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下去女主说她要屠神》
第1章 三迷途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闲来无事,厉鬼索命,专挑这些个打更人,一声惊呼噎进干瘪的肚子里,暮气沉沉隐入村巷。
丁零......
穿梭百年的风找回了那些残缺岁月,时而急促,时而舒缓,伴梦魇入人间,细听来像高塔飞檐上挂着的占风铎发出的动静,可这荒野之地何来高塔,莫不是王土之下是另一个地界。
更夫不晓得那些个魑魅魍魉,唯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向他走来,也不知是人是鬼。
待她走近,更夫那双空落落的眼眶子瞧清楚了。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姑娘,糊着一身污泥,衣衫是什么色早已看不出来了,比他这个老鬼还要落魄。
更夫的目光慢慢打量到姑娘左手紧握的长刀上,刀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篆,唯刀锋处留白,叫人望而生寒,一股血腥味随之而来,他才注意到小姑娘执刀的手上缠着被血浸染的绷带。
真是奇怪,这姑娘明明未曾受伤,缠这渗人玩意做什么。
姑娘似乎也看清了更夫的面容,沉默片刻,随后问道:“老人家,此处何地?”
此处乃万物归寂之地,更是无知凡人口中的极乐世界,更夫在这已有五百四十三年,还是头一遭有人问他这是什么地方,既不知何地,那又为何而来呢。
“此地名曰三迷途。”更夫佝偻着骨架子,骷髅头骨几颗石化的牙齿打磨声,没有骨肉粘连,也说不出清晰的人话,胸口空架着个大鸣锣,发出呜呜声,“天色渐晚,姑娘还是莫要在此逗留,老朽劝你速速离去。”
此话一出,明月西升,夜幕下月遮半天,仿佛一个白斗篷兜住天地,月华映照在青衣姑娘的脸庞上。
那是张极其白净的脸,浓淡相宜的眉目,右眼尾一点红痣,长得恰到好处,若要说她诡异之处,莫过于其额角处长了一对三寸长的莹白色犄角。
更夫瞧着有些眼熟,记不清在哪见过,可又觉着不能深究,全身骨头架子颤巍巍地挪开步子,正打算离开,听那姑娘追问:“老人家,我自人间来,不知这归途,可否指点晚辈一二?”
更夫转动骷髅头,白骨指节动了动,指向不远处的江海。
一望无际的血色江海上飘摇着一个的竹筐,忽远忽近,细细的哭声在耳畔过于清晰,那并非孩童的哭喊,而是某种幼崽的哭嚎。
惊涛骇浪卷不走竹筐,反而随着幼崽的哀嚎,时弱时强,江水拍岸浸湿靴袜,砭人肌骨。
沈杳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鼻头微酸,想走近看个明白,待回过神来,半截身子都已入水,长刀仿佛有生命似的拽着她往岸上走。
周围的江水渐渐浑浊,两腿有些发软,连滚带爬跑上岸,回头望去,那水早已变得粘腻不堪,腥臭无比。
她趴在地上,干呕不止,那股味道久久不能消散,沁入肺腑。
“人生在世,早无归途。”更夫留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去。
这话像诅咒一般萦绕在她耳边,有妇人,有孩童,有老者,像是千千万万的人在说话,他们哭泣、嘶吼、哀求,那么地绝望无助,那么的撕心裂肺。
眼里浮现熊熊烈火,燃烧满目疮痍的城池,王旗倾倒万人践踏......
赤水退潮,基岩裸露,玄沙覆地,白骨森森。
沈杳靠长刀撑起身体,勉勉强强坐着,随后给自己几耳光,深吸口气,平复好心情,重新审视周遭的一切。
观天相,无星辰。
望八方,无乾坤。
此地名曰三迷途,望文生义,意指三条错误之路。
这番境遇,异象皆有所指,只是她涉世未深,看不破其中奥义,只能竭尽所能,推算一二。
先前遇到的老者形象可怖,骷髅头铜锣肚,与传说中虚危打更人描述吻合。
虚危之境,北阴多风雨,饥荒徭役横行,幻象中百姓起义,民不聊生亡国之景一一对应。此道曰“死”。
幼子啼哭血海浮沉,人间常把幼儿的哭声看作是生命力旺盛。此道曰“生”。
还有一道,她学艺不精,参不破。
无妨,三迷途,破两道,已是争得一线生机。
坎水,土克之。巧了她衣裳上的泥巴尚未洗净,手指刮了浅浅一层,抹于长刀之上。
“人生土是根,命存地为本。”
单手画符,灵力汇聚于指尖,如笔触那般凭空写意。一个方形大阵以此为中心,回转天地。
大阵中分二十八个菱形格随灵力交错移动,每动一个格子周遭景致调转一个方位。
此时此刻,周围景象颠倒,地为上,天为下,沈杳忍着失重的恶心感,费尽心思维持阵法,待最后一个格子归位,她怒吼一句:“破!”
顿时天光乍现,重回人世间。
终于醒了,一切都只是噩梦罢了。
“幸好幸好,还以为小命不保,师傅护佑徒儿,长命百岁。”沈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指拽着胸前的长生石,石头温热的触感将她拉回人间,没有越陷越深。
低头瞥了眼身侧长刀,刀身光洁,甚至可以倒映出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手指缓缓抚上自己的额角,除了抹了一把汗,什么也没有。
不知怎么的,沈杳自嘲地笑了笑,叹了口气,起身穿衣洗漱,随意绑起头发,便出门招揽生意。
日上三竿,人们也开始忙活起来,沈杳背着一把永远用不到的破剑,提起麻绳捆着一沓草纸写好的符箓,出客栈走十步路,左转就坐在巷口槐树下叫卖。
“五行符,十文一张,买十送三,便宜好货。”
她是一个游历四方的符师,业务广泛,靠卖法器符纸维持生计,偶尔会和仙门道家的弟子抢抢生意。
这年头修仙的比田里种地的还多,哪都有穿道袍的修仙者,大街小巷,乡野山岗,就是犄角旮旯都能揪出一两个。
她的主顾恰好就是这么一群人,沈杳不修仙,但不妨碍她赚这些人的钱。
毕竟修仙这玩意只有有钱有闲的人才玩得起,她一个平民老百姓凑凑热闹,浑水摸鱼,捞点好处,得过且过。
不一会儿,就有识货的来照顾她生意,是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一高一矮,高的抱琴,矮的执萧,面冠如玉,气质绝尘,格外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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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相逢 收起发散的思绪,沈杳准备……
收起发散的思绪,沈杳准备上路,只因她要去的地界鲜少有商队愿意前往,问了一圈还是一筹莫展,只能买匹马前行。
正当她同卖家讨价还价时,一个戴头巾着长袍的色目人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土官话笑眯眯地询问她:“这位姑娘要去鬼门关吗?”
常年在江湖上飘荡的人,早就习惯游走于各种旁门左道,通过某些阴沟渠道可以畅通无阻。
既然是阴沟自然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安然无恙地达到自己的目的,顺顺利利过道那是不可能的。
沈杳四处张望,在确定周边十分隐蔽,才低声问话:“价钱怎么定?”一旁的贩马老板见没戏,也不跟这些个色目人抢这种缺德生意,走开继续找新顾客,只留他二人在马廊下商谈。
色目人自称“哈古尔”是专门做丝茶生意的商贾,经常抄近路过道鬼门关,据说打北漠还有重兵把守的时候就开始做这桩买卖。
至于他所说的生意是不是丝茶那就另说,沈杳并不在乎他做什么生意,反而好奇这个人是凭借什么能在鬼域来往自由,不受其侵染。
哈古尔:“价钱等姑娘到了目的地再付给在下也不迟,只需姑娘入关后勿听勿言,方能保平安。”
沈杳一口答应,也不多问,跟着他一同到商队,进了车厢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前前后后来了几个人,等到车厢满客,商队才出发。
车上的人大多都沉默不语,只有个小丫头待不住,挨着沈杳坐下,对她一身行头特别好奇,“姐姐,你背着的东西是剑吗?你是不是修行者啊?天上真的有神仙吗?”
“这是刀,算是修行者,还有天上没有神仙。”沈杳十分耐心地回答她,虽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语气极其温和,不会让人感到冷漠,“你一个人吗?怎么来了这家商队?”
照理说,那么小的孩子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队伍中。
小丫头摇摇头,望向另一边熟睡的老妪,蹙眉嘟囔道:“我跟着姥姥去找舅舅,路上的盘缠用得差不多了,只有哈古二叔叔的商队可以赊账,想着等找到舅舅再给哈古尔叔叔钱。”
沈杳摸摸她的头,冲她笑了笑,也没说什么,不一会儿小丫头靠着她的肩头沉沉睡去。
车厢里渐渐昏暗,耳畔间只有同行人平稳的呼吸声,鼻间弥漫一股淡淡的沉木香,仿佛是船甲上混着苔藓的味道,湿润又咸腥。
车厢突然下沉,如船入水,随浪晃动,听不到马蹄声,取而代之的是鲲鸣,沈杳可以非常肯定他们正在水上,甚至在百里外有远古巨物。
目不能视,她胸口挂着的坠子发出微弱的荧光,右手揽着小丫头,左手握紧住长刀。
此地非三迷途,怎会有鲲?
沈杳来不及细想,周边的空气刹那间流失,她来不及闭气,胸腹千斤重,生生给她逼出一口血来。
“孽徒,顽固。”
沈杳呛水而起,嗓子里一股子咸腥味,眼前血色模糊,看不清身处何地,脊柱有千斤重。
只能凭借微弱的光点,匍匐前行,指尖有黏腻的触感,像是泥泽,可闻不到任何气味。
这是她头一次觉得人族的躯壳是如此地脆弱不堪,此地绝非三迷途,她如果死在这可真就完了。
离光点越近,视线越发清明,是父亲给她的长刀,上面的符篆缠绕着刀身,四处窜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摸到刀柄,指尖刚触刀,障目血色瞬间消散,她才看清自己是在黑泽深处。
上空无星月,周遭无生气,大概是掉到鬼域了。
指尖触碰肌肤,裸露处尽是凹凸不平的伤口,似是鱼尸所咬。
抬头一看,果不其然,泥泽里潜伏着数十条三寸长的大眼黑鱼。
如今她浑身血腥味,得赶快找安全干燥的地方。一只手把刀插进泥地,借力直起身子站了起来,一只手捻火诀往背上烧。
“星火燎原!”火光燎过身后,背部上那条大鱼尸恋恋不舍跳到沼泽里,溅起无数黑泥。
周围窸窸窣窣的鱼尸龇牙游走,贪婪地吸食从沈杳身上流下的血。
沈杳烧火符环绕一身轻,面色青紫,皮笑肉不笑讥讽:“好好喝吧,以后可没这种好机会了。”
鱼尸这种东西,不宜杀,杀之必召祸端,只能用光驱散。
因喜血喜阴,无目血口,无毒不伤人。伤口痊愈快,流血也快,她身上全是黑泥。
走了几步她发现这是个不规则的池洼,脚踢到了不少稀碎的石头,仔细查看,质地如黑玉。
鱼尸乃一种灵兽的伴生物,灵兽名“慈骨”,视鱼尸为子,子死受伴生灵化,为黑玉,治忧思,所以不能杀。
这还有个传说,鱼尸之母巫医龚婆见鱼尸孤苦无母,以身饲之,死后化白骨,后人效仿,骨积三千化为巨型骨鱼,世人有感而发故称其为“慈骨”。
看样子她好死不死掉到慈骨老巢,沈杳希望自己掉下来时没砸死一两条鱼尸。
咔嚓,咔嚓......
耳畔有风,忽远忽近,白影晃过。
“老天爷,搁这玩我呢?”
她跃身退了几尺,躲过凌厉的骨刀,抬头用刀挡住挂着零零散散鱼尸的骨架。
符篆顿时发出金光,吓得大大小小的鱼尸四处逃窜,露出比她脸还白的骸骨。
骨头摩擦发出“咯咯咯”的声响,乱葬岗活死人笑起来跟这个不相上下,头顶高悬利刃,骨刀随时可以俯身刺下,顷刻间万箭穿心不足为奇。
火光燎过半空,看得清清楚楚,四周一排排全是骨柱,她是被困在慈骨的骨阵里。以身为利刃,护其幼子,不负其名。
看来自己的确是压死不少鱼尸,可这些玩意不也吃了个饱,两不相欠。
“您见不得丧子,我母亲也见不得,所以得罪了。”沈杳身形矫健,刀法诡异。
出刀堪称狠辣,三刀两斩化白骨如纸屑,因置身于慈骨之下,凌空腾跃借袭来的骨刃,直击内部脊髓,刀入三分。
慈骨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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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福大命大 三日前,马帮贴了寻人告……
三日前,马帮贴了寻人告示,有一批没官府文书的商队入北漠界后没了踪迹,失踪了二十七人,派出两帮人马搜寻只搜到了二十六个。
林教头没办法,只能差他来寻人,骑马绕着绿翘岭几十圈,才发现一点线索。
周围的沙土泥泞潮湿,不是流沙,更不似夜晚的回潮,倒像是降甘霖后的情况。虽说北漠常年干旱,下雨的天数屈指可数,怎会这么巧?叫这群人给碰上了。
表层风沙轻扬,露出个小石头来,晶莹剔透,像珍珠,这玩意打了小孔,串了红绳,像是吊坠。就那么埋在几米远的泥里,难怪之前什么都没看见。
年轻人约莫弱冠,穿了身粗布劲衣,外面套了个缝缝补补多次的兜帽,那眉眼算是齐整清楚的了,只见他下马插刀于沙窝中间。
此时的神情严肃,汇聚灵力于手心,注入长刀中,顷刻之间沙坑中黄沙飞散而出,显现出埋没的车马,他训练有素地拿铁具下坑挖人。
碰及柔软之物,他趴在地上用手开始刨,先是头,再是身体,最后是脚,把人从沙土中拖了出来。
是个姑娘,浑身上下全是泥,灰头土脸的,看不清面容,他用汗巾粗略给人擦掉口鼻糊着的泥,手托她的背输送了些真气给她,才让人呼吸顺畅。
原本想着把刀系在马背上,试着带人骑马回去,不知怎么的,这小姑娘一身软骨头载不稳。
走了几步路,差点摔下来。
无奈只好让马自己先回去,边子遮深呼吸,一口气背起人朝北漠城的方向走。
回路坎坷,先前他越过这里时,鬼域还没占道。
没过多久,身后就乌压压一片,这里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得早点回去同大家商量对策。
背上的姑娘时不时地发出喃喃声,意识模糊不清,无论他怎么唤她,都无济于事。
天蒙蒙亮时,才看见城门口葱郁的树林,家家户户飘起袅袅炊烟,城门大开迎检早在城外排起长龙商队。
隔百米就能听到骆驼马的鸣叫,北漠城依绿洲而建,北靠天灵神山,南接鬼域,通路只有一条蜿蜒曲折的狭道,才能顺利来到北漠广阔无边的平地绿洲。
头顶青空传来一声尖啸,一只头白褐羽的海东青俯冲而下,翅膀扑腾三下,落于他的身旁。
跟兔子似的左蹦右跳,歪头盯着主人背上的人,时不时发出两声叫唤。
边子遮顾不得它,低声吆喝:“一边去,别挡道。”
海东青跟家养的大鹅一样,摇摇晃晃地挪地方,老老实实跟在主人身后,哀怨地叫了一声。
不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黑一棕,一高一矮,一大一小。
小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一身枣色劲衣,背着把半人高的大剑,急急忙忙跃身下马,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开口就是晦气话:“哥,人没死吧?”
“没死,”边子遮瞧着比自己矮两个头的男孩,心里气不打一处,他没教过这便宜堂弟这般不懂规矩,有些咬牙切齿,祸从口出,去年就因为几个新来的不忌口,救回大营的四个人死了三个,赶明日就把这混小子丢去戒律堂学规矩,“闭嘴。”
边琛成了锯嘴的葫芦,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向她,瞧着年纪不大,脸上脏兮兮的,柳大人好像翻不到她的文书,只知道叫什么沈杳,奇怪的名字,哪有姑娘叫着名的。
柳大人就是他身后那位,是个年近不惑的中年人。
他这时正面如菜色,一身破旧起线的官袍,一手扶着那顶乌纱帽,一手拿着寻人启事画像,偷偷摸摸地对照他哥背上人的长相,片刻后眉头舒展,连叹两声:“对了,对了,就是她。”
这回柳大人心里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朝边照拱手谢道:“子遮,大义。柳某人感激不尽,他日必登门道谢。”
“不必。柳大人太抬举我了,此番救人实是受总教头所托,柳大人莫要谢错人,”边子遮看起来十分不耐烦,给边琛使了个眼色,错开柳大人加快脚步往城里走,他没心情跟知县老爷虚与委蛇,背上这姑娘冷汗都浸湿他衣裳了,贴在他脖颈处的脸蛋在阵阵发热,得赶快送回马帮,“急事,先行一步。”
“阿琛,快点!先回去找三婶,药从家里拿。”
边琛先是一愣,随即策马回城。
马帮就设在城门口几十米处,围城而建,十几个岗哨,龙骑改编调军后,只留一支一百零三号人的旧部融入马帮,继续镇守边境。
好在边子遮动作快,走之前早早吩咐下去,准备药物和空置的厢房,请来医师候着。
“麻烦三婶了。”
李三娘子一身蓝底白花圆领衫,头戴花巾帽,一脸凝重,手指轻轻搭在沈杳的手腕上,应声道:“阿照,先去找你林叔,这姑娘就交给三婶,放心。”
边子遮:“好。”
目送大侄子离去,李三娘子把湿布敷在沈杳的额头上,锁上屋门,把人的内衫全脱了,换上干爽温暖的被褥围着,用手帕一遍遍擦拭沈杳身上的冷汗降温。
“造孽啊,这身上全是疤痕。”
前胸后背,虽是陈年疤痕,仍是触目惊心,李三娘子想,这要是自己的亲闺女,自己得心疼成什么样。
要说沈杳先前是神志不清,这会儿已经是昏迷不醒了。
面容平静,呼吸微弱,若不是胸腔还有起伏,李三娘子都要以为这姑娘是尊带有瑕疵的玉像。
卯时三刻,天光大亮,北漠城内热热闹闹,各地商贩云集于此,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走街串巷都是来往做生意的客人,大大小小的孩子从东巷窜到西巷,从西巷又跑到城门口大营看马帮晨练,跟着那些个比自己年长的哥哥姐姐瞎比划,企图也学个一招半式。
有两个就蹲着在一旁,时不时低头盯着一本书看,拿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边子遮不用猜就知道,这两个孩子是昨日私塾留堂挨罚的,这会儿脑瓜子里全是功课。
他啃着馕蹲在一旁,时不时指点他们一两句,随后又抬头盯着那些个偷懒的新人,逮着机会就丢块石子砸人:“姿势摆对,力度要够。”
“是!”众人齐声道。
把人送到厢房托人照顾后,他便匆忙赶往大营交差,就看见林教头正在训斥这些个刚来的新人。
起因是几个毛头小子撺掇新人团勇闯鬼域。想要一战成名,要不是林二跟着,这些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早就一命呜呼。
他原本不想掺和进去,林教头秉承“来都来了,领个活再走”的龙骑传统,给他安了个小教头当着。
“阿照哥哥,‘邦畿千里,维民所止。’何解啊?”俩孩子直挠后脑勺,昨日赵夫子上课时,他俩忙着逗猫玩,没理会夫子所讲述的注解,而今脑子里只剩猫奴蹭他们脚腕的可爱模样,抬头一脸茫然地望着边子遮。
边子遮:“溯阳国土千里,北至夜岩,南达千罗,西靠弋宁,东为重溟。国土如此辽阔,百姓如此之多。民心聚则国兴,民心散则国亡。到时夫子问起,这般回答就是。”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头,默默把他的话记了下来,继续温习下一篇,想着再问一个问题,就被人打断了。
“哥!哥!出事了!那些个修仙的又来搞幺蛾子了。”是边琛。
他无可奈何地直起身来,四五口吃完馕饼,迈着懒洋洋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去屋里拿刀。
“你在这儿看着,我去去就回。”
留下边琛同一干人等大眼瞪小眼。
七日后
沈杳终于从昏迷中醒来,睁眼望见高悬的横梁,还以为自己在家中,可起身摸到身上干净舒爽的衣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救了。
恰巧有人推门而入,那是个有些年纪的北漠女子,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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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相见不相识 “鳞潜斋!你不是说想……
“鳞潜斋!你不是说想置办几件防身用的物件吗?这几月仙门来这的人太多,开的铺子大多不长久,我这几日打听下来,你要找的这家也快关店了。路也不远,就在城门口,不挂牌子。我是听人说才晓得这家就叫‘鳞潜斋’,之前整日燃着炉子,我还以为是铁匠铺。”
不挂牌子,看来商印还没送到,先挂名头做生意,这老板真行啊。
“他家生意不好吗?”不会连符篆都卖不出去吧,按理说不应该,泷家下派鳞潜斋各分号的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水平再不济也比逍遥山上那群牛鼻子靠谱,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只能靠打铁维持生意了?”
瞧她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李三娘子只当她不了解北漠城的情况,便耐着性子解释一番,为何这半年来道门的人来了那么多,又解释为何这灵器铺子没销路。
北漠无戌边兵卒是因为半年前益州鬼域吃了一个军,数千人一夜间化作白骨,朝廷紧急调派驻守北漠鬼域的龙骑军南下镇压。
朝廷以北漠多年无事为由,开北漠鬼域禁令,广召道门镇守,龙骑将军岑丹无奈自断臂膀,留了两百人脱军入马帮。
两拨人来镇压,本来是好事,可坏就坏在,道门有官府文书,马帮没有。
在北漠多年的兵卒,祖辈就埋在这黄沙之中,哪里容得下这些个追名逐利的仙家弟子胡作非为,马帮只管打压不给面子。
仙家子弟跟马帮势同水火,闹出了不少事情。北漠本就是丝茶生意贸易中枢,来往的全是各国商人,不乏从偏远地区来的小贩。
仙门仗着有灵力装神弄鬼,靠把灵器吹得天花乱坠,赚了不少钱。
商人本就逐利,有些就动了歪心思,灵器泛滥坏了绿翘岭一地的风水。
五百年不变的鬼域开始扩张,光半年挪近了一米,侵蚀数百亩农地。
马帮出面收拾烂摊子把灵器全部销毁,赔了不少银子,仙家弟子捞了一笔,一看鬼域异动,多数人都跑了。
三娘子是把这些当闲话同她讲的,讲到激动处更是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将近小半个时辰。
这一番听下来,沈杳心里有了盘算,对那些自诩仙门子弟的人更加鄙视。
“说了那么多话,也叫我歇歇。”李三娘子给她沏茶,随后也给自己满上,正要入口,她突然惊呼一声,“要坏事!”
沈杳一脸懵地瞧着她,三娘子水都来不及喝,小跑进屋收拾东西,出门来给她打个照面:“阿杳,时候不早了。我得去铺子里瞧一眼,待会儿早饭我让人给你送来。对了对了,还有记得去灶房把药喝了。”
看到她点头,李三娘子才放下心来,匆忙离开小院。
静坐一刻,沈杳起身。
径直走去灶房,先前那般弱不禁风的模样好似从不存在,这步子瞧着一点都不虚浮。
一般这个时辰后院也没什么人,长工都出去做活,沈杳端起药碗,轻吹口气,指尖凭空一划,一股冷意汇入碗底。
滚烫的汤药瞬时变得温凉,入口时草药的辛辣苦涩慢慢包裹舌尖。
她好得很快,醒来第二天晚上就好了七八成,但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说来也是惭愧,这些天拖累了三娘子,害得人家整日忙得喘不过气。
沈杳心想:“得尽快联系泷家,重整鳞潜斋,顺便把欠三娘子的一并还了。”
在此之前,有一件事得验证一下。
正值午时,城中最热闹的时候,走街串巷都是奇装异服的各国商人,尽是在热火朝天谈生意,搬运琳琅满目的商品,应接不暇。
她披着长袍,头上套着兜帽,脸上遮着丝巾,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隐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跟着出行的商队走出了北漠城。
找了一块没人的地界,她双手捻诀,口里振振有词,调动内息,反反复复五次,仍然无法调动丹田内汹涌澎湃的灵力。
“弱水洗我三千愁。”沈杳低吼道。
灵力封在丹田,无法汇聚流动,先前她以为是护城阵法的缘故,现在看来问题在她身上。
沈杳不死心,难不成真给魇海洗髓了?
以指为笔,以地为纸,画水符,八方细流,汇集于她的指尖,在沙地之上冒出泥水,慢慢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水洼。
好在符篆可以用,只是没有灵力加成,威力不大。
她顺势向后倒,平躺在松软的沙土上,望着被鬼域侵蚀半边的蓝天,云行千里,不近此处。
天地宽广,怎舍得拱手让它?
越想越气,沈杳翻身而起,那可是她整整十年的修为啊!
回去的路上她在心里暗骂那天杀的鬼域,手里掰扯着随手拔的草芽。路过一家店时,沈杳以为自己眼花,故而退后几步,驻足观望那挂店门口的牌子,龙飞凤舞写着“鳞潜斋”三个大字。
她不记得泷家商号是这种题字法,族中长辈素来喜好周正大气的笔锋,故而商号沿袭了端正之风。
这店家是何方神圣,敢破泷家的规矩,如此人才真是不可多得。
还没进门,就听一个道士装扮的中年男人面目狰狞手舞足蹈地冲着店家厉声呵斥道:“你这卖的什么破烂玩意?一回都没用到,就烂了七七八八,鳞潜斋就这种货色?”
那店家是个身材高大的,腰背微弓,此刻低头哈腰地给那道士赔不是,就是这样也比人高了半个头。
谁料这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见店家这般又拔高声量,揪着店家的领子连扯带拽,想把人往门口拎,可惜拉不动,四目相对,僵持不下,松开手把货架推倒在地。
那些个灵器碎了一地,路人无不目瞪口呆,只有沈杳在暗自心疼,混账玩意简直是暴殄天物。
一听有人闹事,个个都来凑热闹,她被人群推搡到前面,越发瞧清楚了店家的相貌。
五官端正,剑眉入鬓,眼眸深邃,鼻梁高挺,算人群里比较好看的,眉目间仍有几丝青涩,年龄看起来不大,但穿了件棕色衣袍,显得成熟稳重。只是有点眼熟,但她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言语虽恭敬,面上可谓是皮笑肉不笑,眉目刚毅。
若不是嘴角上扬,缓和了面上凌厉,再加上颔首低眉,容易让人产生这人脾气很好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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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火树银花 旁人眼中她可是一直病殃……
旁人眼中她可是一直病殃殃的,三娘子没明说,只能熬几副方子给她吊着命。
要问现下她是何种心情?难以描述。
恍恍惚惚间,她想起了遗落的长生石。
原本那石头没用处,少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沈杳自然不会放心上。
长生,长生。
本意是讨个长生吉瑞,莫不是丢失,坏了长生,让她短命吧。
可不兴这般吓唬自己。
李三娘:“你莫要思虑过重,我三娘子是谁?这几日你且多出去走走,我瞧着这屋里太闷,不适合你养病。”
“说来也是,我来北漠有些时日,听人说起北漠城,风景奇异,我倒是没见过多少。”沈杳接话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无意中瞥见李三娘子侧颜,不见平日里那般喜色,焦虑倒是多了三分。
说来也是奇怪,她与这行人不过才相识数日。
感情甚笃,算不得。泛泛之交,也不是。
“阿杳,信我吗?”
李三娘叹了口气,目光坚定,手中的银针淬火通红,浸了药水,三步绕到她身后,扶正她的身子。
死马当活马医,姓沈的还没活够,释怀一笑:“游子病,母忧心。明日定给母亲报平安。三娘子拜托了。”
医者仁心是也。
俯瞰北漠,南北两重天,雪山高耸,涓涓细流,穿过曾经满目疮痍的土地,隐入绿洲供养北漠人,积于月湖。
伊图朵绑了根五色发绳,三色穗子随着她的动作,时不时扫过汗涔涔的脸颊。
月湖水尤其清冽,瓷碗盛了十多次,才把陶罐儿填满。
她身材矮小,只够得到浅水洼,哪怕动作再轻,也会捎带白沙。
这水是救命的药。
沈杳是她出师后接的第一个病人,不能让人嘎在自己手上,败坏名声。
不过姓沈的此刻正在北漠城到处游逛,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牵扯到他人的命途。
没心没肺,逛西街,闯东市。走累了,玩够了,就在一个破庙面前的石阶上坐着啃大饼。
回忆这些天发生的事。
“坑蒙拐骗,只干了三样。最后一件事还没实施呢?怎么能叫骗呢?这老天爷忒不讲理。”嘀嘀咕咕半天,总结下来就一句话。
拿雷劈她都比现在好。
一年前沈杳也没想过会是这般境遇。
景州是个好地方,奇峰成群,江水双曲,鸥鹭齐飞,嫋嫋渔歌。
泛舟停于渡口,她那年近半百鹤发苍苍的老父亲,连连叹息:“你的道走得比别人要艰辛些,这并非坏事,于你有益。出门游路,多听多看。”
沈杳心不在焉地回道:“孩儿知道,父亲安心。”
目光盯着岸上一袭白衣,那人似乎有所发觉,抱臂而观。
“好歹是手下败将。”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倒像是他赢过自己。
忍下心中的不快,还是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小叔。”
本来是长辈要嘱托几句,谁料泷小爷狗嘴吐不出象牙讥讽她:“多行善事,少遭报应。”
若是往日她定要争辩几分,想到此后天高海阔,心情大快,不跟他这般小人计较:“侄女,谨听教诲。”
换来一声轻笑。
沈杳狠狠瞪了他一眼。
父亲:“长生石和刀,万万不可遗失。危急关头,保命用的。”
从衣襟拽出石坠子,又把长刀当面裹好背上,示意准备妥当。
沈杳中邪似的回头看。
泷小爷不知怎么面目模糊起来,那张神似女子的面孔,扭曲变形,细鳞自脖颈攀附上下巴脸颊,眼睛凸起爆裂,额头飞出两对玄色犄角。
身披银甲,头戴玉冠,周遭环绕紫锦,金粉塑身,好不威风。
他身后长出黑甲长尾,右膝弯曲,左脚下垂,右臂伸直放于膝盖上,又观其左手持战戟。
魇梦惊醒,泷小爷化身神像,高台香绕,莲座庄严,怒目圆瞪。
沈杳重重摔下阶梯,跌个头破血流。
“哎呀,都流血了。姑娘,姑娘。你这小心些啊。”路过的好心娘子搀扶她挪位置。
沈杳回过神来,抬手指向破庙,问好心娘子:“这供的是哪路神仙?”
“龙将历泽。”小娘子边用手帕给她擦头上的血迹,边同她讲这间破庙,“好多年没人来拜,要不是我奇怪有烟升起,还撞不见你呢。”
“啧,这血止不住,你先用袖子捂着,我去喊三娘子。”
沈杳捂着头乖乖待在原地,等小娘子去喊人。
她刚刚是打瞌睡了吗?还是病入膏肓眼花了?
不死心,又朝那座庙望去。
神像变得破破烂烂,缺手断脚,龙头上的漆料早已掉色,两颗眼珠子不知道去了何处。
她颤巍巍站起来,拖着病躯,一步一步向那座神像走去,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渴求,快触碰到莲座那一刹那,收回了指头。
退两步,去仰视:“师傅?我该怎么做?”
无人应答,沈杳抿唇转身离去。
破庙屋漏乍现天光,倾洒于神像之上,清风过堂,顺道请来百年前的鼓声。
城门撤守卫,迎晚市开道,亥时晚霞与鬼域混为一色。
马帮才正式上岗,二人一组,来回巡逻。
灯笼高挂,流光溢彩,城门之下,火树银花,一片叫好声。
只见那光膀子的汉子,从坩泥锅里舀出火红的铁水,一通操作下来铁花从高处坠落,炸开繁星,稀稀疏疏落于看客眼中。
高楼上的彩灯与之相比逊色三分,头一遭见到这番景象的外地人,纷纷驻足,啧啧称奇。
火光明灭映照她的眉眼明艳,边子遮就那般远远看着,不过几米远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千百年。
沈杳:“子老板,又见面了。”
她看起来气色不好,额角破了个口子,是块不大不小的皮肉。
“你这伤是?”出于同情美人,边子遮干咳一声,顺口一问,“无大碍吧?”
耳畔有风,不知何时,沈杳凑到他身侧,目光如水般澄澈:“左右不过一副臭皮囊,不打紧。倒是子老板这身行头?”
二人相对,一个微微抬头,一个颔首低眉。
身着棕色劲装,腰佩玄色长刀,光影之下,端正的脸庞忽明忽暗,在他低头那一瞬,沈杳终于记起来,自己究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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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起死回生 只听畜生口吐人言,犹如……
只听畜生口吐人言,犹如儿童啼哭,反反复复道:“圣祖苏生,大道兴隆。”
听声辨位,屏气凝神。
边子遮转身抽出长刀,直击妖怪腹部,刀身上的火附魔瞬间生效,禁咒束缚住其躯体。
通身呈黑褐色,直立可有达八尺,红头羽冠,赫然长着张森白的人脸,是条人面蛇。
此时动弹不得,只能扭曲着身子,从嘴里恋恋不舍地吐出一只手臂,身形一缩,趁禁箍松弛的间隙,朝他横扫过来。
“孽畜。”边照拔刀闪避,踏空飞身上梁,从腰侧又抽出一把短刀,利落翻身。
蛇妖警觉抬头,那张死人脸做不出表情,只能炸起全身鳞片,发出尖啸。
不过须臾,双刀齐下,杀得那蛇妖措手不及,血溅当场,七寸处呈十字刀。
可惜并未毙命,反而彻底激怒蛇妖,迅速张开嘴巴,支起毒腺作势朝他喷发。
它快,边子遮更快,反手横切其头颅,毒液触及刀身那一刻化作青烟。
一颗完整的“人头”滚落在地,尸身倒地,彻底断了生气。
边子遮双刀并握,顺势补了五刀,直到捣碎蛇妖的心脏,结束后又念了一句:“万物归兮,还生天地。”
之前蛇妖吞食的生气溢出,慢慢渗透地底。
护城大阵才反应过来,地面浮现千万张残损的符篆,妖物瞬间化作齑粉。
留下一具只剩皮囊的尸体,待看清那张人皮,血液直冲天灵盖。
竟然是白日里闹事的道士。
闻声赶来支援的人,只关注到城门外的诡异景象。
“看,树,树都枯死了!”赶来的几个新人惊呼道。
原本葱绿的草木,霎时枯黄一片,断枝落叶。
边子遮给那几个人一个警告的眼神,全都闭上嘴,训练有素地清扫现场。
“找几个人去把戒律堂院里的树移栽过来,”他收起双刀,蹲下检查阵法,深思熟虑后又嘱托,“不够的,去龙将庙里找。”
“是。”
城门口大多是商铺,约定俗成的规矩,一般不会有人在这歇息。
护城阵快到期限了,连低阶妖怪都可以闯入城内,晚市不能再度开启,明日得提前报告给府衙。
想来官府那位知道后,怕是巴不得早点贴出告示宵禁。
翌日清晨柳大人还未穿上官袍,主簿就拿着拟好的一沓告示,守在他的屋外喊话:“大人,有告示。”
柳大人来不及穿鞋,披起官袍就推开房门,见身形佝偻的主簿从怀里摸出官印,连同告示一同递交于他手中。
“张主簿。这是?”柳大人微微躬身,双手接住,逐字逐句看下去,满目朱红。
张主簿:“边家二公子一大早报案,昨夜护城阵失灵,说是没法修,晚市开不得了。这些都是小老儿拟好的告示,大人快签吧。”
这个消息恰如晴天霹雳,姓柳的才从南地调任过来,这北漠一月就死伤数十人,如今就连护城阵法也失灵了,他似乎明白上一任城主为何悬梁自尽。
再这样下去他只能以死谢罪。
柳大人不管不顾,趴在地上,欲哭无泪地盖了一张又一张。
主簿默默整理好告示,扯着嗓子喊来几个跑得快的小子,嘱托到处张贴。
即日起,闭夜市,全城宵禁。
“号外号外!从今往后宵禁。夏亥时,冬戌时。”
一时间人心惶惶,商贾把府衙挤得水泄不通,要找柳大人要个说法。
各类誊抄小报穿过人海,随风而飘荡,落到医馆门外。
今日医馆的李大夫居然没有坐诊,反而只有一个小丫头守着。
看病的人瞧见是伊图朵,头也不回地奔赴别家。
伊图朵没好气道:“好歹我也是神童啊,怎就没人找我看病?”
要不是她师傅天还没亮就去马帮办事,谁愿意一大早坐这儿受罪。
昨夜沈杳突发心悸,疼得直撞墙,喝药扎针都不管用,她的师傅别无他法,只能提前去请神牌回来。
与此同时,戒律堂。
院子里全是未填满的土坑,仅存几株海棠倒伏在石阶上,一地青翠。
来不及细想,李三娘子提着裙摆,跨过海棠枝丫,径直走进主屋。
正堂之上,供奉一尊三寸高玉像。
玉像浑然天成,整个浸在莲缸之中,碧叶掩面,红莲并蒂。
“龙女娘娘在上。信女李善儿,祈求保佑沈氏女阿杳无病无灾。信女愿将为医半生的福报赠予沈氏女,望龙女娘娘成全。”李三娘合眸虔诚祷告道。
世人皆言医者功德无量,愿她这半生悬壶济世能换回一条鲜活的生命。
龙女神像,慈眉善目,左手捻柳,右手托塔。衣袂飘飘,披帛环身,宛如真人。
待她睁眼,便上前一步,从莲缸里摸出一枚刻有龙女小像的神牌。
这是她前几日放置此处受熏的,本是等着沈杳好些再给她,如今得先讨个吉利给人带着。
正要离去,叫人喊住。
边子遮:“三婶,小像不是还要等几天?这么急着要?”
“阿杳,病重。”她紧紧握住小像,眉头紧锁,满脸哀愁看向边子遮,“我不想再看到有女娃同小月儿那般离世。”
边子遮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月儿是他的堂妹,也是李三娘唯一的孩子,三年前死于风寒。因此每当李三娘手下的病人难以治愈时,她都会来此替那些病人祈福。
这一个月死的人太多,多到边子遮听到“病重”这两个字都有些麻木。
直到三娘子走后,他才后知后觉,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谁?沈姑娘?
他想要追出去问个清楚,却迟迟迈不出脚,就这么杵在原地。
神情木讷,眼神放空,就这么瞧着龙女像。
仅仅两面之缘,不足以让他挂心,就是一个陌生女子而已。
与他两面之缘的陌生女子,正宁静地躺在床榻之上,手臂被人拉起轻轻放在两侧。
伊图朵没见过沈杳这么安静的时候,她们相识都没有一个月,只是八天。
她不是第一次直面死亡,可是还是打心底觉得眼前这个姐姐不该死。
“师傅。阿杳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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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既见君子 林二早跑了没影,大概去……
林二早跑了没影,大概去搬救兵。
边子遮一时说不上来是惊吓多一分,还是欣喜多一分。但人没事总归是好事,他正打算上前,就目睹了他这短暂人生里最为诡异的事情之一。
那人轻轻挥动衣袖,莲缸里的枯莲褪去褐色,卷边莲叶逐渐舒展开来仿若苏生,龙女面无表情透过稀疏的莲枝望向他们。
才发觉沈杳的肩背似乎在微微颤抖,看不到她的脸庞,边子遮不好判断她是在哭泣还是在忍笑。
青丝刚好齐腰,半绾起一撮绑着五色穗子,若不是她脚下一片黄白,边子遮都要以为她是来此拜神,而非诈尸。
“沈姑娘,你!”“碰不得!”
待走近看清沈杳在干些什么,他的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大步流星一把抓住她放在龙女尊像上的手,厉声呵斥道:“大不敬,你是想龙女再收回你这条小命吗?”
可惜为时已晚,龙女像已经被沈杳折断,右手玉塔此刻正握在姓沈的手里。
气不打一处,边子遮阴沉着一张脸,松开她的手腕,冷眼相待:“边某人原以为你从前只是比寻常人性子奇怪些,本也无伤大雅,如今看来是我高估了。你竟这般不懂规矩!”
沈杳充耳不闻,满不在乎,自顾自端详起手中的玉塔。
虽然只有一寸多点,却做工精细,盘踞的螭龙都刻得栩栩如生,就连固定其在上的剑都雕刻得如此锋利。
八宝螭吻玲珑塔,本尊在景州赤山山阴。
她自幼于塔下修行,十六岁通过玲珑塔试炼,这建筑构造沈杳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
龙女跟螭吻塔,这搭配不是笑话吗?用心何其歹毒。
沈杳:“错了。”
“什么?”边子遮闻之一愣,怔怔瞧着她拿起玉塔,指节微动把其捏碎化成粉末。
随后她吐出一口瘀血,溅到玉像之上,红莲饮血,赤如火。
边子遮伸手想要稳住她的身体,可手停滞在半空,最后还是缩回来,就那么看着她。
“刻错了。这里应该是龙女献珠,而不是献塔。”沈杳擦一下嘴唇,辨别血色,终于打通关节,把这淤血逼出来了,她耐心同边子遮解释道,“千年前,龙女为了复仇赴仙山辩法,假意献珠,屠戮诸天神佛。”
“而这八宝螭吻玲珑塔恰巧就是当年镇压龙女的法器,你们连供奉的神像都能弄错,可真是虔诚呐。”
边子遮并非不知,只是沈杳所说与他所晓的典故大相径庭。
龙女献珠,立地成佛,正大光明,哪是她口中无法无天的魔道做派。
更何况北漠供奉的乃女娲氏钦点天之四灵之一的碧渊玉龙,跟那位龙女大人八竿子打不着。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神像确实刻得不妥。
沈杳:“谁刻的?”
做工虽然精巧,但年份不久远,是今人所制。
“我。”边照如实回答。
短暂沉默后,沈杳干笑了一声:“下次不要刻那么逼真,螭龙塔换成如意玉瓶之类的多好看啊。边老板,你说是吧。”
但这不是她肆意妄为的理由,她可以不信奉,但不能不尊重。
罚金,这人浑身上下一枚铜板都摸不出来。
报官,这不是祖宗牌位,也就他二人知道,影响不大。
“边照!”“阿杳!”
是林二搬来的救兵,他抢先上前抱起那尊玉像,一言不发错开身子离去,没人瞧见龙女像残缺。
李三娘子上前来就一把抱住沈杳,喜极而泣:“太好了,龙女娘娘显灵了!”
马帮一行人救兵谈不上,就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只有林二那种铁废物才会大惊小怪,边校尉何许人也,岂是小小的尸变就能难倒的。
果不其然,虚惊一场。
此地本就是临时作为灵堂使用,除了那口漆黑厚重的棺椁,周围那些摆设如旧,大家来都来了,又被安排打扫屋子,四五个年轻人把棺材送回衙门。
因她是在起灵前夜苏醒的,这么劲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
都说龙女像显灵了,原本死得透透的女人突然一夜之间起死回生,把边家少主和林二少爷吓得屁滚尿流。
后来又经过说书先生添油加醋,越传越不像话,竟然变成了两个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对龙女大不敬,龙女娘娘于是借尸还魂惩戒两个愚蠢的后生的奇闻怪谈。
至于如何大不敬,就有些少儿不宜,老百姓都当作茶余饭后的艳俗笑话。
总而言之,沈杳她活了。
伊图朵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这个活招牌正式开张,虽然沈杳卧床不起的时候是师傅帮了一把手,但药方是出自她手。
说明她的医术是值得信赖的。
柳大人开始琢磨着要把龙女像请出来,修个庙好生供奉着,谁都知道他是想修个大点的停尸房,但遭到马帮的一致反对。
有人欣喜有人愁。
边子遮连夜挑灯修补玉像,这段日子里正房就剩他这间亮堂,有时候林二还会取笑他费灯油钱。
修补玉像本是件轻松的事,只用把龙女的手刻出来,如沈杳所言加上如意玉瓶也是可以的。边子遮现如今满脑子都是沈杳,越想越气恼。
气恼的是沈杳故意为之虽不合礼数,却无意中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边子遮用抹布仔细地擦干净新龙女像:“吐血成那样子,还能笑得出来,可真是。”
他思索半天也没找出个合适的词语,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抬头瞥了一眼,桌案上放置的卷轴,他只感到头疼,蹙起眉合眸,不愿回想往事。
父母亡故那年,年仅十岁的他抱着父母的牌位,躲在屋里整宿整宿地哭,后来得了风寒高烧不退。他叔父特意从夜岩国回来照顾他三个月,原本想过继他做亲子,可岑将军抢先一步收他为徒,叔父也就此作罢。
临行前交于他这幅龙女欢颜图,叮嘱他一定要重塑神像。
这是边家世代守护的意义,龙女神像并非神明崇拜,而是护城大阵的镇眼。
当时幼子信誓旦旦,一定会守护好北漠城。
他不是没寄去书信问过,龙女图为何与他幼时从父亲刻的神像不一样。
得到答案则是“纠错”。
十年,整整十年。这十年间大阵时好时坏,他总是找不到缘由,龙骑军为此折进去多少人力物力。原来全是他一手造成的,可是为何?叔父为何要这样做?
边子遮想不明白,他放下神像,展开卷轴。
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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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择婿 烙饼铺子如往常一样支起摊子……
烙饼铺子如往常一样支起摊子,起锅烧油,面团在老板的手下来回揉搓,裹上面粉丢锅里,发出滋啦声。几个十多岁的孩童守在一旁咽口水,不断催促道:“大叔你快些,我们早课要迟到了。”
不愧是老字号烙饼铺,师傅手法极快,油锅里刚好烧旺,新鲜的烙饼出锅。孩子们争先抢后往钱碗里丢铜板,那声响老板听来格外悦耳,十分享受。
本是美妙的早晨,不巧让对面鳞潜斋的两个年轻人吵闹声惊扰。
本着就听听八卦的心态,手上也没闲着,边烙饼边竖起耳朵听热闹,就连来往的客人也频频看向对面。
“不行!”
说话的年轻人个子很高,身着宝蓝色衣袍,眉眼英俊。
此刻嘴角下压,蹙眉垂眸,微微侧身,后撤一步,似乎想与眼前的人拉开距离。
他挪了一步,人家也跟着往前一步。
老板只能看见他面前的是个姑娘,鹅黄衣衫,青丝半绾,锦带及腰。
听不清他俩在说些什么,似乎是意见不合,年轻人转身要走,就被姑娘拽住衣袖。
老板啧啧一声,年轻真好。
胡杨沙沙作响,黄叶映出秋色。
边子遮:“你不知道这会毁了泷二小姐的清誉吗?沈杳你是越来越过分了。”
是怎样的脑子才能想得出来让他假扮泷家二小姐的即将入赘泷家的未婚夫婿这种事来的。
“放心我与她乃故交,隔着百八十里远,没人会知道的,”眼前这人一再狡辩,眼神飘忽不定,显然是心虚,“她本人都不在乎,不过一个名号,又不是真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信吗?
沈杳:“这是最好的办法,谁叫泷家破规矩那么多。反正泷二也不差你这一个莫须有的未婚夫婿,不少鳞潜斋都是这样挂名。”
沈杳没说错,泷小爷自个不想管理南地的铺子就找了几个账房先生冒名她未婚夫婿。虽然后来她发现,追着泷小爷满赤山打。
“难道要我学他们人品不端?边某人算不得圣人,但也知道礼义廉耻。”边子遮真是被她气笑了,心里不快,接着阴阳怪气,“我要是泷二小姐若是知道所信任的朋友这般对待自己,定与你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沈杳顿时语塞,没想到边老板还是个正人君子。
她这人最怕的就是正人君子,好好商量不听是吧,行。
“边老板要不还是进屋说吧,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不能叫别人听去。”
边子遮才发觉他二人的争论,引得行人注目,压低嗓子警告她:“你要是再提这件事?那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了。”
文书折叠收入袖中,她轻笑一声,跟着边子遮进了鳞潜斋。
“话都说到这份上,你怎么就是死脑筋?泷二不默许,我一个平头老百姓敢这么做吗?我是嫌死得不够快?还是疯了?”
“可有凭证。”
“商印。”说完沈杳掏出半枚石头印章,完整的不能给他看,只能拿出半枚。
这半枚篆刻“潜”字,留白处细看,才能在光照下才能见到真迹。密密麻麻,金光符篆,这工艺是泷家独有。
来不及等他回话,沈杳无可奈何,学他的模样,横眉冷对,又佯装生气威胁他:“你不答应,我还会去找其他人,反正想做这桩生意的人多了去,不差你一个,到时候你这鳞潜斋就真成了假店。我怎么都是赚,而你就不一样了。到时候我就专找玄门弟子开个新鳞潜斋。整天找马帮麻烦,反正你一无文书,二无商印,不占理。”
一口气说完,口干舌燥,跟到自个家似的,找茶水喝。
反而没看见边子遮气得发抖的样子,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臂紧绷,死死握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沈杳手指托起茶杯,吹凉热茶。随即抬眸,眉眼带笑,漫不经心背靠在柜台上,“据我所知,马帮分两拨人。一拨是林教头的人,另一拨想来是龙骑旧部。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马帮无名小卒,还是岑将军嫡系?边老板,你可比其他人悠闲太多了。”
“什么意思?”听她说完边子遮的态度有所缓和,眉头舒展,知道岑将军与他关系的人不多,大多都是岑将军的故交。
他从未想过,前几日温顺和煦的姑娘,此刻像变了一个人,咄咄逼人。
“鳞潜斋。长公主殿下的私库,泷家道门首席的地位,这两层关系拱手让人,你舍得吗?边校尉。只要你表明态度,鳞潜斋就是你的囊中之物,随你心意。”话都说到这份上,也该明白,她手上这张纸的重要性。
边子遮沉默不语,开口道:“可你不该用这种损人利己的办法,损阴德容易短寿。”
对牛弹琴。
沈杳连喝四五盏茶水,默不作声把准备好的书信递给他,上面是“泷二”的亲笔委托。
边子遮:“……”
真是不择手段。
沈杳:“其实我就是泷二,我不想挂名,你快点答应,我肚子饿。”
她的肚子还真是应景响了两声。
边子遮震惊于怎会有人这般厚颜无耻。
“好吧。”最终还是迫于形势妥协了。
“谁告诉你这些的?”
“很难猜吗?马帮问一圈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你嘱托我不要告知别人,可你在鳞潜斋又从不避讳被人看到,这很矛盾。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让想看见的人看见,譬如我这种修行者。暗示你早已获得鳞潜斋的权柄,要发财跟你混别搞幺蛾子。”
只是不知边老板是持正不挠的君子,并非同她蛇鼠一窝的小人。
边子遮眼底掀起惊涛骇浪,心里五味杂陈,之前顾着与其争辩,没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
他只要低头就能嗅到她的发香,想到这里,吓得边子遮退了一大步,撞得货架当当响。
溯阳民风大胆开放,对女子没有约束,男女之间不拘小节,交友也不会惹人非议。虽不同于夜岩那么多繁文缛节,但交往还是得有一定距离。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你这什么眼神?说了只要你答应,我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
几面之交的荣辱与共,换作旁人早被当成是骗子,可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倒是有几分可信。
大概是她的目光真诚,又长得讨喜,语调轻快,让人跟着心情舒缓。
沈杳如偿所愿,得意洋洋瞧着边子遮把商印文书锁好,突然冷不丁来了一句:“哦,对了。你校尉身份是林二公子主动跟我说的。”
黄沙覆地,骆驼成群。马帮领着商队,浩浩荡荡穿过夜岩国境。
林二公子打了个喷嚏,用头巾裹得更严实。
跟他身后的褐衣少年,驾匹小马,至他身侧勒紧缰绳,关切问道:“林二哥,你病了吗?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不打紧,大概是你照哥在感激我,以后他就不是孤家寡人啰。我可真是他的好兄弟,嘿嘿。”
前些日子,他见诈尸的那位漂亮妹妹总往马帮跑,虽心有余悸,但为了兄弟的终身大事,他拼了。
那日,天刚蒙蒙亮,公鸡打鸣,老马倌拿瓜瓢舀粮入槽,沈杳早起练功,见状也跟帮人分担几个马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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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舌战佘玄清 转眼又是半个月,官府……
转眼又是半个月,官府正式放出告示,北漠境内可御剑飞行,但前提是取得马帮挂牌的通行令。
未获得通行令者私闯鬼域,后果自负,不再计入当地府衙伤亡名额,这已经是林大人层层上报得到最好的答复。
五湖四海各路人马纷至沓来,北漠商贩翻了三番,居民所扩建至戈壁区域。
鳞潜斋在沈杳亲力亲为下终于贴合景州总店的装潢,道门弟子入城后,一眼就可以认出商号。
南地民居与北漠不同,雕梁画栋,布局山水,格外显眼。自从商号文书齐备,泷家派人送来银票,又运来大量建材。
边子遮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的山水庭院,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只觉得手脚冰凉,上了贼船。
送货上门的镖师说,泷家小爷恭贺边老板开门大吉,并且交代鳞潜斋务必同总号一致。
只有沈杳是打南地来的,所以这装修的活计她全权包揽。
还在云梯上挂红绸的沈杳喊了他一声:“发什么呆?”
边子遮回过神来,捡起地上的红缎子递给她。
“我朝律法‘诸诈欺官私以取财物者,准盗论’,沈杳你是真不怕死?”
沈姑娘都不叫了,看来是真恼火。
沈杳挂稳牌匾,跃身而下,拍拍他肩头,语重心长道:“边老板对我朝律法如此熟知,想必策论不错,你若科考必有大作为。”
“我不是在同你说笑。”边子遮扶额道。
“我是泷二。”
对上她真诚的目光,边子遮冷哼一声,咬牙切齿,显然不相信她这番说辞。
管他信不信,无所谓。
她转身推开大门,门外人头攒动,手里都攥着票子,挤挤攘攘。
“各位今日鳞潜斋开张,开门大吉,欢迎大家捧场。这位是鳞潜斋分号新任老板,边照,边老板。大家认认脸,别买错店。”沈杳把他推到众人面前,边老板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了个难看的微笑。
这时懂行的发话:“鳞潜斋老板不都是姓泷吗?”
“好问题!咱们边老板来头可大了,他可是泷家二小姐的未婚姑爷,各位有所不知这鳞潜斋就是给姑爷的聘礼。各位客官进店法器类商品均减价二两银子。”沈杳抢答道,不给边子遮任何解释的机会。
众道门弟子听后人云亦云。
“泷二好像是有个未婚姑爷。”“何止啊,都第四个了。”“溯阳国果然民风彪悍。”
见沈杳朝他扬起下巴,被迫入赘的边老板此刻除了微笑,别无他法,邀请顾客入店:“各位可入小店挑选。”
“且慢!”从人群中走出一个男子。
此人白衣道袍,玉冠结髻,明眸皓齿,爽朗清举,可谓是仙风道骨。
“贫道佘玄清,乃终南山人,有异议。敢问边施主,久居北漠是如何与远在景州的泷二小姐相知相遇的?”
这道士看着气质绝尘,没想到六根不净,心系三千红尘。
终南山仙门正统,怎出了这么个玩意?
沈杳:“泷二小姐行走天下,途经北漠时与边老板相知相识,志趣相投,故而成就一番佳话。如今分身乏术,只能委屈边老板寡居于此。还有异议吗?”
“仍有。贫道瞧姑娘衣着并非家仆,与这新姑爷举止亲昵,本该新姑爷说的话,全叫你一人说尽。不知二位又是何种关系呢?”佘道长一针见血,举手投足,彬彬有礼,可惜长了张嘴巴,“贫道与泷小爷是故交好友,曾听其言这泷二小姐性情古怪,极其善妒,贫道好心劝姑娘莫要痴心妄想,误入歧途。”
沈杳总算听明白这是闹哪一出,原是冲她而来,泷小爷可真是越发“懂事明理”,尽是给她添乱。
“想必是山中无日月,道长不知今夕何年。我朝并非夜岩,男女之间尚有君子之谊,我相信泷二小姐也并非那等思想不开化之人。”
好个伶牙俐齿的姑娘,佘道长捋了捋垂肩青丝,笑眯眯看向她身后之人:“边施主,您觉得泷二小姐如何?”
“啊”,被晾旁边的边照听到提及自己先是一激灵,偷偷瞟一眼沈杳,见她似乎愣住了,没空搭理他,“自然是顶好的。”
跟商量好的不一样啊,怎地还有他的事。
对面烙饼铺子老板趁大家看乐子,开始推销他家的瓜子,小声道:“瓜子,两文三袋。”
众人都在嗑瓜子,那咔咔声此起彼伏,心念道:“这不比戏台子好看?”
佘道长:“那是自然。一年前泷家在赤山公开选家主,贫道有幸得以观看。啧,泷二姑娘一剑破万法,远胜泷小爷。可谓是惊才绝艳,后生可畏。出家人不打诳语,可叹泷家不忍割爱,我终南山必将其收做掌门首徒。想必边施主定是有过人之处得其青睐,不如给各位开开眼,瞧瞧新姑爷有何过人之处?”
此话一出,大家伙都晓得这人是来拱火的,纷纷附和。
鳞潜斋竟然交给一个平头百姓,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利益来往,道门是得要个合情合理的说法。
“她泷二看上的男人,凭什么给你等当猴耍。如佘道长所言,泷二都那么神通广大了,自然是爱选谁就选谁,想有几个就有几个,要什么理由。难不成她堂堂泷家当家人还做不了自己的主了,要你等不辟谷不出家六根不净利欲熏心自诩道门的人给安排夫婿吗?鳞潜斋不差买卖,各位自便。”沈杳拦住正要上前的边子遮,示意他好好呆着,上前就是一通好骂。
龌龊的心思被血淋淋地撕开,台下各位被喷得无地自容,瞧见店家的人是那么强硬的做派,颇有当年泷家先祖之风,纷纷心悦诚服。
你一言我一语,把矛头指向白衣道人。
“憋心里别说出来不就行了吗?”“招惹人家做什么。”“撕破脸,人家不干了。糊涂啊,以后要费更贵的运费才能买到货。”
佘玄清百口莫辩,自讨苦吃。
众人本是墙头草,风往哪吹就往哪倒。纷纷讨好店家,一拥而入。
店内精致装潢,唬住不少人,又纷纷感叹“不亏是泷家”,随后把商品一扫而空。
徒留佘玄清在原地喃喃自语,语气竟然还有几分委屈:“我辟谷,我出家,我六根清净。怎的就不是道门中人了?”
经此一役,马帮龙骑赢麻了,边子遮对沈杳自是打心底的佩服。
薄雾浓云愁永昼,拨云见日,一晃而散。愁眉苦脸多日的边子遮终于对着沈杳喜笑颜开。
待宾客散尽,边子遮去马帮换班,她留守在此。
沈杳大摇大摆走到白衣道人面前,拱手行礼:“泷二无意冒犯,还请佘道长莫怪。”
“本就是受乐之所托,让贫道戏耍大当家。顺势推道门一把,薪火烧起,让大当家好收拾。何况大当家骂得极好,贫道受益良多。”佘玄清虽心底不服,但仍好言好语,面色和煦如春风,还礼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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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烟火人间 夜幕悄悄降临,一轮明月自……
夜幕悄悄降临,一轮明月自东方缓缓升起,沉眠于西南的天灵山兜起半碗月华。
众人仰望,寄思故土,举杯邀月。
片刻后五色火花不断从四面八方升起,宛如游龙一飞冲天,划过天际,漫天飞舞,火花散没在空中,绚烂无比。
边子遮一怔,像是想起什么,看向沈杳:“你弄的?”
“伊图朵和三娘子要照顾病人,抽不开身,这个她们能看见。”沈杳的瞳孔里映出千姿百态的烟火,微风吹乱鬓发,光影交汇,真实又梦幻。
门窗外的鸣响引起了医馆众人的注意,伊图朵欢呼雀跃,拉着李三娘子一同看这良辰美景。
无人知道,就在烟花绽放的那一瞬,护城大阵顷刻崩溃粉碎,九九八十一个法阵从天而降,封住地下十丈深关窍,汇聚成一条青龙游走在北漠境内,最终卧于鳞潜斋。
“真是人间盛景。”
二人异口同声:“原来你还在啊。”
“请不要忽视贫道,贫道也是会伤心的。”佘玄清捂住胸口,一副黯然神伤的姿态,哪怕有几分姿色,也还是让他俩一阵恶寒。
撒上孜然,香味扑鼻,馕饼填过肚的二人,分餐肉食。
沈杳接过肉串,原本想咬一口尝尝鲜,可一看旁边坐着个出家人,觉得不合适,故而把肉放一旁的碗里,起身去端了盘糕点放到他跟前:“佘道长是出家人,想必不是来同我们饮酒啖肉的,有何贵干?”
“贫道有个不情之请,需要二位协助。”摆手谢绝沈杳一番好意,佘道长目光诚挚,接着说,“逍遥山有两名弟子下山历练,途经此地后,杳无音信。道门发布寻人启事,贫道顺手揭了,可惜寻觅无果,所以想请两位帮忙寻找。”
“有分成吗?”沈杳咬了一口肉,腮帮子鼓鼓囊囊,吐字不清。
边照则摸一下鼻头,干咳一声,目光落在她油光锃亮的指甲上,贴心地递给她一片包肉的叶子。
此话一出,佘道长伸出五根手指:“五五。”
“不成。四六,不然不好分。”
“我不参与。”边照淡淡说了一句,“但马帮可以提供帮助。”
佘道长刚想表示感谢,又听那缺德鬼说,“谁不知道逍遥山财大气粗,还得是四六,不然没得商量。”
姓沈的是个什么玩意,钱袋掏空后还会挑金线的主。跟这种人做交易,属于破财。
“我说你,”听一半听不下,边照凑近她,压低声音警告,“差不多得了。”
沈杳:“他没线索有委托,我有线索没委托。道门规矩,只认揭榜人,究竟谁更吃亏。”
怼得他哑口无言。
听到有线索,佘道长也顾不得心疼钱袋,一口答应下来。
“两少年,乐修,魇中境外六层往坎字方向。”
魇中境?
这个词于边子遮太陌生,跟他第一次听西陆商人说蹩脚的溯阳官话说“通关文牒”的感觉差不多。
眼前这两人说谜语似的,有问有答。
“人没事吧?”
“自己不会算啊。”
佘道长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来了一句:“你既然知道,为何见死不救?”
好问题。边照瞥了一眼吃得正欢的沈杳,这一月相处下来,她身上的谜团太多,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十句话九假一真,无所畏惧,随心所欲,像天灵山上的云雾,虚无缥缈。
无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生死在她眼里,似乎只是一个词,并不能作为驱使他去作为的动力。
只听她说道:“我没灵力。”
“哈?”
这事还得从头说,没进棺材前,沈杳夜夜心口绞痛,灵力如排山倒海冲出丹田,神台崩塌,意识溃散。千钧一发之际,她自散灵力才得以保全性命。
待她醒来,返璞归真,自此世间再无一个姓沈名杳的修行者。
罪魁祸首,她敢笃定就是那尊神像。
沈杳想过,魇海洗不了神髓,这世间唯有八宝螭吻玲珑塔能克她。
幸运的是,灵堂所供奉的神像就是症结所在。
享百年香火的通灵玉,刻着应阿京的脸,再雕个镇龙塔,可谓是阴损至极。
现在想来心有余悸,要是再晚一点,恐怕她连这具身体都留不住。
当然不能这么跟他们讲,毕竟说了也没人信,只能编个更离谱的理由。
“你俩不知道,我以前可是江洋大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偶得高人指点,金盆洗手,入道修行,重新做人,弥补过错。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晓是我作恶多端,天道罚我历经生死劫,才可洗脱身上的罪孽,半生修为,就此散去。”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添油加醋的短短前半生,写成戏本子都让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换旁人听了,心里肯定是既唾弃又感慨,再骂一句“活该”。
可见她容貌昳丽,年纪尚轻,眉眼间又有祥和之气,应是做不成那等事。
要不是与之相处有段时日,边照也要信她这番说辞,作恶多端算不上,顶多就是目中无人,自视过高。私自认为她是大病之后,伤及根本,暂时用不了灵力。
念及她需要补养身体,边子遮又分了几串烤肉给她,沈杳受宠若惊地接过。
佘道长虽知道她乃泷家家主,却也从泷小爷那听闻过沈杳的“光辉事迹”,用狠辣无比来形容不足为过。
这番话他拣重点听来,沈杳倒是真的遭了天谴,琢磨着挑个良辰吉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泷小爷。
为了表示自己不是幸灾乐祸,佘玄清关切问道:“甚是可惜,贫道可尽绵薄之力,为姑娘开几服药调理。姑娘身体上可有不适?”
“多谢佘道长,我没不适。”沈杳撸起袖子给他展示,因勤加锻炼而重新长出的薄而有力的肌肉,眯起眼睛威胁他,“看,我这手臂可以揍你三个。”
要是敢向泷乐之透露半个字,你就完了。
佘道长掂量一下,发现自己没有跟鳞潜斋叫板的底气,于是告辞道:“贫道想起借客栈炉灶烧的丹药还没加料。先行一步,待贫道筹够银子,定向沈姑娘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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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疑心 中秋一过,沈杳着急起来,日……
中秋一过,沈杳着急起来,日夜抬头张望那千丈鬼域,这于她简直是一种酷刑。在沈杳看来,天空除了云雾,不应该混着其他东西。
于是她从鳞潜斋顺手拿了一把长刀,往桌案之上放置了两样东西,银子三两,留书一封,带上干粮奔赴那万丈深渊。
倒不是沈杳脑子有病,只是做事不能半途而废,她就是为了履行泷家先人与应阿京的五百年之约才来到此地。
虽不清楚是什么约定,但沈杳能感觉到深渊在默默召唤自己,全身血液沸腾,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去吧,去向她证明,你终将取代她。”
任由本能驱使,对权柄的欲望,在她抵达青石板路时,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
她面前是个巨大的空间裂缝,肉眼望去,那是条五寸宽的漩涡。只要走进一步,伸手就能明显感觉到吸引力。
上万条生锈的铁链缝补这不断撕碎地裂缝,一呼一吸,它是那么的鲜活。铁链相互碰撞,发出尖锐地笑声,笑这五百年来的来回拉扯。
沈杳脸上浮现诡异地笑容,裂缝也随她曲折成一弯月牙,似是一张歪斜的人脸笑眯眯地学她。
长刀高高举起,笑容越发耐人寻味,眼底浮现沉寂千年的深海,瞥见一抹青色。
就当刀刃落下的瞬间,一把短刀飞驰而来,寒铁刹那间断裂,生生切成两半。
只觉后领被人猛地拖拽出那危险的禁地,重心不稳,随后她向后倒下,耳畔听见血液喷溅而出,脑袋轰隆隆响个不停。
眼瞎耳聋间人影斑驳,衣襟被人攥手里,被拉拽着弓腰,那张脸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瞧见他嘴巴起合,很是激动地大呼小叫:“活腻了找死是不是?”
边照巡逻至此,远远望去发现结界入口站着一道熟悉的人影,不假思索,身体就动起来,待反应过来,短刀早已丢了出去。
一阵耳鸣,他飞身扯住要往里跃的沈杳,使劲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今日早晨,他路过医馆时就觉得她异常的安静,眼神空洞,死死盯着天边的黑影。
他没在意,现在想来,她那时就失去了意识。
口不择言骂了一顿,直到血从她耳根流到锁骨,隐入衣襟,边照手掌扶住她的头,摸到黏腻温热的青丝。
是血。
他瞅一眼旁边血迹斑斑的碎石滩,身子一僵,随后把她平平放倒在地上,脱了外衫捂住头上的伤口。
拉响了的信烟,拇指按在她的人中上,手上力气有些虚浮,他牙齿微微打颤。
别死啊,不要死。
沈杳突然翻身惊醒,倒吸了一口气,吓得他瘫坐在青石板上。
“嘶,”她抬起手臂摸摸后脑勺,手指触及之处,还在冒血,转头问惊魂未定的边照,“有墨纸吗?”
见他摇摇头。
沈杳撕掉一片衣角,用手指上的血在上面画了道鬼画符,贴在自己的后脑勺上,血立刻停止往外冒。
犹豫半晌,才开口道:“边老板,公报私仇也不是这么报的,要不是我命硬,这回可就要交代在你手里了。”
那张永远处事不惊的英俊脸庞之上,难得多了几分愧疚,正要开口道歉,又想起她刚刚那种行为举止。
无名火就上来了,厉声训斥:“这地方是你该来的吗?说了多少遍,不要到处乱跑,你长过记性没?”
沈杳无心跟他争论,于是蹙眉扶额做样子,委屈不已:“我头疼得紧,边子遮你完了。要是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死也要拉你做垫背。”
两人默不作声,两旁的胡杨林沙沙作响,微风拂面。
“边子遮!”远处传来林二的呼唤声。
马蹄声落,只见林二抬着担架,带领着伊图朵赶来。
对了,伊图朵因为人小好带,成了马帮行走药包。
“沈!杳!”
听到伊图朵的怒吼,沈杳这脑袋瓜子更疼了,躺地上翻了个身,长吁短叹,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林二一时摸不着头脑,沈姑娘是怎么跑到这来的?用飞吗?可这隔着北漠城可有好几十里路呐。
“你们先带她回去看看,别又出什么岔子,到处讹人。”他抹了一把脸,颔首低眉,拾起外衫收起短刀,若无其事地走开。
等到他巡逻完回到城中,就见沈杳头上绑了圈绷带,正蹲在鳞潜斋堵他。
“帮个小忙,就不拉你做垫背。”她的语气像极了一个调戏良家妇女的臭流氓。
边子遮自是理亏,认栽道:“杀人越货不干。”
“我要你杀人作甚?我不会自己动手啊。走走走,进去说。”
来到偏厅,桂树折枝,一地白花。假山布景高雅,曲水流觞。
身处其间,仿佛误入仙境,可边照满身尘土,有些格格不入。
沈杳匆忙从隔间拖出草席,抖开铺地,十几张图纸呈现在他面前。
金属材质管型器械,零件图示,用料分析,组装流程,一应俱全。
构图严谨,机工术语。
工部才有的玩意,怎会在她手上?
忙完这些,似是扯到了伤口,沈杳手指触碰头上的绷带,扰得他心慌,出言提醒:“别总是弄伤口,小心炎症。”
“你在关心我?”
“咳咳”,见他瞪大眼睛,沈杳自讨没趣,说起正事,“这玩意你未脱军籍前,应该有所耳闻。火铳,还没用到军队,我见过一两次图纸,这些是我凭借记忆画出来的。给个准话能做吗?”
“你不是造假一流?做这个不是易如反掌?”边照刚巡边回来,身心疲惫坐到椅子上,没工夫搭理这一地“罪证”。
私窃机要图纸,制造军用器械,是同谋反。沈杳真的是在作死的路上渐行渐远。
姓沈的缺心眼,没听出他话中的讥讽,接话道:“术业有专攻,我只会刻章。这样吧,做好后图纸归你。火铳我要一把就足够,这笔买卖很划算。”
这算自首吗?年轻人此刻也摸不准她的想法。
“好。但我得知道你是从那看到的图纸。”
“工部衙门的千机锁挺好开的。”
“……”
法外狂徒沈杳再一次刷新了边子遮的认知。
这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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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矛盾 沈杳这回不知该说些什么,心……
沈杳这回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一横上前抓住他的领口,就像早晨他拎自己那般,拉拽使得边照踉跄走了两步。
要不是还保留一丝理智,她早就一拳打到他这张脸上,沈杳突然松开他,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面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边老板,你都上了我这艘贼船,还想着独善其身呢?我是该说你天真,还是愚蠢?我可真是拿你没办法,既然你不喜欢好好说话,那我们也没必要谈下去。”
直到她转身离去,边子遮才回过神来,错愕得说不话来,下巴传来的余温让他羞恼不已。
她是个什么人!举止如此轻浮,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可惜沈杳调戏完人撒腿就跑,不然她就可以观赏到边校尉的大红脸。
回到医馆沈杳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谁也不见。长那么大,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心虚。
边子遮说的对,她的一言一行,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异类。做事没条理,像一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可她本就不需要世人的理解。
但当对上他审视的目光,一切开始跟她设想的不一样。
沈杳慌了,平生第一次有想要诉说的冲动。
想去跟他解释自己并没有恶意,真的只是想去把鬼域里的应阿京干翻,好让这场持续五百年的噩梦彻底结束。
可谁会信呢,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泷家家主头衔,肩上的重担快要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其实她表面上那么泰然自若。
很快沈杳就冷静下来,她自嘲笑笑:“本就是独木桥,我在奢望什么。”
于是趴到地上,从床底抽出个黑匣子,手指轻轻划过,盖子自动开。
各类机巧装置,应有尽有。盒子匣子中央放置了一颗不大不小的夜明珠,照得昏暗无光的屋子瞬间亮亮堂堂。
回忆脑海中的零件部署,借夜明珠的光辉组装火铳。
不知过了多久,火铳渐渐成型,她内心的阴霾消散得无影无踪。
“阿杳,三娘子的大侄子说要找你。”她听见伊图朵的声音,随之而来是一阵敲门声。
沈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起黑匣子,把火铳藏到枕头下面:“叫他等着。”
屋子霎时一片黑暗,摸瞎走到门口,听到边照的声音。
“她这是睡了?”
沈杳推开门,冷冷地朝他看去他:“边老板,有何贵干?”
“我不是故意的,”年轻人局促不安,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我。”
“我思来想去,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图纸我改动了几个地方,你看看。”总算是把话捋直顺溜地说了出来,边子遮换了件月白色长袍,简单用簪子别住发冠,这清清爽爽的样子,倒是叫她看不习惯。
“不用,你自行决定就好,本来就是泷二托我转交于龙骑的。你说的没错,是我之前居心不良,不识好歹,沈杳在此给边老板赔罪。”
伊图朵搞不清楚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直愣愣地站在一旁听他们云里雾里的说话。
面上虽这么说,可沈杳丝毫没有要行礼的意思,直接越过边子遮往外走。
“灶房都开火了,你去哪里?”伊图朵扯着嗓子问话,无人应答。
龙将庙人声鼎沸,半月前那破败模样似乎从未有过。
九根擎天柱,高挂绫罗绸缎,擂台架在庙前,上立东陆道门主办方的牌匾。
从左往右,分别是“逍遥门”、“浩然宗”、“终南山”,三块牌匾上挂着上百个红牌子,都是些小门小派。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是人世间最为质朴的道理。
因人满为患,马帮不得不通知各大门派,通行令半年限号五百人,需要各门派自行挑选。
公平起见,各派协商办一场演武会,挑选那五百人,当然也是朝廷特批才顺利张罗起来的。
“这位道友,请问一下。不是说放开鬼域了吗?你们怎么都规规矩矩的争号啊?”看着长龙似的队伍,沈杳随便抓了一个小道士来问。
小道士:“姑娘。大家都是平头老百姓,哪有身家去造作,有个朝廷的伤亡名额总比没有好。万一死在里面,财产由府衙转交给妻儿父母,也不枉我此行。没了这名额,谁管你一家老小。听我一句劝,老老实实取号,别当那愣头青。”
愣头青本人尴尬地笑了笑,谢过小道士。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道门何以养这一众弟子,自然是靠妖丹灵兽。杀妖夺宝,屡见不鲜。什么地方的妖怪魔物最多,当属魇中境,也就是百姓口中常说的鬼域。
她虽然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为发达的产业。东陆各国的税收近两成是道门的桃木税,溯阳也不例外。
桃木,即杀妖夺宝后,上等妖丹兽皮流入俗世市场所获的凭据,一块桃木价值一两银子,到户部特设的桃木总行兑换溯阳钱票。像逍遥山这类的道门,可以挂名记账杀妖,即为他们所说的“挂功德”。
因过于恶俗,泷家先祖曾立下家规,家族产业不得涉猎这等事。哪怕如此,泷家的手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递刀子的,就不是罪人了?
泷家有什么恶,她心里还是清楚的,不然怎会五百年不得安生。
等到太阳落山,才排到她。
“名字,挂名宗派。”笔录名单的是个中年人,眉间正正有一道竖立疤痕,看样子是通天眼。
沈杳:“沈杳,景州泷氏。”
通天眼上下扫视她全身,确定并非妖物化形,才发给她一个刻有“凡亥六三”的木牌。
“凡”对应“仙”,凡为武者,仙为修行者。论灵力她恐怕连逍遥门最低阶的弟子都比不过,这个“凡”字可谓是实至名归。
在这片大陆还没有灵力之前,横行于世的可是武者的内力。沈杳是没了灵力修为,可不代表她一身武功尽散。
二者不可同一而论。拿个小小的通行令牌,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正当她准备离开,手腕被人牢牢抓住,只见那人气喘吁吁:“你若是想要什么奇珍异宝,同我说一声就是了,你何必以身犯险。”
“松手。”沈杳道。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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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心口不一 每场比试都……
每场比试都由三大主办代表亲自评定,所以为了加快赛程,比试过程中根据选手的表现直接分配实力相当的对手,谁胜谁负到没那么重要。
三大门派跳过晋级对抗,实行简单粗暴的群战机制。
之前那位天眼道长就是负责在大乱斗中记录各个赛手的实战成绩。
轮到沈杳已经大乱斗最后一天。
这一场多数是灵武双修,没有斗法只拼武力。
灵武双修十分极端。
修行天赋平平的普通人,依赖武力填补先天不足,才能半只脚踏入修真界,属于入门最低要求。
极少数宗门强者灵修大成之后,才开始灵武双修,这又属于高阶进修方向。
仙途路漫漫,唯负有心人。道门这碗饭,也不是谁都可以吃的。
台上三位仙风道骨的道长,无一不手揣衣袖里闭目养神,台下如何瞧都不瞧一眼。
待比试结束,台中央只留一位绿衣姑娘。
逍遥门清梳道长惊得一激灵,睁开眼睛望向那人,白净无须的脸上多出几分赞叹之情。
低头询问座下的天眼道人:“这是谁家弟子?”
天眼道人:“泷家。”
“那不和他家抢。”沉默一会儿,清梳道长心里还是不舒服,又问了一句,“姓什么?”
“沈杳,胜。”好巧不巧,铜锣声响,震耳欲聋。
听到这名字,清梳道长就差给人跪下了,他从座位上滚到地上,头不离地,浑身是冷汗,都怪他眼神不好使。
祖宗,小祖宗。
天眼道长觉得逍遥门这位仙长怕是中邪了,摇醒自家师叔。
廉光道人见死对头这般,扯起嘴角,阴阳怪气几句:“别管他,逍遥门祖传的脑子有问题。”
许是没听到清梳道长的反驳,故而觉得奇怪,于是朝下望去。
众人全倒在地上,痛苦的哀嚎着。本就不是生死局,点到为止即可,可是那个姑娘刀未出鞘,就这么胜出。
他们这些在台上的本就无意观看这场次,廉光道长一时半会儿也摸不清楚她是如何取胜的?
单单就用武功吗?这也太快了。快得在座的所有人都没看清她干了些什么。
刚才匆匆瞟了一眼,不过是身影闪避了几下。
满地哀嚎的景象,足以证明她的确是有所作为,总不能是这些人自己打自己。
若是用了灵力,他不可能没有感知到。
试问这天底下有什么武功能比得上灵修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回天眼道长给他解惑道:“师叔,沈姑娘身法极为诡异,又无灵力加持,看起来像逍遥门的‘九万里’步。”
这就说得通了,他一把薅起清梳道长的后领:“你们逍遥门挺大方啊,随随便便一个俗家弟子都可以修行你们内门功法了?既然如此,浩然宗诚心向学,前前后后被你们坑得只剩一个山头,你们都不教,你们清高些什么?”
“我呸!逍遥门哪坑你们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自己学艺不精,反倒怪起先生来了?没那天赋,就别练。”
清梳反手就把他按住,两人僵持之下,松开对方,各退一丈。
“你家师祖话说的好听,‘凡有心向学之人,皆可得逍遥门法’扪心自问,你逍遥门倾囊相授了吗?”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说的就是你们浩然宗。”
“……”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差打起来。
都是些陈年旧事,闹到明面上自然是不好看,余下的松湖道长假寐打坐,竖着耳朵听八卦。
终南山不问俗事多年,此番是受浩然宗邀请,特此前来凑数,顺道领几个小弟子见见世面。
没想到五百年过去,溯阳境内综合实力数一数二的两大门派,私下门人还在掐架。
一边是师叔,一边是仙长,天眼道长帮哪边都不行,只能默默的记录赛事。
把沈杳的牌子挂到了最顶端。
因这场赛事观众甚少,事后茶馆说书的即兴创作了一番。
说是逍遥浩然两位仙长终于撕破了脸打了起来,终南山在一旁拍手叫好,坐收渔翁之利。
给一众小门小派增添了不少乐子,刚巡边回来边子遮一行人,大致打听一下。
林二惊叹一声:“这不是沈姑娘那一场吗?阿照,你不去安慰安慰?”
他二人例行公事,骑马绕着鬼域巡逻了三四圈才回到城中,就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不怕死的。
如若受伤就找医师,死了就看看能不能抢救,不能抢救的就地掩埋。
好在今日没有,他俩倒是可以抽空来这茶馆听听书。
恰巧就听到这说书的讲道,亥字场次的趣事。
“别瞎说。”边子遮眉头紧锁,想起前几日沈杳所说的话,有些郁闷,“人家比你我厉害多了,不会输。”
几日不见沈杳,原来真的去演武会了。
每次路过鳞潜斋,他总要进去看看,守店的老卢每次都说她没去,只留下了账本嘱托要好好保管。
他认真查看了几个时辰,发现沈杳并不是闹着玩,收支用红字批注,条理清晰,事事有依据。
她对泷家的业务了如指掌,对鳞潜斋的运作模式也颇有章法。
这年头江湖骗子样样精通,能文会武,还通晓江湖朝廷之事。
边子遮才发现自己就是个傻子,先入为主的认为沈杳孤身一人行走江湖,偶尔做些缺德买卖勉强糊口。
正如沈杳所说,她是泷家的人。
又想起自己之前开假店,多次谢绝别人的合作,此刻思绪万千,愁云惨淡。
林二听出他话中有话,于是眯着眼打量自己的发小,不对劲,十分不对劲:“你俩不是和好了吗?朋友间相互问候,稀松平常,你在避嫌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林二公子天生缺心眼,说话向来不过脑子。
避嫌什么?
这话倒是把边子遮弄得一头雾水。
“听哥一句劝,小姑娘年轻嘛。你多哄哄,平时多关心关心,在她面前晃悠晃悠,久而久之她就对你……”
话还没说完,边子遮一拍桌子打断他:“我没有,你别瞎出主意。”
喝茶的客人闻声看向他们。
见他反应这么大,吓得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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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以讹传讹 沈姑娘总是热……
沈姑娘总是热衷于给边老板找事做,细细算下来,这才一个月,边子遮原本寡淡清闲的日子现在满满充斥着压榨。
林二这回终于弄明白这两人是怎么一回事。
这哪是暗生情愫的小姑娘,分明就是张牙舞爪的讨债鬼。
又回想起自己把边子遮的老底全揭给人家看,对兄弟的愧疚又多了几分。
“你怎么就不告诉我呢?沈姑娘怎会这般这般。”林二有些崩溃,他实在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
先前她不是这样的,那个温柔可人含蓄内敛的小姑娘,怎会不见了?
边子遮:“你也没问啊?你才跟她见过几面,就敢断定她的性情。”
虽然他也没资格说林二。
“果然不能只看脸。”
这是兄弟俩最痛的领悟。
主家都下达命令了,边子遮能不照做吗?背起她留下的长刀,回到鳞潜斋专心致志改良。
“拿东西倒是顺手得很。”
他一边改图纸,一边小声抱怨道。
身边的炉子烧得火红,鳞潜斋重造后,买下隔壁的商铺,改成了工具齐全、安全规范、连带院子的工造房。
半露天的院子,比之前的宽广了不少。
原本是雇了几个人来这粗加工从景州运来的货,碰到边照轮休就让他们提前回家。
于是这宽阔无比的院内只有他一个人。
拔开刀鞘,刀光闪过他的眼睛。刀身修长,上好的玄铁打造,表面还徒留一些细微的颗粒。
他不免有些错愕,这把刀并未开刃。
边子遮才回想起来这刀是把半成品,一直被他遗落在角落里。
“何为‘君子不器’?”
鹤发老人捋顺胡子,耷拉着眼皮,眼底是平静无波的潭水,道道皱纹无声地诉说岁月的磋磨。
拿着书本坐正席,他年纪虽大,声音听起来倒是康健,吐字比年轻人还要清晰有力。
稚子年幼立于一旁,躬身求学,大道理读得朗朗上口:“君子理应博学广智,其不应如器具拘泥于一方。”
末了望向老师,那目光带着些许怯懦。两鬓苍苍的老人并未理睬孩子,只是摇摇头,“老朽是说你自己的理解。”
“学生才疏学浅,未能堪破这几字。依学生看,器乃有形之物,所纳有量,拘泥于形。君子乃心胸宽广、含纳天地之人,此话乃是告诫世人,君子不应如器物一样为有形所困扰。”
少年眉目间只见阴郁之色,身形消瘦,眼窝深邃,总是颔首低眉的样子,习惯性压低唇角,说话底气不足。
听到这话老人冲他笑了笑,放下书本,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此话本就众说纷纭,历朝历代多有想法,你又何须拘泥于世人之解呢?”
接着又说道:“孩子,老朽教不了你什么了,明日就去找岑将军,或许在他那儿你会学到更多。”
少年人满怀心事,拢手于胸前,由前向后收,呈拱手形,向前推去行礼:“学生谨听老师教诲。”
只见老人挥挥衣袖,目光落于字里行间,摆手示意他离去,再无一言。
从此往后,“君子不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边子遮的挥之不去的念想。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却?他记不大清楚。
龙骑营的生活虽艰苦,但却极其充实。
他一身本领全是营中所学,就连锻造兵器也是他虚心请教龙骑的兵造师傅,才有如今的水平。
铸成第一把刀,因不符合龙骑规制,未能开刃,心中不免有遗憾,于是给这把刀取名为“不器”。
如今“不器”重见天日,不免触景生情,感怀往昔。
手指摩挲着凹凸不平的刻字,心里默念年少的执念,逐渐也品出一些味道来。
柳暗花明,他看到那个阴郁少年踌躇不决地一步一步的向他逆光走来,直至消散在他眼前。
边子遮年及弱冠,早已长成威风凛凛的北漠汉子。
哪怕因为相貌过于英俊让人容易忽视他的能力,也不能掩盖常年沙战场厮杀埋在骨子里的血性。
脱了上身衣衫,露出精壮的上半身,撸起铁锤,依照着改良的图纸,锤锤落在玄铁之上。
迸起的火星,如漫天流星飞舞,炉子燃起熊熊烈火。
与此同时,逍遥门在城内的据点十分热闹。
财大气粗的逍遥门买下了城西的三家客栈,供给自家弟子调整休息。
又雇佣了几个厨子负责他们的一日三餐。
正是饭后,几个入门才两三年的弟子叽叽哇哇闹作一团。
“在山上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后山镇妖塔的传闻?”说话的是位女弟子,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讲这话的时候时不时盯着上面的厢房。
一旁的男弟子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当然,要不是在山上不可乱言,我早就想说了。入门七八年的师兄同我讲过,四年前从镇妖塔里杀出来一个小姑娘,师兄当时轮班巡逻正巧撞见,吓得那叫一个魂飞魄散。”
“后来呢?后来呢?”一众小弟子侧耳倾听,全围着桌子凑做一堆,头挨着头,身子挨着身子。
“先别急呀。后来长老们封锁了后山,把自己也锁里面,三天后十八位长老皆负伤,对里面发生的是守口如瓶。师兄再去查看时,镇妖塔上的占风铎全都不见了,长老们也没叫不上。你们说怪不怪?”
大家都或多或少从各自的师兄师姐口中了解过这桩发生于四年前的奇事。
“你都没说到重点,那个姑娘是谁?”一位知情人士是插嘴道。
“这个?”
原本只是小弟子聊天,较为年长的几位弟子也起了兴致,七嘴八舌地乱说了一通。
有说镇妖塔里跑出来的那姑娘是自家的师姐,因为修炼特殊功法,不得不在塔内修行,结果走火入魔伤了一众长老。
但并不成立,如若这般,长老为何不杀鸡儆猴,张告天下将她逐出师门,可到如今也没人知道是哪位师姐。
有的又说她是五百年前的碧渊龙女,镇妖塔就是当年伪神窃取龙女权柄的法器,龙女被镇压了五百年。
众所周知,龙女并没有被镇压,反而屠戮诸天伪神,也不可信。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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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蝼蚁 楼下突然鸦雀无声……
楼下突然鸦雀无声,转头望向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高冷师兄。
他们这位师兄长得可谓是一表人才仪表堂堂玉树临风。
柳叶眉,桃花眼,是个唇红齿白的小郎君。十七八岁的年纪,已经长得比同龄人都还要高了一个头,身形修长,皮肤白皙。
可惜耳朵天生不大好使,平日稍微远一点就听不见,面对人家还得读唇语辅助听力,一旦背对着就如同聋子一般,脑袋嗡嗡听不清楚。
鹿泽之前一直背对他们坐在角落里喝茶,顿感后背发凉,回头一望,一双双眼睛盯着自己。
马上就反应过来,师傅在叫他的名字,屁颠屁颠地跑上了楼。
“不用进屋,外面听着。”清梳嘱咐道。
鹿泽双手交叠揣袖子里,微微躬身,拱手行礼:“师傅有何吩咐?”
“最后一场,你代我去评议。”
“弟子领命。”
他正要走开,又被喊了回去:“浩然宗找茬的话,不必同他们客气。”
“诺。”
鹿泽身上背着一把剑,整体呈月白色,周身光泽明亮。
剑鞘简洁考究,出剑口镀了一层银,鞘身有镂空云纹,低调奢华。
从剑鞘的做工就可以看出来并非凡品,他的装备是这群人里最好的。
鳞潜斋最得意的作品之一,名曰“月华”。
这是他师傅传给他的,虽说他师傅也没用几年。
刚得到这把剑时,让师兄弟们羡慕不已,争相传看,不少人酸他说:“你小子命真好。”
他对这些话不以为意。
鹿泽对兵器并没有那么热衷,自然也就不在意这把剑的有多珍贵,在山上用来切菜砍柴也是常有的事。
当然清梳也是知道的,但并未表现出生气,反而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很开心。
索性就当师傅是默许了的。
他不过是逍遥门椿院的大师兄,哪会知道这把剑于他师傅来说是奇耻大辱。
巴不得把这剑粉身碎骨,但又心疼太贵重舍不得,所以清梳把它赠予给和自己一样是天才的大弟子。
并且寄予厚望,希望他有一天能够赶上那个人。
还真别说,鹿泽背上这把剑,比他师傅还像仙人。
众弟子的目光紧随鹿泽下楼来,几个师弟师妹围了上来。
“大师兄,师傅他老人家是不是不想去啊?”
“师兄师兄,过几日比试,我划水你不要上报给师傅好不好?”
“……”
他这些个师弟师妹耳朵机灵着呢。
鹿泽被他们缠的没办法,只好点点头表示自己答应。
听到肯定的回答,这些个小崽子,暗自窃喜,知道自己太大声会被师傅听见,都裂开嘴无声的笑着。
看着他们的大白牙,鹿泽只觉得头疼,还是小声嘱托了一句:“你们几个别太过分就行。”
突然这时有一人闯了进来,四处张望,问了一句:“逍遥门的主事在吗?”
刚被委以重任的鹿泽读懂他的唇语,举起一只手来,表示自己就是:“我是。”
“有人对大会有一些见解,您要不去看看?”
“好。施主请带路。”鹿泽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小崽子,眼神示意叫他们安分些,莫要吵到楼上的师傅,随后才回头,跟着那人走了。
龙将庙外多了些沙喜鹊,叽叽喳喳的落在树上,凑成一小堆的看着底下的人撒了一小捧发霉的谷物。
沈杳:“下来吃啊!专门留给你们的。嘬嘬嘬。”
一只瘦小的沙喜鹊耐不住食物的诱惑,小心翼翼地从树枝上,跳三步停一步,时不时歪着头观察眼前这人的动作,十分警惕。
尖尖的嘴巴隔着老远就伸长着脖子去啄谷物,咬上一嘴,就拍着翅膀飞,重新落在枝丫上。
它这憨憨的模样,把沈杳给逗笑了,手揣兜里,又想抓出一小把谷物引诱其他傻鸟时。
头顶传来鹰鸣长啸,一阵风扑面而来,几只沙喜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利爪抓住瞬间扯断了咽喉。
大鸟从天而降,旁若无人地享用自己的美食,羽毛被扯得满地都是,囫囵吞枣咽下一只,斜目看向沈杳。
沈杳:“我没有肉,别看我。”
这鸟像是听得懂人话似的,偏过头继续吃肉。
待它吞下最后一只,一道人影盖住了它,海东青弱弱的叫了一声,微微转头,只见沈杳笑眯眯地看着他。
下一刻,它的翅膀就被人拎了起来,无论怎么扑腾叫唤,无济于事,毫无还手之力。
“我罩着的鸟你也敢吃。”沈杳恶狠狠地威胁它,吓得它一哆嗦,缩起脖子。
鹿泽也没有想到见到沈杳的第一面是这种状况。
面容姣好的青衣姑娘单手拎着一只大鸟,看上去是只海东青,那只海东青正可怜巴巴地望向他。
那眼神好像是在求助。
“沈施主?”他试探的问了一句。
见青衣姑娘抬头望向他,才确定找他的人就是她。
鹿泽上前几步,向她行礼:“听闻沈施主对大会有一些见解,在下愿闻其详。”
“清梳呢?”
这般称呼想必是师傅的熟人,应是师傅从前帮助过的施主,但又感觉有点怪怪的。
“师傅他老人家抱病在身,恐怕这几日都无法出席,由我暂代他老人家的处理大会事宜。在下姓鹿名泽,沈施主可以唤我鹿道长。”
逍遥门向来都是素色衣衫,鹿泽人本来就长得白嫩,让沈杳误以为是个弟弟。
清梳派这么一个小弟子来见她,真不怕她吓哭人家。
瞧着眼前这个清秀少年,沈杳挑起半边眉梢,脸上露出个耐人寻味的微笑:“鹿小道长,你做得了主吗?”
鹿泽:“做得了主,请沈施主放心。”
“呀呀。”海东青不合时宜的叫了两声,沈杳捏它翅膀的手劲松了一些,但也没完全松。
少年看着是她手中的鸟,有些于心不忍:“沈施主,抓这鸟做甚?”
“道长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啊?”
沈杳瞧着少年的脸色渐渐发青,明显是误会了,但她就是不想解释,拎着海东青往前走去:“边走边说。”
比试用的台子是先用砖石铺起一丈高的地基,再在上面架起木板,虽说看起来平稳些,但木刺在闪躲的时候容易挂到人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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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业务广泛 沈杳拎着一只……
沈杳拎着一只大鸟,招摇过市,引得行人注目,逢人就问:“这是你家的鸟吗?你知道这是谁家的鸟吗?”
被问之人往往摆摆手,退后几步:“不是不是,不知道不知道。”
走街串巷,问了好多商贩,仍然找不到这只海冬青的主人。
“要不把你炖了吧?”她冷冷道。
海东请呜咽一声,表示反对。
“沈老板,请留步。”
有人从背后喊住了她,沈杳回头望去,原来是鳞潜斋雇工老卢。
海东青见到他如见救命稻草,使劲扑腾翅膀,大声嚎叫。
待老卢走近,沈杳问道:“老卢,这玩意你养的啊?”
老卢:“不是,是阿照养的。”
话音刚落,沈杳松开了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嬉皮笑脸道:“你就当没看见,我跟它闹着玩儿的。”
随即她就被一只鸟瞪了一眼。
海冬青蹭了一下老卢的裤腿,表示感谢,然后扑腾着翅膀飞上青天。
“还有其他事吗?”沈杳把手拿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禽类的腥臭味,嫌弃地拍了拍手,把卡在指缝里的绒毛拍了出去,“是不是逍遥门去找边子遮了?”
动作还挺快。
老卢着急得连忙说:“不是,阿照被府衙的人给抓了。”
“啊?”听到这个消息沈杳差点笑出声来,以为老卢是在跟她开玩笑,但看着眼前这个中年人汗流浃背的样子,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他不是有马帮和岑将军罩着吗?他犯什么事儿了?”
老卢给她讲了一个大致经过。
宵禁号令发布的前一夜,边子遮当街杀了白日在鳞潜斋闹事的大秦山弟子。
大秦山是道门新秀,这两年仗着汜王的势力笼络了不少修行大家,成为小门派的领头人。
这次演武会原本他们也是要跟终南山争主办名额,结果被逍遥浩然两派全权否定。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大秦山的弟子被马帮的小统领所杀,欺软怕硬把事情算到了马帮头上。
扬言要马帮给他们一个交代。
双方僵持不下,报到了官府。
边子遮恰巧在鳞潜斋,于是被几个捕快押送回了府衙关了起来。
林教头正与大秦山主事交涉,毫无进展。益州形势严峻,岑将军那边自顾不暇。
姓边的临行前吩咐老卢来找她。
沈杳见死不救:“找我?我一个平头老百姓能做什么?叫我劫狱?边子遮是不是没睡醒?”
老卢急得满头大汗,不知所措:“阿照说沈老板你聪慧过人,重情重义,一定会有办法的。”
原话应该是“沈杳鬼点子多,鳞潜潜斋的事她脱不了干系,若是半个时辰后我还没回来,一定要赶在捕快前找到她。”
这种话总不能原封不动说给沈老板听,不合适。
事实证明,老卢的判断是正确的。
要是沈杳听到原话,指不定要嘲讽几句,不落井下石都算她心善。
聪慧过人?重情重义?
沈杳沉思片刻,他是吃错药了吗?突然信任她了?
这转变也太快了吧。
但一想到自己是他现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心里暗爽。
“看在他这么有觉悟的份上,我就去试试。”
公堂之上,一片肃静。一室朱紫玄黑,案板齐整,衙役两列。
上至牌匾“光明正大”,下至一顶乌纱帽。
柳大人一脸严肃地敲响惊堂木,下拉着两边嘴角:“堂下何人?所告何事?报上姓名和事由。”
“草民大秦山主事李江,状告马帮小首领边照谋杀我派弟子张思。”
“传边照。”
几个捕快押送边子遮跪在堂下,只见他一身囚服,面色阴沉,眼睛一直盯着身旁的主事。
那眼神极其凶狠,吓得大秦山主事后撤三步,手指指着他,哆哆嗦嗦控诉:“大人,你看看这犯人何其嚣张?丝毫没有悔过之意。”
柳大人正要开口,突然被一道女声打断。
“这尚未查清事实,李主事莫要污蔑他人呢?”沈杳姗姗来迟,冲柳大人行礼,“在下沈杳,乃是这位边公子的讼师。”
边照抬头看向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见沈杳唇角一勾,给他使了个眼色,放宽心。
不是不信她,只是沈杳这业务范围大得让人瞠目结舌。
他料定事成之后,自己要付出十分惨痛的代价。
“依我溯阳律法,谋杀定罪,一则看动机,二则看证据。”沈杳转向李主事,眉眼一弯,上前三步,“敢问李主事,我方因何杀张思?又有何证据证明,人就是我方所杀呢?”
官府派出捕头,调查无果。就连当日死者遗体也是边照送往衙门。
大秦山非但不知恩图报,反倒是讹上人家。
李主事偏过头去,丝毫没把她放眼里,拱手奉告柳大人:“那日边照与张思在鳞潜斋因货品有损起了争执,他身为老板自然是怀恨在心,故而当天晚上存心报复,杀了张思不算,还剥了皮。张思的人皮上马帮刀痕为证,可请仵作和马帮打铁师傅检验。”
“只有一张人皮?”她追问道。
“是的。”
“动机不足。街坊邻居都可作证,那日边公子对死者可谓是恭敬有礼,笑脸相迎。北漠商贾众多,诚信经营的名号,天下皆知。断不会因这种小事怀恨在心,伤人性命。再言大秦山背靠汜王,人尽皆知,谁有胆子敢当街杀害大秦山弟子。若真如李主事所言起了争执,那可有打斗撕扯?”这一通诡辩,当真是无理变有理,叫对面牙痒痒。
柳大人震惊不已,原来大秦山后面是汜王,盘算长公主和汜王的势力,思索半天还是坚定信念秉公执法。
默不作声的听着他俩争辩。
李主事气不打一处,挥袖背起手:“没有。”
“既然没有,那就不能算是起了争执。怎能说人家是怀恨在心报复呢?李主事你难道会因为我对汜王不敬而攀咬我吗?”
这话说得好像大秦山就是汜王养的狗。
“你!可马帮当夜巡逻,赶到他面前时地上就是一张人皮,该作何解释?”气得李主事眼睛瞪得像铜铃。
“笑话,可有人看见是边照亲手杀死张思的?一张人皮,你怎知不是妖怪所为?况且肉呢?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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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开局 “为了糊口,什么……
“为了糊口,什么都会点儿。技多不压身,不容易饿死。”说这话时,沈杳还是有一点心虚。
这年头修仙的不念书是常有的事,懂些个符文八卦就认为自己能得道成仙,哪会与读书人一般寒窗苦读十余载。
一个赚得多,一个赚得少。人性如此,不奇怪。
奔走江湖,恩怨私下解决,修仙的有几个晓得溯阳律法。
沈杳也是知一不知二,随便糊弄几句,官场上的事情她虽没她娘清楚,耳濡目染的那些足够了。
柳大人心里有谱,这官司本就是做做样子,彰显一下溯阳国法开明。哪怕她沈杳不出面,柳大人也不敢乱判。
北漠这块大肥肉,上面多少人盯着。内阁特选的人才,会是个庸碌无为的吗?
也就是大秦山自视过高,以为背靠汜王,就连府衙也不放眼里。
还装模作样的报官。
边子遮:“多谢。”
嚯!
她耳朵没听错吧?死鸭子嘴硬的边子遮居然会谢她。
沈杳定睛望着他,试图想从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点别的情绪,可惜没能如她所愿。
反倒被他瞪了一眼,缩回目光,干笑了两声。
沈杳一向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得意地问他:“你找我帮忙,该不会以为我会去劫狱吧?”
这,边子遮还真想过。
他毫不犹豫地矢口否认道:“没有。”
劫狱确实是沈杳能做的出来的事,可他心里也清楚,自己不值得她冒险。
“那好,”沈杳办事是标好价钱的,“咱们来谈谈生意。”
果不其然。
入秋之后,街巷各处的绿意换了颜色,披上金粉,摇摇欲坠倒挂枝头。
凉风一吹,漫天飞舞,撒金钱都没这么壮观。秋叶飞进万家,随花藤攀墙头上,盼望炊烟袅袅。
老卢早早在鳞潜斋外候着两位老板,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年,见到沈杳那张清俊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沈施主?”
沈杳:“鹿小道长,又见面了。”
她脸上那种虚情假意的笑脸,这让边子遮心里很是不舒服。
他们初见时也是这般假惺惺的模样。
皮笑肉不笑,也不晓得她心里在盘算什么。
边子遮的注意力全落到她身上,丝毫没发觉少年眉眼间与自己有一分神似。
少年察觉到二人关系很好,打消了之前的疑惑,难怪沈施主这么极力推荐鳞潜斋,原来是认识的。
鹿泽:“在下是逍遥门椿院大弟子鹿泽,见过边老板。”
这小孩语气谦和,举手投足之间温文尔雅,小小年纪气度非凡,属实难得。
落在沈杳身上的眼睛,随意瞥了一下,语气淡淡:“小仙师有何事?”
“三宗举办盛会,诚心邀请鳞潜斋成为第四人,这是请柬。”双手奉上烫金帖,十分诚恳。
边子遮轻叹一声,接过请柬:“好。”
少年似是没想到这么容易,又补充了一句:“边老板,你要不听后再做决定。”
“不用,没问题。沈杳都同我说了,今日便可从库房取兵刃,卢伯把钥匙给他。”
见边子遮答应得那么利索,少年感激地望向沈杳。
沈杳扯起两边嘴角,不用客气。
不一会儿,就来了几十号逍遥门弟子,都是些十七八岁孩子,稍微年长些的,也不过二十出头。
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地搬东西。
库房积灰多年的兵刃终于重见天日。
“之后呢?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
目送陪伴自己多年的兵刃离自己远去,心口不免在滴血。
边子遮眼底的沉痛是沈杳不能理解的。
“你总不能全放灰吧?库房才多大,你要是不想卖,拿回祖宅不就好了吗?可我之前查库房问老卢的时候,他说你就是做出来卖的呀。怎么,现在反悔心疼了?”
沈杳用抹布擦拭起刚从库房搬出来的刀剑,待厚厚一层白灰褪去,小心翼翼递给负责清点的小丫头。
她说话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边照,见人脸色不好看,又开解他:“兵刃存在的意义就是找到好主人,这都开刃了,你不让它出世,与废铜烂铁有什么区别?你也不想自己的才华埋没,不为世人所知吧?”
“我只是。”只是什么,只是怕多年辛苦得不到回报,覆水东流,怕自己的心血被糟蹋。
是他优柔寡断,拎不清楚现状。
沈杳:“你年纪轻轻,手艺精湛,人生那么长,有大把的时间去铸造一把世间最好的兵刃。这些不过是磨炼你的基石,就算明珠蒙尘,你也没有损失。”
逍遥派的小丫头听了她的这番话,小声插嘴一句:“这位公子,逍遥门绝不会让您的心血被那等腌臜泼才糟蹋的。相信我们,一定会让您的宝贝有用武之地的。”
几个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也纷纷附和道:“小老板不用担心,我们绝不辜负鳞潜斋的信任。”
“边子遮你看看,人家都放话了。”沈杳朝他们笑了笑,探头看他,眉眼一弯,“别苦着一张脸,笑一笑。”
边子遮勉强勾起嘴角,紧蹙的眉头舒缓开来,低头看她的瞳孔中的自己。
这一幕让鹿泽瞧见,莫名有些不悦,脑海里闪过零碎又模糊的记忆。
飞雪漫天,世间只剩一片纯白。
二人立于冰面,皆着华衣。
那人怒目而视:“他是我徒弟怎么了?”
他突然睁大眼睛,这声质问振聋发聩。
半天才回过神来,倒吸一口凉气,冷汗浸湿衣衫。
“大师兄,走了。”
鹿泽:“这就来。”
目光所及之处,边沈二人早已不在鳞潜斋。
今日他是怎么了?得回去好好温习清心经。
次日清晨,海东青在院里躺着,一瘸一拐,可怜兮兮盯着自己的主人。
要是它能哭诉,整个院子恐怕都不得安宁。
“平心静气,平心静气。别气出病来,喝茶喝茶。”
沈杳极有眼力见地给他沏了杯茶,又拿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破扇子使劲扇,给边子遮下下火气,然后为自己辩解道:“我就是跟它闹着玩,我真的没使劲,它就是装模作样博同情,你看我是那种随意残害生灵的人吗?”
秋日清冷,这么一扇,更让边子遮心凉。
“可它尾羽少了几根。”边子遮接过茶,轻轻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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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各显神通 最后一次铜锣……
最后一次铜锣声响起,各路神仙大显身手。
脚踹抱柱僧,手劈拾钱道。打上云霄,金木水火土,风雨雷电交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少修行者被大范围攻击误伤,怒从心头起,你打我,我打你。
丝毫不讲武德,再不顾及修行者的脸面。
各类法器祭出,有形的,没形的,有色的,没色的。
刀光剑影,兵刃相接,热闹!
眼见观众吓得四处逃蹿,主席上的终南山松湖道人一挥拂尘,擂台与看台间多了一道屏障。
灵力触及,瞬间消散。
松湖道人收起拂尘,盘膝而坐,继续观摩。
眼花缭乱,台下看客不知眼睛该往哪里看去。
逍遥门与浩然宗几个高阶弟子也顾不得争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场面路过的老鼠都要挨打。
能想出这种赛制的人,可真是个人才。
前面一场选手良莠不齐,给不少人自己在这场也能如鱼得水的错觉。
开始有人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清梳老儿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真够毒的。”
“难怪不敢出席。待会儿老子就去弄他。”
“你个土贼,我师傅也是你骂得的,吃我一剑!”
“骂得好,逍遥门祖传神经病。”
“……”
沈杳悠闲的绕着场子转了四五圈,一刀一剑,哪怕是法力冲击,都与她擦身而过。
没有刻意的躲闪,时间仿佛凝滞一样,任何举动在她眼里都慢得像龟爬。
一个漂亮的侧身,迎面袭来的水球就直直撞上她身后的人。
随后弯腰、轻跃、伏地,顺势躲避,一根头发丝都没受损。
沈杳负手持刀,没有一点想要正面打斗的意思。
刀刃险些擦过脸颊,丝毫不慌,脚步轻盈,左撤步轻松躲开。
他们打得热火朝天,沈杳的眼中只有一道白影。
佘玄清。
她微微眯起眼睛,观察着这位自称泷乐之好友的终南山人。
身姿卓越,玉面真人,恍若天山之上春意将其融化的覆雪,洁白无瑕如白莲。
剑法出神入化,宛若游龙,给人一种他在翩翩起舞的感觉。
呼吸过于平稳,胸腔起伏不大,显然频繁的大动作对他毫无影响。
外物不扰其心,这等境界会是一个凡人?
沈杳踏空攀上天柱,俯瞰全场,她料想的没错,就属他最为怪异。
他究竟是哪一边的人呢?
常世?
还是……
明明是距海最远的地界,鳞虫偏偏最是喜欢集聚。
指甲在刀身上轻轻划动,淡淡的白痕随指尖落于玄铁。
古文字赫然在目,寓意火灵的符篆环绕长刀。
该往哪劈好呢?
佘玄清顿觉脖颈发凉,无名之风舔过面庞。
一股浓烈的杀意翻腾万尺深海撕扯五百年风霜终于直达他的发顶。
胸膛剧烈的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种濒死的感觉,简直令人怀念。
女子衣角飞舞在空中,凌空压身齐下,身如闪电,白刃在他瞳孔中逐渐放大。
面前的风被生生割断,头颅震动,额角覆起坚韧的细鳞,刀刃交接之处火星跳舞,最终凹陷成一个指甲盖大的坑。
虽只有一刹那,沈杳看得真真切切。
是鳞甲。
来不及闪躲,头皮发麻,耳畔轰鸣。
他捂住半边脸,瞳孔紧缩变小,惊恐万分,神色慌张看着女子。
“佘道长,好久不见。”
沈杳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眼底却如千年冰峰,从她周边散发出骇人的冷意。
一阵麻木过后,额头处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识海破裂。
佘玄清是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会被一个凡人破了身障。
更没料到这么一场胡闹的赛事会让他有血光之灾。
忍着剧痛用半边眼睛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后槽牙都咬碎了,硬生生咽下这口气:“泷二,偷袭非君子所为。”
沈杳:“我从不自诩君子。”
“打人还不打脸呢。”佘道长怒吼道。
沈杳故作震惊道:“是哦,下次一定不打脸。”
佘道长来不及细想,紧接着就被一掌拍到胸口震下了擂台。
他被这一掌轰得昏死过去,待医师把佘玄清抬下场,意识模糊间吐出一句:“还能有下次?”
解决完佘玄清,场上一百三十四人只剩十几号人。
大家都精疲力尽,瘫坐在地上摆烂:“不打了不打了。”
沈杳见状,有样学样,揉着自己的手腕,气喘吁吁,假装自己是废了好大劲才拼到最后。
观众瞎起哄,斗法越是绚烂多彩,越是欢呼雀跃。那些个法术除了唬人,并不实用。
擂台上斗法太过刺眼,五光十色,闪得看客都没怎么看清这群大神的身法。
边子遮恰巧赶上沈杳劈佘玄清。
不同于其他看客,他的眼睛一直在寻找沈杳。
西南角闪过一道白影,边子遮才锁定沈杳的位置。
女子红衣如枫,犹如天神降临,不怒自威,那一刀就好像天罚雷霆万钧,威压袭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
他第一次见这么狠厉的刀法,疾如风,身法诡异奇快,白刃化作一道光。
今日若换作是他,几乎毫无胜算,边子遮心有余悸地回想起自己对沈杳阴晴不定的态度。
还好她没劈自己。
转念一想,佘玄清不是泷小爷的好友吗?不看僧面看佛面,沈杳这一刀可是奔着杀人去的。
他面部不容察觉微微紧绷,眉头蹙起拧成一个“川”字,迷茫地望向沈杳,手指也不自觉地握紧长刀。
沈杳那一刀太快太狠,朴实无华,引起马帮林小首领的不满,从台下一跃而上。
之前只闻其名,今日得以一见。
林家特有的赤发,与林二相差无几的脸,一脸匪气看着像个土匪头子。
林三子,林典。
据说是双生子,性格与林二截然相反,风评不好,愣头青一个。
“你就是沈杳?”
林三身材高大,一身结痂的肌肉被衣衫裹得严严实实,一看就不好惹:“见你身手不错,试试。”
沈杳躺平拒绝:“小统领,我这腰酸背痛的,打不了,下次再打。”
下次,没有下次。
“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你偷袭佘道长,我代他讨回公道。不用白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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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冲动 就当她的手松弛……
就当她的手松弛下来的一瞬,跪地的林三找到机会,暴起抽出白刃劈向沈杳。
他脸上的泪水混着屈辱,极度的愤怒让林三失去理智。
脑子里只想有一个念想,就是要给眼前这个女人颜色看看。
刀刃倏然刮过空气,发出细微的风鸣。
沈杳耳朵一抖,用拇指顶开刀鞘,没有一分多余的动作,用腕部使力横切一刀,随即潇洒地收刀。
全场肃静。
只能听到金属落地的声音。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林三手中的刀刹那断成两截。
林三觉得自己脸上有点刺痛,随即右半边脸有什么东西流到自己的下巴,一滴一滴落地。
他先是一怔,手臂抖成筛子握不住断刀,哐当一下砸到地上。
手指触及面部摸到一手血,林三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怎么可能呢?他只看见她收刀的动作,那过程呢?去哪里了?
“君子?呵。”
沈杳撂下一句讥讽,利落转身迅速变脸,扬起沈氏标准假笑,举起长刀向看客们大喊:“鳞潜斋胜!为了庆祝,今日斋里不要钱!”
人群情绪瞬时达到顶峰,会场乱作一团。
松湖道长及时补充道:“各位别急,到天眼道人处挂名,人人都有。”
台上赞助的兵刃也被人顺走。
鳞潜斋此举正式打通了销路,从今往后,北漠分店专卖兵刃。
林二上台想要搀扶自己弟弟,结果被林三甩开他的手:“不需要你假惺惺。”
身为哥哥听到这话自然心里不爽快,但也就是一言不发冷着脸立于一旁。
待人散去,他才蹲下身子,手掌握住这臭小子的后脖颈,在林三耳边低声骂道:“丢人现眼。”
林三后脑勺被招呼一巴掌,失声痛哭起来。
八尺壮汉哭得跟个小孩似的。
龙将庙前又恢复往日的宁静,九根天柱两相对望,犹如放哨的兵卒哪怕无人观看也挺直身板久立不动。
秋风萧瑟,寒意刺骨。
边子遮伸出手臂拦住沈杳,正要开口就被沈杳一句话堵了回去。
“又想说我小人行径是不是?”
她压低嘴角十分不耐烦,并不想与边子遮多说几句话。
他第一次见沈杳脸上带着这种情绪。
想说的话几番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放下手垂于身侧,给她让了路。
沈杳挑了一下眉梢,微微歪头看着他,揣测道:“还是想说我太败家?”
不是,都不是。
边子遮:“抱歉。”
“没关系。”沈杳正正脑袋,耸了一下肩,右手拍拍他的肩膀,错开身子避免与他接触,说完一句话就坦然离开,“你于我,并不重要。”
这句话如山崩地裂,巨石从悬崖极速坠落砸到谷底,湍急河流因此发出怒号。
他怔怔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心里难言滋味蔓延全身,死死咬紧牙关,身体微微颤抖。
承认自己愚蠢至极,真是一件十分糟糕的事情。
走马灯回顾几月前,天灵山融雪成溪水,灌溉绵长葱郁的绿洲腹地。
蓝衣男子勒紧缰绳,准备调头北去夜岩,突然被一道清朗的男声喊住。
“泷大公子,请留步。”
边子遮策马上前,拱手行礼,毛遂自荐:“前岑将军副将边照,见过泷大公子。”
泷牧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知为何总觉得这眉眼神似故人,“我知道你,北漠边家少家主。”
“岑将军南下益州,不带自己的副将想必是有自己的打算。边将军,不妨说来听听。”
泷牧的容貌与边子遮形成鲜明对比,一个阴柔一个阳刚。
他眉眼间虽没女子那般柔媚,也是如山间溪流娴静,不会过分女相。哪怕年过三十,岁月仍不忍雕琢这张好皮相。
言未尽,泷牧便已经知晓他的来意,岑将军所言“青玉先生”美誉的世家才子,果然名不虚传。
“龙骑军斗胆向大公子借一件东西。”
泷牧不假思索地答应他:“好。”
挥袖支使手下递给边子遮一份印有鳞潜斋商印的文书。
“龙骑军谢泷大公子成全。”边子遮双手接过文书态度十分诚恳。
“替我向岑将军问好,后会无期。”泷牧扬起下巴,远眺占据半边天的魇中境,扬鞭策马朝北远去。
泷家人骨子里一脉相承的傲气。
他怎会认不出来呢?
就因为沈杳是个女子?就因为她不着调的性格?
自己真是不识好歹。
泷二是更甚“青玉先生”的存在,怎可是个不学无术坑蒙拐骗之辈?
沈杳与泷二的身影渐渐重叠,隐约勾勒出一个鲜明的形象。
一切都说得通了,她本就是如此的一个人。
他自嘲地笑了三声,抬起手捂住眼睛,仰头透过指缝窥视刺眼的太阳。
今日医馆冷冷清清,几个坐诊的学徒坐立不安地探头往门口瞧去。
枣树挂满红果压弯了腰,垂下随风轻轻扫地的枝丫。
几个总角小童胆子颇大,偷瞄几眼医馆里的学徒,趁着他们打瞌睡流哈喇子,扯断枝丫撒腿就跑。
树枝疯狂摇晃动静太大,吵醒了内堂里的人,对于这种事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头几年还会脱下鞋砸这些个小贼,如今连愤怒也没了。
“咳咳咳”
一声咳嗽让学徒们打起十二分精神,蜂拥而上,仿佛刚刚无精打采的不是他们,“叔别走啊进来看看”
两人扶人腰,一人拉手诊脉,一人提笔就要写药方。
“不看咳咳咳。”中年人被这架势吓到了,他就是瞧一眼李医师在不在,就被这群年轻人推搡进医馆。
“我们这都是最好的医师。”
写方子的小丫头目光如炬盯着他,看得他有些后背发毛,一时间止住了咳嗽。
扭头就走:“当我傻啊,给你们这群小崽子练手。”
“给我们一个机会吧,柳大人。”
柳禄前几日染了风寒,像是忙到半夜受凉的缘故,今日工作交接给马帮便顺道来开几副药回去。
“不看不看别拽我,我要去隔壁巷子看。”
左边的少年说道:“叔,不收你诊金。”
这是个多么令人开心的条件,柳大人认真想了想觉得很划算,又佯装要走:“外加一套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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