啊。” 朱雄英浑不知自己抛出的话将会引起多大的风波,依旧天真答到:“历朝历代,土地兼并不都是王朝衰落,民乱四起的一大诱因吗?” “过往的王朝,只要当朝者给予了一些人田亩免征税的特权,他们都会将这份权利无限扩大。” 第9章 朱标:毁灭吧,和你们这些聪明人就玩不到一块去 “皇室宗亲俸禄?” 要么怎么说老朱能做皇帝呢,虽然因为出身和学识问题并不为朝臣所尊崇,然而他这政治嗅觉的敏锐性,和对新鲜事物的接受速度绝对远超常人。 朱标这边还没琢磨清楚。 老朱只借着简简单单的一堂术算课,就提前了十几年发现了皇室宗亲俸禄制度的隐患。 “咱大明的赋税是固定的,然而地力有高低,就算以巅峰的产出计算,一年的赋税也不会超过三千五百万石,这还没算上自给自足的军户,以及那些弄虚作假,将上等田改成中等田甚至下等田,以求少缴纳赋税的奸猾之辈。” “你给咱算算,这三千五百万石的赋税,能供养多少皇室宗亲?” 朱标似有所悟,照着朱雄英留下的演算草稿算了起来。 不算其他皇室宗亲,再除去太子,老朱迄今诞下皇子十九,也就是十九位亲王,不可谓不高产。 这十九位亲王,按亲王五万石年俸,一年就要拨出去九十五万石。 不算未来从朱标这再封的亲王,按每家生育六个,男丁一半记,第二代就会诞下五十七位郡王,郡王按年俸六千石记,也就是每年三十四万两千石。 第三代,大明郡王就会增至一百七十一位,朝廷每年就要给这些郡王拨出百万石的俸禄。 第四代,郡王就会增至五百人,拨俸超三百万石。 第五代,郡王已有一千五百余,拨俸几近朝廷赋税的一半。 算到此处,朱标的手已经落不下去。 他的这番演算,以三十年为一代,一家生六个为准,已经算是极为保守。 事实上,这些不愁吃穿的皇室宗亲,二十年更迭一代都不为过。 况且他们哪里会像普通百姓一样只娶一个老婆。 碰上性子荒诞的,更是不用等到二十岁就已经接触男女之事,早早诞下子嗣,生育周期更是漫长,若是有身体好的,和老朱在造人数据上碰一碰也不是不可能。 “儿臣不孝,恳请父皇削减皇室宗亲俸禄。” 看着朱标大胆直言,老朱非但不生气,反而倍感欣慰。 “皇室宗亲俸禄是必须要改的,若只是削减,终究治标不治本。” “就算将皇室宗亲年俸都削至二百石,也不过多拖延些时日,况且,咱也不可能真这么改。” “当初订立这个制度,是为了巩固王朝传承,同时避免皇室宗亲乱政。” “可倘若此制照此延续下去,后世之君即便发现了弊处,要么背负不孝之名,改了祖制;要么就只能给百姓加税。” “咱哪个都不答应。” “所以,咱爷俩得想个妥善法子,重新修订此制。” 作为一个从放牛娃一步步当上皇帝的人,老朱无疑是体恤百姓的,因为他切身的领会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更深刻体会过老百姓生活的艰辛。 所以洪武一代,老朱制定的许多国策,都是侧重百姓的。 但作为一个圣明君主的同时,老朱不通文治,也使他定下的策略短视,并留有一身老百姓的执拗。 这一点,在他对待皇室宗亲的态度上尤为明显。 洪武九年,老朱分封藩王时,就有一名叫做叶伯巨的官员上疏陈述分封的弊处。 虽然这个问题确实在老朱死后爆雷,但当时的老朱可是以离间皇家亲情为由,毫不犹豫的砍了他的脑袋。 可见老朱对于血缘宗亲的偏袒。 就是现在清楚的了解了皇室宗亲俸禄未来会给朝廷带来多大的负担,老朱的态度,仍就是偏向两全其美的。 朱标当然清楚这一点,所以提出的第一个建议,也只是削减宗亲的俸禄而已。 于是乎,这对父子就在奉天殿对视了良久。 直至深夜,却也没憋出一个好屁来。 但朱标毕竟是个聪明的。 我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还不能把问题转交给别人吗? “儿臣鲁钝,一时半会,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但儿臣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父皇与儿臣都不精于术算,自然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若是找一个精于此道之才,兴许迎刃而解。” 老朱两眼放光,刚想高兴,却又皱着眉头坐了下来。 “怕是不成。” “这术算是常森教给咱太孙的,这小子自己都还是半吊子呢。” 说罢,老朱还将锦衣卫关于常森和太孙交流的记录递给了朱标看。 朱标翻阅了记录,好奇的向老朱提问:“父皇,依儿臣所见,常森与太孙所讲已成体系,倘若是他自身所悟,那应天府中,断然不至于听不到半点常森的文名。” “所以,这天文地理术算之学,应当是有人教授。” “砰!” 这一刻,老朱拍案而起,神色变幻,仿佛一瞬间理清了许多头绪。 回想昨日毛镶才递上的记录,那常森所学,岂不都是常升所授? 那这常升的学问该有多高? 他的学问又来自哪里? 若是自学成材,这些年为何秘而不宣,执意藏拙,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至于他人所授,老朱觉得可能性不大。 毕竟他制定皇室宗亲俸禄是洪武九年,还在常升教授常森天文地理和术算之后。 若是有人所授。 如此学问,早就应该被人举荐为官了。 然而,就是这重重理不清的疑问,反而给常森的身上笼罩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迷雾。 若非这次机缘巧合,再加上太子点破。 谁会想到这个十余年都表现的平平无奇的开平王世子竟是个不出世的人才呢? “标儿此话提醒咱了。” “常森所学,都是那常升所教,那常升一身的学问,又是从哪来的呢?” “咱这就让锦衣卫好好查查。” “若真是有人所授,这般山野遗贤,咱非得请他入朝为官不可。” “若是这常升自学成才…” 老朱说到此处顿了顿,看着朱标,露出了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 “咱就得恭喜咱家标儿,碰上了一位当世刘伯温了。” 当世刘伯温? 朱标听愣了。 老朱曾把刘伯温比作张子房,对其才情,治政之能赞誉有加,即便刘伯温已过世多年,老朱也时常提起。 而老朱如今却把常升比作刘伯温? 一想到今日暖棚之行时,常升那根本看不住是藏拙还是真拙的表现,朱标突然觉得心好累。 和这些聪明人交流这么难的吗? 第10章 锦衣卫调查报告 当天空的太白星开始闪烁。 大明宫中,老朱和朱标已经在书房中熬了整整一夜。 他们的面前,摆着历朝历代的天文纪法,县志,甚至还搜罗有不少乡间野史,其中都有关乎各王朝气候变迁的记录。 再对照着朱雄英随手画出来的那张图表。 大差不差的的弧度,极大的佐证了大明二百多年后气温急剧变化,自然灾害随之频发的预言。 然而就像老朱所说。 二百年后的事,他们记挂个什么劲呢? 当然,这只是他们熬夜加班的消遣,也顺带验证了常升的学问,并不是什么歪理胡说。 真正让他们苦等一夜的,是锦衣卫从常升随家人一同住进应天府以来,一举一动的调查报告。 要从一个从没有监视过的公爵府中,将一个人过往十余年的生活痕迹用一晚上调查出来,就算是再精明强干的锦衣卫,面对这要求也得抓瞎。 但常升是真不爱出门啊。 这才给了锦衣卫们机会。 但调查的锦衣卫也没讨着好。 原本他们还是抱着建功立业的念想来的,满以为逮着一条大鱼,谁想到找到突破口一路调查下去,出具的报告让他们都快怀疑人生了。 洪武三年,常茂承袭公爵,常升随家人定居应天府,时年十岁,蓝母请先生和教习,为常升启蒙,授艺……先生姓名…籍贯…住址……教习姓名…籍贯…住址…除扫墓,祭祖外未曾出门。 洪武四年,太子妃入宫,常茂送亲,同年入军,常府事务由蓝母接替,常升在家读书、习武,除扫墓,祭祖外,未曾出门。ζΘν荳看書 洪武五年…读书、习武,扫墓,祭祖… 洪武六年…读书、习武… 洪武七年,正月,蓝母祭祖归来,身体抱恙,遂将府中事务暂交常升打理,常升寻来郑太医,挽留府中,替蓝母调养,自己在府中依旧读书,习武。 四月,蓝母痊愈,见抱恙期间,常升将府内打理的井井有条;又从先生教习处得知,常升实无读书习武的天赋,便让其接管常府,操持府中一切事物,转而培养常森。 当月,常升令家仆采购香料,药材若干,平日里依旧读书,闲暇钻研吃食。 九月,永昌侯凯旋,做客常府,常升代为招待,从此只要不出征在外,每逢休沐,永昌侯必探访常府。 十二月,太孙降世,常升代郑国公府入宫献贺礼。回府后,依旧读书,适逢常森厌学,常升接替蓝母,一边读书,一边教授常升。 洪武八年,在家读书,教授常森,招待永昌侯,除扫墓,祭祖外,未曾出门。 洪武九年…读书,教常森,招待永昌侯,除扫墓,祭祖… 洪武十年…读书… 洪武十一年,除听闻太子妃怀孕,胎象不稳。有血崩之兆,遂请永昌侯拜会太子,将郑太医送入东宫,平日依旧读书…… 洪武十二年…读书… 这份报告的汇总,对这些号称你爷爷死前穿的什么底裤都能查出来的锦衣卫而言,简直就是莫大的嘲讽。 可锦衣卫也很绝望啊。 十年。 这特么可是整整十年啊。 要不是看见这货在洪武七年接管家业之后,开始琢磨起了吃食,他们都恨不得把常升剖开,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妖怪变的,怎么就能苟在家里十年不出门。 要不是这次调查结果不仅分组交叉调查,每组还有三人,分工合作,互相监督,他们都怕这份报告交上去,老朱会把他们的脑袋砍了。 太离谱了。 事实上,大明王朝权柄最高的两父子,在看到这份名为调查常升,实则写无可写,只能将与他相关的所有人都查了个底朝天的报告,颇有同感。 “不应该啊。” “难道,咱看走眼了?” 老朱看着眼前的记录,心里直打鼓,再看自己儿子,眼里也是同样的怀疑。 如果常升真是个有才华的,他是怎么能在一个根本不如他的先生底下稳渡五年的? 就像一个学识不如你的人,整日还要在你的面前卖弄他那低劣的智商,你能忍他一天,两天,算你有修养。 可你能忍他五年? 你文人的傲骨呢? 看老朱面有不甘,陷入深思,深知老朱脾气的朱标明白,老朱这会是钻牛角尖了,连忙上来掺着老朱走向龙塌,同时劝慰:“父皇不必介怀,大明之大,儿臣何患找不到可用之才。 “不对!” 朱标这才扶老朱坐上龙塌,老朱一个激动,拍着大腿又站了起来。 “这小王八犊子,亏咱还给他起了名字。” “他这是躲着咱呢!” 看着老朱从不甘到兴奋的变脸,朱标感觉完全跟不上老朱的思路,只能先劝到:“父皇一夜未眠,急需休养,晚些还有大朝会。” “等到朝会散了,儿臣再去常府,将常升召来就是了。” “不成,不成,机会可能就这么一次;召进宫,咱爷俩就再也拿不住他了。” 看着老朱面色疲惫却斗志昂扬的模样,只怕不顺着他话头把这事聊干净,老朱今晚上可能真就不上塌了。 “父皇何出此言?” “这是咱的直觉。” 朱标张了张嘴,这特么还怎么往下聊。 “虽然咱也没有实证,但咱预感,仅凭咱手上的这点东西去找那小子,或者把他招进宫来当面问询,他手头绝对备好了你挑不出毛病的答案。” “他能随意的将这几门学问传授给常森,只能说明他根本不怕这些东西外传,说不准还是他的防范手段,用来金蝉脱壳,以掩盖他更高的才能。” “标儿,往后再碰上这样的人,你只记住一句。” “任你千般变幻,咱只直捣黄龙。” “今日大朝会后,咱就给你做个范例,微服私访,亲自去探探这小子的成色。” 朱标脸上顿时失色,忙道:“父皇,何至于此。” 老朱满不在乎的摇摇头:“至于,当然至于,当初那个眼高于顶的刘伯温,咱不就是这么请来的吗?” “只要真有大才,咱就是再请一回又如何?” “啊切!” 郑国公府,常升疑惑的看了看全身的保暖措施,无语望天。 “又被人惦记了?” 第11章 老朱套路深 “臣蓝玉,叩见……” “免了,坐下说话。” “咱好不容易微服出来,吃回烧饼,你别给咱搅和了。” 应天府中,接到太子诏书,知道皇帝召见的蓝玉一路快马赶回,到宫门前下了马,被人指引才终于在路边的这家烧饼店,见到了一身平常老叟打扮的朱元璋。 哪怕已经登上皇位十年之久。 这位好像也没忘记自己是个农民出身,吃着路边摊的烧饼,竟看不出半点违和。 连坐在一旁的蓝玉看的都有点饿了。 老朱将蓝玉的反应看在眼里,对店家招呼到:“掌柜的,再来俩烧饼。” “来嘞,烧饼两个!” “客官,您慢用。” 店家笑容热烈的将两个烧饼送上桌,老朱两口将嘴里的烧饼咽下,看蓝玉那眼勾勾的样子,似笑非笑的将烧饼往蓝玉面前一推:“赏你了。” “谢…” “嗯!” 蓝玉连忙闭嘴,对老朱抱拳行礼,这才拿起烧饼狼吞虎咽。 心里那个美啊。 自从被自家侄子出言敲打。 他这运道那真是一天上一个台阶。 昨天才作为当家门面接待的太子和太子妃,今个居然被皇帝召见,还凑一桌吃上了。 这要不是常升不在跟前,蓝玉说什么也得给他亲一口。 他这边还吃的正美呢,旁边的老朱冷不丁的问了一句:“这烧饼味道如何?” “除了香,味道也就那样。” “您要是愿意,我领您上我侄儿家吃去,我那侄子家的烧饼,那才叫一绝。” “烧饼直接用油煎,让油浸透到烧饼一同煎熟,再往里塞些红豆韭菜馅,临出锅再撒上一层芝麻。” “那滋味…” 老朱原本就想扯个话头,还没入正题呢,被蓝玉这么一打岔,还把这烧饼描绘的这么绘声绘色,让老朱都忍不住有些馋,刚吃下肚子的烧饼仿佛瞬间都不香了。 不对,他之前想说啥来着? 对,他是想找个理由让蓝玉把他带进常府来着。 可是这小子刚刚自己就提议了没错吧。 老朱一时间都有些不会了,和臣子们斗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有哪个人把空门往他脸上送的。 现在看来,给太子送份子的主意,包括之前在胡惟庸案株连一大批的文臣勋贵后,这小子上蹿下跳想要补位,太子造访前却突然偃旗息鼓,背后都逃不开常府那小子的指点。 他觉得现在也不需要再玩什么套路了,和蓝玉这样的耍心眼,再来八百个他都嫌欺负人。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 就蓝玉这脑子,能打好之后他与常升直接对线的身份掩护吗? 事已至此,老朱也没有别的选择。 看蓝玉吃完,他就站起身,背着手,慢悠悠的走向街道。 蓝玉连忙擦了擦嘴,丢下一枚碎银就跟了上去。 刚想搀扶,看着满手的油,又连忙缩手在衣襟上擦擦干净,这才扶住老朱一支手。 老朱并没拒绝,只是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百姓,似羡慕,似感叹的说到:“老了,老了!” “瞧您这话说的,您还春秋鼎盛呢。” 蓝玉到底是不会安慰人,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老朱摇了摇头:“淮西一辈的老兄弟,除了跟胡惟庸勾结到一块被株连的,剩下病的病,退的退,能挑大梁的已经没几个了。” “好在太子已经长大,咱苟延残喘的,还能替他再顶几年。” “年轻武将中,你和沐英是可以挑大梁的。” “可是有治国之才的年轻文臣,咱至今都还没碰见一个。” “哎。” 听到皇帝夸赞自己是年轻武将中唯二可以挑大梁的,蓝玉心里别提多激动了,就算再政治白痴也听得出来,他这是简在帝心了。 可听到后面一句,他不知怎么的就莫名想起了自家二侄。 要不趁这个机会,把自家侄子举荐为官? 不对,要是他真有这意愿,昨天太子招揽他就应该答应才对。 “蓝玉,蓝玉?” “啊?” 老朱连叫两声,蓝玉这才如梦初醒的回神。 “你方才未曾答话,可是有合适的人才要举荐给咱看看?” 蓝玉连忙赔笑。 “我一个大老粗,平日里都是和军营中的兄弟为伍,哪认识什么文人?” 老朱好似不在意的转过头,心里却在腹诽蓝玉撒谎都撒的这么拙劣。 蓝玉好似也发觉了气氛不对,连忙转移话题。 “您今天召我一同微服私访,是要去哪啊?” “咱是想探访一人。” “据咱所查,此人疑似大才,腹有韬略,却不外露,是难得一遇的年轻俊杰,可为太子继位时的心腹。” “只可惜,咱也无真凭实据。” “咱微服私访,就是想亲自验验他的成色。” 听老朱这么说,蓝玉连忙表忠心到:“这首何须劳您亲自出马,您报个名,我亲自把他给您请来就是了。” 老朱停下脚步,偏头看向蓝玉。 就在他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时,老朱却戏谑一笑:“咱传你来,就是因为这人和你沾亲带故。” “你确定要替咱把他请来?” 蓝玉嘴角一抽,一张老脸竟哭丧起来:“您,您说的该不会是……” 老朱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自的说到:“这么说,常家还真有这么个人?” 蓝玉:“!!!” “不是,您诈我!” “怎么,你想让咱再给你记上个欺君之罪?” 面对老朱的连环套,蓝玉都快委屈死了,偏偏还不敢对这位炸毛。 只得勉强解释:“我真不知道您说的是不是我二侄,就算您说的是他,我也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如您预料的那么好,万一不是,您可不千万别把火撒在我和我二侄头上。” “是不是,咱亲自看看就全知道了。” 听到蓝玉服软,老朱的目的也就达成。 “进常府前,你得给咱想好一个合适的身份。” 都到了这地步,蓝玉只能被迫跳上敌船,硬着透皮说到:“我蓝家祖地还有一远房二叔,年龄与您相仿,您顶着他的名就行。” “但我那二叔没读过书,您问的时候,可别被我二侄看出破绽来。” “还有,您小时候没和常升见过面吧?” “这小子记性特别好。” 老朱摇摇头,好似回忆一般笑道:“放心,我给他们三兄弟起名的时候,他大哥都还在娘胎里呢。” 第12章 中门对狙 “太安静了啊。” 郑国公府,正堂。 常升卧在院亭的逍遥椅中,身旁放着一便携壁炉,上热茶饮。 若非二月气候依旧严寒,常升也身披貂裘,只需要在身旁再点上两三株翠枝,就是一幅满足世人心中对读书人幻想的画卷。 只是今日,常升却晓得有些心不在焉。 一反常态的没有捧起书本不说,还有些心不在焉的四处观察。 再看着正堂中一反常态,好似对天文地理数算真正提起学习兴趣的常森。 再想想天未亮时自己就被莫名的一个喷嚏弄醒。 今天要是不发生点什么,他晚上睡觉就都睡不安生。 “少爷,快到午时了,您今天想吃什么?” 侍女小莲的及时出现,让常升暂时转移了注意力。 对于吃,常升还是有兴趣的。 “今天就做个爆炒腰花和松鼠桂鱼,再上个鸭血粉丝汤,剩下的,让老夫人和三少爷点。” “是。” 小莲的眉眼弯成了月牙,笑的很甜美。 刚才少爷点汤的时候,分明是先瞥了她一眼,知道她馋这一口,这才点的鸭血粉丝汤。 想到此处,她也不去传菜了,吩咐另一个家仆把菜单传到伙房,自己则站到了自家少爷身后,用小腹抵住了摇摇椅,用手给常升按揉起太阳穴来。 冰凉娇嫩的手指抵住头皮和面颊,一瞬间的凉意过后,带来的是一阵软玉温香的舒适惬意。 常升舒服的哼哼两声,干脆就闭上了眼睛。 “少爷今天起的早,一上午都没什么精神,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哼哼。” 常升一声轻笑:“每次只有点了你喜欢吃的,我这个二少爷才能享受到你片刻的殷勤,平日里就没见你跟少爷这么殷勤过。” “那是小莲知道,我家少爷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为人大方,从不会和小莲斤斤计较嘛。” 小莲笑靥如花。 甚至还胆大包天的夹了夹常升的鼻尖。 常升无奈一笑。 这大概就是自作自受吧。 这丫头是他们一家搬来应天时,在路上捡到的。 比他还小两岁。 碰上即是有缘。 蓝母发了善心,就把这丫头一同带进了应天府,给常升当了个贴身侍女。 起初常升也没在意那么多规矩。 就连启蒙读书时,这丫头也是一起听的课,后来常升没读出什么名堂,这丫头倒是被先生连连夸赞,直说只可惜是个女儿身。 此后的日子,常升也只管读书。 即便接替了家主的权柄,很多事物的操办和通知,他都是让小莲传达的,凭借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小莲也很好的拿捏了与他相处的标准和底线,还练就了一手按摩解乏的功夫。 有时小小的皮一下,常升也发不出火来。 哎… 终日打燕,没想到今日居然会被一只小母燕拿捏。 果然,温柔乡都是英雄冢啊。 按了有一阵,小莲这才收回了手,仔细打量着常升英俊的面庞,看他眉间的愁容舒缓了不少,笑着打趣到:“少爷近来多犯愁绪,依小莲看,八成是少爷在府中闷的太久。” “您啊,该讨一门美娇娘了。” “嘿!” “呵呵呵…” 看常升炸毛,小莲提着罗裙,如林间小鹿般,带着一阵娇俏的笑声,快速跑出了庭院。 常升又躺回逍遥椅。 被这丫头这么一闹,心情倒是舒缓了不少。 可还没等他躺下几秒。一声如同破锣般的大嗓门,就从偏门庭院传进来。 “二侄子!!!” 艹 常升刚刚平静下来的脸上,顿时又生出一张痛苦面具。 自家舅舅昨天不是才占了c位,亲自接待了太子和太子妃,今天不好好回军营炫耀炫耀,怎么还休沐呢? “二侄子,二侄子。” 随着自家舅舅的喊声越来越近,常升站在庭院中也一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板,以及他身边跟着的,四处张望的面生华发老叟。 “侄儿见过舅舅。” “在自家就别这么客套了,来,舅舅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舅舅二叔,特地从咱凤阳老家来探望咱们两家的,今日才到的应天府。” 看舅舅一如既往的不拿自己当外人,常升也习惯了,转而对着他身旁的老叟行了一礼到:“侄孙常升,见过二叔公。” 第13章 餐桌上的“暗战”(上) “没想到。” “堂堂一位王爵之后,居然真能养出这般识大体,也不轻慢百姓的小侯爷。” 听着老朱的夸赞,蓝玉在一旁咧嘴笑道:“这得多亏了咱姐姐家教森严,悉心培养。当然,我这二侄天性安静,自然就相得益彰了。” 老朱并不反驳。 至少在待人接物,为人处事方面,老朱是挑不出常升什么毛病了。 而且他刚才也看见了,除了常升之外,正堂中还有一个陷入学习无法自拔,以至于根本没发觉他们进来的常森。 家教森严,倒也说的过去。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情愿先与蓝玉一同,到后院看一看十余年未见的亲家母。 蓝母如今的生活十分优渥。 起居环境虽不奢华,却让人十分舒服。 小庭院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按蓝母心意布置,随同陪住的,都是府中与蓝母亲近的一些女眷。 每日里陪同她聊聊天,织女红 有闲情逸致了,还能一同读读话本,甚至找个三两人,演上那么一段。 好在今天没有这活动。 蓝玉造访的时候,已经有人向蓝母通报了。 听闻是自家二叔公来访,蓝母也倍感意外,可当蓝玉带人进来时,蓝母却惊疑的看向老朱的脸。 “这位是?” 面对自家姐姐的问询,蓝玉嘿嘿一笑,并不作答。 倒是老朱,露出一张笑脸说到:“大妹子,从咱两家许下娃娃亲,咱俩可是快有二十年未见了。” 蓝母惊的声音发颤。 “您是!” 再看老朱面容,越看越觉得相像,当即就要跪礼:“老身……” “别别别。” “咱俩是亲家,哪有亲家行跪礼的。” 老朱连忙虚扶起蓝母,低声宽慰到:“咱今天就是微服私访,听闻蓝玉说你家伙食不差,太孙昨个回宫,也吵着要再来舅舅家玩,所以咱心血来潮,也来你家瞧瞧。” “冒昧顶了蓝家二叔的名头,还请大妹子见谅。” 蓝母心底稍安。 老朱这态度,说明他不是来找事的。 但对老朱冒名顶替,却只是来府上考察伙食的说法,蓝母是不相信的。 时间消磨的很快。 寒暄了一阵,唠唠家常,再追忆怀念一番过往,家仆就来通传了。 蓝母催促蓝玉把老朱送到正堂,自己却在两个人走后对家仆说了一句:“今日有客,通知伙房,将我的那份送到后院来就是。” 望着老朱离去的方向,蓝母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 儿孙自有儿孙福。 只希望是福非祸吧。 ……………… “二叔公,您请上座。” 当老朱和蓝玉来到正堂,桌上已摆满了菜肴。 好一通推诿后,老朱才坐上主位。 看着面前满满一桌果蔬还有几道专门为他点的小吃,老朱虽然没忘记自己带的目的,却也觉得,先饱餐一顿也无妨。 只是看着这琳琅满目的小吃,他一时都不知道该挑哪个了。 “二叔公先尝尝这生煎。” “最要趁热吃。” 老朱欣然接受,一口下去,滚烫的肉汁配着粉嫩的前腿肉进入嘴里,溅的身上几个油星的同时,也烫得老朱合不拢嘴。 但老朱可舍不得将嘴里的美味吐出来。 无论如何,浪费粮食都是可耻的。 蓝玉看老朱吃的过瘾,刚想伸筷子过来,就被老朱一筷子打在了手腕上。 看蓝玉缩手又嘴馋的样子,一旁的常升嘴角偷偷翘起,又随即平复。 接下来也不需要常升多介绍了。 兴许是这些小吃都对了老朱的胃口,老朱的吃相那是相当的狂放。 一手锅盔,一手韭菜盒。 吃腻了再夹两口青菜。 油饼和肉夹馍都是三口一个,唯独最先点的烧饼被冷落在外。 常升特意多点的小吃,这位“二叔公”居然一人给造了个干净。 “过瘾,太过瘾了。” “咱吃了这么多年烧饼,还从来不知道吃烧饼,还有这么多种做法。” 一旁的常升也吃饱放下了筷子,意有所指的笑到:”这面点,原是府上的一个厨子按侄孙的想法研究的,现在这人已经到了宫里当御厨,也就是说这几道烧饼的做法算是宫廷秘方了,能不好吃吗?” 老朱一脸“惊讶”:“原来咱吃的是宫廷烧饼啊。” “我的老天爷,没想到咱一把年纪了,还能吃到皇上吃的烧饼呢。” 蓝玉坐在两人对侧,听着老朱和自家侄子好一阵寒暄,也吃不下饭了。 想着老朱进府前给他提醒过的几点,连忙出言打断,这才终止了一段毫无意义的废话。 “二叔,如今才二月,这天寒地冻的,您不在凤阳老家好好过年,怎么突然跑应天府来了?” 蓝玉这一问,总算给老朱找个了说话的台阶。 他的目光隐秘的扫向一旁侧耳倾听的常升。 这小子也太难缠了。 差点就被这小子带着走了。 “不挑这时候,咱就没时间过来了。” “三月开春就要播种,然后要一支忙到十月秋稅过后,然后。还得上山砍柴,烧些木炭过冬。” “万一碰上了野兽众多,还得组织人上山清剿。” “不到十二月,根本不能消停。” 老朱情真意切的说着,就好似一切还历历在目。 蓝玉又问:“如今凤阳变为了陪都,您在凤阳老家过得还这么难?” 老朱又摇了摇头。 “如今的皇帝体恤我们,我们的日子过得确实咱比以前好,可是陪都也有陪都的不好。” “就是那些贵人太多喽。” “他们怎么了?” “他们想买我们的田,价格虽然正常,可我们幸幸苦苦垦出来的地,当然不想卖。可我们不卖,他们就纵马毁坏农田,我们报官,他们就仗着身份尊贵,赔钱了事,最后逼的你不能不卖田。” “岂有此理。” 蓝玉“怒不可遏”。 “这帮不要脸的,都欺负到我蓝玉家里了。” “二叔,他们叫什么名字,你跟我说,我直接到皇帝面前告他们的状去!” “这个,这个就不用了吧。” 老朱的目光隐晦的扫过一旁,看着一旁的常升仍然悠哉悠哉的听着故事,并不参与,甚至还有兴致端起茶杯漱漱口。 老朱暗道不妙。 这小子怎么无动于衷的? 是他不关心这事,冷血旁观,还是他哪儿暴露了身份? 第14章 餐桌上的暗战(下) “二侄,你怎么看?” 被老朱再三暗示之下,蓝玉这才回过神来,他们今天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试探常升啊,他们在这绕了半天唇舌,给别人唱了一出大戏,这算怎么回事儿? “什么怎么看?” 常升仿佛压根就没关心过两人在聊什么。 “你二叔公刚刚才说的,凤阳老家有勋贵想要强行并田的事,你怎么看?” 蓝玉耐着性子,又给常升重复了一遍。 “这没什么好看的呀?” “舅舅不是要去皇上面前告状吗?” “去吧,侄儿支持您。” 常升的脸上挂着笑容,可在座的老朱和蓝玉却摸不清他这笑容背后的立场。 这小子,也太油滑了。 老朱叹了一口气,神色愈发艰难的说到:“这法子,顶天能管一时,毕竟不算什么重罪。” “只怕风声一过去,那些贵人还会变本加厉的报复回来。” “咱千里迢迢的赶到应天,就是想求求两位侯爷,能不能给老头子我出个治本的法子。” 蓝玉见状也不装了,径直甩锅道:“二侄子,你主意多,你给二叔公想个法子。” 常升不慌不忙的摇摇头:“侄儿这文不成武不就的,能有什么办法?” “实在不行,就让二叔公一家搬到应天府来吧。” “我让管家再购置些良田,将暖棚之法授与二叔公,总不至于让二叔公一家受冻挨饿。” 咱让你关心这个了吗? 老朱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了喉咙里。 他借题发问,无非是想看看常升对这些开国勋贵的看法,最好还能给出方案,让他能够一劳永逸的治一治这些骄兵悍将,至少也要能制肘他们。 可常升呢? 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 老朱有七成把握,这小子绝对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偏偏就不往这上面说。 可他故意装傻,假装没识破自己身份,出的主意还真不能说他不顾族人死活。 真是气死个人。 老朱的手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这才憋住了差点破防的心态。 “小侯爷肯为咱想法子,老朽万分感激,可是故土难离,小侯爷可还有更稳妥些的法子。” “二叔公,不是侄孙不给您出主意。” “您想啊,就连皇上都要把自己的皇子分封出去,皇子怎么做,下面这些贵人还不有样学样啊。” “所以,这事是没有解决办法的。” 常升一副斩钉截铁的姿态,彻底断绝了老朱拯救这个话题的念想。 那一番意有所指地回答,也让老朱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小子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可是他不戳穿,老朱自然也不想丢面子。 他微服私访,冒用身份跑到臣子家里问这问那,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总是有损皇家颜面的。 所以他不能主动暴露身份。 那就只能再换个问题了。 “哎,自从大明开国,百姓的日子是好了不少,可这上任官员却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凤阳府要是有个强硬的县官,那会让这帮贵人如此横行。” “也罢,咱惹不起,就往山里躲躲看吧。” 蓝玉听闻,又在桌底踢了踢常升。 “愣着干啥,给你二叔公出个主意啊。” 常升也不说话,一双眼睛看向蓝玉。 那冰冷而审视的目光,直把蓝玉看的心慌慌,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家,自家侄子也不是他麾下的大头兵,连忙低头认怂,这才感到那冰冷的目光从身上收回。 蓝玉这会恨不得给自己俩耳光。 这俩神仙斗法,他意思意思就行了呗,往里搅和个啥? 他老朱还能给他封公啊? 就自家侄子隐忍多年的性子。 要想玩死他,只怕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冲老朱对自家二侄那求贤若渴的样子,只要自家侄子使个眼色,只怕一转眼,就能把他卖了给自家二侄子助个兴。 蓝玉估计的一点不错,老朱这会正高兴呢。 这戏多好看啊。 就是蓝玉太怂,试不出常升的真本事。 他几乎能够确定,这小子已经摸透自己身份了,现在他和常升之间,玩的就是一个默契。 常升想说的,拐弯抹角也就说了,能不能领悟看他自己的悟性。 他不想说的,老朱再强逼也没有用。 常升收敛了情绪,平缓的说到:“二叔公,话也不能像您这么说。” “您嫌弃如今的主官不堪大用,可能在如今的环境下被人推举,或被迫顶上,不论是否有能力治理一方,至少他们也在竭力维持一方安定。” “换作以后,新上任的主官还不一定能比上他们。” “不会吧。” 老朱像是演上瘾了。 “天下百姓有多少?” “读得起书的人又有多少?” “将来朝廷重新选官,考试范围也必然从天下读书人最常能读得到的几本经史子集中选取,以示公平。” “可是,公平就能取到好官吗?” 常升一语道破了老朱心中的科举计划,看老朱拽着自己的胡子未有反应,他继续揭露到:“不,还是往常一样。” “新的主官来到县衙上任头一件事,不是下乡走访,而是遍访士绅,给自己招揽些人手,最主要是招揽一个通晓地方,能给他出主意的师爷。” “因为他们根本不懂要怎么治理一方,只是维持体面罢了。” “县衙的事,只要不是捅破天,主官是不管的。” “因为他得想方设法,从老百姓的兜里捞钱。” “捞来的钱银,除了给自己改善生活,极大一部分,得用来准备礼物,抓住和上级接触的每个时机,讨好上级,以求让其在每年年末官吏考核时,让上级为其多美言几句。” “如此,三年期满之后,他才能顺顺利利的升迁。” “所以啊,二叔公。” “趁着皇帝还没重开科举,努力多种些粮食,比什么都管用。” 老朱沉默了许久,问出一句:“难道就没有别的制约办法了?” “有啊,把科举的范围扩大,把《齐民要术》《梦溪笔谈》《水注经》《营造法式》《甘石星经》《九章算术》《茶经》《考工记》等都列入科举范畴,再把主官的升迁的要求与一县繁荣变化勾连起来就行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人家才能凑齐这些书。” 第15章 外甥打舅舅——倒反天罡 “二叔公,慢走啊。” 常府偏门外,老朱手提一个食盒,与蓝玉一同,被常升亲自送出常府。 即便到街上,还能听见身后常升打的招呼。 待到常家的府邸彻底消失在转角,蓝玉这才赶忙献殷勤的接过了老朱手里的食盒,一边接手,还一边向老朱连连道歉。 “陛下,臣的侄儿今日诸多妄言,实在失礼。” “还请陛下因其不知者不罪,原谅他这一回。” 老朱任由蓝玉接过了食盒,脚下的步子确是一顿,若有所思的说到:“你那侄儿是个多么机巧聪明的人物,你真当这几个时辰,他都没看穿咱的身份?” “不,不会吧。” 蓝玉一脸不敢置信,他这倒不是装傻,而是当真不知道自己方才哪儿泄了底。 刚才在餐桌上那俩时辰,面对老朱的提问,常升多是能避则避;实在避不过的,才不轻不重的说两句。剩下具体怎么操作,从来不提。 “你那侄儿,平日里会与你说这些掏心窝子,得罪人的话吗?” 蓝玉笃定的摇摇头。 要不是自己马上行将踏错,这小子嘴都不带张一回的。 “这就是了,他平日里与你都不会说这些话,又怎么会在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面前大放厥词?” “可陛下与我那侄儿是什么时候互相知道,对方知晓自己身份了?” “这大概就是咱和你侄儿之间,无言的默契了。” 老朱打了个哑谜。 “这个腰牌你拿着。” “从明日起,你就到东宫当值,除了日常巡查,还得给咱负担起太孙每月到常府造访的接送与安危。” “行了,你回去吧。” 说罢,老朱转身就要离开。 蓝玉怎么敢抛下老朱一个人。 刚要继续跟着,就见人来人往的行人中,分出来几个不起眼的人物,护在了老朱左右,将老朱周围的人潮分隔开来。 有两人还来到了他的面前,对他一拱手道:“我等见过永昌侯。” “陛下安危,由我等亲卫负责。” “还请将食盒交予在下。” 蓝玉这才如梦初醒的交出了手捧的食盒。 望着怔在原地的蓝玉,老朱只抛下一句:“从即日起,我不管常升在家里做什么,但凡有人出入,即便只是一只苍蝇,也得给咱记下来。” ……………… “二侄子,二侄子。” 当蓝玉重新杀回常府,常升似乎早有预料一般,在正堂中留了茶饮。 只与以往不同的是,今日的正堂,还摆上了早就收起多年的兵器架。 蓝玉舔着一张笑脸,对常升一阵挤眉弄眼道:“二侄子,你知道今天来府上这位是何身份吗?” “你要是被相中,飞黄腾达就在顷刻间了。” “砰!” 一杯茶盏被狠狠摔在了地上,飞溅的茶水和水池溅了一地。 蓝玉被吓的往后跳了一步,惊怒到:“你小子疯了!” “疯了?那倒不至于。” “只是没想到,侄儿前日苦口薄心才与舅舅说过的话,告诫的事,为了几句口头的富贵,舅舅转眼就能将侄儿卖得一干二净。” 蓝玉的脸上浮现了一点心虚。 他躲闪着常升的目光,不自在的挠挠脖子到:“我这也不是为了两家好嘛,藏着掖着有什么用,到最后还不是要卖给帝王家,求一世富贵。” “所以你就商量也不打一个,就把自家侄儿给贱卖了。” “什,什么贱卖,说的这么难听。” 看蓝玉犹自犟嘴,常升也没了和一个莽夫斗嘴的兴致,他解开了身上的长衫,露出了一身贴身的短打装扮。 “还是侄儿想岔了。” “舅舅是武人,侄儿用文人的方法,怎么能说通武人的道理呢?” “怎么,你小子还想跟舅舅较量较量?不是当舅舅的瞧不起你。” “砰。” 没等蓝玉放完豪言,常升已经两个跨步,一炮拳印在了蓝玉的眼眶上。 那突然的疼痛,只留给蓝玉“嗷”一声的时间,余下的,就是单方面的碾压。 如果说刚开始这一炮拳,兴许还有常升突然袭击。蓝玉反击不及的成分,可后面一拳接着一拳,一拳重过一拳的力量,就做不得半分虚假了。 “别打了,再打,舅舅就不让你了!” “呵,原来舅舅还留着力呢?” 常升闻言收了手,脸上露出了“核善”的笑容,走到兵器架旁,将两把开了封的双刀掷向了蓝玉,自己则抄起一根齐眉短棍。 “许久未与舅舅切磋,今日,就请舅舅好好指点指点侄儿的武艺。” 蓝玉捂着被揍到淤肿的面庞,知道自家侄儿兴许在武艺上也藏了一大手,至少方才的徒手搏斗中,他连变了七八套反制的拳法却无一式奏效。薆荳看書 换上兵器只怕揍得更狠。 可是,蓝玉的骄傲不允许他说出认怂的话,只得委婉地讨饶到:“二侄,舅舅知道今天的事办岔了,可舅舅不是不懂吗?” “以后你说啥,咱照办还不行吗?” “别了,咱叔侄今个还是先用拳头把道理论清楚了,论清楚了道理,侄儿再给舅舅说说您今个犯的蠢,免得舅舅口服心不服,到时还生出更大的祸患来。” “小心了。” 齐眉短棍在常升手里抡到飞起,蓝玉见状知道今天这一顿揍是没跑了,只得狠下心,希望能砍断常升的兵器,到时候跑到后院,借自家姐姐的脸面,总能找个台阶下。 哪知不过一合,常升手中的齐眉短棍就像长了眼睛一般,接连抽在了他两手的手腕上。 那巨大的疼痛,让蓝玉再抓不住手中双刀,两手手腕也瞬间肿得如同馒头一般。 随后又是一棍抽在他小腿上,让他趴伏在地。 紧接就是一阵雨打芭蕉的乱棍,将蓝玉抽的满地打滚。 “升儿住手!” 听到蓝母的声音,蓝玉这才收起手中,已经快断成两节的短棍,狠狠丢在了递上。 蓝母快步上前,看着躺在地上,面目全非的蓝玉。 忍不住心疼的捶了常升一拳。 “他是你舅舅啊,亏你下的了这么重的手。” 常升不予置评。 要不是家仆通报,再加上蓝玉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身板扎实,常升这一阵乱棍,蓝玉只怕得在床上养上三月才能下地。 第16章 这就是皇权 如果说,最近的生活就像一场梦。 蓝玉觉得,他今天是大概是做了场噩梦。 梦里他先是碰到了老朱微服私访,要去试试自家侄儿的才学,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他觉得结果还是不错的。 但要么说这是场噩梦呢。 当他回到常家,他那文不成武不就,只是有些小聪明的侄子,居然瞬间化身武圣,一套炮拳打的他找不着北。 后面还用一根齐眉短棍,揍得他满地打滚。 奇怪 明明只是场梦。 为什么他会感到浑身疼痛呢? 依稀间,好像还听到有人在他梦里说话。 “夫人,侯爷身上的伤大多都是血瘀,最多将养一月都能恢复,倒是侯爷体内淤积着不少暗伤,估计是先前在战场留下的,治起来更为麻烦。趁着这次机会,倒是可以给侯爷开个方子补补元气。” 说这话的像是个年轻大夫。 “娘,您听听,我都说下手是有分寸的吧。” “就算您不相信我,平日里为您调养身体的自家大夫说的,您总能信了吧。 “哼,就算有分寸,侄儿打舅舅,传出去就好听了,再说,府里的这些医生,哪个不是你带出来的,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替你说好话。” 母子俩说了两句,蓝玉就听到咿呀的开门声。 随即,自家二侄的声音就出现在耳畔:“舅舅醒了?那就别装睡了。” 等等,这不是梦? 蓝玉勉强的分开,肿的如同核桃般的眼皮,看着居高俯视自己的熟悉身形。 心头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居然真的被自家侄子胖揍了。 完了。 他蓝玉的一世英名啊。 他明天还得到东宫点卯报到呢。 看着蓝玉悲痛欲绝的模样,常升不以为意的坐到了一旁:“看来是清醒了。” “说说吧,今天和那位聊什么了?” 蓝玉闭上双眼,选择装死。 被自家侄儿教训过后,他原本就不想再和常升见面,更不想被迫回忆自己犯的蠢。 那太杀人诛心了。 可常升却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蓝玉。 接下来这些天,他都会把蓝玉留在府里治疗,一边让肉体上的痛苦给他长长记性。另一方面,要让他看到自己就害怕,这样,这个不长脑子的舅舅才不会在以后再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 于是乎,常升拍了拍手。 顿时,负责给蓝玉治疗的,常府收留的一名老军医就和几个健仆鱼贯进入了房间。 “治疗跌打,不需要穿那么多衣服。” “把永昌侯的衣服脱了吧,只留一条底裤。” 蓝玉瞬间睁开了眼,虽然还是一条缝,却极尽色厉内荏的威胁到:“你们敢!” 常升轻笑一声:“舅舅看起来还很有精神嘛。” 说罢还看着犹豫的老军医:“愣着干嘛?蓝家给你们发响吗?” “脱!” “要是治疗效果不好,我罚你们的响。” 听到这话,老军医毫不犹豫的从自己的行李箱压箱底中,掏出两根造型诡异的筋膜刀。 “你们想干吗?” “别过来,别过来!” “啊!” 随着蓝玉徒劳的挣扎,一声惨叫终于响彻了偌大的郑国公府。 常森在房间里听的直打哆嗦。 “二哥也太可怕了。” 整整一个小时的高强度肌肉松解,活血化瘀,此时的蓝雨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瘫在床上。 常升旁人给蓝玉补充了些水,又重新坐回蓝玉身边。 “现在舅舅可以解一解侄儿的困惑了吗?” 看蓝玉仍旧没反应,就要作势再拍掌,蓝玉连忙拉住了常升的手腕,万分服帖的哭求到:“我说,我说。” 蓝玉如实的将自己从军营在被太子传召,和老朱见面的全过程,都用自己最直观的表达,大致的将事情经过表述清楚。 他已经做好了被痛批的准备。 事实上,常升也没准备再跟他温声细语的解释。 “所以呢?” “你甚至都没有得到那位半个字的许诺,全凭自己幻想,就把自己掏心掏肺,献上忠诚了,这样的话,他今天能对舅舅你说,明天就不能对其他人说了吗?” “亏舅舅还在战场中摸爬这么多年,现在还不明白被敌人知道所有的行军配伍,粮草兵马的后果吗?” 蓝玉把头埋了起来。 经过这回毒打,他现在羞愧的很。 “没有军功,没有这个永昌侯的爵位,您连被太子与众的资本和理由都没有。” “有了这个前提,您唯一该做的,就是抱紧太子的大腿。” “以那位对当今太子殿下的重视和偏宠,历代王朝中无出其右,您是太子外戚,也是理所应当的太子铁杆,所以只要太子不失储君之位,您大可以稳坐钓鱼台,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包括那位。” “可舅舅你呢,抱着金饭碗犹不自知。” “三天两头干傻事儿。” “今天那位用膳的时候,你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就一个劲的把我往里推?” 听见常升问自己,蓝玉小心翼翼的说到:“那位不就是想找你要个治理勋贵的办法吗?” “哦,舅舅还知道啊?” “那你还把侄儿往火坑里推!” “今天我能给他出主意,让他治了你们这群骄兵悍将,明天你敢保证,他就不会拿这办法扭头对你?” 常升说出了一个让蓝玉毛如悚然的可能。 “不能吧,我是太子的铁杆啊。” “正因为你是太子铁杆,替太子收拾收拾这些不服管的骄兵悍将,不正合适?” 看蓝玉不愿相信,常升冷笑到:“曾经有一个人就很不为舅舅和淮西勋贵们所喜,但他确实是树在舅舅你们这群勋贵头上的一把刀,他叫刘伯温,是当朝的诚意伯。” “可当那位要用他来平复曾经的老兄弟们的怨气时,他的结局如何?”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只要一点小恩小惠,你就能心甘情愿的为他做事,将来甚至还有可能剥夺原本应该划分给你的恩赏,来平复你为他做事之后可能给他造成的麻烦。” “为此,你甚至还要感恩戴德。” “因为你是皇家的外戚,天生就是皇权的附庸。” “而当他们强大了,你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备选。“ “这就是皇权!” 第17章 老朱家学——不讲武德 当朱标再见到老朱时,天色早就暗了。 朱标好不容易处理完臣子送上来的一天的奏折,刚回到东宫就收到皇后的懿旨,责问他老朱的踪迹。 朱标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 从昨个自家儿子给老朱上了一堂术算课。 截止目前,老朱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在后宫露过面了,难怪马皇后都派人来问责了呢。 赶忙派人去打听。 一问才知道。 好嘛,老爹人早回来了,又在书房呆着不动了,连晚膳都没传,再这么下去,明个迎接自个的,只怕不是马皇后的懿旨,而是马鞭了。 可一进书房,朱标就发觉今个难以善了。 偌大一间书房里,堆垒着各个朝代,各式各样的书籍,连文字都不尽相同,就更别提通读,读懂了。 老朱埋身其中,身旁还敞开着一个食盒,倒是饿不着。 可朱标连呼数次不得应,也只得等老朱稍歇再与他分说。 随手拾起一本《水经注》。 朱标原本以为只是一本治水的工具书,哪曾想一读之下越发不可收拾。 其中记载的大小河流有一千多条,从河流的发源到入海,举凡干流、支流、河谷宽度、河床深度、水量和水位季节变化,含沙量、冰期以及沿河所经的伏流、瀑布、急流、滩濑、湖泊等等都广泛搜罗,详细记载。 所记湖泊、沼泽五百余处,泉水和井等地下水近三百处,伏流有三十余处,瀑布六十多处。 所记各种地貌,高地有山、岳、峰、岭、坂、冈、丘、阜、崮、障、峰、矶、原等,低地有川、野、沃野、平川、平原、原隰等。 一本记载详细与自然地理息息相关的,全面的地理介绍,记载了大量农业水利工程的实施办法,还有不少古今通用的手艺,如采矿,造币,冶金,机器,纺织,还记下了不少重要矿物以及依托地形开展的大小战役三百有余。 朱标启蒙至今十五年有余,还从未读过如此恢宏巨著。 当即就沉浸其中。 在清醒过来时,只觉得耳朵被人狠狠一揪,痛呼出声,一回头,竟是马皇后的脸出现在面前。 自家老爹早已经揉着耳朵坐到了饭桌前,冲他使着眼色。 朱标连忙拱手道歉,伸手搀住马皇后:“母后,是儿臣之过,儿臣让您操心了。” 马皇后翻了个白眼。 施施然的走到了老朱对面坐下。 “你们父子俩,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老的不着后宫也就算了,你这个当太子的也常常晚归,闹的太子妃都到我那诉苦去了。” “说说吧,你们父子最近都在干些什么?” 都说每一个成大事的男人背后,必有一个替他坐镇后方的女人。 马皇后对朱元璋的意义就是如此。 她和朱元璋相逢于微末,陪他患难与共,一路登上帝位,背地里不知道替他解决了多少麻烦,送出了多少人情,以至于淮西勋贵中,有不爽老朱的,却没有一人不称颂于马皇后贤名的。 即便是当了皇帝,马皇后在后宫也没少给老朱出锦囊妙计,替他稳固朝局,安定后宫。 可以说,若不是马皇后是个女人,这大明的第一功臣就应该是她。 所以,对于马皇后想知道的,老朱父子就没有不能说的。 朱标有心想张嘴,可张了嘴才发现,这事他解释不清啊。 且不说他对常升的了解还不如自家老子,就是今天微服私访出宫发生了什么,他也一概不知啊。 老朱也心知这一点,忙派人到御膳房,催新来的御厨做些肉夹馍,生煎,锅盔来。 一边给马皇后鼓吹这几道美味,一边就将这两天发生的事儿,向马皇后娓娓道来。 从太孙讲学到锦衣卫对常升的调查,从老朱直接杀上门的试探到常升的反应,以及最后给出的这片书目的作用及意义。 马皇后听完,缓缓开口到:“这么说,你们是发现了一个在世刘伯温,虽不知他为什么这么不情愿,但一定是要把他揽入朝中的。” “对,咱就是这个意思。” “虽然咱想问的许多事,他都不曾告诉咱,但就冲他回答的这支言片语,咱敢说,咱要是早二十年知道有这么些神书,咱建立大明的时间,能至少提早五年。” “这还只是他都看过,愿意告诉咱的。” “咱没看过的,他腹中藏着的韬略,还有多少呢?” “那你打算怎么招揽他?” 马皇后意识到了常升对于自家丈夫儿子的重要性,转而询问起老朱的处理办法。 “说实话,咱现在还没有办法拿住这小子。” “所以,咱原打算给蓝玉加加担子,让他去处理那些骄兵悍将去。” 马皇后一听,顿时生气了。 “不行,我不同意。” “当初我把刘伯温从青田请来,你一方面用着人家的计策,一方面却嫌人家与你不亲近,把人家推到火坑上,结果呢?” “现在好不容易又出了这么个人才,你又想用这样的方法。” “就算不看人家这几年的孝敬,你就不能好好想想,人家不愿为你效力,这其中,难道就没有看到前车之鉴的警醒,你难道忘了常遇春一家是怎么为你出生入死的。” 看着马皇后动了真火。 朱标也出言劝告:“爹,此一时彼一时,咱们如今已经知道了常升的才华,招揽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看马皇后和朱标都持反对态度,老朱这才悻悻的说到:“你们都小瞧常家小子了。” “这小子已经提前算到咱这一步,令人把蓝玉打的下不了床了。” “你还好意思说呢?” “你一个为人君父的,都把臣子都逼成什么样了。” “若不是标儿贤名,朝堂上就是有再多的保学之士,也得被你气走了,这么大个人,怎么就学不会服软呢?” 老朱一听,不怒反喜,屁颠儿屁颠儿的坐到了马皇后身侧,舔着个笑脸问道:“妹子,你想到招揽常家小子的办法了?” 马皇后没好气的推开了老朱的脸。 “办法是有了,可是在我的法子落成前,你们父子俩不许再以任何理由上常家叨扰人家生活。” 第18章 明朝太难混了 当马皇后从老朱这获得今夜到后宫留宿的保证,离开老朱的书房时。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长舒一口气。 老朱靠在龙塌上,念叨着与常升交流的过程,唏嘘到:“若不是真微服私访一回,咱还不知道,这些年若没有你娘替咱操持,像是刘伯温之辈,根本不可能聚拢起来,给咱卖命。” “这常升,咱是招揽不来了。” “咱大抵是读书少了,当这些真正的聪明人不愿入朝为官,咱着实摸不清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拿不住他们的短。” “尤其他还是太子妃的亲族,你的外戚。” “可他一面不愿做官,一面又愿意点咱,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咱真恨不能把他的脑袋剖开瞧瞧。” 朱标倒看的很开。 “儿臣以为,越是有才能的人,越是有自己的脾气秉性。” “李相国恋权,刘伯温惜身,宋师重礼教,常升定也有自己一套待人接物的标准。” “父皇与他论及勋贵之患,他说连皇上都要把自己的皇子分封出去,皇子怎么做,下面这些贵人还不有样学样。” “儿臣以为,这大概就能看出常升些许偏向了。” “无论是父皇从术算中得到的启发,还是常升的暗讽,都可看出,常升是不喜父皇对宗亲和臣子区别对待的,儿臣也以为,宗亲制度,有利有弊。” “但,对待父皇,常升大抵还是秉一颗公心进言的。” “否则就不会将这些实用之学告诉父皇,并警醒父皇随意重开科举的危害了。” 看着自家儿子条理分明,侃侃而谈。 老朱脸上的些许郁闷之色早就抛之脑后。 对他来说,就算能再招揽十个刘伯温,也不及自家太子成才一分来的让他高兴。 “吾儿已有帝王胸怀。” “这是好事。” “然而标儿也需记住,为君者,除了要有帝王胸怀,还要有雷霆手段。” “就似方才在你母后跟前所说。” “咱想让蓝玉去治治那些骄兵悍将,虽然你母后与你都出言阻止,咱也依了你。” “但咱希望的是,你阻止咱,是因为有了更好的选择和解决办法,而非顾忌到他是你的舅舅。” “为君者,可以因利弊而权衡,但决不能因顾忌而放弃。” “因为,你是君。” “记住没有。” 作为一个皇帝,能对自家太子将帝王心术剖析到这份上,说出这番掏心窝子的教诲,在整个封建王朝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 这也就是朱元璋,也就是朱标了。 这份沉甸甸的期盼和偏宠,朱标又怎么会感受不到。 朱标点点头,冲着老朱躬身行礼:“孩儿谨遵父皇教诲。” “行了,回去吧。” 朱标看了看地上的书,对老朱说到:“父皇,这些书,可否给儿臣也抄录一份。” “对,你不说,咱也要派人将目录抄录一份送到东宫去的。” “要不是常升提起,咱都不知道,皇宫的这些古籍里,居然还藏着如此宝贝。” 老朱坐起身,思量半晌,吩咐到:“通读之后,你记得花些时间,令人刊印上几千份,以你的名义,派人送与朝臣与国子监生。” “咱会择期下旨,令百官都通读这些书籍,并列为此后国子学必修。” “除此之外,咱会令那些国子监生每人分田一亩,挑选精于农事的老农教他们开垦,种田,丝织,放牧,并将这些技能列入监生结业的考核中。” 听着老朱的手笔,朱标忍不住提醒到:“父皇,国子监生下田劳作,古往今来从未有之。” “原来没有,那现在可以有了。” 看老朱的态度不容置疑,朱标知道这事定了,又问:“只刊印几千份,怕是不够用把,常升也说了,寻常百姓家,根本凑不出这些书来。” 朱标的意思明确。 当这些书,伴随着老朱的圣旨下放,固然会给朱标造出极大的声势,可连带的影响是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