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将军火葬场了》 第1章 第 1 章 安宁县 大秦武功四年,安宁县。 槐序将尽,坊道上烫得能烙胡饼,孟柔顶着片随手扯来遮阳的树叶回到家门前,却看到巷口挤满了人群。 “这是……”人们围看的像是她家院子,孟柔不由疑惑,问相熟的邻人,“徐老丈,他们这是在看什么?” 老丈正扯着脖子往里望,回头看见她,一拍大腿嚷起来。 “阿柔,你可算回来了,赶紧去看看你家门前那辆马车,是不是江五回来了?” 孟柔手心一松,树叶落在地上也没管,连忙分开人群挤到最前头。 去岁冬月,东突厥进犯大秦北境,朝廷征召各地驻军即刻集结应敌,她丈夫江五也在征召之列。如今仗打完了,县里其他军士都回家与妻儿团聚,就连战死的士兵也被送还原家安葬,江五却一直没有任何消息。 有人说他是战死了,兵荒马乱被踏碎了尸骨才没能回来;也有人说他是个逃兵,不是被将军砍了就是躲在外头不敢回来……时间越久,这样的流言就越多。 到现在,也只有孟柔还坚信他没死,坚信他还会回来。 回到熟悉的家门前,木栅栏边上正停着乘二驾的大马车,两匹牵车的骏马快比茅顶高,金色当卢在日光底下闪闪发亮,车架本身极为宽阔,几乎占了大半条巷子,四面都用绣着花纹的布幔围起来,半点风也透不进去。 安宁县地方小,就连牛车、驴车也找不出几辆,突然出现辆画上才有的马车,人人都新鲜。 有小童好奇伸手去摸,被车夫瞪了一眼,吓得哇哇大哭。 车架高贵,人马也睥睨,不论是孟柔还是江五,可都没有这样显贵的亲戚。 正要问他为何停在自家院前,院门从里头推开,竟是她母亲何氏。 “阿娘怎么来了?”孟柔蹙眉,“您是怎么……”是怎么进门的? 不等她问出口,何氏先惊笑一声:“阿柔,你可算回来了,别磨蹭赶紧进来,就等你了。”望望天色又嗔怪道,“这一大早上也不知去哪里闲逛,叫我和你弟弟好等。” 孟柔抿着唇没答话,何氏再问了一声,她仍是没答,只道:“阿娘怎么来了,孟壮也来了?门前的马车也是同你们一起来的?” 最后这句孟柔自己也不信。 江五在家时,母亲和弟弟一年半载也见不着人影,在他出征之后,二人倒是十天半月便要来一回,每次来都是问她要钱。 怎么就能突然发迹赁上马车了? 何氏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也不管外头看热闹的人群,拉着孟柔就往屋里去。 “马车是来接你的!傻丫头,你要上京城享福气去咯!” 进了屋才发现,除开母亲弟弟之外还有别的客人。 屋里统共只有两张高凳,孟壮斜坐着其中一张,一位鬓鬟高耸的陌生妇人坐在另一张高凳上,穿的窄袖襦衫不知是什么料子,领口层层叠叠,倒不觉得热。在她身后,四个年轻女郎梳着整齐的双丫髻,俱都穿着绣花绸缎衣裳,或是打扇,或是奉茶,围绕在她身边伺候。 排场摆得比县令夫人更大,不像是做客,倒像是示威。 孟柔也的确被吓住了,连忙看向母亲:“这是……” 何氏捂着嘴一个劲儿地笑。 妇人面上也带着笑,却没有何氏那般轻浮,见了孟柔起身敛衽,行止作态落落大方,很有高门豪族的意蕴。 “问孟娘子安好。老奴岑氏,是江府……哦,是五郎的家里人。奉命特来接娘子上京团聚。” 四女也一同行礼。 江府?五郎? 孟柔茫然地看着她:“你们是江五的家人?” 终于有了江五的消息,可孟柔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三年前孟柔嫁给江五时,他还是个躺在床上的瘫子,受了重伤,奄奄一息。 那时她家里境况并不好,阿爹突发重病,只能用药吊着命,小弟为筹钱去替人跑腿,不慎打坏主家东西,被扣下要用赔款赎人。药铺上的钱一日不能断,小弟的债主步步紧逼,两头都急着要钱,家里略值钱些的东西都被当卖,孟柔白日替人做绣活,晚上借着月光替人浆洗衣服,母亲何氏厚着脸皮借遍了亲朋好友,想尽所有办法仍是填不上窟窿。 直到那日,县里的牙婆上门做客,给她们指了条明路。 有家军户在战场上意外坠马,受了重伤,动弹不得,眼看就要不行了,正急需娶亲冲喜,聘财能出二两金。 孟柔还有半年就满十六,年岁正合适。 舍一个女儿便能得二两金,不管在哪都是极划算的买卖,何况过去不是为奴为婢,也不是做妾,是做人家正头妻子。好多人家都盯着这门亲,牙婆若不是受过何氏恩惠,也不肯替她牵线。 牙婆催着快下决断,何氏一咬牙,当场便签下婚书。 孟柔回屋哭了一夜,第二天便抱着包袱做了新嫁娘。 何氏去还钱赎人,孟柔孤身嫁到江五家,原以为江家能花二两金子聘妻冲喜,不说是高门大户,应当也略有些余财,至少不缺衣食器具。左右这是冲喜,家里早已经穷得连半个铜子都挖不出来,也就不必同寻常婚仪一样准备许多嫁妆,只新打根银簪充数。毕竟药铺上还欠着钱,赎孟壮也需要钱。到地方才发现,江家的屋子竟比自家还要破败,四面光秃秃的墙壁也不知哪里破了洞,风直往屋里灌,顶上茅草四处乱飞,仿佛跺一跺脚就能全抖落干净,别说锅碗瓢盆,连个灶台也没有,只靠墙边用铺顶剩下的茅草堆起个榻的形状。 她的新郎官,叫江五的,正趴在上头昏睡。 一身衣服红得发黑,原以为是因婚事特地换的大红衣裳,进屋才闻见好大一股血腥味。 来前何氏交代过:“伤得快要死了才冲喜,明面上是让你过门当妻子,实则大概是怕死后无人祭奠,没个香火。你先过去暂住几日,咱们拿了金子将你弟弟赎回来,把药铺账上欠的都结清,等人死了你就回来,到时候一样能议婚事,就和没嫁人一样。 “等人死了,咱们为他好好发送一场,逢年过节再烧些祭品纸钱,也算酬谢他的恩情。” 这就是让她别管江五死活。左右对方父母不在堂,又没有旁的亲眷,冲喜冲不成,也没谁会怨怪孟柔这个新娘子。 暮色四合,夜深人静,屋里四处漏风,却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孟柔抱着包袱远远躲到角落另一头,屋里明明有两个人,可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便只能听见阴风发出阵阵啸叫。 榻上的人仿佛已经死了。孟柔犹豫许久,忍不住伸手去探鼻息,听见他从牙缝中泄露的呢喃。 “柔娘……” 孟柔脸霎时白了,紧接着又涨得通红。 虽是冲喜,却也是明媒正聘。人家娶她来做妻子,她却只想着等他死了,她好快快回家去。 听着一声声“柔娘”,孟柔终究还是没走成。 后来……后来…… 后来她扶着江五治好伤腿,陪着他一步步重新站起来,家里也积攒起余财,院子去年新砌了墙,瓦顶也是新铺的,早不再是当年那个破败模样。 原以为从此一切都好了,但江五去年冬月出征至今未归,连个消息也没回来。 人人都说他死了,说他不会再回来了,何氏甚至已经开始张罗着要她相看人家再嫁,可孟柔不肯接受。 她不信江五死了。 他们花了一年时间,筹钱,寻医,问药,无数碗黑漆漆的汤药灌下去,无数银针扎在身上,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站起来,又同初生的幼儿一般从头学步,她是亲眼看着江五怎样忍着削骨剜肉的疼,费劲千难万难才能同常人一般行走。 费这么多功夫,吃这么多苦,难道就是为了这样白白死去吗? 孟柔心里不甘,更替江五不平,就这么凭着胸中一股意气,孟柔壮着胆子,日日上县衙求县令帮忙寻人。 这其实很没有道理,生死之事,只由天定,人力哪能有所转圜? 县令倒是拨冗见了她,却说她找错了地方,大秦军民异籍,军士有军府管辖,不与县衙相关,叫她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2章 第 2 章 上长安 没错,这就是江五。 他手脚齐全,全须全影,身量似乎比离家前还高了些许。 孟柔素来知道他生得好,在安宁县时,就只穿着粗布短打也能像支青竹一样俊俏,站在门边便能惹来不少娘子的目光,如今升了官,换上绯色圆领锦袍,脚蹬长靿靴,腰系蹀躞带,便比从前又多上许多矜贵之气。 夫婿有出息自然好,更要紧的是,他确确实实平安从北境回来了。 从上马车起,不,应当说自去年冬月,江五身着盔甲离家开始,孟柔的一颗心便一直高高悬着,直到这一刻才算放下。 她想像从前一样唤他的名字,抱怨他为什么连封信也不知道往家送,白白叫她担忧了好些日子;想问他在战场上辛不辛苦,累不累,有没有受伤,腿伤可曾发作过;还想问他究竟是立了什么功,怎么立的功,陛下是不是真像岑嬷嬷说的,不仅亲自接见他,还点了他做将军? 孟柔有好多话想说,有好多话想问,哪怕江五未必会耐着性子一一作答,就算说了她也未必会懂。 侍女们动作轻快地点上灯,倒着退出去,合上门。 人都走了,屋内只剩下夫妇俩,孟柔长长舒一口气,扬起笑脸:“江五……” “阿孟,”江铣问,“你怎么来了?” 孟柔怔在原地。 他语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孟柔就疑心是自己听岔了:“我、我是坐马车来的。” 手指再次攥紧怀里包袱。 江五似乎轻笑了一声,但走过来时脸上却并没有笑意。 “怎么一直傻站着,也不知道叫人点灯?”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是不知道该点灯,还是不知道该使唤人? 孟柔说不清楚。 她低下头,看见沾着尘土的鞋尖局促地靠在一块儿,边上就是张雕花高凳,她晌午一进门就看见了,但好几个时辰过去,也没敢坐一坐。 高大的男人走到近前,烛火投下的影子能把她整个人笼罩在内,孟柔能感觉他视线在自己身上打转,仍旧低着头。 鼻头没来由地发酸。 好一会儿,怀里的包袱被人抽走,身体也一轻,江五竟一低腰把她给抱了起来。 “江五,你!” 包袱落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孟柔已经顾不上了,摇摇晃晃地扶着他肩膀,又惊又恼:“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江铣充耳不闻,大掌牢牢扣着她腰肢,仰着头看她,眉眼间满是戏谑,哪还有刚才的冷凝。 “阿孟,你是来找我的,是不是?” 孟柔只觉得他在说废话:“是什么是,不是来找你,我还能找谁?”突然想起什么,又慌乱道,“小心你的腿!” 一想到江五的腿伤,孟柔瞬间忘记了刚才的委屈。 从前在安宁县时就是这样,好不容易才治好的一双腿,他却从不珍惜着用,冬日浸冷水夏日扛重物,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真折腾疼了又咬着牙不肯示弱,只生生忍过去。 也不知道这几个月他腿伤有没有复发,孟柔是真着急了:“你快放我下来!” 江五没松手,她越是着急,他脸上笑意便越深,仿佛看她挣扎是个极有趣的乐子,孟柔顾忌着他的腿伤不敢动作太过,只能红着一双眼睛,半推半就。 看清他正要往床边去,又忙拍他肩膀:“我、我没洗呢。” 江铣停步,却仍没松手。 当了三年的夫妻,只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孟柔脸皮薄,脖颈和耳根早就红成一片,江铣原只想逗弄她,掌心抚着纤细柔韧的腰,望着那点绯红,眸光便深了些。 “你要洗什么?” 江铣凑过去同她咬耳朵,惹得那点红蔓延得更广,眼看她真是臊得不行了,才笑着退开。 侧身向外头问:“热水备好没有?” 孟柔正糊涂着,听见女声隔着门应声:“回五郎,已经备下了,是现在就要用吗?” 这才知道,刚才侍女们点上灯后竟然没走,而是一直候在门外。 方才两人打闹,也不知道被人听去多少。 孟柔又惊又羞,看江五闷笑的模样,分明是故意的,明知道外头有人也不提醒她。 俏脸顿时涨得通红:“江五!” 却是压低了声音,再没有先前的气势。 江铣哈哈大笑:“不是没洗么,那就一起洗吧。” 也不管她挣扎,就这样抱着人往净室去。 …… 孟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感觉就像才刚闭上眼,外头天就大亮了。 浑身就像被车碾过似的,又酸又疼,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涨,她懒懒地瘫软在床上,望着赭黄色承尘,有一些没一下地摸着被褥。 家里布衾浆洗得发硬,倒不如手里的柔软。 摸着摸着,她心跳突地一滞,猛然起身拉开帘帐。 “江五!” 江铣正站在床前整理袖口,闻声便蹙起眉,回头看见她气喘吁吁,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料想她当是做了什么噩梦,眼神软化下来。 他抬手示意婢女们退出去,回到床边,捏了捏孟柔的脸:“没大没小的,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我刚才……” 孟柔怔怔地看着他,在安宁县时,她便总梦见江五平安回家了,梦醒才知道是假的。 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两人已经团聚,再说这些反倒又像在抱怨他不该离家。 孟柔喘匀气,想起刚才又皱起眉。 “我不在时,你连自己衣裳都不会穿了?” 刚才她掀开连帐时,昨日领她进门的两个奴婢正跪在江五脚边给他挂腰带,虽说他身上绯袍扣得好好的,两个侍女的衣领也掩得严严实实,但她看着那场景,浑身都不大舒服。 她知道富户人家爱使唤人,家里买上十个八个奴婢,伺候人的比被伺候的人多,就像昨晚,不过是点几盏灯,却要用上一大堆人,摆出好大的排场。 但穿衣服、系腰带这样的事,难道也得要旁人来做吗? 江铣没意料她这一问,荒唐地笑起来:“呷醋了?酸气怎么这么重?” “酸?”孟柔眉头皱得更紧,“我昨日到现在什么也没吃,哪来的什么醋味。” 她没听过这个典故。 “我今日要上值,耽误不得。”江铣眼中笑意淡了些,起身戏谑道,“侍女们都被吓跑了,那便劳烦孟娘子来替我穿衣可好?” 怎么是她吓跑的,她看得分明,明明是江五让她们出去的。 罢了,她来就她来。孟柔不服气地跳下床,当初在安宁县,江五好长一段时间连坐都坐不起身,还不是她给他擦身换衣。 不过就是从布葛衣裳换成了锦绣的袍子,能有什么难处? 翻领窄袖圆领袍已经妥帖穿好,只剩下蹀躞带放在桌上,孟柔随手一拿,竟然没拿动,仔细一看才发现,薄薄一条腰带上头尾都坠着金子,中间穿着好几片镶金的犀角銙,带銙上穿环,能把佩刀、布袋、文书筒等事物串在腰带上,随身佩戴。 看上去极为方便,但提起来才发现有多沉。 不止沉,结构还十分复杂,外有镶金犀带,内有暗扣,孟柔抱着江铣的腰给他系带时,一不留神带鞓就直往下坠,可话已经放出去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系。 带这东西原是为出行方便,穿戴时自有关窍,江铣却并不出声提点,只背着手笑看她,直到孟柔反应过来,他被瞪了一眼,才忍俊不禁地接手自己系上。 系好腰带,挂上佩刀、鱼符袋、装文书的针筒、火石袋,还要悬挂随身的饰物。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雕漆托盘里放着好些玉器,大约是婢女们从库房中拣选出来让他更换的,江铣翻找两下,还是取了原本就日日佩戴,从不离身的哪块羊脂白玉佩。 孟柔看见那玉佩,不由奇怪道:“你怎么还带着它。” 托盘上玉器很多,犀角状的禁步,墨翠的玉钩,无一不是雕工精美,完美无缺,羊脂玉佩虽质地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3章 第 3 章 拜舅姑 新妇入门都得拜见尊长,岑嬷嬷说的夫人是江五的母亲,也就是她的婆母。婆婆要见她,孟柔虽然胆怯,但并不敢拒绝,也不知道能够拒绝。 于是换一身安宁县带来的干净衣服,重新梳好头,跟着岑嬷嬷走出院子。 她昨日从角门入,没走几步就到江五院里,只知道长安的江家又大又漂亮,今日被带着一逛,更是瞠目结舌。 安宁县处处苍山绿水,她并不是没见过,但江家人竟能把高山、溪流湖泊都搬进了四方院墙之内,小径曲折,两边既有挺拔的榆树和柳树,又有许多叫不上名的装在瓶子坛子里的花,在峻山秀水之间,又立起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真比城隍殿壁画上的仙宫还壮观。 地方大,人也多,每到一处都有仆从整理庭院,或是在洒扫落叶,或是在擦拭雕着花的栏杆和白石台阶。 见她们经过,都行礼道:“问岑嬷嬷安,问孟娘子安。” 岑嬷嬷泰然走过去,仿佛听不见问安声也看不见他们,好似这些人都只是会动的物件。 孟柔硬着头皮跟在她身后,暗自惊诧。 她是昨天才到的江家,这些人她一个也没见过,他们竟都知道她姓孟。 到主院的路不算近,二人紧赶慢赶,还是拖沓快两刻的工夫。正堂上饭几早就撤下去,郎主江恒和嗣子二郎江谦都去了前院,堂上只剩下三位女眷,皆是华冠丽服。 孟柔到时,轩屋四面窗户敞开,女眷们正在用茶。 二郎娘子郑瑛出身世家大族,未出阁时便有贞静贤淑,玉质高洁的美名,侍奉婆母时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烹煮茶汤,高举过眉,奉给主座上的大夫人崔有期。 郑氏的手艺,便是在顶尖贵女中也是数一数二,崔有期同样出身五姓七望,只尝一口便眉目舒展,赞声道:“不错。” 多才多能称贤,性情清湛曰淑。郑氏得了夸奖也不敢自矜,只是敛衽作谦卑状。随后才接过侍女捧上的锦帕擦净手,捧起茶碗,小口啜饮起来。 崔有期看她谨慎,暗暗点头,转头再看庶女江婉,不由叹气。 “叫你一同来饮茶,便是让你好好同你嫂子学学,都是到笄年的人了,还像个小孩样子。” 江婉正在捡碟子里的蜜饯吃,两腮鼓鼓抬起头,冲崔夫人笑出梨涡。 “母亲疼我,才不肯用规矩拘束我呢。” 又向郑氏道:“况且嫂嫂的气度是天生就有的,旁人又怎么能学得来呢?便是我从今日起时时跟在后头,恐怕也只是东施效颦而已。” 一番话说得堂中众人笑起来,崔氏直扶额头:“你这促狭鬼,是样样有道理。” 江婉嘻嘻一笑,说不出的可爱娇憨。 博山炉上香雾弥漫,婆母慈爱,姑嫂和睦,好一副相谐景象。 孟柔看得一颗心怦怦跳起来,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她们是江五的家人,以后也会是她的家人。 每个都举止高华,气质卓然,看上去性情都很好。孟柔想,她的性情也很好,从前在安宁县时,左邻右舍都喜欢她。 或许她们也会喜欢她。 岑嬷嬷让孟柔在外间稍候,自己先进去通报,孟柔攥着衣角悄悄看,里头的人听“孟娘子到”后,便都停下动作,正襟危坐等她进去。 虽不像别人家那样热情,听说来客便起身相迎,但或许,长安城里的规矩就是这样。 孟柔心里多了几分底气,可这点底气又像是浮在水面的飘萍。 她跟着岑嬷嬷进门。 “孟娘子,这是江府大夫人。” 这便是江五的母亲。 新妇见尊长要行礼,孟柔没正经学过,只在县中也看过旁人家成亲,便依着记忆中的模样躬身行礼:“问母亲安好。” 江五的母亲也是她的母亲,这一声称呼在孟柔眼里再合适不过。 她低着头没能瞧见,除她之外所有人脸色瞬间一变。 众人见她身形瘦削,一头乌鸦鸦的头发紧紧盘成髻,素色罗裙将腰肢收成柳条一样,领口边霜白的一截颈,在日光下冰似的透亮,白生生的脸,如远山的眉,如星子的眼,确乎是位极漂亮的小娘子,小妇人。 再看她身上浆洗得发白发硬的粗葛布、头上光秃秃的一根木簪子,伸出来的一对白藕似的手臂,连只素银镯子也戴不上,双手关节粗大,指节肿胀,显然是被粗活磨砺而成。 明摆着的低贱身份,衣着打扮比外间洒扫的婆子还寒酸,竟对着崔有期开口就称“母亲”? “好孩子,快免礼,一路上辛不辛苦?真是让你受累了。”崔有期竟不生气,也不叫她磕头,招上前牵着手细细看了,连连称赞,“生得真不错,难怪五郎看重。” 郑氏同江婉对视一眼,都不清楚这是什么戏码。 又听崔氏道:“这便是五郎屋里的那位孟娘子,昨日刚从并州赶来的,你们都见见。” 岑嬷嬷引孟柔一一见过:“这位是二少夫人,娘家姓郑,这是家里还未出阁的婉娘,行十七。” 二少夫人是江五的嫂嫂,婉娘则是江五的妹妹。 孟柔想,嫂嫂和妹妹是平辈,应当不必作长揖,便对郑氏屈一屈膝盖,只对江婉点点头。 郑瑛眉心微不可见地皱起,望一眼大夫人,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江婉则是热络地开口: “原来是五嫂嫂。” 此话一出,崔夫人同郑氏都看向她,但没人叫停,江婉便继续说下去。 “嫂嫂姓孟,又是从北都来的,是平陆孟氏人?” 平陆?孟柔依稀听县上老人家说过,并州似乎是有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4章 第 4 章 曰嬖爱 “咱府里顶头长辈只有郎主和夫人,二位膝下统共四子一女,大郎十二年前得了热病,不幸夭亡——这也是大人们的伤心事;二郎如今正在太常寺任少卿。 “二少夫人娘子方才见过的,少夫人出身荥阳郑氏,规矩严谨,平日也喜静,无事不爱出门;二郎之后就是五郎,五郎之后是七娘子,孟娘子方才也见过,闺名婉娘,今年正要办笄礼; “七娘之后是十二郎,才垂髫,开蒙不过半年,已能识得许多字,今日本该一同来见礼,只是戴娘子正抱病,十二郎便留在东跨院侍疾。 “眼下府里人虽少,但等到年节时候,兰陵江氏的族人们上长安祭拜宗庙,便热闹极了……”傲霜一边说着,一边打起挡在眼前的花枝,笑吟吟看孟柔,“我这人就是爱碎嘴,娘子可莫要嫌我多话。” 她哪里是多话,江家统共多少人,有哪些人,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孟柔就是再迟钝,也能体悟大夫人让傲霜送她的用意。 她初来乍到,确实是有很多不懂之处,就大大方方问:“刚才听你说戴娘子,是……” 这回傲霜顿了顿才道:“世系传继,胤绪其重,郎主娶戴氏、卢氏、樊氏三位娘子为妾。戴娘子生大郎、五郎有功,又因常年抱病,郎主特许迁居东跨院静养。十二郎的生母卢娘子,在生产时伤及元气,不幸未见小郎扶床便去世,后来……郎主怜恤戴娘子接连失子,特准十二郎侍奉戴娘子左右。” 至于江婉娘的生母樊氏,原是大夫人的侍婢,放良为妾后仍随住在主院偏房。 “哦……”孟柔若有所思。 难怪江五在安宁县三年都无人探望,难怪江家这样富贵,却放任江五伤病得快要死了都不管。 养娘哪有生娘亲。 大夫人待人再和煦,终究不是江五生母,自然会有难以照料的地方;戴娘子虽是生母,却是妾室。 一个妾室,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要唤旁人作母亲,又怎么拿得出银钱,使唤旁人出远门给她儿子治病? 孟柔想起刚嫁给江五时,又要照顾他换衣上药,又要日夜替人浣洗衣物攒钱请医工的辛苦,还有江五咬牙一次次尝试起身,却一次次摔倒的绝望,若是当时能有些助力,何至于这样艰难。 她不禁叹息。 幸而如今一切都好了。 听了这么多,她仍有不太明白的地方,当年江五到底是如何到的安宁县,又怎会从富贵郎君变成一介军户? 原想再细问,忽而一队仆婢经过,叉手行礼:“傲霜姑娘好,孟娘子好。” 傲霜朝她们回礼:“各位姐姐们也好。”孟柔跟着点头应答。 被这么一打岔,竟忘了刚才在想什么,孟柔敲一敲额头,又疑惑道:“我才刚来两天,怎么好似人人都认得我。” 这话她先前就想问岑嬷嬷。 傲霜笑道:“孟娘子不必惊讶,能进内院伺候的都是家生奴婢,从小就在主人跟前,察言观色是基本功。” 送到偏院门前,傲霜叉手向孟柔告别,孟柔也学着朝她回礼道谢。 傲霜直说不敢:“本就是应分的,怎受得起娘子一声谢?”又道,“娘子若想拜见戴娘子,我回去路上恰好经过东跨院,能替您通报一声。戴娘子性情和顺,想来不会不答应,若是应下,娘子明早直去就是,若是不应,我再使人通报娘子,也省的您辛苦再托旁人。” 孟柔正这样想,连忙谢过。 目送傲霜离开,绕过影壁进院子,今早伺候江五梳洗、为她准备朝食得一大群人都没了踪影,四处静悄悄。 江家是江五的家,也就是她的家了。可一旦江五不在,孟柔就总觉得自己仍像个客人,没有指引便不知该往哪里去。 站在空荡荡的庭前无措一阵,犹豫着回到昨晚住的西厢房。 总算敢在那张雕花凳上落座。 捱到快午时,外头突地又热闹起来,隔窗望出去,七八团模模糊糊的人影,分不清是谁,一会儿往北,一会儿往南,一会儿往东,就是不往她这处来。 好一会儿才听见她们齐声道:“五郎回来了。” 孟柔倏地站起身。 江五回来了,这院子总算不只有她一个人。 绞着衣角静等着,江五回家后并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先去了别的什么地方,磨蹭好一会儿才推开房门。 “江五……” 她看见他身后,和昨晚一样乌泱泱许多人围拥着,一时有些发怯,幸而他很快就阖上房门,把无关人等都挡在外头。 小别胜新婚,夫妻俩一整个上午没见面,再会时就又腻在一处。 江铣搂着人靠在榻上,三年前初见时,孟柔只是瘦伶伶的一个小丫头,上称也不知有没有三两重,肩膀瘦削得连衣服都撑不起来,胆子小得跟兔子一样,听见风吹草动就要一惊一乍,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明明胆子那样小,听见风吹草动就要一惊一乍,却能壮着胆子洗去他身上的血污,替他料理伤口,擦身换药,硬是撑着他站起来,重新回到江家。 两人抱在一处,掌心正好落在纤细腰身,江铣不由皱起眉心:“阿孟,你这几个月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再仔细打量一番,才发觉孟柔竟清减不少,离家前好不容易养起的肉都瘦没了。 这还是江五第一回提到两人分别的日子,还是在关心她。 孟柔心里泛起一点甜,面上却不显,只十分正经道:“当然有,一日能吃三碗豆饭,胃口都撑大了。” 又掰着手指将朝食数给他听,喝了一大腕粥,吃了几个带馅的蒸饼,揉一揉肚子。 “不留神吃多了些,去主院的时候险些走不动道。” 江铣眉心一跳:“你去主院了?” “对啊。” 孟柔点点头,把今日见亲时的情景细细说给他听,没料到江五越听,脸色越发沉凝。 她也从兴致勃勃变得忐忑不安:“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江铣不知该如何作答。 问她姓望,是在笑她没有出身;引经据典,是在暗指她没有规矩,不学无术。 江铣陡然生出些恼恨,再看孟柔无知无觉的模样,只有苦笑而已。 罢了,无知是福。 江铣柔声问她:“到午时了,阿孟饿不饿?” 孟柔朝食吃得多,一早上又没怎么动弹,其实并不怎么饿,但她很想和江五一起用饭,就点点头。 江铣爱极她这乖顺样子,怜惜地吻了吻她面颊,让仆婢们摆饭。 门被推开,侍女们捧着漱盂、铜盆、巾帕等事物进来,孟柔见有旁人就想起身,可腰上大手一用力,又被江五按回腿上,她臊得不行,用胳膊肘连推他胸膛,可江五只是望着她笑。 又嬉闹一阵,才净手漱口跽坐案前。 按规矩原该分案,但在自己院子里不必拘束,况且人也不多,就并案共食,省得麻烦,也不必叫人布菜,数个人围在身后,袖子飘来飘去,不知是伺候还是监视。 把婢女们都打发出去,两人隔食案对坐。厨司手艺不错,白鱼脍、酒骨糟、驼峰炙,全都斫得薄如蝶翼,蒸羊肉上撒着细细的胡椒面,闻之辛香扑鼻,再有黄澄澄的粟饭,绿油油的菠薐菜,雪白的酥酪山……都是安宁县里根本见不着的。 这是偏院的定例,江铣早用惯,并不觉得有什么,下值时又已在公厨用过饭,只随便喝了几口白水。孟柔却新奇得看不过来,原还说不饿,真坐到案前,还是没忍住动筷。 吃过饭,撤下食案,点上香炉打开窗,让清风冲散杂气,侍女们又捧上净口的青茶,擦手脸的热帕子。 收拾停当,江铣揽着孟柔起身。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5章 第 5 章 慈母心 又荒唐大半日,雨散云收时,天色都已经昏黄。 珊瑚度量着里头再没响动,敲门禀报,说午后岑嬷嬷曾来过送东西。 孟柔连忙给她开门:“母亲有东西要送我?” 珊瑚应是。 寻常新妇新婚见舅姑,也会收到长辈赐礼。孟柔只以为这又是在全先前未尽的礼数,不疑有他,退身让婢女们进屋。 珊瑚和砗磲忙活一下午,把原本的一个箱笼收拾成八个托盘,又让小侍女们端在手上,站成两列,一时间屋里金碧辉煌,满目琳琅。孟柔先是被这架势唬了一跳,再一样样看过去,颜色鲜亮的衣裙,金银制的钗环,还有不知什么用处的瓶瓶罐罐…… 她不自觉拢起双手,生怕一个没忍住,会碰坏步摇上栩栩如生的花枝,怕掌心粗茧蹭破织锦上的葡萄纹。 孟柔看得两眼放光,江铣撑腿半倚在床边,意味深长地瞥一眼珊瑚和砗磲。 两个婢女缩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式的老实模样。 可这作为却半点不老实。 大夫人有赏赐当场不送,事后才补齐,说明本就没预着有此一遭,这礼节是不得不送。正值盛夏,却送了几件厚实的冬衣,贵重首饰没有几件,倒是塞满了梳妆的物什。 孟柔不清楚这里头的名堂,江铣却心知肚明。 崔氏分明是昭告众人,她是见孟柔穿戴得实在不像样,才匆忙挑拣些东西送过来。 是打了孟柔的脸,还要听她感激涕零地磕头谢恩。 难为这两个婢女,如此简薄的一份礼,竟能摆出这么大的场面。 让主人过目之后,八个托盘也各自定下归处,衣裳除开宜时能穿的,其余仍旧收回库房里去,金银首饰同胭脂眉黛统统收进妆奁盒,供日常需用。 侍女们放置好东西,端着托盘退下去,孟柔绕着衣架左转一圈,右又转一圈,才带着笑倒回床上。 “这可好,我正打算明日拜会戴娘子,就穿这身新衣裳去。” 江铣正抚弄她头发,闻言手一顿。 “你去见她做什么?” “她是你亲生的阿娘,我当然得去见她。”孟柔诧异看他,又了然道,“我今日在主院没见着她,听说她是身体不适,正在静养。” 江铣顿了顿,仍旧抚摸她绸缎一样的头发,什么也没说。 孟柔没发觉他的不自然:“我怕会打扰到她老人家歇息,午后就没去。”又说了傲霜帮忙问话的事,既然她没再传话来,戴娘子应当是没拒绝。 “你倒很懂礼数。”江铣扯扯嘴角,并不如何在意,“想去就去吧。” 这叫什么话?孟柔惊讶得抬起眉毛。 她是江五的妻子,新妇入家门,哪有不见舅姑的。何况她连大夫人都见了,还能不见江五的亲生阿娘吗? 原以为他是不知晓戴娘子抱病一事,但听话头,像是根本不在意。 那可是他亲生的阿娘,孟柔惊讶得抬起眉毛,他怎的这样冷淡? 仔细想想,今日若不是傲霜提起,她甚至都不知道还有戴娘子这个人。 孟柔突然没来由地发冷。 搓一搓胳膊,趴到江五肩膀上,小声问:“你明日有空闲吗?” 江铣挑眉:“做什么?” “明日你同我一起去,好不好?” 江五没答话,孟柔便继续道:“我才来没两日,人生地不熟的,谁也不认得……” 想到早晨在主院时,虽然大夫人慈和,二嫂嫂贞静,小姑子活泼,都是很和善的人,可她谁也不认识,难免还是露怯。 江五不应答,孟柔放软声音:“陪我去吧,好不好?” 拉一拉他袖子,歪着头,委屈巴巴地看他,直看得江五无奈点头,便小声欢呼起来。 江铣被她逗得笑起来,原本沉重的心仿佛也轻松许多,低头亲亲她发顶。 他确实很久没给阿娘请安,罢了,明日休沐,去一趟也无妨。 …… 惦记着要拜见戴娘子,又挂念着新衣裳、新首饰,孟柔一晚上没睡好,天不亮就爬起来梳妆。 醒一醒神,洗干净脸,拢好长发坐在妆台前,却好久没动作。 她从前有过的唯一一件首饰,便只作为嫁妆的那支银簪子,后来也融掉了。成家之后,为了给江五看病买药,家里总是没有多少余钱,偶尔零星一点,也都用来修缮院子,添买家具。 失去银簪之后,她日常用来笄发的要么是剥了皮的木棍,要么是不成对的竹筷,用着用着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就再新折根树枝盘头发。江五为这事总念叨她,后来养好伤能出门了,头件事便是去后山上选块好木料,亲自削了一支发簪给她,她日日都戴着。 也从安宁县一路戴着上了长安。 孟柔摸摸已然旧得发白的木簪,笑容里带上丝丝甜意。 她想起去年江五出征前,曾放言要用军功换一支金钗来作更换,眼下妆奁盒里又何止一支金钗。 可是……孟柔对着满匣子的金银首饰发愁,她该从哪里开始下手? 那头江铣已经套好衣裳,见她对着铜镜发怔,略一抬手,让两个侍婢过去伺候梳头。 砗磲正拿着腰带要往他身上系,闻言看向珊瑚,见她干脆利落地应诺过去,才撇撇嘴放下东西跟上。 东边一线熹微渐渐展开,天色大亮时,孟柔总算梳妆停当,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起身转一圈,又半蹲下来再照一照,满意地点点头。 仰头冲耐心等着的江五灿然一笑:“五郎,咱们走吧。” 江五仿佛什么也没察觉,如常点点头,他自己认识路,就没让珊瑚砗磲跟着,领着孟柔出院子,等身边都没人了,才笑问她:“你唤我什么?” 孟柔双颊飞红,说不清是脂粉艳丽还是她颜色更好。 “我听旁人都叫你五郎,显得多亲热。” 自来了长安,人人都叫他五郎,反倒只她一直叫着江五。连名带姓,哪有五郎两个字显得缱绻。 孟柔心中羞怯,却硬梗着说:“怎么,旁人喊得,我喊不得?” 江铣笑道:“阿孟想叫什么便叫什么。” 孟柔得意地皱皱鼻子,见他再没下文,只是往前走,又生出点隐秘的失落。 戴娘子所居的东跨院在府里另一头,原只是为养病腾出来的几间厢房,这几年扩了又扩,建了又建,游廊庑房样样齐全,比起主院规格竟不差多少,只是因地势所限,远没有那么轩峻开阔。 两人从西南角偏院出,从后花园抄抄近道,绕过南边的别院,走了快两刻才看见院门。 正想找人通报,一个小侍女端着铜盆出来倒水,见门前杵着两个人影,眯着眼睛辨认一会儿,立时把铜盆一抛,欢天喜地往回跑。 “娘子!五郎,是五郎回来了!” 铜盆掉在地上咣当好大一声响,吓得孟柔肩膀一缩。 真是奇了,江五又不是头天回家,至于这样惊喜么? 她疑惑地看向江五,见他面无表情,只是目视前方往里走,便抚一抚胸口快步跟上。 戴怀芹正在屋内喝茶,见小侍女没规没矩的模样,先是蹙起眉,待听清她说的话后立时转怒为喜。 “五郎回来了?菩提,快,快扶我起来,我这件衣裳不好,得换件靛蓝的才显气色……”戴怀芹急匆匆抬手,又听小丫头说几句,“都进院门了?怎么来得这样快!” 贴身嬷嬷菩提搀着她起身。 “娘子忘了?昨日傲霜姑娘来通报过,说是……要来拜会。大约五郎也想着要探望您,就正好一起来了。” 人就在门口,也来不及重新梳洗更衣,急匆匆吩咐烹上新茶,摆上新鲜果子。 定定坐端正,便瞧见玉冠绯袍的郎君出现在门前。 “五郎……”儿子难得肯来探望她,戴怀芹高兴得险些落泪,可当另一道身影也落入眼中时,满怀欣喜骤然去了一半。 朱红鹅黄间色裙,缠枝莲花纹半臂,豆绿的窄袖,透纱的披帛,眉心一点月白云母花钿,高髻上两排薄金步摇花钗,体态修长,眉目含情,好一位端端正正的高门女郎。 但比起长安贵女用金玉锦绣养成的气韵,她身上似乎又多几分韫玉怀珠的灵秀。两只玉白的手正交握着……是了,这一处露了端倪。 莫说世家大族的小娘子,就算是寒门家养在深闺的女郎,也不会有这样一双粗糙的手。 孟柔跟在江五身后,刚进门便感觉有人死死盯着自己,抬起头,正正对上一双含着雾气的眸子。 她一眼便认出这是戴娘子。 江五生得极好,直鼻薄唇,裁鬓修眉,一双丹凤眼凛凛生光。昨日见到大夫人时,见她长相平平,还以为江五生得更像他父亲,如今见到戴娘子,才知道江五的好容色都是随了生母。 孟柔紧了紧汗涔涔的手,向她行礼:“见过……”说到一半卡了壳。 昨日叫了大夫人母亲,今日该叫什么?也叫母亲么? 听江五道:“问阿姨安好。” 孟柔两颊烧起来,低头随着叫了声阿姨。 “好,好,一切都好。五郎最近可好?差使办得如何?圣上可有说什么?”戴怀芹忙不迭一串问,发觉儿子还干站着,又连忙招呼他坐下说话,看向孟柔时,目光不知为何僵住了,慢半句才说,“……你也坐。” 二人便落座,孟柔整理好裙摆抬起头,正巧看见戴怀芹匆忙别开脸。 她低下头,看看身上的衣裳,看看穿的鞋子,都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再抬头时,只看见戴娘子绷紧的下巴。 ……是错觉吗? 孟柔眨眨眼,她怎么觉得,戴娘子好像有些害怕她? 应当是错觉吧。 可接下来,戴娘子是看也不肯看她一眼,问也没多问一句。 戴娘子抓着江五交代:“近日暑气重,你上值时可得当心着,也莫要学旁人贪凉吃些冷饮子、冷淘之类,外热内寒,那才要出大事情……”又说,“你平日里也该多多与同侪结交宴饮,联络人脉,若能谋个文职,长留京中,也就不必受沙场奔波之苦了。我分明记得你从前,是很交游广泛的……” 听她提到从前二字,江铣眉目瞬间冷淡许多,戴怀芹呼吸一滞,连忙住了嘴。 静静喝一会儿茶,一个垂髫小童跳跳窜窜奔进来,嘴上“阿姨,阿姨”地叫着,喊戴娘子:“你快看!” “十二郎!当心跌着!” 戴怀芹面色大变,屈身抢上前把人搂在怀里:“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碰着了?脚踝扭着了没有?”又抬头怒视才赶上来的傅母,“怎么当的差?十二郎若有个什么好歹,你全家几条命都不够赔!” 傅母气喘吁吁,低声分辩:“十二郎牵挂着娘子,奴虽言明娘子正在待客,不好打扰,可一个没看住,就……” “行了,日后当心些。”顾忌着江康在场,戴怀芹终究没发落傅母,搂着孩子坐回原座,扯出帕子擦净他额角的汗,柔声问:“十二郎要我看什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6章 第 6 章 热相邀 得了他准话,戴怀芹心下稍稍宽慰。 “你别怪我多嘴,如今你已经及冠,婚事却尚没有着落,官禄虽然要紧,但你的终身大事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儿女成人成家,是当父母的心里头一桩要紧事,也不怪戴怀芹着急,若是没有那三年间的事,江铣早就该…… 江铣一直沉默,戴怀芹只好把话挑明了说:“……当年幽王谋反被废,你身为东宫属官被坐罪下狱,县主也离京去往沙洲千佛窟修行,明面上说是要为长辈祈求冥福,但我想着,实则大约还是因为你的缘故。三年了,你尚未婚,县主也云英未嫁,你……” “婚嫁大事,本该慎重,岂能轻易宣之于口。况且女子清誉为重,还请阿姨不要妄言,以免带累不相干的人。”江铣倏地起身,朝她行礼,“阿姨既要养病,某不便打扰,告退了。” 戴怀芹急了:“怎么就叫不相干,你们当年……” 目光落到他腰间玉佩上,忽地一怔。 江铣行过礼便掀袍离去。 菩提嬷嬷正打了新茶进来,忙叫住他:“怎么刚来就要走?”没换来江铣停步一瞬,她连忙往里走,“娘子,五郎难得来,您怎么也不留他多坐一会儿?” 戴怀芹眼角泪痕未干,怔怔道:“五郎已经长大了,再不肯听我的话了。” 突然想起来,方才两人独处时,江铣一直唤她阿姨。 再不像总角时候,跌跌撞撞地扯着她衣角,“阿娘、阿娘”地叫,从不管什么规不规矩,应不应当。 菩提:“唉,这怎么……唉……” 也不等菩提宽慰,戴氏擦擦眼泪,转悲为喜。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也好。”他既仍带着那玉佩,戴怀芹心下稍安。 只是还有一层隐忧。 县主那样心高气傲的人,能容得下他身侧有孟氏在吗? …… 被孟柔叫住时,傲霜正提着个藤篮在园子里摘花,说是江婉后日要做诗会,需一些合时令的鲜花来制作花笺。 “哦,哦。”这些词离孟柔太遥远,她只能干巴巴地应声。 傲霜没再多提,只惊讶地打量一番孟柔,赞道:“娘子今日容光焕发。” 孟柔高兴得扬起眉毛:“你也觉得好看?” 低头看一看身上的间色裙,热不住扯着裙摆转了一圈,裙摆像花瓣一样绽开又收拢,十足灵动。她从没有穿过这么好,这么柔软的裙子,也从没有涂脂抹粉,梳过这么高的发髻。 头回这么费心思打扮,却直到现在才听着一句夸奖。 不禁又遗憾道:“我脸上的胭脂都花了。”早已经不是最好看的时候。 傲霜摇摇头:“孟娘子天生丽质,胭脂不过增色而已。”又问她,“娘子这是要往哪里去?” 孟柔有些羞赧:“我想回院子去。” 但很明显,她迷路了。 傲霜看看周围,这倒也难怪,此地在主院和跨院之间,既有曲折的院墙,又有繁茂的花木屏障,身处其中,实在难以辨认方向,一时走错走上岔道,就更别想再走出去,平常又没有什么人会经过,想要找个人问路都不成。 若不是撞见了傲霜,只凭孟柔自己,只怕转上一天也转不出去。 “原该先送您回院的,只是七娘要我中午之前就送到……” 傲霜为难地看着篮子,按江婉的要求,摘下的花不能有伤痕,花瓣和蕊心都得完整,她摘了快一个时辰,统共才积攒起不到一半。 孟柔连忙说:“没事,我等你。”又改口道,“我帮你一起摘吧。” 作诗她不懂,花笺她也不懂,可摘花她还是明白的,从前在安宁县时,每逢大日子便要摘花做花糕,再不然就是编些花篮、花环之类的物什在城隍庙口叫卖,本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可一旦到了日子,到了地方,便能卖得比米还贵。 孟柔挽起袖子,随手拧下边上一朵石榴花,拇指食指一搓便去掉花托,递给傲霜,带着点得意道:“如何?” 傲霜笑着接过:“娘子不嫌弃就好。” 两人一边摘花,一边说话,竟令孟柔想起未嫁时与同伴共游的愉快,不自觉竟忘了时间,待到篮子装满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妥帖收好花,又并肩往主院,沿着长长的抄手游廊往里走,江婉同樊娘子所住的地方在主院最南端。一路上各色花朵,有装在花池里头的,也有旁逸斜出,尚未来得及修建去的,看模样比园子里的还鲜艳。 到了屋前,江婉的丫鬟宝梅迎上来。 “傲霜姑娘可算来了,我们七娘都等了一早上了……”看见孟柔笑容一滞,“孟娘子也来了?” 孟柔点点头,傲霜说:“七娘子既等得着急,就烦请姐姐送进去吧,我还得送孟娘子回去……” 谁知宝梅连连摆手:“可不敢,这样金贵的东西,若是坏在我手里了,可怎么说呢?”又对孟柔道,“还请孟娘子稍等,容我进去通报一声,告诉七娘有贵客来了。” 孟柔正要叫住她,说自己不是来做客,只是经过,可宝梅溜得倒快,一眨眼就跑进屋里去了。 两人只好在外头干站着。 小小一间屋子,统共也没有几间房,也不知宝梅到底是跑到哪里去通报,生生把她们晾了有两刻。 等得腿都发酸,才看见屋门打开。 “五嫂嫂怎么来了?也不先遣人通报一声,我这蓬头垢面的,可失了礼数!”江婉笑嘻嘻地走出来,面上扑了香粉,手腕上一对金银环叮当作响,看不出哪里失礼。 她一样上下打量一番孟柔:“五嫂嫂这是为了来作客,特地换的一身衣服?这可真是折煞我了。快请进快请进。” 每一句话都是好话,可听起来总叫人不舒服。 大约是她站得太久,犯了暑气吧。 孟柔扶了扶额头:“我只是和傲霜同路,陪她一起来送东西的,送完就回去。” 江婉终于正眼看向杵在边上的傲霜,瞥一眼她手里的花篮,随口指派另一个丫头:“辛苦傲霜姐姐了,苦菊,把东西收进去。” 傲霜把花篮交出去,叉手向江婉行礼告退,孟柔也朝她点点头,转身便走。 “等等,五嫂嫂留步。”江婉眼珠一转,快步追上去拉着孟柔,“后日我要做东设宴,不知嫂嫂可愿赏脸?” 傲霜也停步,正要说些什么,被江婉使了个眼神,只得低下头。 “多谢你邀请,只是……” 来到江家这么多日,除开戴娘子之外,人人都对她很好,大夫人送衣裳,小姑子设宴也拉上她。 孟柔心里感动,可也只能拒绝:“我知道你们要做诗宴,只是,我、我不会作诗。” 她何止是不会作诗。 江婉并不吃惊,昨日她就知道孟柔是个胸无点墨的,因此只是笑道:“五嫂嫂误会了,这世上哪是人人都会作诗的?只不过找个母亲能答应的由头,约上三五个人熟人聚一聚,吃点果子喝点茶,玩些弹棋游戏之类而已……嫂嫂当真不来?二嫂嫂可是应了会来的。” 郑娘子也会去? 孟柔心里越发犹豫。 在来长安的路上,她曾想象过江五的家人是怎么样的,真到实地见到了大夫人她们,竟比她能想象到的还要更好,人人都温柔善良,都热情待她。 只是江家实在太大了,从西走到东能走上好久,院墙高,树长得也高,哪里像在安宁县,走几步就能同邻家说上话。 既然来了江家,总要和妯娌们熟络上才行,不然整日待在屋子里,不是同江五厮混就是闲着不知做什么好。 但孟柔心里还担忧:“当真不用作诗?” “当然,这还有假?”江婉连连点头。 于是两人便约定了,后日在花园里的流觞亭赴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7章 第 7 章(已修) 乐相会 谯楼的鼓声由北到南次第传开,穿透坊墙,再穿透重重院门,层层叠嶂传到耳边。 不知不觉就已经卯正。 外头隐隐传来喧闹声,孟柔吸吸鼻子,嗅见了羹汤的香气,推开门,堂下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五郎不在,婢女们就都只躲在庑房里偷懒,谁也不会上赶着来伺候她。 孟柔没太在意,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被轻慢了,只是披上衣裳出门。 刚踏出半步,想了想,还是回身坐在镜前,借着天光把杂乱发髻重新梳整齐,她不会太复杂的发髻,只仍旧拿用惯了的木簪固定好,静悄悄转过影壁出院子。 江五一夜未归,她也一整晚上没睡好,心里总想着那个梦。 在安宁县时她便做过许多类似的噩梦,总有不同的人来告诉她,江五死了,他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死了之后连个给他收敛尸骨的人也没有,再不然就是江五浑身是血站在她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看着她。 想着想着就开始懊恼,天地间哪有比生死更大的事?江五人好好的,没病没伤,还立了战功当了京官,这已经很好很好。 两人才团聚没几天,不应该吵嘴的。 况且她睡了一晚,早忘记两人争吵的原因是什么了。 江五一晚上没回家,也不知道有没有冷着,饿着。孟柔越想越糟,一面告诉自己,江五那么大个人,哪里需要她来操心担忧;一面却忍不住勾勒出他满脸不忿,靠在墙角打瞌睡的落拓模样。 那画面几乎把孟柔逗得笑起来,但很快她就深深皱起眉。 该去问问大夫人? 江五今年都已经及冠,难道他母亲还会过问儿子去哪儿了不成?戴娘子就更不必多说,那一惊一乍的模样,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问郑娘子?问江婉? 好像也都不太对。 循着记忆往西走,她记得江家的门就在那个方向,岑嬷嬷带着她进来的时候曾经走过。 说不定……说不定江五已经回来了? 隔着大门还有十来步,游廊上突然窜出一个戴葛布幅巾的小厮,叉手朝她行礼:“见过这位姐姐……见过孟娘子,问娘子安好。娘子是要出门吗?” 孟柔吓了一跳,望着紧闭的大门,摇了摇头:“我就是来看看。” 说罢直懊悔,矫情什么呢?她来不就是为了找江五,江五是她的郎君,郎君在外一天一夜不还家,当妻子的探问一句能有什么。 安宁县的公廨都去过那么多回,难道还能被自家房门挡住了。 拍了拍绯红的脸,壮着胆子问:“这位小郎,我想问问,五郎昨日是不是出门了?” “娘子客气,只是有愧于娘子垂问。”小厮直摆手,“马房车房都在前院,家里郎君们寻常出门,走的都是北边坊道上的正门。小的一直在这里守着,昨日除开厨司采买的几位嬷嬷外并没谁经过。” 正说着,听见外头有人在叫门,小厮连忙应和着跑过去顶开门栓,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推着木车走进来,小厮弓着腰说了几句话,惹得仆妇们哈哈大笑,抛了个什么东西给他。 银光一闪而过,孟柔没看清那是什么,连忙侧身让木车过去。 仆妇们走远了,小厮把着门没关严,问她:“孟娘子可是要出门么?” 隔着半扇门,能看见外头是安宁县难得一见的热闹,来往行人密密麻麻,比葛布上的丝线还要多,道路极宽阔,驴车、骡车、牛车、马车,四抬、六抬的小轿,各式各样的车轿急匆匆往不同方向赶去,夹杂着各色服帽的行人,竟然没有一点杂乱模样。 孟柔还看见个满嘴络腮的胡人拉扯着骆驼,硬拽着它往前走,驼铃声响得让人心烦,她匆匆摇头,一句话没说,提着裙子转身跑了。 “哎!”身后小厮不甘地张望一阵,确定人跑没影了,重重叹口气。 “连采买的嬷嬷都知道要打赏,堂堂郎君房里人,也算是半个主人了,却连半颗银子都舍不出来。”他低低啐了一口,“白费半天唇舌。” …… 越要到正午,日头就越发毒辣,照得人都睁不开眼睛。 孟柔垂头丧气地回院子,回了屋,静静呆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孟柔起身过去推开,见是院里的两个大婢女之一,应当是叫珊瑚的。 珊瑚手里端着个大漆托盘,上头盛着碗豆饭并几道小菜,有荤有素,看着十分精致。 “娘子可要用饭?” 原来,又是一天了。 从昨晚到现在,孟柔水米未进,也不觉得饿,直到看见饭菜才觉得腹内空空,于是连声道谢,接过托盘。 “对了,你知道……”孟柔话音一顿,摇摇头,“算了。” 珊瑚犹豫一阵,侧着脸问她:“娘子是在担心五郎?” 孟柔忙问:“你知道他在哪?” “奴不知。”珊瑚摇摇头,却道:“但是五郎公务繁忙,寻常都直接宿在公廨里。娘子不必太过忧心。”像先前那样接连两日都回家,才是破天荒头一遭。 “哦,哦。”孟柔愣愣地说,“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还有别的地方可去。 谢过珊瑚,孟柔带着托盘关门回房。 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活人。 江五没事,她该安心了,不是吗? 却不知怎么,空落落的。 …… 昨日傲霜送孟柔回来时特地带她认过路,流觞亭在后花园西边,从偏院正门出,经石子小路抄近道没几步就能到,反正江五不在,待在院里也只是白白空耗时间,孟柔梳妆完后就没耽搁,直接出了门。 虽然路不远,她来得也早,可还没到亭子前就听见一阵嬉笑声,有人说:“孟娘子来了。” 流觞亭一面临水,三面竹林环抱,孟柔听见了声音却看不见人影,连忙加快脚步登上台阶,没两步就看见江婉亲热地迎上来:“你可算来了,人都到齐了,就差你了。” 孟柔不禁惶恐:“我来迟了?” 江婉笑着挽住她胳膊:“哪儿能呢?是我们来得太早。” 两人并肩入内,外头暑热正炽,一进檐下便有清风阵阵,让人心旷神怡,流觞亭地面通铺大青砖,青砖上提前烧制了凹槽,拼在一起就成了弯弯曲曲的引水渠,一头接着园子中心几十丈宽的大湖,另一头则通向紧挨着的一个积水池,积水池上又有竹管,能接引滴落在亭檐上的雨水,若逢雨水天气设宴,亭内地上便能流水不绝。 只可惜今日晴空无云,便只能让两个侍女跪坐在积水池边,一桶桶往里边倒水。 孟柔进江家这几日,在院子里见惯了苍山湖泊,现今见到亭子里也有溪流,竟也不觉得惊讶了,只是看见亭子四角正飘着袅袅烟雾的四个大铜炉时,不由奇怪: “天气这么热,怎么还在烧炉子?” 江婉愣了一下,捂着嘴直乐:“这是香炉,娘子闻闻,是不是香?” 确实,亭子里四面透风,怎么也不像是在烧炭取暖的模样。孟柔又依照江婉的话探着鼻子嗅了嗅,空气中泛着股说不出的甜香,这香气同寻常庙里烟熏火燎的味儿并不相同,左右看看,也没见着哪里放了神像。 江婉问:“你在找什么?” 孟柔答了,又问:“那日我在主院也闻见过这香,想必供奉的也是这位神仙,只不知究竟是哪一位?”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阵女子嬉笑声。 孟柔回过神,亭中已经坐着五位陌生的小娘子,全都是十四、五的姑娘,个个青春妍丽,神采飞扬,郑娘子也到了,正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北岸打扇,头也没抬。 “娘子可看看,我们这些人受不受得起这香?”江婉笑着拉她入席,见过各位宾客。 没有在夏日里烧炭取暖的道理,也没人会在宴客的时候摆香案供神仙,这香原是用来熏亭子的。孟柔知道自己闹了笑话,绯红着脸同众人打过招呼,又对着郑娘子说了句安好。 郑娘子勉强勾起唇,才一瞬便耷拉下去。 亭内并未放置坐具,只用几张坐垫在南北分了座次,北岸除开郑娘子的座位外便只剩一张坐垫,孟柔便在那上头落座。 江婉和客人们都是未及笄的小娘子,只有她和郑娘子是已嫁妇,两人又是妯娌,坐在一块儿再合适不过。 孟柔想得简单,没发觉她落座之后,对面的小娘子们便打起眉眼官司来。 江婉若无其事地招一招手,婢女苦菊会意,把放置在最末的一个空坐垫挪上东首,江婉提一提裙摆,施施然落座。 人都到齐了,苦菊抬手拍掌,藏在竹围后头的乐伎奏起丝竹之声,又有十来个小丫头们端来食案,除开时兴的蜜饯、果子、花糕之外,还放有几个碗盏,里头盛着些白色、灰色的粉末,孟柔好奇地看来看去,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 江婉拍手示意众人看向她:“近日暑气重,若一昧吃些冷饮子消暑只怕伤身,可若要吃热腾腾的煎茶,只怕各位当场不说什么,回去了就得骂我这个做主人的不知好歹。” 这话说得众人笑起来,黄色襦裙的小娘子插话道:“那还不赶紧上些新醅的酒让我们痛快痛快,也好助一助诗性。” “好个酒鬼!若真让你裴二吃醉了,还不知是要发诗性还是酒疯。”江婉白她一眼。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8章 第 8 章(已修) 曰妯娌 她既不会作诗,还来这诗宴做什么? 一句话道出在场所有宾客的疑惑,也问得孟柔面红耳赤。 是啊,她什么也不会。 意识到这一点,孟柔只觉得手脚发凉,浑身血液都在往发顶上涌,她知道自己的脸大概要比炭火还红、还热,慌忙含着下巴想把脸藏起来,可那热意却直逼眼眶,烧得两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见她这副模样,裴二娘子不由慌乱:“你、你可别哭啊……” 虽说江婉引见时,只相互介绍了孟柔和各人姓氏,而没说家族长辈官位是什么,在座众人便知晓这妇人大约只是个女清客,又或者是江府的什么旁支亲戚,只是略在席上坐一坐,相识一场,并不值当深交。 但再怎么不值当深交,也断没有上门把主家宾客惹哭的道理。 裴二娘子正懊恼着,突然听见有人笑道:“恕妾直言,裴娘子这话说得不对。” 她连忙道:“但说无妨。” 出声者正是傲霜,她起身先朝裴二长揖,又朝郑氏和江婉长揖,行罢礼才开口。 “昔日陶令不解音律,只以素琴会友,正是‘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虽无弦徽,而音声自具。今日七娘设宴遍邀群芳,亦是无酒而以茶取流觞之意。所谓诗文,只是寄兴写情而已,若兴情未至,平白拼凑些句子,也不过是牵强附会,又怎么能算得上是会写诗呢?” 裴娘子还没说什么,不断拉扯她的靛衣小娘子先拍手喝彩。 “这话说得倒妙,方才我便总觉得不对,若只是对上格律,用上韵的便能算作诗,天底下倒真是人人都会写诗了。那倒不必作这些宴席,都去街上与人斗诗赌酒就是!可见格律都是其次,兴情才是第一。” 说完又扯扯裴二娘子。 裴二娘子会意,故作颓丧地扶额:“瞧我这脑袋,竟一时没回转过来,见笑了。” 众人连忙附和,又把话题牵着往如何才算会写诗的方向议论去了。 孟柔见没人再理会自己,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又听江婉叫她。 “五嫂嫂可听见了?裴二都认了错,你可千万别哭了。” 孟柔不由得又涨红了脸,分辩道:“我没有哭。” 昨日江婉邀请她时,分明说宴席上不会作诗,也不会让她作诗。为什么到了今天,到了宴席上,什么都变了。 她疑惑地看着江婉,而江婉只是微微一笑,坐回原位。 新一道茶也烹好了,众人连忙屏息盯着茶碗,也有人忍不住悄悄议论起来。 “五嫂嫂?那是江家五郎的妻子?” “就是那个生擒突厥大单于,被圣人点为右卫中郎将的江家五郎?竟没听说他曾娶妻,还是这么一个……。” “估计是……房里人?”说话人不自在地往后缩,“婉娘也真是的,什么人都往席上带,一点不避讳。” 又有人道:“听说县主……” “嘘!没影的事,千万别瞎说。” 又喝过几轮茶,作了几句歪诗写在花笺上收起来,小娘子们便按捺不住天性,命人收起杯盘碗盏,扯过几张大坐垫拼在一起,改玩些弹棋、藏钩之类的游戏。 孟柔也想同她们一道,她不会诗文,也不会品茶,可这类玩意她是从小就玩开的,只是用不起象牙的棋子、镶金的银钩,也没有正经的棋盘划疆土,只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经纬也就是了。 可经历了方才那一遭,她到底有些发怵。 低着头想:那碗茶要是没停在她面前,该多好啊。 又坐了好一会儿,膝盖早已经开始发麻,就连腰背也发酸,孟柔自以为没人注意,悄悄挪了挪姿势和位置,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端坐着的郑娘子。 两人一样坐了这么久,不,郑娘子来得比她还要更早,坐得更久,可腰背始终挺拔,一点不见累。 方才饮茶会诗时,江婉作了几首,裴娘子作了几首,郑娘子也配合着吟了几句。孟柔听着就像在听天书。 她不识字,不知道她们说的究竟是哪几个字,更不晓得那些听起来优雅工整,念诵起来就像在唱歌的诗文说的究竟是些什么意思,只能从其它人的反应来推测,郑娘子的诗文应当是最好的。 或许在长安,只有像郑娘子这样的人品,才算得上是个好妻子、好媳妇吧。 看着她始终挺拔的身姿,孟柔也不自觉挺了挺腰,直起背。 南岸小娘子们的赌局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爆发出一阵娇笑声,年轻的小娘子们挨挨挤挤,说说笑笑,光是看着就让人打从心里头欢欣。 那头越是欢笑喧闹,就越衬出这头一片死寂。 孟柔用手背贴贴脸颊,看着郑娘子贞静的侧影,心思活泛起来。 得先找个由头同郑娘子说上话才行。从前她嫁给江五时什么也不懂,谁也不认得,左邻右舍姓甚名谁都不晓得,后来慢慢熟络起来,才晓得这世上的人大多面冷心热,都有副好心肠。 若是能同郑娘子多亲近些,多学一学,是不是也能变得像她一样有气度? 可是,该同郑娘子谈论些什么呢?说诗文,她是一窍不通;谈品茶,她更是不晓得这干巴巴的白水究竟哪里像茶了。 孟柔想了又想,清清嗓子:“郑娘子安好?”她好像没听见,孟柔鼓起勇气又道,“郑娘子,你的璎珞真漂亮,我从前竟没有见过这样好颜色的璎珞……” 夸一夸衣裳首饰,应当没错吧?更何况郑娘子的衣裳首饰确实都很漂亮。 可郑瑛岿然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是她声音太小了? 没能得到回应,孟柔难免气馁,但很快又重整旗鼓。 她这回声音大了些:“郑娘子,你的璎珞好漂亮,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只见郑瑛搁下便面,干脆利落地从颈后摘下璎珞拍在食案上,挑起眼尾瞥她一眼。 “送你了。”郑娘子说。 赤金嵌七宝如意的璎珞圈很有些分量,上头又坠了许多珍珠和金银珠子,拍在桌案上响动极大,一下就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孟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张了张嘴,下意识先牵出一个笑:“郑娘子误会了,我只是、我只是……” 一面说,一面觉得十分荒谬,她只是夸赞了几句郑娘子的首饰,并没有想郑娘子讨要的意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在长安城里,连人身上的衣饰都不能夸几句吗? 郑瑛解下璎珞只是一时冲动,她不耐烦同孟柔这样的人坐在一处,更不耐烦听她呜呜喳喳烦人,况且才见过她丑态百出,更觉得再听她多说几句便要脏了耳朵。 待看见孟柔反应和众人目光,郑瑛才觉出些许不妥当,只是璎珞取都取了,没有再往回戴的道理。 “你不是很喜欢么?夸了又夸。”罢了,一件璎珞又不值当什么,她既喜欢,给就给了。郑瑛淡漠道,“拿去吧。” 孟柔连忙解释:“我、我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可郑瑛自顾自打扇去了,好似这是已经定下的事,再无可置喙的地方。 孟柔就像被陡然浇了盆冷水。她不明白郑瑛为什么突然就要送她东西,更说不清,明明这璎珞比她首饰匣里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还要漂亮华贵,她却不能收。 郑娘子再不肯看她,环顾周围,其余人也都在悄悄打量她,目光或是鄙夷,或是惊讶。江婉的神尤其冰冷,像是在说: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看见人家东西好就想强要? 两人一个支支吾吾地解释,一个置之不理,那串辉光灿烂的璎珞圈就摆放在正当间,却无人理会。 正在僵持间,傲霜提着持壶过来添水,一不小心绊了脚,持壶里的水都打翻在孟柔身上。 “孟娘子恕罪!是我不当心。”傲霜连连告罪,“我扶您去换身衣裳吧。” “不,我还……”孟柔还想解释,被傲霜在衣袖底下暗暗掐了一把才回过神,连忙起身,“对,我……我先走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忙不迭地往外走,期间孟柔仿佛听见有人在叫她,似乎是江婉,又似乎是郑瑛。 可是她根本不敢回头。 生怕迟了一步,郑瑛就会把璎珞甩在她身上。 …… 两人一路走出好远,傲霜道:“孟娘子恕罪,我只能送到这里了,流觞亭里还要……孟娘子?” 孟柔看见她急匆匆递了张手帕过来,才发觉自己竟然哭了。 “我、我没事……”才说几个字就不由自主地抽噎起来。 傲霜的惊诧逐渐变为了然,拍着背替孟柔顺气。 孟柔一面抽噎,一面强忍着哭声,硬逼着眼泪往回流,身体里也仿佛有股郁气不断往外冲击着,想要撞破胸口,她忍耐得浑身都在颤抖,通红着眼眶同傲霜道:“我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她忽而想起还在安宁县的阿娘和弟弟,往常江五在家时他们并不怎么来家里,江五离家后反倒常常上门要钱,是以后来她一见着母亲和弟弟,便以为他们又是来要钱的。直到进屋见着岑嬷嬷,才知道不是。 郑娘子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会一听她夸奖璎珞,就以为她是在索要? 可是她从没有对郑娘子要过什么,为什么郑娘子会那样看待她? 今日一整天好像都在闹笑话,喝茶不会喝,作诗不会作,连夸奖人、同人攀谈也成了冒犯,满心满腹的委屈却不敢说,一切好似都是她咎由自取。 也只能拉着傲霜哽咽道:“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她真的没有想要郑瑛的东西。 傲霜不由叹息,她信不信的又有什么要紧。 “我当然知道孟娘子没有此心,要不然也不会把娘子诓骗出来。”傲霜替她擦净眼泪,“娘子不必多想,快些回去吧。” “好,好。” 还有人肯信她,孟柔心情多少好了些。 或许郑娘子也只是一时误会了,等日后慢慢相处着,就该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傲霜还要回亭里奉茶,不便再送,两人就在拐弯处的花墙作别,孟柔独自往回走,回到院子里,各处仍旧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见着,她从前害怕这寂静,现在却庆幸人人都不在,连忙静悄悄地回了房。 看一看铜镜,眼睛果然红了,鼻头也哭得通红,盆里还剩了点早晨梳洗时的水,已经冷了,孟柔就着这点冷水卸下脂粉,又用冷水敷着眼睛。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9章 第 9 章 两不疑 次日一早,傲霜按大夫人吩咐的准备好捧盒,带着去了偏院。 孟柔接连两天没睡好,昨晚又哭了好久,此时眼皮都还泛着红,一打开捧盒,看见里头金光灿灿的璎珞,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落下来。 “孟娘子!”傲霜看看左右没人,匆匆推着孟柔回到西厢房,“您……您怎么又……” “我不想要这东西,你拿回去给大夫人,好不好?”孟柔奔进里屋,从床榻上把昨日郑氏送来的捧盒也拿出来,和大夫人送来的并排放在一起,“郑娘子误会了,母亲也误会了,我当真没有想要这些东西。” 她昨晚一夜未眠,闭上眼睛,郑娘子居高临下,冷漠厌恶的神情就出现在眼前,耳朵里也塞满了江婉、裴二娘子,甚至珊瑚和砗磲冰冷刺骨的指责。 她们都在问,她怎么能够这么不要脸,这么不识礼数。 孟柔抓着傲霜的手臂恳求她:“你相信我的,对不对?我当真不是想要她们的首饰,我、我虽然穷,可是从没有不干活白收人家东西的道理,更何况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可傲霜始终没有应答,只是满脸无奈地看着她,孟柔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不能么?” “孟娘子,不是我躲懒不愿替您跑一趟,只是二少夫人出身高门,难免气盛些,她给出来的东西,怎么肯往回收?我就算去了也只是白跑一趟。至于夫人送来的这份……” 傲霜顿了顿,斟酌好一会儿才继续道, “这话我原不该说。但夫人是娘子的长辈,长辈有赐礼,当晚辈的不说感激谢恩,反倒挑挑拣拣,哭哭啼啼的不肯接受,若是被旁人看见传出去,是该说夫人不慈,还是说娘子您不敬尊长?” 一番话说得孟柔心惊。 原来在长安,不肯收礼竟也是一种罪过。 “我没有不恭敬母亲的意思,只是这璎珞……我……” 自己没有的首饰,伸手就朝旁人讨要,同打秋风的又有什么区别。昨日拿了郑娘子的璎珞已是说不清,今日若再收下这一匣子璎珞……那她成什么人了? 但如果不收下,却是不敬尊长,不识好歹。 傲霜也知道她难过,但事已至此,除了宽慰几句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劝道:“这些璎珞娘子暂且先收着,若是实在不喜欢,压在箱底里就是,再过上一年半载的,也就没人还记得这事了。” 两个捧盒终究是都留在了西厢房。 可得了实惠的孟柔却满脸泪水,丝毫不见喜色。 傲霜又劝了她几句,看她渐渐冷静下来,便起身告辞。 “等等。”孟柔拦住她,“傲霜,我……” 傲霜温声道:“娘子有什么吩咐直说就是。” 孟柔又支吾几声,才鼓起勇气道:“我能不能拜你做师父,请你教我。” “这、这又该从何说起?”傲霜只觉荒谬,赶忙推辞,“娘子太过抬举了,我这样的人,哪里配做人师父的。” “不是的,单论对江家里头的事,你就比我明白得多。” 傲霜能说会道,估计也会识字,能读书,既能煎茶,也能随口便说出让人齐齐拍掌叫好的大道理,待人处事也比她强,刚才要不是傲霜劝慰了一场,稍迟些,那两份礼物她也会亲自送回夫人和郑娘子的院里去。 就算不说今日的事,昨日在流觞亭里,傲霜也曾两次替她解围,只可惜她自己不争气,最终还是丢尽了脸面。 孟柔一样样细数,可傲霜却仍是说自己不配,孟柔这才后知后觉,傲霜这是不愿意。 “哦,哦。”孟柔想,她又犯错了。 人家不愿意教她,她却一个劲地求。 这同强迫人家又有什么分别。 傲霜道:“路不远,娘子就不必再送了,我自己回去就是。”说完推门就要往外走。 临出门时,鬼使神差地回过头,看见孟柔坐在案旁,对着两个大漆捧盒发怔,脑袋耷拉着,肩膀也缩着,那模样看着丧气极了,也孤单极了。 满屋豪丽之中,唯有她格格不入,孤寂得像抹幽魂。 她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孟柔抬头,好奇地问:“傲霜,你是还落了什么东西吗?” 傲霜终于下定决心。 “夫人每日卯正都要用竹露漱口,家里竹林虽多,但只有流觞亭附近的竹林远离尘埃,收集到的竹露也最清澈洁净。”她说,“我每日寅正三刻都要去流觞亭收集竹露,娘子若有闲暇,也可去看看。” 孟柔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你是说,你愿意教我,愿意当我的师父了?” 傲霜微笑:“可不敢说什么教不教,只是把我所知道的,尽都告诉娘子而已。” …… 江铣快有一旬都没回家,倒不是为躲孟柔,而是确实公务繁忙。去岁冬月朝廷北征东突厥大获全胜,圣人大悦,下值要在太庙献俘,祭告先祖,宗正寺和礼部的官员商议几日,竟又添出圜丘祀天的行程。 江铣既是此役中生擒突厥可汗的大功,又受任检校右卫中郎将,所统掌的亲、勋、翊三府不但是御在所宿卫,祭祀时也是左右仪仗,这几日他不是在练兵就是在同殿中省扯皮,简直烦不胜烦。 好不容易找到个空子,策马出了宫城就直直往家走,却又被堵在了西市。 听路人说,是有个商队的骆驼不知为何突然发狂,冲进道旁的酒肆里头大肆踩踏,把客人全都吓跑了不说,许多陈年的美酒也都被糟蹋个干净。 “……也不独咱们被堵在这儿,”那人道,“燕王才刚回京,听说有新进的字画才纡尊往市里来,谁料那酒家娘子和胡商只顾着厮打,满街的碎陶破布并一大群骆驼竟没人管束,堵住一整条街。这下可好,咱们就同王爷一道等市正来清道吧。” 这一等不知要有多久,众人齐齐叹息,就连江铣的马都不耐烦地打个响鼻。 江铣也是无可奈何,见边上就是家金器铺,便干脆栓了马往里走。 掌柜的正隔着窗户看热闹,连有人进门也没听见,江铣敲了敲柜台,让他把新进的首饰都拿出来看看。 “对不住对不住,失礼于贵客了。”掌柜叉手道歉,打量一圈江铣的衣饰,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您可找对地方了,咱们这儿什么首饰都有,金的玉的银的铜的……您是要自用,还是送人?” 江铣抵着拳轻咳一声:“送人,要女眷用的。” 他还记得上回出门前,孟柔似乎同他闹了一场,原想放着冷一冷再回去,谁知自己一走就是好几天。 孟柔说要去江婉的诗宴,他不在家,又无人阻止,她自然会赴约,到了宴席上,还不知道要受什么样的欺负,真是想想就可怜。 不过,依孟柔那个脑子,也未必能听出人家是在欺负她。 江铣想着孟柔同自己争论的模样,不自觉便带上几分笑意。 掌柜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是要送给尊夫人?”连忙把那些福寿纹样的撤下去,换了些时兴轻巧的端上来,“您瞧瞧这几件可好?都是今早才送进来的,南边北边的都有。” 江铣看了看,无非都是些什么金发钗,玉耳铛之类,十分寻常,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掌柜又换上一屉子更华贵的,他仍是没表态。 掌柜知道他是正经识货,又去翻箱倒柜,从最里头翻出个织锦的布袋来。 “您看看,这件怎么样?”掌柜的翻开布袋,忍不住道,“这可是刚从沙洲来的,在某这里存着还不满一日,若不是贵客上门,某都不舍得拿出来。” 江铣只是笑:“你若什么好货都只管自己收着藏着,也不必开门做生意了。”又看看那首饰,孟柔肌肤莹润,正好衬得上她肤色,便道,“就要这一件。” “好嘞!”掌柜的扎好布袋,说了价钱,“郎君是要现就付讫带走,还是某稍候送至府上?” “现就带走。” 江铣身上带着的银钱不多,统共六、七两金子,自然不够,就干脆把银鱼袋压在掌柜处,稍候再让小厮松烟带钱来赎,自己则拿着织锦布袋回了家。 回到院子梳洗更衣,推开西厢房的门,却扑了个空。 江铣问婢女:“阿孟在哪?” “回禀五郎,孟娘子一早就出了院门,现在还没回来。” “她出去了?去哪里了?” 江铣皱眉,孟柔不在屋里好好待着,还能去哪? “应当是去主院了。孟娘子最近同傲霜姑娘常在一起待着,似乎很亲近,一道去了主院也不稀奇。”砗磲嘴快,“傲霜是……” 江铣打断她:“我知道傲霜。” 江府的家生奴,幼时被大夫人收为义女,说是义女,却没有放良脱籍,只比其他仆婢多几分体面而已。 傲霜是大夫人院里的人,孟柔怎么会同她搅在一起? 正要派人去园子里找,可不一会儿,孟柔竟然回来了。 是傲霜送回来的。 江铣坐在屋里,他看得见孟柔,孟柔却看不见他,他看着孟柔眉眼飞扬,笑着与傲霜告别,回到院子里时脸上笑意也没有丝毫消退。 他看着孟柔哼着歌回到房里,极惊喜地睁大眼睛,喊道:“五郎,你回来了!” 一直沉着的脸色才和缓些许。 可孟柔却不再像先前一样,一见着他就往上扑,而是极自然地唤婢女倒水,洗净双手,脱下披帛挂好,才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 云鬓高耸,环佩琳琅,真像一位出身世家的女郎。 孟柔才刚从傲霜那里学了“发乎情,止乎礼义”的道理,因此现下只是远远坐着,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江五:“五郎,你怎么不说话?” 江铣紧了紧手里的织锦布袋,猛地起身:“你这几日……” 正要朝孟柔走过去,双膝却突然剧痛脱力,瞬间就让江铣疼出一身冷汗,他惨白着脸,牙关紧咬着就要往地上栽倒,孟柔连忙屈身奔过去,险险才把人扶住了。 “江五!你怎么样,是不是腿伤又犯了?” 江铣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也控制不住四肢,虽有孟柔支撑但还是直直往下滑。孟柔尽力把人推到床上,蹲身解开他的腰带,扯去履靴,把手从裤腿伸进去一探,膝盖冷得像冰一样,再看看看外头天色,阴云密布,果然是要下雨了。 外头婢女听见动静敲门问:“五郎,可是出什么事了?” 江铣咬着牙不能言语,额前冷汗密布,奋力抬手要够着床边帐勾,孟柔知道他的忌讳,帮他把腿放在床上,扯过被褥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再放下床帐遮住。 马不停蹄出门问:“哪里能烧热水?我带的药……我的包袱呢?你们给我放在哪儿了?” 砗磲见她满脸慌乱,又不见江铣人影,就知道是江铣出了大事,于是也跟着慌乱起来。所幸珊瑚还算镇定:“娘子的包袱就在床边箱柜里,奴婢们并没有翻动过。马上就要上饭食,后厨应当有现成的热水,娘子要多少,我现在就去打来。” “不用现拿来。”孟柔已经要往后厨走,听她这么说,才想起来自己已有了助力,“要新烧的整桶热水,能没过膝盖的,千万不能掺凉。”回屋翻出药包来递给珊瑚,“把这里头的药粉洒在水里,烧开一刻之后再离火,然后再连桶一起搬来。” 珊瑚拿着药包去了,砗磲也想跟着去,被孟柔叫住。 “有新鲜鸡蛋没有?要整个的不去壳,煮熟了来用。” 砗磲不清楚,跑着跟去后厨问了,才知道份例的几枚鸡蛋已经打匀成浆,厨司准备要做鸡蛋羹。 孟柔已经回了房,正把江五的双腿抱在怀里取暖,听见这话急得直拍脑袋:“怎么就做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0章 第 10 章 有善行 天边惊雷炸响,银白闪电犹如利刃划破夜空,大雨倾泻而下。 江铣的腿不疼了,药水也冷了,屋内一片狼藉,他便唤人进来收拾,这回孟柔没再阻止。用过的药桶被抬出去,满是水渍的地面也被仔细擦干净,收拾好残局已经是二更,珊瑚问过江铣,退出门外时就顺便吹熄了灯。 内室一片昏暗,孟柔却仍抓着那串璎珞发怔,被江铣又催了几声,她才收拾好东西爬上床,钻进他怀里。 江铣这几日在外头奔波劳苦,再加上腿伤复发,抱着孟柔没一会儿就闭目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听见孟柔好像在抽泣。 “阿孟被魇着了?”他轻轻拍一拍她的背,哄道,“没事了,没事了。” 孟柔攥着他衣襟一角,满脸是泪,双眸清明,没有一点惺忪模样。 她小声说:“江五,我想回安宁县。” “回去做什么,”江铣轻笑,“这里不好吗?” 孟柔就没再说话。 江府没有哪里不好,不,江府是太好了。自打上长安后,每日都有吃不完的美食,有穿不完的锦绣衣裳,每日插戴的都是从前见也没见过的好东西。就如今日,江五随手送她的一大串琥珀璎珞,晶莹剔透,像用黄栀子染过色的冰。 江五说,那不是冰,是寒松的汁液落入地底积聚而成。 从寒松汁液凝成大块琥珀,再有工匠去芜存菁,精心雕琢花样,再用金银线串成璎珞,经由胡商千里跋涉送来长安,再落到她手上,这其中得经过多少道功夫,经过多少年,又该花费多少银两才能成事。 若是留在安宁县,别说琥珀了,她连串像样的璎珞都凑不起来。 璎珞,璎珞。 怎么就这样巧,江五怎么会送她这样一串璎珞? 他是不是也和大夫人一样,是听说她盯着人家首饰伸手强要,这才赶忙去买了串贵重的塞进她手里,叫她别再在旁人面前丢脸。 孟柔鼻头通红,几乎就要克制不住哽咽,慌忙看一眼熟睡中的江五,咬着牙不肯发出声音惊扰他。 她不敢问,心里却早已有了定论。 …… 入了六月,江铣变得越发忙碌,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也是常事,到后来干脆就住进了皇城。听傲霜说,主院里郎主和二郎也是好几日才能回家一趟,饭都吃不完就又得回公廨。 没过多久,江府上下也都忙碌起来。 江婉的笄礼原本定在六月底,可为着不违农时,圣上要求赶在七月前就完成太庙献俘和祭祀圜丘。日子冲撞上,当臣民的自然要让步,笄礼只能往前提了提。一时间,扯彩绸的扯彩绸,搬香炉的搬香炉,内外上下全都忙得脚不着地。 孟柔恐怕是唯一的一个清闲人。傲霜停了这几日的课,孟柔得了空闲,就也想着要去帮忙,可到哪里都弄得人家束手束脚,反倒像添乱。 她便只好躲回屋里,更加用心地复习傲霜教她的礼仪,试着认字写字。 等到正礼那日,江府门前车马不绝,宾客云集,几位公侯、伯爵家的夫人们都来了,身后跟着好几位女郎,其中几位已经与别家成了亲,这样的日子里,也都跟着娘家姐妹一同上门。公侯之后又有勋贵,勋贵之后又有带品的各家夫人,郑瑛随同大夫人在正门处迎客,笑了几个时辰,脸都黄了。 亲自送女客们上中堂落座,来回几趟,好不容易抽空喘口气,竟发现孟柔端坐在席末。 郑瑛皱眉,连忙招来侍女询问,得知这是夫人的安排,眉心蹙得更紧。 “江婉请来县主做赞者,母亲怎么会……”郑瑛不解,思忖一会儿,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仍旧出门迎客。 孟柔并不晓得这番官司,她正襟跽坐在桌案后,看见旁人家一边谈天,一边饮茶,便也按照先前学过的,拿银匙挑起小半匙盐粉放进茶碗,搅匀尝了一口。 她皱皱鼻子,还是喝不惯这劳什子东西。 光论动作,她看上去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但长安城就这么大,论说起来,谁家都同谁家有些关系。陡然出现这么个生面孔,即便是坐在最末,也足够惹眼。众人看她样貌姣好,绾着妇人发髻,应当是哪家的夫人,只是穿着打扮并不怎么显贵。 但不显贵,又如何能为江府宾客? 裴二娘子也在席间,一眼就认出了孟柔:“那日在流觞亭里,我听江婉叫她五嫂。” 江铣尚未娶妻,这个五嫂,怕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一语激起千层浪,众人顿时哗然。 “若是被县主碰上,那还了得?” 吉时已到,宝梅扶着江婉走出来,她今日特地穿了件素净衣裳,头发上也只别着两朵小花,待到行完礼,这两朵小花便会换成花冠,她也将披上彩衣,正式成人。 到了中堂,却听苦菊回报,说赞者还没到。 “怎么会还没来?她明明应了我的帖子!” 苦菊也急得火着眉毛:“夫人派门房上的小厮去长孙府问了,他们说按脚程,县主前日就该进京,可昨日没回,今早特地去各个城门守着,还是没见人影,他们正打算派人出城去寻。还说我们要是着急,最好另找位赞者来充数。” 江婉险些撑不住假笑。 “你猜猜今日多少宾客是冲着我来的,又有多少人是冲着昌明县主来的?我要是现在换人,不出一日就会成为全长安的笑柄!” 齐国公江府本就是公侯之家,满座高朋中,也不乏有几位国夫人、郡夫人,乃至郡主、县主。但江婉很清楚,她们之所以会前来,看的大抵并不是自己的面子,也不是郑瑛或崔有期的面子,而是因为她的赞者是昌明县主。 昌明县主长孙镜,是立国至今唯一的一位异姓县主,她的父亲赵国公长孙越是当朝宰相,姑母则是圣人元后,当今受宠的几位皇子,乃至被废前太子幽王都是元后所出。圣人对元后珍之爱之,对长孙越也十分倚重,在长孙皇后去世之后也不曾更改。长孙镜的这个县主封号,就是因为皇帝对她父亲已经赏无可赏,封无可封,才落到她头上的。 就算不论她父亲的盛名,也不论她姑母的尊位,只说她自己,大秦唯一一位异姓县主的分量,便足够让人趋之若鹜。 而今日的笄礼,原该是长孙镜离京三年后,第一次再出现在人前。 江婉不禁咬牙,她费心经营这么些日子,造这样大的势,今日长孙镜若是不来,她也是不必活了。 正说着,前头郑瑛也派侍女进来,问县主什么时候才到,又说要是县主赶不及,小郑娘子愿意暂时顶上。 江婉铁青着脸:“你去回嫂嫂,县主是个守信的人,既然说了会来,那就是会来,左右吉时未过,我便守在这里等她。” 话音未落,又有人跑进来:“来了!来了!” 江婉连忙上前:“是县主到了?” 报信的丫鬟连连点头,江婉立时转忧为喜,又听丫鬟道:“昌明县主就在门外,晋阳公主也来了!” 全场宾客遽然起身。 “晋阳公主?她怎么会来!” “晋阳公主是先皇后的女儿,也是县主的姑表妹,或许是同县主一道来的?” 也有人说:“你们都忘了,公主的驸马是郑娘子的族兄,或许是郑娘子请来的?” 晋阳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寻常人绝请不动她。区区一个笄礼,竟有一位县主并一位公主来撑场面,不管看的是谁的脸面,总之今日过后,江婉就是全长安最有脸面的女郎。 她满面红光,正要出门去迎客,眼角余光瞥见正抻着脖子往外看的孟柔,顿时失色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江婉自忖与长孙镜并没有什么交情,之所以敢壮着胆子发信相邀,仗着的也并非是儿时那匆匆几面,而是…… 绝不能让长孙镜看见孟柔也在席上。 江婉连忙招来苦菊低语几句,让她赶紧把孟柔拉走,而后才整一整衣裙,牵起微笑朝外走去。 …… 孟柔一个人坐在最末,周围的人她谁也不认识,也不敢贸然上前攀谈,就只能呆呆地喝茶看热闹。 中堂极宽阔,座上的宾客也多,孟柔打眼一瞧,估计着至少也得有个二三十位,满屋子珠围翠绕,绫罗争光,却并不显得吵闹。 从前在安宁县时,她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笄礼,女子到了岁数便该绾发出嫁,她嫁给江五的时候刚过十五,十五就是她的及笄之年,也有十三、四岁就嫁人的,出嫁那年也就是笄年了。 境况好些的,便能过三书,行六礼,热热闹闹地嫁一场。境况不好的,如她是一个包袱,两张婚书便嫁了人。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1章 第 11 章 得善果 晋阳公主突然造访,却连车轿都没下,江府拆了门槛才把她的十二抬大彩轿让进门,彩轿、屏风、彩帐等仪仗连同上百随扈挤在中堂,险些放置不下。 “公主鱼服下降令府,只为观礼,不必大动干戈。”随行女官道,“各位夫人娘子自便就是。” 崔氏等人只得应是,静默行过正礼,崔有期又带着郑瑛和江婉到轿前,拜请公主上宴。 女官帽上簪花,双手藏在胡服窄袖里,躬身钻进彩轿好一会儿,出来摇头说不用,又道:“听闻贵府园子整治得颇有格局,公主想游览一番,不知可否命人引路?” 崔氏当然无有不可,正好郑瑛同驸马是堂亲,就让她侍奉左右。 郑瑛带着公主的仪仗浩浩荡荡走了,崔氏略松了口气,又领着宾客到正厅入席。可是人心浮动,谁还能坐得住。 先是江婉带着几个相熟交好的女郎上前来,说想要带她们一同去逛逛园子。 大夫人叹道:“都已经是大人了,还只一心想着玩。”又听江婉哀求几句才道,“去吧,留心着不要冲撞公主仪仗。” 江婉点头去了,随后又有几家女郎,几家夫人上前,都说想去看看江府的花园究竟多有格局,大夫人笑意盈盈,也都应允。 左右公主带着那么多随扈,也出不了什么事情。 到最后,正厅上只剩下几位国夫人,并几位带品级的官家夫人。 同样留下的还有昌明县主长孙镜。 大概是在千佛窟经年修行的缘故,长孙镜只穿着件昌荣色缠枝纹交领大袖襦衫,杏黄宝相花纹石榴裙与同色披帛,双蟠髻上不过两对花钗,两支掩鬓,斜插一支七宝镶嵌的金凤步摇,十分素简。 她缓步上前,腰间禁步和玉佩琳琅作响,端正向崔有期行礼:“问江夫人安。数年未见,夫人一向可好?” “都好,都好,一切都好。”崔有期笑道,“倒是县主一路奔波辛苦,不过是小女区区一个笄礼,竟要劳动县主大驾,真是唐突了。” “我与婉娘幼时交好,情同姐妹。她既将赞者重责交托于我,即便是千里万里,也没有不赴约的道理。”长孙镜面色不变,“原本前几日就该抵达长安,只是路上出了点意外,险些迟了,还望夫人海涵。” 崔有期自然不会怪罪,两人交谈几句,又说了些沙州的见闻,长孙镜面上便显露出几分疲态。 她从沙洲一路赶回京城,为了赴江婉的约,连家门都没回就进了江府,舟车劳顿本就辛苦,况且在城外闹了一场,幸而今日晋阳公主也来了,那些有心奉承的人早去寻公主,也就省去她许多麻烦。 正礼已经结束,长孙镜便开口:“家中还有许多箱笼尚未整理,晚辈就先……”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一个侍女惊叫着跑进来,打断她的话,“大夫人,有人落水了!” 崔氏皱眉:“客人还在这,慌慌张张地像什么样子。阿岑,快把她拖下去!” “慢着!”坐在边上的裴夫人忙道,“让她把话说清楚,究竟是什么人落水了?” 厅中丝竹之声渐止,客人们也停止交谈,全都看着跪在堂下的侍女。 崔氏强笑道:“后院的侍女不会泅水罢了……” 侍女好似吓破了胆,竟直接出声打断她的话。 “不是侍女,依稀是位穿金裙的女郎。”侍女都是贱籍,按律只能穿青衣。 崔氏眉心更紧。 裴二娘今日正穿了件金色罗裙,裴夫人猛地起身,追问:“究竟是谁家女郎?” 侍女摇了摇头,她受命留守后花园,哪里认得谁是谁。 崔氏又开口:“夫人不必担忧,说不定是她看错了,我这就遣人去……” 一个没拦住,裴夫人已经直直往园子的方向冲去。 同时离席的还有几位夫人,有的是担忧家中女郎,更多的是去看热闹,崔有期捏了捏眉心,让人找上几个会水的小厮赶忙跟上。 长孙镜想了想,让侍女拿上斗篷,一同往碧玉湖去。 …… 裴夫人赶到时,孟柔已经把人拖着捞上来,趴在岸边喘两口气,便赶忙把那女郎翻过来,伸手在她鼻下探知呼吸。 女郎穿着月白坦领,金色襦裙,满手满头缀满各色宝石首饰,裴夫人提心吊胆凑过去,看见是张生面孔,松了一口气,也有余裕善心发问:“怎么样,还有气儿吗?” 孟柔摇摇头,拍一拍女郎脸颊:“醒醒,醒醒!”女郎毫无反应,又趴在女郎胸口静心听,仍有心跳,只是十分微弱。 裴夫人哀叹:“好好一个宴席,怎么就,唉……你,你这是做什么?” 孟柔头也没抬,松开女郎紧紧系在胸下的衣带,又扯开系在里头的坦领袖口,一手按在她胸间,另一只手紧握成拳,重重往下砸。砸了两下不见好,又把她翻到过去,用膝盖垫高身体,在背部用力拍打。 孟柔从前在安宁县见过人落水,也见过医工就是这样,让已经没有呼吸的人重新活了过来。可裴夫人从没见过这样大白日就扒人衣裳的,一时慌了神。 “你,你怎么能……” 附近许多女郎听见动静,也都聚集过来,看见这一幕纷纷惊声尖叫,崔有期也带着小厮赶上来,看见这一幕,又匆匆喝退小厮,以免冲撞了贵女。 江婉也到了,好不容易挤到近前,朝着大夫人问了声安,转头看见地上场面惊呼一声。 “这是怎么了?”她慌乱一阵,又道,“苦菊,快去叫后院的仆妇们带着厚毛毡过来!” 夏日里本就穿得清凉,孟柔浑身湿透,玲珑曲线被凸显分明,地上的女郎也是金钗委地,衣裙不整,取些毛毡来围在湖边,多少能遮挡一些人的目光。 那头孟柔用力拍打几下之后,女郎突然浑身颤动,大口大口地往外吐出脏水,裴夫人看得啧啧称奇,再看向孟柔时目光都有了些变化。 “怎么样,还能救吗?” 孟柔没来得及回答,女郎吐过几口水就不动了,她赶紧把人翻回来平放在地上:“醒醒,醒醒,快醒醒!” 女郎没有应答。孟柔一会儿伸手探查鼻息,一会儿按压胸膛,女郎却仍是动也没动。 孟柔脸上一塌糊涂,不知道是湖水、汗水,还是泪水,她粗喘口气,摇了摇女郎:“快醒来,快醒来啊!”再听心跳,越来越微弱,已经快听不到了。 “快醒醒,你别死,你不能死!”孟柔仍没放弃,呼喊的声音里已然带上些哭腔。 她又把女郎放置在膝盖上,反复按摩拍打背部,可是女郎两眼紧闭,嘴唇发紫,本就冰凉的身体也带上一丝死气。 裴夫人看在眼里,长长叹息:“人事已尽,她自有她的命数……” 周围的女郎们也叹息,有几位夫人甚至搂着自家女儿落了泪。 “让让,让让!”突然有人道,“太医署的医工来了,快让开!” 围观的人挤挤挨挨让出一条道,郑瑛带着人来到近前:“母亲,公主听说这里出了事,就让我……”侧眼看见躺在地上的女郎,一时失了声。 女郎浑身都被绿水沾湿,衣裳被扯得乱七八糟,头发成条黏在脸上,裴夫人一时没能认出这是谁,见郑瑛反应不对,想起郑瑛的小妹也来了:“怎么,你认得?” 郑瑛僵硬道:“蒙夫人关照,只是竟不认得。” 裴夫人却越看越像,郑氏规矩严谨,女郎未出阁前不常在人前露面,但郑瑛的妹妹是今日有司,端着托盘站在江婉身边几个时辰,她穿的是什么衣裳,人人都看见了。 裴夫人没再说话,却另有人道:“可我看这女郎的衣着,同小郑娘子的有些……” “小妹自幼娇惯坏了,方才耐不住累,暂且先去了我房里。”郑瑛道,“此人并非家妹,还请各位夫人相互问问,看是哪家丢了女郎。” 医工已经解开箱子,正蹲在地上检查情况。 “是谁把衣裳解开的?” “衣裳?怎么还解开了衣裳?男女大防,这怎么能!”几位没找着女儿的夫人慌了神,挤着想要往前看清情况,也有几个年轻女郎想着看热闹,默不作声往前凑,乌泱泱一大群人挤来挤去,险些又掉下去几个。 孟柔怯声回答:“是、是我解开的。”又把方才做的一切交代了,“可她吐了几口水就不动了。” 说到最后,落下泪来。 医工抬头看她一眼,清俊双眸像冰泛着冷:“做得好,你救了她一命。” 孟柔破涕为笑,很快又收住,紧张地看着医工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女郎发顶、额头、鼻下、胸胁、手足各下了几针,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女郎又吐出几口水,乌青的嘴唇转红,眼皮颤动一阵,不一会儿便无神地睁开眼。 医工一枚枚收起针,孟柔知道人已经活过来了,浑身软倒瘫在地上。 天色渐晚,快入秋了,白日太阳虽然还大,早晚却凉得很,孟柔浑身湿透,一阵夜风吹过,她不由打了个寒噤,抱着双臂瑟瑟发抖时,一件带着点温度的披风落在肩上。 孟柔慌慌张张抬起头,看见是一位陌生的女郎,面如满月,眼眸如星,生得同庙里的观音一个模子。 “谢谢你……”话音未落,被江婉抢白道:“还不快谢过县主赐衣之恩!” 孟柔这才知道她的身份:“多、多谢县主,可是……” 她其实不太冷,回去换件衣裳就能好,正想还回去,可都碰上雪白的衣裳已经被她身上的污水沾染,于是说:“我回去洗洗就还你。” 江婉嗤笑,正要说些什么,被县主打断:“一件斗篷而已,不必还了。” 孟柔立时想到流觞亭的事情,神情变得惊惧。 县主的态度却比郑瑛温厚许多:“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救了她,这件斗篷只当是替她道谢。” 说完旋身向大夫人告辞,带着侍女翩然离去。 孟柔怔怔地抓着斗篷,心里一点点高兴起来。 …… 好好的一场笄礼闹成这样,大夫人向公主谢罪,又向各位宾客致歉,把所有人送走时,都已经快要到夜禁。 她命人提前关门,坐上肩舆让仆妇们扛着往内院走。 “人怎么样?” 身边侍女回答:“回夫人的话,郑家已经来人接走了,公主府的医工救治过,小郑娘子离开时已经没事了。” “这就好,要是死在咱们家……”崔夫人思索一会儿,“罪首可拿到了?” 侍女低头不敢看她:“岑嬷嬷派人来回,已经扣在院里。” 崔氏冷哼一声,让人往偏院里去。 石子小道弯弯曲曲,转过影壁,偏院里头所有人都跪在堂下,珊瑚、砗磲等人垂头不敢言,在她们前头,孟柔正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按在地上。 孟柔身上仍是下午那件湿衣,她刚回院子,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岑嬷嬷带人闯入房中,扯开斗篷拖了出来,此时见到大夫人犹如见到救星:“母亲,这是怎么会是?岑嬷嬷为什么……” 两个仆妇连忙把她摁回去,岑嬷嬷满脸怒意,上前先左右甩了她两个巴掌。 “放肆!这也是你能叫的!” 孟柔被打得脑袋都发震,一瞬间甚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岑嬷嬷甩了甩手腕,扶着大夫人走下舆轿,扶着她坐到高凳上,环视堂下。 “大胆孟氏。江府予你吃穿,予你用度,你竟毫不知足,潜藏杀心,谋害宾客!”岑嬷嬷道,“幸而老天有眼,没让你的阴谋得逞!” “我没有!”孟柔觉得荒谬极了,看一看沉脸不语的大夫人,又对岑嬷嬷说,“你是说今日落水的女子,是我推下水的?可她落水的时候我不在湖边,而且,而且如果我要害她,我又为什么要去救她?!” “不是你推下去的,你为什么要去救?”岑嬷嬷冷笑。 孟柔怔住,脑子里一片浆糊,没明白岑嬷嬷这话的因果在哪里,只是争辩道:“我是后来听见声音才去湖边的!”又对大夫人道,“母亲……” 两个字刚说出口,岑嬷嬷又是几巴掌下去,打得她再叫不出声音。 孟柔脸颊剧痛,眼睛也肿胀得看不清东西,费力挣动,可两条胳膊都被人制在手里,动弹不得。 她甩一甩脑袋,试着要睁开眼,才发现是脸颊肿胀得挡住了视线。 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也好像听不见东西了,脑袋一阵又一阵的发晕,孟柔迷迷糊糊地想,母亲定然是误会了,又或者是岑嬷嬷陷害她。 她明明是救人,怎么就成了害人呢? 朦胧中,好像听见大夫人问:“你说不是你?” 孟柔嗓子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不是我,不是我推的……” “不是你推下去的,难道是人家自己跳下去的?”崔氏轻笑,“你要人证,那就带人证来。” 岑嬷嬷拍一拍手,仆妇们又拖着几个绑了手的侍女带上来。 孟柔看不清楚,不晓得上正厅报信的那个也在其中。 另有人奉上茶来,大夫人呷了一口:“孟娘子说,人不是她推下去的。那你们说,客人究竟是怎么掉进湖里的?” 几个侍女面面相觑,嗫喏着不敢言语。 岑嬷嬷怒喝:“说!说不出来,拔了你们的舌头!” 侍女们顿时哭作一团,喊着叫饶命。 其中一个颤着声息说:“奴、奴看见了,女郎是被人推下去的。” 岑嬷嬷就把她从人堆里揪出来:“你可看清是谁?” “是、是……” 大夫人抬眉看她一眼:“照实说,若有撒谎,绝不轻纵。” 侍女抽抽搭搭:“是她推的。” 岑嬷嬷把她拖到孟柔身边:“是谁?” “是孟娘子。”侍女哭着伏在地上。 “我没有……”孟柔看不清她的脸,认不出她当时是不是在湖边。 她为什么要这样说? 孟柔眼睛迷蒙不清,耳朵上也像蒙了层布,头疼得像有尊大钟在里头敲来敲去,只有一张嘴还能动,不停辩白着说自己没有。 大夫人淡淡道:“打。” 两个仆妇便压制着人,十几个巴掌打下去,打得孟柔脸颊高高肿起,嘴角都出了血,再也没法出声。 崔氏静静看着,她没叫停,仆妇们也就没停手,岑嬷嬷见势道:“夫人,若是把她的脸打坏了……” 崔有期这才叫停。 但仍让仆妇们按着她跪在原地。 收拾完孟柔,就该论道下头的侍女们。 “我知道,你们都是郎主特地从东院点了派过来的。”江铣刚回来时,西南角的偏院一片凄清,半个鬼影都没有。 崔有期原本要指派些丫头小子们过来,她是当家主母,江铣没分家,内宅事务都该她过手。 可还没等挑齐人,郎主就告诉她,偏院已经有人伺候,不必再添。 “你们身后有靠山,你们靠山身后又有靠山,打不得也骂不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2章 第 12 章 性乃迁 太庙献俘过后,圣人宴请百官,宣布罢朝三日,也算让操劳数月的众臣们喘口气,三公以下官员全都按惯例迁转一级,江铣的右卫中郎将也终于摘去检校二字,成了正职。 卸下盔甲从朱雀门出来,策马回到江府,把缰绳递给一直候着的松烟,正要回偏院去,松烟却道:“郎主正在书房等您。” “父亲找我?”江铣脚步一顿,“是什么事?” 松烟压低了声音:“前几日七娘子的笄礼上,出了大事。” 江婉的笄礼遍请世家高门女眷,原本就极引人注目,再有昌明县主和晋阳公主到访,席上有女客落水的事,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京城,反倒是江家父子三人留在皇城多日,消息不通,直到今日才知道。 江铣不解,这和他有什么干系。 “救人者不是旁人,就是偏院里的孟娘子。”松烟道,“郎主已经催人来问过几回,五郎快去吧。” 江铣面色沉凝。 刚跨进书房,便有瓷盏兜头砸过来,江铣没躲,硬生生受了这一下,额角瞬间红了。 瓷盏碎在地上,江铣没去管,掀袍跪下伏拜:“父亲息怒。” “瞧你做的好事!” 齐国公江恒才刚升任工部尚书,回家正准备好好庆贺一番,一进门便听下人回报家中出了事,听完前因后果,登时气得火冒三丈。 “你好不容易才立了奇功回家,如今宠遇正优渥,你却全然不知谦虚谨慎,自珍自爱,反倒肆意妄为,竟将丑事都闹到人尽皆知,险些毁了全家名声!” 江铣顿首道:“父亲垂训,原本不该分辩,但还求父亲明示,儿子究竟犯了什么大错,也好知错就改。” “还说不狡辩!本以为你在并州是经受磨砺去了,你倒好,去那地方也能弄出个外宅妇,竟还把人弄到家里来。”江恒恨叹一声,“若那女子是个安分的也就罢了,可你妹妹的笄礼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偏偏就要跳下水里去,衣衫尽湿,毫无体统。这下人人都知道你屋里有个这样的,我们江家的脸真是让你给丢尽了!” 江铣只道:“孟氏是母亲作主由岑嬷嬷护送上京,她实则也算不上外宅妇。” “你、你还敢顶嘴!”江恒话音陡然升高,“就算人是你母亲带进来的,那也是不忍你背上忤逆不孝、另娶别居的罪名。她行为不检,难道不是你平时纵容太过的缘故吗?出了事,不知悔改自省也就罢了,竟还敢攀扯尊长……来人,拿家法来!我今日就要教训你这个……” 江铣道:“尊长要行家法,儿子无论如何也没有二话,只是还望父亲慎言,莫要伤了亲戚情分。” “荒谬,你言行不端,为父规训你是天经地义……”江恒突然想到什么。 “当日落水之人是二嫂亲妹,孟氏即便处事失当,到底是为了救人性命。父亲若以此怪罪,岂非是在说,孟氏不该救人?” 郑氏门阀鸿勋,嫡系子弟皆在朝,又有世家联姻,根系深厚,更有当朝驸马尚晋阳公主,人家金尊玉贵的女儿莫名在江府落了水,江府总得给一个交代。当时花园里除了侍婢就是各家的夫人、女郎,若说要清查真相,找出罪首,不但查不出什么东西,还会闹得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若说是意外——孟柔若是没把人救起来,把所有一切都推到个死人头上,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可人现在是被活着救起来了,再说是郑小娘子自己不当心,郑家绝对不肯罢休。 反正总得找个人来担罪责,在场所有人里,就孟柔同郑氏女距离最近,又只有她身份最低,自然是怎么磋磨都不为过,大夫人便干脆拿她开刀,想要息事宁人。可郑瑛就住在家里,当日孟柔是怎样跳入湖里捞人,又是怎样着急施救,总总情状,她是亲眼目睹,再用孟柔当筏子,实在太过牵强。 而今大夫人不但不重赏孟柔,反倒推她来做这个祸首。郑瑛该如何作想,又该如何自处? 江恒缓过神:“你所说的一切,到底是为江家,为郑家,甚至为你二嫂着想,还是在为那个女人开脱?” “不敢欺瞒父亲。”江铣没有隐瞒,“阿孟在并州照料儿子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不是有她在,儿子只怕活不到今日。” 江恒这才点头,江铣若要扯什么孝顺、兄弟情谊,之类冠冕堂皇的话,他绝不会信,但江铣坦然承认了,他反倒痛快些。 听江铣提到他流落并州的那些年,江恒又有些心软。 “想当年你为探花郎,意气风发,锋芒毕露,我为你取字晦明,是想让你记住,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你毕竟是庶出,比不得你兄长能够承嗣爵位,你生母,也不如你母亲能有许多助益。后来你也确实是……”江恒摇头,“如今你升任中郎将,颇受宠遇,眼看着鲜花着锦,但同当年入东宫做太子洗马又有什么区别,根基不稳,仍然是朝不保夕。县主素来心高气傲,肯等你这么多年,已是……” 江铣打断他:“父亲慎言。” 牵系女眷声誉,确实应该言语谨慎。 江恒便不再提,忍不住道:“你既然已经回到长安,那个孟氏也该另行安置才是,你日后毕竟……” 江铣再顿首:“阿孟毕竟照顾儿子多年,儿子,实在不忍心。”顿了顿又道,“况且她于儿子毕竟有恩义,若是忘恩负义,也难保会令后来人寒心。”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保孟柔。江恒冷哼。 江铣道:“儿子所言,虽有私心,但也是为了家族和睦着想。江、郑两府是通家之好,二嫂又是兄长宗妇,儿子冒着僭越也不得不说一句,母亲此举实属欠妥。” “你母亲的事,我会处理。” 崔有期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妥当,再有责罚孟柔,恐怕也有迁怒泄愤的意思。 但不管如何处理,都不干江铣的事,江恒背过手,江铣会意,行礼退下。 …… 回到院里,孟柔还在睡觉,江铣静悄悄靠过去,碰一碰她的脸颊。 几日过去,她脸上红肿已经消退,可仍旧留着骇人的青紫痕迹。碧玉湖里的水那么脏,那么冰冷,她冒着生命危险跳下去救人,得到的却只是这满脸的伤痕。 珊瑚端药进来,见他坐在床边吓得一抖:“五郎,五郎回来了。” “嘘。”江铣看一眼沉睡着的孟柔,指着托盘问,“这是什么?” “这是……药。”珊瑚低着头,“娘子先前发了热病,戴娘子请外头的医工来开了些药,好不容易退了热,但还有些咳嗽,所以还在吃药。” 又是一桩他不知道的事。江铣压抑着脾气,正准备叫醒孟柔,低头一看,孟柔已经被吵醒了,眼神里还带着些困倦的迷茫。 “江五,什么时辰了?”她一见着他便弯起眼角,“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江铣轻声问:“你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孟柔眨一眨眼,看见鲛纱的承尘,看见江五身上来不及换下的绯袍,止了声。 江铣便没再多问,扶她坐起来喝药。 珊瑚双手紧紧抓着托盘:“五郎,让奴婢服侍娘子吧。” “不必。”江铣端过才煎好的药,一勺勺吹凉了,亲自喂给孟柔,喂完药,又扶着孟柔躺下。 “五郎。”孟柔神色清明许多,一开口就落了泪,“夫人说是我推人下去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13. 第 13 章 好姻缘 江婉大声叫屈:“母亲,一定是有人在陷害我。郑家姐姐分明是自己落水的,又或许……或许陷害我的那人才是真凶!” 大夫人看也不看她涕泗横流的模样,侧身把茶盏放在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江婉顿时止住哭声。 郑玉娘落水是一场意外——至少在江婉眼里,这是一场意外。 笄礼那日,江府宾客如云,各家的夫人女郎都来了,昌明县主不远千里赶回来为她作赞者,就连圣人最宠爱的晋阳公主也上门观礼,就算统观整个长安城,恐怕也没谁能再凑齐第二场这样的笄礼,江婉难免自矜自傲,自以为已经是全长安最有脸面的小娘子。 可是到她回房换下一身繁重彩衣,再去找同伴时,却听见了她们背地里说的话。 “区区一个笄礼这样张扬,好似生怕人不晓得她婚事未定。” “就是就是。瞧她那轻狂模样,请来县主便了不得么。”是裴二娘的声音,“昌明县主是摽梅已过,嫁杏无期。婉娘请她来当赞者,是想也去千佛窟修个三四年?” 小娘子们顿时笑闹成一团。 江婉躲在翠障后,指甲深深刻进掌心。 “快别这样说,县主修行是为先皇后祈福,拖延婚事也只是为长辈祈求冥福,分明是一片孝心……” 裴二打断她:“玉娘这是还没嫁进去,就先护起小姑了?” 郑玉满脸通红:“又在胡吣!” 旁人忙问是怎么回事,原来长孙镜的兄长乾达去年刚丧妻,准备要迎娶郑玉为继室,两家已经合过八字,不日就要纳征。只是长孙家是续娶,郑家也门风严谨,才到现在还没公之于众。 长孙府权势滔天,长孙乾达也是京中出名的俊才,女郎们连忙恭喜郑玉。 “玉娘别光顾着护短,你护着人家,可知道人家正想抢你的东西?”裴二却道,“方才说的都是玩笑话,别怪我没提醒你,婉娘究竟为何要请县主作赞者,又为何能请得动她……你可得当心。” “对了,婉娘怎么还不回来?” 众人说着说着便把话题扯到别的事情上,郑玉正待得不自在,就说要去寻江婉,起身离席。 江婉跟了上去。 裴二等人没说错,她请县主前来作赞者,一是撑场面,二则是为了长孙乾达。去年她陪大夫人上玄都观打醮,正巧碰上为亡妻超度的长孙乾达,她从前只知道他是个英年丧妻的鳏夫,却不知道,世间竟当真有人能称得一句侧帽风流。 旁人只知道他父亲恩宠优渥,位列三公,备受宠遇,只知道他年纪轻轻便成了左卫将军,日后前途无量。可江婉喜欢的是长孙乾达这个人,她想成为他的妻子。 长孙乾达虽是个鳏夫,但她也只是个庶女;他元妻新丧,她云英未嫁,又有何不可?江婉很快想起远在沙州修行的长孙镜,虽则只有儿时的几面之缘,但她认识县主,便比不认识的人多了几分可能,天幸江铣也回了长安,便是看在他的份上,县主也得帮一帮她。 江婉殚精竭虑筹备笄礼,不过是想在众人面前露一回脸,同县主联络上关系,若是能借此去长孙府上做客,同长孙乾达说上几句话,那就再好不过。 可没人告诉过她,长孙乾达已经定下婚事,那人还是郑瑛的亲妹妹。 是她一直看不上的郑玉。 “真不知到底该说你是胆大妄为,还是该夸你有决断。”崔氏笑得讽刺,“郑玉娘醒来之后,只说是自己贪恋碧玉湖风景,没留意湖岸泥泞湿滑,一时不慎落了水,丝毫不提有人曾经推过她。” 江婉闭上眼,紧绷着的背脊一松。 郑玉当然会这么说。那只是一场意外,是天意让她听见了那些话,也是天意让郑玉走到碧玉湖边,大概也是天意使然,支开了附近的人,让她只需轻轻一推…… 没有物证,没有人证,郑玉只能是自己掉下去的。 否则就是诬告。 “你自以为算得尽,以为小郑娘子必死无疑,以为她就算侥幸活下来,为着她姐姐,明知是你动的手也只会帮忙隐瞒。”崔有期摇头,“但当日却有人把你的行径看得一清二楚。” “是孟柔?”江婉失声。 崔有期冷笑:“如果真是她,你还能有命在?” 后院里不缺会泅水的人,但会舍身跳下去救人的,只有孟柔。以她不通世事的耿直性子,只怕在看见江婉推人的时候就会喊出来,哪里还会等到今天。 是一个在湖边洒扫的侍女,当日她正蹲在树丛中拔除杂草,看见经过不敢声张,悄悄告诉了岑嬷嬷。 江婉脸色惨白:“母亲!”她膝行过去,抱住崔有期的裙角,“母亲救我!” 崔氏冷眼看着她哭得快要晕厥,忽地一改态度扶起她。 “别怕,别怕。”崔有期把江婉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我是你母亲,自然早就帮你都料理清楚。” 那个侍女已经亲口认下,当日推人的是孟柔。 江婉泪眼婆娑,既然已经料理清楚,又闹这一场做什么? “昨日裴夫人上门,大赞你在笄礼时临危不乱,进退得宜。” 那日乍然听见有女郎落水,就连崔有期都慌乱得不知所措,江婉却及时反应过来,先派人取来用以遮挡的厚毡布,事后又陪着崔氏送走宾客,一丝不紊。 “裴夫人?” 江婉一时反应不过来,裴夫人是裴二的母亲,可裴二同辈的兄弟姐妹里,只有几个尚未出阁的女郎,并没有尚未婚嫁的适龄郎君。 崔有期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轻声道:“忠国公夫人去世多年,老人家至今仍未娶。你这么想当人续弦,别浪费了。” 忠国公是裴夫人的公爹,裴二娘的祖父。 江婉浑身冰凉。 “不、母亲,我不……”这太过荒谬,她甚至以为听错了,“老国公已是耄耋之年,我怎么可能……我比裴二还要小一岁,我怎么可以……” “男未婚,女未嫁,怎么不行。”崔有期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以你的出身,能嫁入公侯之家已是万世修来的福分,更何况是做正室嫡妻。” 见江婉还要再闹,崔氏竖起手指抵在她唇瓣。 “嘘——”崔氏道,“放心,裴夫人看重七娘的品行,做母亲的,也自然会成全这段姻缘。” 全完了。江婉瘫软在地上,崔有期拿捏着她的把柄,若是不嫁,自有郑瑛乃至郑氏来找她麻烦。可忠国公已是半身入黄土的人,又有成年嗣子承继爵位,她嫁过去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 料理完江婉,崔有期听岑嬷嬷说郎主要来,连忙回屋重新换一身干净衣裳,正准备出门去迎,江恒却已经自己走进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