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掌道纪》 第一章 黑河县,白水郎 赤县神州。 天水府,义海郡。 八百里黑河浪滔滔,微风吹拂波光粼粼,带起大片芦苇摇晃作响。 此时刚刚入秋,日头高挂却未有多少热气。 又湿又冷的寒雾聚拢成团,不一会儿,就浸透白启那身粗布单衣。 他正站在一条小舢板上,提起昨天放下去的竹篾鱼笼。 张望两眼,感到失落: “怎么又空了?这两天运气真不行!” 鱼笼里头只有三四条的刀鳅,约莫半指来长。 以及一只大碗便能装下的零碎河虾。 根本没个正经的渔获。 这要放在前世。 白启都不好意思晒给其他的钓鱼佬。 否则,肯定得被冠上一个“鱼苗杀手”的耻辱名号。 “再撒一网!乞求老天爷保佑,给口饭吃!” 似是受不住黏糊糊的水气,白启抹了把汗。 脱去粗布短打,露出尚算结实有力的一双臂膀。 他双脚立定,身子猛然一拧,甩出那张麻绳编织的旋网。 “呼”的一声,大网撒开像海碗倒扣,甫一入水就迅速沉下。 白启用劲十分老练,动作也很利落。 若非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中,仍然残存几分稚气。 俨然老渔民是也。 余下那一截牵绳,被他稳稳拿住。 反手绑在舢板尾端,拖行出狭长水痕。 撒网很耗气力,更吃技巧。 十几来斤的大网,单单抡起抛动就不容易。 更别说,要让摞成一团的渔网张开成圆,下对地方。 若无百来次的磨练,想必很难做到。 忙活了一通,白启累得气喘吁吁。 坐下摸出两个干巴巴的麦饼,就着瓦罐清水咀嚼起来。 “古代说的‘干粮’,原来是这个意思!确实又干又硬,难以下咽!” 即便白启来到这方世界,已有好几年的光景。 还是没能完全适应,现今这种看不到头的苦日子。 “我上辈子吃的麦饼,里面有馅,会放梅干菜、萝卜丝、肉丁……两边刷油,一口下去喷香软嫩!” 白启使劲回想,腮帮子高高鼓起,用力啃咬。 用麦粒煮熟压出来的干饼子,简直与最糟糕的法棍无异。 需要就着清水吞服,不然铁定噎着。 这年头,大户人家顿顿都吃不起精米精面。 至于把麦子碾成粉,和面发酵仔细烘烤。 做成那种名为“点心”的玩意儿。 实在太过奢侈。 以黑河县渔家子白启的浅薄见识。 当是州城府郡里头的老爷们。 才能享受得起。 “怪不得,黑河县人人都想进城。 脱了贱户身,更好谋生路,也更能吃饱饭。 不然,就只能看老天爷的脸色。” 白启囫囵吃掉两个麦饼,填饱辘辘饥肠,让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缓了一缓。 值得庆幸,这具身子骨还行,而且有一把子力气。 能够风里来,雨里去,依靠打渔为生。 艰难求活这些年,白启也算初步摸透置身的地方。 此处唤作“黑河县”。 拢共占着五百里山道,八百里流域。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之所以开得起百业营生,养得了十余万户。 全靠鱼栏、柴市、火窑,这些县上首屈一指的好去处。 因为提供得了做事的活计、谋生的生路。 又被称为“米饭班子”。 意思是仰仗三大东家赏饭吃。 大家才可以混个温饱。 颇有种打工牛马对公司老板感恩戴德的荒唐感。 原身之前就在鱼栏厮混,勉强挣得两口饭食。 但只是堪堪糊口的艰难日子,终究不够稳妥。 好像白启身下那条小舢板,稍微大点的风浪拍打过来。 人和船都要翻沉。 “贱户之身,只能操持贱业,出不了黑河县,更进不了城。 不靠着鱼栏、柴市、火窑,连温饱都难。” 白启摇头,很清楚当前处境。 鱼栏不是好心的善堂,如果长时间没大货上供,交不起抽成。 被夺走摊位,沦为无业游民,失去谋生门路。 也很常见。 自打白启来到这里,成为打渔人讨生活。 就耳闻过黑河县立着两条铁石般的规矩。 一是,不白养闲人。 二是,不瞎讲道理。 他听鱼栏的老人讲,离这里十万八千里之远的中枢龙庭,把亿兆黎庶分为三六九等。 最上为仙籍,官籍,贵籍。 绝非白启所能接触得到。 其次就是中下六户。 匠,商,农,贱,奴,役。 三籍六户,合称九等。 像白启这样的渔民。 没有田地,大多以舟为家,沿河而居。 被唤作“白水郎”、“游艇子”。 据说,有的地方。 甚至不许他们上岸,更禁止通婚。 可以讲,打渔人是位于百业营生,各种行当的鄙视链最底端。 就比卖身为仆的“奴户”、做无偿苦工的“役户”稍好一些。 “逐水生活的渔家子,当然远不如地里刨食的农夫。” 白启撇了撇嘴。 毕竟土地才是产业,种田农耕才养得活人口。 打渔、赶海,漂泊无依,又岂能受待见。 “挣温饱,脱贱户,买个宅子……今世的人生愿景仅此。 这么一看,哪方天地的底层,所想的盼头好像都差不多。 无非吃喝不愁,混个体面,以及买房! 当前最紧要的,还是弄些好渔获,熬过杀人的秋冬!” 对于渔家子而言,每年过冬是一道关乎性命的大难关。 不说御寒用的棉袄,只没钱买木炭、柴火、米粮,就有让人冻死的危险。 更别提河流冰封之后,难以捕鱼下水,坐吃山空。 像白启这种只靠一条舢板讨生活的穷苦贱户。 想安心歇息几个月不劳作,那是异想天开。 等到日头偏移,天色微暗。 白启收起撒下去的大网,入手不算沉,扯上来一瞧,果然没啥收获。 仍旧是一堆卖不上价的河虾蚬子,以及几条还算肥大的鲢鳙。 “可恨老天爷不赏饭!我要以后有了本事,捕不到鱼就直接抽水! 非得把这八百里黑河,掏个干净!” 白启嘴里一边嘟囔着,手上一边收起那张破破烂烂的大网。 它是麻绳所制,坚韧极差,泡水久了还容易腐烂。 即便真来了大鱼,也不一定能够捞得起来。 那种用丝编成,能捞大货的细密渔网。 就县上的鱼栏才有! 压根轮不到白启来使! “连着空了两天,这‘打渔’的技艺何时才能小成!” 白启心下无奈,弯腰舀了两瓢河水洗脸,勉强振奋精神: “只能再坚持几日,也许就有所得了。 下次必中大货!” 他如此安慰自个儿,眸光闪烁两下。 好像小石子投入平湖,溅起一圈圈涟漪。 陡然间,虚幻而清晰的几行文字。 如墨水般晕染开,呈现在眼前。 【技艺:打渔(入门)】 【进度:(791/800)】 【效用:下网捕捞,垂钓放笼,勤能补拙,三五日可得鱼】 第二章 宁作乞丐,不为人奴 白启上辈子做的是捞偏门买卖,混迹于三教九流之间。 回忆前世,他只不过进了个没甚么香火的破庙,求了一道转运的“墨箓”。 怎么就穿过来了? 犹记得离开前,瞅着慈眉善目的老道士,还特意交待。 让自己一定要沐浴焚香,虔心供奉,必然迎来好事。 “转运?好事?就是指我好不容易快要财务自由,然后眼睛一睁一闭,来到异世继续吃苦? 老天爷你存的什么心!? 况且,我记得,按照道家说法。 ‘箓’是记录十方神仙之名属,施行符咒法术之牒文。 但我啥时候受的‘箓’? 明明只有接过传度的道士,才能举行受箓仪式,那可复杂得很。” 白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还好这道墨箓派得上用场。 但凡他所掌握的“技艺”,只要不断磨练,就可不断精进。 等同天道酬勤,付出必有回报。 正是靠着不知来历的墨箓,自己才能迅速掌握打渔要诀。 不然,没有一技之长。 实在难以在黑河县立足站稳,求个温饱。 “上辈子若有这个本事,我又何必去干捞偏门的勾当。” 白启感慨一声,操着船桨,缓缓往岸上行去。 天色渐晚,该归家了。 那道存于心间,随自己一同来到异界的墨箓。 能够映照万法,显示进度,极为直观。 经过潜心摸索,他发现各种技艺。 大致分为“入门”、“小成”、“精通”、“大成”、“圆满”。 至于后头是否存在更高的层次,暂时还不清楚。 比如打渔,白启每次下网捕捞。 都能涨些进度,给予更深的感悟。 那些涓涓细流似的经验,就像练习许多次一样,无声无息滋润着心田。 直至他把那些技巧细节融会贯通。 当然,刷取进度最快的方式。 还得是上大鱼! 每一次爆护。 都能让进度猛涨! “可惜,刚入门的‘打渔’技艺,三五日才能中一回大鱼,堪堪糊口。 如果突破到小成,收获应该会有所提升,说不得每日都可以爆护。” 白启手持长杆,撑着舢板,离开芦苇荡。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岸边那间茅草遮盖的土胚房。 扎起一圈篱笆的木门敞开着,远远望去,有个瘦小身影蹲在那里,好似等候归家之人。 白启不慌不忙系好舢板,走进土胚房前,用水洗了洗满是泥巴的双脚,随口唠叨几句: “说了多少次,叫你去屋里待着,天气转凉,万一吹风受寒怎么办。” 蹲在门后面的瘦小身影,眉眼生得秀气,有种柔弱的气质。 约莫十二三岁的孩童抬起头,声音怯怯,却夹杂着欢喜: “阿兄,我看天色晚了,担心你。 鱼栏那边发过布告,酉时就不要打渔了,可能遇到祸事!” 这是阿弟白明,白启魂穿此身之前,渔家两兄弟就相依为命。 若没这个弟弟照顾,他降临此方天地的当天晚上,恐怕便被风寒带走了。 正是白明挨家挨户,跪地磕头,求来半升米,又熬了一些热姜汤。 才从鬼门关前拉回白启。 “好像有成精的妖鱼作祟,前几天把鱼栏东市的陈跛子都叼走了,凶得很。 黑河水深,风浪大,啥子都养得出。 这些自有鱼栏出面,跟咱们扯不上关系。” 白启伸手揉了揉阿弟的脑袋,笑道: “把渔获收拾弄好,等下给你做鱼饭吃。” 他把满当的鱼篓丢给瘦小身影,走进屋内拿起水瓢,咕咚咕咚狠灌两口。 这时节天黑得快,郊野夜色茫茫。 兄弟俩栖身的土胚房里,就一张方桌几条矮凳。 角落里摆着米缸泥瓮陶盆等物。 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四面黄泥夯实,填充稻草秸秆的土墙,由于年份太久,又没怎么修缮过。 冷风“呜呜”一刮,寒意漏进来,吹得铜灯里的麻秸灯芯摇晃几下,闪出昏暗之色。 似是喝饱了凉水,白启长舒一口气。 抱起一捆柴禾,走到正屋右侧的土灶旁。 开始生火,做饭。 这便是,他今世的“家”了。 …… …… “阿兄,鱼虾都弄干净了。” 白明忙活完洗好手,就乖乖等着开饭。 “今天去学堂没?” 白启站起身,从快要见底的米缸抓了几把。 片刻后,土胚房的那方土灶,升起烧柴禾的呛人浓烟。 瓦罐里缓缓传出蒸好的饭香,勾动着饥肠辘辘的两兄弟。 穷苦人家没条件,一天只吃两顿,可不得眼巴巴盼着。 尤其是白启打渔早出晚归,晌午就填了几个麦饼进肚子。 此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蹲在外面听了一会儿,教习讲的东西,我都明白。 但不知道为啥,他总是翻来覆去说个好几遍。” 身子瘦弱的白明把淘米水用陶盆装好,小心放到一边。 阿兄说这个可以洗脸洗头。 “你脑瓜好使,学堂的其他人,未必有你那么聪明。” 白启一边添着捡来的柴禾,一边看饭啥时候熟。 他这个阿弟脑袋灵光,如果不是家底太薄,学堂的束脩太贵。 应当是块当小县做题家的好材料。 “阿兄比我聪明多了。学堂教习的字,写的都没你好看。 听他说,识文断字能够过目不忘,一遍就通。 道丧之前,叫做‘读书种子’,很厉害。” 白明仰起头,望着被土灶火光照亮半边脸的阿兄,满是崇拜的语气。 八百里黑水河,那么多打渔人。 只他阿兄白七郎有提笔写字,看书念文的好本事。 “那你可还记得阿兄怎么交待的?” 白启把瓦罐的米饭盛出来,捣碎蒸熟的鱼肉虾肉,用筷子拌好。 再铺一层瓮里的豆酱,滋味便出来了。 虽然米是陈米,酱也是用豆腐渣、麦麸子炒出来。 但拌着鲜美的鱼虾碎肉,倒也不差。 像白启这种渔家子,真个捞到好货,肯定要拿到鱼栏换钱。 只有抵不上价的小鱼小虾,才舍得自己吃。 所谓,卖盐的喝淡汤,编草席的睡光床。 便是这个道理了。 白明用力点头,小鸡啄米也似: “阿兄识文断字是爹过世之前教的,绝不是风寒之后,脑袋开窍了。” 白启一家本是中三等的“农户”,有着七八亩的好田。 养活个五六口人不成问题。 可惜娘亲因为早产出血死了,便宜老爹又患了一场大病。 耗光家财,贱卖田产后。 只能跟着商队做些跑单帮的活计。 麻绳偏挑细处断。 好巧不巧,几年前撞上那场席卷义海郡的“天倾之祸”,从此再也没了音讯。 就这样,爹娘撒手而去,也没帮衬亲族的白启。 为了讨生活,不得已投身进鱼栏,成了下三等的“贱户”。 “家里可以典当卖钱的东西,一样也没剩下。 唯独只有一摞杂书。” 白启颇为庆幸,若没这些“家产”,兴许只能当文盲了。 无论在哪个时代,识文断字都是重要的本领。 也是上进攀爬的阶梯。 “还有,阿兄,今天柴市的林管事过来,问我愿不愿入‘奴户’。 炭坊的少东家,正缺个伴读。 他还说,像我这种认得字,还能写的书童,最少值五千钱!” 白明忽地抬头说道。 “柴市?姓林的?下巴有个大黑痔,像死苍蝇的那个?” 白启眉头皱紧,这人是西面炭坊的管事。 据说,专门负责采买奴仆的活计。 所谓“奴户”,就是签过卖身契,从此生死不由己的下等人。 黑河县上那几家大户,每年都会派管事出来挑选采买。 厨娘,婢女之类,没什么太多要求。 能干活就行,卖得较为便宜。 像书童,马夫。 因为有一技之长,相对来说价钱会高一点。 能被开出五千大钱,算是不低。 “你怎么回绝的?” 白启直接问道。 “就按照阿兄交待的,讲自己有羊癫风,不知道啥时候犯病,做不得伴读的差事。” 白明低头扒饭,轻声道: “不过姓林的知道后,没像其他人一样扭头就走。 他说当不了少东家的书童,可以当他家的仆从,他不嫌弃。 但只给两千五百钱。” 白启眯起眼睛,他每每捞到大货去鱼市,总能听到县上的小道消息。 其中之一,便是炭坊的林老六。 最喜欢借着采买便利,寻些长得干净的男童带回家。 “别搭理他,老爹死前说过,宁作乞丐,不为人奴!” 白启眯起眼睛,如果他有足够的实力。 这关头,就应该说一句“取死有道”了。 可惜…… 目前而言。 自己只是个打渔的贱户。 第三章 识文断字,世道难活 其实在黑河县,卖身为奴也是一条出路。 不少贱户出身的穷苦人家,上赶着想去大宅门做活。 好歹能吃一口热饭,且有个遮风挡雨的去处。 其次的话,万一讨得东家开心,说不准就混出头了。 他日升成管事、头目之流。 也很体面。 比如,白启前身所认识的渔家子。 其中便有个卖身做了马夫。 日子反倒过得滋润起来。 因为大户家的良马。 吃得要比人好。 不仅草料精细,里头还要加鸡蛋、大豆、以及玉米面,调弄搭配得当。 这样养出来的良马才不会掉膘,体格壮硕,跑起来飞快。 当马夫,就像做厨子。 自然免不了偷吃。 时不时克扣些。 久而久之,自己也能吃到鸡蛋、喝上豆浆,以及玉米面做的窝头。 远比打渔的时候,大半年都难沾个荤腥油水舒服得多。 “宁作乞丐,不为人奴,阿爹有讲过这句话么? 而且,阿兄,黑河县不养闲人,哪来的乞丐啊。” 白明疑惑问道。 “当然。老爹还说,食不言寝不语,好好吃你的饭。 咱们迟早脱去贱户,怎么可能去给别人当奴才!” 白启轻轻敲了一下阿弟的脑袋,岔开话题。 卖身为奴,等于一辈子被主家拿捏。 哪怕被当众抽鞭子,都要高喊“谢赏”二字,表示心中服气。 否则,落在主家眼里。 便是不本分,不规矩的下人。 那时候,就不是抽鞭子那么简单了。 五千钱也好,两千五百钱也罢。 确实足以让白启度过秋冬两季。 还能吃上几回肉,改善伙食。 但捞偏门的也有底线。 拿自家兄弟换钱。 前世今生。 他都做不出这种事。 “赶紧吃完,等下教你写字。” 匆匆扒完饭,白启借着铜灯的昏暗火光,开始用秃毛笔杆蘸水练字。 一边写,一边让阿弟白明跟着自己诵读出来。 他那个便宜老爹撒手去了,多余的没剩,唯独留下一箱子的破书。 如若是什么修道经典、前朝史册、医药相经。 那就值钱了。 再不济,来点奇情话本、艳文秘史。 县上的书局也有人收。 一卷足以抵几百上千大钱。 可惜,靠墙边的那口破箱子,里面几十本书。 要么是没头没尾的残篇断章,要么是快被虫蛀啃光的奇谈杂文。 由于品相不好,加上作者大多籍籍无名,几如废纸一堆。 只能拿来当启蒙之物。 “今天听哪个故事?” 白明搓了搓手,一脸期待。 他每天最盼望的,就是阿兄教他写字念书。 “我瞅瞅,这篇叫‘尸变’,出自《幽微草堂笔记》。” 白启说道。 整个掉漆的书箱,就属那本《幽微草堂笔记》还算完全。 他所讲的“尸变”,乃是记述任家庄有一富贵人家,其父下葬前得到风水先生的吩咐。 此坟余荫很厚,能庇佑后人。 但阴气也重,二十年后必须起棺迁坟,重新下葬,否则大祸临头。 结果不成器的子孙没有照做,使得老太爷怨气不散,尸变成毛僵。 于月圆之夜破土而出,大肆杀戮。 幸而被路过的“一眉道长”觉察浊气上涌,掐指算出此事。 连忙赶来斩杀为祸的僵尸,解救合庄上下百余条性命。 故事妙笔生花,寥寥几百字,写得鬼气森森,过程异常凶险。 加上此时屋外夜风正猛,吹得木门“哐当”作响。 好似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当中,随时要扑出一头磨牙吮血的红毛僵尸。 白明缩了缩头,有些害怕的样子: “阿兄,世上真有僵尸么?” “不晓得。只知道鱼栏的贩子说,芦苇荡更深的地方闹‘水鬼’,专门趁着打渔人下河扯他们的脚踝,至于‘僵尸’倒没怎么听说。” 白启摸了摸阿弟的脑袋,笑着安慰道: “别怕,就算真冒出个僵尸来,不也有‘一眉道长’救苦救难么。” 约莫半柱香后,等白明用毛笔蘸水抄写完《尸变》,把生僻字认全。 白启就吹灭铜灯,屋里一片暗淡。 只有天上星月漏下的几点微光,透过门窗照进来。 “睡吧,明天还得忙活呢。” 阿弟每天在家并非无所事事。 出门拾捡干柴,挖些野菜,蒸好麦饼,晌午送饭等等。 都由他负责。 常言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白启每日打渔已很辛苦。 许多琐碎事就交给白明操持。 兄弟俩人一直如此。 这样相依为命。 磕磕绊绊过活着。 “家里还余多少大钱?” 白启坐在几张木板铺成的床上,盘算着怎么熬过秋冬。 最近县上物价倒是没涨,猪肉每斤二十文,水鸡每斤五十文,整只的鹅鸭四十到两百文不等。 食盐每斤五文,香油每斤三十余文。 像稻米、小麦每斗约在一百六十文左右。 等到过冬,必然会有些不小涨动。 尤其是布匹、木炭这些。 价钱肯定更高。 拢共算下来。 这段时日。 若没个两三千文的进账。 之后天寒地冻的冬季就不好熬了。 阿弟白明小心翼翼,爬进床底下翻找半天。 才从一个不起眼的泥瓮里头,摸出破布袋子。 他抱着命根子似的,轻手轻脚把一枚又一枚大钱排开。 数了又数,弱弱道: “七十五文。” 不足百钱! 想到见底的米缸,还未买够的油盐。 过冬用的木炭,以及鱼栏抽成的摊位费用…… 白启不禁皱紧眉头,心里头顿时有种火烧火燎的急躁感觉。 最近好几日打渔都没甚么收获,眼见快要坐吃山空了。 这可不行。 偏生鱼虾河鲜廉价,卖不上什么钱,中间又给鱼栏盘剥掉一层。 短时间,实在难以搞到解燃眉之急的充足用度。 若接下来,还是没有好货上钩。 兄弟二人的安稳日子,就危险了。 “阿兄,要不……你把我卖了吧!” 白明耷拉小脑袋,好半晌挤出这样一句话。 “以后再不许有这样的念头。 咱们兄弟有手有脚,总能在黑河县挣出一条活路,何必给人当奴仆使唤!” 白启闻言面皮抽了一下,却也没恼,只是柔声道: “八百里的黑河水,养着这么多张嘴。 老天爷没道理,非要赶绝你我这样谋生的苦命人!” 听着阿兄让人安稳的均匀呼吸,白明很是安心,侧过身子慢慢睡了。 “明明已很勤奋努力,为何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起来……世道难活,非得逼着人去当奴才,做牛马!” 白启摇头,按下杂念。 寻思着明天找个好些的打窝点,把打渔技艺磨练到小成。 河虾河鱼难换大钱。 得是县上酒楼、武馆要的“大货”。 才可以卖上好价。 当然。 水深之地。 不止养得出大鱼。 也可能藏着水鬼精怪。 比起打渔人常去的芦苇荡,要凶险很多。 临睡之前。 白启眼皮跳动两下,唤出那道存于心神间的墨箓。 凝神去看,宛若亿万万个秘文交织。 又仿佛无穷道痕迹混同,形成囊括万有的一张“天幕”。 奇瑰宏伟的气象排开,日月星斗、各色庆云接连浮动。 又有诸神仙真,龙凤凰鸟的模糊形影若隐若现。 端的宏大! 正是此物,将他带到这方世界。 想当初,白启只不过复述了“发生道业,从凡入圣,自始及终,然后登真”这十六字。 眼睛一睁一闭,他就从捞偏门的白老板。 变成感染风寒,昏迷不醒三四天的渔家子。 嗡! 墨箓微微颤鸣,寸寸毫光落下。 宛如瀑布流泻,勾勒出几行清晰文字, 【法主:白启】 【技艺:打渔(入门)】 【进度:(791/800)】 【效用:下网捕捞,垂钓放笼,勤能补拙,三五日可得鱼】 …… 【技艺:识文断字(入门)】 【进度:(764/800)】 【效用:能听会写,下笔成文,可过目不忘,有神童之姿】 第四章 突破小成,得获水性 翌日。 天刚蒙蒙亮,白启就从床上坐起身。 走出屋外,舀了一瓢水擦脸。 穷苦人没那么讲究,用杨柳枝刷刷牙已经算爱干净了。 听说城里的大户人家,使的是青盐。 还有黄连、黄芪这等清热败火的药材熬炼成汁,专门清洁漱口。 可谓衣食起居,无不精致。 “今天踩着舢板,往芦苇荡里头钻一钻。 如果打渔技艺突破小成,捞到大货,熬冬过年的大钱就有了。” 白启正琢磨着,抬眼看到一个皮肤黝黑的干瘦少年急匆匆赶来,嘴里喊道: “阿七,阿七!大事不好了!” 来人与原身相熟,算是打小长大的伙伴。 因其眼睛小,脑袋长,便被叫做“虾头”。 “怎么?黑河水旱了啊?” 白启打趣似的问道。 “不是!我爹刚从县上回来,愁眉苦脸说,鱼市摊位涨价了!” 虾头走得满头大汗,喉咙冒烟,嗓子说话都显得哑。 那张脸写满紧张,就像头顶上的天要塌了。 “又涨价?两月前不就涨过一次?” 白启眼皮跳了下,通常来说打渔人捞到大货,都会去县上鱼市贩卖。 按照定下的规矩,靠岸摆摊就要被抽数,多在两三成浮动。 这是没法子的事情。 鱼栏有大户、酒楼、武馆的渠道,直接向其供货。 打上来的渔获很好出手。 自个儿私下找买家,很可能招惹上渔霸被抢劫干净。 鱼栏开市,摊位抽成。 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费。 其次。 鲜鱼不好储存。 离水太久容易死,养着也容易瘦。 自己动手腌成咸鱼又划不来。 因为盐很金贵。 且失了鲜味。 更卖不上好价钱。 有时候,打渔人收获极多却卖不出去,砸在手里反而亏本。 “我哪知道!我爹从王癞子那里听来的! 他讲,这回涨价,鱼栏不收大钱!” 虾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家里拢共五口人,爹娘是打渔的贱户。 上头两个姐姐皆卖身做了“奴户”。 大姐给县上大户当婢女,二姐则在柴市做厨娘。 他这个老幺很得疼爱,日子比白启滋润多了。 早两天还讲,打算挑个便宜的武馆拜师学功夫。 白启感到古怪: “不收大钱?涨的是哪门子价?” 虾头愤愤不平,张口骂道: “那姓杨的不干人事!原本鱼栏东市的管事陈跛子,晚上去花船喝酒被妖鱼叼走了! 他想补这个缺,让咱们下个月交两斤重的鬼纹鱼,作为上供,好去孝敬少东家! 真是算盘打得叮当响!” 白启听完脸色一黑,也险些忍不住骂娘。 鬼纹鱼生性凶猛,只在水深处游荡出没。 因为刺少,肉质细嫩肥厚,清蒸烹煮味道都好。 还能活络气血养身子,很受大酒楼的青睐。 也是卖得上好价钱的“大货”之一。 换作平常时节。 两斤重的鬼纹鱼。 抵个三四千钱不成问题。 “姓杨的,真歹毒!这是逼着咱们往黑水河里头走,给他的前途铺路!” 白启暗骂一声。 凡是百业经营的热闹集市,少不了打秋风的泼皮恶霸。 鱼栏里头自然也有。 黑河县谁不知道。 杨泉仗着他爹做过鱼栏的打手头子,整日带着一帮泼皮在东市横行霸道。 只要有人捞到大货,很难不过他的手,克扣个几十上百文。 尤其摊位抽成,上头管事的只负责点数记账。 怎么收,全凭杨泉的手段。 既有鱼栏撑腰,又能前呼后拥,使其成了东市一霸。 惹恼了他,轻则被掀摊位。 重则逼得没生路,就只能去当九死一生的“役户”了。 “阿七,这种事也没辙,咱们斗不过杨泉! 我爹已经认了,想着走迷魂湾碰碰运气。 如果钓不上鬼纹鱼,便去王癞子那里买!” 虾头唉声叹气,又说道: “要是我会拳脚功夫就好了,就不怕他们找麻烦。 上供完的鬼纹鱼,我爹恐怕没钱送我去武馆了。” 杨泉长得五大三粗,又有家传武功,打熬一身好力气。 等闲五六条壮汉,近不了他的身。 更别说,手底下还有帮泼皮使唤。 绝非打渔人惹得起。 “迷魂湾不好闯,让你爹小心些,保命最重要。” 白启嘴上叮嘱,心里却泛起疑惑。 若钓不上鬼纹鱼,就从王癞子手上买? 他有多少存货? 莫非是寻到好鱼窝了? 所以跟杨泉商量好。 狼狈为奸借机发财? 要知道,这一进一出。 随便就是几十两银子的暴利! …… …… 等到虾头走后,白启揉了揉太阳穴,打算架着舢板下水。 他吐出一口长气,心想道: “那头柴市的林老六要买阿弟当奴仆,这边鱼栏又要涨价,上供鬼纹鱼!真是一刻也难安生! 贱户之身,走到哪里都被拿捏。 虾头还能靠父母姐姐积蓄,进武馆学功夫。 可我……” 白启默默看天,摇摇头。 无依无靠的两兄弟,只能自个儿挣命了。 他回屋跟阿弟说了一声,怀里揣两个冷硬麦饼,手提着清水瓦罐。 解开舢板,直奔黑水河的芦苇荡! …… …… 两个时辰后。 白启满是疲累,拖起沉重的渔网。 见到七八条白鲢鱼活蹦乱跳,暗暗松了口气。 约莫四五斤重,尾巴使劲拍打木板。 落在打渔人的眼中,这就是百文钱! 心神当中,那道墨箓忽地震动。 【技艺;打渔(小成)】 【进度:(1/800)】 【效用:水性出众,能辨暗流,目光如炬,能识鱼窝。出手十有六七必中,且可能领悟赶海奇术】 “这就是小成的打渔技艺?真有那么厉害的话,我自称十里八乡第一白水郎,也没问题了!” 白启大喜过望。 他这两个时辰连撒三网,终于在一次不小收获后,让这门技艺磨练突破到小成。 赶忙将渔网丢到一边,白启弯下腰,趴在舢板上。 把头埋进河里,试试效果。 所谓水性。 最主要就是呼吸换气的本事。 白启曾听鱼栏的老人吹嘘,有高手可在水底下伏得七日七夜,横渡四五十里江水。 如此神乎其神,他也不知道真假。 但在此时,墨箓显示打渔技艺晋升小成。 瞬息间,白启便感到清晰变化。 整个人就像长出腮的鱼儿。 脑袋埋进河水,呼吸换气自然顺畅,完全没有那种憋闷的感觉。 更明显的一点,入秋的黑水河,本该泛起刺骨寒意,可他丝毫不觉得冷。 再厉害的打渔人,一般都很少亲自下河。 因为待久了,体力消耗大,热量也散得快。 只要手脚一僵硬,便可能溺毙其中。 “这就是打渔人个个羡慕的好水性么!” 白启抬起头,水珠顺着发丝滑落。 滴滴答答,落在舢板上。 他索性脱掉粗布短打,直接一个猛子扎下去。 扑通! 溅起大片水花! “简直如履平地!” 白启两脚一蹬,人就似鱼儿穿梭,倏地窜出去。 无论潜下,还是上浮。 水流不再形成阻力,反而令其行动更加迅疾。 “这是个好鱼窝,抛些饵料下去,定能吸引大货上钩!” “原来小鱼都躲在水草里头,有如此本事,何愁以后不爆护!” “十几斤重的金虹鳟?藏得好深!惹不起!先记下来!” “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白启心底升起激动之情,失去往日的镇定。 他本以为这片芦苇荡,叫其他渔家捕捞太多。 已经难有收获了。 没想到,水底下竟是别样的天地! 通过出众的水性,以及敏锐的感知。 白启可以“看”到,各种价值千钱的好货四处游动。 这一刻,他就像个穷鬼进了没设防的钱庄,色鬼步入无遮拦的青楼。 流连忘返,狂喜不已! “需要借张更大更好的渔网!就这片芦苇荡,足够我挣好几年的过冬钱!” 大概半柱香后,白启浮上水面。 不知不觉间,他已潜出老远。 “天无绝人之路啊!” 呼出一口长气,白启打开四肢,徜徉在黑水河。 这个渔家子的内心,难得沉静下来。 攒钱过秋冬,鱼栏摊位涨价,给东市一霸的杨泉上供……好像所有的烦恼都解开了。 “努力个三年五载,就能买一艘自己的乌篷船, 然后换个舒服的宅子,搬去县上住,让阿弟进学堂……我也可以去武馆拜师。 若有所成,贱户之身便摆脱了。” 白启由衷的开心,之前背负生存二字过活。 今天操心明日,熬得实在艰难苦累。 而今,打渔技艺小成。 一切便有盼头了! 第五章 好丰收,撞见瘟神 “小成的打渔技艺,已经这么厉害。 大圆满又该是啥样?总不能钓龙王爷吧?!” 白启脑袋里莫名闪过这样的念头。 八百里黑水河,宽广且幽深。 搞不好真养得出大蛟龙种。 “入门的进度好刷,下网捕捞有所收获,便可以上涨。 小成之后,得捉大鱼、钓大货。 才能起到磨练效果。 想要大圆满,只会更难……” 白启休息了一阵,眼见快到晌午,连忙游水靠向舢板。 他双手一撑,身子柔软得像没有骨头,径直就跳将上去。 动作轻盈,灵活矫健,明显强出以前一大截。 “获得水性的同时,身体素质似乎也变好了。” 白启后知后觉,这时候才感到骨头缝子往外冒着热气,驱散刺骨寒意。 “难怪我不觉得冷,原来是筋骨更结实了,受得住河水的浸泡。” 他低头一看,风吹日晒的黝黑皮肉。 此时显得十分匀称,好像上下没有一块多余。 打渔技艺的效用加持下,竟然连本身状态都开始改变。 真是匪夷所思! “上辈子游泳健将练出来的身材,也就这样吧? 可惜还是干瘦了些,营养不够,需要有油水的肉食补一补。” 白启在心里嘀咕两句,弯腰收拾捕捞上来的白鲢。 卖不上价的小鱼小虾,都被他放生丢回河里。 好给等下的收获腾地方。 “嘿嘿,找鱼窝如掌上观纹,岂能不爆护!” 白启撑着舢板滑进芦苇荡,来到被标记的鱼窝,直接下网。 仅仅只过去两刻钟,伴随着哗啦啦的出水声。那张麻绳编织的简陋大网被提起。 成果喜人,将舢板压得一沉。 “约莫三斤重的黑鳙,五十文! 酒楼常收的新鲜河鳗,拢共十几条,抵得上百文! 还有八斤重的乌鳢!发达了,这下真是发达了!” 白启乐得嘴巴都合不拢。 简直是大丰收! “不值钱的,可以留着自己吃。 黑鳙、河鳗、乌鳢拿去东市。 换个百把大钱,倒也不会引人注意。 细水长流,闷声发财,免得惹祸上门……” 他挑挑拣拣,留下二十余条,将两个鱼篓塞得满满当当。 “出发!鱼栏东市!” …… …… 黑河县颇大,依靠险峻的山道地势,筑起一圈厚实的土砖城墙。 里头有内外之分。 外城是错落密集的棚户区。 道路泥泞,脏乱不堪,居民多为靠双手讨生活的贱户、役户。 内城稍微好些,大街小巷铺着长条青石板,两旁是座座民宅。 再往里走,宽阔的大道分出东西南北四座集市。 酒楼、客栈等店铺鳞次栉比,人来人往,还算热闹。 东市有着码头埠口,经此可走水路前往义海郡。 百来条舢板,十几艘乌篷船排成一列,停泊靠岸。 头戴斗笠、短打赤脚的打渔人四处穿梭,把一筐筐河鲜被搬进鱼市。 由着采买的伙计随便挑选,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整个地方嘈杂吵闹,又散发出浓重的腥气,像是个烂泥潭。 “阿七来了!可许久没见你人了!” “哟呵,鱼篓装得这么满,想必博到大鱼了!” “白鲢、黑鳙、河鳗!啧啧,都是值钱的好货!” “你眼瞎啊?怎么没瞅到那条最贵的宝贝?” “这乌鳢至少有个十斤重,赶紧去喊东来楼的伙计,他们家的厨子专做这个!” 白启那条舢板刚一停下,便有打渔人围拢过来。 他们看到提在手里的两个鱼篓,纷纷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眼中无不充满羡慕。 大家都是水上讨生活的贱户。 最清楚一次大丰收的渔获价值。 白七郎这回,少说能够挣上几百来文大钱。 即便顿顿吃肉喝酒,都可以潇洒好长一段时日了。 “麻烦让一让。” 白启走进鱼栏东市设立的铺子,里头十来个伙计正在忙活。 穿着利落劲装,比较扎眼的年轻主事走过来。 打量一眼笑呵呵道: “厉害啊,阿七!这条乌鳢可不好弄上来,十斤多重,难为你了!” 这主事叫梁三水,年纪不大,做事还算厚道。 没有陈跛子、杨泉那般咄咄逼人,恨不得从石头里都榨出二两油来。 其人在鱼栏东市,颇有几分口碑。 “我那张渔网被这畜生扯烂了,待会儿还要寻个好手艺的去修补。” 白启语气愤愤,故意抱怨道。 “哈哈,就算扯坏你十张渔网,都有的赚。 来来来,先过秤,等下拿钱!” 八百里的黑水河,养着众多打渔人。 偶尔一两次老天爷垂怜,弄个大丰收的好渔获,不算啥怪事。 梁三水也没多想,只寻思着白七郎的运气,好又不好。 今次这场难得大丰收,恰巧碰到杨泉那个瘟神在东市巡逻。 待会儿肯定要从中盘剥一笔。 片刻后,伙计手脚麻利称完重量。 梁三水站在木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拨弄算盘: “白鲢、黑鳙跟河鳗都是好东西,酒楼常收。 这么多条,算你两百六十文……九斤二两的乌鳢,按照行情价,应该是两百文左右。 不过天鹰武馆的人急着要,刚才出三百五十文拿走。 刨去舢板停泊、伙计过秤的花费,以及鱼栏的抽成。 折为四百三十二文,如何?” 白启点点头。 为啥打渔人只有收获大才来这里? 他们的舢板一靠岸,便要收你停泊钱。 过称要伙计帮忙,也不是平白出力。 非得自己动手,鱼栏也有其他的借口。 做平台的,要是连巧立名目使劲盘剥都不会,如何做得兴盛。 至于像白启这样的渔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谨小慎微,明哲保身。 这就是底层贱户的生存之道。 “阿七,你要不急着补渔网。 干脆早点回家,别逗留……” 梁三水递出串起来的几吊大钱,好心提醒两句。 白七郎日子有多艰苦,鱼栏东市谁不晓得。 父母早早撒手而去,又无亲族帮衬。 只留下一间土胚屋子,跟一个患着羊癫疯的瘦弱弟弟。 大伙儿看在眼里,却也很难帮得上什么。 毕竟这年头,谁没有一家几口要养。 实在发不起善心,做不得好人。 “好嘞!” 白启接过沉甸甸的大几吊钱,心里满是踏实的感觉。 他正要揣进怀里,转身离开铺子。 便看到一只黑靴迈过门槛,随后听见招呼声音: “这不是阿七么?今天一趟收获不小啊?” 人高马大的粗壮身影踏进东市铺子,嘴角带刀疤,皮笑肉不笑。 说是凶神恶煞也不为过。 此人正是杨泉,本地鱼栏一霸。 “全靠老天爷赏饭吃,让我捞上大鱼。 泉哥,这是孝敬你的。” 白启心里一突,暗道出门没看黄历走了背运,怎么遇到这个瘟神。 不过他脸色如常,十分利落掏出一吊大钱,就要交出去。 上辈子走南闯北,岂能没点眼力劲? 手无寸铁,力气单薄。 便跟恶狼搏斗,必然吃大亏。 杨泉他领着一帮泼皮,欺行霸市好几年,也没有垮台。 必然是靠山硬,手段狠。 这块大石头,绝非自己一个谋生糊口的渔家子搬得动。 最起码,现在不行。 “阿七,我就喜欢你这份伶俐!很识相,也很懂事!” 杨泉瞧着送到门前的那吊钱,仰头大笑却没接过: “要不跟着哥哥混?少不了你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白启心头一跳,做出老实巴交的本分模样: “泉哥能看得上我,当然求之不得,可我家还有个小弟要照顾……” 杨泉摆摆手,他其实就随口一说。 黑河县想依附他的渔家子多得很,不差白启这么一号人。 这头恶狼的目光四下梭巡,掠过一筐筐河鲜,冲着梁三水问道: “水哥,今天可有人打鬼纹鱼上来?” 梁三水露出见到瘟神的晦气表情,低头打算盘: “没呢,鬼纹鱼去迷魂湾才守得到。 月底能搞到五六条,就谢天谢地了。” 杨泉眯起眼睛,嘿然一笑,拍着胸脯打包票道: “反正肯定弄个二十条给少东家补身子,这事儿,你别操心。” 寒暄几句,看到梁三水不怎么搭理自个儿,他又回头找上白启: “阿七可知道鱼栏摊位涨价了? 这钱,哥哥不要你的,但月底上供的鬼纹鱼绝不能少! 咱俩兄弟交情归交情,规矩不能坏,你说对吧? 还有,柴市的林老六昨天跟我喝酒。 提到你家病秧子弟弟,觉得机灵,很是喜欢。” 白启眼皮一抬,瞥向笑呵呵的杨泉,低声道: “泉哥,我爹说了,饿死不为奴,卖身契真签不……” 杨泉大喇喇出声打断: “大好男儿岂能为奴!哥哥哪能不清楚! 林老六才挑起话头,我就骂了他一通。 他现在已经知错改口了,答应不签卖身契,只想收你小弟做干儿子。 怎么样?” 第六章 四大练,习武之志 干儿子? 柴市炭坊的一个破管事,也学大户人家的老爷,认义子? 白启曾听说城里头有规矩,庶民之家不可养奴。 许多大宅子便用认干儿子的名头遮掩。 名为义子,实是家奴! 倒让这老狗活学活用起来了! “泉哥……” 白启眯起眼睛,握着那吊钱的手掌攥紧: “这事不小,你容我回去跟阿弟商量下,再给答复,可好?” 满脸横肉,像头黑熊的杨泉爽快答应: “成!咱们月底再说。 我是看阿七你带着拖油瓶弟弟,讨生活不容易。 林老六也诚心一片,他婆娘好些年都没给留个种。 认干儿子也算后继有人,能给他养老送终。 阿七,哥哥绝不会害你。 等你小弟改姓了林,不说顿顿大鱼大肉,好米好面总归吃得上。 绝对比跟着你受苦挨穷强,对吧!” 这话说完,跟在杨泉身后的泼皮们赶忙帮腔—— “是啊,林管事干着柴市炭坊的肥差,愿意认你那病秧子弟弟当义子,简直大发善心了!” “一日三顿饭,吃着好米好面,多滋润,多自在!” “泉哥也是关照你,换成别人,想认干爹,都没门路!” 众人七嘴八舌,鼓噪不已。 白启面无表情,只是低头不说话。 见到火候差不多,杨泉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长笑两声走出铺子。 “阿七,听我一句劝,鸡蛋别跟石头碰,忍一口气,比丢了命好。” 刚才的对话,梁三水尽收耳中,叹气道: “杨泉多半收了林老六的好处,跑来做这个中间人。 他最近眼巴巴望着东市管事的位子,正缺银钱打点活动。 胳膊拧不过大腿,没啥办法!” 白启仍旧没有吱声,转头道了一声谢,默默地提着鱼篓离开。 “爹,杨泉这厮太跋扈了。 明知道你在这儿,故意装作没看到,连招呼都不打。” 等到白启走后,梁三水竖起算盘,嘴里抱怨道。 原来那张半人多高的木质柜台后,摆着一把宽大摇椅。 有个皱纹纵横的小老头坐在里头,晃晃悠悠,眼皮耷拉,好似睡着了。 “陈跛子的管事肥差,他志在必得。 本就来给咱们下马威的,没必要装模作样。 说到底,还不是你没出息! 练武不成,只能当个打算盘记账的小主事。 斗不过杨泉这头恶狼!” 梁三水明显不服气,小声嘀咕道: “杨泉有啥厉害的,不就学会一门鹞子拳么? 全仗着他爹名头响,才能欺行霸市。 要我说,爹你年轻时候努把力。 直接把杨泉他爹踩下去,现在,你儿子也不用被他儿子骑在头上了!” 老头抬脚就踹,睁眼骂道: “你个混账东西!净说浑话! 鱼栏养那么多打手,红棍才几个? 非得练筋大成,金肌玉络,才能坐安稳!真以为很容易? 老子好歹把‘鹰翻十八势’打得像模像样。 你倒好,学拳犯懒,站桩叫苦,也不知道随的谁!” 梁三水缩起脖子,赶紧岔开话题: “阿七也是倒霉,小小年纪没爹娘照顾。 如今还碰到林老六、杨泉这两个狼狈为奸的王八蛋!” 老头眼皮抬动,惋惜道: “那孩子人不错,吃得苦,身子骨也结实。 可惜了,爹娘走得早,又是打渔的贱户。 养家糊口的劳碌命,最难在黑河县熬出头。” 梁三水默然无语,不禁感慨自个儿投胎还算好。 否则人世间走一趟,可遭老罪咯。 …… …… “虾头,过来。” 怀里揣着大几吊钱,白启找到正在码头上搬运鲜鱼的虾头。 “阿七?啥事儿啊?我刚听人说你捞到大货了!” 虾头跟旁边的伙计说了一声,然后兴冲冲跑到跟前: “十斤重的乌鳢,值不少钱吧?” 白启笑一下没说话,拉着满身鱼腥味的虾头蹲在河边洗手: “走,请你吃顿好的,祭一祭五脏庙!” 能够免费蹭饭,那自然求之不得,虾头连忙答应。 两人就近找了一家便宜的酒家。 开口要一份白切肉,两盘炖烂糊的肘子,一碟蚕豆,一大盆米饭。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白启和虾头十七八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难得开荤,自然猛猛埋头干饭。 “对了,你爹之前打算送你去武馆?拜师得多少大钱?” 白启把泛着油花的汤水倒进碗里,筷子拌动。 一口米饭一口肉,有种无限的满足。 鱼虾螃蟹填不饱肚子,想要营养充足,还是得补充油水。 “我爹打听了好多家,内城有名气,招牌响的,肯定进不去。 光孝敬师傅的茶水费,就得二十两银子!” 虾头像饿死鬼投胎,只顾着吃肉,含糊说道: “我也没想着学多厉害的本事,懂几招把式够唬人便成! 外城有两家武馆,白虹门练的是‘金蝉功’,松山门打的是‘磐石拳’。 拜师都不贵,五两银子即可。 包住宿,伙食另算,以三个月为期。 阿七,你也想学武了? 照我说,早该这样! 打渔只会受欺负,成为武者才能让人叫你一声‘爷’!” 白启眼神闪烁,虽然对黑河县那些武馆底细,不太清楚。 但他觉得大部分贵的东西,往往只有一个缺点。 那就是贵! 尤其武功这种安身立命的独门技艺! 一两银子,就是一千文钱。 当然,真用铜板换,通常兑不到这个数。 毕竟银子更稀罕。 武馆拜师,孝敬茶水。 五两银子只怕是入门槛的价格。 想练成厉害的拳脚武功,绝对不止这个数。 “你本来想去哪一家?” 白启要了一壶粗茶,咀嚼嘎嘣脆的蚕豆。 “松山门。” 虾头把碗里米粒舔干净,摸着滚圆的肚子: “他们那里有教‘铁裆功’,我爹说了,学成这个,以后讨婆娘吃得消,还能生男娃!” 白启脸皮一抽,瞥了一眼干干巴巴瘦成猴的虾头: “你爹真是深谋远虑。” 虾头舒舒服服打个嗝儿,也给自己倒杯茶水,嘿嘿笑道: “阿七,要不跟我一起拜师松山门吧。 里头师兄个个讲义气,出事也愿意罩着你。” 白启算看清楚了,虾头根本就没好好练功有所成就的意思,只是找“靠山”撑腰。 不过黑河县大多数的贱户,拜师学武无非图个“人多势众”。 武馆也好,鱼栏、柴市、火窑这些也罢。 跟上辈子的“社团”没甚么差别。 大多数人只想聚众抱团不受欺负。 “攒不下那么多银子,鱼栏的摊位要涨价,往后还得为过冬做准备,哪有钱拜师进门。” 白启故意露出苦恼的神色,虾头见了,小眼睛滴溜溜转着,又说道: “其实,你要练功学武,也不是没别的办法。 有个松山门的师兄跟我说,县上很多小武馆招牌被砸,收不到拜师的徒弟,混不下去,私底下就卖拳谱换钱。” 白启眉毛一挑,很是诧异。 他以为武馆应该把功法秘笈啥的,看得比命还重才对。 怎么可能拿出来贱卖? 瞅见白启震惊的表情,虾头嘿嘿一笑。 心满意足下,也不再卖关子: “这就是你外行了,阿七。 武功不是拳法招式那么简单,其中包含怎么练、怎么打、怎么进补的一套完整诀窍。 比如,松山门的磐石拳。 要把双手插进一口装着铁砂或者石子的大锅,磨掉几层皮,拳头才能坚硬。 所以他们治外伤很有经验,不然到时候拳法没有练成,手先废了。 这种师傅单独传授的东西,才是根本。 拳谱啥的,就几招花架子的把式,田地里的庄稼汉都会。 捡到秘笈就能练成,全是瞎扯,只存在于话本小说。” 白启眼神微动,又问道: “武功大成,拳法厉害,有没有啥专门的说法?” 他正是看中虾头平时待在码头帮工,消息很灵通,才特意请吃这么一顿“大餐”。 虾头挠挠脑袋,照着松山门师兄的闲谈对话,复述道: “好像是分……练筋练骨,练皮练气四个层次。 他们又叫这四大练为‘金肌玉络’、‘汞血银髓’、‘水火仙衣’跟‘周天采气’。” 第七章 八段功,赶浪如丝 四大练? 外炼筋骨皮,内炼一口气? 白启低头嚼着蚕豆,嘎嘣作响,咂摸滋味。 这是他头一次了解,那些力能开碑裂石,撕裂虎豹的强悍武者。 “杨泉是啥层次?” 白启接着问道。 打渔谋生好多年。 他所体会的人情冷暖,以及下河打渔的度日艰难,并不少。 那种饥一餐饱一顿,过了今天不晓得明日的煎熬感觉,早已磨砺出白启沉稳的性子。 可刚才在东市铺子,面对杨泉这只步步紧逼的笑面虎。 他仍然险些控制不住盈胸的怒气,恨不得拔刀而起。 “拔刀?手无寸铁,又拿什么去斗! 胆气,需要实力作为支撑! 否则,就是空话。” 白启心下无奈。 贱户之身,真要遇上事儿。 就好似成了砧板上的鱼肉,由着别人来宰割! 这样无能为力的滋味,委实是太糟糕! “杨泉?他应该踩着练筋的门槛,半只脚快踏进去了。 要不是靠着他爹的余威,怎么可能横行鱼栏!” 虾头闷声回答,心中恨极这个横行东市的渔霸。 若无上供鬼纹鱼的破事儿,自己兴许就拜进松山门学武功了。 “一练还未入门,就可以这般肆无忌惮。 我若不成武者,确实是鸡蛋碰石头,只能粉身碎骨。” 白启心知,黑河县的“道理”二字,从来与弱者没关系。 鱼栏、柴市、火窑。 这些势大的米饭班子。 才可以定规矩。 寻常人若无足够的实力,撞开往上走的那扇门。 就只能如牛马一样,忍受欺压。 “虾头,你当真与松山门的师兄相熟?” 白启轻飘飘问道。 “那肯定啊!我还能骗你么,阿七!” 虾头猛地挺起胸膛,生怕被怀疑是吹牛。 “松山门的曹师兄,跟我亲近的很! 之前进武馆,便是他负责接待,他还吃过我爹送的大鱼! 要没出这档子事儿,过两天我就该去敬茶拜师了!” 姓曹么? 白启眼睑低垂,不动声色,继续旁敲侧击。 直到把曹师兄的名姓,私卖武功的贩子所在,不同把式的大体价格…… 这些具体细节都套话出来,方才结束。 两人闲聊东拉西扯,喝完那壶粗劣茶水,就起身结账走人。 “啧啧,一顿饭吃了二十几文,阿七你真阔气!捞到大货太爽了!” 虾头满脸羡慕,顿顿吃肉的好日子,他想都不敢想。 爹娘每日驾船下河,若没有空手而归,充其量也就五六十文的收入。 而且得从白天熬到大晚上,不断地撒网放笼子。 所谓人间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并非随口说说。 都是难熬的活计。 “说起来,王癞子那里为啥能买到鬼纹鱼?” 分开前,白启突然问道。 “不晓得,也许是找到鱼窝子了? 我爹说,他最近带了几个帮手,天天在迷魂湾一带游荡,估摸着蹲点守大货。 正巧赶上杨泉涨价上供,又要给他发一笔财了!” 虾头撇嘴说道。 黑水河四下方圆八百里,就属迷魂湾最为凶险。 其中水草丛生,暗礁密布,不少打渔人都栽过跟头。 甚至起大风浪的时候,船被打翻送掉性命的也不在少数。 “王癞子他胆可真肥,竟敢去迷魂湾捞鬼纹鱼。” 白启总觉得里头不对劲。 黑水河港汊纵横,滩涂众多,想博大渔获可没那么容易。 尤其是这么凑巧,杨泉就要鬼纹鱼孝敬少东家? “风浪越大,鱼越贵嘛。 浅水的地方没啥好货,普通河鲜又不值钱……我爹天天发愁,打渔越来越难糊口了。” 虾头不以为意,他仍然眼巴巴盼着,能够拜进松山门。 待在码头上做伙计,累死累活也挣不到几文钱。 如果成为武者,哪怕只是一练层次。 以后跟着商号走镖,或者去大户的当家丁。 每年至少赚个二十两银子! 干得长久,娶上婆娘成家立业绝不是梦。 …… …… 日头西斜,几抹余晖照进脏乱泥泞的棚户区。 随着白启越往里走,头顶的天光越发稀薄。 巷道狭窄逼仄,简陋的门户几乎挨着。 穿着补丁短褐的各色贱户,蚂蚁似的进进出出,忙碌个不停。 “都是劳苦命。” 戴着斗笠的白启,心下低叹一声。 许是接连下了几场豪雨,污水溢出沟渠,洒得满地。 按照虾头所说的方位,他踩着草鞋钻进打铜街,锤凿钎磨的声音不绝于耳。 白启顺着左手那间铺子,往北行了不到百步,停在一扇破旧木门前。 屈指叩击,三长两短。 笃笃笃! 笃笃! 吱呀。 泡在水里发霉也似的木门,慢慢敞开一条缝,露出半张瘦长马脸。 他斜眼打量白启两眼,沙哑问道: “作甚?” 白启按着斗笠边缘,遮住少年的眉目,粗声粗气道: “松山门的曹阳,介绍我过来的,他说你手里有货。” 马脸汉子眉头拧了一下,随后道: “你要啥?拳法?腿法?先说好,都是些常见的把式,你学不学得成,跟咱没关系!” 白启压着嗓子,好似熟客般说: “规矩我懂,但要看现货。” 马脸汉子点点头,丢下一句: “等着。” 反手就把门关上,还加上一道木栓。 “怎么跟偷摸着买黄碟一样。” 白启暗自腹诽,没过多久,马脸汉子再次探出半个身子,递出纸张泛黄的几本薄书。 抬眼扫过去,名字个个唬人! 《罗王十八掌》、《七星螳螂拳》、《鸳鸯连环腿》…… “拳掌两百文钱,腿法三百八十文!一口价!” 马脸汉子语气冷硬,俨然一副“爱买买不买滚”的态度。 武行有句俗话,拳是两扇门,全凭脚打人。 同样的功夫,同等的水平,腿法肯定比拳掌杀伤更强。 这一点,白启也从虾头那里打听出来。 因此并未多嘴问上一句,避免显得外行。 他瞅了两眼,每本薄书只有二十余页。 多为小人书似的简单图画,以及寥寥注释文字。 入手不到几息,便被马脸汉子拿回去。 幸好白启识文断字的技艺入门,又能过目不忘。 记得个大概,确认不是滥竽充数。 “难怪这么便宜,与其说是拳谱腿法的秘笈,更像没啥成就的庸碌武者,自己瞎琢磨写出来的玩意儿!” 他眼里透出几分犹豫,原本想着武功应该也算“技艺”。 只要被那道墨箓覆盖映照,便有进度显现。 到时候,从中汲取感悟,也许可以无师自通? 虽然白启不确定,但却很想赌这一次。 在他看来,杨泉就是头恶狼! 当真坐上东市管事的位子,背靠鱼栏,随便拿捏在黑水河讨生活的打渔人。 往后日子只会愈发难过。 哪怕自己的打渔技艺小成,每天都有丰厚收获。 可照旧得提心吊胆,生怕被盯上。 别说脱去贱户之身,连安稳生活都不好保证! “喂?几百文的武功,还想瞧出花儿来? 练成几招把式,算你的本事! 要就给钱麻利拿走,掏不出赶紧滚蛋!” 马脸汉子的耐心不多。 他早闻到这小子身上有股儿腥味儿,穿着也寒酸。 一看便是黑水河的打渔人,不像买得起武功的样子。 若非提到松山门曹阳的名字,自个儿都懒得搭理。 “我要这本!” 白启摸出沉甸甸的几吊大钱,铜板晃动出声响,让那扇要关上的木门又打开了。 “《八段功》!算你有眼力劲!这本可不一般,收你四百文……” 马脸汉子嘿嘿一笑,伸手就要拿钱,却被挡回去。 那顶斗笠摇了摇,白启还价道: “腿法才卖三百八十文,泅水的把式就要四百文?这没道理吧。 三百五十文!谈得拢,咱们以后再来往,不行便算了!” 他语气很坚定,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 好像只要听到个“不”字,立刻转身离去。 “成!这几天都没开张,给你捡个漏!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马脸汉子故作犹豫,好似忍痛答应。 这些快被虫蛀干净的“武功秘笈”,无不是一个个想要开馆招徒弟的武者所有。 与名字一样,看似唬人,实则没啥用。 倘若他们手上藏着真功夫,又岂会撑不住那块招牌? 放在五百里山、八百里水的黑河县。 名头响便代表拳头硬! 绝不存在什么厉害没边,却默默无闻的武行师傅! “又一个拜不进大武馆,打算靠走偏路一步登天的穷小子。” 马脸汉子关上门,嘴角扯出讥笑。 越是没出头机会的贱户贫农,越容易信这一套。 也不想想,凭什么正儿八经的武馆弟子,夏练三九,冬练三伏,打熬出来的功夫。 能被吃饱肚子都难的打渔人轻易学成? “字都未必认得全,还做成武者的大梦!” …… …… 河岸边,土胚房。 昏黑油灯下,白启垂着眼皮,涟漪似的文字显现。 【技艺:八段功】 【进度:0/800(未入门)】 【效用:赶浪无丝,内功外壮】 第八章 内功外壮,合以养身 “露身蹬水足上功,斜肩抗水破浪行……沉气坐水千气重,应敌跃水似蛟龙!” 借着昏黑熏眼睛的铜油灯,白启埋头翻看那本《八段功》。 他十分认真地默念歌诀,琢磨其中意思。 然后……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 “这啥啊?” 白启懵了。 上面净是火柴小人似的简单图形,潦草画了几条波浪线。 配合着顺口溜一样的打油诗,再夹杂方言俚语的注释要点。 哪怕他上辈子没少做阅读理解题,仍旧读得满头雾水。 “难怪懂行的,都去武馆拜师孝敬茶水钱。 单靠几本破书拳谱,能够自学成才,练好武功?那得是什么妖孽悟性? 便宜无好货,诚不欺我。 几百钱就想捡漏,无异于痴人说梦。” 通篇扫过,白启抬手揉动发胀的太阳穴。 识文断字的技艺入门,让他具备过目不忘的非凡能力。 确认把《八段功》一字不落,完全烙印在脑海里。 墨箓悄然闪烁,细微涟漪化为清晰文字。 【技艺:八段功】 【进度:0/800(未入门)】 【效用:赶浪无丝,内功外壮】 “果然,我想的没错!这道箓包容万法,使得诸般技艺,皆可为己所用!” 白启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只要显示出进度条,那便能够从进度上涨中,汲取感悟。 “我也可以是万中无一的习武天才!” 这三百五十文钱,花得不亏! “阿弟,等会儿饿了,便把带回来的那只烧鸡热一热。” 白启有些迫不及待,打算趁着夜色下河,刷取熟练度。 《八段功》又名“浪裹功”、“泅水术”。 并非技击之术,而是一门水战功夫。 按照墨箓显现,仅入门就能做到潜浮自如,赶浪无丝。 对于打渔人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 尤其白启现在水性极佳,不惧寒冷。 练习《八段功》应该事半功倍,更为顺畅! “阿兄小心些,夜黑风大,别去芦苇荡了。 我这几天帮学堂的人抄书,赚了十文钱。” 白明脸上挂着几分紧张,生怕白启也跟阿爹似的一去不回。 他摸出几个铜板,双手捧着递给阿兄。 “我就在浅水的地方晃荡几圈,下两个鱼笼。 没事的,赶紧把荷叶包的那只烧鸡吃了。” 白启心中微热,揉了揉阿弟白明的脑袋,出言安慰道: “昨天找到大鱼窝,够换千把来钱,让咱们兄弟过冬了。 等手头再宽裕些,就送你去学堂念书。 出来后,跟酒楼、铺子找个账房活计,不用像我一样靠打渔卖苦力。” 阿弟白明身子瘦弱,天生的营养不良,很难干粗活累活养家糊口。 但他脑子好使,学东西也快。 识字算数记账做买卖,放在黑河县都能赖以谋生。 “阿兄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帮得到阿兄。” 白明用力点头,看似怯怯的眼睛瞬间坚定。 “嗯,等我回来,咱们迟早能在黑河县混出头,过上好日子。” 白启笑了笑,提着鱼笼走出土胚房屋。 外面风大寒气重,却吹不灭心头炽热的那簇火苗。 …… …… 【水下潜行三十息,八段功已入门】 【水下潜行六十息,领悟“蹬水”诀窍】 【水下潜行一百二十息,领悟“踩水”诀窍】 【水下潜行两百息,形似金蟾,疾快如风】 【水下潜行三百息,技艺精进……】 墨箓轻轻震动,好似星斗明灭不定。 清晰文字宛若瀑布流泻,呈现于眼前。 哗啦! 白启探出水面,搅出大片水浪。 只见他呼出一口气,再提起一口气。 两条腿像是踩在坚实地面,轻轻向前一踏。 整个身子轻盈如羽,直接顺着水流之势,猛地窜出老远! 双手拨弄,随意变幻方位。 于浓郁墨色当中,来回疾走。 像是精怪凫水,快得匪夷所思! 若有打渔人大晚上出船干活,瞧见这一幕。 恐怕会误以为撞到水鬼,当场就要被吓得魂不附体。 【技艺:八段功(入门)】 【进度:(49/800)】 【效用:赶浪无丝,内功外壮】 “依着这个精进的速度,大概半个月左右,便能把这门水战功夫突破到小成。” 练习完毕,白启攀上舢板。 他仰面躺着,大口喘气。 入秋之后,夜深露重,寒意特别沉。 即便身子骨再结实,搁冰冷刺骨的黑水河里泡上半柱香左右。 也要被冻得手脚僵硬,脸色发青。 但有着打渔小成的技艺加持,白启却全身滚烫。 好像烧开的锅炉,不断往外冒着热气。 尤其是,当他按照八段功的动作。 去蹬水、踩水,用肩胛斜扛水浪,快速潜伏奔行。 每个动作反复练习下,便感觉体内有股拇指粗细的涓涓细流,不断地游走,令人舒畅无比。 这么大的消耗,竟然都不觉得有多疲累,反而很是酣畅淋漓。 “内功外壮!诚不欺我!这……还真是一门可锻炼、能养身的功夫!” 白启有些惊讶,他看那些宛如孩童涂鸦的粗陋图文。 本以为是什么不入流的武者,瞎琢磨出来的把式。 可万万没想到,这才刚开始习练,就产生一丝气感? 白启听虾头讲解过,“秘笈”也分上中下三乘。 只有能够让人练出气血,通过呼吸感应自身变化。 才算入流。 也叫做“下乘武功”。 否则。 便是不入流的唬人把式。 就像,乡野孩童捡到长条树枝也能耍得虎虎生风。 但那却算不得武功。 碰到五大三粗的莽汉,一拳就能将其撂倒。 说到底。 武功是技击、是艺业! 是杀人的本事,强身的法门! “八段功要循序渐进,并没那么好成。 刚开始在浅水扑腾,等到动作熟练,才能换成深水,再去江河遨游。 幸亏我打渔技艺小成,水性出众。 没有这些顾虑,所以进步飞快。” 白启擦干身上水迹,休息片刻。 他架着舢板游向河岸,没往芦苇荡深入。 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 既然鱼栏发出布告,声称最近妖鱼作祟。 就连管事陈跛子也未能幸免,成了腹中食。 那么,他还是小心为上,等天亮再去深水开练。 “内功外壮,水战如龙!如果这门八段功突破小成,我是不是也能养好身子,做到气血充盈!” 白启满心期待,感受体内变化。 按照虾头听来的门道,武功高低分为四大练。 第一关,金肌玉络。 据说大成之后,能拉开四五十斤的白牛弓连射数箭,等闲十七八条壮汉都近不了身。 而想要踏入一练门槛,首先做到气血充盈。 根基打牢了,才好由浅入深,将全身各处的大块筋肉,打熬增长出气力。 “说白了,就是顿顿吃饱,营养足够,跟得上每天的人体消耗。 不然很容易把自己练废……” 白启琢磨着个中关窍。 怪不得黑河县十余万户,真正能成武者的并不多。 原因无他,入门条件太过苛刻。 一日三餐都很不易。 更遑论吃肉、吃药,大肆进补? 哪有这么多脱产的富裕家境,供得起自家子女! “杨泉逼着打渔人去捞鬼纹鱼,是为了讨好鱼栏的少东家。 因为这鱼能够活络气血,可以做成大补的膳食……” 白启忽然眼睛发亮,怔怔望着茫茫夜色里的黑水河,好像看到一座向他敞开大门的秘藏宝库。 “谁说,没钱拜师进武馆,也没有大补药养身子,就养不出气血?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打渔小成技艺在手,办法总比困难多!” 第九章 忍字头上一把刀,些许风霜何足道 一晃数日过去,黑水河上的打渔人依旧忙碌。 每天大清早,日头刚出来。 他们就开着小舢板,驾着乌篷船。 穿梭在一片片芦苇荡,期盼能够捞上大鱼,好换些米粮填饱肚子。 也正仰赖他们的辛勤劳作,八百里水域的美味河鲜,才能源源不断送进酒楼、武馆、大户人家。 “这种一层又一层的供养关系,形成人烟鼎盛的黑河县。 而我,目前就处于其中的最底层。” 白启双手微微发力,将沉甸甸的大网拖拉上来。 存于心神间的那道墨箓震动几下,惊起数行文字涟漪,轻轻流泻在眼前。 【下网捕捞,渔获丰厚,打渔技艺再次精进】 “刨除鱼栏摊位抽成,杂七杂八的盘剥费用,又能赚个五百来文。” 白启大略扫过一眼,凭借丰富的经验判断出今日收获。 舢板上扑腾着二十几条活蹦乱跳的肥硕大鱼,都是四五斤重的好货。 他抄起鱼篓装得满满当当,放置好了。 然后再脱去短打粗衣,露出渐渐浮现筋肉线条的精瘦身躯。 “最近卖鱼换钱,收获不小,终于能改善伙食,吃得上肉了。 营养这块没有落下,身子骨也就慢慢壮实起来。” 捏了捏粗了一圈的古铜色臂膀,白启颇为满意。 他现在每天打渔收获,稳定保持三五百文钱左右。 这份收入,对于住着土胚房的两兄弟来说。 完全足够吃喝,而且还能攒下不少。 如果继续保持下去,脱贫奔小康,绝然是不在话下。 “好日子还在后头哩……” 完成今天的工作,白启继续刷取八段功的进度,磨练翻波裹浪的水战技艺。 只见他呼出一口白气,弯腰卷起裤腿。 又扎好头发,用麻绳绑紧,免得入水散开影响练功。 “虾头讲,养出气血之后,就要尝试感应,进而拿捏住!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噗通! 白启笔直地坠进河面,水流徐徐没过脖颈。 随着小腹向内收缩,他迅速地提起那口气。 双腿收拢盘坐,身躯缓缓上浮。 其人似有千斤而不落,稳稳地坐住。 “成了!” 白启深深吸气,努力去感应那一缕游走不定的温热暖流。 他所入门的八段功,拢共分为三个阶段,蹬水、踩水、坐水。 蹬水练的是全身各处的大块腱子肉,能够强身。 踩水练的是耐力与呼吸,提升身体的灵活性。 至于坐水,则是养足气血,内功外壮。 试想下,一百来斤重的身子骨,岂能盘于河水巍然不动? 靠得便是腹内窜动的那口气息! 好带动上下筋肉如同一体,使其有如悬空! “所谓的轻功身法,门道就在于此吧? 白启收拢杂念,脸色涨得通红,根根青筋暴突,好似气血上涌。 “嗬嗬!一百七十九,一百八……呼! 大概坚持个三分钟左右的样子!比之前久了!” 一呼一吸,气息伸缩。 慢慢地,白启在这种过程中,感知变得极为敏锐,似能听见血液奔流的细微声音。 “气是活的,血也是活的,血液流得快,气就走得快! 我要去体会那种节奏,然后配合自己的呼吸……” 哗啦! 等到那一缕气息变弱,好像吊不住重物的细绳,骤然脱钩松开。 白启那具盘坐水面的精瘦身躯猛地下沉,砸出大片浪花! “痛快!气从血中生出,所以才叫气血! 只有营养充足,筋肉结实,才可以养得出气血,让人感应到那一缕气息的存在! 天天吃糠咽菜,皮包骨头,再怎么天纵奇才,也不可能觉察得到! 因为本来的根基太薄弱,几近于无! 还好我这阵子顿顿有肉,能沾点荤腥。 不至于像原来那样,每天两餐,辛苦做活,饿得发昏。” 白启浸在河水里面,心头涌现出深刻感悟,默默地汲取消化。 他小腹游动的那缕气息徐徐消散开,滋润着绷紧酸疼的大块筋肉。 暖洋洋的,十分舒坦。 “就好像高强度锻炼完毕,泡了一个很爽的热水澡,洗去满身的疲惫。” 白启回到舢板上,仰面躺倒,放松精神。 他眸中倒映出两门技艺的最新进度。 【技艺;打渔(小成)】 【进度:(139/800)】 【效用:水性出众,能辨暗流,目光如炬,能识鱼窝。出手十有六七必中,且可能领悟赶海奇术】 …… 【技艺:八段功】 【进度:486/800(入门)】 【效用:赶浪无丝,内功外壮】 “打渔技艺的水性加持,搭配八段功的水战功夫。 两两互补,事半功倍,让我进度涨得好快! 估计再有个十天半月,八段功就可以突破小成。” 白启心情越发轻松,这段时间他不受打扰,安心打渔卖钱。 换得管够的米粮肉食,吃得饱足,心里也踏实。 着实是过了好一阵稳当日子。 “人之所以过得苦,多半都为生计操心奔波。 要没东市的杨泉、炭坊的林老六。 我还能更舒坦、更有奔头。” 白启眼皮低垂,念头流转。 等他歇息够了,站起身来,左右划着长篙。 带着舢板的丰厚渔获,朝东市码头赶去。 如今,靠着技艺精进的好本事。 他既大幅提升水性,不惧寒冷。 又能依靠八段功养足气血,好让身子骨越发壮实。 等再练上个半月,迷魂湾也能试着闯一闯。 “杨泉想用鬼纹鱼巴结少东家,当东市的管事…… 倘若我能抓上够数的鬼纹鱼,以杨泉逐利的性子,林老六认阿弟做干儿子那桩事,兴许还有的谈。 实在不行,打条好货卖掉换钱,投靠武馆求个托庇……也是退路!” 白启一边撑船,一边盘算对策。 他还没膨胀到练成水战用的八段功,就自觉可以拳打杨泉,脚踢林老六。 林老六且不说,卖身进柴市,靠着钻营上位的一条老狗罢了。 可杨泉是正儿八经学过拳脚功夫,快要踏入“金肌玉络”大关的练家子。 “八段功只能养身,仍无法养出见血的胆气! 胸怀利器,才能杀心自起。 我还没拿捏住气血,握拳不够硬,须得再练一练。” 白启暗自提醒自个儿,千万不可得意忘形。 忍字头上是一把刀,倘若利刃穿心,都能甘之如饴。 那么,世上其余的摧折打磨之苦。 再落到人身上,也不过是拂面而过的些许风霜。 目前来说,对于杨泉的步步紧逼,他还需要保持隐忍。 因为打蛇不死,必受反噬。 除非确信能够一击必中,彻底赶绝! “再拖一拖,等一等,迟早有机会……鬼纹鱼算不上什么。 那条金虹鳟,才是真正的大货!” 第十章 迷魂湾,血肉作饵 小舢板走得飞快,不一会儿就赶到鱼栏东市,稳稳停靠在埠口。 此时正当晌午,码头上的力工、打渔人都在歇息。 毕竟忙碌大半天,来回搬卸成筐的河鲜。 谁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饥肠辘辘如火烧。 日头下,短打蓑衣的打渔人三五成群,分作一堆,闲聊扯皮。 多数坐在河边船上或者路旁茶寮,就着清水啃麦饼。 如果有谁吃得上带点油花的野菜粟饭,便算是叫人羡慕的好伙食了。 白启踩着那条小舢板刚一泊岸,就有两个机灵的年轻伙计凑过来。 “阿七,今个又打到啥大货了?” “来来来,不劳你动手,累活咱们来做!” “好沉!得有四五十斤重吧?” “又是大几百文钱啊!阿七你好本事!” 他们主动帮忙,争相接过白启手里的沉甸甸鱼篓。 随后迈着大步走向东市铺子,引来不少注视的目光。 “阿七这是开窍了?天天都能打到大鱼!” “我看是龙王爷心善,晓得白家兄弟不容易,特意赏饭吃哩!” “咱当初就知道,阿七他不一般!那么多打渔人,有几个认得字?” “去你娘的,人家兄弟俩快饿死的时候,也没见你借半斤米!” 大家盯着鱼篓眼里发光,交头接耳各自说着。 声音嘈嘈切切,杂乱无章,登时让埠口显得热闹。 黑水河上混温饱的一干贱户,无不清楚谋生的困难。 凭着一条舢板、一张渔网、一间土胚房。 就想挣出条活路。 着实不容易! 这阵子,白启时不时便打到好货,旱涝保收也似的赚个几百文。 俨然已经在黑河县站稳脚跟,能吃上一口饱饭了。 这便是本事! 所以,当他赢得了鱼栏伙计、码头力工的一致认可,被视为“打渔好手”后。 其人受到的对待,自然也发生变化。 “没本事就吃不饱饭,有本事能养家糊口。 前者让人同情,却难得到尊重。 后者才可以不被小瞧。 很朴素的道理。” 从“底层渔家子”晋升为“打渔好手”。 白启对于黑河县的世态人情,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他才踏进东市铺子,便听到梁三水的打趣笑声: “往常半个月才能来上一次,这几日可是没断过。阿七真出息了!” 白启挠挠头,做出本分的憨实模样: “可能黑水河的鱼群,也讲究个秋收冬藏。 最近明显要活跃了,收获比以前好上许多!” 再厉害的打渔人,也看老天爷的脸色干活吃饭。 每次出船下河,收获是否丰厚,多少沾些运气成分。 任谁弄上来几条好货,都正常不过。 再者,每日几百文大钱的进账。 放在家大业大的鱼栏东市,也惊不起什么风浪。 别人最多也就是羡慕,不至于眼红。 “难怪这些天,黑水河的打渔人出船都勤快。” 梁三水点点头,一边指挥伙计过称,一边与白启闲谈道: “说起来,我本家的侄子,比你大不了几岁。 前几日不知去哪里烧了高香,竟打上一条牛角鲳。 卖得三十几两银子,拜到天鹰武馆练功去了。 若日后拳脚有成,搞不好能脱去贱户之身……阿七,我看你迟早也可以出头。” 牛角鲳是啥子好货? 居然可以卖出这般高价? 不知道那条金虹鳟能否与之相比? 白启眼皮微微跳动,心思转过好几圈。 三十几两雪花银,足够改变大多数打渔人的劳苦命。 无论拜师武馆练拳脚,亦或者打点门路,置办几亩田产。 都比在黑水河上讨生活强得多。 打渔人风里来,雨里去。 四十岁就一身病痛,很难作为长久的活计。 “水哥,牛角鲳是啥?” 白启虚心求教。 “一种宝鱼。这种好货,因为能够入药,全身是宝,所以才叫做‘宝鱼’。 内城的武馆最喜欢,每次有人打上都很抢手,堪称供不应求。 那条牛角鲳配合药膳进补,有益气养血,柔筋利骨的功效。 尤其中间的骨头,头上的角,取出磨成粉,还能让体虚精弱的病秧子变得龙精虎猛。” 梁三水不愧是东市主事,讲起这些头头是道。 “水哥你见识真广,我打渔这么久,也不晓得啥是宝鱼。” 白启诚心恭维一句作为鼓励,好让梁三水接着说下去。 “鱼栏开办的学堂,里头有许多闯过迷魂湾的老前辈。 我念书的时候,就常常听他们聊起。 黑水河那么深,精怪都养得出,何况宝鱼。 牛角鲳,银沙鲤,金虹鳟……都是值钱的好货。 咱们铺子一年到头,未必见得到几条。 你要有兴趣,可以去书局买本《鱼相录》,也就二十文钱。” 梁三水嘿嘿笑着,颇为享受这种指点旁人的感觉。 “好嘞,多谢水哥!” 白启应声道。 他家不是世代打渔人的出身,很多常识与门道都搞不清楚。 这年头,但凡能糊口的手艺活都藏着掖着,绝不轻易传授。 不然,怎么每年都有大把贱户,心甘情愿卖身进鱼栏、柴市、火窑。 为的就是学一门手艺! 吃一口饱饭! “正好五百二十文,够你和弟弟换不少米粮了。” 梁三水取出几吊大钱,笑呵呵递给白启。 看到苦命人过上好日子,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对了,水哥,我想租一张好网,看能不能弄些大货。 你知道的,眼见着月底了,上供的鬼纹鱼还没着落……” 白启搓搓手,听到梁三水说金虹鳟也是宝鱼,他就按捺不住了。 哪怕卖个二十两银子,也足够自个儿去武馆拜师孝敬茶水。 八段功只能养身,却不能护身! 须得练些拳脚,壮一壮胆气! 不过欲利其事,必善其器。 就白启那张麻绳编织的破烂大网,捕个七八斤重的大鱼都费劲。 碰到生性凶猛的好货,直接扯个稀烂。 “那你来得不巧,我这儿铺子几张好丝网,都给王癞子借走。” 梁三水摇摇头道: “眼下就剩些还算牢固的撒网可用了。” 又是王癞子? 白启眯起眼睛,故意打听道: “水哥,他拿那么好的网作甚? 一天下来大几十文钱,可不便宜。” 梁三水也没隐瞒的意图,直接道: “这厮走了狗屎运,连着几天都有收获,打到三四条鬼纹鱼了。 好些打渔人不敢去迷魂湾,都指望着他凑上供的数目。 一条四五千钱,叫王癞子赚个盆满钵满!” “能进出迷魂湾,算他本事, 打得到鬼纹鱼,算他厉害。” 白启接过几吊大钱,语气不咸不淡,心里头却泛着嘀咕。 迷魂湾的鬼纹鱼,有那么好打? “我听说他是用鸡鸭鹅这种禽肉打的窝子,放血引鱼上钩,阿七你要有心,不妨试试。” 梁三水左右环顾,身子从柜台探出,压低声音凑近道: “迷魂湾凶险,依我看,你要不攒些钱,也去王癞子那里买得了。 黄沙溪的余老头,前阵子就栽里面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都道打渔人命贱,可咱们自个儿得惜着点。 你这么年轻,更应如此。” 对于这番好心的告诫,白启拱拱手正色接下。 随后他交出百文钱,当是租借渔网的费用。 一张好些的撒网,得要二十文一天。 若是王癞子用的丝网,估摸着不低于三十文。 如果换成舢板、乌篷船那些大家伙,还能更贵。 黑水河的许多打渔人,都因为租借这些用具,却没有足够丰厚的大收获。 最后几十上百文钱利滚利,还不起债,只能写卖身契进鱼栏当免费的苦工。 “水哥,走了。” 白启提着租来的渔网、鱼笼,离开东市铺子。 他听梁三水的指点,寻着书局专门买了一本《鱼相录》,免得以后撞到宝鱼都不认识。 看到手里薄薄十来页纸,就能卖二十文钱。 真切让白启明白了,这年头知识的可贵之处。 第十一章 人打窝,昧良心钱 “咱家现在有钱了! 来都来了,干脆去柴市买些荤食,带回屋打牙祭!” 怀里揣着五百文大钱,白启感觉腰杆都挺直几分。 他把租来的渔网、鱼笼,交给码头上做工的虾头保管,直奔北面的肉铺。 自从练习八段功之后,白启的饭量大涨。 饿得快,吃得多。 几个干瘪的麦饼根本填不饱肚子,一日三餐必须沾点油水才行。 “还得是柴市的肉铺,东西够新鲜。” 白启踩着草鞋,走在外城猪油街的泥泞路上。 依附柴市谋生路的贱户,多为樵夫、猎户、采药人。 他们靠五百里山道养活糊口。 与打渔人一样,过着奔波劳碌的苦命日子。 鱼栏卖的是河鲜,另有脚店、渡船等各色生意。 柴市做的则是,伐薪烧炭的买卖。 顺便开着肉铺、药铺、牙行。 至于火窑,打铁锻兵,开炉烧瓷,样样俱全。 可以说,黑河县的百业营生,衣食住行。 全由上头这几家垄断着。 贱户、奴仆、苦役等底层。 如若想要出头,只能投身其中。 绝然避不开! “阿七,你来买肉啊!看来是又弄到好渔获了! 瞧瞧,咱这肉铺,除了河里游的找不到。 天上飞的,山林跑的,啥子都有!” 开口说话的屠户姓郑,长得黝黑,体格粗壮。 满脸络腮胡像倒竖的钢针,瞅着就似活该被三拳打死的恶霸。 但这其实是以貌取人。 大家都晓得猪油街的郑屠,面凶心善。 往日里,他见着白启拉扯阿弟辛苦。 常常匀些牛羊猪的下水,好拿几条鱼吃。 廉价的河鲜,换带荤腥的碎肉。 谁更占便宜一目了然。 “老天爷赏饭罢了,让我小有收获。” 白启仍旧是那副口气,没有得意忘形的飘飘然。 “劳烦郑大哥,给我切一斤精肉,一斤肥肉,今晚也好开个荤。” 郑屠系着油腻腻的围裙,拨开做事的伙计,操起杀猪刀开始剁肉。 “好嘞,要吃不够,咱再给你搭点猪肝。 对了,我这铺子刚宰了一头牛,可要刮点肉? 咱算你便宜些,一斤肉八十文钱。” 白启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谢过郑大哥了,给我切三斤吧,解解馋!” 牛肉可比猪肉更补身子,养气血。 当然,也要更贵。 毕竟耕牛对于农户来说,相当于生产工具。 好比舢板船只之于打渔人。 不可能轻易宰杀。 “哈哈,阿七你胃口不小! 能吃是福,这点比我家那小子强! 咱整日好吃好喝养着他,只不过练个拳脚叫苦连天……” 郑屠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看待白启就像别人家的孩子,忍不住嘀咕道: “他若有阿七你一半懂事,晓得识文断字,那也好。 偏生就知道跟一帮泼皮瞎玩闹!” 白启低头没答话,这种抱怨话听听就好。 自家孩子怎么骂都无妨,可外人要是信以为真。 随口附和上了,反而容易生出嫌隙。 “郑屠!我家大哥要的两只鸡、三只鸭,准备好了没?” 白启提着荷叶包好的猪肉,眼睛余光顺着声音一瞟,看到几个高矮青壮走进铺子。 都是灰色短打,精悍有力,俨然不像好惹的角色。 “后院搁着呢,这就给你们拿来。” 郑屠把杀猪刀砍在厚实案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冲着白启道: “阿七,你且等会儿。” 白启点点头,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认得这群人,乃黑河县有名的泼皮。 平常跟在杨泉的身边逞威风,常做些打秋风的勾当。 “阿七,真巧,又撞到你了!” 为首的高大青年双手抱胸,嘻嘻笑道: “我听码头的打渔人,个个都传你这阵子弄上大货的事儿。 看来确实赚到不少,居然吃得起肉了。” 此人是杨泉手底下的头号跟班,唤作“陈大”。 猎户出身,练过几招把式,不是什么善类。 白启最近越发结实的精瘦筋骨,比起陈大的壮硕身板,立刻显得单薄起来。 他赶忙把头埋低,像是胆小怕事之人: “秋天鱼肥,侥幸打上几条……陈哥,要不拿些肉去分吃?” 陈大摸了摸发青的下巴,啧啧道: “怪不得泉哥讲你机灵!好,这包肉,算是孝敬咱们,改天请你吃酒! 这些天与王癞子出入迷魂湾,吃喝拉撒都在船上,累惨老子……” 他可没杨泉那么讲究,送到门口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是极是极,狗日的王癞子,赚到钱也不分润点,等下非得给他酒葫芦里尿一泡大的!” “不晓得牙行那边,搞到需要的货色没有,二十条的数目,还差不少呢。” “打个窝子,连着守两夜才等到一条鬼纹鱼,照我看,他吹嘘的独门饵料,也没什么大用……” 陈大独自踏进肉铺,跟着他的两个泼皮低声叫苦。 以船为家的打渔日子,自然不好受。 陆地上待惯的人,难以忍受也属正常。 “王癞子果然跟杨泉勾结了!难道真是用鸡鸭禽肉打窝,钓鬼纹鱼?” 白启听觉灵敏,看似隔着好几步远,却把泼皮的对话尽收耳中。 “阿七,你弟弟到时候认了林管事当干爹,可得请咱们吃酒!” 拿着鸡鸭笼子的陈大出来,哪壶不开提哪壶,又说起这桩事: “契约文书他都备好了,就等你点头了! 换个大几千钱,再去王癞子那里买条鬼纹鱼,一举两得啊!” 白启眼皮压得很低,遮住眸中冷意。 好像呆呆站在原地,目送陈大等人离去。 “阿七,牛肉切好了……” “郑大哥,陈大这阵子总来买鸡鸭么?” “是啊,都说他跟王癞子用这个在迷魂湾打窝……” 白启把荷叶包好的猪肉搁在案板上,又丢下几吊钱,不好意思道: “郑大哥,突然想起有些急事,这肉放在你这儿,待会儿我让虾头来取,成么?” 郑屠摆摆手: “尽管放心,少不了半分!去吧!” 白启道了一声谢,脚步匆匆,离开肉铺。 天色暗沉沉,落日余晖被墨色掩盖。 顺道把他的身影也吞没进去。 …… …… “陈哥,压舱的石头是不是加重了?今天咋划得好吃力呢!” 矮个子的泼皮哼哧哼哧划着船桨,大冷天逼出满身热汗。 “平时偷偷摸摸进半掩门弄寡妇,把身子掏空了。 如今该干正事,就成了软脚虾! 老三,你替他一会儿!” 陈大坐在乌篷船的前端,骂骂咧咧: “瞧你这个怂样,你抱着娘们儿睡觉的时候,咋不见缩卵?” 矮个泼皮自觉委屈,却又不敢多言。 不晓得啥原因,今天划船格外累人。 就好像舱底压着百斤多重的大石头,沉得要命。 非要使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撑得动! 没过多久,被唤作“老三”的泼皮也开始气喘吁吁,喊道: “陈哥,船……好像是重了!我不行了!” 陈大瞧了一眼买来的鸡鸭,稳妥放好。 然后起身接过船桨,前后划动: “若让老子发现,是你俩想偷懒……嗯!怎么真的沉了许多!” 此时刚入夜,墨色茫茫铺盖下来,看不见半点灯火。 周遭寂静,只有芦苇摇晃,水波荡漾的细微动静。 一股悚然的寒气,倏地就从泼皮脖颈后面冒出来! “莫不是撞到水鬼了?” 老三心里瘆得慌。 “他来了!余老头化为厉鬼索命来了!是咱们将他沉进迷魂湾……” 矮个泼皮吓破胆一样,脸色煞白。 “胡说八道!都给老子闭嘴!哪来的水鬼!” 陈大怒喝,按住心头的惧意。 他丢下船桨,前后仔细检查一遍。 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只乌篷船在河面漂流,好像原地打转,深陷于这片芦苇荡。 往常作威作福的三个泼皮死死挨紧,恨不得挤成一团。 眼中满是惶恐,再无半分嚣张的模样。 “拿人打窝?王癞子赚的,竟是这样昧良心的大钱!” 潜于船底水下的白启闭住呼吸,目光越发冷了。 第十二章 杀人而已,何必多想 面对杨泉这头强壮的恶狼,手无寸铁的白启,只能忍一时之气。 可这不代表,什么腌臜货色都可以骑在他的脑袋上。 心头插刀,才叫做“忍”。 可要被许多人踩着,那就是“怂”。 前世捞偏门,混江湖的白启,比谁都明白。 人不狠,站不稳的这句话! 到底有没有道理! “弄不掉杨泉,还治不了你们几个泼皮!” 自忖八段功入门,又有出众水性的白启,直接撂下买好的荤肉。 一路尾随跟着陈大等人,从猪油街到码头口。 趁着夜色,紧紧地缀在船尾。 赶浪无丝的水战功夫,被他运用发挥到极致。 愣是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真就好似水鬼精怪! 哗啦! 哗啦啦! 陈大害怕极了,拼命划动船桨。 船尾却像被死死拖住,一头扎进芦苇荡深处。 他被鬼打墙似的场景吓到,嘴唇发颤道: “冤有头,债有主!你的性命,是王癞子他害的,与我等无关!” 老三缩起脖子,连连附和道: “不错!王癞子他说你没亲没故,一把年纪死就死了,无人在意……你要寻仇,找他去啊!” 矮个泼皮想到被割肉放血,当成窝料打进迷魂湾的余老头。 那无比凄惨的可怖死相,仿佛浮现眼前,骇得他裤裆都要湿了: “余老头!你去索王癞子的命吧! 饶我这一次,日后我给你烧纸钱,祭三牲!” 白启潜在水下,默默听着这几个泼皮的“忏悔”,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他们并不是知错了,而是开始怕死了。 “陈哥,咱们给他磕几个头!” 矮个泼皮面无人色,抖若筛糠。 黑水河纵横八百里方圆,宽广幽深,不知养出多少可怖的妖物。 再厉害的打渔人,也不敢越过迷魂湾。 这些泼皮打小就听水鬼叫魂的乡野怪谈,如何能够不怕? 尤其,黑河县人烟稠密,各处都有庙宇祭祀。 大家信奉鬼神之说,多少存些敬畏之心,更加剧了这份恐惧。 等到凶气一退,胆气一没。 几个泼皮便是软蛋,任由拿捏。 “余老头,小的给你跪下了! 王癞子就在迷魂湾的柳树岸边,你让他赔命,莫要牵扯咱们!” 老三哐哐磕头,脑袋砸得船板“笃笃”作响。 “这昧良心,沾人血的钱,我可一文没拿! 王癞子他心肠歹毒,专门盯着没啥亲族的孤寡老弱! 之前还打过白家兄弟的主意,让咱们绑来害了……” 陈大哭丧着脸,絮絮叨叨,只想撇干净关系。 他这话音刚落地,船板底部就响起“咚咚”的沉闷动静。 好似催命厉鬼的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 震悚的气氛如同无形巨手,紧紧地攥住陈大等人。 “不对!陈哥,咱们的船怎么漏了?” 老三突然感到脑门一凉,抬头一看,乌篷船里已经涌进大股水流。 “他娘的!我就知道,哪有什么厉鬼讨债!分明是狗日的凿船害命!” 陈大顿时反应过来,那股恶气瞬间盈满胸口,扫去此前的畏缩模样。 泼皮做多亏心事,所以怕鬼,却不惧活人! 因为他们平常欺压惯了! “你堵住漏水的口子,老三,你跟我一起下水,去会会这藏头露尾的狗东西!” 陈大目光凶狠,干脆脱去灰色短打,露出壮硕带膘的黝黑皮肉。 他虽是猎户,可靠着八百里黑水河,岂有不会水性的道理! “好!陈哥,等捉住这狗东西,把他也割肉放血,沉进迷魂湾打窝!” 老三面色狰狞,刚才差点被吓得尿裤子。 如今回过神,简直恨得咬牙切齿。 扑通! 陈大率先一个猛子,扎进冷得刺骨的河里。 刚潜下去,他就看到一条无比灵活的精瘦身躯窜过来。 长发被扎紧,精赤着上身。 下面是土布灯笼裤,俨然打渔人的衣着。 水波荡漾,卷起暗流,陈大与那双发冷的乌黑眸子相撞,心里一突: “白七郎……怎么会是他!” 他实在没办法,把郑屠肉铺门口,唯唯诺诺像怂包的白启。 跟这个水鬼似的灵活身影联系到一起! “好熟练的水性!老三,快走!” 陈大拼命摆手示意,两腿发力一蹬,就要带动身子上浮。 “晚了!” 白启闭住呼吸,周身毛孔舒张。 仰仗打渔技艺的水性加持,几如不用换气。 再配合八段功的身法,好似白条鱼儿穿梭闪过,轻易追上陈大。 他一把抓住这厮的脚踝,猛地往下拉拽。 “放手!阿七,求你饶我……咕噜咕噜!” 陈大奋力摆脱不得,当即又惊又慌。 片刻后,口鼻呛水似的,直接将面皮涨成猪肝色。 他一身好气力来到黑水河,竟是毫无用武之地。 “拿我一包肉,收你一条命,不过分吧?” 白启在心里发出冷笑,像拎着死狗,把陈大带向水流更急的漆黑河底。 直到那具壮硕身躯不再挣扎,手脚也不再动弹,方才悄然松开。 他凑过去四下摸索,利落从腰间摘下一只钱袋。 “还有两条……” …… …… 老三下水晚了,等他扑进河里,已经找不到陈大的丁点儿踪影。 夜色茫茫,水面升起一层湿冷的薄雾,根本无法辨认方向。 “陈哥!坏了,该不会让那狗东西阴到了吧!” 老三放声呼喊,却没得到回应。 他只是泡了一会儿,手脚就冻得发麻。 皮肉如受针扎,泛起刺痛。 “不行,我得回船上……” 老三体力不济,潜出一段距离后,越发觉得害怕。 赶忙转头,用力拨弄水浪,朝着乌篷船游去。 矮个泼皮刚把漏水的破洞堵上,就看到老三像被厉鬼追赶似的,飞快划来。 “老三,咋回事?陈哥人呢?” 他扯着嗓子问道。 可老三还没来得及回话,那张发青的脸庞倏然大变,兀自布满惊骇之色。 游动的身子好似被绊住,狠狠顿住,猛地下沉。 任由双手怎么扑腾,也无济于事。 哗!哗!哗! 随着搅出的大片水花慢慢平息,黑水河重新恢复夜深的宁静。 见得这般景象,矮个泼皮目瞪口呆,浑身打着哆嗦: “水鬼……真是水鬼!” “余老头,他托我带句话。” 正当矮个泼皮提心吊胆之际,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哑声音,忽然从船尾冒起。 “他问你晓不晓得,黑水河有好冷,那些大鱼有好凶?” 一条浑身湿漉漉的精瘦人影翻进乌篷船,眼皮掀起,直勾勾盯住矮个泼皮。 后者好像被吓傻了,手里握住的生锈鱼叉,哐当掉在船板上。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一阵水声,顺着裤腿流下。 这矮个泼皮瘫坐在船头,好似彻底绝望。 水鬼! 是水鬼! 它把陈大和老三都害了! “多亏龙王爷发善心,让我能在黑水河上讨生活。” 白启矫健越过竹篾蓬,弯腰捡起那杆鱼叉: “今日,我也来打个好窝,给喂喂鱼,算是孝敬。” “你?” 矮个泼皮这才认出来,面前发丝黏成一摞摞,灯笼裤紧贴大腿的“水鬼”,原来是白阿七! “狗娘养的白阿七,我大哥可是杨泉!你敢害我……” 噗嗤! 尖锐的鱼叉扎穿皮肉,透过脖颈,截断矮个泼皮的后半段话。 好像刺破装满水的袋子,立刻涌出一片殷红。 “杀人而已,何必想太多。” 第十三章 命贱,凑数 “下河打渔,风浪大。 死个把人,再正常不过了。” 适才盈满胸口的狠劲儿一泄,白启顿时感觉手脚发软,气喘吁吁坐在船头。 “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好了。” 他深深呼吸,小腹盘旋的暖流徐徐散开。 好似溪水流经全身各处,滋润着紧紧绷着的寸寸筋肉。 等到歇够了,累惨的白启再次扎进黑水河。 费了老大的劲,才把陈大、老三的尸身拖回乌篷船上。 俗话说,死气沉沉。 当真没错。 两具溺毙的尸体,像是灌铅一样,重得很。 若非八段功已经入门,养出气血、壮大气力。 换作以前营养不良的渔家子白阿七,不一定搬得动。 “众所周知,杀人之后,最重要的就是——‘毁尸灭迹’。” 首先,白启仔细寻摸了一遍。 摘得两个钱袋子,拢共加起来有四百六十二文。 相当于他打渔一天的收获了。 然后,再钻进竹篾蓬的船舱里搜索一番。 结果除去笼子里的鸡鸭,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看来当泼皮,也不怎么富裕。 稳妥起见,鸡鸭不要,乌篷船也不能拿,免得埋下祸患。 可惜了……” 白启摇摇头,他用麻绳绑好三条死透的冰凉尸身。 使起鱼叉挨个捅对穿,放出暗红血水。 再把压舱石挪上去,确保能够沉底。 随即抄起船桨,驾着乌篷船滑进芦苇荡深处。 左右瞧了,觉得四下没人。 白启将船彻底凿烂,水流咕咚咕咚往里冒,拖着整条船沉入河底。 几天后,那些尸身就被凶猛大鱼吃干净了,半点儿痕迹都难留下。 “咱们捞偏门的,只求财不害命。 手法是有些生疏,不够熟练,但凑合能用。” 月黑风高夜,一晚上亲手弄掉三条性命。 白启面无表情,好似心如止水。 除去有些翻江倒海的呕吐欲望,他确实没什么多余的感觉。 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杀人何必想太多。 只凭这帮泼皮和王癞子,曾经盯上过自己和阿弟。 便足够该死了! 这世道,人善就要被欺。 若想站稳脚跟,安身立命。 自身得有过硬的本事! 以及够硬的心肠。 不然,哪能受得住风霜拍打! “余老头,下辈子投胎,莫要再当贱户了。” 白启默然,心头微冷。 想到黑水河打渔大半生的余老头。 只因无亲无故,就被王癞子他们合伙害了性命。 这让他越发明白人心的险恶,也更坚定要习武练功的心思。 好摆脱贱户之身的穷困境况! “为何厄运只找苦命人?因为人世是苦海汪洋,我那条舢板,怎么受得住风高浪急?自然最先被打翻。 奔波劳苦的贱户,命就如此。 没点家底,不敢折腾。” 白启暗暗感慨,埋头潜入水中,往岸边游去。 今晚弄死三条为恶的泼皮消耗不小。 可得好好吃一顿补回来。 …… …… 一眨眼,又是好几天过去。 黑河县风平浪静,几个泼皮的消失,并没有引发任何余波。 当然,除了驾船进迷魂湾,蹲守鬼纹鱼的王癞子。 外城的信义街,一家生意不错的脚店里头。 “泉哥,我真不知道陈大他们跑哪里去了! 也许喝花酒忘了时辰?” 秃顶生疮,结着大片黄痂的中年男子,弯着腰坐下。 他正是黑水河颇为有名气的打渔人,王癞子。 “我在郑屠的肉铺打听过,陈大买完你要的鸡鸭,就开船去迷魂湾了。 然后再没踪影。” 满脸横肉的杨泉举着酒碗,脸色阴沉道: “黑河县哪条花船,我不知道?都问个遍,没见着! 几个大活人凭空消失,难不成叫水鬼捉了?” 王癞子挠挠头,苦笑道: “这哪说得准,黑水河真有水鬼的,泉哥。” 杨泉有些烦躁,眼下正缺人手。 平白没了三个能做事的手下,让他很不痛快。 “鬼纹鱼还差多少数?” 王癞子小心翼翼回答: “十一条。都在水缸养着,都是好货! 斤两小的,才卖给打渔人上供东市!” 杨泉不甚满意,狠狠盯着王癞子: “抓紧点,少东家正要突破一练大关。 我拍着胸脯保证过,献上二十条鬼纹鱼。 别让我丢了面子,明白?” 王癞子猛地打个冷颤,似是很清楚触怒杨泉的后果,忙点头道: “老余头的血肉,够让我再弄三条鬼纹鱼……但得再搞个人来。” 杨泉眉头紧锁,重重放下酒碗,将头凑过去: “你这独门饵料是不是有点太邪了?一个老余头还不够? 我上哪儿去给你弄死个人!” 王癞子双肩耷拉,赔笑道: “我娘在世的时候,说我姥姥做过神婆,这是她早年留下几道方子。 泉哥,若不是你急着要鬼纹鱼,我也不至于拿出来。 拿这个昧良心的钱,干害人血的事啊!” 杨泉眼皮一跳,蒲扇大的手掌甩在王癞子脸上: “给你脸了?鬼纹鱼这笔买卖,你他娘赚少了? 一条卖四五千文大钱,我伸手要过半个子? 不识好歹的狗东西!” 杨泉这一巴掌打得重,直接让王癞子从长凳上摔出去。 烂牙和着鲜血,弄得满嘴腥味儿。 脚店吃饭的力工、樵夫瞧见动静,张望两眼想看热闹。 发现是杨泉这头恶狼,赶忙埋低脑袋,生怕惹上麻烦。 捂着肉眼可见肿胀起来的腮帮子,王癞子讨饶道: “泉哥,我刚才嘴贱,说错话了! 你大人有大量,别计较! 我也是心急,没人血打窝,人肉用饵。 不好诱鬼纹鱼上钩的……上次,我说的白家兄弟,你看?” 杨泉仰头又饮了一碗浊酒,冷着脸回绝道: “不行,林老六相中白阿七那个病秧子弟弟了。 况且,白阿七最近已在东市铺子出了名,咱们不好弄他。 这月过去一半了,王癞子,你要误了老子的事,仔细你的这层皮! 还有,如果让我知道,陈大他们失踪跟你有关。 老子把你脑袋砍下来,祭河神!” 他神情冷酷,丢下狠话与二十文大钱,就起身扬长而去。 “干他娘的!” 等到杨泉走远,王癞子忍痛坐回长凳。 嘴里倒吸着凉气,发出“嘶嘶”声音。 “我咋晓得陈大他们跑啥地方去了,搞不好撒泡尿失足落水淹死了! 八百里黑河,哪天不死人!还怪到我头上来了!” 他把杨泉没喝完的半壶酒,还有一碟花生米、几盘下酒菜用荷叶包着,好生揣进怀里。 离开的时候,又顺手摸走桌上一半大钱,嘟囔道: “吃点小酒、小菜,哪用得着这么多!” 打杂的伙计只当没看见,不想叫沾惹这狗皮膏药。 所谓泼皮,便是人憎狗嫌的玩意儿。 像一坨大粪,靠近就要被恶心到。 陈大、王癞子,都属于这一类人。 王癞子走出脚店,啐出一口黏糊糊的血水: “狗娘养的东西,不是你老子厉害,哪有你横行霸道的份儿! 这一巴掌,爷爷给你记着! 等爷爷我学成方子上的‘术’……有折腾你的时候!” 哼哼唧唧,嘀咕到后面。 王癞子悄悄收住声音,转头发愁。 一个老余头还不够,得再加两条命填进去。 才凑得够二十条鬼纹鱼! 可是。 黑河县哪里还有这样的好窝料? 第十四章 拿捏气血,潜行江河 “阿兄,我听学堂有人说,黑水河闹水鬼了。” 土胚房里,白启正在灶前做饭,瓦罐里散出煨牛肉的香气。 他转过身把蒸好的米饭端到桌上,随口问道: “咋个事?” 白明乖巧地搬好小板凳,回答道: “好像是跟着杨泉的那帮泼皮死了。 有人在高滩岩那边钓鱼,扯上来一条烂掉的手。 顺着下游,还发现不少残肢碎肉……大家都说,又闹水鬼了。” 白启挑了挑眉: “死的是杨泉手下? 那水鬼还怪好嘞。 竟然懂得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距离陈大被沉尸在芦苇荡,已经过去快七天了。 这么长的时日,纵然是郡城派出神捕追查。 面对茫茫芦苇荡的黑水河,也绝难找出蛛丝马迹。 更何况,没谁会在意几个泼皮的死活。 所以,他心里安稳得很,完全不怕杨泉猜疑到自个儿头上。 平日小心谨慎,低头做事的白阿七,怎么可能敢杀人? 传出去也没谁信啊! “阿兄,我又赚到十文大钱……学堂教习说我字写得好,让我以后帮他抄书。” 开饭之前,白明邀功似的排出一枚枚铜板,再收起来捧给白启。 “阿弟长本事了!你且放好,等攒够五十文,我去县上书局,给你买套笔墨。” 白启没要来之不易的十枚铜板,低头笑道: “过完冬,明年开春,阿兄就送你到学堂念书。” 一套能用的笔墨,自然不止五十文钱。 但做哥哥的,照顾些弟弟,也是理所应当。 就当“期末考试成绩好”的奖励了。 “进学堂念书就可以帮得上阿兄么?让阿兄不用再那么操劳?” 白明认真地问道。 “当然。你看鱼栏、柴市、火窑,那些管事的。 他们都在学堂待过,到时候,你要出息了。 阿兄报上的名字,谁不是毕恭毕敬!” 白启一边说着玩笑话,一边把炖烂的牛肉铺在碗里,拌着米饭开吃。 这肉他用滚水焯过一遍,再用冷水浸泡。 最后佐以葱姜大料,辅以文火煨着,确保入味。 吃食方面,有条件的情况下,白启从来不愿亏待自己。 反正穷有穷的弄法,富有富的做法。 “提高生活质量,果然才是努力奋斗的意义。” 喷香的肉味儿,混合浓稠的汤水淋着米饭,一口下去,白启顿感幸福。 他风卷残云似的,干完三大碗才把肚子填饱。 八段功经过勤加苦练,不仅仅进度大涨,饭量也是日益见长。 一顿必须吃个斤把肉,再加上大盆白饭。 每天下水摸鱼消耗太大,营养补充跟不上,反而容易伤身体。 “难怪那本草堂笔记里,写过什么老和尚练武,一日要吃一头牛……之前我还以为是夸张。 现在一看,倒不是没可能。 还好我打渔赚得到钱,不然得吃垮、吃穷自己。” 白启抹了抹嘴,长舒一口气。 阿弟白明则把桌子收拾干净,碗筷盘碟放进盆里,待会儿好端到河边洗干净。 两兄弟向来是这样相处,谁也不愿做只吃饭不干事的闲人。 “王癞子好像被揍了。昨天我蹲在学堂那边听课,有鱼栏的学生在讲,前几日他被杨泉打了一巴掌。” 白明踩在板凳上擦灶台,手上边忙活,边跟阿兄闲聊。 “王癞子?他是不是有一阵,常在咱们家附近晃悠?” 白启眯起眼睛,他知道阿弟白明在学堂那边代写作业,拥有不小的“人脉”,消息比自己灵通许多。 “嗯,阿兄你出门打渔,那个癞痢头还来敲门讨水喝,我没理会。” 白明点点头,突然想起这回事。 “晓得了,以后天色晚了,记得把门窗关好。” 白启眸光一冷,按住杀心。 转而拿起秃毛笔杆,照例抄了两遍杂书。 心神间的那道墨箓一震,闪烁出清晰文字。 【练字勤奋,技艺精进……】 无形的感悟流淌而下,好似潺潺溪流,浸润精神。 【技艺:识文断字(小成)】 【进度:(5/800)】 【效用: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触类旁通,渐有所成】 “表述有些模糊不清,想来应该是增加悟性、理解这方面。” 又把一门技艺磨练成功,突破小成,白启颇为高兴。 这种实实在在的些许进步,让他心里感到踏实。 “只要持之以恒,迟早能等到开花结果的那天。” …… …… 入夜。 白启哈出一口热气,顺着河边走,从不远处的大田湾下水。 短打衣衫和草鞋被叠放好,不值钱的东西应该也没谁来偷。 他又不是七仙女或者蜘蛛精。 冒着寒气的冰冷河面,升腾起一层薄雾。 白启搓揉几下胳膊、大腿的筋肉,直至发热,方才下水。 摆动双臂游出三四来丈,等到毛孔舒张,就开始上浮下潜。 用踩水坐浪的动作,锻炼腹内那口窜动的暖流气息。 呼! 吸! 胸膛不断地起伏,像是火窑开炉时,那口被拉动的大风箱。 一股暖洋洋的滚滚热力,好似从骨头缝里冒出来,很快传遍全身。 “这种感觉……真是舒坦!” 白启感觉大腿处的一块块筋肉,都在绷紧。 就像打铁一样,粗胚挤压出杂质,变得坚实有力。 如此明显的体质提升,体力增长,确实让人好生沉醉。 “八段功里有不少武行的谚语,配合我练功的感受,仔细琢磨,还挺有意思。 比如,练拳不练腿,如同冒失鬼。 因为力从地起,什么武功都要下盘扎实,才能打得出效果。” 白启精神凝聚,踩水扛浪,来回奔行。 渐渐地,他清晰感到小腹盘旋的那口气息。 已经从拇指粗细,壮大成儿臂一般。 随着血液流动,走向四肢百骸,滋润着寸寸筋肉。 【踩水十次,技艺精进,进度大涨……】 【气走全身,领悟诀窍,进度大涨……】 一行行文字如瀑布流泻,闪烁于那道墨箓。 不知练习多久,气息与血液奔腾如浪。 若非置身于河水中,白启都要浑身冒汗了。 “气从血中生,两者结合,使得筋肉结实,身强体壮,才能养出‘劲力’。” 一段段深刻且真实的感悟,刹那涌入脑海。 好像自身练习过无数遍,渐渐把握住关键要点。 哗啦!哗啦!哗啦! 白启踩水扛浪的动作姿势,显得越来越熟练。 河面上翻起大片涟漪,却看不见其中的身影。 他好似一条大鱼穿梭,滑不溜秋,灵活无比! “我整个人就像被水浪裹住,一窜便是五六米远,没有丝毫的阻力,比起陆地上厉害多了。” 白启摇头,甩去发丝上的水珠,很是快意,酣畅淋漓。 随着八段功的进度飞涨,盘旋小腹处的温和暖流,终于像拧成一股的粗麻绳。 他恨不得一拳击出,好将充斥体内的力量宣泄出去! “这就是……拿捏住气血的感觉么?” 白启缓缓泅水上岸,短打都没来得及穿上,便弯腰捡起遍地都是的鹅卵石。 五指猛地攥紧,根根青筋暴突。 皮肉好似煮熟的大虾,陡然发红! 喀嚓! 宛似无形的气力灌注进去! 生生将其捏碎! “气息与血液相合,就能把全身的力量拧成一条绳、一股劲! 所以武者才拥有非比寻常的杀伤,拳掌可开碑裂石,生撕虎豹!” 白启松开手,撒掉碎成几块的鹅卵石。 他只是拿捏住气血,远远没有养出劲力。 否则的话,刚才气力勃发下,足以把坚硬的石子捏成粉末。 “用气血发力,消耗很大,要多吃肉,多补身子。 那些根骨好的武者,可能就是天生体格强壮。 所以气血养得雄厚,劲力也凶猛。 打起架来,无人能挡!” 白启揣摩着汲取而来的练功感悟,眼皮低垂,唤出墨箓。 【技艺:八段功(小成)】 【进度:(1/800)】 【效用:江河潜行,水战如龙】 第十五章 宝鱼初现,打得银沙鲤 “水战的本事,得到显著提升。 首先,潜得更深。 原来是两三丈左右,大概十米左右。 现在的我,足足可以闭气半个时辰之久。 下到六七丈,也就是二十多米。” 八段功迈入小成层次,白启没有穿上短打衣衫,反而转身向黑水河走去。 经过半柱香的摸索,差不多搞明白“江河潜行,水战如龙”的真正效用。 “即便杨泉那种五大三粗,能独斗五六条壮汉的练家子。 来到黑水河与我交手,也绝对要输!” 白启感到两条大腿的腱子肉,越来越结实有力。 连带着腰身都壮了一圈,不再是以前单薄的身板。 “八段功练到小成,估计很难再有提升,基本上到头了。” 白启呼呼喘气,经过几番折腾,盘旋小腹的温和暖流,又只剩下拇指粗细。 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滚滚热力,很快就把水迹蒸干。 八段功到底只是堪堪及格的下乘武功,后继乏力。 随着突破小成,感悟越来越少,眼见已经快到上限了。 他穿上粗布的短打,蹬起破烂的草鞋。 沿河而行,回到那间四处漏风的土胚房。 “阿兄,饿了么?灶上还热着半碗牛肉。” 听到门栓拨动的动静,白明翻身坐起。 见到是熟悉的身影,这才出声说话。 “我不饿,你早些睡,平时也要多吃,别耽搁长身体。 咱们现在有钱,不是以前一块肉分成两口吃的时候了。” 白启找块麻布把头发擦干,再脱下被露水浸透的短打衣衫,仔细擦洗一遍身体。 这年头,风寒发烧都能要人命。 尤其是贱户遭大病,等于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好的,阿兄。” 白明点点头,重新躺下盖好被子。 家里以前逢年过节才会割些肉,弄点荤腥的下水。 都是阿兄吃得多。 因为他要出门干活,填饱肚子才有力气。 穷苦贱户,往往难养闲人。 不做活,干吃饭,早就被送去鱼栏、柴市、火窑,卖身当苦工学徒了。 也只有阿兄愿意带着自己这个拖油瓶。 “一世人,两兄弟。 等咱们以后出息了,再回过头看。 这些啃野菜、吃粗糠的年月,其实都算不得什么。” 阿弟心思敏感,白启知道这一点,特意开解道。 往往家境贫寒些的子弟,更懂得看人脸色。 出身好的富少,则不会过多在意。 这都是身处环境所塑造的性情。 “阿兄。” 白明侧着身子。 “嗯?” 白启应道。 他摸了摸盖在身上的被子,心想有些薄了。 寒冬来临之前,得买两床厚实保暖的。 “没事,就喊喊。” 白明闭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棉被、棉衣,过冬的木炭……怎么感觉赚得多,花得也多呢。” 白启听着窗外的呜呜风声,心情却很平稳踏实。 他已不再是那个任由欺压、盘剥的渔家子了。 打渔,识文断字,八段功。 三样技艺在手,走到哪里都能立足! “人有本事,做啥都有底气。” 白启卷过被子,带着练功的疲惫、日后的盼头,也进到梦乡。 …… …… 翌日,一大清早。 “八段功迈进小成层次,筋肉结实,下盘扎得稳,给我带来的变化不小。” 白启神清气爽,拿捏住气血之后,就好似浑身通透,呼吸间舒畅得很。 简单洗漱过,他捧着那本花二十文大钱买来的《鱼相录》开始琢磨。 “银沙鲤,鳞片很密,如同银白色的细砂,须有两对,背鳍较长,身体侧扁而腹部滚圆,食用能驱湿寒,养筋骨……红烧最佳。” “牛角鲳,头小,吻短,多为青灰色,腹部乳白,有一对硬角,将其磨成粉,可入药……清炖最宜。” “金虹鳟,鳞小而圆,体表鲜艳,喜群聚游动,摄食凶猛,常跃于水面争掠,肉里无刺,且鲜美细嫩,能温补脾胃,活血化瘀,弥补体质衰弱……煎炸烤香,皆可。” 白启逐字逐句看过去,不禁腹诽道: “怎么最后,都要带个吃法? 这到底是总结鱼相,还是写食谱?” 薄薄十来页纸的内容,迅速被一扫而过。 其中还有关于“鬼纹鱼”的介绍。 “鱼身如弓,可以嘴衔尾,激射似利箭,表面有乌黑纹路,如同鬼脸,极难捕捉……肉质肥厚,籽多刺少,十分鲜美,做成鱼片,滚以热油浇淋,最美味。” 白启再次确信,撰写这书的作者必然是个贪吃嘴馋的老饕。 否则怎么会,每描述完一种宝鱼品相,都要捎带烹饪做法。 “鬼纹鱼在迷魂湾,那里暂时不去,等等再说。 上次发现的金虹鳟可以尝试,看能否弄上一条。 换得几十两雪花银……到时候拜进武馆,兴许可以求个托庇。 也不用被杨泉时刻压着。” 白启打定主意,拎起从鱼栏租来的渔网,解开系得牢固的舢板绳索。 这几天,他将每日的收入提高到七百文左右。 打渔技艺突破小成的时候,自个儿抗风险能力,只有五百文。 再多,就要引人注意,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八段功有进步后,白启便认为能拉到七百文上下。 毕竟,他的打渔能力,已经得到东市码头的一致肯定。 没必要刻意藏拙! “啥时候,我成为日赚五两的强者,那就滋润了。” 以白启现在的手段,每天赚几千文轻而易举。 只是像他这样的穷苦贱户,钱财来得太快、太多,不是好事。 万一接不住,就要被压死。 “打渔人白阿七的抗灾能力,是五百文。 武者白七郎,应该能到八九两银子!” 白启心里做着规划,踩着舢板进到一片芦苇荡里。 他有小成打渔技艺的加持,目光如炬,能识鱼窝。 哪里有好货,根本瞒不过“法眼”! “就是这儿了!” 白启撸起袖子,搓弄好饵料撒下去聚鱼,再把大网张开。 等个一刻钟左右,小鱼闹腾的差不多。 他再亲自扎进黑水河,去寻今日的目标。 金虹鳟! …… …… 白启拿着抄网,潜到水深之处,底下漆黑一片,根本看不见周围景象。 可他却像有着异乎寻常的感应本事,能够避开暗流旋涡,寻觅藏于隐秘处的珍稀宝鱼! 这就是小成打渔技艺带来的自信! 耐心翻找两刻钟,始终没有任何收获。 那条金虹鳟好似搬家了一样,半点踪迹都无。 正当白启打算上浮换气,忽然瞥见一抹银白之色。 两对长须飘动,肥硕的身躯快速钻进一丛水草。 “银沙鲤!还真是!反正都是宝鱼,不能空手而回!” 白启心下大喜,双腿摆动搅出水流,却没有发出丝毫动静。 等他悄然靠近那条银沙鲤,掌中抄网当头罩下! 又快又准! 按理说。 人在水下。 行动不该如此迅疾! 但是白启八段功练得纯熟,已然迈进小成层次。 气血运转勃发之下,硬生生劈开水浪。 没给银沙鲤丝毫的反应空间,就将其兜进抄网。 随后,赶忙翻转过来。 不管四五斤重的银沙鲤如何挣扎,他都死死握住杆子,杜绝窜出逃生的丁点儿可能! “这一次,真要发达了!宝鱼落网,几十两的雪花银到手!” 片刻后,白启心满意足浮出水面,咧着嘴角畅快大笑。 第十六章 白送的,才最贵 东市铺子,梁三水埋头算完上午的进出账目,扶着腰叫苦道: “这一天天的,累得要死。 主事一年到头,也就三十两银。 没盼头啊,爹。” 坐在摇椅里闭目养神的小老头,似是懒得搭理不成器的儿子,淡淡道: “喜欢清闲?那敢情好,我送你到黑水河上当打渔人。 三天打鱼两日晒网,饿不死你。” 梁三水讪讪笑着: “儿子身体虚,风里来雨里去,恐怕遭不住。 再说了,没有儿子在你跟前时刻孝敬。 您老怕是吃不香,睡不好。” 他很了解自己爹的脾性,向来说一不二。 自己要不赶紧找台阶下,明日就得穿身蓑衣打渔去了。 “说笑了,你爹五六十的身子骨还算结实。 给你寻一小娘,再生几个争气的胖大小子,不成问题。 到时候,舒舒服服享受天伦之乐,未必轮得到你来孝敬。” 小老头睁开眼,笑眯眯道。 梁三水吓得脸色一变,他熬到二十多岁,方才借着老爹的那点关系,混成鱼栏东市的主事。 这要多出便宜后妈,外加两三个小兔崽子,岂不白白被摘走果实。 “都道虎父犬子,真就没错。” 瞧着梁三水担惊受怕的怂样子,小老头不禁叹息。 杨泉那头恶狼起码能充充样子,吓唬人。 自家的儿子,俨然软脚虾一个。 “阿七有两天没来了。” 梁三水赶忙岔开话题。 他练功没天赋。 因此常被老爹拿出来念叨。 可拳脚又不是一蹴而就的东西。 每天站桩、打招式、拎石锁玩石球,打熬气力。 千篇一律,每天如此。 进步之缓慢,好像水滴穿石。 这份煎熬,实在忍不了! 所以,自知根骨平庸的梁三水。 宁愿去学堂念书,做些算账计数的散碎活。 “那小子打渔水平突飞猛进,日子眼见越过越好了。” 小老头整天待在东市铺子,对于白启倒不陌生,砸吧嘴道: “可惜,他没啥护身的手段。 想要在黑河县站稳脚跟,光有本事还不够。 人弱无胆,守不住财。” 梁三水却不赞同老爹的说法,反驳道: “黑河县多少打渔人、砍柴人、采药人,辛苦攒出十几两银子,跑到武馆拜师学艺,最后有啥结果? 拳脚功夫就不是几个月可成的。 没有足够的财力,按照秘传的方子食补、药浴,岂能进步神速? 穷苦人想当武者,根本没那么容易! 与其花钱打水漂,还不如买些薄田,本分务农。 过几年娶个婆娘,就安顿下来了。” 小老头满脸无奈,他这儿子差就差在“畏难”二字。 凡事不求上进,只在意稳当与否。 可人世无常,谁也不晓得,哪天就起大风大浪。 若扛不住,一家老小都要倾覆遇害。 可惜,这种道理须得自个儿领会。 旁人讲再多,也是无益的废话。 小老头意兴阑珊,闭上眼继续打瞌睡。 没等他起困意,便有人踏进东市铺子: “水哥,我又来了!” …… …… 白启迈过门槛,手里头提着渔网鱼篓。 他把东西搁在地上,摸出一吊大钱交够租赁的费用。 欠鱼栏的账,就跟赊赌坊的债没两样。 时间越长,心里越不安。 要知道,九出十三归。 放在黑河县,居然算是行情价! 可见离谱! “生分了,阿七,我难道还会滚你的利?” 梁三水笑呵呵接过那吊钱,感慨着白启的小心谨慎。 普通的打渔人,怎么可能注意这些细节。 “水哥仗义的名声,码头上谁不晓得,只是无规矩不成方圆。 该给的钱,绝不能少,否则坏了规矩,让水哥你难做,那就是我的过错了。” 白启诚恳说着,语气很是亲近,叫人生不出半点恼怒。 也正因为这份机灵劲,梁三水乐意跟他闲聊攀谈。 “好好好,还是阿七你晓事。 今个打到什么好货了? 东来楼的伙计昨天还问,有没有新鲜的河鳗、白鲢、黑鳙。 咱们铺子的打渔人,就属你最能弄上这些渔获。” 梁三水提笔把账填了,抬头问道。 “水哥,我守了好几天,终于搞到一条宝鱼。” 白启清了清嗓子,拔高音量道。 “宝鱼……嗯,什么?宝鱼!” 梁三水习惯应了一声,然后才意识到不对,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之色。 “不得了啊!阿七,你这是撞大运了! 老天爷终于睁眼,让泼天的富贵落你头上!” 一条宝鱼可换几十两银子,对劳苦奔波的打渔人来说,堪称改命的机会! “快快拿出来!是不是活的?死了可就跌价……居然是银沙鲤!至少四斤重!” 梁三水还算平和的心态,在白启打开抄网的那一刻,瞬间激动起来。 他认出那条活蹦乱跳的肥硕大鱼,正是银沙鲤! “这么鲜活,这么好的重量,足以换得四十两银子……爹!阿七打上一条银沙鲤,我给你买了!” 梁三水面色涨得通红,显然气血上涌。 转身急匆匆招呼伙计过称,定价。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我的腿脚,也不是吃一条银沙鲤就能解决。” 小老头双手撑着摇椅,一点点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出来。 他的膝盖像是生锈了,弯曲打直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僵硬。 裤腿露出的皮肉,更有些溃烂的痕迹。 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好似鸡爪,已经扭曲变形。 “风湿关节炎么?有点像。” 白启眼睛一缩,梁三水的老爹,这是得了什么怪病? 他心头闪过银沙鲤的介绍,食用能驱湿寒,养筋骨。 “五斤二两重,确实难得。 按照行情价,大概能卖个四十六两。 自己去武馆找门路,可能再高点,五十两出头吧。” 小老头目光锐利,所说的斤两与过称之后分毫不差。 “阿七,你把这条卖给我,五十两成不成?” 梁三水急忙道。 还没等白启点头,小老头就摆手: “你花这钱干甚?五十两够你攒个两三年了,你爹这腿,治不好。 一条银沙鲤,聊胜于无,好受半月又没用了。” 梁三水却不答应,梗着脖子难得硬气一回: “我乐意!今个就相中这条银沙鲤了!又没要你拿钱! 阿七,怎么样?五十两现银结算。 不过我手头没那么多,你得跟我回家拿……” 白启目光来回挪动,瞅着这对父子,忽然摇头道: “水哥,银沙鲤……我不卖。” 梁三水当场愣住,脸色极为难看: “阿七,你……” 他以为白启对五十两的价钱不满意,想要坐地起价。 “水哥你误会了,我知道这银沙鲤能驱湿寒,促气血……平日承蒙你的照顾,怎能收你的钱。 就当我送给老伯了,尽一份心意。” 白启轻声道。 这番话。 像是生铁砸在石板上。 震得梁三水手足无措,呆在那里。 五十两银子啊! 他这个东市铺子的主事,辛苦一年也赚不到这么多! 阿七就算想要讨好自个儿,根本没必要下如此血本吧? 梁三水犹豫不决,他脑子并不笨,明白世上绝无白吃的米饭。 阿七相送银沙鲤,肯定是有所求。 可…… 五十两说丢就丢? 梁三水自问没这么阔气。 所以,哪怕清楚白启藏着其他的意图,他仍然有种被捧起来的舒爽。 人家愿意花这钱,就说明自己的交情,值这个数! 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肯定! “小子,你想从老夫这里求什么? 丑话说在前头,杨泉他爹比老夫厉害。 你若打算用一条银沙鲤,让老夫帮忙,趁早熄了心思。 五十两银子,老夫不差这钱,没必要费力气。” 不愧是人老成精,梁三水还没弄明白,他爹就已经看清楚了。 免费给的,往往才最贵。 里面掺杂着人情,很难还。 “请老伯放心,我就求个指点。” 白启不卑不亢,腰杆挺得很直。 “啥指点?五十两银子,够你进内城,拜师武馆孝敬茶水,练两个月的拳脚功夫。” 小老头似是来了兴致,好奇问道。 “我想知道,拿捏气血之后,该怎么养劲?” 白启抬头回答。 “什么?你,无师自通?养出气血,还拿捏住了?” 小老头饱经风霜的脸庞一惊,鸡爪似的手掌,猛然抓住白启的胳膊。 第十七章 指点,出路 小老头鸡爪似的手掌,直接拿住白启的右边胳膊。 动作十分凌厉,好似苍鹰扑落,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这就是真正的练家子?好厉害!也不知道在哪个层次!” 白启只觉身子一轻,双腿离地,整个人竟被拎起。 全身筋肉不由自主地剧烈弹抖,发出水流哗似的细微声音。 难以想象,梁三水他爹瞅着平平无奇。 腰背佝偻,瘦小如猴,好似风烛残年的糟老头。 体内居然蕴含着极为凶悍的气力,能将一百几十斤的骨架轻易提动。 “爹,你这是干嘛?咱们可不能明抢!” 梁三水瞪大眼睛,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 “滚一边去!外行人啥也不懂! 好小子,当真是养出气血,拿捏住了!” 小老头啧啧称奇,没搭理咋咋乎乎的梁三水,笑着把离地几寸的白启稳稳放下。 进而两指并拢,飞快在少年的肩膀、腰胯、脊柱等地方戳动。 嘶!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 好似电流窜过,让人有种半边身子都发麻的酸疼。 白启双脚踩在地上,表情有些扭曲,险些踉跄跌倒: “这是摸骨?看我有没有成为武者的天赋?” 梁三水他爹五指像铁钳,捏得自个儿胳膊生疼。 这般大的劲力,怪不得把他当小鸡仔似的随意摆弄。 “好,很有精神! 两腿筋肉结实,下盘扎得稳重。 腰、背、胯、脊骨,都还成,没长歪,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小老头仔细打量,浑浊眼眸放出光彩,好似发现泥沙掩埋下的圆润蚌珠。 既感到意外,也觉得惊喜。 黑河县的打渔人,没有八千,也有一万。 里面能够成材的好苗子,每年未必凑得够双手之数。 没成想,正好叫他撞见了一个。 实在难得! “你没进武馆拜过师?只靠吃肉干饭,就能把气血养得这么好?” 小老头眼中透出怀疑之色。 须知,练武不是无中生有。 气血要壮,拳脚有力,首先得自身条件好。 比如体格强健,筋骨结实,经得起锻炼。 不然的话,站桩、抡石锁、练招式,磕磕碰碰受伤几次,人就废了。 怎么打熬功夫? “未曾进过武馆。因为没钱,孝敬不起茶水。” 白启摇摇头,如实相告: “我就用几百文买了一本《八段功》,每天打渔下河的时候,自个儿琢磨瞎练。” 真是无师自通? 八段功?什么三流的货色? 都没听说过! 小老头眼角抽动,有些难以置信: “只值几百文的大路货,也能叫你练出名堂? 人人如此,黑河县的那么多家武馆,都可以关门大吉了!” 看到小老头不信,白启张口念了几句八段功歌诀,然后道: “字字属实,不敢欺瞒老伯。” 梁三水他爹眉头紧锁,忽然扭头就踹了自家儿子一脚: “你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人家辛苦劳作之余,还不忘勤奋练功。 你若有白阿七一半的努力上进,怎么会一练门槛也迈不过去!” 这关我啥事? 梁三水委屈巴巴,却不敢还嘴。 “露身蹬水足上功,斜肩抗水破浪行……不堪入耳! 很下乘的水战功夫,寻常人练个十年都未必拿捏得住气血!” 小老头听完八段功的歌诀,并不觉得有什么精妙之处。 极为普通的泅水术罢了,堪堪入流的粗劣招式。 卖几百文都算贵了。 “没有师傅指点,领你进门。 却能养出气血,感应拿捏,很不错。 老夫名叫‘梁老实’,你唤我一声梁伯即可。” 梁老实背着双手,瞅了眼抄网里的银沙鲤: “小子,你要想清楚了,五十两银子,足够让你进内城顶好的武馆。 放着拳脚功夫不要,单听我这个糟老头子的指点,可划不来。” 白启双手抱拳,正色道: “小子打听过,像我这样的打渔人,即便花几十两银子拜师,也未必能得到什么真传。 一家武馆开的大,招的弟子必然也多。 馆主师傅哪能挨个指点,悉心教导。 到时候,无非跟着师兄练拳。 若无好吃好喝,大补药浴,也难有成就。 等到五十两用干净,我又要回黑水河打渔。 与其如此,干脆把这条银沙鲤送给梁伯。 换成一份人情,一条出路。” 白启这番肺腑之言,让梁老实颇为动容。 十七八岁的小小年纪,能将事情想得这么透彻,殊为不易。 但他仍然不想接下这条银沙鲤,招惹杨泉他爹。 自己因病养老这么多年,儿子又不争气。 做事只求稳妥,节外生枝毫无必要。 “宝鱼,让三水花钱买。 指点,老夫也能给些。 不过,认师傅攀交情就免了。 老夫是鱼栏出来的练家子,一身武功皆拜东家所赐,难教徒弟。” 梁老实叹息道。 如果早个二十年,以他的脾性,见到这种成材的好苗子。 必定抢着收下来,绝不至于畏首畏尾。 可惜现在年岁大了,腿脚不灵便,连带着心气衰退,懒得再多管闲事。 “无妨的,黑水河八百里,怎么会缺宝鱼……这条银沙鲤,就当送给长辈的见面礼。 以后打上来其他的好货,再明算账也不迟。” 白启像是不经意地,提到自己非同寻常的打渔本事。 “啊?阿七,你真有把握再弄到银沙鲤?” 梁三水面带惊讶,他感觉眼前的少年变化极大,不再是以前唯唯诺诺的小心样子。 好像铁匠铺子里头淬过火的刀剑胚子,开始展露锋芒。 “水哥,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喜欢讲大话的那种人。 一口唾沫一个坑,说到就做到!” 白启昂首挺胸,俨然信心十足。 他从看到梁老实的僵硬腿脚开始,便想到凭借银沙鲤攀个交情。 倒不是单纯为了找个靠山,阻挡杨泉。 主要黑河县上升的门路不多。 抛开卖身进鱼栏、柴市、火窑,然后托关系熬资历当个管事的这条路。 无非就是花钱入武馆,拜师学武艺。 若自身有财力、有天赋,能被师傅赏识相中。 能成为亲传,扛得起武馆的招牌。 这才算出头。 至于勤勤恳恳,本分做活。 估摸着一辈子也难翻得了身。 梁老实是鱼栏的练家子,他要愿意做这个引路人。 绝对比白启花几十两银子当敲门砖,去武馆碰运气强得多。 “你这娃儿,当真聪明得很,若非老夫已经有个蠢儿子了,非得把你认下。” 人情熟练,本事也有,梁老实那份拒绝的心思一退再退,最后叹道: “罢了,三水,你把这条银沙鲤处理干净,熬汤喝。 阿七,咱爷俩去后院,给你好生指点下。” 铺子里,梁三水瞧着抄网里活蹦乱跳的银沙鲤。 又抬头望向一老一少的前后背影,忽然面皮一抖: “坏!引狼入室了! 爹该不会看到阿七有本事,就收他当干儿子,把我送去黑水河打渔吧!?” 第十八章 练筋,炼劲 东市铺子后面有块空地,黄土夯实平整,铺着大条青石。 白启忙前忙后,先把柜台那张摇椅搬来。 再扶着行走不便,脚步蹒跚的梁老实安稳坐下。 又端热茶,摆好杯碗,以供解渴。 他上辈子捞偏门入行,走得顺风顺水。 除去皮囊好,能说会道之外,还有一手伺候师傅的厉害本事。 短短几年,就学到真正的手艺,比起同时进来的师兄弟快多了。 “你这娃儿,太会讨人喜欢,三水就没这份机灵劲,脑子不活泛。 他若有你一半的上进,这东市铺子,未必能姓‘杨’。” 梁老实抿了一口滚烫茶水,感慨道。 卖乖这种事,要把握住分寸。 太明显了,便是谄媚。 反而容易招致轻视、厌烦。 只有恰到好处,才会觉着舒服,认为这人值得亲近。 阿七就很懂。 难怪那么多打渔人,三水就喜欢跟他说话,杨泉也起过招徕的念头。 “水哥为人稳重,又热心肠。 东市码头上,谁听到他的名字,不是竖起大拇指。” 白启没有急切喊出那句“公若不弃,我愿拜为义父”。 他瞧得清楚,老头儿对梁三水不满意只是表象,实际还是挂念着。 自己一个外人,如果迫不及待抢着做孝顺的干儿子,未免显得别有所图。 “笑话!能在黑河县挣下大份家业的厉害角色,谁不是心狠手辣? 这年头,发善心,做善事,只会被当成好欺负。 三水,他就是太软了,没血气。” 梁老实轻轻哼了一声,嘴上不饶人,但心里却很满意。 自家儿子自己骂得,别人若是敢瞧不起,那便等于打他的脸。 “说正事,练武主要看根骨。 啥叫根骨?膀大身圆,虎背熊腰,铜头铁脑,这些都是好成材的苗子。 讲简单些,就是你长得高壮,筋骨结实。 体格猛,力气大! 这种人吃好喝好,站桩练功,很容易就感应气息,拿捏气血! 练起拳脚功夫,事半功倍,进益飞快!” 梁老实双手握着茶杯,慢悠悠道: “老夫刚才摸了摸你的骨,难得没长歪。 浑身大块的腱子肉有锻炼痕迹,气血很足。 通常来讲,打渔人每天下河。 体内积累湿气重,只能喝酒驱寒,上了年纪就腰腿疼。 尤其是伙食不好,过得劳累,饱一餐饥一顿。 导致身子瘦弱,气血贫乏。 这就叫没天赋,根骨差! 打熬个三年五载,都不好入门。” 白启心思浮动,就像上辈子所了解的健身运动,大骨架往往容易出效果。 天生瘦小,底子薄弱的人。 也不是没办法练成,但要付出多于数倍的辛苦与汗水。 “幸亏有技艺加持,每天磨练,并没有消耗太多精神。 加上这阵子打渔赚钱,吃肉干饭,营养充足,让我把身子骨养好了。” 练习八段功之后,白启胳膊、大腿的筋肉饱满,连带腰身壮了一圈,不再是单薄的身板。 这才成了梁老实口中所说,练武成材的好苗子。 “不过你只会养气血,没有学过打法,所以练不出劲。 就像傻大个抡起王八拳,也许能吓唬到外行。 但遇到真正的练家子,三两招就撂倒了。” 梁老实半眯着眼睛,再次打量面前的少年郎。 腿长,肩宽,古铜色的皮肉包裹筋骨。 全身上下匀称结实,颇有股利落劲儿。 “可惜,个子差些,若有七尺、八尺来高,便是很标准的九头身。 不过你年岁小,往上拔一拔筋骨,还能长,不急。” 梁老实评头论足完毕,咳嗽两声吐出一口痰。 再用茶水润润嗓子,开始进入正题: “练功讲究门道,里头关窍很多。 黑河县那些能站稳脚跟的武馆,多半都有独家的手艺。 外行人自个儿瞎琢磨,毫无所成都算运气好。 把自己弄残弄废,都不在少数。 阿七,你可晓得四大练?” 白启点点头: “听人讲过,练筋练骨,练皮练气四个层次! 也叫做,金肌玉络,汞血银髓,水火仙衣跟周天采气。” 梁老实笑了笑: “后面是府城的道官、仙师的说法,咱们武行的练家子没那么文绉绉。 所谓练筋,就是把全身大块肉锻炼得结实饱满,反应灵敏。 大成之时,可开六七十斤的大弓,赤手空拳搏斗虎豹豺狼。 想要成为练家子,首先在于‘气血’。 体壮身强,面有血色,才能开始练功。 通过站桩呼吸,逐渐感应,进而拿捏住。 再以拳脚招式,淬炼‘劲力’。 出手有劲,力贯全身,可举起千斤大鼎,开碑裂石不在话下!” 这些拜入武馆才能知晓的常识指点,白启牢记于心。 他简单捋了一下。 一练大关,分为“养出气血”、“感应拿捏”。 最后才是“淬炼劲力”。 自己靠着那本八段功,已经不知不觉要走到第三步了。 “劲力怎么练?自然是用招式! 内城十几家武馆,拳、掌、腿、爪,轻身步法,再到擒拿,无所不包。 人不可面面俱到,精力有限。 二十岁之前,能够把一门功夫的‘劲力’淬炼好。 练筋大成,迈入大关,就算‘出类拔萃’了。” 梁老实把玩茶杯,抬头问道: “阿七,你今年多大了?” “下个月中,就满十七岁。” 梁老实颔首: “嗯,虽然起步稍微晚,可进度不慢。 以你的根骨,三年之内,淬炼出一门功夫的‘劲力’应该有望。” 白启故意浮现一抹期待与激动,他知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那条银沙鲤,究竟给得值不值。 便看梁老头出手是否大方了。 “你小子,听老夫说着没甚意思的废话这么久,终于来精神了。” 梁老实打趣两句,神色郑重道: “五十两银子,对老夫、三水都不算多。 但以你的家底而言,却是很重的心意。 老夫生平不爱做占便宜没够的破烂事。 你进武馆拜师,按照流程,二十两的茶水费孝敬完,做个学徒,也就得到一门入流的下乘武功。 能养气血,感应拿捏,但,淬炼劲力是妄想。 至少三年五载难有所成。” 白启深以为然,他早在跟虾头聊天的时候,就做出过类似猜想。 安身立命的好本事,绝没有这么容易就拿到手。 去鱼栏、柴市、火窑卖身当苦工,一顿饱饭一餐稀粥,白干三年才算合格的“杂役”。 然后再效力五年,当上“学徒”,才能跟着师傅学艺。 熬个十年出头,成为“长工”,勉强就能养家糊口。 “老夫投身鱼栏,因着根骨尚可,又立下几次功劳,蒙得东家赏识,传授一门中乘的‘鹰翻十八势’。 勤学苦练,八年乃成,迈进一练大关。” 梁老实咧开嘴,提到过去往事,浑浊眼里迸出几分凶狠气。 他把茶杯倒过来,三根鸡爪也似的干瘦指头,沿着杯底一转一绕,硬生生扣下成圆也似的“扳指”。 白启脸上适时地现出惊色。 武者开碑裂石是气力大,可手指发劲如刀剜,轻易切下杯底不伤分毫。 这便很看功夫的火候了! “鹰翻十八势,也叫‘鹰爪翻子拳’。 手脚并重,架势较大,硬攻直进,放长击远……” 小露一手的梁老实抬头瞅了瞅,像是嗓子眼被卡住了,半天不往下说话。 白启心领神会,赶忙接过老头手里的茶杯,续足茶水,双手敬上。 “老夫若有你这眼力劲,当年学拳脚的时候,搞不好也能成为亲传,压过杨猛那厮一头。” 梁老实满意道。 杨猛? 杨泉他爹? 白启默默把名字记下。 “这门鹰爪翻子拳,乃是鱼栏从天鹰武馆买来全本。 最多父传子,老夫不好教你。” 梁老实像瓦肆说书人似的,一个包袱来回抖。 听得白启眼角抽动,忍不住捏紧拳头。 这老头,太调皮了! “不过嘛,老夫手里另有一门上乘功夫。 是早年救过一位学医的老郎中,被他所赠。 唤作‘金丹大壮功’,又名‘劲气铁布衫’!” 第十九章 打铁自身硬,晋升“哥”字辈 上乘武功? 白启心头一震。 首先产生的念头,就是怀疑! 这老登诳我! 欺负我没读过书?! 虽然黑水河打渔人的见识不多,却也知道武功拢共分为上、中、下三乘。 《八段功》作为下乘里面的大路货,都能卖个几百文大钱。 更高层次,自不用说。 厉害些的中乘武功,淬炼出劲力,突破一练大关,便是真正的练家子。 出去开办武馆,打响招牌绝无问题。 至于上乘武功,据说有着练骨秘法,可以让人跨过二练门槛。 哪怕几千两雪花银撒出去,都难买到真货。 如此稀罕的东西! 怎么可能因为一条银沙鲤的人情,就传授给白启? “嘿嘿,觉得老夫在糊弄你,对吧。” 瞅见白启震惊的表情,梁老实颇为满意,终于不再卖关子: “上乘武功确实金贵,是能传家的宝物。 可这门‘金丹大壮功’有些不同,它本该有两式三招,对应练筋练骨层次。 等落到老夫手里的时候,已经残缺不全,只剩下前面两式——‘大字站桩运气式’、‘大海淘沙骑虎式’。 乃是吐纳、炼劲的门道。 而且,这功夫是医武合一,内练气功的路子。 着重温吞养生,精进缓慢,拳脚威力几近于无。 说是上乘,实则也就中乘偏下。 没那么值钱。” 白启不由松了一口气,倘若梁老实当真传授一门上乘武功,反倒显得烫手, 他专程从虾头那里打听过,内城拢共十七家武馆。 但能够学到上乘功夫,跨过练筋,直入练骨的金字招牌。 也就三块! 神手门! 断刀门! 天鹰武馆! 这些学徒众多,弟子过百的大势力,只吃富户。 招的都是吃得起肉、买得起药的好人家。 为温饱发愁的贱户之身,根本踩不进门槛。 以白启这点儿微末本事,他今天敢把上乘武功揣怀里。 明日就得被狠角色抢夺走,尸身沉进黑水河。 “瞧你这样,知道不是上乘功夫反而更高兴。 十七岁的娃儿,能有这份稳重性子,真心不错。” 梁老实夸奖道。 想他这个年纪的时候,窑子里头的风骚婆娘露块肉,自己都管不住眼睛。 别说一份上乘武功摆在面前了。 “多少肚量吃多少饭,不然得撑死自个儿。” 白启挠挠头,摆出张亲近的笑脸。 “老夫也做过砍柴的樵夫,知道穷苦人出身,想出头不容易。” 梁老实招手喊来自家儿子,让他去放账簿的地方取秘笈。 片刻后,厚厚几十张纸线装成册的《金丹大壮功》就被递给白启。 后者粗略翻开,上面图文并茂,注释清晰。 而且还有关键的诀要解释,堪称甩八段功十几条街远。 “淬炼劲力,先过四肢,再到腰腹,过脊背,入头脑。 这门功夫进展缓慢,温吞养生,没有出岔子的风险。 你拿去琢磨,遇到不懂之处,老夫再给你指点。” 梁老实颇为大气,都未让白启抄一份,而是直接送出原本。 可见,他对于残缺不全的《金丹大壮功》,着实兴趣不大。 “梁伯,今日之恩,定然不忘!” 白启却郑重其事,双手接过线装册子。 如获至宝一般,将其贴肉收好。 “老夫只能做这些了,之前听三水讲过,杨泉收了钱,要逼你家小弟做林老六的干儿子。 这事儿,能拖则拖,等你淬炼劲力,站得稳了,老夫再做个东道说和两句。 阿七,你须得明白,打铁还要自身硬。” 梁老实语重心长,告诫提醒道: “你若没本事镇住场,就算老夫强出头,杨泉也是口服心不服。 日久积怨之下,迟早再迁怒你们兄弟俩。” 白启心头一凛,梁老头不愧是老江湖,考虑的更周全。 倘若只用银沙鲤攀个人情,借势去压杨泉,逼退那头恶狼。 依照后者的性情,搞不好越想越气,故意寻衅找茬。 他手底下养着这么多泼皮,就算不动手。 整日就在门前转悠,恐怕也难安心做事。 老话讲,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只有及早把《金丹大壮功》练成,才能让杨泉不敢小瞧,知难而退。 “梁伯说得在理,我一定会勤加苦练,淬炼出劲力来。” 白启重重点头,心想道: “有存于心神的那道墨箓,再配合上我过人的根骨,应该不难掌握这门内功。” 人在伙房忙活许久的梁三水,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 “爹,汤熬好了。” 梁老头嗯了一声,好似并不怎么在意。 他这病根落下太久,体内湿寒风邪淤积如泥,难以疏通干净。 一条银沙鲤,治标不治本,最多好受几日,旧症又会复发。 “这鱼没有去鳞,只除掉腮、肠,油锅煎出金黄,用姜酒去腥。 先大火烧开水,再文火慢炖,确保效力都熬进汤里。” 梁三水却很上心,仔细烹饪宝鱼,小心送到老爹面前。 “知道了。” 梁老实靠在摇椅上慢悠悠晃动: “阿七,正好饭点,你也留下来,喝一碗吧。” 白启瞥了眼旁边的梁三水,看到脸色没啥变化后,方才弯腰拿起汤勺: “水哥,咱们先盛一碗出来,给梁伯尝尝滋味。” 伺候梁老实用饭这种事,肯定要亲儿子做。 “好嘞!” 梁三水后知后觉,赶忙端碗盛出乳白色的鲜鱼汤,送到老爹手边。 “孝敬亲爹还得阿七一个外人教你,你啊。” 梁老实习惯性挑了挑儿子的错处,转而又放缓语气道: “你也坐下,陪我一起喝汤。” 梁三水受宠若惊,没想到得来不易的宝鱼汤,自己竟能分一口。 “好香!” 白启双手捧着碗,小小抿了一口,入口便是鲜美的滋味。 他平常打到鱼虾做菜,舍不得用料,滋味远没这么好。 接着顾不得滚烫,一口气就把用银沙鲤熬制的宝鱼汤喝得干净, 很快地,白启感到全身热气上涌。 小腹养出的那股气血似乎壮大,徐徐化为温和的暖流,游走四肢百骸。 “这便是宝鱼么?效用如此明显,几乎立竿见影!” 明明只是一小碗的汤水,却将白启撑得很饱,好像饮了烈酒,脸色微微发红。 然后毛孔舒张开来,发出蒸腾的汗意。 “注意,要口吸,鼻呼! 吸气,双手由体侧上端齐胸,掌心向上,掌指相对…… 呼气,双手小臂内旋,猛力前插,变掌心向下,掌指向前……” 梁老实喝完两碗汤,又挑些鱼肉吃了,看到白启这副模样,不慌不忙指点道: “把《金丹大壮内功》第一篇,‘大字站桩运气式’练一练,消化宝鱼的好处。” 白启有识文断字的技艺加持,可以过目不忘。 瞬间想起秘笈记述的图文内容,开始按照动作摆出架势。 口鼻交替,一呼一吸间。 腹内的气息随着血液奔流,四处窜动滋养块块筋肉,令他有种暖洋洋的舒服感受。 仅仅半个时辰不到,那道墨箓轻轻震动,闪烁出几行文字。 【技艺:金丹大壮功(入门)】 【进度:1/800】 【效用:练就大劲大力,外易寸筋寸骨】 “这么快就摸索出这门内功的诀窍了?真是练武的奇才不成?” 吃饱喝足,正在剔牙的梁老实眉头一皱,眼中透出一抹惊色。 要知道,他当年搞到这本残缺的《金丹大壮功》,琢磨好几天才找对练法。 这小子,确实有点悟性! …… …… 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等到白启再睁眼,已经是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金辉。 摇椅上的梁老实人已不见,梁三水也没踪影。 他双掌重叠,收起站桩的架势,默默调息一阵。 腹内那道气血已经愈发凝聚,好似江河水浪,奔腾的厉害。 “就一碗宝鱼熬制的鲜汤,就让我省去至少二十天的苦练。 难怪那些武馆的弟子,不惜耗费重金购买。” 学到淬炼劲力的中乘武功,又喝上宝鱼汤,增进气血,收获不小。 白启心情大好,抬腿朝前门走去。 路上遇到那些东市铺子打杂帮忙的伙计,个个都冲他喊: “七哥,练功好了?” “水哥备好晚饭,让你去吃嘞!” “以后多多关照啊,七哥!” 白启微微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这是看在梁老实、梁三水父子的情面上? 只不过沾了几分关系,我就从“白阿七”晋升为“白七哥”? 排进“哥”字辈了! 第二十章 天材地宝,补身药方 白启咧嘴笑着,心想道: “等我啥时候当上‘爷’字辈,大概就算黑河县的一号人物了!” 仅仅只是跟东市铺子的梁氏父子攀到交情,便被叫成“七哥”。 倘若以后拳脚功夫练出名堂,打响名号。 兴许就能称一声“七爷”了。 收起心头的那点儿憧憬,白启逐一回应跟他打招呼的伙计。 还是如往常温良和气,并未就此顺杆往上爬,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子。 人家敬他三分,乃是冲着梁老实、梁三水这对父子。 自个儿若当真了,急不可耐去狐假虎威抖搂气派。 才显得可笑。 做人,心里得有数! 捞偏门做买卖,最重要的就是清醒,不能昏头。 否则迟早阴沟里翻船,栽个大的。 铺子前门的屋檐下,梁三水拉开木椅: “阿七,快坐,一起吃个饭再回去。” 大桌摆着两荤两素一汤,香气诱人,颇为丰盛。 “烧了一条鱼,炖一碗扣肉,清炒的豆芽,凉拌的木耳,打的蛋花汤。 我家过年都未必吃这么好。” 白启大略扫过,不禁感慨。 这种脱离贱户底层,不用再为温饱发愁的好日子。 确实舒坦,让人向往。 按照梁氏父子的伙食条件,大抵算个“中产”? 如果再置办几家店面铺子,手底下养活二三十口人。 出入仆从相随,相交皆为商户的东家掌柜。 能平得了事,摆得起酒。 那便是有头有脸的厉害角色。 “短短半天,就把桩功练得像模像样,阿七,你确实很有天分。” 梁老实夹了一筷子鱼腹,放进白启的碗里。 “但拳脚功夫只靠苦练,也不行。 我学拳的师傅教过,三分练,七分养,最能壮大气血,淬炼劲力。 可惜,咱们没那条件,一日三顿吃饱已经不易。 想要精细的药膳食补,实在是奢求。 最多做到七分练,三分养,勉强不伤身就好。” 白启咀嚼细嫩的鱼肉,狠狠扒两口白米饭,吞咽下去才开口道: “梁伯,怎么才能养身?” 梁老实喝完银沙鲤熬制的宝鱼汤,湿寒风邪驱散不少,精神头略微好些: “自然是用药。天材地宝秉承精气,如果有非凡的际遇得之,受用无穷。” 白启睁大眼睛,认真听讲,这可是难得增长见闻的好机会。 他在黑水河打渔一辈子,也未必晓得啥是天材地宝,又该怎么用药养身。 这些不为外人道也的秘传隐事,没在武馆砸个百把两银子,岂会教你知道? 各行各业的手艺,最是难学! 便是想当厨子,你不把大师傅当亲爹供着十年八年,都休想会炒几道菜。 梁老实很喜欢这种被求教的感觉,吃几片清爽可口的凉拌木耳,解释道: “我也是从老一辈的师傅那里,晓得这些杂七杂八的说法。 天地之间,山水之源,有灵秀气韵。 行于地下,发生万物,就叫‘地宝’。 一般来说都是死物,像成了精的蜈蚣能出‘定风珠’,有气候的狐狸身上养‘火云丹’,千年人参可变成巴掌大的小娃娃。 说白了,便是吸收日月山泽之灵,独得天地精华之气。 比如,黑水河的宝鱼、五百里山道的宝植,都属于此类。 至于传说中,有起死回生,白骨生肉之能的‘天材’。 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 天材地宝太难求,只能撞大运。 所以,一般练家子用药补,外敷内服,泡澡洗身。 那些武馆就凭这个吃富户的银子。 入门当学徒,站桩练功底子不好,一剂壮骨粉总得要吧? 拿捏不住气血怎么办?早晚两碗强身汤,再差的根骨半月都可成。 淬炼劲力更简单,虎血散、豹胎丸……吃上一年左右,绝对没问题。” 白启放下碗筷,搓了搓牙花子,难怪都道穷文富武。 这要没点家底支撑,哪里养得起? 由此看,没根骨去习武,实在堪称吞金兽! “能够成为黑河县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多少都有与武功配套的养身药方,这才是能传几代的好东西。 拳谱,功法,站桩,招式,反而是其次了。 比如。神手门的‘续筋膏’,断刀门的‘熊胆大力酒’,天鹰武馆的‘紫芝养心丸’,都是名声在外。” 梁老实如数家珍,随后微微一顿,瞅了眼就差把“贫穷”两字刻在脑门上的白启: “前头说的,三十两银子五剂两碗。 后面的,有钱也难买到,是武馆亲传才能享受的顶尖待遇。 你就甭惦记了。” 一条四斤重的银沙鲤,抵价五十两。 能让打渔人改变人生境遇的一笔巨款! 敢情还不够吃几碗劳什子的壮骨粉、强身汤? “搞钱!必须要狠狠搞钱!” 白启像是被泼了一瓢冷水,晋升“哥”字辈的自得瞬间一扫而空。 转而开始重新订立小目标! 买得起养身的大补药! “老夫这里有两张药方,待你打渔赚钱了,可以按照上面的配制,自己煎煮服用。 能省一点,是一点,勤俭持家嘛。” 满足好为人师的瘾头,梁老实掏出两张方子。 一份外洗,一份内服。 应该是《金丹大壮功》的配套药物。 “多谢梁伯!” 白启连忙接过,这条银沙鲤白送的太值了。 “打渔人是贱户之身,学本事,熬出头,难如登天。 阿七你有根骨,天赋不俗,老夫愿意拉你一把。 但也仅止于此了。” 梁老实耷拉眼皮,好似犯困了,语重心长说着: “黑河县的路不宽,上面沟沟壑壑,坎坎坷坷太多。 能否越过去,还是要看你自个儿的手段。” 金红余晖沉进黑水河,茫茫夜色从四面八方铺盖过来,带起深重的寒意。 码头上大多打渔人都已收工,只有少数还在苦熬,想着能不能再弄些进账,换米粮回去。 世道艰难,概莫能外。 白启站起身,郑重作了一揖: “不管以后,我是淹死在风急浪高的黑水河,还是埋身于深林险峻的五百里山道! 梁伯这份引路的恩情,绝不会忘,必然报答!” 梁老实摆摆手,显然没当回事,随口道: “你多打几条银沙鲤,让老夫活着的时候多舒服几天,就心满意足了。” 白启将其牢牢记在心里,以他小成的打渔技艺,再中宝鱼并不难。 另外,也许自己没钱。 吃不起虎血散、豹胎丸。 可牛角鲳、银沙鲤、金虹鳟。 这些都属于“地宝”之列,一等一的好货! 若能弄上一条,效果也不比那些大补药来得差! 第二十一章 做大做强,搞起事业 “外洗的药材,有羌活、荆芥、附子、麻黄、透骨草…… 需要研成细末,用三个布袋装好,再以瓦锅煎煮,可以烫脚、沐浴。 内服的话,则是把鸡血藤、豆豉姜、伸筋草……熬成水。” 回到土胚房,白启取出纸张微黄的药方子。 借着昏黑的灯火,仔细辨认熟读于心。 还好这些药材不贵,没有什么值钱的“山货”。 譬如,野参、桦树茸、老灵芝之类。 总体加起来,也就七八百文左右熬成一副。 相比起拜师武馆耗费的汤药钱财,可以说是九牛一毛。 “羌活,药性辛、苦,温通升散,气雄而烈…… 荆介,具备透疹、止痒、消疮、化瘀的功效……” 白启低头,反复念着方子上的药材。 约莫十几遍后,心神忽然一震。 弥天盖地也似的玄奥墨箓闪烁,霎时涌现出阵阵感悟。 诸般药材的性质、作用、功效,以及君臣佐使如何相配。 皆如一段段文字清晰呈现,深深烙印在脑海。 【熟读药方,触类旁通,掌握‘辩药’之能】 “咦?” 白启微微惊讶,眼皮跳动,唤出墨箓。 果然又多出一点微渺的灵光。 凝神看去。 【技艺:辩药(入门)】 【进度:7/800】 【效用:验其体,观其色,嗅其色,嚼其味,为定法也】 “平白领会一门技艺,看来识文断字小成之后,果然对我的悟性、理解,有些许加成。” 白启眸光掠下,墨箓流转。 【技艺:识文断字(小成)】 【进度:(163/800)】 【效用: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触类旁通,渐有所成】 “不同技艺相辅相成,能够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如果我能掌握百般千种的‘技艺’! 那该是何等厉害!” 白启眼中升起一抹异色,低头思忖。 目前来说,糊口的活计,打渔; 自身的本事,识文断字; 以及拳脚功夫,八段功和金丹大壮内功。 都被“技艺”囊括其中。 只要掌握练习之法,便能持续精进。 “技艺累积,效用叠加,所能带来的好处,绝对不止于此。” 默默注视那几团浮浮沉沉的大小灵光,白启顿觉内心充实,浑身充满干劲。 只要肝不死,就往死里肝! 金丹大壮内功! 开练! 屋内,捧着碗扒饭的白明,抬头望着屋外站桩的身影。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尽是钦佩与崇拜。 “阿兄,真是努力啊……” …… …… “阿七,你可太勤奋了!” 翌日一早,虾头来到河岸边的土胚房,看到一身短打灯笼裤的白启正在站桩。 “我听人讲,梁三水他爹,认你做徒弟了?” 他绕着走动几圈,好像想从中看出啥门道。 咝!咝!咝! 白启无瑕回话,他用舌头抵住上颚,牙齿留出一丝缝隙。 大股气流被吸进去,发出“错”字响声。 这时候再闭紧嘴巴,缓缓用鼻呼出。 一吐一纳,一呼一吸,牵动全身的气血,迅速地走遍各处。 使得大块筋肉紧紧绷着,隐隐像是铁板金钟,连成一体。 如此循环数十次,直到汗水渗出毛孔,完全浸湿粗布衣衫。 “好累!本以为我把气血养得不错,没想到连半个时辰都站不住!” 白启感到有些精疲力尽,及时地收住架势,扭头看向满眼羡慕的虾头: “谁瞎编乱造的谣言?我就打了一条银沙鲤卖给东市铺子。 水哥他爹体内湿寒风邪重,刚好要用宝鱼熬汤治一治病根。 这才攀上点交情,怎么可能认干爹!” 虾头半信半疑,又问道: “那你咋学会武功了?” 白启随口扯道: “梁伯念我的好,又看我身子骨弱,故而传了一门养生功。 只有练法,没有打法。” 虾头退后两步,认真瞅着筋肉结实,体格精悍的白启: “你这,也叫弱?起码能打三个我了!” 哼哼,何止是三个! 白启压下欲要上扬的嘴角,已经拿捏气血,开始淬炼劲力的他,至少有十虾头之力。 “梁伯说我是内虚,元阳外泻。 表面看不出来,实际就像漏水的木桶,唉。 这桩事儿,我只跟你说了,可别外传。” 虾头睁大眼睛,似是没想到阿七还有这种难以启齿的隐患。 他立刻变得严肃,用力拍着胸口: “我虾头出了名的讲义气,绝对不会泄密! 诶,原来你也打到宝鱼了。 正想跟你说呢,我爹蹲守迷魂湾好一阵子,昨晚上了两条鬼纹鱼! 拿一条上供给杨泉,剩下的还能换些钱,让我进武馆拜师!” 白启挑起眉毛: “厉害!迷魂湾钓鬼纹鱼,可要点本事!” 听到阿七夸赞自家老爹,虾头却没太多高兴之色,低头闷声道: “我爹快十来天没回家了,前阵子传闹水鬼,把陈大他们害了,吓得我娘整夜睡不好! 阿七,我又有些不想练功学武了,万一没搞出名堂,浪费钱咋办?”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虽说虾头靠着爹娘、两个姐姐,没吃过太多苦。 可心里头到底明白事理,知道钱财得来不易。 白启安慰道: “进武馆也是给自己谋条出路,你又不会打渔,搁码头上当伙计、做苦工,糊口都难。 等你爹娘年纪大了,还能每天下河么? 咱们总得学点够用的本领,挣个温饱。 这叫,未雨绸缪。” 虾头眼睛一亮,似被说服,连连点头: “阿七你说得对!等我学成松山门的‘铁裆功’,便把你领进来! 曹师兄说了,铁裆功最能那啥……敛精还元,提肾补阳! 肯定能根治你的毛病!” 白启没接过话茬,外城的武馆招牌,多半没啥真本事。 但学会几招把式,又有师兄罩着,至少不会叫人轻易欺负。 要是捞到什么看家护院,或者走镖送信的碎活儿,也能赚些大钱。 对于虾头来说,的确算条出路。 “走,我爹打到宝鱼是大喜事,特意割了几条肉!让你中午过去吃饭哩!” 虾头拉着白启,兴冲冲往大田湾的方向赶。 他们这些住不进县上外城的贱户渔民,往往沿河安家。 大家挨得都近,形成一片错落的土胚茅草房。 当初,白启刚穿过来,病得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阿弟白明跪地磕头求过去,也就虾头他爹、余老头寥寥几人,各自凑了凑,匀出半升米。 乡亲并非冷漠,只是自个儿吃不饱饭,确实也没余力搭理闲事。 一饭之恩,救命之情,他始终记着。 “好啊,我也有点小事想跟长顺叔说。” 白启大步走在田垄上,念头浮动。 他现在又要练功又要打渔,难免分心。 学武重要,可搞钱也很重要! 如果能跟虾头他爹合作,由自个儿选择好下网的鱼窝,然后让长顺叔捕捞。 就可以节省出很多时间。 等以后渔获多了。 卖掉舢板,换条乌篷船。 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也不是问题! “嘿嘿,白记渔铺……这名字听着就美!” 两人年轻体力好,步子迈得飞快。 没过多久,便看到虾头他家的茅草房子。 泥黄色的矮墙,扎起一圈的篱笆,两三间土屋并排靠着。 还未等他们走近,便有农夫打扮的老人大喊: “虾头!快回去,你爹被打了!” 第二十二章 我的钱烫手,怕你拿不住 “什么?我爹被打了!” 虾头闻言大惊,撒开腿就往家跑。 “以长顺叔老实巴交的本分性子,还能惹麻烦上门? 莫非跟鬼纹鱼有关?” 白启心下一动,连忙跟过去。 扎起的篱笆外边,已经围成好几层。 “爹!这是咋了!?” 虾头急冲冲赶到,拨开凑热闹的乡人,正好瞧见他爹不停地作揖讨饶: “王哥,俺真不晓得那是你打的鱼窝……” 秃顶生疮的癞痢头双手抱胸,斜眼冷笑: “装傻是吧?老子天天都在迷魂湾的柳树岸下河。 你不知道?蒙谁呢! 鸡鸭禽肉做的饵料,连着打四五天,得花我多少大钱? 你倒好,蹭着老子聚拢的鱼窝白捡便宜!” 他身后站着几条泼皮,以壮声势。 个个都是短打长裤装扮,粗壮胳膊纹着大片刺青,让人有些发怵。 篱笆外的乡人只敢围观,没谁吱个声搭把手。 面对偷鸡摸狗的小贼,大家都愿意帮忙吆喝出力。 可要遇上狗皮膏药似的无赖,就只能关起门当缩头乌龟了。 毕竟,谁也不想给家里招灾。 此乃人之常情! 惹恼这些泼皮,日后绝对少不了大粪浇门、药死鸡鸭、踩踏菜田……等没完没了的腌臜破事。 肤色黝黑的长顺叔,卑躬屈膝说着好话: “王哥,两条鬼纹鱼我已经卖到东市铺子了……就当我欠你十两银子,等手头宽裕些,立马还你!” 王癞子平日无理也气盛,这时候逮住长顺叔的痛脚,自然不会放过: “十两银!老子搁赌档里当本钱玩几把,早就赢个痛快了! 况且,眼看快要过冬,米粮木炭这些涨价……又该怎么算? 九出十三归,怕是不够数啊,顺子!” 长顺叔本就嘴笨,哪里能跟王癞子这等泼皮掰扯。 加上他昨晚确实是在迷魂湾的柳树岸附近,打上来的鬼纹鱼。 这事儿,属于黄泥巴掉在裤裆,压根说不清楚。 “放开我爹!” 虾头急了,好似小牛犊,直愣愣就冲王癞子撞过去。 少年血气重,岂能坐视爹娘被欺辱? “小兔崽子!大人讲话,有你乱叫的份儿?” 篱笆门口,胳膊纹着刺青的高壮泼皮啐了一口。 单手按住身子骨还未长成的虾头,五指张开,啪的就是一记耳光甩出! 要想当泼皮,至少得有不为温饱发愁的家底。 否则,天天喝西北风,瘦成麻杆儿。 谁愿意搭理? 虾头对上这样的壮汉,哪里是对手。 直接被撂翻干趴! “你做什么?不许打俺孩子!” 看到虾头被一耳光扇翻在地,老实本分的长顺叔眼眶发红,当即推搡开王癞子。 “顺子!蹬鼻子上脸是吧? 蹭我的鱼窝,反过来还成你有理了? 今个不给你点教训,放放血,真当老子好欺负!” 王癞子哪里肯罢手,抬手揪住长顺叔。 飞起一脚踹他的腰眼上,把人踢成滚地葫芦。 虾头捂着肿胀的嘴巴,撕心裂肺似的嚎叫道: “爹!” 里屋的妇人抄着菜刀,哭天喊地: “当家的,你没事吧?王癞子,你们太欺负人了!” 一时间,场面乱糟糟,像是炸开锅。 王癞子恶狠狠扫过看热闹的乡人,然后转回到长顺叔一家: “顺子!十两银算你欠我,过阵子我再来讨! 你家那条乌篷船,暂且压在我这儿……” 长顺叔灰头土脸,趴在黄泥地上,嗓子哑了似的: “没了船,俺怎么下河打渔?你这是要断俺家的生计!” 王癞子不以为意,笑嘻嘻道: “你两个女儿都被卖去当奴仆了,剩下儿子有啥用? 索性卖到火窑挖矿,也能值个六七千大钱!” 妇人握紧菜刀,气得浑身发颤: “畜生!脏心烂肺的活畜生!老天爷迟早来收你们!” 王癞子充耳不闻,指使泼皮准备动手拖走乌篷船。 “慢着!王哥,长顺叔欠你多少?我替他还!” 白启弄清楚前因后果,忽然越众而出,面向王癞子说道。 “你?白阿七?” 长得尖嘴猴腮的癞痢头,皱眉打量一眼: “我记得你好久之前,差点活活饿死?怎么突然豪横起来了,拿得出十两银子?别搁这打肿脸充胖子。” 白启温良笑着,仍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亲善模样: “想来王哥最近没去东市码头,不晓得情况。 我打渔本事见长,昨天还弄到一条银沙鲤,刚上供给铺子,随便找个人一问便知。 十两银,我努力凑一凑,不难搞到手。” 王癞子愣了一下,脸色有些古怪。 宝鱼成大白菜了? 谁都能弄一条? 他想了想,觉得白阿七也没这个胆子敢唬弄他,随即竖起大拇指: “好好好,真仗义,阿七! 既然你出面,一切都好说。 我也不想把人往绝路逼,只要你爽快给钱,这桩事咱们就当过去了。” 篱笆墙外,围了好几层的乡人尽皆吃惊不已。 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耕田的农户,打渔的贱户。 一年到头早出晚归,也就赚这么多。 这白阿七竟然说给就给了。 真是阔气! “我记得,长顺借过阿七两大碗米,这是报答来了!” “啧啧,现在米行涨价,一千钱才买两石粮食,长顺给两碗,就赚万钱,真羡慕!” “你他娘少放屁,阿七他弟跪你门前,怎么没见你舍一粒米?” “阿七可算熬出头,如今打得到宝鱼,又有养家的本事!很快就能住进县里……” 乡亲议论起来,多是称赞白启的报恩之举。 好人有好报,是大众喜闻乐见的圆满桥段。 “风头给你出够了,咱们也该谈谈银子了。” 王癞子凑近过来,咧嘴笑着,那口发黄的烂牙,直令人退避三舍。 “怎么,去你家拿,还是?” 白启低眉顺眼,抬手往怀里摸去: “我身上只带了几吊大钱,当是利息。 等过几天凑够十两,再拿给王哥,可行? 以后,你也别找长顺叔讨,管我要就是了。” 王癞子没想到这钱得来如此容易,脸上乐开了花: “好好好,难怪泉哥总是夸你,常说东市的白阿七最机灵不过。 念你的面子,长顺这笔债不滚利了,只要三天之内能结清!” 他看到白启抓着打补丁的粗布荷包,微微摇晃,还有铜板碰撞的声音,迫不及待就伸手去接。 “可就怕!我这钱有些烫手,你拿不住!” 白启眼皮掀起,终于透出些微冷意。 五指攥紧扣住装钱的荷包,拳头猛然向前一递。 “嘭”的一声,砸在王癞子的脸门上,沉闷的像是锤击沙袋。 充足的气血涌进那只臂膀,带动拧紧的筋肉。 直把人打得身子后仰,双脚离地! 扑通! 王癞子像条破烂布袋,哀嚎着跌出七八尺远。 两腿抽搐几下,像烂泥似的瘫在那里。 “你们,还有谁……” 白启收拳,转身回头,双目一动不动盯着那几条泼皮: “想从我这儿,拿钱走人?” 第二十三章 用拳头,立规矩 “啊!这……” 几条泼皮面面相觑,不自觉后退两步。 似是没想到白启竟然敢动手,而且一拳就撂翻了王癞子。 将其揍得满脸喷血,极为凄惨。 连声招呼也没打,忒不讲武德了! “嗬嗬……” 四仰八叉,瘫成烂泥的王癞子好像没了气息。 只有时不时抽搐的躯体,表明他还活着。 “白阿七咋个这么凶了?” “我昨天就听码头的人讲,他跟东市铺子的梁老爹学武功了!” “怪不得!那一拳好狠,像锤子哐哐砸下去,感觉半条命都打没了!” 看热闹的乡人也被震惊到了。 他们印象里的白阿七,是个很懂事的娃儿。 见到谁都打招呼,脸上总是带着实在的笑容,就像邻家长大的孩子,颇为亲善。 可眼前的白启,明显带着凶狠气,宛若入冬后的黑水河,冷得刺骨。 那几个最会欺软怕硬的泼皮被直勾勾盯着,心里直犯怵,感到浑身发麻,似被吓住了。 “怎么?没人敢伸手?” 气血灌注臂膀,一块块筋肉涨动发热,让白启体内催生出远比平时更猛的力量。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目光掠过几条泼皮的粗壮身影。 八段功打下的好底子,加上金丹大壮功淬炼的气血,使得自个儿完全不虚这帮腌臜货色。 “丑话说在前头,刚才王癞子他也讲明了,十两银的债,压在我身上。 你们谁的胆子大,尽管寻我讨要。 要是再有人不听劝,找长顺叔他家的麻烦……” 白启话音一顿,咧嘴笑道: “这天儿的黑水河,栽进去泡个澡可难受得紧,好好掂量。” 他在威胁我们? 几条泼皮舔了舔发干的嘴皮,各自相视两眼,谁也没吱声。 那股欲要找回场面的念头渐渐消了。 “不一般!白阿七变化好大!” 他们瞧着个子挺拔,肩阔腿长的白阿七,莫名想到泉哥。 好像练过拳脚的武者,都有一股非同寻常的精气神。 以前的白阿七唯唯诺诺,现在却锋芒毕露,猛得吓人。 那些进过武馆再出来的内门徒弟,都这样。 “七哥,都是误会!王癞子硬说长顺叔蹭他的鱼窝,才打到的鬼纹鱼,拉我们过来撑场面。” “对啊,其实我跟王癞子不熟的,也就吃过一顿饭的交情!” “泉哥常提起七哥你的名字,咱们大水冲了龙王庙,都自家人!别计较了!” 几条泼皮满面堆笑,腰身微弯,一改之前的汹汹气势,开始说起好话。 “野狗再恶,碰到凶狼也要夹着尾巴……杨泉是狼,泼皮是狗。 我才拿捏住气血,也就撵一撵恶狗了。 等到淬炼劲力完全,成为练家子,才能斗一斗凶狼!” 白启眼皮低垂,瞅着变脸似的泼皮,心如明镜一般。 若没有技艺加持,养出这身拳脚功夫,他面对王癞子,下场恐怕也不比长顺叔好多少。 “七哥,照我看,十两银就一笔勾销,算了!” “黑水河这么宽广,打渔各凭本事,没道理弄到好货,就是蹭他的鱼窝!” “对对对,七哥你高抬贵手!” 泼皮们眼珠骨碌转动,换着法儿想要脱身。 他们现在骑虎难下,外面乡人围了好几层看热闹,脚底抹油跑路都难。 “原来是泉哥的手下?你们早说啊,鱼栏东市讨生活的打渔人,谁不卖泉哥的面子!” 白启笑了一声,又恢复成那张亲善面容,来到胳膊纹着刺青的高壮泼皮面前: “你刚打了我兄弟虾头一记耳光?” 高壮泼皮心底发虚,这小子也没高出他半个头,却有种无法形容的古怪气焰,很骇人。 他干笑道: “七哥,我也是给泉哥办事……” 白启招了招手,对着虾头喊道: “过来!还他两耳光,算清账了!” 半边脸颊肿起的虾仁,直愣愣地抬头,好像没听清楚一样。 可当他跟阿七眼神对上,像是受到莫大鼓舞,竟然真的站起身,朝着高壮泼皮走去。 “这……” 后者感到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这种实打实的羞辱,让他脸色涨红。 “七哥,没必要吧……得饶人处且饶人!” 白启面无表情,就当没听见。 对付欺善怕恶的泼皮无赖,最简单也最粗暴的方法,就是用拳头立规矩。 必须下狠手,打到他们真切害怕,以后才会有畏惧之心。 不敢再来找茬找事! 高壮泼皮捏紧拳头,胳膊的刺青不住跳动,继续咬牙赔笑道: “七哥,是王癞子得罪你,跟咱们没关系……人活一张脸,犯不着这样踩我吧!” 白启斜睨过去,语气平淡: “怎么,你不服气?” “我……” 高壮泼皮正要开口,却觉得大股劲风扑面,把他想讲的废话悉数压回去。 刚劲有力的五根手指探出,好似收紧的铁钳覆上去。 陡然扣住那张脸,猛地往下一按! 咚! 没有什么精妙的招式,单纯靠着更快的反应,更大的气力,白启就把看着唬人的高壮泼皮砸进黄泥地。 拿捏住气血之后,等闲的壮汉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现在,服了没?” 眼冒金星的高壮泼皮摔得很重,骨头像是散了架。 他仰头望向那道笼罩自己的挺拔身影,好似彻底胆寒,嘴皮发颤: “七哥!我服了!这次真服了!” 白启抬起下巴,让虾头动手: “给他长长记性,告诉他,黑水河的打渔人也有血性!不是任由被踩在脑袋上的孬种!” “是!” 虾头眼含泪花,用力点头,蹲下身子抡起巴掌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响亮的大逼兜。 太得劲了! 抽完耳光的虾头无比痛快,连肿起的脸颊都不怎么疼了。 看到其余泼皮又惊又怕的畏缩表情,白启知道规矩立住了,摆手道: “滚吧,记得把人抬走,别留在这里碍眼!” 他也不怕这些人去杨泉跟前告刁状,有打渔小成的技艺,加上可淬炼劲力的金丹大壮功。 谁能更早成为练家子,还真难说。 再者,攀上梁老实、梁三水父子的关系。 自个儿待在鱼栏东市,也不用怕被穿小鞋。 又是一份不小的底气和依仗。 “快走!快走!” 泼皮背起瘫了似的王癞子,一溜烟儿跑得没影。 就这样,闹剧散场。 众人欢欣鼓舞,拍手叫好。 “阿七真有本事!” “还叫阿七?白七哥!” “小小年纪,就成当家做主的顶梁柱了!” “不容易啊,可算熬到出息的这天了!” 乡亲们一边感慨,一边啧啧称奇。 想着是不是该回去拜一拜龙王爷、祭一祭祖先。 好让自家的孩子受到保佑,也能像阿七这样开窍。 经过四邻的口口相传,今天长顺家的这桩事儿,大概很快就会出现在黑河县的酒肆瓦舍。 白阿七这个名字,慢慢便要响亮起来了。 “该出风头就出,该隐忍就忍,知道啥时候进,啥时候退,这才是老江湖。 一味当缩头乌龟,别人反而认为你好欺负。 没必要永远苟下去,那样换不来切实的好处。” 白启心思浮动,伸手搀扶起长顺叔,再吩咐虾头去请郎中。 王癞子那一脚歹毒,正好踢中腰眼,伤得不轻。 要是不吃些药,化去青黑的淤血,可能会落下病根。 听到“抓药”、“请郎中”这些字眼,长顺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拉住白启,讷讷道: “别!我没事,躺会儿就好了。 阿七……不要浪费钱!” 白启愣了下,反过来握住长顺叔满是老茧的粗糙手掌: “长顺叔,乌篷船保住了,生计没啥问题,以后日子会好的。 可你若倒了,婶子、虾头咋办?” 长顺叔不吭声了,轻轻闭上眼,抬手盖住黝黑的脸庞。 肩膀一点点抽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吃不上肉,看不起病,养不起家。 只能出卖苦力勉强混口饱饭,到处都被拿捏欺负。 一辈子就这样麻木的生,麻木的死。 仿佛活着,只为活着。 这就是黑河县的贱户之家,最现实的境况。 “虾头,拿钱去请郎中出诊,记得让他拿些治跌打损伤的药酒。” 白启提醒道。 第二十四章 再次升级,白记鱼档 郎中来得很快,是个留山羊胡的小老头。 他背着大药箱,脚步匆匆,被虾头领到茅草屋里。 长顺叔侧身躺在硬木床板上,腰眼积着大片的青黑淤血。 好像针扎的刺痛,让他额头直冒冷汗。 刚才咬牙忍着,现在那股气一泄,难受的劲儿就上来了。 见到自家老爹“哎哟哎哟”叫喊着,虾头眼中透出浓重恨意: “该死的王癞子!等我学成拳脚,一定要叫他好看!” 虾头他娘周婶听到,急得使劲骂道: “那些泼皮是你能惹的?万一出个岔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让我和你爹可怎么活!” 虾头闻言缩起脖子,默默不作声了。 “我那一拳,够他躺个三四天难以下地了。” 白启眼皮垂着,心绪浮动。 王癞子与杨泉,一个用人打窝钓鬼纹鱼,一个盘剥渔民上供凑数。 存在利益上的串通勾连。 再过个几天。 也许杨泉就该出面了。 “还是要趁早把打渔技艺磨练到精通层次,这样抓宝鱼的把握更大。 用来攀交情的银沙鲤也好,还是杨泉心心念念的鬼纹鱼也罢。 咱都能弄到手! 那地位便不一样了!” 白启寻思着,随着墨箓映照的技艺越来越多。 打渔,水战,抄书,辩药,站桩…… 几乎已经将他的时间占满,再难分出其他的精力。 所以,白启才想着与长顺叔合伙捕捞。 既能保证生计,好好攒钱。 也算报答当日开门借米的救命情分。 顺便立住知恩图报的仗义人设。 一举三得! 等以后,自个儿的名声逐渐传扬开。 白阿七也是黑河县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了! 如果手头有钱,再聚拢四五十条听命的好汉,便能做个地头蛇。 鱼栏、柴市、火窑这些米饭班子。 当年就是这么起的家。 “如果混出‘及时雨’、‘呼保义’、‘有恩必报白七郎’的名头。 八百里黑水河,岂不由我横着走?” 白启心想道。 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纳头就拜,口称哥哥,送银子送女人。 这般待遇可太爽了! …… …… “打盆热水来,要用汗巾敷一敷。” 山羊胡郎中放下药箱,查看伤势。 他稍微按压长顺叔淤血肿胀的地方,眉头微皱,转身取出医治跌打损伤的小瓶药酒。 “好嘞!” 周婶赶忙点头。 郎中没来之前,白启就让她烧好热水。 等会儿肯定用得上。 “大夫,我爹他伤到哪里了?严重不严重啊?” 虾头神色紧张,甚至有些无助, “没怎么磕到骨头,就还好。” 郎中摸了摸山羊胡,轻声道: “每日擦几次药酒,再就是静卧在床,不要……额,少干活儿,七八天可好。” 长顺叔脸色难看,眼瞅着快要过冬,他作为家里的顶梁柱,哪能歇息。 郎中也明白,就这住茅草屋的寒酸家境,估计也难好好休养。 所以并未多说,只让周婶把粗布剪裁的布巾泡进热水,拧干盖在伤处。 随后把两瓶药酒递给虾头,嘱咐道: “早晚各一次,轻轻搓揉,不要太用力。” 等郎中讲完,白启开口道: “大夫,要不再开个方子,抓些活血化瘀的药材。 比如马钱子、伸筋草、茯苓、白术……能好快些。” 山羊胡郎中眼神微惊,似是没想到白启还懂用药: “抓药熬汤,自是可以,不过价钱……” 他没提这茬儿,当然是考虑到长顺叔的情况。 似这等贱户,多半都自己将就弄些土方子。 哪里开得起方,抓得起药。 白启从荷包取出两吊大钱: “可够了?” 山羊胡郎中接过: “还有盈余,用不了这么多。” 他上门的诊金,加上两瓶药酒,以及几包药材,拢共也就五六百钱。 “剩下的,大夫你再给我抓些羌活、荆芥……” 白启笑道。 他刚好也要准备淬炼劲力所需的药材。 这山羊胡郎中挺本分,看到长顺叔一家穷苦。 于是只拿两瓶药酒,也没借机多赚钱。 算得上很有良心。 乡野村镇就这一点好,做的都是熟客生意。 短斤少两,以次充好的店铺行当,往往开不长久。 山羊胡郎中点点头: “原来小郎君是练家子,老夫在回春堂坐诊,这些药材给你备好,劳烦明日来拿。” 俗话说,医武不分家。 拳脚厉害的练家子,多半都懂治跌打损折的皮外伤。 有些配制的独门药酒,甚至比医馆还顶用。 送走山羊胡郎中,白启再回到茅草屋,迎接他的是极为局促的长顺叔一家。 “阿七。” 长顺叔侧身靠坐在床头,嘴唇发白讷讷道: “这回多亏你了。那钱……俺会尽早还上,再加两升米当利息,让虾头给你打欠条!” 老实巴交的打渔人,也想不到什么好话,只能用最真诚的语气,做出保证。 “说这些就生分了,长顺叔。 我和阿弟快饿死的时候,靠你家借的两碗米才撑过来,活命之恩,我始终记着。” 白启脸上露出温良的笑容,好像他还是那个与人亲善的白阿七。 “两碗米而已,任谁都会给的……阿七,账要算明白,大家讨生活不容易,俺不能平白占你便宜。” 长顺叔很执拗,白启也没过多坚持,转而切入正题: “我这阵子练出水性来了,在大田湾、牛角沱那边找到几个好鱼窝子。 老话讲,土多好打墙。我家阿弟太瘦弱,打渔帮不上忙,我一个人每天也就撒三四回网,弄个百把来斤好货。 虾头他就要进武馆拜师了,应该知道,练拳脚费功夫,花销也大。 隔三差五才赚七八百文,对我来说,已经有些不够用。” 带着虾头,拘束站在墙边的周婶像是听故事,眼睛瞪得老大, 三五天,七八百文钱的进账? 这还嫌少? 阿七也忒出息了,忒长本事了! 黑水河最厉害的打渔人,也不一定有如此丰厚的收入! “租鱼栏的船和网,太贵了,不划算。 我想着不如跟长顺叔合伙,我家那条舢板,加上你家的乌篷船,每天捞个四五百斤渔获不难。 到时候,赚到钱六四分。 我找的鱼窝子,所以占个六成。 长顺叔你出工又出力,折算为四成,如何?” 白启侃侃而谈,吐字清晰,条理分明。 全然不像没见过世面,讲话有时候都结巴的贱户渔民。 旁边的虾头脸上写满懵逼,只感觉面前的阿七好陌生,莫名像是县里大户人家的少爷。 他曾隔着武馆的大门,远远看过几眼。 那些身穿劲装的年轻人,也都如同此时的阿七一样,个个充满自信,意兴飞扬。 只不过,少爷们的底气来源于出身。 阿七,他是咋个变化这么大的? “四成?” “怎么,长顺叔嫌少?” “不不不,鱼窝子是阿七你找的,我就卖个力气,不值那么多的!拿两成就好了!” 长顺叔摆着手,好像做大梦,有种极为强烈的不真实感。 宛似吃苦受穷惯了,突然有钱袋子砸脑门上。 只觉得又害怕又惊喜,生怕抓不住让机会溜走了。 “那就三七开,再少便显得我做事不厚道,让人议论短长。 再者,虾头他进武馆,往后用钱的地方很多。” 白启语气沉稳,一言而决,颇有种果决的劲头。 让还想推让的长顺叔,有些不敢再做声: “行,俺和婆娘都会打渔,那条乌篷船就当过入你的鱼档了,以后给阿七你当长工!” 所谓过挡,就是打渔人把自家船并给别人。 长顺叔等于把全部身家交到白启手里。 可见决心! 周婶在旁边附和: “阿七你太争气了,打渔这么厉害,过几年娶个好人家的女儿,你爹在天有灵看到,肯定也欣慰……” 长顺叔脸色一沉,打断道: “胡说甚么!阿七往后要当武者老爷的,之所以弄个鱼档买卖,只是给咱们一口饭吃罢了!哪能一辈子打渔!” 周婶讪讪笑着,赶忙闭嘴了。 “鱼档?” 白启嘴角上扬,心想道: “那自己,这算不算从‘打渔人’升级为‘鱼档老板’了。 以后得叫我,大挡头?听着不像是啥正经人啊。” 第二十五章 内功外炼,劲气如铁 诸般事宜敲定之后,白启心里轻快许多,像是不大不小的石头落地。 他总算明白,那些顶尖的练家子为何要开办武馆,广收门徒了。 如果无法做到不事生产,受人供养,且还有稳定来钱的路子。 又哪能安心打熬气力,磨练拳脚? 整日操心吃喝温饱,柴米油盐,必然导致精力分散,难以专心。 再厉害的练家子,恐怕也增进不了功夫! “所以啊,只有成为食利阶级,才好将拳脚练出名堂。” 白启心下明了。 偌大的黑河县有着泾渭分明的上下等级,其中又隔着一重又一重的明显壁障。 贱户出身的卑微底层,想要冲破束缚,迈过门槛挤进门里,实则极为不易。 即便是被无数打渔人、砍柴人,视为出路之一的习武,也是遍布坎坷与荆棘。 入门孝敬茶水,买药练功进步,讨师兄、师傅的欢心,以求传授真材实货…… 一步步挣扎爬过去,也不知该踩多少坑,才走得到对岸。 “阿七,留下来吃顿饭吧,让你费心出力忙到现在,怪不好意思。 俺婆娘别的本事没有,烧菜的手艺那是一绝!” 长顺叔给周婶使眼色,打发她去做饭。 “对对,我把水缸养的两条白鲢杀了,再拔些野菜干炒打汤,很快的!” 周婶急匆匆起身,让虾头好好陪着,似乎生怕白启走了。 这就是乡亲最朴素的感谢方式。 尽其所能弄一餐好饭菜招待客人! “我可馋婶子烧的鱼了!还记得以前跟虾头下河,我故意赖在门口,为的就是等叔你家冒烟气,顺便蹭个饭!” 白启摸了摸肚子,故意做出贪吃模样,让里屋的气氛瞬间欢快。 长顺叔、周婶、虾头他们都笑起来,开始你一嘴我一嘴,提及过去发生的糗事趣闻。 大家的关系,好像又近了一些。 没过多久,饭菜被端上桌。 两条白鲢摆好盘,一清炖一红烧,放了不少姜蒜末跟豆豉花椒,瞅着就色香味俱全。 穷人家留客吃饭,最大的诚意便是舍得撒调料。 因为很难得,比油盐还贵。 两碟野菜,分为清炒和打汤。 底下铺着添滋味的油渣和碎肉。 乍一看也是荤素都有,很丰盛了。 “婶子烧的菜没得说,好久都未吃过这么舒坦的饱饭了。” 白启风卷残云,连干好几碗吃个肚圆。 “饭量大,才能涨力气!虾头多学着点!” 引得周婶连连夹菜,满意不已。 “阿七他可练过功夫,还会站桩哩,我还没入门拜师,哪里比得上!” 瘦猴儿似的虾头瘪嘴,满脸的苦相。 不管在哪方天地,被父母拿去跟“别人家孩子”做比较,都是一件难受事。 白启临走前不忘叮嘱两句: “长顺叔,合伙捞鱼的事情,咱们就算说定了。 不过你别急着下地,先休养两天,等伤好完全再开工。” 长顺叔憨实笑道: “俺晓得哩,有人伺候的日子多美啊,肯定多躺些时候。” 坐在床头喂饭的周婶,抬手轻轻掐了一把: “没个正经,说得好像往常亏待你们爷俩了!” 白启不愿看叔婶搁这秀恩爱,拖着虾仁赶紧出门。 今晚难得有一轮圆月高挂,照在田垄上像是洒满了盐。 来的时候,虾头走在前面。 往回走,他则跟在后边。 憋了好久,小声说道: “阿七,这次……谢谢你了。” 白启摇摇头: “客气啥子,我得风寒昏迷了好久,阿弟说你偷偷在宋矮脚的菜园拔了生姜送来,给我熬汤喝,因此差点被狗咬。 都是好兄弟,别那么见外。” 虾头低着脑袋,一边走一边踢着路旁杂草: “还好你没事,挺过来了。 黑水河这么多年轻的打渔人,就你、阿蟹,咱们几个交情最好了。 自从他卖身当马夫后,人就没消息了,也不知道过得咋样。” 白启抬头望月,眼中闪过几缕缅怀,好似异乡人想家: “各有各的出路,别操心这么多。 你进松山门拜完师,要好好练功。 没一身好本事,很难在黑河县过得滋润。 我希望你和阿蟹,有朝一日都能过上体面的舒服日子。” 虾头狠狠地握拳,朝着空处挥动: “以后再不会让王癞子他们,欺负我爹娘了!”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人,于圆月下、田垄上,各自怀揣或大或小的人生期盼。 唯有波光粼粼的黑水河缓缓流淌,默默见证。 …… …… 五日后,东市铺子。 后院宽敞的空地上,脱去半身短打的白启正在站桩。 他舌抵上颚,双手垂落,两脚张开。 不丁不八,与肩同宽。 腰、胸、腹、背不住地活动。 整个身子骨架好像被无形大手拎着,使劲向上蹿升。 配合时而平缓,时而激烈的呼吸节奏。 那股拧成粗绳的气血游走,飞快地行遍四肢。 如同一缕缕丝线牢牢纠缠,又像一块块粗胚锤炼杂质。 让白启古铜色的肌体,显得发红滚烫,宛若烧熟的大虾。 日益充足的厚实气血,于筋骨强壮的身体内。 被反复拧紧,来回淬火,形成某种更为强劲的力量! “啧啧,真他娘的离谱!这才几天,就要入劲了!” 梁老实坐在摇椅上抿茶水吃点心,眼中不加掩饰透出惊诧。 “放在黑河县内城,坐稳头三把交椅的大武馆里,高低也是个能当亲传的好苗子!” 五日入劲! 对于没有大补药养身子、师傅手把手指点的贱户渔民,确实是很难得了。 “爹,鱼汤熬好了,你先喝一碗吧,我给阿七留着呢。” 梁三水端来大碗蹲在老头旁边,浓稠的汤水冒着热气。 “两斤重的银沙鲤,虽然没上一条那么好,也够你缓一缓病根了。” 梁老实脸色复杂,情真意切道: “俗话讲,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 没想到这小子,真能接连打上宝鱼。 这碗里装的,哪是汤水,分明是白花花的二十两银子。 人情越滚越多,可咋办? 三水啊,看来咱只能把你送去打渔,认阿七当儿子了。” 梁三水闻言,吓得浑身一颤,抬头偷瞥老爹的神情知道是说笑,方才松口气: “爹,铺子的库房里头,不还有大几捆没用的药材么? 当初给我练功准备的,现在留着也没用,干脆拿给阿七使好了。” 梁老实眼皮耷拉,小口吞咽滚烫的宝鱼汤: “你倒是大方,为啥练功就不愿争点气! 那些药材折腾没你爹小半的家底,大几百两的银子! 库房的钥匙在你手上,做啥都随你的意思,别来问我。 最好别抢着给,淬炼劲力可以缓,却不能太急。” 梁三水嘿嘿一笑,晓得老爹没有明确否决,那便算同意。 “爹,你说,阿七他天赋到底有多好?” 梁老实砸吧着嘴,似是喝完鱼汤意犹未尽: “大抵是一百个你这样的人,加起来才比得上他。” 梁三水愣住,转而苦笑: “这是啥说法?我吃不得苦,熬不住练拳的枯燥,不如阿七很正常。” 梁老实两条稀疏的眉毛扬起,无比认真道: “你懂个锤子!意志薄弱,难以坚持,见不到回报就想放弃,这些都属人之常情! 正因如此,勤奋、刻苦、用功、坚韧,才是难得的品质,也是少有的天赋。 百中择一,已是极为出众的人才!” 梁三水表情丰富,震惊又欣喜: “这么厉害?诶,爹,要不你认阿七当干儿子算了,反正他叫我一声‘水哥’,辈分没差。 等他日后发达,我还能沾沾光呢。” 梁老实险些被气笑,摆手道: “滚远点,碍眼的东西! 阿七他被贱户的出身,埋没了。 练武有些晚,早个五六年开始最好。 从十二岁开始打根基,搞不好能有破二练大关的成就!” 梁三水跟着惋惜,碎碎念絮叨着: “这都是命,还好阿七混出头了。 最难得,是他长本事了,还懂得知恩图报。 就因为大田湾的渔民长顺,曾经借过两碗米。 他就念情分,帮忙摆平王癞子的讹诈。 乡人拍手叫好,直呼他为人仗义。” 梁老实布满风霜的沧桑脸庞,不由变得柔和: “阿七是好孩子,你往后把他摊位抽成免了。 该收的数,从咱们铺子划出去。 吃他两条鱼,受着这份孝敬,总得做点实在事。” 梁三水点头应下。 后院里。 父子两两无言,不再闲聊,都盯着站桩的白启。 忽地,梁老实起身坐直: “成了!” 只见精赤着上身的白启,手臂、胸背、腰腹的大块筋肉剧烈抖动,好似绷得极紧。 他用鼻子呼出一口很长的热气,足足有五十息左右。 随后毛孔舒张,瞬间冒出大量汗液,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内功外炼,才叫养生! 劲力如铁,才算入门! 这就是金丹大壮,裹穿铁衫的真正意思么?!” 第二十六章 身份贵贱,都在攀登 【站桩一炷香,苦练终得回报,体内气血大增】 【站桩半个时辰,全神贯注之下,筋骨略有提升】 【站桩一个时辰,口吸鼻呼,绵绵不断,领悟大字站桩运气式】 几乎精疲力尽的白启睁开眼,脱离那种玄妙的练功状态。 乌黑的眸子闪烁,像是蕴着精芒,莫名有种摄人的意味。 入秋的空气透着阵阵凉意,可他骨头缝里冒出丝丝热气,顷刻就把汗水蒸发。 “温吞养生,进展缓慢的金丹大壮功第一式,真就叫他练成了?” 梁老实嘴巴微张,再次为白阿七的天赋感到震惊。 五日入劲,可以说是根骨好。 但对于武功领悟这么快,好似没有疑难瓶颈。 这种天赋太稀罕了! 如若早点进鱼栏学武,保不齐便是双花红棍的好苗子。 可惜,实在可惜! 梁老实不禁惋叹,拖到十七岁才开始接触拳脚,属实有些晚了。 因为人体根骨即将定型,能够挖掘的潜力就没那么大。 “大字站桩运气式!明面是站桩养气血,实际上通过吐纳呼吸,调动腰背胸腹的大块筋肉,促进气血循环,乃是真正的内功外炼! 讲究一松与一紧,前者,可以延年益寿; 后者,则能练成过硬的筋肉,难怪这门功夫也叫‘劲气铁布衫’!” 白启心头掠过无数光影,好似拳谱飞快翻动。 上面的火柴人活转过来,变幻动作,磨练技艺。 随着墨箓震动,文字闪烁。 这几日来,他一刻也不曾懈怠,站桩运气刷取进度。 所积攒下的体悟喷薄涌现,霎时灌注进躯体。 【技艺:金丹大壮功(小成)】 【进度:65/800】 【效用:如披铁衣,强身御敌】 “进步如此神速,着实让人沉迷! 就像我真的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坚持不懈二十年。 最后天道酬勤,让我领会了功法精义!” 白启眼皮低垂着,默默感受。 体内那股厚实的气血越发茁壮,潜藏于寸寸筋肉下。 他只要握紧拳头,略微发力,仿佛就能打出摧枯拉朽似的凶猛劲力! “接下来就是不断地淬炼,直至贯通全身。 让筋肉饱满结实到,拉得开六七十斤的大弓。 这就是大成了,可被称为‘金肌玉络’!” 梁老实坐直身子,直愣愣瞧着那条愈显挺拔的身躯骨架,忽地掷出手中盛放点心的粗瓷碗碟。 “嗯?” 白启眼神一缩,臂膀霎时弹抖,带动右手的条条筋肉,打出清脆的响声! 啪! 这下好似长鞭空甩,将那只粗瓷碗碟击成粉末! “发劲能紧能松,随气血而转动,确实是入门了。” 梁老实双手撑着摇椅,缓慢地站起,捏了捏白启的阔肩臂膀: “等下让三水取块硬木板,看能否一掌按出个印子。 半寸深,算小成,还要再多多淬炼气血。 两寸就是大成,杨泉差不多这个层次,这是测试劲力的土法子。 至于气力,东市埠口那里,有五百斤、八百斤的铁锚。 看你拖得动哪个了。” 梁三水在旁边心惊不已,这样大的气力,出拳得有多猛? 他习武时间不长,也没见过真正的练家子交手,确实没啥清晰认知。 “多亏梁伯给的药方,我专程去了一趟回春堂。 按方抓药,外用内服,从来没断过。 才能练得这么好,这么快!” 白启穿上粗布短打,让自个儿的气息平缓下来。 之前撞到杨泉这个瘟神,选择暂时隐忍。 如今想来,当是明智之举。 人身乃皮肉包着骨头,绝对不及硬木板来得结实。 劲力淬炼入门,就能按出两寸深的手印。 真想卸掉谁的胳膊,打断谁的腿。 感觉也不是难事! 白启暗自庆幸: “练过拳脚的武者,收拾普通人太容易了。 也不晓得,黑河县最顶尖的练家子,有多厉害? 三练?四练?” …… …… 黑河县,外城。 信义街头,吃饭的脚店还未开张,就有两人占着桌椅。 正是拧紧眉头,神色不快的杨泉,跟鼻青脸肿,伤还没好全的王癞子。 前者穿着利落的劲装,双臂环抱胸前,结实的筋肉高高鼓起。 他眯着眼问道: “白阿七把你打了?” 王癞子指向断折的鼻梁,哭丧脸告状道: “是啊,他不止打我,还把泉哥你手底下一个人狠揍了! 我听码头上的渔民说,白阿七现在可长本事,打到好些宝鱼,每次都偷偷孝敬给东市铺子的梁三水他爹。 这是找到靠山,没把泉哥你放在眼里了!” 杨泉面无表情,嘴里念出“梁老实”的名字,冷笑道: “我给鱼栏几分薄面,才叫声梁伯。 真以为半截身子要入土的老东西,能给他撑腰啊? 贱户渔民,眼皮子太浅,还上赶着送宝鱼巴结! 等我接过陈跛子的管事位子,头件事,就是把姓梁的,赶出铺子!” 听到杨泉这么讲,王癞子好似都忘了疼,忙不迭拍起马屁: “泉哥都搭上鱼栏的少东家了,梁家父子怎么可能斗得过! 白阿七他确实目光短浅,搞不清楚谁才是东市的头把交椅……” 杨泉不耐烦的抬手打断: “鬼纹鱼弄到多少了?大后天就是月底,可别让亲自我动手,扒你的皮!” 王癞子心里一寒,笑容僵硬: “已经快够数了,没差多少,后天绝对弄上来!” 杨泉很满意这个回答,口气略微缓和: “我知道你娘老子病着,每个月抓药要不少银钱。 做成鬼纹鱼这笔买卖,我当上管事,可以做主给你开个鱼档。 码头上,不少打渔人都欠着鱼栏利钱,到时候拿他们的舢板抵债。 你手里有人有船,又有制作饵料的手艺,不愁没渔获收,没银子赚。” 尽管明知道是画饼,王癞子依旧忍不住心动: “谢过泉哥!我一定尽心尽力,好好办事!” 杨泉没多停留,起身离开之前,拍了拍王癞子的肩膀,留下两吊大钱: “拿去抓药治伤。放心,白阿七他对你动手,那就是打我的脸,这事儿没完。 暂且给他威风几天,过阵子再收拾。” …… …… 内城,东来楼。 门口大红灯笼高高挂,里面飘出婉转的曲声。 大堂坐满人,推杯换盏,谈天说地,很是嘈杂。 七八个跑堂忙着记名上菜,四五个小厮赶着迎客擦桌。 杨泉昂首阔步迈过门槛,走到通往二层的楼梯口。 对着鱼栏伙计打扮的随从,微微弯腰: “我是鱼栏东市的杨泉,此前在散花园的堂会上,与少东家见过一面。 知道少东家练功需要鬼纹鱼补身子,特意打了二十条,以此聊表心意。” 随从似是对杨泉也有些印象,转身上楼带话去了。 约莫一盏茶后,才回到大堂: “少爷说,让你把宝鱼送到府上。 今夜是柴市宋二公子开的宴,少爷不便见你,改日再会。” 前半句是少东家的回复,后半句是随从的解释。 杨泉摸出十几文大钱,很客气的递过去,作为答谢。 只要少东家记住自个儿的名字,收下孝敬的鬼纹鱼。 那么,管事之位便十拿九稳了。 他这么想着,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忽然回头。 生得五大三粗的杨泉,微微仰首,望向灯火通明的二层楼。 山水屏风遮挡目光,隐约可见人影交错,应是那些少爷小姐举杯谈笑。 “生来不够显贵,便没有成为人上人的机会么?老子偏不信!” 杨泉眼皮盖住眸子,大步踏出东来楼。 第二十七章 破邪灵目,额生水纹 岸边的土胚房,一灯如豆,火光昏暗。 刚吃完饭,阿弟白明就开始干活,忙着擦灶头洗碗筷。 白启则坐在里屋算账,统计开销。 最近打渔收获稳定,大概日入七八百文。 加上此前弄死陈大他们三条泼皮,摸尸所得四百二十文。 零零碎碎,凑在一起,竟然让存款突破五千大关! 若非帮长顺叔家垫了请郎中抓药的钱。 还能攒出更多。 至少得有个七千文大钱。 “约莫小五两的银子,放在这些打渔人里,高低也能算个‘中等家底’!” 白启自嘲一笑,他如今赚的多,该花钱的地方也不少。 给家里添置的米粮油盐,每天都吃的肉食荤菜。 入冬总归要买的棉衣,厚实的铺盖,以及必须该囤点的木炭干柴。 更别说淬炼劲力所需的药材,强身壮骨的大补方子。 “每天打渔都有收获,咋个还是这么穷? 果然,勤劳致富太天真。 还是得开鱼档,当老板才好赚大钱。 啧,这年头扯一尺布不便宜,均价三十五文。 整件衣服七尺左右,布料钱就快三百文了。 棉的还要更贵,约莫一两二钱。 穷苦人家,哪里穿得起! 难怪贱户渔民听到入冬就发愁,说冷杀人。 防寒保暖做不好,真要被冻死。” 白启一通盘算下来,顿时觉得手里头的五千文大钱,好像也没多少。 “不够花,完全不够花!” 他那身棉衣还是十一二岁时候买的,如今小的胳膊都伸不进去。 阿弟白明身子瘦弱,没怎么长个,倒是能穿。 却也已破烂的不成样子,里头棉絮都快跑光了。 穷人家穿的棉衣,填充的都是“缊”。 即细碎枲麻这些粗劣陈旧的下脚料。 不比大户人家,里面用的是“纩”,也就是天然蚕丝。 御寒的效果,可谓云泥之别。 “说起来,确实好久没有置办过新衣服了。” 白启收起钱袋子,最近连续送出去两条银沙鲤。 梁老头那边的好感度已经刷够了,可以先缓一缓。 暂且把首要的目标,定为吃饱穿暖,赚钱要紧! “搞到那条金虹鳟就爽了,感觉卖个一百两不成问题! 直接就脱贫奔小康了! 可惜,那次机会没把握住,错过了。 而今天气转冷,让金虹鳟逃过一劫,跑水深的地方捕食去了。” 白启搓搓手,瞧着屋外的天色漆黑: “大鱼都在夜间出没,这几天药材熬水,外敷内服。 加上站桩养气,淬炼劲力很快。 只是金丹大壮功的磨练成果喜人,八段功的进度却落下了。 趁着这个机会,干脆下河守一守好货,也能磨练水战技艺。” 他眼皮垂下,唤出墨箓。 【技艺:八段功(小成)】 【进度:(648/800)】 【效用:江河潜行,水战如龙】 “没差多少,很快就能迈进‘精通’层次。” 白启怀里揣着两个县上买来的肉饼子,跟阿弟白明交待两句,踏着茫茫夜色出门去。 他解开绳索把舢板放下水,撑着长篙直奔黑水河。 …… …… “大田湾,牛角沱,高滩岩这些地方,都是浅水。 双溪口,迷魂湾的水深,容易弄大鱼。” 白启划动长篙,飞快穿过芦苇荡。 他这几天用药材烧水泡澡烫脚,站桩养气片刻没停,把气血养的越发充足。 加以金丹大壮功突破小成,全身筋肉愈发坚实,好像鞣制过的牛皮。 俨然半个练家子! “以往没敢来迷魂湾,怕经不起风浪。 今时不同往日,却是能试一试了。 只有艺高,人才能胆大,这句话果然没错。” 正是因为掌握技艺,效用加持,白启才会信心倍增。 想着架舢板下河,来到迷魂湾博个大鱼好货。 没本事的打渔人,除非主动找死,否则哪里敢闯。 “这里湿气更重,也更冷些。 晚上雾大,要是没看清路过险滩,撞到突起的礁石,确实危险。” 白启目光锐利,避开好几处地方,终于寻到一处开阔的水域。 他把很重的石块沉下去,以此固定舢板,免得顺流飘动。 再脱去短打,只身跳进河里。 “嘶!” 白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迷魂湾真是冷得刺骨。 换成普通的打渔人失足落水,半刻钟都不要,就得手脚冻僵活活溺死。 幸好他打渔技艺小成,水性出众。 更有八段功作为依仗,这才受得住。 踩水扛浪,缓慢下潜。 凭借着过人的感知,白启发现好些浅水区域没见过的大鱼好货。 甚至有一条半斤重的七星斑,贼精贼精的。 还没等他靠过去,立刻窜进丛生的水草,消失不见。 “哼,让你逃过一劫! 七星斑清蒸味道鲜美,东来楼的名菜之一,应该挺值钱!” 白启闭气继续寻觅,被墨箓映照的八段功,进度也随之涨动。 他向下潜得更深,双脚都要踩进淤泥,身形踉跄着前行。 体内那股厚实的气血走得飞快,抵御侵袭而来的浓重寒意。 “水下练功,好像也事半功倍。 我这消耗,比得上平时站桩半个时辰了。” 白启估摸还能撑个半炷香左右,赶紧搜索今夜的渔获。 河底幽深,漆黑一片,而且极为宁谧。 只有暗流旋动,鱼儿掠过的细碎动静。 与陆地上仿佛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找到了!” 白启终于在茂盛的水草丛,逮住一条肥实壮硕的金黄大鱼。 大概三四斤重,全身布满斑点,状似虎纹,颇有扎眼。 “虎头鲃,腹有白刺,又叫‘吹肚鱼’,贵在肝。 东来楼的全鱼宴,就有道名菜叫‘鲃肺汤’。” 白启想起《鱼相录》的相关记载。 鱼肝被民间俗称“鱼肺”,常被拿来打汤。 “看来,我命中是与那条十几斤的金虹鳟无缘了。 只能拿你填补遗憾,以免我空手而归。” 他屏息凝神,放缓动作,双手张开合力一抱。 几乎毫不费力就把傻乎乎的,躺在水草淤泥的虎头鲃抓住了。 “乖乖下锅去吧!” 白启双足蹬水,开始上浮,冲破河面游向舢板。 他两指勾住鱼鳃,一只手取来抄网。 小心把扑腾不停的虎头鲃塞进去,方才安心爬上船。 今夜阴云密布,星月黯淡,像是要下雨。 飘荡的薄雾渐渐变厚,遮盖两岸。 水浪也汹涌起来,拍打得舢板摇晃不已。 “这条带回去打边炉!” 白启缓了口气,把鱼篓倒扣再用石块压住。 毕竟,对于钓鱼佬而言。 最痛的,莫过于跑走大鱼! 那是八十岁寿终正寝,都要垂死惊坐起的憾事! “再下去一趟,弄点钱换棉衣。” 白启休息了一阵,吃下两个凉掉的肉饼。 觉得天色还不算太晚,打算抓些宝鱼之外的好货。 他眸光微凝,扫过适才震动数次的玄奥墨箓。 【下河抓鱼,收获极大,打渔技艺再次精进】 【领悟赶海奇术,破邪灵目】 …… 【技艺:打渔(精通)】 【进度:(3/800)】 【效用:披风戴雨,出船下河,遂生水纹,庇佑于身】 第二十八章 捡来的,大渔获 “赶海奇术?破邪灵目?水纹?” 白启愣了一下,打渔技艺突破精通,倒也没啥意外的地方。 这几天来,每次下河都把鱼篓装得满满当当。 仅值几十两银子的宝鱼,他就中了三条,更别说其他的好货。 如此丰厚的渔获,自然带动进度飞涨。 只不过,领悟赶海奇术是嘛意思? “说起来,像打渔、识文断字,这一类的基础技艺,上限似乎比功法高得多。 虽然它们带来的提升,没有那么显著,时不时却能得到惊喜。 要不……以后有机会再学学种田、做菜?” 白启拍了拍脑袋,想起小成的打渔技艺,除了加持“水性出众”、“目光如炬”等效用,还有一条“可能领悟赶海奇术”的正向增益。 “这么久也未见反应,我还以为没戏了,可能是识文断字突破小成的原因,两两促进下,让我悟了!” 等他思索完缘由,沉下心神,眸光凝聚,注视墨箓呈现的清晰文字。 【技艺:破邪灵目(不可晋升)】 【进度:1/800】 【效用:洞幽窥暗,震慑鬼祟,入水可用,无水难成】 “只能在水下发动么?对我寻找宝鱼应该有些帮助。” 也许是肝习惯了,无法提升进度的普通技艺,现在很难让白启打起精神。 他搓揉两下,并未感到双眼有什么不适或者异常。 大概要等下河之后,才可以体现出来。 “这个遂生水纹又是啥子意思?” 白启心有疑惑,抬手摸了摸脑门,感觉有点痒。 该不会长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犄角来吧? 带着这种担心,他抓起抄网再次下河。 “嘶!” 白启甫一潜入河底,水流涌动浸润双目。 让他眼珠好似凝成冰块,透出无比的凉意。 这种奇特的感受,来得快去的也快。 当白启再次睁开双眸,所见的景象便大为不同。 原本黑漆漆的河底,竟然浮现出十分清晰的各异色泽。 似那水草、礁石等死物,就是灰蒙蒙的。 活鱼虾蟹则为红彤彤,鲜艳无比。 破邪灵目下,散发出来的团团光晕越明显,代表越是好货。 另外还有青蓝缭绕的事物,隔得很远,难以捉摸。 稳妥起见,他就没有过去探索了。 “还挺好用的,寻找宝鱼更方便了。 我如果运极目力,大约能看个两丈方圆。 而且,水流好似没有阻力一样。 宛若变成鱼儿,完全适应江河湍急。 这就是额头那道水纹的作用么?” 白启颇觉新奇,循着眸中倒映的各色光泽。 手里的抄网连连挥动,于水下接连兜住两条七星斑。 再怎么贼精的宝鱼,遇到似被水流裹住,行动比陆地还要自如的白启。 也像瓮中捉鳖,插翅难逃! 如此下潜上浮,反复好几次。 足足弄到几十斤重的丰收渔获! “一个人动手抓,还是太费劲了。 等长顺叔养好伤,可以跟我一起放网。 撒的快,捞的多,那就轻松了。” 装满几个沉甸甸的鱼篓,白启莫名觉得家底厚了几分,仿佛里头塞满一枚枚铜板大钱。 他最后一回换气,俯身蹿进河底。 这次游得更远更深,打算碰碰运气,看能否寻见那条念念不忘的金虹鳟! “好浓烈的色泽!足足有磨盘般大!什么好货?” 白启正使用破邪灵目,意欲搜索其他宝鱼,结果一团极为刺眼的光晕闪过,倏地映入眼帘。 突如其来的剧烈变化,令他险些身形踉跄,当头栽进淤泥里。 “瞅一眼?见势不妙赶紧溜!” 白启悄悄摸过去。 那道红彤彤的色泽,简直像金山一样闪烁发光。 若不瞧上一眼,直接掉头,晚上恐怕很难睡得着觉。 毕竟,哪有钓鱼佬,看见大货能够无动于衷! “咦,居然是鬼纹鱼?不是一条,是一群!给我误打误撞闯到鱼窝了?!” 白启闭气凫水潜出老远,终于看清楚了。 那团红艳光芒的边缘之处,乃是十七八条鬼纹鱼。 它们穿梭来去,啄食饵料,好似被养在鱼塘。 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鱼窝子! 但奇怪的是,红艳的亮芒却并非鬼纹鱼群散发出来。 它们似烛火最外围的一圈光晕,远远没有接近最核心。 “河岸边好像还有动静?谁在说话……” 白启正考虑要不要再深入探索,耳朵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好像想到什么,张开双手缓缓上浮。 整个身子藏在水草里,只露出半颗脑袋,看向岸边晃动的人影。 “还真是王癞子!不知不觉,竟摸到柳树岸这边了! 这些鬼纹鱼,想必都是用人身血肉作的饵料,成片吸引来的!” 白启眯起眼睛,此时夜深人静,刺骨的寒风把王癞子的嘀咕声,捎带进他的耳朵里。 “狗日的杨泉……狗日的白阿七……狗日的长顺……” “冷死老子了,饿死老子了……” 白启活像水鬼浮在河面,默默看着王癞子缩在临时搭起来的简陋窝棚,生起一盆柴火烤热身子。 “那些狗东西说去打酒买肉吃,怎么还没回来……” “不晓得水底下聚了几条鬼纹鱼,再等一天就收网……” “肚子涨的厉害,出去撒个野尿……” 没多久,王癞子就离开窝棚,往后头的大柳树走去。 白启眼珠转动两下,小心翼翼摸到岸上,顺走挂在河边的两个鱼笼。 然后,再潜进河底,拨开四面张开的细密渔网,小心翼翼收走一条条鬼纹鱼。 “俗话说,沿山打兽,见者有份! 黑水河这么宽广,打渔这种事,自然看谁手脚快……嘿嘿!这就算我捡的!” 白启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鱼笼,一口气不停歇蹿出老远,隐约听到后面响起怒喝—— “哪个杀千刀的!大晚上跑来偷老子的鱼笼!” 等他回到舢板上,没有立刻返程上岸,而是驶向一处偏僻的芦苇荡。 黑水河上讨生活的打渔人,运气不好很容易碰到暴雨大浪的糟糕天气。 这时候最为危险,孤身驾船,一不小心便是翻覆送命的悲惨下场。 所以,打渔人往往都会开辟据点,就跟钓鱼佬自己修钓点一样。 找个没人烟的地方,搭个草棚子歇脚,顺便躲避风雨。 “杨泉逼着上供鬼纹鱼,是想攀少东家的关系。 王癞子巴结他,是因为有弄到鬼纹鱼的办法,方便从中赚大钱。 这下我把他们的渔获抄了,肯定要一石激起千层浪。 怎么处理鬼纹鱼,成了大问题!” 白启把舢板停靠进芦苇荡,寻到一个废弃许久的草棚子,里头有个大水缸。 本来是用来存放雨水、淡水,现在早就干了。 他将其注满,将十几条鬼纹鱼统统放进去。 再拔来成堆的芦苇草,盖住水缸的口子。 这里离打渔人常去的牛角沱、黄沙溪流比较远。 也不用担心被发现。 白启没有直接带回家,主要是怕王癞子有所觉察。 万一他带着杨泉上门,把自个儿人赃并获,那就被动了。 先藏好了,再想怎么处置,这样比较稳妥。 “留着自个儿用?以我淬炼劲力的进度,每天大概能消化一条,小半个月才能吃干抹净。” 白启拧着眉头,以他打渔技艺精通的本事。 再加上破邪灵目相助,想弄到补身子的宝鱼并不难。 尤其等鱼档开起来,赚钱的速度也会大大加快。 自个儿真正欠缺的,其实是安稳。 “杨泉能去孝敬少东家,水哥也可以。 他爹是鱼栏老人,梁老头也是。 大家都有关系和门路!如果水哥当上东市的管事,我的白记鱼档想要做大做强,岂不是易如反掌! 从古至今,官商勾结……呸!这种双赢合作,才是捞第一桶金的最快方法!” 白启心思活泛,倘若把鬼纹鱼拿给梁三水,让他夺得东市管事的位子。 那样一来,自个儿既有了靠山,还能把杨泉这厮按下去。 未来鱼档生意也好做了! 一举三得! 妙啊! 第二十九章 水哥,送你管事要不要 土胚房里,竖起耳朵的白明听到动静。 他轻手轻脚翻下床铺,趴在窗边向外张望。 看到河边有个熟悉的人影,正拖着舢板往岸边走。 “阿兄回来了!” 白明急匆匆蹬上草鞋,拔掉外屋的门栓。 呜呜! 冷风倒灌进来,吹得他脖子发凉。 “怎么还没睡?非得见着我心里才踏实么。” 白启提着两个鱼篓,浑身湿漉漉的踏进土胚房。 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古铜色的皮肉发红,蒸出缕缕热气。 “天气确实冷了,这时候要下河沾到水,手脚都得冻僵。” 他接过阿弟递来的粗布,擦干身上的水迹。 幸亏自个儿练过八段功和金丹大壮功。 体内气血充足,扛得住日渐严寒的黑水河。 否则,等入冬了。 两兄弟的生计真成问题! “灶头还是热的,我给阿兄烧桶水吧。 阿兄,你额头有个印子哩,像是一条竖着的波浪……” 白明穿着破烂的棉衣,捅开灶口朝里面添柴。 换作平时,他们肯定不会那么奢侈。 毕竟干柴也不便宜,每天都烧水洗澡是大户人家的做派。 往日做饭,可以捡些枯枝碎木。 真要烧柴火,还是得去炭坊买上几捆。 打渔人进山伐木,容易招来樵夫、猎户的敌意。 再者,孤身入林子本身也危险。 鱼栏、柴市、火窑这些地方,都泾渭分明划出地盘。 谁要坏规矩,下场会很惨。 “有么?待会儿洗澡搓一搓。 正好,还剩下外用的药材。 等下熬水烫脚,散一散体内的寒气。” 白启点点头,把两条七星斑跟其他的好货,一股脑儿放进角落的水缸。 紧接着,拎起活蹦乱跳的虎头鲃。 用菜刀背重重一敲脑壳,使其安分下来。 再按在砧板上,左手捏着鱼腹的外皮,轻轻划破。 取出鱼肝,摘胆洗净。 挖掉其他内脏,冲水去血。 最后片好,盛放在碗里。 “听虾头说,东来楼的那道‘鲃肺汤’,要辅以火腿、香菇、笋片,再用土鸡熬好的清汤吊出味儿,啧啧。 我没这么多讲究,打个边炉将就下。” 白启备好食材,拿出家里那口石锅。 把鱼骨、鱼肺当汤底,撒些粗盐。 等着炉火升起来就开吃。 “阿兄今晚好像格外高兴?” 瞅着白启压下去又扬上来的嘴角,白明有些疑惑。 这是遇到啥好事了? “运气好,捡了些便宜,情不自禁乐一乐。 哈哈,以后得空再跟你讲!” 想到杨泉暴跳如雷,王癞子倒大霉的后续,白启心里就很痛快。 尤其梁三水若当上东市管事,他就能放开手脚,尽情捞大渔获了。 每天进账五两银子,不过分吧? “等到白记鱼档年入五百两,我也能搬进内城住上大宅子了。” 白启顿觉生活很有盼头,举筷夹起鱼片,往已经滚开的清汤里涮熟,便直接开吃。 原汁原味,颇为鲜美。 虎头鲃的鱼肝肥嫩,鱼肉细腻,根本无需多余的调料。 正适合清炖打汤。 “你也多吃些,宝鱼难得,尤其这虎头鲃,壮腰膝,补肾气,能填亏空,最是营养。 你从小身子就弱,以后养好些,也好跟我一起练练拳脚。” 白启熟读《鱼相录》,对于宝鱼的做法、各自有啥好处,可谓门儿清。 “阿兄,这汤好补。 没喝几口,就感觉全身滚烫,脚底板一下子热起来,不怕冷了。” 白明饭量小,只吃小半边鱼腹肉就饱了。 添了一碗香气扑鼻的浓汤,慢慢抿着。 “那是当然,不然咋叫宝鱼。 这也算是我真正吃进肚里的第一条宝鱼,值得纪念。” 白启下筷如飞,大快朵颐。 他是淬炼劲力的半个练家子,对于自身的变化,远比阿弟白明感受更真切。 鱼肉混着汤水滚落腹内,就有一股暖意散发开来。 好似涓涓细流,徐徐汇入活动全身的气血当中。 像是每多吃一口,淬炼而出的凶猛劲力就增长一分。 待整个石锅点滴不剩,就连鱼骨头都被生生嚼碎吞咽干净,白启已经是神采奕奕,精力充沛。 好像得到极大地滋补! “让人腰不酸,腿不疼,龙精虎猛! 改天再弄到一条,带给水哥尝尝味儿。 梁老头就算了,他一把年纪用不着这个。” 阿弟白明收拾锅碗的功夫,白启已经开始站桩,练习金丹大壮功的第二式! 必须赶紧消化,不然撑得慌! 他两脚分开,脚尖内扣,十趾抓地,此为骑虎桩! 紧接着,比起大字站桩运气式更强烈的呼吸声,于屋内不断地响起。 好似几十、上百道连成一气,形成风箱拉动般的巨大动静。 此为大海淘沙! “阿兄这真是练得养生功么?” 白明挠挠头,他做完杂活双手撑着下巴,望向站桩练功的白启。 “呼吸像是黑水河的波浪,一道推着一道……” …… …… 天刚蒙蒙亮,白启就赶忙爬起来,架着舢板直奔芦苇荡。 昨晚上睡觉做梦,他都想着藏在水缸里的鬼纹鱼。 “还好,还好,没人误打误撞摸到这儿来。” 白启把十几条两三斤重的好货,装进带来的大鱼篓。 然后撑着长篙,劈开水浪,驶向东市铺子。 通常来说,大清早是码头最冷清的时候。 打渔人这时候都还没下河,自然也难有渔获送来。 尤其最近天气严寒,阴晴不定,晚上捕捞风险极大,更不可能钓夜鱼儿了! 等白启停好舢板,埠口尚且还未热闹起来,只有零星几个找活的力工。 他两只手平举,拎起大鱼篓来到东市铺子。 正拆门板的伙计回头一看: “七哥,这么早啊?咱们都还没开张呢!” “水哥在么?我找他。” “后院伺候老爹呢。” “好嘞。” “这是又打到宝鱼了?看着分量不小,要我帮忙提着么,七哥?” “不用。” 白启笑着摇头,穿过前面过称、定价、送货的地方。 路上见到干活的伙计,挨个打着招呼。 “七哥赶着来吃早食?” “今个好精神啊,七哥!” “七哥又送鱼来了?” 白启早已成了东市铺子的熟面孔,而且为人和善,跟谁关系都处的不错。 “你捅银沙鲤的鱼窝子了?大早上提着这么大的鱼篓?” 正忙着给老爹准备早食的梁三水,掀开热气腾腾的蒸笼,把馒头盛进海碗,眼睛余光瞥见草鞋短打灯笼裤的白启: “刚蒸好的白面馒头,我爹就好这口,劳累我每天鸡没叫就起了。 来,阿七,你拿一个尝尝。 对了,劲力练得怎么样? 我上次忘了跟你说,库房有十几斤的好药材。 存着发霉没啥用,想让你拿去……” 白启摇摇头,把鱼篓放下,开门见山问道: “水哥,我听人说,东市铺子的管事空缺。 你想不想要?” 第三十章 福星白阿七,介绍出头路 “鱼篓里头,装的都是?” 后院的里屋,梁老实坐在摇椅上,腰杆挺得笔直,认真瞅着白启: “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的鬼纹鱼?” 众所周知,东市铺子除开空缺的管事。 真正能做主的人,并非梁三水,而是他老爹。 白启被拉到里屋,面对梁老头睁眼说着瞎话: “昨晚上睡不着,下河打渔,平白捡的。” 梁老实耷拉的眼皮一抬,皱纹舒展,缓缓点头: “哈哈,捡的好!我这蠢儿子发善心也不是一回两回,没想到老天爷真能显灵,派来阿七你这么个福星!” 白启不作声,只等梁老头做出决断。 试问谁家老子,不想自己儿子有出息? 东市铺子的管事空缺,之前没争。 一方面是因为梁三水太弱势,只会打算盘服不住人; 一方面在于杨泉付出大,舍得花钱。 要知道,二十条两斤左右的鬼纹鱼,折算成银子,都得四百两。 面对财大气粗的杨泉,梁家父子掏干净家底,也未必拿得下。 但如今不同了。 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又岂能无动于衷? “可惜啊,老夫不似杨猛,惯会使钱打点,并无少东家的门路。 浪费阿七你的一番好意了!” 梁老实摇摇头,好像极为遗憾。 “这……” 白启当场愣在那里,同样都是鱼栏打手的出身。 杨泉他爹能搭上少东家的路子,你居然连门都进不去吗? 枉我还以为老头你很有实力! 白启正要露出失望之色,眼睛余光却瞥见神色自若的梁三水,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老登! 又在耍人! “咳咳,梁伯,既然这样,那我还是把鬼纹鱼还回去吧。 老爹以前常说,做人要有骨气,再穷也不能白占便宜!” 白启说得斩钉截铁,就差把“大义凛然”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你这娃儿,也是鬼精鬼精的,很难糊弄得到。 咱爷俩斗法就到这里吧,言归正传。” 梁老实慢悠悠靠回摇椅,嘿嘿笑道: “杨猛那厮以前做过鱼栏一众卫队的头领,俗称双花红棍。 在任的时候没少捞钱,吃人孝敬,家底比咱厚得多。 杨泉能够搭上少东家这条线,多半也是蒙他的指点。 老夫确实与少东家不相熟,这话没诳人。 送礼无门,也是实情。” 白启这次学乖了,安静等着梁老头继续说下文。 “不过我在东家那里还留着点情分,三水,你把东西装到扎实的鱼笼里,放河水里养着。 我想办法再弄三条凑个整。 然后,你去水井巷,找早几年常跟我一起吃饭的吴伯,请他带个话。 就讲梁老实心里挂念着东家的恩德,知道少东家练功破关,要用鬼纹鱼,特地送来。 对了,请托完人办事,别空着手上门,买些孩童喜欢吃的花糕。” 许是晓得自家儿子不开窍,梁老实叮嘱的很仔细。 “爹,这点儿人情世故,我总归明白的。” 梁三水无奈一笑,他冲着旁边的白启投以感激的眼神: “阿七,没用的闲话我就不多说了。 无论这事儿成与不成,以后你都是我的亲弟弟! 库房那百把斤的药材,我回来便取给你。 还有外城信义街有栋老宅,待会儿拿地契交付……” 梁老实咳嗽两声,皱眉打断道: “你爹还没死呢,就上赶着认亲分家产? 快去快回吧,还在这里磨磨叽叽! 若是杨泉觉察风声,提前做出应对,你这管事不一定拿到手!” 梁三水点点头,脚步匆匆,大步出门。 铺子的伙计都很稀奇,水哥这么着急是去干嘛? 好像家里着火一样! “闲杂人等走了,咱爷俩聊一聊吧,阿七,你坐下来陪我用个早食。” 梁老实用鸡爪似的干瘦手掌挽着白启,坐到铺子前门。 方桌上摆好梁三水蒸的白面馒头,两碗肉粥,一碟咸菜。 “年纪大了,吃的少,口味也比较清淡。 阿狗,再买五个大肉包子,再整一盆烩羊肉,给你七哥填填肚子。” 心知白启是淬炼劲力的半个练家子,梁老实特地给他加餐。 “水哥蒸的馒头,又大又白,松软可口,当真不错。” 白启咀嚼几下,觉得有股麦香,越吃越有滋味。 “水缸里养的十几条鬼纹鱼,很贵重。 几百两的银子,老夫都没办法淡定。 况且还关系到三水提拔的大事。 阿七,你又送咱一份大人情。” 梁实喝着肉粥,十分正经说道: “我晓得你这样做,担了风险。 坏了杨泉的好事,他肯定嫉恨,以后少不了你的麻烦。 为了把三水扶上管事,你既舍去到手的银子,也得罪东市一霸。 老夫记在心底,必须还上,否则往后日子,过得不痛快。 再听你喊我一声梁伯,也臊得慌!” 白启饿死鬼投胎似的,一口气把大碗肉粥吃干净,又用馒头蘸着烩羊肉的汤汁卷着下肚。 他愿意主动把这么多鬼纹鱼,交给东市铺子的梁家父子,当然不是毫无缘由。 梁三水敦厚心善,梁老头也恩怨分明,攀扯关系刷好感度,绝对没问题。 捞偏门走江湖,最重要就是眼光毒,不能识错人。 否则最容易阴沟里翻船栽跟头! 好点的,能吃上一口牢饭; 惨些的,身家性命全都没了。 前面两回,送银沙鲤上门。 得了指点跟养血炼劲的金丹大壮功,还被免了摊位抽成,让码头埠口的打渔人羡慕不已。 这足以证明梁家父子值得来往。 “如今当着你的面儿,老夫也掏个底,我本事不大,并非啥高人。” 梁老实眯起眼睛,浑浊目光放出光彩: “你应该知道,黑河县的鱼栏、柴市、火窑,都有各自的卫队。 招募壮丁好汉,代替郡城里头的官府,负责巡逻街坊,处理流民偷盗等事。 我最风光的时候,领过一队人,在黑水河上剿灭水贼水匪,混得一个‘出洞蛟’的诨号。 拳脚功夫,马马虎虎,也就二练入门。 只成了‘汞血’,没换成‘银髓’。” 白启端起烩羊肉的大盆,将全是辣油的汤水也喝完了,再一手一个肉包子。 看似安心当饭桶,实则以此掩盖情绪波动。 我滴个乖乖! 没想到梁老头还是率队杀过水匪水贼,博出名头的狠角色! 二练入门,放在黑河县挂块招牌,开馆当师傅收徒弟都够格了! 瞅着瘦巴巴的小老头,白启感慨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梁老实当真有过硬的本事压身! “先别急着高兴,杨泉他爹比老夫强。 杨猛那厮外功大成,铜头铁脑,体力堪比奔马,能开四百斤的铁弓。 我曾亲眼见过,他一棒子把大水牛打成肉泥。” 梁老实一贯说话方式,给些甜头,再泼盆冷水。 白启早已习惯,等他把五个肉包子都吃完,终于有个八九分饱。 金丹大壮功淬炼劲力效果显著,内养气血,外炼筋肉。 正好契合八段功打熬出来的身子骨! “你因为帮三水,得罪杨家父子,阿七,我肯定不会置之不理。 老夫这里有两条能混出头的门路,都是可以脱去贱户之身,挣个好差事,让杨泉再不能找茬寻衅。 一是投身鱼栏,由我举荐你进卫队。 每月可领十两二钱,劲装两套,以及一门中乘武功,立下功劳能得强身壮体的珍贵丹丸。 年过四十,带有伤残者,准许寻一铺子养老。 不幸死在黑水河,若有家室,发放二十两银的抚恤。 卫队里,我有几分人脉,能够保证你的安稳。 而且摘掉操持贱业的出身,你跟杨泉平起平坐,他拿捏不了你。” 梁老实手指轻敲桌面,指出一条黑水河上绝大多数打渔人,都梦寐以求的上进之路。 “县外的许多贱户,之所以攒钱拜入武馆,就是想着通过鱼栏、柴市、火窑的卫队选拔,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鱼栏组建的巡河卫队? 等于是半个编制了? 类似辅警? 白启眼皮跳动,似是吃饱喝足,抹抹嘴巴: “梁伯,我想再听听第二条。” 第三十一章 教头快刀,熊鹰虎豹 “你这娃儿,总想挑最上进的那条路。 老夫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般心高气傲。 很难说清,这究竟是好是坏。 因为若不想着争口气,老夫这辈子,兴许就甘于做贱户卖苦力了。 哪有后来风光的时候。” 对于白启的回答,梁老实好似已经猜到,笑呵呵说着。 他瘦小的身子靠进那张摇椅,腿脚盖着保暖的毛毯。 抬手指向停泊乌篷船、小舢板的码头埠口: “你也知道,黑河县没有官府衙门。 咱们是乡下地方,难进郡城的法眼。 这里的百业营生,大多被鱼栏、柴市、火窑把持着。 说白了,咱们都是在几位东家手底下讨生活。 即便你敢打敢拼,混出头了。 仍然也是被人赏饭吃的……家奴。” 梁老实顿了一顿,用颇为讥嘲的语气吐出最后两个字。 白启心头微动,这年头许多人混个温饱就心满意足。 卖身进大户家为奴为仆,也是稀松平常。 如果能够当个穿长衫的管家之流,住在县城里面,已算得上很体面了。 像梁老头这种打心底明白,自个儿只是东家养来看家护院的“打手”。 反而极少。 说白了。 黑河县十余万户,其中大半想当三大家的奴才。 都还没门路呢! “主家高兴了,赏你银子、宅子,甚至帮你张罗娶个婆娘。 可要是惹得主家生气,让你下跪、抽你鞭子。 一句话就能夺走你大半生攒下来的家底,也不过反掌间。 阿七,你可晓得老夫为何从一个堂堂二练武夫,沦落到腿脚不灵便,站都难站直的糟老头?” 借着十几条鬼纹鱼的贵重情分,梁老实难得谈起过去的往事: “早个八九年前,大东家还没继承鱼栏的生意。 他卡在二练大关,需要一种山货,名叫‘鱼龙草’。 得上百年份的熬成水,每天沐浴,用于改易根骨。 老夫当时刚被赏了百两银子,一座外城宅子。 遂想着再立一功,报答主家,顺便跟杨猛那厮争夺卫队统领一职。 我在山里耐心寻找两月之久,好不容易寻得一株五百年份的鱼龙草。 结果正巧撞上进山来的杨猛,跟他斗了一阵,最终不敌,勉强逃命。 大东家见到献上的鱼龙草,大喜过望,没多久就提拔杨猛。 而我受伤太重,又染上毒林的瘴气,还好命大没死,只落得一身病痛。 再因为失去突破二练换血希望,直接被大东家下放到东市铺子,了此残生。 直到前两年,我才从一起杀过水匪的老吴嘴里得知。 我进山的消息,杨猛是从大东家那里弄来。” 白启眼皮抬起,扯起嘴角笑了笑: “主家只重结果。哪个‘家奴’寻来的鱼龙草没所谓,关键是要看到东西。 这功劳给梁伯你也好,给杨猛也罢,其实都一样。 毕竟,愿意给鱼栏办事效力的打渔人,多的是。 东家养出来的‘忠仆’,也不少。 梁伯你这是没把自己放对位置,奴才对主子忠心是天经地义,没啥好拿出来说的,放在东家心里不值一提。” 东市铺子门前,那双浑浊双眼直愣愣瞧着白启,过了许久,梁老实才重重叹气: “阿七,你的见识比老夫深。 做家奴办好差是本分,东家只要鱼龙草。 至于谁因此死在山里,并不关心。 老夫当年就是被百两银子晃花了眼,那栋宅子迷惑了心,竟然真打算豁出命了……阿七,我跟三水从来没提过这些,因为我知道他能力平庸,也就管个铺子。 但你心眼活泛,天赋也出众,更难能可贵的是,你有一颗上心的心思。 懂得攀关系,走门路,自强发愤……对于贱户出身的打渔人,当真难得。 第一条路,投身鱼栏练武立功,确实能出头,但要跪着。 你没立刻选,对得起你爹交待的那八个字。 宁作乞丐,不为家奴!” 白启眼角抽动,他只是凭借上辈子的经验,对各个势力做简单分析罢了。 实际上,并没有梁老实脑补的那么丰富,牢记过世老爹的谆谆教诲之类。 所谓五百里山道,八百里流域的黑河县。 本质上是被鱼栏、柴市、火窑等“地头蛇”。 加上本地大户构成的“豪绅”。 各家武馆演变的“社团”所掌握。 上进之路,无非“甘做打手”、“卖身为奴”、“亲传弟子”这几条。 无论怎么选,都逃不开人身依附,当牛做马。 “第二条出路,不用认主子,但要看本事。 想必阿七你也猜到了,没错,就是被引荐到内城的武馆,拜个好师傅。 以你的天赋、根骨,做个亲传弟子很有希望。” 梁老实这番话发自内心,经过仔细观察,他觉得白启悟性极佳,如同被泥沙掩埋的圆润蚌珠。 无论什么拳脚功夫,似乎都能很快入门。 虽然因为打渔人的贱户之身,接触拳脚太晚,入门时间不长,潜力未必有多深厚。 但绝对也是百里挑一的人才! “阿七,你可能不清楚武行的规矩。 通常来说,一家武馆能够培养的亲传不多。 主要分为继承衣钵,日后扛招牌的‘大弟子’。 这个看自家儿子是否成材、争气,不行再选外人。 孝敬钱财,结交人脉的‘二弟子’。 撑门面,最能打的‘三弟子’。 大弟子坐馆当家,视师如父; 二弟子出钱资助,擦亮招牌; 三弟子嘛,主要应付下拜帖的各路练家子。” 梁老头讲着内里门道,白启聚精会神听得真切。 大抵就是每家能传下去的武馆招牌,都该有面子、里子,以及接续衣钵的孝顺徒弟。 “大弟子选择,多看品性,毕竟要给师傅养老送终,还得帮衬后代子侄。 二弟子看家世,必须是富户,三弟子看练武的本事……你觉得自己算是哪个?” 白启眼神闪烁,不假思索道: “老三。” “为何?” 见白启答得这么果断,梁老实不由来了兴趣。 “想当老大在于师傅的信赖。 每天鞍前马后,尽心孝敬,办事也要稳重,而且还得服众。 这种人必须熬得住,十年如一日守着师傅,当成亲爹伺候。 老二更不用说,家底雄厚,舍得出手,面子广,交友多。 上头哪一点,我都挨不上边。” 白启侃侃而谈。 这种门派里头排座位的说道,他上一世颇为熟悉。 也没少因为太会卖乖讨师傅欢心,被师兄师姐嫉恨偷偷下绊子。 “哈哈,阿七你的脑瓜子很灵光。 内城三家武馆,神手门,断刀门,天鹰武馆。 入门学徒二十两,正式拜师收为弟子大抵花销三、四百两。 想成为亲传,必须淬炼劲力,有望突破一练大关,至少付出七、八百两不等。 这还没算各种年节孝敬,来往交际。” 梁老实详细介绍,随后掷地有声做出许诺: “此事过后,阿七你任意选一家。 老夫可以送你进去,供到当上馆主亲传为止!” 这就是把梁老头好感刷满的回报么? 分量果然很重! 完全值得十几条鬼纹鱼的付出! “黑河县最大三家的武馆亲传,大概相当于本地最好的高中优等班级。 以后保证能考上名牌大学的含金量……脱去贱户,指日可待!” 白启深深呼吸,强行按捺住激动,沉声问道: “我对这几家武馆都不了解,梁伯可有什么指点?” 梁老实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几分敬重之色: “黑河县最厉害的练家子,约莫就双手之数。 用各大武馆行当流传的那句话,差不多便概括完了。 教头快刀!熊鹰虎豹!神手翻天!冷箭难逃! 他们俱是纵横五百里山道,八百里水域的顶尖人物。 鱼栏、柴市、火窑的几位东家见了,也要执礼甚恭。” 第三十二章 东家,养狗 “教头快刀,熊鹰虎豹?神手翻天,冷箭难逃? 梁伯,我只听出断刀门、神手门,跟天鹰武馆这三家。 剩下的都是谁啊?” 白启复述一遍,咂摸其中意味。 武行规矩,练家子的名气大小就代表实力高低。 名不副实之辈,往往很快就会被人上门挑战砸掉招牌。 原因无他。 吃饭的盆就那么大,同行太多不够分。 大家都要争抢门人,皆是见面分外眼红的冤家,哪能和睦相处? 一家新开的武馆,如若想要站稳脚跟。 最有用的办法,莫过于挨个下拜帖打擂台。 若能连续取胜,不仅扬眉吐气,过来报名拜师的学徒也会络绎不绝。 堪称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当然。 前提是你的拳脚足够硬,功夫足够高! 否则很容易被打死在擂台上。 梁老实也不隐瞒,娓娓道来: “断刀门主穆春,神手门主朱万。 一个叫‘快刀断流’,一个唤‘神手翻天’。 熊鹰虎豹,除开天鹰武馆的韩扬。 分别是鱼栏的雷雄,柴市的胡振山,火窑的包大庆。 皆为训练卫队,坐镇保驾的顶尖武师。” 白启眉毛挑起: “梁伯,这怎么还漏了两个?” 梁老实轻轻摇头: “那位教头的武功,曾经是当之无愧的黑河县第一。 不过他已很久没有出手过,加上武馆门庭冷清,如今实力不太好说。 至于冷箭难逃的王定,他一直独来独往,行踪飘忽。” 白启摸着下巴,听上去都是大高手才有的做派。 “啥时候我也能混进去,博个‘忠义无双白七郎’的名号,嘿嘿!” 梁老实坐在东市铺子的屋檐下,轻轻吸了一口气: “要下雨了。咱们就等三水回来,看看这桩事的结果如何。 即便不成,老夫说的话也作数。 无亲无故,让人认爹,实在占便宜。 每次接三水的话茬,说什么收你当干儿子,都是玩笑话,别往心里去。 阿七,你有骨气,也有本领。 老夫感念你的情分,愿意给你搭个梯子。 但具体能登多高,就看你自个儿的际遇和努力了。” 白启嗯了一声,收起原本准备好的激昂话语。 他往后靠着倚在门框上,注视笼盖天地的细密雨幕。 茫茫四野升起浓厚的水气,隆隆的闷雷由远及近。 一场酣畅的豪雨将至。 …… …… 鱼栏的东家姓何,名文炳。 因为生得一张蜡黄脸,早年被唤作“病痨鬼何五郎”。 后来于一众兄弟里头脱颖而出,接过父亲的位子。 又得到贵人提携赏识,把生意越做越大,渐渐就没谁再敢这么喊了。 转而变成如今的“米饭班主何大善人”! 每天下午,大约未时一刻左右。 这位何大善人有个习惯,喜欢在大宅子内院辟出的池子前喂鱼儿。 “吴贵好久都没上门了,今天是看他儿子,还是代人求办事?” 何文炳年约四十许,面色发黄,像是涂抹层蜡。 两鬓已有霜色,皮肤却很红润,富有光泽,并未催生几条皱纹。 可见饮食起居无不细致,保养得好。 随从站在凉亭外边,低头答话: “回东家的话,吴伯是替东市铺子的主事梁三水捎话。 他说梁三水打听到少东家练筋破关,需要鬼纹鱼养身子。 特地孝敬二十条斤两和品相好的,略表心意。” 细密雨丝落在水面,溅起一串又一串的轻微涟漪。 何文炳坐在里头的石凳上,撒了一把鱼食: “哦,想起来了,陈跛子那个酒囊饭袋,前阵子喝花酒跌河里,给一头妖鱼叼走,弄得东市铺子的管事空缺。 梁三水?梁老实的儿子对吧?我有些印象,当年进山找鱼龙草空手而归,还弄得遍体鳞伤,可惜了。 泰儿怎么说?他有没有属意的人选填上去?” 少东家名叫“何泰”,乃是独子。 过不了几年,也该要接班继承鱼栏了。 随从毕恭毕敬道: “少东家记住一个叫杨泉的,说他拳脚练得不错,能够栽培一二。 这人昨天去了东来楼,信誓旦旦做出保证,必定为少东家凑够二十条合适的鬼纹鱼。” 何文炳笑了一下: “这么看,杨泉事情办砸了,让梁三水捷足先登。 看来他这做儿子的,远没老爹精明厉害。” 随从迟疑问道: “东家,鬼纹鱼收还是不收?少东家那边又该怎么讲?” 何文炳语气轻飘飘道: “当然收下,送到膳房,让大厨仔细烹饪。 按照药方加些进补的珍稀山货,只取汤水,鱼肉筛掉,每天两碗送去泰儿的房间。 练筋大关马虎不得,养好身子,才有踏足练骨,达成汞血银髓的可能。” 随从迟滞片刻,又问道: “但少东家相中杨泉了……” 何文炳眼角一瞥,淡淡道: “我当年也很欣赏梁老实,觉得他足够忠心,但为何最后提拔的是杨猛? 黑水河这么多讨生活的打渔人,五百里山道从不缺敢拼命的樵夫猎户采药客。 愿意吃我这碗饭的,海了去,不差一两个。 所以,谁能办事,谁就能得赏。 这叫规矩。 既是梁三水送来的鬼纹鱼,管事的空缺就该归他。 养人,就跟养狗一样,千万别喂的太饱。 泰儿要收杨泉为己用,我帮他压一压。 等下回,再要取什么宝鱼、山货。 杨泉自然舍得拼命争回这口气。 岂能不效死力!” 一大把鱼食洒进池子,游动的鱼儿争相浮出水面,搅弄出好大的水花。 这是何文炳最爱看的景色。 跟随立即奉承: “老爷高见!” “另外……” 何文炳不咸不淡道: “你下去后,自个儿领十鞭子。 吃着东家给的饭,借着主子的势,拿外人的孝敬,算不上大错。 但你不该没眼力见,妄想多嘴糊弄事儿。 念在是头一回,赏你十鞭子长长记性。 再有第二次,就赶出宅子,送去火窑当卖苦力的役户。” “小的知错……谢老爷赏鞭!” 随从浑身打颤,赶忙跪下重重磕头。 脑袋撞在青石铺就的坚硬地面,咚咚作响。 “妖鱼吃人的事儿,雷雄可知道了?让吴霖再去请人。 这祸患总得解决,不然打渔人死伤太多,也是折损咱们鱼栏的生意。” 何文炳眉毛拧紧,比起东市铺子的小打小闹,他更关心那头成气候的妖鱼。 眼见快要年底了,郡城也该来人收税,必须确保黑河县风平浪静。 …… …… 亥时刚到,信义街的破落棚屋,那扇木门被急促敲响。 嘎吱,嘎吱,嘎吱。 杨泉正在兴头上,用力挺腰顶撞着,差点把床都震得散架。 可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让他无奈中断。 “泉哥!泉哥!大事不好了!” 火气还没泻通透的杨泉停下动作,满脸不快。 披着外衣走出去,瞥了眼蹲在外头的痩麻杆儿,啐了一口: “月底上供的鬼纹鱼,不用交了。 你婆娘滋味不错,赶明儿老子还来。” 渔夫打扮的痩麻杆儿像是聋了,神色木然。 耷拉着脑袋,并没有吱声。 “狗日的天气!” 杨泉跨出棚屋,任由瓢泼的雨点打在身上: “咋了?黑水河涨洪了? 非得急着奔丧似的搁这干嚎,让老子办个事儿也不痛快!” 手下的泼皮委屈巴巴,各自对视几眼,有一人硬着头皮回道: “刚从何家得来的消息,梁三水给东家送了二十条鬼纹鱼,把管事空缺补了。 鱼栏的布告,明天一早就发出来。” 轰隆! 惨白的电光刺破云层,挟着震爆也似的滚滚雷声。 杨泉微微呆了一下,好像没听清楚: “啥?” 于是泼皮拔高声音,再次重复说了一遍。 雨势越大了,豆大的水滴打在众人脸上,竟有些疼。 “梁三水哪来的鬼纹鱼?王癞子他娘的,吃里扒外耍弄老子?!” 搞清楚情况的杨泉怒气盈胸,两眼发红,恶狠狠盯着传消息的泼皮: “他家在哪儿?给我带路!” 第三十三章 阴差,阳错 大雨倾盆! 好似穹天漏出一道口子,江河决堤奔流而下。 哗啦啦的声势极大,好像没个停歇的时候。 柳树岸下的窝棚里,王癞子手脚发凉,嘴里喃喃道: “鱼呢!我费尽千辛万苦,打窝聚来的鬼纹鱼呢?!” 那张空无一物的细密渔网,像是狂暴的霹雳轰中脑袋,震得他两眼发直,脸色惨白。 因为鬼纹鱼离了河水很难养活,所以王癞子特意从东市铺子租赁好网。 将其周遭四面围拢,好生聚在水下。 等到杨泉要用的时候,就可以拉网收起。 全部放进鱼篓,孝敬上去。 结果……空了? 一条也没剩下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分明已经弄到十七条了,只差三条就够数了!” 王癞子这几日死守迷魂湾,熬得眼里布满血丝。 现在丢了渔获,他就好像魔怔一样。 整个人呆在原地,任由豆大的雨点肆意拍落。 即使被浇成落汤鸡,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如果明早之前,凑不满二十条的鬼纹鱼。 杨泉非得亲手扒了自己的皮! “鱼笼!肯定是偷我鱼笼那个杀千刀的狗杂碎! 完了,我就是龙王爷投胎,也不可能一晚上弄到这么多!” 王癞子两腿发软,几乎要瘫在地上。 杨泉作为东市一霸,炮制别人的手段极狠。 他曾亲眼见过,有一户渔民交不起秋税。 合家老小被倒挂沉进黑水河,差点活活淹死。 东市开张之初,拢共就十条舢板,五艘乌篷船能租出去。 现在增加一倍不止,全是杨泉的功劳。 至于其中发生多少家破人亡的凄惨事,没谁清楚。 “不成!必须想个法子……回家! 再撒血肉饵,打人窝! 那方术上明白写着,夜深之时,下重饵料,能聚大鱼!”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王癞子抹去脸上的冰冷雨水。 手忙脚乱披起蓑衣,掉头就往屋里赶。 他必须趁着杨泉过来收鱼之前,把二十条鬼纹鱼的数额凑上。 要不然小命堪忧! 片刻后,浑身湿透的王癞子抬脚踹开门。 有个满嘴酒气的糟老头趴在桌上,正打着瞌睡。 茅草房遮盖的不严实,滴答滴答漏着水,浸出一股发霉气味。 加上没有点灯,乌漆嘛黑,有股阴森森的感觉。 呜呜的冷风灌进屋里,吹得老汉脖子发凉,揉着惺忪醉眼: “大贵,你咋回来了?” 王癞子本名大贵,取自大富大贵的好彩头。 他阴沉着脸,打量几眼醉鬼老爹。 再走向熄火的灶头,扒拉下瓦罐里的药渣子: “药呢?我让你给娘买的药呢!” 头发稀疏的老汉小声嘀咕: “你娘就是干咳嗽,有啥好治的! 我专门到拜神的庙里,弄了大把的香灰! 用它泡水喝,好得快,比抓药强! 老一辈的土方子,管用着哩!” 王癞子眼睛通红,好似发狂,抄起瓦罐砸破老汉的脑袋: “没买药,那钱呢?啊!老子问你,买药的钱去哪了?” 老汉一头栽倒满脸是血,不断求饶: “莫打了,莫打了!手气不好,真的是手气不好! 大贵,你不晓得,我前头赢了好多,我也是想赢点钱,给你娘请个好郎中……” 王癞子又狠踢了几脚,骂骂咧咧道: “再拿老子的钱去赌,老子剁了你的手! 狗屁本事没得,就知道喝酒耍牌,摊上你这么个东西当爹,老子倒八辈子霉!” 直到听见里屋响起动静,他才停下,摸黑来到散发淡淡臭气的床前: “娘,晚点再给你抓药,我有急事,得先出门。 姥姥放你那里的方子,再拿给我看看。” 床上躺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浑身似没二两肉。 如同棺材里的尸体,只等着发丧。 她两眼空洞,显然目盲已久,而且还有些耳背。 摸索好一会儿,才拉住儿子的手: “别骂你爹了,刚喝了香灰水,我好多了,已经不咳嗽了。 大贵,你姥姥的方子很邪……莫要害人!折寿的!” 老太太这么说着,还是从床铺底下抽出两张黄纸。 材质颇为特别,好像顺滑的丝绸。 上面有一行行蚯蚓爬行似的字迹,宛若蘸着朱砂提笔写就。 黄纸配红字,莫名有股凶气! “娘,别担心,我心里有数的。” 王癞子攥紧黄纸,点起外屋的油灯。 他并不认识上面的蝌蚪小字,但却晓得怎么用。 低头咬破手指头,用力涂抹其中一张黄纸。 说起来也怪,血滴在上面没有晕开,反而像是被吸收进去。 “取血浸酒,剐肉浇盐,合而制之……” 王癞子全身发冷直打摆子,像是中邪了,按照耳畔听到的声音,逐字逐句复述着。 这些古怪的黄纸方子,是当过神婆的姥姥传下。 用活人打窝,血肉作饵,便是上面所记载的“术”。 他曾幻想过练成几道方术,学成无敌的本事。 对所有轻视、践踏过自己的人,统统施加报复! “亲缘相系,父残子、子害父,母杀女……以血作饵,敬拜诵念,引渔获丰收。” 念完之后,王癞子打个寒颤,喉咙滚动两下。 此时已经是戌时末,离天亮也没多久。 他想起躺床上等死的老娘,只知道喝酒耍牌的老爹,破烂发霉的茅草房,挨过杨泉的巴掌,还被白阿七打了…… 各种思绪纷涌如潮,最后定在余老头死时的枯瘦面庞! 无端恶念,油然而生! “杀人放血……又不是没干过! 别怪我,你没本事,只会拖累老子!” 王癞子眼睛更加通红,甚至有些癫狂。 他深呼吸几口气,收起两张黄纸,贴身放好,走到还没爬起来的老汉面前。 “爹。” “大贵!你莫打我了,我晓得错了!” 老汉颤抖了下,连忙弓起身子。 “爹,我在河边聚了个鱼窝子,四五百斤的渔获太重,捞不上来。 你跟我过去,帮下忙。” 王癞子像是笼罩在一团阴影里,静静地说着。 “我不得行,我脑壳都流血了……” 老汉坐起身,连连摆手。 “渔获卖的钱,分你三成。” 王癞子摸出一吊钱,丢到地下。 “好嘞,好嘞!大贵,我年轻时候也是打渔的好手……” 老汉麻溜捡起,揣进怀里,顿时也不觉得浑身抽疼了。 “走吧。” 王癞子把菜刀别在腰后,关上门,让茅草房重归黑暗。 …… …… 嘭! 并不牢固的两扇木门被踹开! 几个泼皮急冲冲奔进去,四下搜看过后: “泉哥!王癞子不在!他该不会跑了吧?” 杨泉耳朵一动,似是听到动静。 转身进到里屋,瞧见有个发臭的老太太。 “是我儿么?大贵,是你么?” 屋外风雨交加,偶尔电光撕裂云层,照得天地一亮。 也映出屋内的粗壮人影! 杨泉目光凶狠,声音冷得像是冰渣: “跑掉了和尚,跑不了庙!王癞子的老娘还在!跟我去迷魂湾逮他!” 目盲耳背的老太太听到这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坐起扑向杨泉: “不要害我儿!大贵是孝顺孩子……” 杨泉身为练家子,又岂会被老太太缠住,飞起一脚将其踢回床上。 那具皮包骨的瘦弱身子动弹两下,便再没气息。 “老虔婆!马上送你的死鬼儿子下去团圆!” 第三十四章 天公震怒,一了百了 东市铺子灯火通明,不似白启家穷,点的是秸秆芯的劣质油灯,容易熏坏眼睛。 桌上根根蜡烛相映成辉,照得里屋亮堂。 “真是阔气。” 白启感慨道。 这年头用得起蜡烛的人家,都是非同一般的大户。 即便白桦树皮包裹,最便宜的劣质货色,也要二十文一根。 花哨些的,专门用于彰显气派的那种,甚至能卖到四百文的夸张价钱。 长年通宵燃烛,入夜几如白昼,这是独属于郡城老爷的顶级炫富手段! 黑河县的大户都学不来,没那份雄厚财力。 “凡是鱼栏下面的开张铺子,按照年月算,都有定额定量的用度派发下来。” 梁老实脸色微微发红,张口喷出浓烈的酒气。 东家那边收下鬼纹鱼,梁三水补缺管事就等于板上钉钉了。 自家儿子难得出息,压过死对头杨猛一回。 当然值得好好庆贺! 若非布告还未公示于众,梁老头恨不得摆十几桌的流水席。 请码头埠口的伙计、苦力、打渔人吃上一顿。 也算扬眉吐气了! “日常用度?” 白启眼中升起好奇心: “都有些啥?” 梁老实隐隐有些醉意,说话含混不清: “四季常服,蜡烛松明,夏冰冬炭,药材月钱……诸如此类。 分作两等,管事与主事的规格不同,前者更优厚。” 白启啧啧两声,这些物什看似不多。 可真要仔细盘算,把一家家铺子相加起来。 所得出的,绝非一笔小数目。 他完全理解黑河县操持贱业的底层人,为啥都盼着投身鱼栏、柴市和火窑,将其视为有出息的门路。 “穿草鞋的,跟踩布鞋的;穿短打的,跟着长衫的,确实不同,这就是阶层上下的差别。 但走这条路,得被东家盘剥,压榨,直至慢慢爬上去,成为跟他们一样的人物。” 白启在心底琢磨着,难怪梁老头说,进鱼栏的卫队,得跪着才能出头。 如果是拜进内城的大武馆,则不一样。 师徒之间的依附关系,至少没有主子和家奴那么牢固,几乎难以挣脱。 更多在于自身的本事高低,天赋如何。 “外头雨这么大,歇会儿再回去吧,要不今晚就住下。” 梁三水今晚也喝了不少,敦厚的国字脸洋溢着笑容。 一般来说,从主事熬成管事,除非自身过硬,打点到位。 否则没个五六年光景,很难被提拔上去。 尤其像杨泉那种强势性子,梁三水真成他的下属。 只怕要处处为难,饱受拿捏。 所以,他打心眼里感激阿七的帮忙。 打渔人都道,白阿七义薄云天,受恩必报,果然没错! “不了,我阿弟还等着我,留他一个人在家实难放心。” 白启摇头笑道: “借一件蓑衣就行,等明早来还,就该喊水哥一声‘梁管事’了!” 梁三水站起身,认真地说道: “阿七,从今往后在铺子里,你的话,就是我的话。 咱们之间不讲客套,鱼栏租赁的舢板、乌篷船,只要你用得上,统统拿去使,不取半个子。 你若有心开个鱼档,那些愿意过档的打渔人,我也可以做主免他们的抽成。 等你把买卖做起来,便不再是贱户渔民了! 我没啥大本事,但守着东市这一亩三分地,让你没有后顾之忧,绝无问题!” 兴许是酒后吐真言,梁三水难得话多了一次。 他也没想到那个籍籍无名的少年打渔人,竟能屡屡出乎意料。 弄上好货,搞到宝鱼,连拳脚功夫都极有天赋,是足以当大武馆亲传的好苗子。 真真际遇风云,变化无常,好似做梦一样! “水哥,以后还得承蒙你多照顾。” 白启笑得温良亲和,披着蓑衣走下台阶: “我等着吃明天的流水席呢,别送了,回去吧。” 风雨越发滂沱,密集的水滴破碎四溅,形成笼罩四野的茫茫雾气。 白启走在其中,反而有种亲切感。 每一次呼吸,他都觉得格外自在。 如今打渔、八段功等技艺精进,诸般效用加持下。 寻常打渔人不敢在这种恶劣天气出船行驶,自个儿却不怕。 解开绳索踩着舢板,人与船蹿进波涛汹涌的黑水河。 “这一场好雨,真似天公震怒。 倘若天公有灵,干脆把杨泉和王癞子收走。 也算对得起余老头的那条‘贱命’。” …… …… 柳树岸下,杨泉带着一干泼皮急匆匆赶到。 他们淋了大半晚上的冷雨,心头早已充满火气。 看见吹得东倒西歪的窝棚里,果真有王癞子的身影,无不露出狞色: “狗日的东西!亏得老子一顿好找!” “总算逮住了!泉哥,你说怎么处理?” “说好给泉哥打鬼纹鱼,转头就投靠梁三水,吃里扒外!” “这杂碎耽误泉哥的大事,收他一条命都算轻……” 众多泼皮顶着雨点叫嚣起来,恨不得立刻擒住王癞子,将其好好炮制。 杨泉抹掉脸上淌落的水迹,朝着缩在河岸边的人影问道: “王癞子,你可还有什么话讲? 老子真的很想知道,梁三水给你啥好处,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他无论如何都没料到,欺软怕硬的王癞子,竟敢捅自己一刀。 原本十拿九稳的管事,现今跟着那些鬼纹鱼一同落进梁三水的手里。 “泉哥,我肯定能帮凑够二十条的数额,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有背叛你……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狗东西,偷我的渔获!” 王癞子披着蓑衣,被冻得脸色发白,如同水里浸泡几天几夜的尸体。 “你他娘当我好糊弄!这个鬼天气,谁能潜几丈深偷鱼? 梁三水他神通广大,专程请了水鬼帮忙啊?” 杨泉怒气勃发,大步走过去,抬手就是几个大耳刮子。 他抽得很重,王癞子站立不稳,满嘴的碎牙混合鲜血,落在泥泞里。 “白阿七,肯定是白阿七,他打渔的本事厉害!说不定就是他干的! 泉哥!你要信我啊!我已经放饵料下去了,很快就有大鱼! 二十斤重的鱼王,我能弄到鱼王孝敬给少东家!” 王癞子跪地作揖,像极了那日被他欺压的长顺叔: “这一次,我打的重窝,绝对不会失手!” 杨泉懒得听这些废话,管事空缺已被梁三水填补了。 他再想混个差事难上加难,除非愿意投身鱼栏的卫队,给商船保驾护航,清剿一窝窝的水匪。 可那日子太苦,风餐露宿的,远不如待在东市铺子快活。 “下去见你老娘吧,没用的狗东西!” 杨泉弯腰攥住王癞子的后颈,目光凶狠: “坏了老子的大事,还能有你的好果子吃?做梦!” 突兀听到老娘被害,王癞子发红的眼眶睁得滚圆,忽地涌出一股力气,脑袋顶向杨泉的小腹。 可能是地面泥泞又湿滑,竟然把五大三粗的身躯撞得踉跄,翻倒在地。 “你疯了!” 腰间的菜刀狠狠砍下,险些剁开杨泉脖子,呲出大股鲜血。 “你把我娘怎么了!狗杂碎,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王癞子发疯似的,一扫刚才的卑微怯懦。 菜刀被打飞,他就死死掐住杨泉的脖子。 “滚开!” 到底是淬炼劲力的半个练家子,杨泉额头青筋暴起,蒲扇似的手掌猛然一拍! 王癞子呕出一口鲜血,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砰的一下甩飞出去。 整个人翻滚几圈,满身是血和泥。 “你个下贱的杂碎还想当孝子?我一脚送你老娘升天,再送你去跟她团聚!” 杨泉恼怒不已,他个淬炼劲力的武者,还能被王癞子这种货色按翻在地,差点送命。 真是奇耻大辱! “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王癞子奄奄一息,趴在河边,死死盯着杨泉那张脸。 殷红的血色浸透粗布短打,进而被那几张黄纸吸收。 “王癞子,把你弄鬼纹鱼的方法讲出来,我让你少受些折磨!” 杨泉摸着微凉的脖子,没被怒火冲昏头脑。 他还惦记着王癞子用人打窝、血作饵的独门方子。 “哈哈,哈哈哈……” 王癞子好似中邪,脸颊干瘪下去,断断续续笑着: “你很快就晓得了!杨泉,你逃不了……” 夜枭似的凄厉声音,让人有些发毛。 “说些鬼话吓唬老子?死吧你!” 杨泉眉头一拧,“喀嚓”一声,踩断王癞子的脖颈。 他转身走进窝棚寻摸片刻,只看到碎肉残肢毛发,弄得像是屠宰场。 “晦气!” 杨泉面向众多泼皮,正要让他们四下再搜索,看能否找到饵料秘方。 却见平时还算精悍的一干人,眼里浮现剧烈的恐惧,好像见鬼了。 “怎么了?” 杨泉扭头,瞳孔陡然张大。 哗啦啦! 一头足足几丈来长,浑身发黑,长着对须的庞大鲶鱼扬起水花。 它张开血盆似的阔嘴,王癞子的尸身被尖刺獠牙嚼碎吞咽。 噗呲,噗呲,粘稠的血浆泼洒杨泉满身。 如此骇人的景象,吓得他全身僵硬,裤裆都要湿了。 “妖鱼?居然是一头妖鱼!王癞子那个狗杂碎打的什么窝……” 轰! 暴烈雷光闪灭,震得天地失声,盖过河岸边的一切动静。 第三十五章 一家哭丧,百户称快 “昨晚上打了一宿的闷雷,也不知道黑河县哪家大户造孽,让天老爷这么发怒。” 虾头大清早就来到土胚房,捎带两个鸡蛋给白启当早食吃。 “我娘说你练功辛苦,特意煮的,拢共四个,我爹和你分了……我都没得吃,唉,我娘不疼我了。” 白启刚用杨柳枝刷完牙,仰头灌了几口水: “帮我跟周婶道声谢,鸡蛋我吃一个就成。 待会儿去东市,整两屉肉包子。 最近饭量大,老是容易饿着。” 虾头握着煮熟的鸡蛋,以为要分给自己: “还是阿七你够义气,记着兄弟……” 白启摇摇头,打趣一笑: “想什么呢,剩下那个留给我阿弟的,哪有你的份儿。” 虾头肩膀瞬间耷拉下去,满脸受骗上当的可怜表情: “阿七!” 白启没有继续逗弄小伙伴,十分阔气的摆手: “水煮的鸡蛋哪有油汪汪的肉食实在!安排你一盆烩羊肉,配合刚蒸出来的馍馍,你尝过就知道了,那滋味,真是绝!” 虾头听着这番描述,简直馋得要淌口水: “咱们快些去吧,刚听我爹讲,东市铺子的三水哥,要提拔成管事了。 赶得早,说几句吉祥话,保不齐有好处领呢!” 他家也就逢年过节,才能沾点荤腥油水。 牛羊肉这种大菜,平时都难得看到。 白启剥掉鸡蛋壳,囫囵咬两口吞进肚子: “急什么,等我阿弟洗漱好,正好带他赶个早集,买身好棉衣。 眼瞅着快入冬了,必须穿得暖和。” 虾头眼中掠过羡慕之色: “阿七,当你阿弟真有福气。 我没见过大姐二姐……都快忘记她们长啥样了。” 他很小的时候,上头的两个姐姐就已卖身为奴。 大姐进到县上富户家里当婢女,二姐则在柴市做厨娘。 每年最多寄点散碎银子,探亲回家是休想。 签过卖身契,一切都以东家为主,哪有什么人身自由可言。 “等你出息了,便可以给你大姐二姐赎身。” 白启拍了拍虾头的肩膀,算是鼓劲: “你前天拜进松山门,敬的茶水。 拳脚武功学得如何?” 提起这个,虾头就像学渣被人问考试成绩,苦着脸: “入门之初,曹师兄只教我们站桩跟招式,太难了,阿七。 又要背口诀,还得记动作,姿势不对就挨骂,每天扎一个时辰的马步……那些家里有钱的学徒,买得起壮骨粉,进步比较快。 我脑子笨,这几天勉强把桩功练对,距离熟练招式还差得远。” 白启很理解虾头的痛苦,资质平庸的普通人,学习艰难就在于此。 许多地方非得反复琢磨个七八遍,才能明白意思。 自身本就不多的精力,迅速消耗在这种枯燥的过程里。 久而久之,彻底丧失奋发图强之心。 梁三水就是例子。 自觉天赋太差,认为练功学武如同蹉跎时间,无奈放弃。 “曹师兄说了,三个月能将桩功入门、招式熟练,才配继续待下去。 阿七,我好像没办法把‘铁裆功’学到手了。 明明每天都有刻苦加练,但就是没啥进步。” 虾头低着脑袋,有些丧气。 他以前在码头上干伙计,对于人与人之间存在的差距,感知还不够清晰。 直到拜进武馆,见过那些住在外城的平民子弟。 这才晓得除去家境之外,天赋也是一道分隔上下的巨大鸿沟。 “平时休息了,就来跟我一起练功,其实桩功不难。 主要在于腰、胯和下盘,身子不能绷得很紧。 站活桩才不累,才舒服,站死桩反而没效果……” 白启随口指点几句,无名墨箓所映照的技艺,每涨一些进度,都有相关的感悟。 “阿七,你讲得好清楚!曹师兄就会背口诀,也不跟我们解释意思。 什么‘间架得当似弓满,大形充盈见浑圆’……差点让我把脑袋都想破了。” 虾头眼睛发亮,满是学渣对学霸的仰视与膜拜。 “阿弟,走了。” 白启解开舢板,招呼阿弟白明上来。 撑起长篙,载着几人,顺流直奔东市。 昨天下了整夜的暴雨,黑水河暴涨一大截,显得浑浊发黄,还漂浮着不少树木倾倒的碎枝烂叶。 东市铺子一般卯时开张,等白启等人停泊靠岸,已经是辰时了。 码头上成堆的力工、渔民,全部都被吸引到公示栏前。 专门有年轻伙计拎着铜锣,每隔一阵子就敲动两下,大声诵念布告文字: “原本东市铺子的管事陈泽落水身亡,东家念及功劳,恩赏抚恤银百两,免其两个儿子的私塾束脩……” 听到这里,打渔人纷纷拍手叫好,称赞何大善人热心肠。 大伙儿都知道陈跛子是喝花酒被妖鱼叼走了,却能照旧领上一份抚恤。 可见东家仁慈。 “主事梁三水办事得力,特被提拔上位,填补管事空缺!” 咚咚! 咚咚咚! 伙计抄起木槌连着敲响铜锣,着重强调最后一句。 “三水哥当管事了?那敢情好!” “还好不是杨泉,他压榨手段可狠了!” “水哥做人确实厚道……” 打渔人亦是高兴,个个面带喜色。 在他们看来,杨泉就跟活阎王没啥差别。 本来打渔人出船下河,并非每天都能有收获。 偶尔赊欠铺子银钱,乃是常有之事。 可杨泉却当成放贷的路子,利钱滚得跟赌档一样,三五天便翻个倍。 这谁顶得住! 不知道多少渔民,因为还不起债被迫卖掉舢板,再卖身进鱼栏做苦工。 “水哥专门交待了,之前说要上供的鬼纹鱼一笔勾销,大家就当没这回事。 交过数的,免三个月摊位抽成。” 伙计再次敲响铜锣,引得众人一阵欢呼。 这下可是真心实意,绝对没有半点捧场的随便意思。 唯独有个麻杆也似的瘦弱男子,突然捂着脸大哭起来。 “栓子就因为交不起鬼纹鱼,被杨泉拿着当借口,把他婆娘……唉!” 相熟的邻居解释道。 “真是造孽!杀千刀的杨泉!” “昨晚那么响的雷,怎么没把他劈死!” “咱们命贱斗不过他,让栓子想开点,往后好好过日子吧……” 打渔人们高涨的情绪瞬间又低落下去。 兔死狐悲,难免伤怀。 栓子的下场,不过是黑水河成千上万个打渔人的缩影罢了。 正在气氛微微沉闷的时候,忽有吹锣打鼓的丧乐由远及近,随风传到码头埠口这里。 众人伸长脖子踮脚张望,隐约看到一条长龙也似的接丧队伍,逐渐浮现于街道上。 足有二十号男女披麻戴孝,哭声不绝。 “谁家死人了?接个丧都这么隆重?” “杨家!” “哪个杨家?” “你还不知道啊?杨泉死了!刚从迷魂湾捞上来! “据说尸身都没剩下多少!他爹专门弄个接丧的阵仗!迎衣冠进灵堂哩!” “我滴个亲娘,老天爷真有灵啊?待会儿得空,赶紧去庙里拜一拜!” “好死!” 白启停好舢板,目睹打渔人由悲转喜的全部过程。 远方的悲恸哀乐袅袅升天,近处的欢欣热闹犹在眼前。 一家哭丧,百户称快! 确实是死得好! “杨泉居然没了?” 虾头挠挠后脑勺: “怎么就突然暴毙了?他拳脚练得出众,都能在东市横着走了。难不成掉黑水河淹死的?” 白启眉头微皱,也有些奇怪,却没放在心上: “总归是个好事,合该庆贺! 逛早集,吃早食去。 今天我胃口格外好,干它两盆烩羊肉!” 第三十六章 采买赶集,杨猛其人 入秋后的第一场赶集,显得格外热闹。 摆摊的小贩很多,分为各个种类。 手艺人多是卖草耙、扫帚,竹篾编制的箩筐等物。 贩子牵着牛、驴、骡子等大牲畜,慢悠悠等着开张。 这些能够犁地拉磨,干活代步的好东西,根本不用发愁销路,自有人来问价。 白启继续往里走,还看到不少樵夫猎户叫喊张罗。 他们把野蜂巢、干柴禾,山菇子,插上草标表示待售。 “咱们这乡下地方,终究繁华不到哪里去。” 白启原本浮想的什么胭脂水粉、丝绸布匹、叫卖吃食,一概没有。 黑河县外城的集市,更多以廉价实用为主。 大户才会买的好玩意儿,得去内城的铺子。 唯一符合他预料的东西,只有—— “冰糖葫芦!五文钱一串!” 咕咚,咕咚。 卖糖葫芦的货郎走近,白启同时听到两道咽口水的声音。 源于阿弟白明和跟来的虾头,个个眼睛一动不动,盯着草垛上红艳艳的糖球儿。 “才吃过早食,又嘴馋了是吧?” 白启表面不情不愿,却还是取出十文钱,从小贩那里买来两串。 分别递给白明和虾头,故意嘟囔: “这玩意儿也能卖五文钱……拢共五颗,一文钱一颗,比肉包子还贵!” 所谓冰糖葫芦,就是用长竹签串着山里红,外面糊层糖衣。 吃起来甜脆又微酸,算得上很可口的零食。 “阿兄不吃么?” 见到白启并未给自己买,白明拿着那串冰糖葫芦没下嘴。 “太酸了,我不爱吃。” 白启摇摇头,他说的是实话。 五文钱的零嘴儿,能指望放多少冰糖熬成浆糊层糖衣。 “上辈子买的冰糖葫芦,都有山药、橘子、豆沙、瓜子仁、芝麻馅……照这么做,估计得卖二十文一串。” 白明举起手中的冰糖葫芦,眼神执拗: “阿兄吃一颗,甜的,不酸。” 白启无奈,低头咬住一颗轻轻咀嚼。 山楂果的微酸混合糖浆,倒也有些滋味。 并不像他想得那般差。 “咱们接着逛!” 白启拉着阿弟的小手,招呼舔得不亦乐乎的虾头,挤进摩肩接踵的热闹人流。 只有不为温饱发愁的时候,才能静下心感受滚滚尘世的烟火气。 一行三人赶到辰时过半,等集市临近散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要我说,阿七你扯好布就行了,没必要寻成衣铺子,我娘手艺好着哩,做两身棉服还不容易。” 虾头有些不理解,对于黑水河打渔人来说,针线活肯定都是自家婆娘做,哪能花额外的冤枉钱。 “周婶每天跟你爹出船,还要做饭洗衣,咱们点的油灯又劣质熏眼睛,实在不好意思再劳烦她了。” 白启提着大大小小的油纸布包,颇有种采购齐全的心满意足。 他切了两份花糕,给阿弟解馋用。 还有之前答应过的笔墨纸砚,也特意买了不错的中等货色。 两身现成的新衣,以及家里穿的芦花棉袄。 后者是将芦花的茎秆剥离,用水浸泡晒干,再以手捻成线缝制而成,又填进去鸡鸭鹅毛之类。 好处是便宜轻薄,坏处是没丝绵和木棉那么保暖御寒。 反正还未到秋末,白启的打算是先凑合着。 等过几天再来成衣铺子,取定好的厚实棉服。 至于木炭干柴那些,他跟相熟的乡人打过招呼。 明日送上家门,省得自己负重搬运。 零零总总加在一起,花销不小。 顿时就让白启的钱袋子轻了大半,只能感慨一句,铜板确实不经花,还是得多赚银子! …… …… 几个人晃荡到巳时,转头回到东市铺子。 梁老实果然不吝啬,当真摆出十五六桌的流水席,请码头埠口的伙计力工吃顿饱饭。 虽然谈不上多么丰盛,七八口大锅装的都是水煮菜、鱼虾蟹之类。 但其中有一大盆油汪汪的红烧肉,每人可打一勺,麦饭更是管够。 就冲这个,足以称上过年的待遇了! 毕竟卖苦力的贱户,沾回荤腥捞点油水太不容易! “阿七!咱们也……” 虾头看到那盆诱人的肥肉,瞬间有些走不动道。 “咱们吃更好的,走,跟我进屋。” 白启大步踏进东市铺子,梁三水穿得很是精神,青色长袍厚底布鞋。 又刮去胡茬,修了修面,颇有几分管事当家的风范。 “阿七,大清早我就在码头瞅见你的舢板,知道今天赶集难得热闹,便没唤你过来。” 梁三水说话有劲,腰杆挺得笔直。 看来升任管事,所带来的振奋不小。 “这是你弟弟阿明吧?来来来,正好买了些花糕,拿着吃。” 白明抬头望向阿兄,得到白启点头,他才接过: “多谢梁管事!” 梁三水连连摆手: “叫我水哥就成,大家千万不要生分! 我记得你,长顺家的小儿子虾头? 据说你爹把船过档到阿七名下了,以后摊位抽成全免,让他安心做事。” 虾头顿时睁大眼睛,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所有黑水河的打渔人,只要经过鱼栏这一道,都得从中抽去三成左右。 听上去好像没啥,可仔细一算,有经验的老渔民下河出船,平均每天不过五六十文的进账。 哪怕全年不休,勤勉做工,撑死就二十两出头的收入。 钝刀割肉似的拿去三成,对于操持贱业的穷苦人家来说,绝非小数目。 “免了?” 虾头愣了愣,像是不敢置信。 阿七他啥时候有这么大面子了? 莫非真认梁老头当干爹了? “还不说声谢过三水哥!” 白启倒没什么意外,鱼栏下面的每家铺子都由管事说了算,实权极大。 只要每年每月,按时按数交够银钱就行。 其他的,东家多半不会过问。 所以,有梁三水给他撑腰,整个东市的码头埠口,还真是任由自个儿横着走。 等并入白启的鱼档,可免摊位抽成的事儿传开。 估计有一大批打渔人,都要心甘情愿求上门。 “感谢梁管事!” 虾头毕恭毕敬弯腰作揖。 他可不是阿七,真能随便叫声“水哥”。 “之后没必要招太多人,让长顺叔挑些可靠的,本分的。” 等准备齐全了,白记渔档就能开张了。” 白启心思转动,嘴上却问道: “水哥,我咋听说杨泉死了?” 提及这个,梁三水满脸的喜色更浓郁: “暂时不晓得啥情况,就知道死在迷魂湾了,剩条胳膊和半只腿,被他爹接丧迎回灵堂了。 还有平常跟他混的泼皮,以及王癞子……我估摸着,是撞上那条叼走陈跛子的妖鱼了。” 妖鱼? 这么倒霉吗? “我天天在黑水河出船,都没碰到……” 白启眨了眨眼,杨泉的突然横死让他心头轻松许多。 原本按照猜想,他丢掉管事的空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可能还有一番斗法。 没想到了结的如此轻易。 “妖鱼……干的好哇!” 虾头拍手大喊,好似十分解恨。 他可没忘记老爹因为鬼纹鱼遭王癞子的毒打,这桩事的起因就是杨泉逼迫上供。 现在两个祸害一同没了,若不是身无分文,非得买挂鞭炮放! “阿七,你这段日子也别下河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等鱼栏请雷总管出手,诛杀那条妖鱼,再去打渔。” 梁三水叮嘱道。 雷总管? 熊鹰虎豹当中的第一位? 白启默默记下,跟梁三水聊了一会儿,遂坐在前门的方桌,等着上菜开饭。 梁老头今天订的,可是东来楼的席面! 估计得要几十两银子,必须狠狠干饭吃个够本! 他这么想着,忽然肌体微微发寒,像是冷风吹过来。 侧身转头一看,不远处的茶棚里有个身穿大褂,外面披麻的老头。 身高中等,体型敦实,没啥出奇。 只那双眼睛格外亮,好似电光突的打过来,惊得白启心里莫名一慌。 好似悬在陡峭危崖的边上,随时可能跌个粉身碎骨! “这人……” “瞅啥呢?” 梁老实不知何时出现,横在白启的身前,挡住那道骇人的目光。 “你儿子死了,不在灵堂哭丧,跑我这里来干嘛? 蹭饭啊?来,有鱼有肉,尽管你吃!” 披麻的老头面无表情,手里的茶碗轻轻一捏,顷刻碾成米粒大小的碎屑。 这劲力柔得可怕,都不带半点脆响,而是绵密的沙沙声。 “梁老实,这么多年武功没点长进,嘴皮子倒变得利索了。” 第三十九章 打法杀法,拜谁为师 一顿饭足足吃到亥时才散场。 把虾头送回大田湾,白启和阿弟白明踩着夜色回到土胚房。 点起铜油灯,黯淡的光芒照亮里头,映出大小不一的两道身影。 “这牌子真是好看呐。” 白启坐在矮凳上,仔细端详那块能够作为路引的腰牌。 并没什么出奇,用山道最常见的毛竹劈伐削片,再刻字雕印。 入手轻薄,形制粗陋,摆摊的话,卖十文钱都算贵。 但在红槽街的鱼栏堂口,即便要五两银子一块,都有大把人趋之若鹜。 “这就是规矩的厉害之处,龙庭定一个三籍六户制度,便分出清晰的尊卑。 让底下人心甘情愿咬牙吃苦,好顺着这条路走到死。” 白启无端感慨一句,若没有这个“商户”身份。 这辈子,他也就只能待在黑河县,安安分分当牛做马。 “算是鱼跃小龙门了。” 白启哈哈一笑,收起路引腰牌、名册副页等物什。 从此以后,他便是白记鱼档的老板,再非什么操持贱业的打渔人。 确实称得上跃过一次小龙门。 至于大龙门。 那得再长些出息,踏进那座义海郡城,做到站稳脚跟才是。 “阿兄。” 擦完灶头的白明穿着新衣,摸着换好的新铺盖,眼中有些无措。 “咱们往后真不住这里了?” 白启点点头: “嗯,水哥把他本来的那栋宅子,过给我了。 地契房契都在堂口备案登记,做不得假。” 这年头的房屋土地证明,往往只有一张纸,全由自个儿保管。 拿到地契、房契,便算是成了。 “水哥好大方。阿兄,咱们这样承他们的情分,将来……” 阿明欲言又止,他在私塾学堂,曾听教习说过受主家恩惠就要效死力的门客典故。 “你阿兄心里有数,水哥他只怕我不领他和梁伯的情。 越是让他帮忙,他越高兴,越舒坦。 这一来一往,大家才能走得更近,不至于疏远。” 白启摸摸阿弟的脑袋,办完改册换户的大事,梁三水专程拉着他,瞧了眼那栋外城的宅子。 有门面客房厨灶,中间留出个宽敞的院子,整体呈口字形。 请人打扫过之后,颇为亮堂明净,比起四处漏风的土胚房,不知强到哪里去。 “嗯嗯,阿兄总不会错的。” 白明方方正正坐在桌前,小心铺开新买的纸张,开始研磨抄书练字。 “学堂的教习还给我介绍了些散碎活儿,说是有些大户家整理藏书,让我过去帮忙誊写,每天能赚三十文。” 白启颔首同意,虽然等鱼档开张来钱肯定不会慢,但他这个弟弟向来懂事,一心想着为自个儿分担压力,没有必要打击积极性。 “哪个教习?我可认识?改天让水哥作陪,由我做东,请他吃顿便饭,也谈谈进学堂念书的事儿。” “钱教习,年纪不大,三十多岁。” 白启哦了一声,继续看那本翻烂的《幽微草堂笔记》。 他的识文断字技艺小成,再练字所涨的进度不多。 必须重新找个更好的方法。 “识文,是说读更多的书?断字指认更多的字?看样子需要提升自个儿的文化水平。” …… …… 天光大亮,兄弟二人开始忙活收拾东西。 白明把床底的泥瓮砸烂,打开那只破布袋子。 里面沉甸甸的,已有三千来文的家底。 阿兄平时打渔换来钱,通常是留一半存一半。 这几日花销极大,买的东西太多,不知道身上还剩多少铜板。 “你且拿着,我暂时不缺银子使。” 白启摆摆手,把新买的铺盖、还算完好的衣物,统统塞进大包裹里。 其实以他这个家徒四壁的清贫情况,压根没什么好拾掇的。 唯一值钱的,也就屋外那条舢板。 可架不住阿弟白明穷惯了,啥都不舍得丢,总是想着用坏再买。 扔了又收,让人无奈。 “瓶瓶罐罐就别捡了,剩的糙米和油盐都不多,等下让虾头打包带回家。 那一箱子书……能看的,差不多都抄过了。 你搬水缸作甚?还怕宅子里蓄不了水,养不活鱼吗? 木炭干柴,长顺叔得空给咱们送来……” 白启终于体会到带娃的感觉,往常听话的阿弟,怎么这时候就大变样了。 “阿兄,咱们是不是很难再回来了?” 弄了好久,终于消停,白明站在屋门口,仰着头望向白启。 “也许吧,只有遇到难过去的坎了,人才会想走回头路。 我希望自个儿一直往前走,莫要再回头。” 白启略一沉默,把那扇木门落锁。 拉着阿弟的小手,大步走向河岸边的舢板。 …… …… “把你阿弟安顿好了?换身好衣服确实显得精神。” 比往常冷清许多的东市铺子,梁老实照旧坐在那张摇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宅子该置办的,老夫都让三水弄齐全了。 哪天得空,你自己去柴市那边的牙行,雇个厨娘伙夫啥的。” 自从梁三水当上管事,梁老头明显畅怀开朗许多,显然是了去一桩心事。 “小子晓得,水哥向来稳重靠谱,把许多琐碎杂务安排的井井有条,让我省了很多力气。” 白启今天脱去短打,换上窄袖束腰的宽松袍服: “等雷总管出手降伏那条妖鱼,我再下河出船,给梁伯你打几条银沙鲤,除一除病根。” 梁老实脸皮动了一下,面色未有表现变化,心里却很满意。 无论何时,不忘本懂得感恩,都是让人喜欢的优点。 阿七完成换册改户,却还愿意打银沙鲤过来孝敬。 这让梁老实颇为舒坦,觉得自己眼光没出差错: “你有这份心就好,现在妖鱼作祟,打渔人都不敢下河,估摸着再等三五日才能平息。 雷总管这人惫懒,若没个三请四请,恐怕难有回应。” 这么大的架子? 白启眉毛挑起,黑河县还有鱼栏东家请不动的厉害角色? “不要坐井观天,三练、四练的顶尖武夫,即便放在义海郡,也算一号人物。 于黑河县来说,那就是猛虎坐山,威风的很。” 梁老实感慨道,武道四大练,每过两层便是一重关。 练筋练骨,勉强还算好成,练皮练气,却真个需要天资。 “梁伯,雷总管是几练?” 白启装作好奇打听道。 “练皮快大成了。那一串高手,熊鹰虎豹,差不多就是这个层次。” 梁老实双腿盖着毛毯,慢悠悠道: “把自身皮膜打熬的结实,坚韧无比,不惧普通的刀剑! 雷雄还未被聘为鱼栏的总管之前,遭人寻仇,被堵在一条狭窄巷道,那些请来的打手持削尖的竹竿步步紧逼。 这种情况下,任凭你武功再高,也施展不出来,只能被戳成血葫芦。” 光是想到那个场面,白启就头皮发麻。 只够转身的逼仄暗巷,前后被人堵死,几十根削尖竹竿齐齐前刺,哪能挡得住? “雷雄却安然无恙,因为他那时堪堪踏入练皮层次。 发力运劲之下,筋肉皮膜鼓成一团,宛若鞣制过的牛皮,硬生生顶着削尖竹竿杀出一条路。 由此一战成名,让鱼栏聘为总管,排进黑河县武行最厉害的高手行列。 练筋练骨是好手,练皮练气才是高手!” 梁老实言语中也有几分羡慕,他当年并非没有希望踏入练皮阶段。 可惜被杨猛阴了一手,差点死在五百里山道,自此断绝前程。 “原来如此。” 白启眼睛微亮,初入练皮就这么生猛。 这要是披身铁甲,战阵冲锋,岂非百人敌? “阿七你的天赋中等,悟性上等,唯一缺憾就是年纪不够小。 金丹大壮功只有练法、养法,没有打法和杀法。 寻常武馆,学徒只教练法,使足钱了,成为门人,才能得到养法传授。 打法杀法,千金难换,必须是亲传。” 梁老实睁动耷拉的眼皮,掀开盖着的毛毯,缓缓起身: “走,带你去内城的三大家武馆,看你最后拜谁为师。” 第四十章 武行规矩,亲传苗子 内城确实繁华,当白启穿过青黑色长砖堆垒砌成的厚实城墙,便有种与外边截然不同的真切感受。 首先铺着平整青石的长街主道更宽敞,能够容纳两三辆马车并排通行。 时不时传来摊贩叫卖吃食,吆喝货物的声音。 嘈杂交错,很是热闹。 书局、布行、酒楼、胭脂店……各种铺子应有尽有。 来来往往,行人如纺。 那些劲装利落的练家子,以及衣着光鲜的商贾富人,明显增多一大截。 整体向上的精神面貌,与外城棚户区的力工、伙计,绝然不可同日而语。 呈现出依山傍水的大县气象。 “仓禀足才能知礼节。外城大多都是贱户出身,温饱尚且不易,哪会在意其他的细枝末节。 况且,高强度的劳动年复一年,日复一年下来,是个人都麻木了。” 白启默默想着,黑河县的上下尊卑泾渭分明。 从粗麻的短打灯笼裤,到布衣布鞋是一道鸿沟。 从外城到内城,从操持贱业到有产有地,亦是如此。 若无特别的际遇,也许需要三四代人用命打拼,才能完成跨越。 “咱们去的第一家,是断刀门。” 梁老实背着双手,没有急着赶往武馆,反而在沿街的吃食摊子坐下,要了两碗热气腾腾的云吞。 “门主穆春,擅长拳法,绝活儿一手快刀,不过很少有人得见。 他的拳是刚猛路数,硬打硬开,寸截寸拿。 之所以立下断刀门的招牌,正因为他曾只身肉搏十七八条持刀大汉,空手入白刃,一口气崩断数口利刃。 由此名声大噪,广收学徒门人。” 白启吃着皮薄馅多,汤底清爽的云吞,心想道: “这些打出招牌的厉害角色,貌似都有惊人的响亮战绩。 难怪说,黑河县没有籍籍无名的大高手。 个个威望如雷贯耳,才能吸引弟子蜂拥而来。” 梁老实细嚼慢咽,说话不紧不慢: “拜入断刀门,想要成为亲传,必须是虎背熊腰的过人体魄。 亲传条件之一,就是淬炼劲力刚猛暴烈。 有个说法,唤作‘心如火药,拳如霹雳’。 意思是与人过招,怒发冲冠,气血狂涌,令出拳的速度极快、极猛。 断刀门中有块练功的靶子,用十几层坚韧厚实的皮革包裹住。 入门三月,你若能一拳击穿十层以上,便有做亲传的资格。” 白启牢记于心,这些要点绝不是几十两、上百两银子就能买到。 若非帮过梁三水大忙,刷满梁老头的好感,人家未必乐意把门道讲得这么清楚。 “吃饱了,拳头才有劲,待会儿看你表现了,阿七。” 梁老实抹抹嘴巴,结账走人。 …… …… “这就是断刀门?” 白启顺着梁老头抬手方向,看见那座高挂匾额的宽门大院。 两扇门户向外洞开,可以瞧见黄土夯实的前院空地上,数十条精壮汉子正在站桩练功,发出洪亮的呼喝动静。 “确实比外城的武馆,更加像模像样。” 白启一眼扫过去,秋意寒凉的气候,却有股热力蒸腾升起。 带头的好几人应该拿捏住气血,已经能够把招式打得虎虎生风。 “咱们进去。” 梁老实刚跨过大门,就见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快步迎上: “梁伯,您怎么来了!听闻三水被提拔成东市铺子的管事,正打算备份贺礼送过去呢!” “阿勇,太客气了。阿七,叫勇哥,他家老头早年专做腌鱼的买卖,跟我打过交道,大家都是熟人。” 梁老实如同介绍自家子侄,顺势带出白启: “白阿七,东市铺子白记鱼档的老板,也是黑水河上有名的打渔好手。 银沙鲤,七星斑这些宝鱼都没少弄,以后多多走动。” 青年男子长相平凡,两眼却很明亮,给人一种灵动的感觉。 “原来是小七哥,真真年少有为。 我这个岁数还在混吃等死,你就已操办一家鱼档了,让人惭愧。 在下大名邓勇,你能叫声勇哥算是给我面子,是我占你便宜,哈哈。” 腌鱼的生意? 来头不小! 白启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温良笑容: “梁伯和水哥愿意提携小辈,才有我出头的机会。 日后勇哥若有用到我的地方,尽管知会。” 他听到“腌鱼”二字,立刻明白梁老头的暗示。 从古至今,盐铁都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哪怕冒着杀头的大祸,也有大把人铤而走险。 尤其,靠近江河湖海的私盐贩子。 往往最喜欢用“腌制咸鱼”的名头做幌子,打掩护。 因为渔民皆靠打鱼为生,可捕捞上来的渔获极为不好保存,无法将其贩卖其他乡县,白白浪费资源。 但是官盐又价高,如果通过正常渠道购买,再把鲜鱼腌制好,必然是亏本的买卖。 考虑到这个民生问题,官府特意分出食盐与渔盐。 前者经过熬煮,细腻如粉,颜色偏白; 后者没有经过加工,颜色偏红,无法直接食用。 同样的,食盐贵,渔盐便宜。 后者能以极低的价格买进,专门供给渔民制作腌鱼。 由此就衍生出一条灰色产业—— 许多人冒充贱户渔民买盐,然后只取三四成腌鱼,截留六七成储存。 再偷偷熬煮提炼,转为私盐倒卖。 这一进一出,获利极大! 瞧着邓勇身强力壮的好体格,以及那身十几两银子的劲装疾服,白启就知道他绝不可能是什么腌鱼贩子。 况且,能够拜入断刀门,而且地位不低。 至少得有个挥霍五六百两银子的厚实家底。 种种推测转过心头,白启立刻晓得这位勇哥老爹,实际上卖的是私盐。 邓勇爽朗应承,转头望向梁老实: “好说,好说。梁伯今天带小七哥过来,是想让他学几手拳脚把式?” 他爹是卖私盐,见不得光的杀头买卖,自然要上下打点。 尤其在鱼栏卫队的那一关,必须全部疏通。 否则哪能让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抬贵手放行通商。 这才与梁老头结下关系。 “穆门主在么?” 梁老实淡淡问道: “师傅他老人家出门赴会,鱼栏那边好像发了悬赏,请各路武行的能人诛杀妖鱼,解决祸患,师傅他也受邀过去。” 邓勇回答道。 “真不巧。阿七这小子,筋骨体格都还成,就是年纪略大,我想着领他入门,给穆门主瞧一瞧,能不能做个亲传苗子。” 梁老实被引进前院的正厅,很快便有茶水端上。 “小七哥多大了?” 邓勇微微一愣,随后接话。 “下月就满十七。” 白启没有落座,如同晚辈站在梁老头的椅子身后。 “确实不算小,看小七哥这模样,我还以为十五六呢。” 邓勇笑了一声,斟酌语句: “梁伯您也知道,断刀门的亲传苗子,一般都是十四岁就收下,由我师傅手把手教着。 亲传乃支撑武馆的结实梁柱,不是给足银子便行的。 武行的规矩,您门儿清。说实话,这桩事恐怕难办。 依我看,小七哥最多从门人开始,熬个三年五载见见效。 本来拳脚功夫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总得磨练段时日。 要不……咱们慢慢来?” 梁老实沉默片刻,年纪确实是阿七不可忽略的劣势。 十七岁身子骨已经快要长成,不好再调教,未必适合本门的功夫。 比如,臂膀有力,手长过膝,学放长击远,劈挂用劲的拳法就事半功倍。 体格高大,筋骨结实,对于硬开硬打,势头刚猛的功夫,便容易上手入门。 所以各家武馆行当,挑选亲传苗子的标准,其实并不一样。 “从门人练起,太耽误事儿,三年养,三年打,一晃眼便是六年光景。 练筋练骨,二十岁前能成才最佳,老夫不想埋没阿七。” 梁老实摇摇头,显然不太满意。 “梁伯对这小子倒是看重,真敢下口夸。 十七岁练拳脚,二十岁冲开练骨大关,完成汞血银髓? 整个黑河县也没这样的人物!” 邓勇面皮抽动,心下忍不住腹诽。 “这样吧,阿勇,你领阿七试一试断刀门那块拳靶子,看他够不够劲,做亲传苗子。” 梁老实抿了口茶水,忽然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珠闪出亮色,好似无比期待。 第四十一章 触类旁通,惊人悟性 邓勇没有拒绝,满口答应: “好嘞,您稍坐,我带小七哥去后院逛逛。” 邓老爹能把私盐生意做大,直至安安稳稳上岸,离不开梁伯早年的各种帮衬。 要知道,黑水河向来不太平。 那些躲进芦苇荡劫船越货的水贼,就跟地里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从未干净过。 若无鱼栏卫队的巡逻清剿,打渔人的舢板、走水路的商船,都没安稳的日子过。 这份香火情很重! 要是怠慢了,传到老爹的耳朵里,恐怕自己得被请家法打断腿了。 见到邓勇客客气气,没有半点不耐烦或者看轻的样子,白启一方面感叹梁老头的面子真大,另一方面对于武行规矩更加了解。 这位勇哥的做派,明显便是梁老头讲过的,三种亲传里头的二弟子了。 孝敬钱财,结交人脉,负责擦亮武馆招牌。 “前院是学徒练功的场所,站桩功,养气血,有长进熬出头,才能踏足后院,开始淬炼劲力。 如梁伯所言,最快也要三年养,三年打,总共六年下来,算是出师。” 邓勇走在前面领路,顺便解释断刀门的晋升路线。 即,交钱就能拜入的学徒,得到武馆认可的弟子,以及教授真本事的亲传。 正儿八经的武行开馆,门人出师的条件都不低。 毕竟,顶着武馆的名头为非作歹,损害的是师傅的名头。 “如果我把那条银沙鲤,拿去换钱,纵然有墨箓映照,磨练技艺,而今可能也就是个普通弟子。” 白启心下思忖,一会儿便跟邓勇迈进后院。 比起前院黄土夯实的宽敞空地,这里地方更大。 摆着好几个空荡荡的兵器架子,旁边还有打熬气力的石锁、石球、石碾子。 人不算多,大概也就十来号人,远没前院几十条青壮习练拳脚的热闹景象。 “外头二十两银子孝敬茶水,里头花销到三四百两,个人天赋好些,也少不到哪里去。 啧啧,开武馆真赚钱啊!简直是一条源源不断的财路!” 白启再次看向那些精气十足,强壮干练的断刀门弟子,顿觉都是大堆行走的雪花银。 “小七哥,你现在练到什么层次了?我看你筋肉饱满,呼吸沉稳,应该是拿捏住气血了。” 邓勇所过之处,对练招式的门人弟子纷纷停下,颇为恭敬喊着‘“二师兄”。 “正在淬炼劲力。” 白启如实回答。 他每天都有站金丹大壮功的骑虎桩,再用大海淘沙的吞气吐纳,带动体内血液奔流。 加上药材熬成汤水,洗脚泡澡抹身子。 劲力淬炼的进度不慢,大概有个三四成左右。 要知道,从接触拳脚到如今,也不过就半个月而已。 “厉害!比我断刀门中的很多弟子,都要强出一截了!” 邓勇笑着夸赞一句,把白启带到一排竖着的直立靶子面前。 半人来高,厚厚的牛皮鞣制,包裹缠绕数圈。 仔细看去,上头还留有拳头砸击的白色印子。 “我们断刀门讲究个‘动如绷弓,发若炸雷’,出拳之前要蓄劲……里头的诀要,得等小七哥你敬了茶才能说明白。 我看你应该没练过打法,学我一般,对着靶子中心——就像这样!” 邓勇瞅着平平无奇,不似练家子。 可双腿一开扎出马步,顷刻显出拳脚功夫的深厚底子。 整个人下面如同生根,极为稳当,上边却是轻微起伏,好似风吹水波扬起涟漪。 有种既松弛,又紧绷的奇异感觉。 只见他五指紧攥,起势的时候徐如推山,出拳却快的不行,像是凭空炸响。 白启的眼睛一花,就看到那块三指厚的牛皮靶子,从当中撕裂开。 劲力之猛,至少洞穿二十层以上。 “一练大成!筋肉伸缩像是弹弓,一扯一放,劲力就发出去了!” 看着邓勇的讲解与演示,他隐约有些体悟,心神间那道墨箓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好像要凝聚出一点光亮,却又难以为继。 “这就是识文断字小成,效用所说的‘触类旁通,渐有所成’?对武功也有加持? 只可惜我的悟性欠缺,没办法提炼出来。 好像隔着层窗户纸,捅不穿,真难受啊!” 白启心里有些刺挠,他从邓勇那一拳里瞧出几分门道,但感悟得不够清楚,于是做出不好意思的模样: “勇哥,你这一拳太快了,不愧为穆门主的高徒。就是……没咋看清楚。” 邓勇摆摆手,爽朗笑道: “无妨无妨,我刚听梁伯说过,小七哥你接触拳脚的时日太短,我再给你练练。” 嘭! 又是一声震爆空气的沉闷炸响! “勇哥,我资质愚钝,瞧得不真切。” 嘭! “勇哥真是功夫深厚,这一次我看出几分精妙了!” 嘭! “勇哥……” 伴随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哥长哥短,邓勇嘴角上扬的越发厉害,竟是难得来了兴致,一口气连着打出十来拳,把演武场的众多弟子都吸引过来。 “二师兄真威武!” “把师傅教的拳打出精髓来了!” “感觉已经摸着二练的门槛了……” 白启全神贯注,紧紧盯着邓勇演示的招式,渐渐把握住每一次出拳细节。 筋肉的伸缩、口鼻的呼吸、全身的发劲……像是被摹刻下来。 陡然,他脑袋一沉,好似大锤砸中,脚下略微踉跄,又很快稳住。 “精神用得太过了?……” 白启摸了摸鼻子,幸好没有流血。 “怎么样?小七,可晓得该怎么做了?” 邓勇消耗不小,额头见汗,缓缓收住架势,喝散围拢过来的断刀门弟子。 “我好像看懂了一点。” 白启有样学样,大腿筋肉绷紧,稳稳扎开马步。 只这一下,就让邓勇眼中浮现欣赏之色。 武行向来有“入门先站三年桩”、“要学打法先扎马”的说法。 白启下盘很稳,一看就是把握住桩功要义,平时没少下苦功磨练。 “要能多出这么个小师弟也不错。” 邓勇正想着,猛地听见鞭炮节节炸开的响脆声音。 那块竖立的拳靶一晃,缠在上面的坚韧牛皮层层崩碎。 【偶有所得,灵光一闪,学会半式‘崩拳’】 白启眼皮一跳,劲力一发全身冒热气。 他默默唤出墨箓—— 【技艺:崩拳(不可晋升)】 【进度:1/800】 【效用:拳眼向上,拳心向里,短距急发,如利箭穿物】 “好!小七你这劲力淬炼的相当不错!” 邓勇表示认可,骤然发劲之下,能够击穿十层牛皮。 配合断刀门独有的打法练法,稳稳踏入一练大成层次,应该没啥问题。 确实是亲传苗子! “等师傅他老人家回来,我再跟他讲讲。梁伯,小七确实有些天赋,身子骨养得好,是块入武行的好材料!” 回到正厅,邓勇不吝夸赞,既是给梁伯面子,也是讲述实情。 仅凭那一拳,白启有做亲传苗子的资格。 “穆门主要是入眼,我就把阿七送到断刀门,如果觉得不成,那就算了。 武行规矩,功夫不轻传,打法不轻授,老头子知道的。 我再带着阿七拜访其他两家,碰碰运气,先走了。” 梁老实点点头,他对白启的天赋悟性极有信心,只是可惜学武练功太晚,不好入门拜师当亲传。 “梁伯好走,我估摸着神手门、天鹰武馆那两家,应该也去赴会了。” 邓勇送到门口,笑呵呵道: “等有信儿了,我一定赶紧派人通知。 其实,武行也不乏大器晚成的顶尖高手。 小七他没有从小培养,打熬气力。 从弟子起步,慢慢淬炼,掌握练法,也不失为一条路。” 梁老实没吱声,只是应了一下,背着双手往神手门方向去了。 等到走远,方才跟白启讲道: “武道艺业,宜早不宜迟,宜快不宜慢。 你现在跟阿勇的差距不大,无非他是一练大成,你是还未淬炼劲力完全。 等你熬个六年再出师,他就是二练破骨关,换成‘汞血’养‘银髓’,开始积蓄精神,等待机会迈入练皮层次,瞬间就能拉开云泥之别。 这就是弟子和亲传的差距。 而且,他能学到打法杀法,不怕跟仇家搭手打擂。 你却未必。” 感受到梁老头的真心实意,白启表现十分乖巧: “一切都按梁伯的安排。” 即便未能拜入断刀门,他也白嫖到半式“崩拳”。 横竖不吃亏! 第四十二章 一块黑匾,义海藏龙 接下来,白启又跟着梁老头进出两次,分别前往神手门和天鹰武馆,都未受到什么冷遇。 这一趟下来,他自觉受益匪浅,见识增长不小。 那些当上亲传的大师兄、二师兄,迎来送往也好,拳脚功夫也罢,皆有过人之处。 并非想象中那等趾高气昂,不加掩饰的傲慢样子。 反而颇懂礼数,颇重规矩,领进门、上好茶、耐心陪客,无不周到。 “还以为会发生什么叫人轻视,再大出风头的俗套桥段。 可惜,没能通过触类旁通的效用,薅到几手打法招式。” 白启走出武馆大门,心下闪过玩笑似的念头。 这些盘踞在黑河县的顶尖武行,给人一种打开门来做生意的微妙感觉。 没有什么守旧观念,非要藏着掖着的说法,看到上赶着给钱送银子的客户,高兴还来不及。 当然,仅限于学徒、弟子这个层面。 再深再多的真本事,便不是单纯上供孝敬就行得通了。 “家父巳时出门,现在已是申时过半,要不梁伯你再喝杯茶,应该很快就回了。” 天鹰武馆是父传子,父亲是熊鹰虎豹排名第二的鹰爪韩扬,儿子名叫韩隶。 此人二十出头,皮囊生得不错,剑眉星目,颇为俊朗。 “韩隶?幸好不是皮肤黝黑,相貌平平,否则我就要眉头一皱,退至梁老头身后了。” 白启心念转过,面上笑呵呵道: “天色有些晚了,梁伯与我也不好意思打搅,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身材修长,蓝袍劲装的韩隶双手抱拳,执晚辈礼,冲着梁老实遗憾摇头: “以阿七的天赋,拜入天鹰武馆做亲传绰绰有余,只不过家父这些年已经收了四位师兄,实在没有精力,再教个关门弟子。” 梁老实缓缓点头,语气平淡讲着敞亮话: “武行讲究个传承,几代人琢磨完善的练法,打法,不能轻易断了。 但也要精挑细选,免得滥竽充数,或者养出个白眼狼。 亲传不过六九之数,算是老规矩了,我晓得这个道理。 拜师认徒,看重缘分。 既是师傅选徒弟,也是徒弟择师傅。 阿七他没这个福气罢了。” 韩隶微微松口气,露出笑意: “梁伯理解就好,改日备份薄礼,上门庆贺三水哥荣升管事。” 这位梁老伯早年纵横黑水河,杀得芦苇荡里的水贼胆寒,混出个出洞蛟的凶名,就连父亲都颇为欣赏。 可惜后来止步二练,未能再有突破机会。 而今上门求个亲传,买卖不成仁义在,总得说几句好话。 即便天鹰武馆门徒众多,不惧鱼栏势大,可也没必要平白开罪人。 夕阳西下,半边日头沉进城墙,染尽层云的橘红余晖下,梁老实的背影落寞: “入门好进,亲传难成。这一点,老夫早有预料,却也没想到这么不顺利。” 他这几次拉下老脸拜访各家,虽然没说吃个闭门羹,却也算碰软钉子了。 想起之前对阿七夸下的海口,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梁伯不必介怀,亲传是好,可似我这般错过挖掘潜力的最好年纪,人家愿意给个弟子,没让我从学徒开始,已经很看得起了。 武功本就在于持之以恒,滴水穿石,起步高,固然走得舒坦,但从山脚往上攀爬,却也未必到不了顶峰。” 白启懂得察言观色,他见梁老头脸色难看,语气失落,赶忙宽慰。 对于大武馆的亲传名分,他倒没啥非得不可的坚定想法。 毕竟自个儿身怀墨箓,凡是技艺入门,便可不断精进,持续磨练,直至突破层次。 想在二十岁前成材,迈进二练破骨关,换汞血养银髓。 绝对没有旁人想得那么艰难。 “这就是技艺带给我的底气。” 抬眼发现白启眼中毫无气馁,这让梁老实暗暗赞许。 十七岁的年纪便可做到不骄不躁,殊为难得。 “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除了天鹰武馆的韩扬门下亲传已满,不欲再收,其他两家也没有给出确切答复。 目前来看,断刀门的可能高些,神手门的亲传功夫是铁砂掌,筋骨熬炼要从小开始。 十二岁用大米,若有所成,两年后,再改河沙。 等到双手磨得坚韧,十五六岁才能尝试铁砂。 天天都得用药酒擦拭,反复脱去七八层皮,练出厚厚老茧来便算成了。 这种外功路数,必须手把手教,年龄小才好调教。” 梁老实轻叹一声,武行规矩多,亲传这两个字委实太重。 即便他备好七八百两的银子,大概也难打动那几位开馆收徒的成名高手。 “罢了,填饱肚子要紧,带你去石桥铺吃清炖飞龙。” 所谓飞龙,就是榛鸡,算得上山货之一。 老饕常说的天上龙肉,地上驴肉。 龙肉便指榛鸡,拿来炖汤味道极其鲜美。 听虾头讲,大户人家的子弟练武,每个月都能吃上清炖人参飞龙汤。 最是滋补气血,固本培元。 “这样一想,那些大武馆只招十二岁的亲传,从小开始培养,倒不是没有说法。 如果家里条件好,接触拳脚也早,日日大补壮大气血,自然把基础打得牢固。 再配合本门的武功锻炼筋骨,挖掘潜力,未来可期。” 白启细细琢磨,觉得武行的每条规矩,其实并非全无道理。 反倒像是不断吸取经验与教训,总结出来的俗成约定。 一老一小两人进到脚店,生意不错,坐得很满。 龙庭治下,有官府许可自行酿酒,且品类众多的唤作“酒楼”。 反之则称为“脚店”,也叫“野店”。 “梁伯,好久没见你了,来来来,里面请。” 三十来岁的脚店老板见到梁老实,十分热情地打招呼。 让白启再次感慨,黑河县果然是个熟人社会。 只要混出头了,走到哪里都能靠刷脸。 像梁老头这种年轻时候,也曾风光过的前辈。 不仅登门武馆,能让人卖面子,就连脚店吃饭亦受尊敬,专门被带到较为安静的隔间。 “所以武侠话本里,江湖中人如此看重名头,没啥毛病。 因为它们是地位的象征,放在黑河县,仅教头快刀,熊鹰虎豹这八个字,就能镇住大批人了!” 白启默默体悟,他现在还没啥名气,料理几个泼皮不值一提,远远未到震动黑河县的厉害地步。 除非哪天像梁老头一样,架着舢板船只劈波斩浪,杀个十几颗人头,被百姓当成好汉,骑大马游街过坊。 那才是扬名立万! “吃吧,这飞龙汤是真正的原汁原味,厨子做的时候,得一手拿着脱毛去脏的榛鸡,另一只手不停用勺子把煮开的滚水浇上去,边烫边转,直到六分熟了,才放进锅里汆个二十息,辅以口蘑野葱吊出汤水。 最重要的是,锅子必须擦洗干净,不得沾半点油性。” 梁老实说得头头是道,显然以前山珍海味也没少尝。 “等吃好了,老夫再带你去个地方。” 白启抬头喝汤,色泽清透,入口确实鲜美,让人回味无穷。 “内城最大的三家武馆都走完了,梁伯还有交情可用?” 他略感疑惑,却也没多问,这种时候就该当个乖巧的小辈。 背靠大树好乘凉,人情价远比银两来得值钱。 若无相赠梁三水鬼纹鱼的大忙,打五十一百条银沙鲤,也求不来梁老头出面。 两人吃饱喝足,已经是酉时,日头只剩一线。 茫茫夜色铺展开来,冰凉的秋意浸透骨髓。 梁老实哈出一口白气,沿着石桥铺直往东行。 等走过千厮门,他停在一座大院门前。 单论装修气派,比起断刀门、神手门都要大。 朱红大门挂着闪亮铜环,往里看是水痕白石下压的平整地面。 前后院十来间门房相接,俨然是三进三出的大宅。 “这啥地方?” 白启暗暗有些心惊,梁老头的交游到底有多广,竟然连这等门庭的主人都认识? 他站在宽阔门前,遥遥望向前院正厅。 隐约瞧见一块匾额悬挂,黑底金字,颇为醒目。 “义、海、藏、龙?” 第四十四章 不传不传,五部擒拿 等到白启和梁老头走出通文馆,已经快要过亥时。 那位鼎鼎大名的教头,始终未曾归家。 梁老实也很识趣,没有再提亲传名分之事。 他带阿七来此,多半存着撞大运的想法。 像断刀门、神手门、天鹰武馆,兴许还能卖自个儿几分薄面,开一开方便之门。 可若换成曾经傲视黑河县,压得众多练家子不吭气的教头,就真是半点机会都无。 因为,他不必买任何人的账。 哪怕面对鱼栏、柴市、火窑的几位东家,也是如此。 若非早年巡游芦苇荡,绞杀反天刀那窝水贼,与教头有过数面之缘,又跟老刀头投契。 今晚上,梁老实怎么都不可能贸然登门。 他瞅了眼脚步有些无力的阿七,奇怪问道: “让你在前庭散个步,怎么累得满头大汗?” 白启挠挠头,含糊道: “入夜有些凉,我怕冷,活动筋骨暖暖身子。” 梁老实絮絮叨叨,心里仍然惦念亲传的事儿: “老夫还有些家底本钱,明儿再找穆春、朱万说说,韩扬是没戏了,他俩大概能讲得动。” 看到梁老头如此上心,白启微微感动。 素不相识的交情,渐渐深到这份上,确实可以称一声“恩”了。 “要不就在断刀门当弟子得了,铁砂掌这功夫太狠了,我未必能练出本事,勇哥今天露的那手崩拳,我挺感兴趣。 硬打硬开,寸截寸拿,瞧着就很凶猛!” 梁老实眼皮耷拉,半天没吱声。 估摸着是海口早早夸下,如若没能办成,觉得脸上无光。 “梁伯的提携,小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明天就抽空下河,给您老打银沙鲤……” 白启对付老头经验丰富,晓得应该卖乖了,故意嬉皮笑脸。 “去去去!老夫又不是贪你那几条银沙鲤……唉,你这娃儿,跟我投缘,总想给你寻个好师傅。 武行不能投错门,不然毁人一辈子。我有时候就琢磨,当年骨头不那么硬,跟鱼栏的师傅打好关系,学一学杨猛……黑河县不小,阿七。 若是一个大武馆的亲传,能让你少走许多弯路,攀得更高。” 梁老实长长叹息,他年轻时便是自觉天赋好,学啥武功都比旁人快上一截,心气渐渐高了。 没把杨猛这头毒蛇放在眼里,结果被狠狠咬了一口,险些死在五百里山道。 “您老别操心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前程岂能求得来。 我在黑水河打渔都可混出头,大武馆的弟子、亲传,对我而言,没甚么分别的,有条能走的大路就成。” 白启搀着梁老头,茫茫夜色的长街冷清,只几家小摊还开着,卖些云吞热粥阳春面之类。 “你小子有张好嘴,惯会讨人欢心,让人舒坦,不练拳脚当个白纸扇也成。” 梁老实欣慰一笑,停在路边摊前: “先前的清炖飞龙大补气血,再请你吃碗虾蟹粥养养胃。” …… …… 通文馆,头戴貂皮帽的老刀洒扫前庭,忽有所感,抬头望向屋顶。 果然看到一条熟悉人影! “少爷,你既然在家,刚才为何不见老梁头一面? 他当年被反天刀穿个透心凉,多亏少爷出手,一直将你视为救命恩人哩!” 老刀拿着扫帚,无奈说道。 “可别了,我压根没想管闲事,受不住你的唠叨才做回好人。 萍水相逢,好聚好散,没必要你来我往攀关系。” 那条人影倚靠飞檐翘角,声音懒散。 “少爷……” 老刀叹息: “说起来,咱们搬到黑河县这么久了,一晃眼七八年,你总得找个传人……再过一阵,我也老了,谁陪着少爷呢。” 那条人影无动于衷: “老刀,莫要再念了,你怎么人越大越唠叨,别逼我封闭耳窍啊。 武功是杀生大术,是伐命性,夺生机的绝争道! 以拳脚为延伸,气血为丹火,人体为鼎炉,精神为秘藏! 熬炼大药,洞彻鬼神,打碎虚空! 你瞧瞧,这世上庸人、俗人、愚人、蠢人、奸人……何其之多。 通文馆的衣钵,落到我手里头。 我承得了,接得了! 可旁人呢?没我的本事,如何配拿? 干脆不传,不传!” 老刀腰杆微弯,心知少爷心坚如铁,难以劝动。 他默默望着那块义海藏龙的金字黑匾,因为太久没擦拭,都已蒙上一层灰了。 难道自家少爷,真就跟着通文馆埋在黑河县了? 就在老刀暗自神伤之际,屋顶上方再次飘来话音: “不过……刚才那小子有点意思,筋骨生得没阿成好,但悟性比阿成强。 改天备点薄礼,我好上门收个二徒弟。” “啥?”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老刀当场呆住。 “你又不是七老八十,怎么就耳背了! 那小子刚才凭着画壁上的十八罗汉像,把我的五部大擒拿之一,罗汉手悟出来了。 短短几炷香的功夫罢了,是个可造之才。” “什么?” 老刀像是真的耳背了,几乎怀疑自个儿听错话。 他几步走到那方沙坑,果然瞧见清晰无比的一串脚印。 “那小子怪机灵,生怕没有发现,临走还故意踩出动静。 却不晓得,我早在屋顶上看个一清二楚。 哈哈,有趣,脑子聪明,悟性还高。 所谓大户之家送来的臭鱼烂虾,皆不如一少年打渔人。 我有心传他两部擒拿,试试成色。” 见到自家少爷如此干脆利落,老刀心下惊讶。 通文馆的五部大擒拿集合养炼打杀,绝不是什么破烂货色。 任意一篇流传出去,都足以让练家子为之疯狂。 初进门,就被授予两部。 老梁头带来的那个娃儿,好生不一般! 不过话又说回来,少爷把罗汉手的养练篇绘于画壁上。 为的就是寻个能勘破玄机,领悟动静桩法的好苗子。 没料到天公终于开眼,当真送来一个能入眼的徒弟人选! “少爷打算传哪两部?” 老刀好奇问道。 “分筋错骨,脱臼断肉的罗汉手;发力如鼓,气动如雷的龙行掌。” 被武行称作“教头”的那道人影一个翻身,好似云中孤鹤,凭空掠下屋顶房檐。 “少爷,今晚上都没月亮,你爬这么高上去作甚?亏我以为你出门了。” 老刀瞅着那串脚印,皱纹挤成一团,露出浓郁笑意。 两部擒拿,便算入室。 如果五部皆通,就是真正亲传,也是以后的通文馆主人! “有空多看看书吧,话本里头,高手从来不走正门,永远出现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房顶。 你年岁大,心也老,不懂其中意趣。 待会儿熬一锅河鲜粥来,我吹一晚上冷风,真有些凉。” 那位教头身段颀长,身量极高,也是阔肩宽背。 尤其一双露出来的手掌,五指骨节分明。 白皙干净,远胜女子,几如玉石般圆润光泽。 “少爷,万一那小娃儿,他不愿意当你徒弟咋办?” 老刀跟着进屋,忽然愁眉问道。 “笑话!莫说黑河县了,便是义海郡,有谁会不愿意做我宁海禅的徒弟?” 年纪似乎不大的教头颇为费解,语气里没有半分狂傲,好似他讲这话,理所应当。 就如皇帝老子觉得天底下,没有人不想当他儿孙一样。 “老梁头今天拜访不少武馆,断刀门、神手门、天鹰……” 老刀提醒道。 “穆春?朱万?韩扬?就这?也能教出好徒弟? 悟性再出众,落他们手里也是埋没。” 教头身形一顿,摸着下巴青冉冉的胡茬。 “罢了,你且熬着粥,多放干虾仁,我受累出门一趟。” 老刀愣住: “这么晚了,少爷你干嘛去?” 教头摆摆手,错身迈过门槛: “跟那三个家伙谈一谈,让他们把这小子心甘情愿让给我。 先去穆春的断刀门,他脾气还成,比较好说话。” 说罢,足下轻轻一点,人似惊鸿飞远。 当真是不走正门! 妥妥高手风范! 第四十五章 宁海禅,人的名 几天后,白启早早起身。 他和阿弟穷苦生活过惯了,很难做到日上三竿还躺被窝里头。 黑河县上,搬进新宅子,素来有“过火”的习俗,也就是从老屋取火种到新家做饭。 老一辈人比较重视规矩,人丁兴旺的大族还会操办热闹,整出繁多流程。 由男主人挑着担子,一头是锅,装着燃着的火灰,并撒上糠,使之烟雾缭绕; 另一头的箩筐摆着香炉、蜡烛、祖宗牌位。 女主人抱着饭甑,拿着锅铲,内用红纸包着大豆、花生、芝麻、玉米、麦子,合称为“五谷”,子孙举着火铲、捞勺之类的炊事用具。 出门时,男在前,女继后,放鞭炮,弄得颇为隆重。 不过白启没那么多讲究,只是简单请梁老实、梁三水,以及长顺叔、周婶、虾头等几个熟人,过来吃一顿便饭。 他和阿弟白明亲自生火开灶,就算完事。 “金丹大壮功的两式桩法,着重一个内养。 淬炼出来的十分气血,至少有七八分,用于滋润筋肉。 因此进展乍看不快,如水温吞。 通文馆的罗汉手养练篇,则是动静结合。 十八个姿势运动开来,拉伸全身各处的大块筋肉,将其练得饱满结实,精气充足。” 用水洗过的青石地面,白启照例站一遍大海淘沙骑虎式, 十根脚趾紧紧抓地,口齿吸气,鼻尖呼气,如同大口吞饮水流。 约莫半个时辰,气血奔涌到极限,毛孔舒张冒出阵阵热力。 明明是秋意深重,又湿又凉的时节,他却像待在火炉里头,胸膛起伏不定,大颗汗水滚落。 “再走一遍罗汉手!” 感受心神间的墨箓连连震动,白启知道苦练有效,进度正在逐步上涨,于是更加有劲。 全神贯注投入其中,等到他再抬头的时候,日头已经高挂中天,过去两个时辰之久。 腹内饥肠辘辘,好像打鼓一样。 【技艺:金丹大壮功(小成)】 【进度:357/800】 【效用:如披铁衣,强身御敌】 …… 【技艺:罗汉手养练篇(入门)】 【进度:72/800】 【效用:既内又外,既神又形,既动又静,精气充足】 “两种桩功同时练习,消耗剧烈,远胜之前。 但淬炼劲力的速度,也更快了,大概再有个十五日左右,我便算正式的练家子。 一月破关,练筋入门,按照梁老头的说法,应是较为拔尖的那撮亲传!” 缓缓收住架势,平复激烈的吐纳,让气血上涌的通红脸色恢复正常,白启这才擦洗身子,换好干净的粗布衣裳。 阿弟最近做学堂教习介绍的散碎活去了,给大户人家整理藏书,每天誊抄两个时辰,中午管一顿饭,赚三十文。 跟苦哈哈的打渔人、砍柴人相比,算是很轻松的好活计了。 偌大的宅子里头就兄弟两个,厨娘、帮工啥的,都还没来得及找牙行物色。 只能暂且将就着,随便寻个附近的脚店祭一祭五脏庙。 梁三水过给白启的宅子,位于外城东边的二仙桥,临着一条溪流,各色各样的门头铺子错落交织,整体环境要比脏乱差的棚户区好很多。 周围居住的妇人来此浆洗,捣衣之声不绝于耳,成为县上闲汉最爱看的风景。 “七哥,又来了?里面请!” 搬来这里后,白启已成熟面孔了,小厮连忙招呼: “今个有熟鹅、嫩鸡、蒸好的馒头,还有些獐子肉……你看看要些啥?” “老三样吧。” 白启胃口好,不挑食,每次都是荤素搭配,米饭馒头管饱。 “好嘞!上一盘熟鹅,两样菜蔬,搭一壶热茶,算是小店送的!” 小厮颇为热情,招待周到。 街坊四邻的门墙透风,消息传得快。 没过几天大伙儿就知道,这位住进大宅的白七郎,乃是开鱼档的商户。 年纪轻轻就有产有业,要么自个儿本事不小,要么老爹本事不小。 反正都是得罪不起的厉害角色。 “这阵子置办东西、吃饭花销、大补药材……真真是花钱如流水,算起账来心疼死了,跟割肉似的。 若非问水哥借了些,撑不住几日就入不敷出了。” 白启坐在靠窗的位子,往外望就能瞅见溪流潺潺流淌而过。 乡下地方不怎么注重男女大防,很多浆洗的妇人本钱雄厚兜不住,就可让闲汉大饱眼福。 当然,他如今没这份兴致,只是简单的放空思绪。 盘算接下来怎么赚生活的进项,以及如何通过自身努力,更好在黑河县站稳脚跟。 “长顺叔那边,已经并过来三条舢板,两条乌篷船,规模足够了。 就是妖鱼两次吃人,闹得不小,打渔人不敢下河,最多在浅水晃悠。 以我辨认鱼窝,熟悉鱼情的本事,若去水深的地方,每日五六百斤的渔获随便能弄。 鱼档必须早些开张,不然得坐吃山空……只有打响第一炮了,才算是真正稳住。” 白启想起上辈子见识过远洋捕捞,一次收网上万吨几十吨,壮观无比。 相较之下,他这个小打小闹都算不上,还差得远。 主要水深的地方,也可能有成气候的精怪。 除非厉害的武者坐镇,否则打渔人没那么大的胆子扎进去。 虽然自己改换商户,却不能只挂个名头喝西北风。 必须弄来大笔进账,赚足银子才成! “梁伯那边也未见动静,看来三大武馆的亲传名分,已经泡汤。 从门人弟子做起挺好,有个接触更高层次的渠道,以及上进的路子,就行。” 白启没啥失落之情,比起突飞猛进,他更希望踏实安稳。 根据前世的经验总结,偏财横财多半带祸。 那头妖鱼平白给他扫平杨泉这个障碍,压在心头的石头落地。 至于他爹杨猛…… “那老登是个二练,得好好发育下才能斗得过。 我要是学会打法,靠着诸般技艺的效用加持……必然让他狠狠爆金币!” 等菜上齐,白启收起杂念,专心对付大盘熟鹅。 这脚店的厨子手法地道,把整只鹅用清水煮熟,再捞起来沥干水分,内外均匀抹擦粗海盐,最后放进瓦罐盖严实。 隔天取出,洗净蒸熟,手撕咀嚼,又嫩又香,端的一绝。 “小子,吃鹅有说法的,先吃翅、再吃肉尝尝味,鹅头、鹅肝、鹅胗下酒……” 白启正下筷子,却见对面冒出个瞅着年纪不大的中年男子。 约莫三十出头,浓眉斜飞,一双刀眼,嗓音清朗温和,透出几分利落劲头。 “大叔,你说归说,撕我的鹅腿作甚?你咋一点不碰那些没几两肉的杂碎。” 白启眉头微皱,抬眼细细打量不请自来的中年男子。 分明是宽肩阔背,练家子的好筋骨,坐在那里却松松垮垮,好似没沾过拳脚一样。 面孔陌生,应该从未见过,单看模样不像闲汉泼皮之流。 穿的青色衣袍,更是顶好的料子,将其典当掉,连着个把月顿顿吃肥鹅都不成问题。 “毕竟是你请客,好东西总该给你留着,这只鹅腿就当孝敬,省得你跪拜行礼奉茶水了。” 中年男子行为无端,却有股理当如此的莫名感觉,竟然把蹭吃蹭喝这种事,都做得不讨人厌烦。 委实是气派过人。 “难道这就是上辈子师傅说过的,奇人风范?” 白启心里嘀咕一声,放下筷子,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他在黑河县远谈不上交游广阔,莫名其妙被人找上多半是麻烦,而非好事临门。 “我分明昨晚才见过的老梁头,他没跟你讲? 无妨,现在知道也不迟。我叫宁、海、禅。 宁愿的‘宁’,苦海的‘海’,禅心的‘禅’。” 中年男子没啥讲究,有滋有味吮着鹅腿骨头,吸出油水砸吧两下,十分正式说出自个儿的名姓。 好似他的名字,就应该为天下人所知,只需平静报上,便会引得大家纳头拜倒。 这种形象与言谈的极大反差,让白启一时摸不准啥路数。 宁海禅? 哪位? 熊鹰虎豹里头,有这号人物? “没听说过。” 白启眼角抽动,若非这个中年帅大叔来得无声无息,穿得也不俗,他肯定将其当成疯子。 “你小子这么没见识吗?” 宁海禅擦擦手,挠挠头,轻咳两声,掩盖尴尬: “教头快刀,熊鹰虎豹,这八个字总该知道吧? 黑河县的武行师傅,大多称我一声‘宁教头’。 嗯,宁某打算做你的师傅,你要愿意拜进门,剩下那条鹅腿我也吃了。” 第四十六章 玉树挂宝衣,灵堂上柱香 教头? 宁海禅? 白启不由地愣住。 眼中浮现不加掩饰的意外惊讶。 他实在没办法把这个气质瞅着挺出彩,但又有些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跟黑河县武行第一高手联系起来。 认真说,这位帅大叔倒像是那种落拓不羁的江湖野客。 如果挎口刀,牵匹马,味道就更对了。 “你前几天晚上在通文馆,是故意踩的沙坑?” 宁海禅下筷夹起糊层面粉的鹅肝,细嚼咂摸滋味。 “……是。” 听到这一声问,白启心里才信个八九分。 毕竟梁老头带他去通文馆,这事儿也没旁人知道。 只不过,教头快刀,熊鹰虎豹,神手翻天,冷箭难逃。 这八位当中,自个儿最早见到真人的,竟会是排名第一的教头。 明明在梁老头口中,此人堪称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里头大半时日都不在县上。 “知道表现自己,而非一昧藏拙,做得不错。 通文馆前院的画壁上,那十八幅罗汉像,是我添上去的。” 宁海禅抿了一口粗茶,略微苦涩,摇摇头: “这些年,上门拜师的大户子弟来来往往好几批,拢共三十来人得有了,能从中瞧出门道的,你是第二个。” 白启暗自腹诽: “那是罗汉像么?瞅着跟光头火柴人没啥区别。” 宁海禅轻瞥一眼过去: “说实话,你小子瞅着不像是那种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悟性好的人,多半带些灵秀气,眉眼藏神,湛湛生光。那晚看到你悟得如此之快,着实让我意外。” 白启脸色不变,正色说道: “都是教头的画工好,韵味足,寥寥几笔,极为传神,让人见之忘我。” 宁海禅挑眉,忍不住“嘶”了一下,似是有些诧异,随后连连赞同: “好好好,没见你之前,听老梁头各种夸赞,本以为你小子是璞玉内敛,外愚内智的稳重性子。 如今一看,不知他走眼了,还是我听差了。 你小子分明心眼活泛,头脑机灵,这点很不错,比你大师兄强得多,通文馆正需要你这样的好苗子!” 白启嘴角一扯,有些难以控制表情。 这位力压黑河县武行的教头,完全不似他想象中的四练宗师,比梁老头还要接地气。 你们高手都不看重风姿气度么? 咋还喜欢听人吹捧呢? “不过你学到手的,只是罗汉手的养练篇,区区桩法,只能强身,不可杀敌。” 望着坐得端正的白启,宁海禅越瞧越满意,悟性好,便是资质高。 再加上有眼力见,他身边就缺个会夸人、讲实话的好徒弟。 老刀年纪大忒没劲,阿成也是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念及于此,这位教头循循善诱,开出价码: “通文馆有五部大擒拿,罗汉手分筋错骨,缠丝劲练皮练肉,龙行掌发力刚猛,白猿功纵横急掠,心意把摔打阴毒。 集合养练打杀于一体,步步扎实,走得长远。 你可知,练筋练骨,练皮练气,又被那些个仙师道官统称为‘金肌玉络’、‘汞血银髓’、‘水火仙衣’和‘周天采气’。 并非随便套个文绉绉的词儿,里头很有讲究……” 白启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趣。 他最喜欢听这些高人指点,阐述见解。 感觉对于自个儿梳理体系,增长学识很有帮助。 没办法,打渔人东拼西凑学来的拳脚功夫,终究太杂太乱,不成章法。 根本比不上那些大武馆的亲传,时刻有师傅手把手教,耳提面命。 宁海禅咀嚼鹅肠,细细品味,后半截话像是被堵住了,半天没挤出来。 白启立刻会意,赶忙夹起那条肥嫩鹅腿,毕恭毕敬送进碗里: “阿七在黑水河打渔,漂泊无依,艰难求活,教头如若不弃,我愿拜为恩师!” 抱大腿要及时! 五百里山道,八百里黑水河,再没有比面前这位主儿更猛的武行中人。 莫说磕头拜师,跪下认个干爹都成! 宁海禅满意地点头: “你做事的悟性,不见得比习武低。既然这样,为师再跟你说道说道,仙师道官所指,乃是四大练中的极高成就。 你而今是练筋对吧,前面分为‘养足气血’、‘感应拿捏’,‘淬炼劲力’三步。 火候一到,气与力合,便是大成。 但中间其实缺了一步,唤作‘劲达四梢’。 只有如此圆满,方能完成‘金肌玉络’。” 这位教头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坐直身子。 似有筋骨摩擦的细微声音,喀嚓响起。 只见宁海禅脊背挺立,肩阔如山,宛若奇峰突出拔地而起,霎时展现出极为浓烈的压迫感。 窗边的日头照射进来,看似松松垮垮的皮肉,竟然浮现出一层浅浅的金玉光泽,莹润生辉。 “这叫‘玉树挂宝衣’,何为‘玉树’?乃骨架也。 骨质紧实,关节温润,站桩行拳事半功倍。 何为‘宝衣’?筋肉也。 松沉自如,积柔成刚,全身如同一体,宛若整件衣物。 你见我,肌体如金,筋络似玉,这才配叫‘圆满成就’。 如何摘得四练大圆满,黑河县的所有武行都教不了你。 唯通文馆,才够资格。” 宁海禅咧嘴一笑,轻描淡写间,大有把断刀门、神手门、天鹰武馆那几家,视为土鸡瓦狗的意味。 一个字,狂! “师傅,弟子今年十七……” 白启心里犯嘀咕,他前几天拜门武馆连亲传都捞不到,怎么突然就让教头青眼相加了? 究竟是梁老头的面子大,还是自己表现出来的悟性太过惊人? “无须担心,武行之所以有这般规矩,是因为一门一馆,能传的功夫就那些。 以断刀门举例,学徒练桩,弟子练招,从崩拳开始,再习炮拳、劈山手,层层递进,最后是龙虎连环捶。 一辈子钻进里头,下苦功,力求做到精深圆融。 所以,亲传必须要跟自家武功适配,年纪够小才能调教,更好成材。” 宁海禅话到这里,又顿了一顿。 白启适时地夹一筷子鹅肉,知道又该到教头师傅吹嘘自个儿的环节了。 “可我通文馆不一样,五部擒拿,三大真功,以武蜕凡,包罗万有! 年纪、筋骨反而是其次,更看重悟性、资质。 历代馆主,吃百家饭,学百家艺,最后自创一门、自成一派,不在少数。 尤其,我这人懒,最烦教蠢材,看一遍拳谱功法都学不会,趁早投别家去。 你吧,悟性上等,筋骨中等,就是年纪不小潜力差点,却也凑合。” 原来教头只收尖子生,悟性太低不配入门。 只是“通文馆”啥来头? 口气这么大,怎么没在义海郡扎根,转头跑到黑河县这乡下地方? 白启按下疑惑,搓搓手,满脸期待道: “弟子目前所学极杂,水战的八段功,养生的金丹大壮功,以及十八罗汉手。 不知师傅有啥武功,可以教我?” 宁海禅抹抹嘴巴: “为师不怕你学得杂,就怕你脑子笨。 功法嘛,五部擒拿里面,罗汉手、龙行掌较为适合。 先养后练,练完再打,打过开杀。 依着武行流传的十二字口诀,咱们一步步来。 对了,我听梁老头讲,你把杨猛得罪了?” 白启一怔,轻轻点头,当即就要把跟杨泉、王癞子的牵扯讲明。 却见宁海禅直接站起身,好似没啥了解的兴趣: “既然结下梁子了,那还等什么,走吧。 今日教你的第一课,武行规矩多,门道多,是因为没本事的人多。 有本事的人,无拘亦无束!入我通文馆,就得记牢这一点。 我带你去杨猛家,给他灵堂上柱香!结了这桩事!” 白启咂舌不已。 这位教头又狂又猛,哪似他的授业师傅,倒像个带头大哥! 第四十七章 我的徒弟,把头埋低 外城以南的堆金街,大片卵石垒成的斜坡上,有家灰墙黑瓦,颇为宽敞的大宅。 那便是杨猛所住的地方。 按照他的家底,早就可以搬进内城,购置个二进院子,好生颐养天年。 要知道,堆金街曾有许多力工在此挖沙,凿得坑坑洼洼。 造就险滩众多,冲刷河岸,吵闹的很。 常常有酒鬼喝醉,一头栽下去摔死被冲到下游。 尤其每到雨季更是水气蒸腾,冰凉湿漉,很难说适合养老。 尽管儿子杨泉劝过几次,可不知为何,自家老爹就喜欢窝在这里。 这几日,街上哀乐阵阵。 自从那天接丧的队伍一进杨宅,吹锣打鼓几乎没停过。 看在有席可吃的份上,大家倒也没啥怨言牢骚可发。 最多拿杨老爹晚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聊天话题。 毕竟杨泉生前带领一众泼皮,所做的欺行霸市破烂事儿,足以塞满好些个箩筐。 暗自感慨“老天有眼”、“大快人心”、“好死”的百姓,多得很。 “泉哥,你走得好惨!” “天妒英才啊!怎么偏挑中你!” “痛煞我也!恨不得随你而去……” 建成大屋形制的灵棚早早支起,几十来号男女披麻戴孝,跪在里头干嚎哭丧。 这是信义街请来的茶师傅,专门料理红白喜事。 他们只要接到哪家的信儿,就会通知杠房、棚铺、扎彩作,准备相关的用具,然后上下忙活,操办诸事。 灵棚内,杨猛枯坐在一把矮椅上,往铜盆里头丢着纸钱,火舌窜起,舔舐出焦黑的灰烬、 那些为了赏钱,嚎得卖力的“孝子贤孙”跪成两排。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自个爹娘死了一样。 嘈杂热闹的丧事办到未时一刻,方才歇息片刻。 恸哭声戛然而止,个个起身捶腿,三五成群走到门口唱礼的茶师傅,伸手领钱。 一天下来管两顿饭,还能净赚八十文,算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活计。 待到众人散去,灵棚恢复冷清。 一条粗衣灯笼裤的壮汉左右瞧了两眼,确认无人盯着才走进来: “猛爷,吃口热乎饭食吧。泉哥在天有灵,也不忍看到你这么糟践自己的身子骨。” 杨猛干枯的面皮微动,像是朽木有了几分生气: “查清楚没?” 壮汉凑过去弯下腰,压低声音道: “来龙去脉摸得差不多了,泉哥在内城的散花园,见过少东家一面,得知一练大关突破要用到鬼纹鱼,就打包票弄二十条合适的好货,补陈跛子的管事空缺。 转而找到王癞子,他好像有制饵的秘方,两相合作,商量着赚一笔。 本来进展的挺顺利,但中间莫名死了两个泼皮,说是撞水鬼了。 再之后,临近月底该交数的时候,梁三水抢先一步通过吴贵,把鬼纹鱼孝敬给东家,截了泉哥的胡。 泉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连夜就从信义街的破落棚屋,赶到王癞子家。 他老爹不知去向,老娘死在床上,尸身都发臭了。 然后……便没了。” 杨猛面无表情: “真是妖鱼害人?” 壮汉接触到那双打过来的阴寒眸子,忍不住颤了下,把喉咙边的话语咽回去,转而道: “……难说。但王癞子现在死无全尸,他爹娘也没了,线索全断。” 杨猛像是卡着口浓痰,不吐不快: “梁老实跟我有仇,他儿子莫名其妙得了二十条鬼纹鱼,这里头很蹊跷。 东市铺子的打渔人一个月都未必凑够的数目,梁三水不费吹灰之力就弄到。 总不能是请水鬼下河?关键应该在那个声名鹊起的白阿七身上。” 壮汉眉毛竖起,浑身透出凶气: “猛爷,要不找个机会,我让兄弟们弄死他,将这小子脑袋剁了,搁灵棚香案上祭奠泉哥。” 杨猛面露无奈,瞪了一眼: “说什么屁话,还以为是咱们在黑水河上杀人越货的好时候? 谁挡路,就连夜绑了全家,开船进芦苇荡剁成七八块,装麻袋喂鱼。 先缓一缓,目前有梁老实盯着,不好下手。 况且那小子改了户,轻易动了,留下些蛛丝马迹,鱼栏肯定要动家法的。 哼哼,梁老实以为拜师进武馆,就能保得住他? 哪怕成了熊鹰虎豹的徒弟,该抵命的债也逃不过! 对了,我让你查的另一桩事,怎么样了?” 壮汉神色古怪: “猛爷,打听过了,泉哥平时有三四个相好的,都让兄弟请到宅子。 另外,这半年来碰过的女人,像东市打渔人栓子的婆娘、柴市林老六的婆娘、猎户王二的婆娘……” 啥? 全是有丈夫的妇人? 杨猛眯起眼睛,让数到兴头上的壮汉赶忙打住: “咱们让郎中逐一看过,暂时没谁把出喜脉。” 杨猛手指攥紧,轻声叹息: “行,过阵子再关注下,说不定其中就有人给杨家留了种。 记住,把王癞子家一把火烧了,再将那个老虔婆的尸骨鞭碎!她生出个该死的儿子,连累泉儿也命丧黄泉!” 壮汉交待完了,毕恭毕敬上前敬香,磕头拜过灵棚那口置放衣冠的棺材。 “猛爷,泉哥他总归不能白死,众多兄弟都在等您吩咐!” 他没有起身,而是转过来对着杨猛说道: “只要您一声令下,黑水河八百里,咱们都可以搅个底朝天……” 杨猛眼皮耷拉着,扔下手里最后一叠纸钱: “莫急,泉儿虽然办事毛躁,有些莽撞,可能做过一些过分的小事。 但他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有人割我的肉,放我的血,那就是要我的命,岂会善罢甘休! 料理白阿七不难,一个侥幸傍上梁家的打渔人,这辈子撑死了一练的出息。 等泉儿过了头七,再去炮制,你们耐心着点儿,这些年的哪次大的肉票生意,不是等出来的,我心里有成算。” 壮汉大为振奋,满脸喜色,他跟一帮兄弟窝在芦苇荡里,好久没干大票的买卖了。 “这些天,每天都有故交上门,让我节哀。 他们不晓得,我杨猛从八百里的黑水河趟出一条道,靠得就是一个狠字!向来只有我让别人节哀的份儿!” 杨猛脸色沉得吓人,像是浸在黑水河里,浑身冒出的寒气刺骨。 “这么大的口气?缩在外城苟延残喘的一条老狗,也抖威风,未免笑掉大牙。” 毫不掩饰的奚落声音陡地响起,倏然传进停放棺材的灵棚。 杨猛目光一闪,扭头望向门口,是个浓眉斜飞,生有刀眼的高大汉子。 只见来人停在茶师傅唱礼记名的那张木桌前,手指屈指叩击两下: “把我的名字写上去,通文馆,宁海禅。 携徒弟白启,来给杨泉上一炷香。” “宁什么?哪个没长眼的狗东西在狂吠?竟敢跑来触猛爷的霉头!” 壮汉爬起身,粗声粗气喊道。 他从未听过宁海禅的名头,正愁没处为猛爷表忠心。 当即抡起拳头,踏出灵棚。 “两手宽厚,虎口老茧磨得快脱落了,气血几乎要外溢出来,是个练家子!” 白启匆匆一瞥,观察到不少细节。 当然,他丝毫不为宁海禅担心。 这种货色,放在黑河县第一的教头面前,估摸着跟稚子孩童差不多。 “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无知无畏,死在我手里的资格都没有。” 宁海禅眼皮轻轻掀起,漫不经心投去一瞥。 嗡! 衣袍鼓荡,周身之外,似是石子落进平湖,层层气流泛起涟漪。 大踏步而来的魁梧壮汉,瞬间像是中了定身术,两眼瞪得滚圆,手脚蓦地僵直。 他宛若被虎钳扼住咽喉,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顽强挣扎个两三息,便如泥雕木塑扑倒在地。 脸上写满惊惧与惶恐,好似生生溺毙,口鼻气息断绝。 “教……头。” 杨猛如遭雷击,整个人坐在矮椅上不敢动弹。 通文馆,宁海禅! 这六个字的分量之沉,他再清楚不过,是足以压垮整个黑河县所有武行的存在。 “白启,我新收的徒弟。今天过来,是带他给你儿子上一炷香,过往有什么恩怨,就此了结。” 宁海禅闲庭信步也似,走进灵棚,垂目俯视: “念在你丧子之痛的份上,刚才那番让别人节哀的狂言,我全当没听见。 但是,下不为例,年纪大了就要服老,懂得把脑袋埋低做人,才好安享晚年。 明白么?” 杨猛那张枯树皮似的老脸剧烈颤动,最后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 “知、道、了。” 第四十八章 通文馆中,约法三章 人的名,树的影! 比起稀里糊涂被看一眼就死透了的壮汉,杨猛当然晓得宁海禅的厉害。 教头两个字,何解? 传武授艺,为“教”! 万人从之,为“头”! 武行里头,绝没有随便乱叫的名字。 能以一己之力,压服有鱼栏、柴市、火窑撑腰的熊鹰虎豹。 宁海禅的威势之重,可见一斑! 莫说二练大成,汞血银髓的好手。 便让三练圆满,水火仙衣的高手前来。 也未必敢对教头说个“不”字。 “很识相。我宁海禅教徒弟,大家都知道规矩。 同层次之内,若有冲突相争,死活不管。 同辈分当中,若有仇怨梁子,死生自负。” 宁海禅伸出两根手指,目光冷然: “谁要以大欺小,我不介意踩他脑袋,让他也尝一下被碾的滋味。” 杨猛眼皮狠狠跳动。 都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可黑河县为什么都认教头稳坐头把交椅? 原因很简单。 早在五年之前,宁海禅就已踏入四练大关,开始圆满周天采气! 有人猜测,他很可能完成蜕凡,冲击道境之门! “我儿之死,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请教头放心,自今日起,杨某见到您的高徒,退避三舍,绝不碰面。” 杨猛深吸一口气,颤动的面皮平静下来,将脑袋埋得极低,几乎跪倒磕头。 “阿七,过去上柱香。 冤家宜解不宜结,出门在外交朋友好过树仇敌。 我平生最不好斗,却善解斗,你往后多学学为师的为人处世,保准行走江湖无往不利。” 宁海禅自觉这桩事办得不错,双臂环抱等待徒弟送上夸奖。 我这师傅真是深谙啥叫以力服人…… 白启慢慢摸索出教头的性子,知道一味的吹捧容易腻味,而且显得谄媚做作,必须有技巧的提供情绪价值,才能讨得欢心。 “师傅说的对!不过徒儿以为,我身份低,本事差,没有师傅你这样的纵横逸气,雄阔胸襟。 未必能够让那些豪杰心折,甘愿相交……徒儿还需要再磨练! 多多跟在师傅身边,才能继续上进!” “你这孩子,怎么净说大实话。” 宁海禅坦然受下,颇为满意,这可比带着阿成舒心多了。 白启象征性上完一炷香,转头退回新认的师傅身后,眼睛余光瞥见腰身佝偻的杨猛,不禁暗自感叹: “这就是有靠山的感觉啊?真是爽快! 难怪梁老头费这么大的劲,都想让我拜进大武馆,争取亲传名分。” 即便没入教头的法眼,换成断刀门的穆春、神手门的韩扬之流,今天多半也是一样的结果。 无非过程麻烦一些,更讲究人情世故,比如办几桌和头酒化解之类。 这便是拜入大武馆,成为亲传的好处。 认下有头有脸的师傅,有一帮师兄弟摇旗助阵,谁也不敢小瞧,更不可能随便拿捏生死。 “出来混,除了能打之外,还是要讲势力讲背景。” 随着宁海禅离开灵棚,白启心中格外轻快。 没了杨猛这头拦路虎时刻盯着,做啥事都能少去几分后顾之忧。 “你要早些一练大成,打死杨猛。” 宁海禅走在前头,突然开口道: “为师再教你第二课,惹了仇人,千万不要存有化解干戈的念头。 若是打得过,就直接上门捶死他。” 一练大成? 然后捶死二练的杨猛? 教头你也忒不把对方当人了! 白启愣了一下,仔细咀嚼教头这番话: “师傅你刚动了杀心?” 宁海禅双手负后,行在长街,莫名有种鹤立鸡群,不与凡俗相同的独特气质: “没错,适才灵棚里,杨猛但凡顶撞一句,我就会当场打杀他。 可惜这老狗聪明,知道装孙子,我便不好再以大欺小了。 只能将他留给你了。” 白启面皮一抽,心头震动。 他这师傅做事确实很接近“无拘亦无束”,突出一个干脆爽利,绝不拖泥带水。 感觉“教头”威名如此之重,极可能是当年为黑河县武行立规矩,给那些三练高手留下太深的心理阴影。 否则杨猛这种老登,岂会果断认怂。 “武行结下的梁子,往往因为师门牵扯,关系复杂,最后形成盘根错节,世代积累的血仇,烦得很。 照我看,远不如用生死了结,省得后辈遭罪。 所以,你心里头要有一笔账,把仇家名字个个记清楚。 等武功高了,挨个打死,免得留祸患。 这才算斩断尘根枷锁,落得一身自在。” 宁海禅这话杀机十足,却又佛意深厚。 好似杀生的和尚,斩业的高僧。 “徒弟记住了。” 依照教头的说法,白启认真地在心里想了一本“无常簿”。 上头排在首位的两个,应该是杨猛和林老六。 前者是扎在皮肉的一根刺,必须要除; 后者惦记自家阿弟,也非什么好人。 “咦,你心里头的杀性不小,平时藏得挺深。 好好好,我这番话跟你大师兄也讲过,但他太重是非黑白,不够冷硬。” 宁海禅眉毛挑起,好似能够觉察他人心绪波动。 “并非说明辨是非,厘清黑白不对。 只不过我等凡夫俗子,没圣贤那样的本事,无法在红尘大染缸里,看明白一条条对错。 在意这些,就容易被规矩困住,难有蜕凡之机。 心若有藩篱,如何能超脱?” 白启低头深思,张口而出一句: “人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 “啧啧,这话有境界!是你想的?” 宁海禅摸了摸下巴,额外多瞧一眼他刚收下的徒弟。 “书上看的。” 白启紧守心神。 “没来历?” 宁海禅好像很在意。 “出自不知名的半篇杂文,应该没啥由来。” 白启答道。 “那好,下次与人论道,这句话,便是我宁海禅所作,你觉得怎么样?” “……师傅能识得此句精妙,等于从泥沙瓦砾当中发觉真金玉石,令它重见天日,虽非原作,却也没差了。” 白启满脸真诚,伺候师傅老头这方面,自个儿可是专业的。 “啧啧,为师当真有点与你相见恨晚了,下回你大师兄回来,我跟他商量下,拔擢你为师兄,让他做师弟去。” 宁海禅快意感慨,没成想在黑河县,竟能收到这么一个与自己性情投契的好徒弟。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穿过千厮门,回到依旧冷清的通文馆。 头戴貂皮帽的老刀见到白启,笑得很亲切: “老梁头那双昏眼,竟能挑出阿七你这样内秀的好苗子,着实不易。” 白启很懂礼数,对着老刀拱手: “小子出身寒微贱户,幸得梁伯赏识,才有现在的日子。 而今又拜宁师门下,真如白日发梦一样。” 老刀眼神柔和几分,穷苦家熬出头的孩子,总是让人心疼怜惜。 尤其白启跟老梁头有旧,论起来犹如自个儿的子侄辈,而今再拜入通文馆,更是情分不浅。 “老刀,让他去沐浴,换身衣物。” 宁海禅背着双手,立于正厅那块金字黑匾下方,两肩如山张开,腰背似岳挺立,气概甚为雄浑。 “等你啥时候一练大成,把杨猛打死了,我再带你进祖师堂,他是你的第一块磨刀石。 刚才与杨猛讲过,我宁海禅对外人有两条规矩。 如今当你面,再说一声,做我的徒弟,需要谨记三条。 此非为师之约束,而是通文馆的章法—— 一,凡通文馆门下,当寄骸髓于修练之途,夙夜不懈,生死无念,以臻世之极巅! 二,如遇阻道或求战者,须怀无怖无情之心,即其为神佛魔魅,必尽死力斩杀之,以证此身修为! 三,眼不见名位财帛之诱,耳不闻威权情面相逼,一无牵绊,自求道于天地间!” 第四十九章 初次药浴,穷鬼白七 跟着老刀的脚步,白启来到通文馆的后院。 也许是靠近黑水河的原因,整体布局以水为主。 池广水茂,遍植荷花,林荫匝地,藤萝攀附,各种景色相溶,显得极为幽静。 白启穿过好几道曲折水廊,踏入东面的楼馆,内里宽敞明亮,长窗裙板用黄杨木精细雕镂,装点得古朴雅致。 教头下榻的这座大院,远比他想象得更加气派,即便说是黑河县第一等的豪奢,也绝不为过。 “小七爷,就是这里了。平日练功累了乏了,便可以歇息一二,床铺被褥啥的,都是新近换过。” 老刀掏出钥匙打开门,领着白启进去。 屋内分出睡觉的主卧里间,四柱撑起的漆红大床紧靠墙壁,配有桌几、花几、以及衣架,用山水屏风隔开。 另一侧还有个小屋,放着大木桶,乃是沐浴洗澡的地方。 外头则是比较常规的厅堂,条案、字画、博古架、笔墨纸砚,此类装点一应俱全。 若非白启前世也开过眼界,见过世面,以他打渔人的贱户出身,恐怕要被这份熏人的富贵气,压得畏手畏脚,小心翼翼。 生怕弄脏碰坏点啥,到时候赔不起。 老刀笑呵呵道: “水已经烧好了,装在大桶里,按照少爷的吩咐,添了些药材进去。 等小七爷你洗完了,穿好专门准备的干净衣物,便去正厅用饭吧。” 药浴? 待遇这么好? 白启故作拘谨的点点头,等到老刀出去带上房门,方才走进里间的小屋。 腾腾热气中,他把三水哥买的宽松袍服脱下,随意放在衣架上。 整个人浸泡在大木桶内,不禁发出一声舒服的长吟。 “原来真正有钱的大户人家,每天过得都是这样的日子?” 白启双手搭在浴桶边缘,里头有一张小凳也似的木板,让人稳稳坐着,熬成汁液的药材晕染成青翠之色,浅浅浮在上面,隐约散发出类似松脂燃烧的香气。 他仍在回味宁海禅于那块金字黑匾下的训谕话音,三条规矩字字浓烈,气魄极大,有种刀砍斧凿,烙印脑海的深刻感觉。 “通文馆,到底是什么来头?” 像宁海禅这样的非凡人物,怎么会甘心待在黑河县? 宁为鸡头,不作凤尾? 白启否掉这个念头,即便将独压武行门馆的教头放在义海郡,也该是鼎鼎有名的厉害角色。 一眼就能瞪死个练家子,这份本事近乎鬼神,说不得便是四练大成的周天采气。 “好像认了个了不得的师傅……” 白启眼皮垂下,唤出心神间的那道墨箓。 打渔、识文断字、辨药、八段功、金丹大壮功、破邪灵目、崩拳、罗汉手养练篇…… 诸般技艺凝聚成或大或小的光点闪烁,缓缓倒映于眸中。 “打渔、识文断字,这两样的技艺潜力颇大,至今没怎么见到上限。 八段功倒是已经看到头了,再继续刷进度,所能提升的感悟也不多。 除去破邪灵目、崩拳这些不可突破的,便是金丹大壮功、罗汉手养练篇,这两门可以内外互补,需要加紧锻炼。” 白启凝望存于心神的无名墨箓,莫名生出一个念头: “被映照进来的各项技艺,能否上下合并?像八段功、辨药本身没啥挖掘余地的技艺,又可不可以再作推演,继续往上突破?” 还未等他往更深处想,丝丝针扎般的细微刺痛就已席卷全身! 舒张的毛孔吸收药力,终于开始见成效了! “我……日!” 刚开始白启还能保持淡定,安心享受滚烫热流沁润筋肉,使其渐渐松弛放开。 可约莫半盏茶之后,泡在浴桶里头的身子骨猛然一颤,各处像是被浇了一层烧融的蜡油,火辣辣的,生疼无比。 “忍一时之苦!” 白启仰着头,两只手抓紧浴桶,险些捏出模糊指印。 原本平缓流动的体内气血,好似受到剧烈刺激,霎时汹涌奔流! 皮肤发烫,筋肉膨胀,宛若吹气的水囊被撑开! “简直要喷出来了!” 白启咬紧牙关,脸色涨红,药浴过的气血之充足,大有化为实质,从七窍冲出的错觉。 如同寻常人大补过头精力旺盛,可能导致流鼻血一样。 “我现在火气真的很大……这是啥子药浴?比起金丹大壮功烫脚擦洗的方子,猛了十倍不止!” …… …… 半个时辰一晃就过,白启洗完澡,换上黑色直襟长袍,束个云纹腰带,踩着双千缎长靴,出现在通文馆前庭正厅。 虽然肤色仍是风吹雨打,日头晒出来的古铜色泽,手脚更是磨出老茧,远没有公子少爷养尊处优的白净细嫩。 但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脱去那身短打、粗布麻衣的打渔人白阿七,此时也有几分英姿勃发的挺拔俊气。 “卖相还成,不像阿成长得磕碜,拿不出手。” 宁海禅大马金刀坐在主位,那是张大红酸枝的太师椅。 背后挂着一幅泼墨大字,与生俱来人中首,唯吾与天同齐寿! “见过师傅。” 白启之前对镜自照,也愣了半晌,他头一回穿齐全中衣外袍长裤靴子,望着里头肩宽背阔的少年郎,竟有些认不出来。 这是我? 太陌生了。 直似话本里常写的江湖少侠! “药浴的感受如何?” 宁海禅端起茶杯,用盖子刮了两下: “老远就闻到一股药香,看来是腌得很透,入味了。” 白启面皮一抽,自家师傅明显晓得初次药浴很激烈,竟然也没提醒两句。 果然就等着现在,好来奚落笑话。 “通体舒泰,飘飘欲仙!多谢师傅赐药!” 他抬起头,满脸写着平静二字,好像全然忘记那种全身筋肉充血发涨的酸爽滋味。 “倒也不必言谢,那一桶水八十两银子,从老梁头交付的学费里扣。” 宁海禅云淡风轻抛下的第一句话,便让白启瞬间破功。 “八十两!” “熟地黄磨成粉,当归熬药煮水,何首乌、白芍切片,再添些党参……全是养气血壮筋骨的好玩意儿,文火慢煎,三个时辰。 撇开老刀的加工不谈,通文馆独门的秘方不算,收你八十两已是极为良心的白菜价。 我要愿意卖,三五百两都有大把人求着买,足以把门槛踩平。” 宁海禅慢悠悠抿着茶水,理所当然道。 “……师傅,敢问梁伯拢共给了多少银子?” 白启还以为药浴是徒弟的福利待遇,没想到是收费项目。 教头师傅当真行事不按常理,叫人难以猜度。 “六百五十两,差不多他的一半家底。” 宁海禅语气淡淡: “坏消息是,你最多只有八次药浴的机会,钱就要用尽; 好消息是,你的筋骨比之前想得更好些,只需泡四次便足够了,能够省下一半的银子。” 白启略微松了口气,六百五十两泡八次澡,鱼栏的少东家都没这么阔绰吧? “不过还有个坏消息。” 打量着自家徒弟心疼的表情,宁海禅笑意吟吟: “今天这顿饭里,有一盆白莲子大补交精汤。 五味子、肉苁蓉、牛膝、赤石脂、海缩砂、广木香……君臣佐使搭配得当,文火慢煎一个时辰。 折算五十两。” “……” 白启好像已经看到自个儿倾家荡产的那日到来,再难保持从容: “我一天不到,就花掉一百三十两?” 宁海禅轻轻颔首,眼中浮现正色: “你是通文馆门下,也是我亲自收的徒弟,要么不练功不碰拳脚,要么就该臻至大圆满,显出与众不同的超拔天赋。 用最精细的药补、食补,填补你此前的亏空,只是第一步。 别以为顿顿吃肉、吃饱饭,便够了。 食草者愚,食肉者悍,食气者寿……你从小家境不好,打渔又吹风淋雨,起早贪黑,若非体格还成,未必熬得到现在。 尽管靠着桩功内壮外练,养足气血,又吃过大补之物,增进了三四分。 但底子远称不上厚实,等到日后破关,容易后继乏力。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大武馆都讲你潜力欠缺的原因。 当然,他们只择小材,不知道大材怎么选。 我通文馆历来是只取大材,能够以武蜕凡的真正大材!” 白启咀嚼这番话,眼中浮现了然之色。 练功便像装水,突破层次的过程就是把自身从木桶换成水缸,再掘成池塘、拓为湖海、直至化作汪洋。 所以武行给出亲传名分的其中一条规矩,便是看重潜力。 这代表未来的成就上限。 “你不是打渔厉害?怎么,白记鱼档的小老板还有装穷鬼的癖好?” 宁海禅笑谑一句,讲着玩笑话。 “别巴望着师傅啥都做好,给你铺路。 通文馆这么大的家业,哪样不要花钱。 教头的名声再响,也没点石成金的天大能耐。 入门第三课,家财万贯未必本事过人,可身无分文注定碌碌难为。 赚钱都难,谈何练功?坐下,吃饭吧。” 望着老刀盛给自己的那碗大补汤,白启含泪忍痛大口吞咽,吸溜吸溜一扫而空。 这可是五十两银子! 一滴都不能浪费! 第五十一章 再次下河,窥见踪迹 “阿兄,钱教习中午在那说,鱼栏的雷总管把妖鱼打走了。” 白启回到二仙桥的那栋宅子,阿弟白明正在吃饭。 自个儿蒸了半锅陈米,煨了三条咸鱼,低头扒得津津有味。 “打走?没能擒住诛杀么?看来妖鱼一旦入水,三练武师也很难对付。” 白启拎起水壶倒了一碗,咕咚咕咚狠灌几口。 “阿弟,我跟门前那家脚店讲过了,干活的小厮也认得你,想吃什么饭食翻牌子就是,或者跟挑夫力工知会一声,让他们拿了送上门。 鲜鱼米饭养不出厚实的气血,还是要多些油水。” 白明腮帮子鼓起,摇摇头: “费那钱干啥,阿兄你练功花销不小,鱼档还没开张,家里用度须得紧着点。 何况我胃口小,吃不了多少。嘿嘿,阿兄,这几天赚了有一百文哩,教习夸我抄得好,让我改明儿再去另一家。” 白启点点头,瞅了眼阿弟发红的手腕: “待会儿烧些热水,用粗巾敷一敷,别累坏了。 做事要量力而行,咱们家不差几十一百来文。” 他并不排斥阿弟出去做工,大户人家藏书多,帮忙誊抄写字,也算变相翻阅一遍各类典籍,增长见识,没有坏处。 据说道丧之前,读书种子蓬勃生长的时候,很多人不要钱给人抄书,只求能够多看几本。 白明嗯了一声,满脸乖巧,配合瘦小身板,颇为显得柔弱。 “多吃菜、多吃肉,好好补补,你把气血养足些,过阵子我来教你站桩练功。” 对于自家小弟,白启还是挺上心: “最近没头痛吧?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之前柴市的林老六打算采买阿弟白明,入府为奴当书童,结果被患有羊癫疯的说辞推掉。 这话其实不假。 白启降临此世后,曾见过阿弟发病两次,都是突然的头痛欲裂,然后双眼空洞失神。 即便用力的摇晃或者拍打身体,也很难唤醒,往往要持续半柱香之久,才慢慢消停。 最严重的时候,还会手脚失控产生痉挛抖动。 类似于白启上辈子所了解过的“癫痫”。 这种情况据说是打娘胎就带来,早些年家道还未中落,便宜老爹也请过郎中看病,却没瞧出什么端倪,只能归为“羊角风”,开了些镇定安神的药材汤剂。 白明吃干净碗里的米粒,抹抹嘴巴,小脸露出笑意: “这阵子睡得安稳,未曾发梦,头也不疼。自从阿兄教我写字念书,我便感觉轻松许多。” 白启不禁长舒了口气: “这几天我在通文馆落脚,方便练功,特别叮嘱让水哥照看你,应该没啥事吧?” 白明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接话: “水哥本来让我搬东市铺子,跟他和梁老爹住个把天,我想着阿兄万一哪天过来拿东西,总得要人开门照应,而且刚搬新家,灶头都未热起来,怎么好让家里冷清下来,就没答应。” 他性子不算活泼,很难亲近陌生人,更愿意跟阿兄待在一起。 “梁伯也是担心杨猛上门找咱们的麻烦,鱼栏卫队良莠不齐,打着剿灭水贼的旗子,其实没比匪寇强到哪里去,绑票谋财再害命那套,再熟悉不过。 还好我已经拜宁教头为师,算把此事了结一半,等我打法精熟些,就拔掉这根肉中刺。” 白启从厢房取出包裹,将通文馆的那身值钱的好衣换下,整整齐齐叠放,换上短打灯笼裤,外头罩身褐色的粗衣布袍。 “阿兄要下河么?这天可冷,带上我吧,遇上意外的情况还能喊人帮忙,或者搭把手。” 见到白启踩着那双草鞋,提着鱼篓鱼笼,白明连忙放下手头的活计。 “你家阿兄练筋入门,身子骨壮得不像话,能受住冰冷的黑水河。” 白启笑了笑,打渔技艺搭配八段功,就算没有破关,也不会出啥岔子。 “阿弟若真想分担,每顿饭多吃些,努力长长个子,等气血充足了,随我一起勤奋练功,到时就可以把鱼档交给你,封你做二档头。” 白明小脸透出失落,闷闷地说道: “好的,阿兄,对了,梁老爹跟我说,鱼栏的少东家专程送礼到他那里,还有柴市、火窑,都有派人上门,想请你吃酒庆贺一番。” 白启微微一愣,旋即明白,感慨道: “拜个有名气、有本事的好师傅,做徒弟确实能沾不少光。”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就是如此了。 虽然自个儿还未真正发家,可被宁海禅亲自收徒,半只脚踏进通文馆的大门,以后的前程注定小不了。 加上冲着教头的名头与面子,鱼栏、柴市、火窑肯定上赶着拉拢,提前押宝。 说不准啥时候,白启这个出身微末的打渔人就跃过龙门成大气候了。 攀些交情总归没错。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这话确实精辟。” 白启嘴角扯动,心中也未掀起什么波浪。 将这些名利诱惑抛到脑后,自顾自出船下河打渔去。 …… …… 乌云遮月,舢板孤零零飘在河面,来回打着转儿。 哗啦! 水花四溅! 白启像是裹着浪流的大鱼,猛地蹿出跳上船,双脚踩得舢板尾端倏然翘起,险些翻倒。 “好久不练,八段功也没生疏,进度涨得还行!” 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挂在厚实的胸膛上,很快就被全身散发的滚烫冲干。 白启眼睛一眨,墨箓浮现。 【技艺:八段功(小成)】 【进度:(733/800)】 【效用:江河潜行,水战如龙】 他把踩水、扛浪、潜行、裹身等几个动作挨个练上几遍,浑身筋肉活动开来,好像大火炉暖烘烘,丝毫不觉得冷。 “几个比较大的鱼窝,全都标记好,过两天让长顺叔带人过来,按照我的指示下网捕捞就成。 可惜,据说王癞子有一手搓饵料的独门功夫,能够聚鱼……要是搞到手,鱼档生意就长久安稳了。” 白启坐在舢板上,呵出一口热气,默默记下两三处暗流水域。 开门做买卖,打响头一炮弄个好彩头,很重要。 他希望过两天鱼档开张,能有个五六百斤的大渔获,最好再上几条宝鱼助助威。 如此一来,就可以迅速打出名气,让黑河县的大酒楼、大武馆纷纷知晓,东市码头有家白记鱼档! “……那条金虹鳟到底跑哪里去了。” 白启心心念念惦记着十几斤的宝鱼,这要大网捞上来,断刀门、神手门都得震动,争先恐后出大价钱过来抢。 他胸膛起伏,放缓呼吸,低头琢磨着,是否应该去迷魂湾。 弄些七星斑、虎头鲃、牛角鲳之类,给自家增添些进账,弥补下最近花钱如流水,快坐吃山空的尴尬窘境。 【技艺:打渔(精通)】 【进度:(34/800)】 【效用:披风戴雨,出船下河,遂生水纹,庇佑于身】 “最近下河太少,打渔技艺进度涨得就慢了。 今晚努力肝一肝,必须持之以恒,才可能有大成圆满的那天。” 白启摸了摸额头,仔细摩挲那道遇水显现的倒竖长纹。 他现在纵横大河,来去自如,除开八段功这个依仗,更多还是水纹庇佑,使其能够无需换气,潜伏极深。 “配合赶海奇术之中的破邪灵目,抓大鱼还不是手到擒来!” 白启起身搓揉全身大块筋肉,待到完全舒展开,方才跳进河中。 双眼被水浸润,映出各色光泽,朦朦胧胧,交织错落。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潜出更远,下得更深,寻找合适的目标。 “这个不大,堪堪算小鱼苗,放你一马。 那条三斤多……罢了,五斤以下瞧不上眼!这便是打渔好手的底气!” 白启如同裹着水浪飞快游动,行动迅疾,滑不溜秋,真似大鱼成精。 半柱香后,他正打算上浮换气,一团极为显眼的红彤光晕陡然闪过。 “跟上次捡王癞子的鬼纹鱼一样,很刺眼!莫非……是那条逃掉的妖鱼?” 第五十二章 内丹,妖魔 “照这样说,王癞子他用人血肉打窝,聚来的不仅仅是鬼纹鱼……” 那天晚上潜到迷魂湾柳树岸的鱼窝,白启就是被一团红彤彤的剧烈光彩晃花了眼,从而吸引过去。 十几条鬼纹鱼,应该没有这么刺眼的浓郁色泽,如今再作回想,极可能是那条叼走陈跛子的大妖鱼。 “要不凑过去瞧瞧?刀伯和阿弟都讲,鱼栏的雷总管悍然出手,虽未斩杀妖鱼,却也给予重创,至少是半死状态吧?” 白启心头浮现一丝犹豫,他这刚破关一练的身板,面对成精的大妖,感觉也就算个饭前糕点,经不住几口啃的。 “咦,怎么有股腥气?好多血……” 他没有妄动,小心翼翼伏在河底,一点点挪着,人还没靠近,就看到湍急汹涌的暗流下竟是漂浮大股殷红。 其色浓郁到散不开,引得许多鱼虾迅速围拢。 白启收起破邪灵目,眸光微微一凝,隐约瞧见一条几丈来长,飘在河面的庞大黑影。 “像是鲶鱼成精?” 他眼力极佳,望着那对黑须无力垂落,油黄色的皮肤滑腻腻,背上似有一条八九尺长的狰狞伤痕。 “真大!身子比一条乌篷船还要长,尾巴一甩,掀起的浪花都能拍沉舢板。” 白启啧啧称奇,极有耐心地缓慢潜行,额头水纹微微发亮,吸引水流裹住周身,好似把气息完全掩盖住了。 周围成群的鱼虾穿梭,如同闻到诱人气味,蜂拥赶来享受饕餮盛宴。 它们大口吮吸妖鱼散发的腥红血浆,随后接连不断地暴毙。 仅仅二十息不到,附近河面就已浮上一层惨白,可谓触目惊心。 “这妖鱼的血里有毒?” 白启连忙抽身退远,却又发现丝丝缕缕的腥红色泽,像是被条条水浪隔绝在外。 “水纹!庇护自身!精通层次的打渔技艺果然非同一般!” 约莫再过半柱香左右,黑水河底静谧无声,一窝又一窝的大鱼小鱼,全部翻起滚圆肚皮,似被活生生撑死。 白启发动破邪灵目,离得越近,那团红彤彤的鲜艳光彩越发明亮。 没过多久,他终于看清为何物了。 原来是拳头大小的粉嫩肉团! 上面好像贴着几张黄纸,内里包裹住某种坚硬物什,似人之心脏,还会咚咚的弹跳。 不过那种脉搏似的轻微震荡,一次比一次慢,宛若即将停止归于沉寂。 “这头妖鱼,要死了。看来鱼栏的雷总管,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白启略微放下紧张,思虑片刻,打定主意。 他运起八段功当中金蟾凫水的发力动作,双脚一蹬,像是利箭蹿射出去! 全身筋肉瞬间绷紧,一股凶猛的劲力灌注臂膀,加持于五指之上。 快!准!狠! 摘桃也似,撞开浓稠的血浆。 一把抓住那颗粉嫩肉团,直接扯落! 吼! 那头奄奄一息的妖鱼仍有几分凶气,张开门板大的阔嘴,露出细密尖牙,仿佛要吃人。 可终究是伤势太重,难以挣扎,扑通一声,翻过庞大的身子,彻底没了动静。 等人高的浪花“哗啦”推动,白启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端详到手的收获,就被冲出老远。 …… …… 冷风刺骨的黑水河上,今夜一反常态极为热闹,数十只乌篷船首尾相顾,火把噼啪燃烧,犹如蜿蜒的长蛇盘绕。 各色人手或操持船桨,或四下探看,穿梭在一丛丛芦苇荡里,像是寻觅着什么。 忽地,一声掺杂激动的嘹亮声音回荡开来: “雷总管,找到了!” 落在后头的那艘乌篷船,有个衣衫不整的中年男子。 身材不高,五官平常,唯独一双眼极为亮堂,好似蕴着光彩,有股子神华内敛的高深味道。 他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散乱披在脑后,衣袍对襟的扣子也松脱着,眼皮耷拉打着瞌睡。 “找条死鱼,你吼那么大声作甚?大爷耳朵是聋的吗?” 雷雄撇撇嘴,似有一肚子火气,骂骂咧咧几句。 呜的一声破风声响,他抬脚踢出一根船桨。 宛若利箭离弦,崩的射远,飚出水浪。 随后,其人足下轻点,看着轻飘飘,实则压得乌篷船往下一沉。 借着这份力,衣角唰的振开,身影如同急电横掠,霎时就在几丈开外。 “雷总管无愧鱼栏第一高手之名啊!” “要不然咋能做咱们的供奉!” “那是,熊鹰虎豹!你听听,谁为第一?” 雷雄施展一苇渡江的轻身功夫,劈波斩浪,转眼来到呼声源头。 他眼皮一掀,果然看到一条肥硕的大鱼横在芦苇荡里。 浓烈的血腥味儿已经淡了许多,水面的殷红颜色也几近于无。 应该死去挺久。 “我就说,五百斤的大铁弓劲射,再吃一记裂云手,没道理还能活着。” 雷雄像是抱怨发牢骚: “大晚上非得劳累我到黑水河吹冷风,我一年也就吃你鱼栏几千两银子的孝敬罢了,真他娘晦气,回头便找何文炳谈谈价! 杀头妖鱼,要我老命,必须加钱!” 旁边乌篷船上的鱼栏卫队只当没听见,这位雷总管出了名的惫懒,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每次有事要他解决,没个三邀四请的,指定没啥盼头。 “诶?内丹呢?这头妖鱼至少有个三百年气候!那么大一颗内丹,去哪里了?” 雷雄猛地回头,双目精光暴射,冷然扫过乌篷船上的一众打手。 简直像霹雳打闪,突然落在他们身上。 惊得所有人汗毛倒竖,好像山中撞到凶气腾腾的威猛大虫。 “雷总管饶命!” “咱们压根没碰!” “不关我的事啊……” 几条精悍的壮汉,瞬间就似软脚虾跪倒下来,连连磕头。 这就是顶尖武师的厉害之处,精神格外凝聚,一旦放出气势,便能起到极为明显的威吓作用。 “估摸着也是,这头妖鱼沾染了几分浊气,所以才成精了,到处作祟吃人。 流出来的精血蕴含剧毒,我都不愿意碰,更别提你们这些腌臜货色。” 雷雄很快收敛目光,无意为难小喽啰,略有些遗憾: “可惜那颗百年孕养的内丹,若是服用得当,啧啧,凭空造就一位练骨大成,不晓得便宜谁了。” 黑水河风急浪大,既然寻到妖鱼尸身,拿回去够交差了。 这位雷总管也没兴致待下去,正打算离开,却听见鱼栏打手讨好似的问道: “总管,没内丹,还有鱼肉……我听说宝鱼滋补筋骨,强壮血气,这妖鱼必然也不会逊色,您要不要取些?” 雷雄哂笑,语气无比轻蔑: “真是蠢材!我且问你,可知妖鱼为何有个‘妖’字,宝鱼又为何有个‘宝’字? 分明都在黑水河里,吃一样米凭啥养出两种东西?” 打手满脸讪讪之色,尴尬地低头。 “雷爷教你个乖,依照府城的那帮道官仙师所言,道丧千年,天地灵机因着一场无端大祸被污染,将其命为‘浊潮’。 飞禽走兽,草木山石,沾染之,便是该杀的‘妖’。 山泽野修,旁门散人,触碰之,便是该死的‘魔’。 这条妖鱼全身上下,除却那颗内丹,都是剧毒。 你吃一口,明日就发疯发狂,然后被你家主子剥光衣服送进猪笼,丢下河淹死。” 打手骇得脸色煞白,暗自庆幸自个儿刚才忍住没贪小便宜。 “咱们黑河县十万户人怎么来的?你们兴许不晓得。 雷爷开恩,同你们多讲几句,五百里山道,八百里黑河,原本有二十乡、十一镇,百年以来,皆遭过妖祸,或者魔灾,无法再落脚居住。 所以才拖家带口逃难过来,充作挖河堤、扛沙袋、下矿挖土的苦役。” 雷雄连连冷笑,回望茫茫大雾笼罩,几成浓墨一色的黑水河。 “别以为打渔当贱户,就是人间最惨事了。 县城外头还有好几万想卖身当奴仆都没门路的役户流民!” 鱼栏打手赶忙作揖,奉承道: “还是雷总管见多识广,咱们这帮大老粗,哪里清楚啥子妖魔。” 雷雄咧着嘴无声笑了笑,那张普通的脸庞陡然生动,浮现出说不清悲喜的一抹神色: “老子便是大竹村逃难过来的流民出身,如何能不知道!” 第五十四章 符水治病,鱼竿开光 方术? 唤魂? 白启眉毛挑了一下,却未立刻深究。 他快步走到阿弟面前,手掌压在两张黄纸上,隔绝他与这样东西的目光接触。 “头疼的毛病又犯了?要不要我去请郎中?” 白明眼皮颤动着,好像神游天外,略显空洞虚无,只不过并未维持多久,迅速就被阿兄唤回来了。 “我没事的,阿兄。这些蝌蚪小字,我认得……也不是认得,我能理解它们的含义。” 白启眉头拧紧,没有急着追问缘由,更关心白明的身体状况: “这玩意儿很古怪,来历莫名,我担心对你有害,阿弟,你现在感觉如何?手脚可有抽搐痉挛的失控迹象?” 白明脸色微白,深深呼吸,抬眸望向白启,极为认真地说: “不用请郎中,我不骗阿兄,真的无恙。刚才脑袋像被撞了一下,有些疼,但很快就好了。” 听见阿弟的保证,白启这才放心,他可不想带回来的收获,反而生出祸事: “你为何会认识那些蝌蚪小字?” 白明也觉得疑惑,很笨拙的描述: “反正一看到它们,便似蹲在学堂墙根听教习讲课,耳边传来解释的声音,让我能够通晓掌握,每个字的确切意思。” 啥? 真有无师自通之人? 白启皱眉,按照阿弟的说法,就像那两页黄纸上的蝌蚪文字,好似具备灵性的活物一样。 他不信邪,让白明背过身去,再次摊开黄纸,将其反复端详。 半晌后,愣是没能从中窥出玄妙。 “墨箓这时候,怎么就不管用了?” 白启搓了搓牙花子,确认两页黄纸对白明无害后,又让自家阿弟手把手教。 结果一个字、一个字的认,折腾大半柱香,都没能学会。 “坏了!难不成我是先天打渔圣体,压根没有修仙的天资?” 白启脸色有些难看,他对修行之事尚且处于一无所知的懵懂状态,只知武道分为四大练。 像府城里头的仙师道官,他们是按照什么体系稳步攀登,更没有丁点儿的了解。 “这道唤魂的方术,究竟干啥用的??” 白启反复认了好几遍,始终未能激活墨箓,映照技艺。 最后选择放弃,干脆让阿弟白明解释: “那张黄纸上的大概意思是,人突然受到惊吓,就可能走丢魂,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惶惶不可终日。 尤其孩童,如果遭遇这种情况,很容易夭折,这时候就要请懂方术的高人念咒画符。 阿兄,我刚才念的那道方术,便是唤魂用的。 需用黄纸黑墨写两张符,早晚各在门口烧掉一份,化灰入水,吞服下去。” 叫魂?符水? 作为跟三教九流厮混的前捞偏门从业者,白启总觉得这玩意儿像是神棍骗人那一套说法。 不过考虑到这方天地,已有成精的妖鱼,生撕虎豹的练家子,以及好似云中神龙隐现一鳞半爪的仙师道官。 符水能够治病,好像也不算啥。 “另一张黄纸的蝌蚪文字,你也认识?” 白启虚心求教,搞不好自家阿弟就有修仙之资。 “嗯,跟那个唤魂咒一样,都是方术。这张写得是制饵秘法,有聚宝鱼的红饵,吸引大鱼赶潮的香饵,还有专门钓大货的虫饵……” 白明小手揉着发烫的眉心,依照脑海内莫名理解的大段内容,逐字逐句讲解给阿兄。 “红饵是血肉,有鸡鸭禽类,或者……活人。香饵是用特殊的草药捣碎浸泡,散发极其诱人的气味。虫饵便是各色的小虫,比如地龙之类……这道方术,叫做‘赶海咒’,似乎不全。” 白启心下了然: “王癞子便是从这里学会制‘红饵’的邪门法子,没想到玄学钓鱼真能爆护,上辈子我见识太短浅,错怪那些钓鱼佬了。” 犹记得前世,他给师傅打下手,做开光服务的时候。 常有钓鱼佬上门,要求给自己的鱼竿加持无边法力。 这种散碎活儿,师傅瞧不上眼,便就安排给白启,他则信口胡诌几句: “天煞地煞土,人煞人观木,此杆不是非凡杆,专钓鲫鱼大黄斑……” 随后一边念咒,一边蘸水挥洒。 奇怪的是,那些有钱的钓鱼佬,往后都能满载而归。 也不知道是开光鱼竿真有效果,亦或者司机秘书挂鱼本事高。 收拢发散的思绪,白启很严肃地叮嘱: “今晚就到这儿了,两张黄纸先收着,你也不要偷偷练习,等我明天摸清楚方术的底细,咱们再想怎么处置。 若有什么头疼发病,绝对不能瞒着阿兄,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么?” 白明小脸绷紧,别过头去,瞧也不瞧那两张黄纸: “我都听阿兄的。” …… …… 翌日,一大清早。 白启刚起身,阿弟白明就端着两碗豆腐脑送上桌,又从灶头把正热的肉包子、油饼,装进碗里拿来。 “阿兄,你吃甜的,还是咸的?” 白启瞅着又软又嫩的豆腐脑,心想: “换成前世,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问话,可能就是一场战争。” 他随便划拉一碗,回答道: “我喜欢加辣子。” 吃着豆腐脑大肉包子和酥脆油饼,白启不禁感慨,自个儿家的生活质量确实有明显提高。 还是打渔人的那会儿,怎么敢想一天能吃三顿饭,早食还能如此丰富。 只觉得太奢侈了,现在却已习惯成自然。 “怪不得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阿弟,我今天去通文馆找宁师,你就别出门了,好好在家待着。 天黑之前,我怎么着都该回来,有啥事托门前脚店的小厮,让他带信儿。” 白启风卷残云也似,把阿弟买来的早食一扫而空。 随后揣着那枚妖鱼孕育的珠子,以及两张黄纸,直奔通文馆。 偌大的院子门可罗雀,只有老刀在那洒扫枯黄落叶。 “少爷今日进山了,他惯常的行踪不定,通文馆就是个歇脚的客栈。” 白启心想: “别的地方,掌门馆主都是日夜坐镇,传艺指点,也就是通文馆没几个人,师傅才能做甩手掌柜。” 老刀拄着扫帚,笑呵呵问道: “小七爷可是练功上遇到啥疑难了?” “徒弟见识不够,想寻师傅一解迷惑。” 白启掏出怀中的圆润大珠、两页黄纸: “昨晚下河打渔,捡到这些,我没怎么念过书,不清楚是啥,打算请师傅掌掌眼。” 老刀抓了抓貂皮帽,走过来眯起眼睛一瞧,和颜悦色道: “小七爷好运道啊!这是一枚妖物的内丹,你瞅,上面浮现三道流水纹,该是一头三百年气候的妖鱼。 对于练家子来说,乃是一等一的好宝贝。 把它跟补药一起熬成汤汁,每天服用壮骨益血,效果极好。” 白启眉毛挑起,似没料到刀伯的眼力这么犀利。 “我年轻时候也混过一阵绿林,后来觉得没啥劲,才跟着少爷。” 老刀嘿嘿笑着,愈发显得亲善,毫无半分江湖气。 “但凡妖物,皆有孕育精华,结成一颗内丹。 飞禽便是流云雾气之纹,走兽则像树木年轮,水族的话,就是碧浪水纹。 只这一颗,够小七爷你节省七八百两银子哩!” 第五十五章 武艺炼体,道艺炼神 七八百两? 白启顿时来了精神,他最近缺钱厉害,做梦都是抡起镐子使劲挖凿金山。 “小七爷你练筋入门,接下来就是进一步壮大气血,激发潜能,直至大成,才好突破下个层次。 换成别家,无非是站桩练拳,打熬力气,快的三五月,慢的一两年,也就行了。” 老刀这人爱笑,眼睛总是眯着一条细缝,瞧着很像村口晒太阳的退休大爷。 “但咱们通文馆,凡事讲究个尽善尽美,力求圆满。 武行里头素有‘练筋不炼膜,膜无所主;炼膜不练筋,筋无所依’的说法。 所以,小七爷调养好身子,接着就该‘炼膜’,趁早完成‘劲达四梢’。 少爷本来给你准备了上等的‘黑玉膏’,此物活血化瘀,接骨续残很管用。” 接骨? 续残? 黑玉膏? 白启忽觉后背发凉,似有一股冷意冒起: “敢问刀伯,炼膜是个怎么过程?” “不难的,‘筋’与‘膜’本为一体。 前者是活动拔长,后者是撕裂鼓胀。 咱们通文馆的练法,比较简单,让数十人持木棍,反复抽打胸腹腰背,连着两个月,筋膜自然厚实坚韧。” 老刀如实告知,轻描淡写的语气却让白启悚然。 挨打? 炼膜? 熬过两个月,这人还能喘气么? “放心,小七爷,咱们有黑玉膏治伤,不会留下疤痕或者病根的。” 老刀安慰道: “但要一百两银子一份。小七爷现在……捡到这颗妖鱼内丹,熬炼汤汁,服用消化,促发气血渗透筋膜,就无需再挨打,这部分花销便节省了。” 白启听得眼角抽动,怎么感觉拜入通文馆,跟着宁海禅习武练功,这辈子都得当穷鬼了。 几百两银子直如泥牛入海,压根惊不起半点水花。 “小七爷,二练是好手,三练是高手,四练合一是宗师。 古往今来的武行门当,没有哪位宗师不是金山银海都能吃干净的活饕餮。 要成绝顶,岂能无财?要不然,名头响亮的武师为何都喜欢去府城、郡城闯荡一番。” 老刀久经世故,看得出白启担心囊中羞涩,无法长久待在通文馆: “少爷并非不通情理,只是效法道丧之前的大宗做派,期望历练徒弟,令其增长本事。 在他看来,倘若一位四练宗师没办法凭双手趟出财路,那么练功数十年,又有什么用处? 同理亦是,小七爷既然用着顶好的补药,那就应该自个儿动脑子去赚这份钱。 否则,光是关起门来下苦功,没甚么用处。 凭通文馆的家底,养七八个二练、三练,不难。” 白启虚心接受,舍得小财,方能大富,这道理他本来明白,只不过打渔好些年穷苦惯了,大手大脚花钱难免心疼如割肉。 “刀伯,咱们武行有四大练层次,郡城府城的道官仙师,跟咱们也走一样的道么?” 老刀皱纹舒展,接过白启递来的妖鱼内丹,走向南侧的厨房。 大宅阔院布局都有讲究,上北下南,茅房多在北,厨房则在南。 亦是“上茅房下厨房”这种口头禅的由来。 “小七爷有空的话,大可进藏书楼多坐坐,除了拳谱武功、剑经刀法,少爷还收了不少杂书,天文地理无所不包。” 老刀劈柴生火把灶烧热,白启则在旁边打下手,好似爷孙两人。 “武艺炼体,道艺炼神。这世间所有的修行,大概都脱离不出这两条路。 仙师道官,乃龙庭所册封的上三籍,非同小可。 据说能够入朝面圣,不跪不拜,若是规格高些摆驾而行,府城郡城的老爷都要下马下轿。 大体也分出四境,服饵辟谷,入定抱胎,游神聚念,通灵显形。 只是凡境的仙师道官,真个搏杀起来,大抵不如同层次的练家子。 据说,他们要经过受箓命丛这一关,方能施展喷雷吐火,飞剑斩首的厉害手段。” 白启听得神驰八方,黑河县外边的天地,竟然这么精彩。 武艺炼体,道艺炼神! 原来此世真有飞天遁地,驾鹤骑龙的神仙中人! “哈哈,小七爷跟我一样,听着这个就忍不住来劲。 可惜啊,道艺难成,并非人人都可进门。” 灶上放着大铜罐子,里面装满水,添加诸多药材,以及那颗妖鱼内丹。 猛火煎熬之下,散发扑鼻的香气,好像刚酿制的蜂蜜液,丝丝缕缕浓稠如浆,缓慢地化开,形成煞是好看的琥珀色泽。 白启只是吸了吸鼻子,都有种精神振奋的清凉畅爽: “刀伯,这是为何?道艺入门,有啥严苛的条件么?” 老刀摇摇头,眼中透出几分沧桑神色: “修道,只能去大府城。黑河县、义海郡,都没啥出路。 小七爷你翻一翻史书就晓得了,里头有详细记载。 另外要知道一点,凡是府城之外,未被龙庭册封过的修者,一概属于旁门,若受浊气所染,既是‘邪魔’,见到必须报官。 此为龙庭治下,不可违逆的铁律。” 白启心头一凛,暗自记下。 经过刀伯这么一通描述,此方天地渐渐勾勒出几分清晰轮廓。 道艺、邪魔、妖鱼、内丹……好像大千世界的一角被揭开,不再像之前那样神秘莫测。 时辰走得飞快,老刀笑呵呵用青瓷碗装出粘稠如糖浆的妖丹汁液,小心递上: “来,盛一碗吧,小七爷。不要立刻咽下,须得含住片刻,缓缓吞服,让蕴含的精华散开。” “刀伯,你也喝一碗吧,既然此物如此大补……” 白启接过青瓷碗,却没急着享用,而是满脸实诚的笑道: “对你肯定也有用的!毕竟劳累你帮忙生火、加药、煎熬!” 老刀摆摆手,并没有接受好意: “我年纪已大,气血不可避免衰退,再怎么保养进补,也无济于事。 就像一口破烂的木桶,灌多少进去,最后都要流泻干净。 小七爷你好好享用就成。” 白启闻言遂不再劝,仰头狂饮一口内丹汁液,腮帮子高高鼓起,含住滚烫的汤水,霎时就把整张脸撑得通红。 这副讨喜的少年模样,一下子就把老刀逗乐,眼神愈发柔和,心想道: “少爷真是收了个好徒弟,给通文馆也添了些烟火气。” 白启一点一滴吞咽精华,好似饮用传说中的琼浆玉液,满口都充斥清爽香气,随着妖丹熬炼出来的汤水滚落入腹,暖烘烘的热力顷刻散开。 “太痛快了!简直比药浴舒服数倍!” 当他完全吞服之后,全身毛孔好似舒张,厚实气血一阵阵翻涌上来。 整个人精力饱满旺盛,有种十天十夜不睡觉都没事的奇怪错觉。 老刀抓了一把烤花生,嘴巴没闲着: “这颗妖丹能熬个三五回,足够小七爷你把筋膜练好。” 白启调匀呼吸,口吸鼻呼,保持平稳的吐纳节奏: “对了,刀伯,府城郡城才有仙师道官,那像黑河县这样的地方,冒出个会用方术的人,叫啥?” 老刀眼皮垂着,慢悠悠道: “分作几种。一是旁门中人,又叫做‘山泽野修’。 即是有明确师承,或者不凡际遇,偶然得法,但不愿受册封,或者没那个本事,只能在穷乡僻壤打转混饭吃。 只要不被浊气侵染,为祸四方,便可相安无事。 所谓的‘野茅山’、‘野道士’、‘野狐禅’,皆属此类。 另外嘛,乡村庄子的神婆神棍,也可以算进去。 他们虽然没有法力,却能借助外物,施展不入流的‘方术’。 常被愚夫愚妇视为了不得的‘大仙儿’,受着孝敬。” 第五十七章 服饵辟谷,嗑药修仙 “统摄万方灵机?” 白启紧盯着那行字,张开五指虚虚抓握,好似想要感受有东西从掌缝溜走: “这要怎么做到?灵机不就是山川湖海,日月星辰,一应自然散发的至精至粹之气么?按照书上说的,形质渺茫,无而生有,如虚如空。 竟能全被……收归为龙庭所有?手段真是可怖,怪不得可以终结千年道丧,君临赤县神州!” 看书的确能够极大地增长见识,原本许多困惑之处,而今都迎刃而解。 “如果龙庭掌握着全天下的灵机变化,能够随意支配调取,黑河县的收税、征丁,乃至于官府衙门形同虚设,确实好像没啥大不了。 因为命脉始终紧紧地攥在手里,地方上再怎么放权出去,也影响不到大局。” 白启又埋头看了一阵,等到烛火有些昏暗了,才放下那本近乎野史的《通行散记》。 他总结了一下,刀伯所说的道官册封,类似于上辈子的考编。 得到龙庭授予的“名位”,就能合理合法的吞吐灵机,享受高人一等的修炼待遇,平日坐镇于各大府城、郡城,只遵照圣旨的差遣。 仙师则更加不受拘束,因为本身就出自大宗门,行走天下无不方便。 倘若是真传、圣子之类,还有先斩后奏,生杀予夺之威权。 “三籍之首!不愧是龙庭钦定的,人上人!” 白启啧啧两声,相比之下黑河县当真算不得大地方。 纵有鱼栏、柴市、火窑,加上武行盘踞,也只是小打小闹。 想必对于那些名列三籍,眼高于顶的仙师道官来说。 这里的一切皆似蝼蚁尘埃,不值得投以半分目光。 “眼界可以放长远,但做事还得脚踏实地。 大鹏展翅九万里之前,也得乖乖窝在低矮山丘吃虫子。” 白启没什么气馁念头,伸个懒腰,舒展筋骨,专门挑选一本讲述“道艺炼神”的古书。 “道艺之所以难在入门,比习武练功更加苛刻,除了龙庭统摄万方灵机,缺乏条件外,还在于外物要求繁多琐碎,耗费财力远远超出武艺之途。 因为天地环境大变,无法再像原来那样,安心打坐练气即可,进而衍生出另外一条路,便是服饵补形,辟谷不食。” 他有识文断字的技艺加持,一目十行看书极快,越瞧越觉得惊诧。 道艺之起步,首重服饵。 这一关,乃是秉承“以形补形、摄食炼精”之理念。 从天地之凡物,采集长生之真气,让肉体凡胎逐渐蜕变。 最开始用性质温和的木石药草,调和五脏六腑; 再吞服丹砂钟乳,以灵机炼化。 等到脏腑肠胃渐能消磨硬物,就可以升级为铅汞金玉。 只吃这些东西,如同人食酒肉饭菜。 做到七日、十五日、乃至一月不沾水米。 便是第一境,服饵辟谷大成。 再进行下一步,入定抱胎,孕育精血本源! “……简直是嗑药流修仙,极度重氪玩法! 感觉家底低于个十几万两,没点日进斗金的财路,完全不配沾边! 相比之下,练功药浴那点儿花销,简直是物美价廉,少的可怜。 跟我想象中的修仙,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白启嘴角扯动,忍不住腹诽,这帮仙师道官玩的忒高端了。 不过仔细琢磨过后,又觉得是无奈之举。 “说到底,仍是道丧之祸波及广大,灵气失序,如潮急退。 这本书里提到,以前的修士待在洞府里打坐练气,每日都能有进益,还有‘灵石’这种奢侈之物,用于自身修炼,放在现在,根本无法想象。” 亏得白启还以为,老刀说道艺入门,修成不易,是有啥五行灵根之类的资质限制。 没想到单纯就是暗示自个儿太穷,趁早熄了心思。 “道术,方术,常以秘文编纂成书,若不得其门,大字难识。 也有天生体质特殊之人,可以感应当中的灵性,大概洞悉内容含义。 比如那种“阴阳眼”的灵童,或者与草木精怪沟通的赤子之心,看来阿弟就是这种了。 如果不认识秘文,也没有这方面的资质。 通常以心头血、指尖血刺激,可起到作用。” 白启略微松了口气,阿弟晓得黄纸上的方术秘文,用书里的解释,乃是魂魄敏感,心思纯净,故而容易感知周边细微变化。 像上辈子能开阴阳眼的灵童,他们因着出生年月份的特殊,或者其他原因,可以洞见幽微,也就是俗称的“看到鬼”。 至于王癞子学得会制饵的手艺,靠得多半便是心头血、指尖血这种笨法子了。 “我还以为阿弟是什么盖世天骄,修仙奇才……日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让我也好享享清福。” 白启玩笑似的想道,合上书封。 眼瞅着外头天色已经漆黑,念及阿弟还在家里等着,遂欲起身出门。 他眸光一闪,唤出墨箓。 【技艺:识文断字(小成)】 【进度:695/800】 【效用: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触类旁通,渐有所成】 “看书增进见识,还有助于技艺提升。” 白启挑了几本涉及风土人情、野史轶闻的杂书,问过刀伯得到允许,就离开通文馆。 顺道在脚店用荷叶打包些熟食,踩着夜色回到二仙桥的那栋宅子。 …… …… 堆金街,杨宅。 长街上的灵棚已经撤掉,茶师傅领完赏钱,带着吹吹打打的一众人走干净。 呜呜冷风卷过纸钱,家中老仆弯腰打着灯笼巡夜,照看门户是否栓好,免得贼人偷摸进来。 他脚步蹒跚,不甚利落,好像跛子一瘸一拐。 “不晓得灶头是否还热着,弄一碗肉粥给猛爷送去,他都好些天没进过水米了。” 老仆名叫“忠叔”,曾是大田湾的乡民,因为认识几个字,常跟着货船跑单帮。 结果正巧赶上十年前最为猖獗的那窝水贼反天刀,险些被砍死。 人在黑水河泡了两天两夜才捡回半条命,从此落下病根,成了老寒腿。 忠叔本想着回去报信,没料到附近村落早被洗劫一空,屋子也给一把火烧个干净。 没了婆娘、田产,他只能卖身进鱼栏当杂役帮工。 幸好有猛爷额外照顾,带在身边做事,混得三餐饱饭。 “泉哥儿也算我看着长大,认字念书都是我教的,却被妖鱼叼走吃了,老天爷真心狠,让猛爷白发人送黑发人。” 许是上了年纪,忠叔最近总会想起以前,自家婆娘挺着大肚子靠在门口,啥也不说,弯着眼睛笑意浅浅。 “唉,狗屁的世道,好人都没好报。” 第五十九章 先天打渔圣体,秘制饵料显威 一觉睡得饱,白启精神焕发,裤裆好像都比平时硬挺几分。 服用过妖丹熬炼的粘稠汤水,浑身气血沉凝,只感觉脱胎换骨,舒爽无比,就连呼出来的口气,似都带着清香。 “原本还想着道武双修,做个六边形战士,如今只恨财力不足……限制我的不是灵根,而是贫穷。” 白启昨晚通宵看书,对于龙庭治下的仙师道官初步有些了解。 越发觉得那才叫金山银海都能吃干抹净的活饕餮! 把各种珍稀罕见,价值百金的好玩意儿,诸如钟乳、赤石脂、红铅丸之类,当饭菜吃。 这谁能养得起!? “阿弟倒有这个资质,毕竟像‘阴阳眼’之类的灵童,不算绝无仅有,也是千里挑一了……” 瞧着买早食送上桌的白明,白启颇有种上辈子穷苦爹妈供不起大学生的莫名滋味。 “等啥时候把鱼档做大做强,插一脚郡城的买卖,也许就能打听下道艺修炼之事。” 他吸溜几口加过辣子的豆腐脑,再塞几个肉包子进肚,收拾干净行头,打算去一趟东市铺子。 “阿弟,等我下午回来,你把黄纸上的制饵秘法誊抄一遍,给我瞧瞧。” 白启交待道。 那个唤魂方术暂时瞧不出厉害,但被归为赶海方术的三种饵料,却能立马派上用场。 吸引大鱼赶潮的香饵,还有专门钓大货的虫饵。 对于即将开张的鱼档来说,无疑是挖掘金山的铁镐锄头。 “好嘞,阿兄。” 白明大口咬着肉包,把腮帮子撑得鼓起。 自从上次白启让他多吃肉好长个,这两天饭量都有增加。 兄弟俩闲扯几句,便各自做事去了。 巳时初,白启踏进东市铺子,正好看到算完账抬起头的梁三水。 “阿七!好久没见你了,听老爹讲你被教头收为徒弟,拜入通文馆……啧啧,这消息传遍码头,所有打渔人都把你当成榜样!” 虽然好一阵子没碰面了,但彼此情分依旧未变。 梁三水是个懂得念恩的厚道性子,始终都记着白启送的鬼纹鱼,助他填补管事空缺,态度很热络。 “被宁师督促练功,一时抽不出身,今儿个好不容易得闲,就过来拜会水哥,你瞧,刚出的茯苓饼,我提了半斤给梁伯,知道他喜欢。” 白启笑得温和亲善,一如以前的打渔人白阿七。 全然没有因为成为宁海禅的徒弟,就开始得意忘形。 地位身份是别人给的,自个儿必须时刻拎清几斤几两,否则容易栽跟头。 梁三水略微意外: “你咋晓得我爹好这一口茯苓饼?” 高过胸口的木质柜台后面,传出熟悉的声音: “说明阿七比你有心,见我吃过两次就记下了,唉,你要是不姓梁,老子早就送你去打渔,这榆木脑袋怎么做管事。” “阿七机灵嘛,黑河县那么多大户人家,甚至还有鱼栏、柴市、火窑的少东家,都想着拜进通文馆,结果只有阿七被相中……如此想来,我的眼光,也不比教头差多少。” 梁三水并未露出尴尬之色,被老爹呵斥嫌弃已经习惯,算是父子间的相处方式。 “多亏梁伯的引荐,不然哪来白阿七的今天。 茯苓饼买的是打铜街那家,滋味最地道不过,赶紧尝尝。” 白启打着圆场,揭开油纸包取出饼子递过去。 所谓茯苓饼就是一种小吃食,因为皮薄如纸,其色雪白,很像药材中的茯苓片,故而得名。 它有助消化,清肺化痰,还能提升食欲,算是老年人较为合适的零嘴儿。 “难为你还惦念着我这个糟老头子,我这双老眼没瞧错人!” 梁老实着实感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所带来的效果各不相同。 打渔人白阿七送银沙鲤,无非是想巴结攀附求个门路,谈不上谁欠谁的。 可如今已是通文馆门下,教头半个亲传的白启,再拎一包三十文钱的茯苓饼拜访看望,足以代表心意。 “我听闻教头带你找过杨猛,给他儿子上了一炷香?” 梁老实咀嚼着茯苓饼,有股额外的香甜。 “宁师把我领进门之前,打算替我了结这桩梁子,可惜杨猛知道当缩头乌龟,没给机会。” 白启搬来一把小马扎,坐在梁老头的旁边,给他剥无花果。 爷俩和谐无间,瞧得梁三水心头发颤,赶紧脚底抹油,趁早出门巡视摊位。 阿七这么会讨老爹欢心,自个儿的地位日益下降,估计很快就要不如看门的大黄狗了。 “杨猛这人心性如毒蛇,斗不过的时候就怂得住。 还好教头力压武行,威名无需多言,任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没可能敢动通文馆门下。” 梁老实面上皱纹舒展,白启把盖在双腿的厚毛毯往上提了提,前者语气感慨: “你鱼档几时开张?鱼栏、柴市、还有火窑,都过来送礼寄帖子,想着请你吃酒。 阿七,别学老夫,自以为本事够硬,不屑于人情往来。 生意要做大,路子不能太窄,跟这些人打打交道没坏处。” 白启嗯了一声,谈买卖嘛,不就是画饼。 他上辈子最擅长这个,做得又大又圆,让人垂涎欲滴。 至于能否吃到嘴里,便各凭本事了。 跟梁伯叙旧聊到晌午,白启又与梁三水唠嗑几句。 主要打听下东市铺子平时进货最大的几家渠道,商量价钱分成。 “明面上的生意,是兜售河鲜给酒楼、脚店,收宝鱼给武馆,还有部分租赁渔具的零碎活儿。 私底下,用贱户渔民的人头充数,购入大量渔盐,转手给贩子,也是一大进项。 只一家铺子一年下来便有上千两银子的好利润,更别说鱼栏还垄断着各大脚店,渡船等营生,真是财如流水滚进口袋。” 白启想到昨晚看过的古书,讲述道艺修炼之层次。 “如果把三家的底蕴凑一凑,说不好供得出一两个道官。 照这样看,大户人家亦有差距。 有的只能培养艺术生、留学生; 有的却可以把子女送去府城,沾一沾贵气当老爷。” …… …… 回到二仙桥的那栋宅子,白启取出记述赶海术的那张黄纸,让阿弟白明摘下两种制饵的手艺。 “米酒、碎虾肉、浇盐醋、糖炙地龙……搓揉成泥丸。 再取符纸两张,朱砂上书祷祝咒文,烧成灰。 装进土瓮泥坛,与泥丸隔日取出,若能采一滴精血涂抹更佳……真就玄学打窝?” 白启扫视一遍,按照这个流程,不像是制作饵料,更似做法。 “管他这么多,有用便成!” 他默默腹诽两句,赶忙采买齐全所需之物,依着步骤开始尝试。 期间阿弟白明主动请缨,用细针刺破手指头,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次日一过,当天晚上。 白启故意没选大鱼窝,挑了一处偏僻地方,架着舢板下河,撒出部分饵料。 约莫半刻钟的功夫,河面陡地吵闹起来,水花哗啦作响,搅得波光粼粼。 “银沙鲤、七星斑、虎头鲃……还有一条牛角鲳!” 白启呆住,好像看到大片白花花的银子滚滚而来。 饵料的效果竟然这么拔群? 他记得王癞子以前出船,也就打几条大鱼,最多称得上收获颇丰。 却从未让宝鱼像大不要钱似的,疯狂往自个儿渔网里头钻! “我果然是先天打渔圣体!” 白启欣喜若狂,开始不断地撒网,每捕捞个几次,嘴上就念叨: “一次药浴到手!一份补药到手……” 第六十章 大师兄,捉刀人 “只一种饵料,就能吸引各种大鱼、乃至于宝鱼? 简直比我上辈子开过光的鱼竿,效果还猛!” 望着装得满满当当的那条舢板,白启难以抑制激动心情,这便是方术的威力? “赶海术落到王癞子手里,当真明珠蒙尘。 有了香饵、虫饵,何愁鱼档的生意不兴隆!” 白启浑身有劲,加紧忙活,收起沉甸甸的两张渔网。 夜色茫茫,水波如痕,他一路行到东市码头,埠口已经没啥人。 天寒地冻,渔民早早收工返家,显得冷清。 “哥几个儿,过来搭把手!” 用绳索系好舢板,白启再招呼几个有力气的伙计,提着鱼笼鱼篓称重算钱。 拜入通文馆后的他,经受得住大风大浪。 有宁海禅这座大山撑腰,哪怕日赚几百两,都不用担心引来祸端。 这就是拜师的好处。 天塌下来总归有人顶着。 “嚯!好多宝鱼!” “七哥你这是捅了大窝子了?” “龙王爷显灵啊,这么好的运气?” “呸!分明是七哥凭本事……” 众多伙计无不惊愕,他们在铺子打杂好些年,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活蹦乱跳的宝鱼堆满一箩筐,简直跟大白菜没啥差别,委实太过震撼了。 要知道一条三斤往上的大货,便值几十两银子了。 这得换多少钱? 真是发大财! 一晚上干出一年的行情! 伙计们眼里满是羡慕,有的甚至主动问道: “七哥,你鱼档还收人不?我想跟着您学打渔!管我一餐饭就成!” 白启笑了笑,却没吱声。 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哪能随便招徕。 此时天色不算很晚,东市铺子还未关门。 梁三水正埋头算账,听到动静走出来一瞧,也吃了一惊: “阿七,你这……大丰收啊!” 白启指了指装着宝鱼的竹篾箩筐: “水哥,让伙计把银沙鲤挑出来,拿给梁伯熬汤。 再留一条牛角鲳,给我阿弟补补身子,剩下的折算成钱。” 梁三水乐得合不拢嘴,喜滋滋道: “好好好,这回又沾你的光了,阿七。” 他身为东市的管事,自家铺子进账多,流水多,无疑是好消息。 以后人在鱼栏那边说话也有底气。 更何况,每次打得宝鱼,吸引内城的大武馆蜂拥而至。 无形中等于助涨名气,擦亮招牌! “你这一次出船,就抵得上铺子小半年的渔获收入了。 现银恐怕不够,估计很难拿出来,阿七要没急用,明天一早我亲自凑够送给你。” 梁三水算完账目,苦笑一声,通常来说铺子不会留有太多银两。 都是十日一结,月底清空,免得招惹贼人损失惨重。 “不碍事的。” 白启晓得内情,提起草绳穿好的牛角鲳,寒暄几句,往家去了。 他打来的这一条,没有梁三水本家侄子那么重的斤两,只能用来清炖熬汤了。 “阿弟……宁师!” 白启掏出钥匙推开门,结果瞧见正厅坐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宁海禅依旧是那身天青缎云龙纹的宽大袍服,捏着小巧的茶杯: “忙活到这个时辰才回来,好徒弟,你这鱼档老板当得挺不容易。 白启颇感意外,宁海禅行踪不定,已有一阵子没在通文馆。 今天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欸,好一条牛角鲳!哎呀,阿七,我同你讲,这东西最好用来清炖,火候到了,再配一壶黄酒,搭点儿卤鸭卤肉,滋味绝了!” 宁海禅瞅着白启手上拎着的宝鱼,咂摸着嘴巴,好似意犹未尽。 “阿兄,我去街角那家脚店,打一壶黄酒,再买些下酒菜。” 白明脑筋转得不慢,立刻明白意思,赶忙小跑出门。 “你这弟弟瞧着像是有悟性的那种,眉眼清秀,有灵气,可惜身子骨太弱了。” 宁海禅哈哈一笑,转而说道: “我听老刀说了,雷雄费了老大的劲儿,诛杀那头妖鱼,没想到却给你捡个便宜,原本准备的黑玉膏可以省了。” 清楚教头不喜繁文缛节,白启也就没有作陪,自顾自开始杀鱼,去鳞片刨腹,清洗血污。 “许是我水运好,每每下河都有收获。” 宁海禅不置可否,徒弟撞些际遇无可厚非。 哪个四练合一的宗师,没点非凡的经历? “我觉得也是,你小子额生水纹,像是有福在身。” 白启心头一缩,教头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他眉心间的竖纹,只有遇流水才会显现。 “四大练走到最后,筋骨皮肉臻至圆满,便追求由外到内,主宰身心,我一眼看透你的毛发骨骼,气血肌体,并不算什么。” 宁海禅语气淡淡,看似身形松垮依靠桌凳,没啥坐相,实则隐隐有种镇压四方的强横意味。 “山川大泽,湖海江河,皆有灵,你常年下河,蒙受垂青在情理之中。 黑河县地方太小,寻不见几个修炼道艺的旁门,否则给你称量下命格,瞧瞧是否真的亲水。 你大师兄当年没算好,得出一个‘驿马照空,魁罡见煞’,后来果然四处奔波,端的劳苦。” 白启已经不止一次听宁海禅提及更早入门的大师兄,于是好奇问道: “大师兄他干嘛的?” 未曾待在通文馆,便说明是出师了。 作为教头的大弟子,按理来说不该籍籍无名才对。 “捉刀人。他是义海郡有名的捉刀人,姓‘成’,成元龙。 这名字我给他取的,还行吧?” 宁海禅甚为得意。 这位教头很在意些细枝末节,也不知道啥讲究。 “捉刀人?” 白启疑惑。 “你也不想想,八百里黑河,五百里山道,又没有官府衙门,只靠当地的青壮卫队,怎么压得住一窝窝杀不尽的贼匪。 所以便有捉刀人,平时揭郡城的通缉文榜领赏银,偶尔也受村庄的邀请,扫一扫流寇响马,灭一灭成精的妖物。 你大师兄混得还成,义海郡三百来号捉刀人,他排名十六位,也算没堕了通文馆的名头。 哪天你要进城,可以寻他吃个酒,碰上事也能帮个忙。” 等宁海禅解释完了,白明也打酒归来,捎带买了不少熟食肉菜。 白明麻利杀完鱼,洗了洗手,切些白嫩豆腐,灶头烧大火煮滚水。 再把腌制好、又用油煎过一遍的牛角鲳,以及众多配料倒进砂锅。 “算你会吃,晓得最后才放豆腐,可惜差点咸菜,不然汤水里滚上一滚,真是神仙不及吾。” 宁海禅毫不客气倒了一碗黄酒,又夹两筷子鱼肉,吃得津津有味。 外面寒气浓重,里头滚烫吃食,颇有些一家三口人的团圆意思。 “对了,山里偶然碰到一头成精的黑熊,有个四五百年的气候,我随手毙了,取了一颗熊胆泡酒,喏,接着。” 教头大快朵颐的同时,抛出一只青皮葫芦,里头晃荡出清脆声响。 白启稳稳接住,打开塞子一闻,有股喷薄的酒香。 “断刀门的熊胆大力酒,可不如我这个,就算当师傅的,没白蹭你这顿饭。 你没事喝两口,壮一壮气血。 你阿弟也可以浅尝,滋养肝脾,旺盛体力。” 宁海禅挑眉说道。 想不到教头还挺嘴硬。 白启赶忙道谢,心知肚明宁海禅进山杀妖,为的就是这葫芦熊胆酒,不然哪有这么凑巧。 “从明日开始,我就教你打法。” 宁海禅细细咀嚼鲜美鱼肉,眼神掠过白启那具筋肉饱满,日益结实的上好身子骨,露出几许满意神色: “外城的信义街,拢共有十二家武馆,天一亮你便挨个上门踢过去。” 第六十一章 十二家,打通街 清炖牛角鲳吃得全身暖洋洋,鱼肉、汤水、配菜一样都没剩下。 如风卷残云扫得干干净净,很符合白家兄弟的作风。 主打一个绝不浪费! 宁海禅并未逗留多久,浅尝几口片好的宝鱼,就着一壶黄酒吃完熟食,便就潇洒离开。 只留下那句“明日外城踢馆”的交待。 他本意就是送那葫芦熊胆酒罢了,凑巧赶上这一顿饭。 白启十几年的打渔人生活,风刀霜剑劈头盖脸,没那么容易弥补亏空,养得回来。 所幸这个徒弟运气跟本事都不缺,打到宝鱼、捡得内丹,前者壮气血,后者炼筋膜。 再加上一大葫芦的熊胆酒,足够把根基底子打得扎实了。 “阿兄,你这师傅是好人嘞。” 白明小声说着。 “我知道,开武馆不挣徒弟钱,已经相当于办善堂了。” 白启拔开葫芦的塞子,抿了两口熊胆酒,只这一葫芦就值数百两银子。 经过通文馆的几日,他更加深刻的明白,任何跟“修炼”二字沾边的东西,都不会便宜到哪里去。 寻常的渔民,几口人一年衣食住行最多用不到三十两。 可练家子欲要出人头地,更进一步,所耗费的花销动辄几十上百两。 也难怪在很多人眼里,贱户拜入武馆就是把辛苦钱打水漂。 前期孝敬茶水的银子,只够进门,后面投入跟不上,休想学到真本事。 “还好咱们兄弟俩挣出一条路来了。” 白启揉了揉阿弟的脑袋,略微收拾一下,各自起身回屋。 两人的房间互相挨着,有啥动静扯起嗓子喊一声便能听见。 “内丹熬水,宝鱼吃肉,我这阵过的日子,实在是太舒坦了。” 白启坐在那张下面垫着软和床单,盖着厚实被褥的大榻上,难免有些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要知道,上个月前,他还住在黄泥秸秆茅草顶的土胚房,睡得还是又冷又硬的木板床。 转眼间,人生便大不一样了。 “技艺在手,加持己身,一刻也不能懈怠!努力爆肝,才好进步!” 白启喝了几口熊胆酒,好似醺醺然,满口都是一股清香,跟妖鱼内丹熬出来的汤水很相似。 令他有种冲刷筋肉,洗涤全身的轻盈舒爽。 眼皮轻轻掀起,唤出那张墨箓。 行将突破的技艺,有三门。 入门的罗汉手养练篇。 小成的识文断字。 小成的八段功。 第一样技艺到手时间最短,但胜在有老刀指点,以及练得勤快,进度涨得不慢。 第二样技艺,由于最近看书不少,也是很快要迈进精通层次。 第三样技艺,则是因为下河多,水到渠成。 “也许很快就能多出一门。” 白启沉下心神,注视那张玄奥墨箓。 载沉载浮的一众光团,宛若繁星点点,似要凝聚出一枚极为黯淡的全新技艺。 “已经学到八样……” 他点起油灯,放到床头,继续捧书阅读。 杂乱思绪跟着文字神游八方,飞向黑河县之外的辽阔天地。 …… …… “热腾腾的油饼,吃两个垫垫肚子,省得待会儿出拳没力气。” 宁海禅坐在一条长凳上,旁边是个吃食小摊,卖着面条云吞。 “师傅,真踢馆啊?我听说在武行里头,这样做很得罪人。” 白启几口嚼完吞咽下肚,用余光瞥着街头挂着招牌的第一家武馆。 回山拳! “为师又没让你砸人家的饭碗,闭门切磋而已,交过钱的。 再者,被我宁海禅的徒弟打败,传出去也不丢人。 早个几年前,他们的师傅,输给你师傅,可是黑河县武行值得炫耀的一桩事儿。” 宁海禅仰头喝完面条汤汁,好似心满意足: “还是外城的吃食够地道!这十二家武馆我都拜访过,他们也都愿意卖我一个面子,派出亲传弟子跟你切磋下。 对了,只要有人赢你一招半式,记得给二十两酬谢,跌打药费另算。” 白启咂舌不已,心想教头真是大手笔。 虽然说外城的武馆没啥真材实料,可烂船都有三斤钉,能够立住招牌收学徒的,高低得是摸到二练层次门槛的武者。 倾力培养个撑场面的练家子徒弟,应该不难。 凭借自个儿练筋小成,没学打法的粗浅拳脚,挨个找过去,未必做得到打通街。 “败了,银子归你出,赢了,汤药费我给。 所以,进门之前先想清楚,这条信义街有十二块招牌,你输得起几场?” 宁海禅嘴角噙着笑意,神色认真道: “武行有句话,未学打人,先习挨打。 寻常武馆都是师兄弟喂招对练,难免存了留手的心思。 但我宁海禅教徒弟,讲究一个猛火淬钢,百炼成器,不会慢吞吞的点拨。 对于外城来说,二十两银子丰厚的很,为了吃下这笔钱,他们可不管你是谁。 你要小瞧人,保准吃大亏。” 输一次,掉二十两? 简直是抢我钱! 白启抹抹嘴巴,长长吐出一口气,干脆利落起身迈向回山拳馆: “一条街十二家是吧?徒弟今天话撂这儿,半个铜板都休想从我手上拿走!” 宁海禅低头笑了笑: “果然还是要谈钱,这小子才肯展现平时藏着的峥嵘气。 老板,再来一碗阳春面,没吃饱!” …… …… 【与人对招,使用崩拳,感悟颇多,进度上涨】 【与人对招,使用崩拳,越发纯熟,进度大增】 【与人对招,使用崩拳,纵横开阖,进度圆满……】 半个时辰,快去快回。 从回山拳馆,再到四相武馆、长青门……白启一口气连挑五家! 每次都是快进快出,彼此抱拳行礼摆开架势后,他就一记崩拳招呼过去。 因为未曾学过打法,所以不利于缠斗,容易露出破绽被人抓住。 白启决定善用自身的优势,那就是远胜于外城练家子的练筋层次,通过服用妖鱼内丹、宝鱼血肉养出来的气血劲力! 一招崩拳打天下! 不管什么情况,一出手就是劲力勃发的凶猛崩拳! 对手往往招架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打得横飞出去! “有脑子!武行俗语,拳高不招架,拳低难还手。 你比他们强在气血足,劲力猛,根骨牢固,出拳够快够狠,才有机会连赢,如果被缠住,胜负反而难料。” 宁海禅得知战况细节,很是赞赏,难得夸奖几句,随后再泼冷水: “不过接下来的几家,飞鹤门以身法见长,步伐敏捷,六乘门更是耍棍棒的,不会让你轻易近身,你又该怎么应对?” 跟几个练家子打过后,白启莫名的精神抖擞,胸中那股胆气越来越盛,拳头好像也有力了。 他杀几个泼皮,大多都是水下偷袭趁其不备。 可以说,从未与人正面相争过。 “艺高人胆大,胆大艺更高!所谓练打法,其实就是练胆!敢于出手,临敌不惧!” 白启心头涌现许多道理,书本上看到的只是浅薄那层,终究要自个儿体会才更深。 “不错,一胆、二力、三功夫!阿七,你能清楚这一点,足以说明悟性不凡!去吧,还有七家,看你怎么啃下来!” 见到白启气血激发,脸色涨红,眼中尽是无畏之色,宁海禅就知道这个徒弟有打法天赋,不是手软的角色。 武行当中,素有“眼要明、心要毒、手要狠”的三要说法。 那个“毒”字,指的是果敢善断,发现有机可乘,出招刻不容缓,而非阴险下作之意。 “此道无他谬巧,端在眼毒手快胆把稳……我当年入门两天学会,你头一次开打便想通了,果然类我!” 宁海禅大为满意,抚掌而笑。 第六十四章 开张大吉,四方来贺 一次聚会,一顿酒菜,足足吃得快上三更天才停歇。 反正黑河县没什么宵禁的规矩,这帮公子哥儿自然是尽兴而归。 临散场的时候,那位柴市的宋二公子好似无意提及: “我听说炭坊有个林老六,他不长眼得罪过白兄弟?” 白启微微一怔,自从妖鱼帮他解决掉杨泉祸患,教头出手压住杨猛。 他心底那份小本本上的人名,就剩意欲买他阿弟为奴仆的林管事了。 本想着啥时候练筋大成,趁夜套麻袋打闷棍,好生教训一番。 至少也得叫这厮卧床不起半年左右,才算解气。 结果一直没能腾出手。 白启收起嘴角噙着的温良笑意: “是有些过节。怎么,二公子打算做和事佬?” 宋二公子喝得不少,张口喷出浓烈的酒气: “哪能,手底下没规矩,惹恼了白兄弟,就该罚! 早几天前,我便跟父亲讲过,夺了他的管事位子,打发进山砍柴。 这厮吃不得苦,前日传来消息,采药跌崖摔死了,尸身刚刚找到。 白兄弟,真是对不住,我还打算将他绑了,上门负荆请罪,任由你发落……” 目光从搭在自个儿肩膀的那只手挪过,转到宋二公子神色随意的语气上,白启忽地一笑,好似释然: “人死账清,恩怨就算了了,难为二公子这么上心,真真过意不去。” 宋二公子摆手,大喇喇说: “应该的,岂能因为奴才办事不力,坏了咱们的交情。” 似是醉意上涌,这位柴市二公子下楼的脚步都有些踉跄,小厮赶忙上前搀扶着,让楼外等候的伙计背送回家。 “白兄弟,以后每月记得都过来聚一聚,闭关练功难免憋闷,还是要散散心,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嘛。” 被众人吹捧到飘飘然的何泰,望着站在东来楼门口的白启,笑声爽朗道: “你是从鱼栏出来的,虽然说改了户,但不妨碍咱们多亲近,多走动。 我对东市铺子的阿水很器重,早就想要提拔,即便没有鬼纹鱼的孝敬,管事空缺也该给他。” 白启嗯了一声,颇为和善: “我有今天,多亏梁伯照顾,一直很念水哥的情分,水哥能扬眉吐气,想必也惦着少东家的大恩。” 何泰满意地笑了笑,自个儿专程打听过,白阿七这人很重情义。 大田湾的长顺不过舍了一碗米,他就愿意出手摆平王癞子。 与其像柴市的宋其英那样刻意拉拢,不如拿捏软肋,从梁三水入手。 这一招,是从老爹何文炳那里学来。 叫做“以恩诱之”。 “七哥,鱼档开张定要知会一声,我好前去捧场。” 邓勇最后抱拳告别,他可没柴市、鱼栏两位少东家的排场,披着夜色孤身离开。 转眼间,闹腾喧嚣的东来楼门口,只剩下白启一人。 他抬头望了眼高挂的大红灯笼,笑声莫名放开,让正在关门的跑堂有些惊愕。 这位客人喝醉撒疯了? 白启一边笑,一边往外城走。 曾几何时,柴市炭坊的林管事,是压在自个儿心头的一块大石头。 没想到去的这么容易,甚至无需动手。 有拉拢心思的柴市宋二公子,就已经料理妥当。 夺掉管事身份,将其打入尘埃! “杨泉像条哈巴狗似的,讨好攀附的少东家,跟我称兄道弟……通文馆的名声加持下,我就像换个人一样。” 白启脚步平稳,行过冷清的长街,再次感慨人情冷暖的变化之快。 他期望着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头也能如雷贯耳,传遍八百里黑水河。 …… …… 翌日,白家兄弟起了个大早。 白启劈柴,白明烧水。 两口大木桶热气腾腾,他们钻进去打皂洗澡。 渔民整天泡在船上、码头,去鳞刨腹,处理内脏,难免沾染鱼腥味。 久而久之就腌入味了,很不好弄干净。 幸好白启待在通文馆药浴几次,气血渗透全身筋膜,将其冲淡,近乎于无。 否则昨晚的东来楼聚会,搞不好还要被公子哥儿嫌弃,闹出些不愉快。 “阿兄,今天鱼档开张,肯定好多人来吧?” 白明泡在热水里,使劲搓着身子。 “梁伯,水哥,断刀门的邓勇,通文馆的话……宁师必然不会掺和,刀伯可能会到场。 还有虾头和周婶,长顺叔他要帮忙操桨驾船,估摸着十几号人。” 白启身子结实,高出木桶一截,瞅着没那么黝黑的细嫩皮肤,手掌脚板脱落的老茧,啧啧道: “还得是钱养人,这才过去多久,就完全不像被风吹日晒的打渔人了。” 半晌后,两兄弟擦拭干净,穿戴完毕。 白明是从成衣铺子订制的棉服,厚实保暖,戴着顶毛绒绒的帽子,只露出张小脸,颇有几分唇红齿白的好模样。 白启则换上通文馆的行头,黑色直襟的劲装袍服,束腰带,穿长靴,加之宽肩阔背大长腿的骨架子,衬得极为英武。 各自的卖相都不差! 辰时过半,东市铺子门口人头攒动。 伙计、力工,打渔人,还有凑热闹的乡民,竟然一窝蜂聚在码头。 黑河县外城的贱户,没啥玩乐,赶集、庙会就是最大的节目,平时难得看到这么多人。 今天格外欢腾,是因为短短两月不到,从打渔人摇身一变,成为鱼档老板,白七郎的事迹一传十、十传百,落到众人耳中。 他的生意开张,自然是谁都想过来,瞧一眼这位黑水河打渔人里出类拔萃的少年英才,究竟长得啥模样。 梁老实吃了几条银沙鲤,腿脚又利落些,没缩在摇椅上: “阿七身板越来越好了,啥时候想成亲了,让三水给你张罗。” 白启眼角抽动,他才什么年纪就要被催婚? 赶紧祸水东引道: “水哥还没成亲吧?黑河县好人家这么多,梁伯你多关心下,争取早日抱孙子。” 果不其然,梁老实的火力转移,怒瞪梁三水: “我找了多少媒婆说和,这混账一个都没瞧上!” 梁三水正捂嘴偷笑,眨眼就被老爹呵斥,立刻摆出张苦瓜脸。 寒暄一阵,等到巳时。 白启带着阿弟白明,大步走到摆好的香案面前。 上面红烛、瓜果一应俱全,算是比较郑重了。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羡慕、嫉妒、钦佩……各色目光混杂,交织于手捏三炷香,对着黑水河躬身敬告的白启身上。 “真了不起!” “年纪轻轻就开了一家鱼档!” “长顺他们都把船并过去了,能免摊位抽成哩!” “这么好?我赶明儿也跟着阿七混得了!” “别个不一定肯要你……” 众人交头接耳的时候,吹吹打打的喧闹声浪倏然盖过来。 邓勇带着一帮断刀门的师弟们,腰悬皮鼓,口中喊着“白记鱼档,开张大吉”,人声鼎沸,就差舞龙舞狮了。 隆重程度,堪比过年! 另一边,像是鱼栏的少东家何泰,柴市的二公子宋其英,天鹰武馆的韩隶、神手门的祝小姐,皆是鲜衣怒马,驰骋而来。 他们身后跟着大帮随从,清一色的衣衫鲜亮,气派阵势惊得乡民蜂拥散开。 “白兄弟!今日你的鱼档开业,我等前来祝贺!” 何泰略一拱手,人流往两旁自动分开,生怕挡住少东家的道路。 “太朴素了,怎么不宰三牲?昨日有七八个猎户合力打了一条野猪,干脆给白兄弟你送来,好生祭一祭龙王爷!” 宋其英大喇喇道。 “宋二公子要显摆,还是等过阵子的庙会吧。” 祝小姐掩嘴轻笑,明眸划过比昨晚更加英挺的白启,颇有几分赞许。 渔民当中,竟也有这般拔尖的人儿。 诸多穿粗布麻衣的乡民,望着那些满身富贵气的公子哥儿,不禁自惭形秽,埋低脑袋。 可心里头又念叨: “白阿七啥时候有这么大能耐了?跟大户家的少爷搭上关系了……” 眼见乌泱泱一大片人越聚越多,梁老实赶紧提醒道: “阿七,该出船下河了,免得耽误吉时。” 白启朝着四周拱手,鼓气发声,洪亮有力: “感谢各位父老乡亲,过往伙伴前来祝贺,小小鱼档开业,本不值得一提,多亏朋友捧场。 咱们都在黑水河讨生活,靠着龙王爷赏饭吃,今日敬告上苍,祈祷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第六十五章 鱼群赶潮,浪里白蛟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这般好的彩头,引得众人纷纷鼓掌。 大冷天捏着折扇的宋其英不由夸道: “白兄弟真是胆气粗壮,对着百人聚众竟丝毫不怯场。” 祝小姐也附和着道: “白七郎有本事哩,怪不得能得教头青睐。” 坐在东市铺子门口的梁老实跟通文馆的老刀,这俩年纪凑在一起百余岁的大爷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 “阿七如何?我这双老眼看人没错吧?” “那是,少爷挑好的徒弟,能有差的?” 两人相视一笑,齐齐望向人群当中拱手而立的白启,各有欣慰满足之色。 亲眼瞧到赏识的后辈,步步攀登,出人头地。 感觉也很不错。 “阿弟,帮我拿着。” 秋意深重的大冷天,白启脱去外袍中衣,踢掉长靴长袜,再把裤腿扎紧,大步朝着码头走去。 “真是一身好皮肉!” 天鹰武馆的韩隶两眼放光,率先赞了一声。 他父亲乃是熊鹰虎豹之一,本县鼎鼎有名的高手。 作为日后的接班人,韩隶眼界和功夫都不差,自然瞧得出白七郎这身筋骨出众。 “可惜了,当时梁老实求上门,应该替父亲答应才是。 宽肩阔背,厚实匀称,挺拔有力,顶尖的亲传苗子!” 断刀门出身的邓勇亦是发出类似感慨: “师傅没去赴会就好了,真要收下来,教头也抹不开面子抢徒弟。 好好调教,说不定养得出龙马合一的身子骨!正好配合本门的龙虎连环捶!” 武行里头,常常把脊背叫做“龙”,双腿称为“马”。 胸背上宽,腰胯下窄,拧合有力,是天生练打法的好材料。 具备“龙脊”,行得“马步”。 这种就叫“龙马合一”! 极为适合腿法、身法的练习,往往事半功倍。 尤其练骨这一关,也过得非常快,几乎没有瓶颈可言。 “这白七郎,确实一身好皮肉。” 神手门的祝小姐别过脸去,眼睛余光却止不住往河岸那边飘。 她口中所说与韩隶分明一样,给出意味却大不相同。 呼! 白启精赤上身,浑身气血滚动散发热力,驱散黏过来的湿寒气。 双脚踩着冰冷的河水,面对等候多时的长顺叔,以及几个过档的帮手,话音嘹亮: “出船!下河!打渔!” 根根绳索被解开,十几条木桨奋力划动,几条为首的乌篷船并成一线,后面缀着舢板,于众人的目光中,驶向一丛就近的芦苇荡。 东市码头地势高,加之河面开阔,大伙儿运极目力都能瞧清楚。 围拢看热闹的打渔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不乏个中好手,纷纷感到疑惑: “那地方能藏着大鱼?我前几日来来回回,撒网筛过五六遭了。” “我估摸着水不深,小鱼小虾可能不缺,好货难上。” “白七郎眼拙了,也露怯了,鱼档开张,怎么也该去一趟迷魂湾。” “他不是以打宝鱼闻名东市么?这一趟若不弄几条,恐怕难以下台……” “你懂什么,也许早就把渔获准备好了,谁家不都是这样。” “外行话了,水浅没鱼的地方,再怎么动手脚,也凭空变不出大货……” 见着众多乌篷船穿梭在芦苇荡下网,人群里当即升起嘈杂吵闹的议论声音。 所谓鱼档开张走的流程,无非是摆香案祭龙王,出船下河撒网捞鱼。 捕的大货越多,斤两越足,就代表日后的生意越兴隆。 为此,不少鱼档甚至会提前在晚上抛投饵料打重窝,把鱼群聚拢过来,免得第二天颗粒无收,脸上无光。 可白记鱼档这番操作,委实叫人看不懂。 那么浅的芦苇荡,下网能捞到什么? 只是未过多久,这些质疑统统消散,戛然而止! “啊?这?怎么可能!该不会有人在水底下放生吧?” 所有人紧紧盯着的芦苇荡,忽然搅弄出好大动静。 好似几十上百条鱼扑腾水花,掀起波浪,弄出哗啦啦的剧烈响动。 “好多鱼!” 有孩童手舞足蹈,雀跃喊道。 即便隔得很远,可在白天的日头照耀下,仍然看得见粼粼闪光。 那是众多大鱼的细鳞反射,晃得众人眼花! “龙王爷庇佑?白七郎有龙王爷庇佑啊!” 这年头,每当违反常理的事情出现,大家往往将其归咎到怪力乱神上。 快要入冬的时节,绝对不可能依靠打窝引来大股鱼群,争先恐后钻入大网。 哪怕再厉害的打渔好手,也难做得到! “莫不是在做梦吧?我出船这么多次啥场面没见过,可这……” 长顺叔站在一艘乌篷船上,看得两眼发直,狠狠地掐了大腿一把。 那些平时难得一见的上等好货,一条紧挨着一条,使劲往他们这里游,恨不得自个儿蹦跳进鱼篓。 这哪里是打渔?根本就在捡钱! “坏了,制饵的时候怕不够分量,让阿弟多下料,他一口气采了五滴血,效果好过头了!” 白启眼皮跳动,这才半刻钟不到,鱼群快要堆成山了,长顺叔跟几個伙计忙活到气喘吁吁,好像也捞不完。 “早知道赶海术如此生猛,我就悠着点了。” 长顺叔当渔民十几年,从未像这样爽快过,每次收网都是满载入船,重到险些提不上来。 有个伙计不敢置信,捉着一条价值二十两的虎头鲃,抬头看天: “我滴个亲娘!七哥真有龙王爷保佑啊!” 长顺叔立刻瞪了一眼: “赶紧干活儿!白花花的银子落进口袋,还恁多废话!” 大家欢天喜地的捞鱼,河面无风掀起一道浪头,却是水下有大货挣扎,要脱出布下的渔网。 一抹金光隐隐闪烁,映入白启的眼帘: “是那条金虹鳟!好像长得更大了!之前看走眼,至少二十来斤!也馋这香饵被勾引进网了!” 他心下大喜,当即抄起木桨,驾船顶开蜂拥的鱼群,奔向心心念念的极品好货! 俗话说,一斤鱼十斤力! 这条金虹鳟分量很重,折腾出来的动静更是不小。 水浪一波接着一波,直似暴雨劈头盖脸,尖牙利齿快把细密坚韧的丝织渔网撕扯咬烂。 “摄食凶猛,好斗争掠……鱼相录还真没说错,可惜,遇上我这个黑水河天字号的打渔人!” 白启毫不畏惧,划得更快。 练筋小成的强悍气力,岂能擒不住一条二十斤的宝鱼? 更何况,还有打渔和八段功两样技艺加身! “还想咬我?” 白启驾船赶到,正好碰见金虹鳟钻出渔网,这畜生见到有人挡路,纺锤形的鱼身弹跳一跃,顷刻冲出河面,如同掠食般扑来。 他立足于船头,气血刹那运转,带动大块筋膜伸缩鼓胀,迸发凶猛的劲力! 五指攥紧,一拳砸落! 直接把金虹鳟打得昏头转向,重重跌回黑水河! 哗啦! 又是一道水浪炸开,震得乌篷船摇摇晃晃。 “这时候再逃?晚了!” 白启跳进水下,依靠着潜行江河的技艺效用,猛地像利箭蹿出,游得比金虹鳟还要快上三分。 …… …… “白兄弟的水性,真真是不可思议……” 何泰张大嘴巴,他身为鱼栏少东家,没少见过泅水钻浪,如履平地的好手。 可像白启这种赤手博浪,好似蛟龙翻江的生猛人物,的确是头一回瞧着。 “我要是落水底下,怕不是他的对手……” 二练入门的韩隶眼角抽动,这白七郎入水之后,远比陆地上厉害。 若是给他一口短刀,只怕自个儿都要被抹了脖子。 约莫半柱香,长顺叔操持的乌篷船跟舢板缓缓靠岸。 其他人却毫不关心,一双双眼睛只盯着恢复平静的黑水河。 哗啦! 鸦雀无声的静谧不知持续多久,终于被打破。 发丝淌落水珠,好似晶莹碎玉,一条蛟龙似的矫健身影倏然浮起,双手抱住不再挣扎的金虹鳟,高举过头。 日头之下,鱼鳞如金箔烁烁放光,照得众多打渔人眼红发酸。 “好个浪里白蛟!” 东市码头不远处,着天青衣袍的宁海禅盘坐在树冠。 听得如雷般的欢呼轰然传来,他起身一笑,转瞬掠走。 第六十六章 一千两,白老爷 头戴貂皮帽的老刀剥着干脆炒花生,嚼得津津有味: “阿七活像是蛟龙转世,竟能赤手空拳,捉住二十来斤的宝鱼!” 纵然练筋大成,举手投足有个七八百斤力道的好手。 真要下水,一身战力顷刻去掉大半,难以施展出来。 尤其这条金虹鳟本就凶猛,摆尾能够掀起浪头,可见不凡。 再养个一甲子,恐怕就可以蜕变成灵,化身鱼王了。 “如此厉害的水性能耐,八百里黑水河,够他纵横来去了。” 梁老实极为快慰,赶忙起身走向后院。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把那坛给三水娶婆娘用的十年陈酿取出来,咱们喝几杯!” 老刀搓搓手,哈哈笑道: “那你儿子成亲咋办?” 梁老实头也不回: “我再重新买一坛埋进去。” 等到白启走上河岸,东市码头人群聚拢,好似乌泱泱的浪涛汹涌,纷纷都想凑上前,亲眼目睹那条金虹鳟。 几十斤重的大鱼,历年来也不是没被网上过,不算极其稀罕。 可这么有分量的宝鱼,的确是东市码头开埠头一次见! “白七爷身手真真了得!” “满满当当的几艘乌篷船,该卖多少钱啊?” “日后若是每次下河,都有这样的收成,不敢想……” 对于有能耐的人物,乡民往往最是服气。 如今看到白启鱼档开业,不仅头一炮打得震天响,而且还亲自下河,捉来二十斤重的大宝鱼。 原本那种因为年纪小,不自觉生出来的轻视,瞬间荡然无存,逐渐转为实打实的钦佩之情。 “水哥,叫几個伙计帮忙上称。” 白启长舒一口气,浑身湿漉漉的水珠蒸发,形成丝丝缕缕絮状的烟气,笼罩着各处。 乍一看好像蛟龙吞云吐雾,更显出几分神异,让那些乡民眼中更是升起一份莫名的敬畏。 好似真信了,打渔人白阿七有龙王爷庇佑。 否则,怎么能短短两个月就长这么大的本事? “好嘞!年底清点渔获账目,咱们东市铺子肯定夺魁了! 二十斤的金虹鳟,应该是黑河县的头一份!” 梁三水喜不自胜,连忙招呼起来。 虽然说鱼栏操持各类营生,但还是以打渔为主,哪家铺子打上足斤足两的好货,也算管事的一份业绩,有望得到奖赏。 被折腾到力竭的金虹鳟装进大鱼篓,吊起称重。 外三层里三层的乡民、渔民无不屏住呼吸,等待结果。 梁三水亲自过手,摸着金箔也似的细密鳞片,啧啧赞叹: “好皮毛,真是好皮毛,若再大一些,有个小百斤,剐下来能送去火窑做身内甲了。” 火窑主营烧瓷、挖矿、锻兵,东家乃是六户之一的匠户,领着义海郡官府衙门的正经差事。 虽然来到黑河县的时日不长,却隐隐已有踩下鱼栏、柴市,稳坐头把交椅的势头了。 “二十二斤,正正好。” 梁三水过完称,大声朝着周遭说道: “今年黑河县的好货,当以这条金虹鳟为第一了!” 此话好像一石激起千层浪,惊起众多乡民的七嘴八舌,个个都在关心能卖多少银钱? 二十斤的大鱼值几千文,更遑论二十斤的宝鱼。 那些武馆可舍得花钱了! 给出的价绝对不会低! “白兄弟,你这身水性别说黑水河的打渔人了,二练破骨关的好手也比不了。 非得练皮大成,水火仙衣的高手才能较量。” 何泰越众而出,赶忙捧了两句,眼睛牢牢黏在那条装进大鱼篓的金虹鳟: “今日白记鱼档开张大吉,引得鱼群赶潮,这是龙王爷降下恩赐。 作为鱼栏的少东家必须送上恭贺,沾个彩头。 我愿出八百八十八两,买得这条宝鱼!” 八百八十八两? 这是多少银子? 嘈杂闹腾的东市码头被压得一静,众人面面相觑,好像都被少东家报出的天文数字震慑住,而后才有窃窃私语悄摸摸响起, 要知道,寻常渔民风雨不误,整年辛劳出船下河,落袋二十两已经算富裕。 “八百八十八两……我滴个乖乖,打渔几辈子才赚得到啊?” 有人咂舌问道。 “也没多久,不吃不喝,四百来年吧!” 善于算数的好事者给出回答,立刻引发哄笑。 活够四百年,那不得是飞天遁地的神仙中人。 谁还打渔啊! “且慢!这种好事岂能让少东家你专美于前,我正要熬炼筋肉,完成金肌玉络。” 宋其英从旁杀出,拦住何泰: “何大郎,你不妨做回善人,将它让给我享用。 改日一练大成,我去东来楼摆一桌酒,请大家吃个痛快。 我也不压白兄弟的价儿,拿出九百两,求这条金虹鳟,皆大欢喜如何?” 何泰面色一沉,他跟宋其英谈不上仇人,只是性子不合,总喜欢互相拆台。 “可惜,好一条宝鱼。” 瞧着针锋相对的两位少东家,天鹰武馆的韩隶,默默松开攥紧的手掌。 他已经二练入门,正在打磨骨关,对于弥补体质虚弱,强固气血筋肉的大宝鱼,需求没有那么强烈。 祝小姐看热闹不嫌事大,掩嘴轻笑: “一家八百八十八两,一家九百两,都不是小数目,白七郎可想好了没? 可惜奴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不然也跟凑凑趣儿。” 瞅着斗鸡似的何泰跟宋其英,白启还真有些为难。 一个是鱼栏的少东家,一个是柴市的二公子,这条金虹鳟俨然上升到面子问题。 给谁都要开罪另外一个。 “一千两!小七哥,我邓勇出一千两! 家师过几日五十大寿,我正愁想不出合适的贺礼。” 邓勇突然上前,抱拳拱手: “眼下想以千两之资,购这条宝鱼摆桌好宴,为家师祝个生辰!” 周遭围过来的乡民已经麻了,以他们的眼界根本无法理解,千两银子到底是个啥概念? 内城的两三套大宅? 买好多婢女日夜服侍? 顿顿吃大肉如同过年一样? 努力想了想,脑袋里只能冒出一个词。 老爷! 在他们看来,只有老爷才能日入千两,过得娇妻美婢伺候的神仙日子。 白阿七! 他成白老爷了! “咱们鱼档打开门做生意,一切都按规矩来。 两位少东家对不住了,价高者得,这条金虹鳟只能给勇哥了。” 心知邓勇是出面解围,白启顺着台阶往下走,对着摆出龙争虎斗架势的两人爽朗笑道: “今日渔获大丰收,宝鱼并不少,乌篷船里的七星斑、虎头鲃、银沙鲤,各自挑拣几条,千万别嫌弃礼轻,权当我的一份心意。” 何泰冷哼一声,心下不快,并未发作。 只要没让宋其英独占宝鱼,自个儿就可以接受。 “我已练筋小成,且看谁能更早一步破骨关,宋二公子,可敢打个赌? 你若落后于我何某人,便在东来楼摆一桌三百两的全鱼宴席,请在场诸位大快朵颐吃一顿!” 宋其英眼睛眯起,啪的一下打开折扇,淡淡道: “少东家你敢下注,我岂会不跟!宋某人早想尝尝全鱼宴,苦于没机会,这一次,当真要谢过少东家请客!” 何泰没理会,懒得继续斗嘴,转头吩咐跟班上船挑一条宝鱼,随后道: “白兄弟,咱们有空再叙,祝伱鱼档生意兴隆,蒸蒸日上!” 说罢,扬长而去。 其余几位公子小姐也没久留,跟着离开。 马蹄阵阵,踏起烟尘,只留下满眼艳羡的乡民渔民。 “长顺叔,让人分些鱼虾出去,就当感谢乡亲捧场了。” 白启嘱咐道。 “好嘞,七爷真是心善。” 长顺叔不自觉把腰弯低,改变称呼。 “还是叫我阿七吧,听着亲切。” 白启想要劝阻,老实本分的长顺叔却很执拗: “你现在是鱼档的大老板,外人面前要有威严哩,哪能随便喊名字。” 第六十七章 谁令碧海变,似俗流滔天 双手搀扶着毕恭毕敬的长顺叔,白启正色说道: “鱼档刚开张,琐事多,人也忙,我平日在通文馆练功习武,算数记账可以交给阿弟。 伙计的酬劳结清,出船的渔获贩卖,这些还得长顺叔你费心。 这样吧,以后鱼档你是管事主外,我阿弟做个账房,咱们也不要弄掌柜长工那套,省得彼此生分。” 长顺叔黝黑的脸皮颤了一下,眼中升起不敢置信的惊喜神色: “俺?这哪行,俺还欠着你钱……” 他被呼来喝去大半辈子,何曾想过做鱼档的管事,手底下领着好几号伙计。 这也忒出息了! 白启语气转为强硬,好像不容置疑: “长顺叔你这不正给我干活还债么。我阿弟年纪小不懂事,若无信得过的依靠,只怕要给伙计串连反过头欺上瞒下,买卖如何做得长久? 我和阿弟无亲无故,难道长顺叔你忍心看我们兄弟没人帮衬?” 长顺叔最吃这套,两眼瞪得滚圆,立刻把腰杆挺直: “有我在,你放心!绝不让那些杀千刀的腌臜货趁机捞油水,坏了鱼档的生意!” 白启听到满意一笑,无论开鱼档,还是做其他营生,最怕的就是中间、底层勾结一气,中饱私囊架空上头。 虽然他有通文馆的背景,自身还练过拳脚功夫,足够镇得住场子,可难保目光短浅之辈,被猪油蒙了心。 为着蝇头小利暗中当蛀虫,下绊子。 总得有个能用的心腹,免得弄出岔子。 再交待几句,让长顺叔跟过档的渔民伙计统计渔获,成筐卸货,运进东市铺子。 经过这场热闹的“开业仪式”,很多大酒楼采买的伙房学徒都被吸引,迫不及待找梁三水买活鱼河鲜。 内城、外城的酒楼、脚店多如牛毛,加上凑热闹的一众乡民,完全不愁销路。 宝鱼吃不起,还不能买些河鲜解解馋么! 白启接过阿弟递来的外袍披上,笑呵呵道: “一千两银子给我解围,勇哥忒豪气了,这份人情我可不好还。” 邓勇一边招呼断刀门的师弟抬走金虹鳟,一边大喇喇摆手: “师傅的确过阵子要摆五十大寿的生辰宴,做徒弟的,就想尽一份心意。” 白启只是一笑,并未当真,从鱼栏少东家和柴市二公子的手里夺宝鱼,可是冒着得罪他们的风险,哪里是给师傅祝寿就能带过。 “小七哥,今天之后,伱鱼档的名头就响当当了。梁伯同你讲过,我家做的是腌鱼生意,咱们少不得打交道,还请多多照顾。” 邓勇凑近一些,压低声音: “你跟着教头,迟早是要进义海郡闯荡的人物,他日若踏出一片天地,莫要忘记咱。 我等私盐贩子见不得光,总得抽身上岸才能安心,比不得你这样有真本事,好能耐的正经商户。” 白启眼皮掀起,看向话中有深意的断刀门亲传: “勇哥可是听到啥风吹草动了?” 邓勇苦笑: “入冬之前,税吏下乡是常例。那些大城里吃肉的狠角色,石头过手都要榨出几两油水。 三大家有门路不至于受刁难,寻常的贩子就不好讲了。” 白启顿时了然,就跟打渔人被鱼栏盘剥,乡民被大户扒皮一样。 似邓勇这样有产有业的商贩,最怕的就是“吏”。 “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勇哥尽管讲。” 白启满口说着场面话,他上辈子的行当里有句俗话,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自个儿才做起鱼档,并非啥呼风唤雨的“爷”字辈。 总不可能因为一次千两的买卖,去扛挑不起的重担子。 邓勇也明白这個道理,话锋一转,颇为遗憾提起旧事: “对了,家师的生辰宴可一定要来。 你跟断刀门本来也有缘分的,只是小七哥运道更隆,被教头相中了。 其实那天晚上,师傅回来看到那块拳靶子,就打定主意要收你做亲传了,结果不知怎的改口了……” 邓勇想起自个儿隔天一早就被叫住,穆春虽未露面,却叫婢女带话,让他不用再去东市铺子。 最奇怪的是,往后好几天师傅都没出现,说是闭门练功概不见客。 “师徒传承,讲究缘分,强求不了。 穆门主的快刀威名响彻黑河县,不愁没有入眼的好苗子。” 白启略一拱手,别过邓勇之后,他穿好长袜长靴,扎紧长发,盯着满载而归的几条船。 周围始终热闹,时不时就有人凑上来招呼。 这种被重视的感觉,倒也不算陌生。 前世发家做老板,便是如此。 混得好的时候,仿佛处处都有朋友,非得等到落魄了,才能得到清静。 白启眺望着茫茫黑水河,如果说攀上梁伯水哥是第一步,拜进通文馆是第二步。 那么,此时他终于迈出了第三步! 有立足之根基,真正在黑河县站稳了! “自古以来,钱是男人胆,拳是胸中气。 人无胆就怯懦,不敢惹事;人无气,就要打碎牙和着血往肚里咽……” 白启平静地想道,阿弟白明摆着桌椅,坐在旁边记账。 他短暂享受这一刻的满足,就像上辈子赚到第一桶金,躺床上快乐地数钱。 目光随意掠动,扫过一道熟悉的人影。 “虾头,我还以为你在武馆练功没来。” 忽然有一只手从后面探出,拍在肩膀上,吓得缩起脖子的虾头一抖。 见到是白启,他才松口气,然后耷拉着脑袋,吞吞吐吐小声道: “我刚才看好多人围着你,还有少东家,就没敢过去……” 瞧了一眼粗布麻袍,踩着草鞋的虾头,白启忽然道: “泡了好久的河水,浑身不舒服,走,请你去搓澡,顺便填填五脏庙。” “啊?” 虾头还未反应过来,人就被拉着离开东市铺子。 片刻后,他俩出现在内城的一家浴堂,各自脱得精光,腰身围着一块兜裆布,泡在热气腾腾的水池里。 “舒服吧?” 白启手肘撑着石台上,仰头问道。 “第一次知道,洗澡还有这么多讲究……不便宜吧?” 虾头睁大眼睛,手边的托盘放着点心,叫一声就有人搓背,进门时好像还听见女子的娇笑声。 这种阵仗,哪个打渔人经得住考验! “我也是头回来,只听鱼栏的少东家提过一嘴。” 白启略有了解,沐浴之说,由来已久。 “沐”是清洗头发,“浴”是清洗身体。 正所谓,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就是这个缘故。 所以朝廷的官员放假,也唤作“休沐”。 意思是打理自身,洗净除垢的日子。 真正非富即贵的豪奢门庭,还会修建专门的香汤浴池,四季浸泡。 每当冬天,就铸造铜龙用火烧红,扔进里面,炙得滚烫。 夏日则引渠水,把各种香料装入纱囊,投入池中,消去异味。 平头百姓没这么多讲究,因为内城人口稠密,许多商帮、货郎、镖师、刀客来往流动,渐渐兴起浴堂。 门前挂壶,作为招牌,提供茶水点心搓背等服务。 不少武行的拳师,因此还养出“泡头汤”的习惯。 “这条街就叫‘浴堂巷’,也叫‘香水行’,你不吃茶水点心,不叫人搓背擦身,人均也就三十文。” 白启说的是混堂,十几号人的公共澡堂。 像这种有门帘隔开,会准备皂荚香料等洗浴用具的干净池子,起步五十文。 尤其他来的这家规模颇大,四方用大石砌成,后面连接着锅炉,并引入冷水的辘轳,都有专人看着,调试温热。 “少东家讲,这里是谈生意、托人情、谈学问的好地方,泡个通透,再用些清酥鸡面盘、奶卷炸羊尾、盒子菜,端的快活。” 虾头听得缭乱,想不到该是啥样的人物,才能过这种舒坦日子。 转而看向白启,脑海里的模糊形象瞬间有了清晰轮廓。 他埋低脑袋,语气闷闷的: “真好。” 白启好似没注意到,指着后面笑道: “这生意有一桩好,不怕人逃账,你进来伙计就帮忙宽衣,用长杆挑起挂在丈高的架子上,再混不吝的泼皮,也不可能打着光身跑了。” 虾头也被逗乐,气氛轻快了几分。 白启喝了一口热茶: “赶明儿让长顺叔支些钱,商量下,将你两个姐姐赎身出来。” 虾头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作答。 他跟自家老爹性子相似,其实不太喜欢欠着东西,特别是相熟的人情。 “还记着么?以前你家里逢个喜事,周婶舍得放油煎肉,熬出来的渣子有小半碗。 你偷偷揣油纸包里,带着跑出来,分给我吃,就在大田湾的河堤下面。” 白启两眼放空,不知怀念过去,还是想起从前: “帮长顺叔出头也好,请你泡汤,或者给你姐姐赎身也罢。 这些事情,对现在的我来说,就跟那碗油渣子一样。 你会因为请我吃过几口油渣,始终惦念着让我还么?” 虾头嘴巴嗫嚅几下,本来蚊蚋似的声音陡然拔高: “肯定不会!” 白启咧嘴: “那就别因为白阿七混出头了,你就连他跟你分享一口油渣,都不愿意接受。” 虾头眼眶发红,别过脸去: “阿七。” “嗯?” “其实我是害怕,你现在不喜欢别人这样喊你,也怕别人觉得你认识我,很丢脸……” 白启用手一挥,泼水过去: “瞎说。” 虾头放下负担,抹掉脸上的热气: “嘿嘿,我听曹师兄讲,你好了不起,一个人把外城十二家武馆都挑了,打通一条信义街。 我当时就想说,那个人我可熟嘞!不过又怕他们觉得我吹牛,就没吱声。” 白启轻轻点头: “下次记得补一句,白阿七泅水的本事,还是你教的,他本来是个旱鸭子。” 虾头傻愣愣笑着,放松身子泡在热汤里,舒爽到有些犯困,耳边隐隐听到荒腔走板的哼唱: “青山原是我身边伴,伴着白云在我前; 碧海是我心中乐,与我风里渡童年…… 是谁令青山也变,变了俗气的嘴脸; 又是谁令碧海也变,变作俗流滔天……” 第六十八章 磨刀石,龙行掌 泡完澡出来,已经是晌午了。 白启就近寻个脚店,与浑身舒泰的虾头吃了顿盒子菜。 名字听着讲究,其实就是熟肉铺子酱出来的肘子、猪肚、猪肝之类,烙几张大饼裹着,精致些的,就将腊鸭熏鸡切成薄片,搭配葱丝解腻。 因为能用食盒装好送上家门,这才唤作“盒子菜”。 “大户人家这日子过得舒坦,大冷天窝在房间里,围着火炉吃外卖。” 白启抹了抹嘴巴,这家铺子的食盒设计颇为精巧,名为“温盘”。 分成两层,材质是瓷,上薄下厚,中间空空,使用时往夹层注入热水,让菜不凉,吃进嘴里还很热乎。 细节到位,所以生意极好,内城的众多大户都在这里订餐,门口不少仆从小厮排队等着。 跑堂的一叫唤,他们就提上食盒拔足飞奔,还要小心撒漏汁水,不然弄得太过狼藉,肯定被主家喝骂惩罚。 跟虾头闲扯一阵子,白启顶着冷风往通文馆走去,今日这场前所未有的大丰收,让他的打渔技艺进度暴涨。 “其中那条二十二斤的金虹鳟出力颇大,倘若再来几次,估计很快就可以肝到大成层次。” 自个儿刚来此世,可谓举步维艰,啥也不会都需摸索。 等到学会撒网、搓饵、驾船,方才算是掌握打渔,技艺入门。 反而是往后轻松些,汲取感悟找到方向,按部就班下河捕捞,等待收获就行了。 这阵子天气更冷,细密密的雪粒子像是撒盐,落在屋檐瓦片上,发出蹦蹦跳跳的清脆声音。 “天寒地冻,眼瞅着就要入冬了。” 白启紧了紧衣领遮住脖颈,想他两个月前还在操心怎么熬过年底,免得坐吃山空。 如今鱼档开张日赚千两银子都不止,各路公子哥儿大户小姐来捧场,与自個儿称兄道弟。 “等把绊脚的石头都踢开,还能把路走得更宽、更顺畅。” 白启心里踏实,不一会儿迈进通文馆的大门。 也不知道啥规矩,这座气派大宅常年敞开,早晚几乎从不闭户。 就老刀一个人守着,厨娘伙计帮工杂役一概没有,怎么打理得过来? “刀伯,来的时候路过炒货铺子,忍不住买了几斤,你给我分担点儿。” 鱼档开张是喜事,自然不能空手上门,白启提着些零嘴儿,拿给头戴貂皮帽守门的老人。 许多情分就在于日积月累,渐渐沉淀。 “老梁头当年有你一半机灵,也不至于给杨猛耍得团团转,栽那么大的跟头。” 老刀并未推辞,笑呵呵接过,他身上散发淡淡酒气,想来是刚小酌过几杯。 “我以为小七爷今天要忙鱼档的生意,不会上门,没想到竟舍得白花花的银子,冒着风雪赶来。” 白启嘿嘿笑着: “赚钱为的是更好练功,岂能拎不清轻重。” 老刀眼中浮现一抹赞许,很多穷苦出身的娃儿,未必看得透这层。 大把银子滚进口袋,那种爽快可比打熬气力强烈多了。 “少爷正在得真楼看书,小七爷快过去吧,等入冬了,未必见得着人影。” “宁师又要进山么?” 白启问道。 教头向来是行踪不定,若非新收个徒弟,需要耐下性子指点一二,恐怕早就离开黑河县了。 “少爷他不喜热闹,越近年节,越要远离烟火气。” 老刀眼角含笑,抓一把瓜子放在手里: “小七爷打法天赋好,筋肉饱满结实,身子骨挺拔有力。 五部擒拿之中,最适合参习龙行掌,今天应该得传授了。” 白启心头微微火热,跨过前庭直奔得真楼。 刀伯跟他提过好几次,通文馆五部大擒拿的响亮名头。 据说博采百家,杂糅各派而得,是远胜黑河县所有武行的拳脚功夫。 得真楼拢共二层,掩映于亭台之间,院内郁郁葱葱,花草点缀。 白启穿过石劵拱门,抬头就看到宁海禅的人影。 依旧是那袭天青云纹的袍服,四面门窗大开,冷气呜呜倒灌,卷着大把雪粒子。 “教头这么看书,也不觉得冻……” 白启嘴角扯动,有些难以理解。 他自觉待个一时半刻,就该运转气血抵御寒意了。 “上来。” 宁海禅的声音几如凝成一线,笔直传进耳中。 “是。” 白启应答,脚步飞快,踏进楼中 二层地方相对没那么宽敞,只有一排未曾摆满的书架靠墙而立。 另有各式山水画卷,名家字帖等收藏。 宁海禅卧于竹席,铜炉点着的水沉香。 颇有种炎炎夏日,午后酣睡方醒的闲散隐士派头。 可惜的是,眼下已近深秋,草木枯黄凋落,冷飕飕的寒风吹刮,弄得整个屋子像是冰窖。 “你所练的那个养生功,为师已经给你寻出全本,拿去瞧瞧,看能不能学会。” 宁海禅抬手指了指,低矮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以及一摞纸张。 “犀牛望月、凤凰展翅、拔山举鼎……这就是金丹大壮功的后面三招?” 白启匆匆一瞥,图文并茂,倒也清晰,只不过……怎么墨迹未干? “你那门养生功是医武合一,练出来的十分气血,七八分都在滋润筋膜血肉,因此温吞缓慢,你能进境这么快,着实让我惊讶。 虽然这样中正平和,不至于出岔子,但太过浪费时日,消磨心气。 为师还想着伱二十岁之前,能够突破练骨大成,岂能平白蹉跎岁月。” 宁海禅撑起身来,好似僧人趺坐: “于是,我就改了一改,给你总结出全新的三招。” 白启眼角抽动,师傅你这么随便吗? 要知道,武功乱练,行气不对。 轻则半身不遂,重则走火入魔! “欸,你居然不信为师的本事?呵呵,就是创出这门武功的祖师爷当面,他多半也打不过我,只能心服口服。 全文看下,也就内养外壮四个字值得一提,其余全都废话。” 宁海禅眉头微皱,好像从未想过自个儿的武道见识,竟能被自家徒弟怀疑。 “师傅所写,自是字字珠玑,高屋建瓴,我只是感慨,区区一门养生功何其有幸,能被师傅删繁就简,更进一步提升档次。” 白启见机极快,面不改色接住话茬。 “不错,通文馆门下弟子,对前人可有敬畏之心,但也要存超越之志。 我十二岁初习拳脚,十五岁就觉得那些被武行吹嘘出来的练家子,真材实料少之又少,十有八九外强中干,徒有其名。 满楼的功法,大半都是从别处收拢而来,能被我摆上书架的,才算有可取之处。” 宁海禅语气并不傲慢,却字字句句都已经狂到没边。 “补全的三招你好生琢磨,对你劲达四梢,圆满金肌玉络很有好处。 另外,我传授你五部擒拿当中的龙行掌,年后若能小成,以此踏碎第一块磨刀石,你便是我宁海禅的亲传了。” 白启躬身听命,心中腹诽: “十五岁的武学奇才暴打一众老登,这该得罪多少人……难怪师傅你跑到黑河县。” 第六十九章 周天采气,龙形马步 宁海禅给出龙行掌的全本册子,好像不甚在意的随口问道: “对了,你觉着为师刚才的亮相,有没有高人的派头?” 白启心下一叹,这位教头当真是执着于一个“帅”字,凡事都力求不一般。 “几近寒冬腊月,师傅于书楼小憩,吞风纳雪,宛若神人,自是气概非凡。 倘若在徒弟上楼之时,长吟一句‘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更显得宁静致远,大智大贤。” 一昧吹捧不可取,夹杂几句中肯建议,体现自身作用,才好讨得欢心。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这句好,你等等,为师抄一抄。” 宁海禅凭空挪到低矮案几面前,取出怀中巴掌大的册子,提笔如龙蛇: “阿七你还有什么高见,继续说?” 白启揣着金丹大壮功和龙行掌,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伺候师傅比较积极: “我认为还要接一接地气,四面冷风裹雪,宁师你虽然不惧严寒酷暑,但旁人未必有这么深厚的功力,上得楼来哆哆嗦嗦,岂能安心瞻仰风姿。” 放下羊毫小笔,宁海禅摸了摸下巴: “有道理,这天儿确实太差,已是要过冬的时候了。” 他坐在竹席上,仍旧是僧人趺坐的平静姿势,手掌触地一按。 几乎在一瞬间,屋内周遭好似腾起实质的热浪,寒气尽消! 洋洋洒洒的雪粒子被化成一缕缕轻烟,氤氲着水沉香的味儿,如同条条云絮浮沉飘荡,沁人心脾。 “这是四大练啥层次的手段?” 这一幕看得白启心头震动,他距离宁海禅不过十步左右,此时如果闭上双眼,就感觉那袭天青袍服的高大人影不存在,只有一座顶天立地的巨大烘炉。 四面门窗依旧大开,可得真楼内仿佛铺着地龙火道,热烘烘的,全然觉察不到一丝丝的冷意。 “如此可好?” 宁海禅收回手掌,颇为满意。 “师傅威武。” 白启垂首,按住腹诽的念头,情愿耗费功力,令满室温暖如春,也懒得把门窗关上,弄一盆炭火。 教头做事的确是非同寻常。 …… …… “四大练,最后一关叫周天采气,据传乃是盗天地夺造化的惊险一步,练气之前,须得炼窍。” 想着宁海禅一掌按地,悄无声息改变天时的惊人表现,白启琢磨着,自家师傅大概是四练大成? 已经开始炼窍了? “靠山硬,就是底气足。至少在踏进义海郡之前,黑河县够我横着走了。” 他带着两门武功回到一楼,埋头翻看起来。 首先阅读宁海禅删减优化的金丹大壮功,相比原本充斥各种生僻词汇,这一版较为直观简单,阐述具体,隐有大师气象,若非墨迹未干,很难想到是教头一晚上所作。 “拳脚之用,器也、技也。心意之体,道也、神也……开宗明义。 所谓一者,内有脏腑筋骨,外有肌肉皮肤,按部就序,循次而进,百骸肢节,自有通贯,终归一气……深入浅出。 计谋施运化,霹雳走精神,心毒称上策,手狠方胜人……宁师果然是推崇打杀之法。 金丹大壮功是我如今的养练根基,犀牛望月、凤凰展翅,拔山举鼎,分别对应四肢、胸腹的锻炼。” 白启一边逐字逐句,烙印脑海,一边揣摩意思,咀嚼精髓。 这是他通过识文断字技艺,所养成的习惯。 以宁海禅的犀利见识,跟自己的心中感悟作对照,既能发现本身的不足,还可以极大提升眼界。 足足一个时辰,白启才消化被宁海禅补全的金丹大壮功,彻底放下心来。 力压黑河县武行的教头,不仅仅是打法的行家,更是练法上的巨擘。 对于四大练的剖析与梳理,堪称妙至毫颠,绝对不存在走火入魔,行气有误的隐患。 眼皮微微一颤,墨箓凭空浮现。 【技艺:金丹大壮功-改(精通)】 【进度:132/800】 【效用:体如铁板金钟,不惧重物捶击】 即便没有被挨打磨练,进度也上涨了一节,可见收获不小。 白启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拿起五部大擒拿之一的龙行掌,继续开始参悟。 “此乃通文馆中一代大高手,亲见黄龙滚水之势受到启发……既然有仙师道官飞天遁地,嗯,有龙也很正常,不算胡吹大气。 龙行掌拢共有五招,龙腾、龙爪、龙缠、龙摆尾、龙绞柱。 两肩如龟,前胸内含,背弓如虾,能屈能伸,吞吐浮沉,起伏滚浪……与八段功倒是有些共通之处。 这门打法看似是遮拦闪躲,实际上拧旋折叠虚中藏法,很耗气力。 需要配合极为悠长的呼吸,以气促劲,才能真正展露出龙行奥妙。” 白启初次接触打法武功,越看越觉得蠢蠢欲动,最后忍不住站起身,走起龙行掌的步伐。 刚开始比较生涩,招式也并不熟练,待到打完两遍,方才渐渐连贯。 他胸中含住一口气,慢慢地随着气血流转全身,发出溪水潺潺倾泻奔流的细微动静。 哗啦! 哗啦啦! 通过妖鱼内丹、宝鱼血肉,养出来的厚实气血,受到导引牵扯,愈发汹涌激烈,逐渐有种大江大河水浪奔腾的澎湃意味。 白启不断地吐纳,急促的气息像是大风,脚下踩着弧圆,裤腿噼啪作响,身影闪烁又急又快。 他拧腰转胯,旋绕灵活,拳掌变幻插、抓、搓、拿、挖、点、截等多个手法。 宽敞的空地,一团模糊的人形纵横游动。 “龙爪、蛇腰、穿梭步!手随身出,身追步摧,相辅相成。 小七爷的悟性,真是一等一的惊人!” 得真楼门口,老刀抓着貂皮帽连连挠头,这种无需师傅手把手教,自個儿就能入门通晓的好苗子,着实是省心。 难怪少爷一眼相中,果决从几家大武馆手里头抢下。 宁海禅不晓得啥时候从二楼飘落,这位教头不走正门、不走楼梯的习性,完全当得起“神出鬼没”四个字。 “那是,这门掌法大成,练出龙形脊背,呼吸像是雷鸣,吞气发力如震鼓,等闲的一练层次架不住几拳,就被打死。” 老刀眼中异彩连连,好像瞧见珍宝,咂摸嘴巴道: “再把罗汉手的马步桩学会了,龙马合一,如履平地,做到脚踏悬崖如走线,再没什么上不去的陡峭地儿。” 宁海禅随口道: “过阵子我再进一趟山,寻一头气候足的妖虎,抽条大骨磨粉入药,给他补一补,二练这关就好走了。” 老刀忍不住笑道: “这一次,咱又该收小七爷多少银子?” 宁海禅淡淡道: “他那鱼档开张生意不差,拿个几百两孝敬师傅不是理所应当?钱财是身外物,压太多在手上,未必是好事。 年纪轻轻,血气方刚,再跟那帮大户人玩闹,破了童子身,沉迷温柔乡,好材料也弄废了。 这种例子,义海郡城发生的还少么?” 老刀叹口气,好像深有感触: “富贵是枷锁,名利是牢笼,也只有少爷您这样的人物,才进得来,出得去。” 宁海禅冷然一笑: “吃喝拉撒,岂能脱俗,我也不过一凡人罢了。 三千年的道丧下,哪里还有真仙真圣,都是魑魅魍魉。 通文馆传到我这一代,算是没落了。” 老刀沉默,那块义海藏龙的金字黑匾,他每天都有仔细擦拭,生怕沾上灰尘。 可招牌再亮堂,也要名声彰显,少爷一日不回义海郡,通文馆一日就埋在土里。 “走了,等阿七啥时候把龙形、马步合二为一,练筋大成了,就让他打死杨猛,领着进祖师堂。 最近的黑水河,估摸着挺热闹,保不齐,你还能撞上几个老相识。” 宁海禅甚是洒脱,说走就走,好似从不为任何事物牵绊,就连这座通文馆也难以拘束。 老刀闻言苦笑,摸着那顶貂皮帽一脸和善: “少爷,咱不混江湖好多年了,哪还有人记得。” 第七十章 龙吞珠,山珍宴 呼! 白启走完最后一遍龙行掌,将所有招式变化烂熟于心,这才徐徐收住架势。 以他日夜服用妖鱼内丹养出来的身子骨,竟然都有些吃不消。 气血像是长河奔腾冲刷百骸,口鼻呼吸尽是滚烫热气,好似随时可能喷张出来。 心脏更如同擂鼓,剧烈作响,大块筋肉宛似拉满的弓弦一放一收,生出明显的酸麻感觉。 “打法消耗之剧烈,果然不是养练可比,如果是我刚拿捏住气血的那会儿,恐怕一个完整的招式都撑不住。 难怪教头说,打法是一胆、二力、三功夫,因为真个用于斗阵搏击的拳脚功夫,最吃气血、磨气力。 寻常人的体格架不住,练起来反而伤身。” 白启胸膛急促起伏,好像鼓火的风箱被快速拉动,随着吐纳节奏一点点放缓变慢,最终归于正常。 他眉宇间充满疲惫,却也浮现一抹畅爽,全身劲力与寸寸筋骨齐齐舒展,这种酣畅淋漓,是养练站桩所没有的痛快。 “趁热喝一碗吧,小七爷。” 门口的刀伯端来热腾腾的浓稠汤水,正是妖鱼内丹熬炼的精华,里头添加几味补血益气的药材,使得效果更好。 咕咚咕咚,白启仰头一饮而尽,其实味道并不算好,好似驴皮煮成阿胶,可想到此物价值数百两,他就恨不得把碗底舔干净,免得浪费。 滚烫的汁液入腹,立刻令全身暖和,好似一团团洋洋热气裹住血肉,有种难以言喻的舒适。 当然,这只是暂时,没过多久药劲儿上头,就会异常难受。 “刀伯,你刚才瞧见我的打法功夫没?练得如何?” 白启把碗递回去,顺便问道。 可能因为看家的门房,跟扫地的和尚一样,都属于隐藏职业的缘故,他老觉得刀伯像是那种深藏不露的无名高手,常常想要趁机讨教一番。 “第一回练习,能够打得连贯便算合格了。小七爷你像模像样,领悟的这么快,堪称千里挑一。” 老刀不吝夸奖,随后又讲几句: “龙行掌发力猛,腾挪快,全在一口气上,所以最怕被人抢攻反客为主,一旦乱了呼吸,拳脚就失了方寸。 当中有个技巧,功法里头应该也有写,叫‘吞如龙戏珠,吐似虎过山’,胸中那道气息时长时短,好像一股股水流旋转不定,凝聚成被丝线串起的珠子,这样劲不会泻,力也不会散。” 白启琢磨片刻豁然开朗,突然摆出架子,胸腹撑开,张口一吸,团团气流似被他吞咽在喉咙,轻轻含住,龙行掌的劲力猝然收紧,更添三分猛烈。 咚! 一掌重重拍出,竟有种当空震爆的强悍气息。 【领悟龙行掌发劲技巧,进度上涨】 白启眸光掠过闪烁的墨箓,抬头拱手道: “多谢刀伯点拨。” 武行有句俗语,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老刀只言片字,就足以省去白启独自参悟练习数十日之功。 这还是他有墨箓增进进度,汲取感悟的情况下。 “刀伯,你莫非也练过五部大擒拿,不然咋这么熟悉?” 白启好奇问道。 “没练过,这是通文馆门下才能学的功夫。” 老刀摇摇头,笑得憨实。 白启也未继续追问,开始用金丹大壮功的桩法消磨妖鱼内丹的澎湃药力。 老刀背着双手走出院子,指节弯曲叩击碗底,乐呵呵低头道: “虽未有缘参习,但却被打过好多次,久病成良医,焉能不知道厉害。” …… …… 酉时末,何文炳摆了一桌席,把宝庆楼的大厨请到家里,做的是山珍宴。 主菜为“金鹿梅花”,以炙烤的鹿肉为主料,辅以松茸蘑、银耳、蕨菜点缀。 热菜是“长白飞龙鲜香锅”,用飞龙肉配上翠绿的油菜、火腿,加“顶汤”氽制而成。 这两道最见功夫,水平稍次的厨子就把食材浪费了。 其余还有“兰花熊掌福禄寿”、“荷花家麟戏野凤”、“仙人长寿猴头菇”、“天池雪蛤红莲花”,一個赛一个的名头响,都是野味烹制。 不可谓不丰盛! “老杨,你坐啊。” 何文炳入席,望向站在客位旁边,显得很是拘束的杨猛。 “我晓得你的习性,虽是打渔人出身,却不喜欢吃鱼,就好这一口山珍,来来来,快点趁热吃,放凉就没味道了。” 披着粗布麻衣的杨猛顺从落座,却没有拿筷子,低头道: “东家,我儿丧期未过,正在食素,好为他祈福积德,早日投胎转世。” 何文炳充耳不闻也似,起身夹一筷子烤得七八分熟的鲜嫩鹿肉,放进杨猛的碗里。 “阿泉遭逢横祸,我也心痛如刀割,泰儿一直都很欣赏阿泉,打算着重培养,等他接我的班,到时候提拔成大掌柜,分管各个铺子……唉,谁能料到老天爷不讲情面,让老杨你白发人送黑发人。” 杨猛嘴巴张动几下,树皮似的干枯脸庞抖动,却没能发出丝毫声音。 “丧子之痛,难以平复,我能理解。可冤有头,债有主,那条妖鱼已经伏诛了,雷雄亲自动手,尸身都抬回来一把火烧干净了。” 何文炳坐回去,似是知道老爷的习惯,婢女赶紧盛了一碗飞龙汤。 “阿泉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他的死,跟梁家父子、还有白阿七,本就没有关系,伱心里要明白这点。 更何况,那个打渔小子已经拜进通文馆,当上教头的徒弟。 宁海禅的手段你应该清楚,义海郡大大小小多少家武行门馆,给他搅得鸡飞狗跳,硬是降不住,所以就到此为止,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杨猛嗓音嘶哑,像是铁石磨砺: “东家,我知道轻重,不用刻意敲打。” 何文炳放下汤碗,摆摆手道: “欸,老杨,你这个话太重了,我虽然是做买卖的生意人,但我很念情分,敲打谈不上,我是不想看你傻事。 胳膊拧不过大腿,鸡蛋碰不过石头,十个杨猛也比不过教头一根手指头,何必犯浑。” 杨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已经答应宁海禅,以后见到他的徒弟退避三舍。” 何文炳满意地颔首: “这就对了,依我看,你跟梁老实的陈年旧怨也一并揭过去。 我最近算明白一个道理了,人到老了,就要想得通。 改天由我做东,摆一桌酒,你跟梁老实赔礼道歉,事就了结了。” 杨猛眼皮剧烈跳动,腮帮子咬得紧,好似牵动整张脸庞: “东家,当年我进山,还是您透露的风声。您和我说,我办事比梁老实更合心意,欲要抬举我做卫队统领。” 何文炳小口小口细抿汤水,慢条斯理道: “今时不同往日,老杨,梁三水与白阿七关系深,东市铺子又靠着白记鱼档,风光的很。 二十二斤重的金虹鳟,断刀门的邓勇一出手就是千两银子,当得起一家铺子大半年的流水,多赚钱的买卖。 做人要认命,人家现在得势了,前程远大,梁家父子没过来踩你一脚,已经算大度,你难道还不识好歹上门找茬?一把年纪,非得被当成落水狗痛打才舒服?” 何文炳用完飞龙汤,伸手夹一筷子熊掌,放进嘴里仔细咀嚼,安静等着回答。 杨猛眼神恍惚,想起东家提拔自个儿,也是像今天这样摆了一桌,赏赐宅子和银两。 第七十一章 认义子,叫干爹 晌午时分,何文炳的儿子,也就是那位鱼栏少东家一回来,便兴冲冲讲起白记鱼档的开业盛况。 上百条好货赶潮也似,钻进大网,极为壮观,还有白启下河赤手空拳,生擒金虹鳟,引得众人无不喝彩。 今日之后,白阿七俨然扬名整个黑河县了! 何泰早已忘记杨泉是谁,一心只想结交风头正盛的白启,压过柴市的宋其英一头,彰显面子,于是跟老爹讨教方法。 何文炳人老成精,当即就想出一条计策,用杨猛作为垫脚石,换得梁家父子的忠心。 既然那个白阿七很重情分,有恩必报,那么就用梁老实、梁三水,将其牢牢绑住。 因此才有了这桌山珍宴。 正厅内,杨猛如坐针毡,咬紧牙关,好似鼓起极大勇气: “东家,我不与梁老实为难,但跟他赔礼道歉……我实在做不到。 与这人斗了大半辈子,临了服个软,我怕躺进棺材眼睛难闭得上。” 何文炳眯了眯眼睛,吐出一口嚼烂的肉渣滓,忽然拍桌骂道: “叫厨子过来!怎么烧的菜?没焖熟也敢端来?火候都弄不好,掌什么勺?” 这位面色发黄的鱼栏东家像是生气极了,一身气焰骇人无比,震得那张摆满山珍野味的大红酸枝圆桌杯盏一通摇晃,险些跌落摔碎。 “老杨,叫你看笑话了,我请的还是宝庆楼的大厨,结果也弄砸了。” 何文炳很快换上笑脸,端着热水的婢女赶忙跪下,把铜盆高高举起,他用茶水漱漱口,再拿起搭在旁边的手帕抹了抹嘴巴: “你知道的,我也不算什么富贵出身,义海郡何家的偏房,人丁稀薄,没出过啥厉害角色,小时候还得下地干活。” 杨猛半边屁股挨着座椅,身子好像悬空,应和道: “东家有本事,闯过五百里的山道,押送药草过愁云涧,也走过八百里黑水河,以十颗妖鱼内丹作为贺礼,恭祝排帮徐舵主六十大寿生辰,期间杀退三波水贼,差点中冷箭,这才打拼出来,站稳住脚跟。” 何文炳叹道: “是啊,若非你替我挡箭,我可能就交待在那里了,反天刀的水贼太猖狂,最势大之时,足足蜂拥千余人,幸好如今已被剿個七零八落。 唉,这些旧事都过去了,我刚讲到哪里?忘性真大。 想起来了,我爹从义海郡下放到黑河县,开鱼栏做买卖,他这人规矩很多,谁要在桌上说错半个字,就得被戒尺打手心,我挨过几次,疼得差点挤出眼泪。 如果事后还不认,那就得跪下被抽鞭子,没热乎饭吃。” 杨猛坐直的腰杆往下弯,沉声道: “老东家言传身教,这才有如此好的门风。当爹的,哪舍得对儿子下狠手,都是为了自个儿的骨肉成材,日后长出息。” 何文炳颔首,似有万般感慨: “是啊,当爹的打手板,罚下跪,不给饭吃,也是想儿子听话。 真要狠心,就不止这些了,直接赶出家门,任其自生自灭……扯远了,老杨,那块鹿肉都凉了,你吃是不吃啊?” 杨猛低头望着碗里冒着油花的喷香炙肉,也不用筷子,抬手抓起塞嘴巴里,使劲咀嚼: “好味道啊!东家,宝庆楼的大厨手艺,当真没得说。” 何文炳哈哈笑道: “你爱吃就好,对了,给你介绍个人。” 这位鱼栏东家好似食欲不佳,每道菜浅尝辄止。 只见他拍拍手,厅后绕出一个随从打扮的健壮男子。 “何重,家生子,他爹伱也认识,以前给我做管家的吴贵。 何重他做事尽心尽力,性子憨厚淳朴,晓得感恩,我很赏识,赐他‘何’姓。” 杨猛吃得满嘴流油,随手在麻衣上抹干净,脸上恰如其分露出一丝疑惑,望向东家。 何文炳双手撑着大腿,坐得端正: “阿泉没了,你又不打算再娶婆娘,我岂能忍心见你孤独终老。 何重,过来磕头,叫爹。” 那个约莫二十五六的健壮男子毫不犹豫,膝盖一弯就拜下去。 杨猛惊讶道: “东家这是?” 何文炳垂下眼皮: “我想做个主,让何重认你做干爹,给你养老。你现在年纪也大,总得有人在身边照顾,时刻孝敬着。 再者,你那一手虎鹤十绝的功夫,也该传下去,何重他练过几年拳脚,底子不错,平时可以多指点下,算是提拔后辈。” 穿着灰色劲装的健壮男子当即磕头: “干爹!” 杨猛喉咙滚动两下,像有一口痰想吐出去,却生生咽回去: “好!多谢东家体恤挂念,何重这个义子,我杨猛认了!” 何文炳抚掌一笑: “老杨,你对鱼栏忠心耿耿,我绝不会亏待你,内城有座两进的宅子,备了三个厨娘,六个婢女,还有七八个伙计,都是牙行买的,最会伺候人了,你且搬过去享清福吧。” 杨猛这次却没答应: “东家,我大半辈子都在堆金街住着,实在难离。” 何文炳微微一愣,随即爽朗笑道: “人老就不愿意挪窝,情有可原,那就让何重领着杂役仆从过去,你继续吃,我这阵子肠胃不好,郎中说要少食多餐,便不陪你了。” “东家!走好!” 杨猛起身恭送。 “干爹,我跟你喝两杯。” 跪在地上的何重爬起来,笑呵呵倒着酒。 杨猛闷不吭声,大口撕咬已经凉透的炙烤鹿肉,滋滋的油花从里面挤出,叫人嚼得津津有味。 …… …… 何泰坐在后堂,见到何文炳绕身出来,连忙上前搀扶: “爹,还是您的手段高,几句话就压死杨猛这个老东西。” 何文炳捏着儿子的手掌,语气淡淡: “聪明人听得懂话里的意思,杨猛没了儿子,孤家寡人,他若不靠着鱼栏,往后日子能清静? 你要跟白阿七走近,最好从梁家入手,让杨猛给梁老实赔礼,把梁三水笼络好,他白记鱼档就脱不出鱼栏手心。 等过几日,你再许他两家铺子,请他多吃喝玩乐,出入青楼勾栏,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朋友。” 何泰心下了然,愈发佩服老爹: “爹,你干嘛把何重让给杨猛当干儿子?他都一练大成了,放进卫队好生栽培,做个统领不在话下。” 何文炳眉头微皱,瞧了何泰一眼,耐心解释道: “杨猛跟梁老实斗这么久了,快入土的关头,被我强行按着脑袋,拉下老脸认错,他会服气?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派何重过去,一是为了盯着,免得杨猛想不开上吊跳河,坏了你的事; 二是他早年带着卫队,纵横黑水河,没少受盐贩、商帮的孝敬,家底很厚。 等杨猛没用了,他也就该闭眼了,剩下的家业、武功,自然由作为干儿子的何重继承,一举两得,顺势为之。” 何泰心头一颤,再次感慨,姜还是老的辣。 一桌山珍宴,一番叙旧话,就把杨猛算计得干干净净。 “爹这是教你,养狗不可喂饱,更不能给它反咬的机会,敢呲牙,就打死。” 何文炳手掌冰凉,哪怕他曾经是二练好手,而今气血难免衰退: “爹的身子骨还算硬朗,足够撑个十七八年,我没打算让你在黑河县这种泥潭打滚,所以才苦心巴结排帮,想着给你谋税吏的差事。 泰儿啊,咱们虽是何家偏房,可往上数三代,其实也出过‘道籍’大官。 你要争气,最好能拜在道官的门下,光耀我何家的门楣。” 何泰重重颔首,看到儿子懂事,何文炳稍显欣慰: “下去吧,厨房把鬼纹鱼炖好了,记得喝一碗,多养养血气。” 第七十三章 众生如牛马,如何成龙象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黑河县最多的两大群体,便是渔民与山民。 与打渔人是贱户,地位低下,常年忍受鱼栏盘剥不同,山民的待遇相对较高。 因为只有青壮才能胜任进山打猎的危险工作,加上他们能吃上大肉,又懂得采取走兽皮毛、粪便等实用资源,还掌握砍柴、采药、豢养家禽等本事,来钱的门路更广。 日子过得比没有田产土地的渔民强太多。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山民容易抱团取暖。 他们往往来自各个村庄,同姓同乡的亲朋好友聚拢成堆,一旦形成类似宗族的势力,很难再被欺压。 像柴市的前身,便是本地最大的猎帮,门下供奉十几号刀客,皆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作为头领,宋其英他爷爷,靠着一手“熬鹰”之术,给义海郡的道官老爷养冬青雕。 讨得欢心后,被传授武功,赏赐金银,带着一大帮子兄弟,打拼积累出这份家业。 “我一不会骑马,二不擅射艺,诸位带我进山,恐怕形同累赘。” 白启低头琢磨,感觉没啥意思。 这帮公子哥儿打猎,必定是呼朋引伴,有人走在前头剪除杂草开路,有人跟在后面烧水做饭扎营。 浩浩荡荡,声势颇大,早把走兽吓得惊慌四散,能狩到个锤子。 “白兄弟这话谦虚了,你好歹也是练家子,筋肉饱满结实,气血强健旺盛,拉弓射箭学得快。 宋二公子,你家下面几个庄子,改明儿带白兄弟跑几圈,再挑几把好弓,学一学射术,如何!” 何泰大喇喇说道。 “这有什么难的,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我带大伙儿去龙坎山脚下的采参庄瞧一瞧。 那里地方宽敞,适合跑马射箭!” 宋其英满口答应。 “也好,我许久没拉弓了,浑身筋肉涨得厉害,正想松一松!” 何泰数日以来,服用鬼纹鱼熬成的大补汤,自觉气力增长不少: “宋二公子,你那匹追风马,我眼热好一阵子,怎么?咱们再来赌一次?连珠箭射十靶,谁中的多,谁赢。” 宋其英目光一闪,五指握拳砸在掌心: “好!让白兄弟做個见证!哼哼,我五岁骑马,十岁习射,岂会怕你? 敢问少东家这一回拿出来的赌注,又是什么? 我那匹追风马价值七百两,放到郡城都是上等货色!” 何泰胸有成竹,从袖中取出一页丝帛也似的纸张,抖了两抖: “你们都听说过赶海之术,可知道赶山之说?” 那位祝小姐显然是个爱读书的,当即接过话茬: “赶山又叫‘撵山’,传闻山川有灵,不可轻慢,打猎砍柴采药,皆要得到首肯,不然横死暴毙,都是常有的事儿,所以就催生出‘赶山人’、‘领头把子’。 他们能够与山灵沟通,通过‘喊山祭祀’的方式,换得山灵的赐福,让每一次进山收获满满,顺遂平安。” 何泰嘿然一笑: “还是祝姑娘有见识。我这一页纸乃是秘诀!详细记录赶山人如何‘喊山’、‘开山’、‘扫山’、‘收山’的门道讲究!传出去,足以让一户人发家立业,值上千两都不为过,可否能做赌注?” 宋其英眼神古怪,面露讥嘲之色: “少东家脑袋被挤了?我爷爷遍搜五百里山道,架鹰放犬,连妖物都敢一搏!我父亲百步穿杨,伐过五百年的金线楠、采过近千年的黄玉灵芝! 论及赶山经验之丰富,谁有我懂?这玩意儿你自个儿留着吧。 对了,伱该不会当真花千两银子买的?若要如此,请恕我要大声嘲笑你了。” 何泰脸色一僵,捏着赶山秘诀的手掌停在半空,俨然很是尴尬。 屋内暖烘烘的热气,顿时显得有些干燥。 “少东家的这页纸,我倒是颇感兴趣,一观奇人奇术,所获得的收获,绝非银钱能比。 五百里山道老林密布,埋藏多少珍稀山货,富饶之程度,比起八百里的黑水河不遑多让。” 白启好似给台阶,突然插话道: “不过我身家没有两位这么雄厚,仅以足斤足两的五条宝鱼为赌注,权当凑个趣儿了。” 何泰借坡下驴,朝着宋其英冷哼一声: “还是白七郎有眼光!宋二公子,须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熬鹰伐木采药之外,还有其他的本事哩! 真正拔尖的赶山人,可是能踩龙盗宝,顺手牵羊!” 宋其英嗤笑一声,压根不屑回应。 那等身怀大能耐的奇人异士,绝非懂个几手方术的神婆神棍可比。 早被排帮奉为座上客了,岂会让何泰捡漏。 他爷爷曾经讲过,方术易得,法术难求,千金散尽亦换不得。 鱼栏柴市的两个少东家斗完嘴皮子,又闲扯几句场面话。 最后各自约好,申时一刻会合碰头,前往几十里地开外的龙坎山采参庄。 …… …… “阿兄这次要带上我?” 二仙桥的老宅,白明小脸浮现雀跃之色。 “还有虾头。左右无事,一起去见见世面也挺好,回来还能看看庙会。” 白启收拾衣物装好包裹,这宅子平日冷清,丢下阿弟一个人他也不放心。 虾头昨儿还说,已经给两个姐姐赎身了。 长顺叔为了报答,打算让周婶带着女儿过来做帮工。 “是该给家里添点人烟气。” 白启思忖片刻也未拒绝,他又不是宁海禅,只把通文馆当客栈,更没有刀伯这种善于打理的全能门房。 有人帮忙做饭烧菜洗衣服,确实是桩好事儿。 至于养几个美貌婢女、贴心丫鬟的美梦,等啥时候搬进内城再说。 未时过半,虾头从牙行租了一辆牛车,赶到门口。 这年头的交通工具选择比较匮乏,家中养不起马匹的情况下,按照由高到低,分别可以乘坐或者租用牛车、驴车、骡车。 至于马车和轿子,则属于郡城老爷的专属。 “照这样看,我的家底还不够殷实,需要继续努力。” 白启带着阿弟白明坐上去,判断大户人家的财力雄厚标准之一,便是有没有养马。 搭建马厩、雇佣马夫、喂养草料……这些支出都不小,比养七八口人都费劲。 何泰、宋其英等人纵马扬鞭跑得快,白启坐着牛车慢悠悠跟着。 这是他头一回离开外城几十里开外的地方,出了黑河县外城门,渐渐杂草丛生人烟稀少,越发有种荒芜破败之感。 期间,一行人看到挖沙填土筑堤坝的苦役成群,冻得手脚发麻的大冷天,他们衣着褴褛,神情麻木,像是蜿蜒的蝼蚁,来回扛着沙袋搬运。 “我爹说,这些都是其他乡逃难过来的流民,没有谋生的门路,或者本事,就被充作‘役户’了,比卖身为奴还惨。 为了几口热稀饭,日夜劳累,要么去火窑下矿山,要么就被抓来这边修河堤。 服满七八年的劳苦役,才算黑河县的人士,能够落个奴户。” 虾头眼里既有同情,也有庆幸。 渔民贱户讨生活殊为不易,可相比起做白工的苦力役户,却已好上太多。 龙庭订立的规矩下,无地无产,连落脚之处都没有的流民,并不算人。 身份比起操持贱业、卖身为奴还要低下。 只能通过服数年苦役,重新入得登记本地人口的鱼鳞图册。 这就是三千年道丧之后,龙庭所治理的太平盛世吗? 白启脑海里闪过这样一句话: “众生如牛马,如何成龙象?” 第七十四章 赶山,宝植 小路颠簸,牛车摇晃,几十里地走得不快,等白启等人来到采参庄,日头已经快要西斜。 深秋的时节,天黑得快,密林传来的虫鸣,冷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龙坎山投下的阴影,都叫人隐隐发怵。 “难怪老一辈人说,只身莫要走夜路,独自不爬恶山,瞅着确实瘆得慌。” 遥遥眺望远处的漆黑峰峦,白启跳下牛车,乡间野道崎岖坎坷,身子骨都快散架,若非练得筋肉饱满,当真屁股受罪。 “小老儿过两天再来接各位小哥,若要用什么热汤、饭食,也尽可以寻我,卖得比庄里脚店便宜哩。” 赶车的是个老头,本身就是采参庄的本分乡民。 随着快要入冬,天气严寒,种田的农户也好,打渔的贱户也罢,都不好找活计。 待在家里坐吃山空,哪是长久之计,他们通常就会到牙行、车行、脚店、乃至于大户,凭借谋生的手艺当临时工,甚至可以不要工钱,只用管一顿饭。 “好嘞,大爷。” 白启并没给钱,他这边的费用是跟车行结算。 按照老头自个儿说,自带牛、驴、骡子接活儿,能够多分个几文。 租赁车行圈养的畜力作为交通工具,则赚的极少,勉强糊口。 虾头小眼睛滴溜溜乱转,俨然没见过啥世面的土老帽样子: “阿七,这可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庄子,你看,还有刀客。” 作为渔民后代,他上岸走过最远的地方,大概也就是从大田湾到外城几条街。 像采参庄这种上千人的聚居点,山民、刀客、货郎、跑单帮的卖艺人,龙蛇混杂,极为热闹。 相应的,各类营生更加丰富,除去常规的脚店、茶寮、药行、铁匠铺,还有穿着风骚的窑姐儿坐在半掩的门口,招徕生意。 “跟我差不多的层次,刚练筋入门也敢耍刀?” 白启瞟了一眼擦肩而过的那人,虎口磨出厚厚茧子,但从呼吸的节奏跟行走的步伐,感觉不像练骨。 换得汞血,熬炼银髓的好手,特别容易辨认。 往往浑身气血旺盛,宛若一口大火炉,往外冒着热气。 依据通文馆的授业流程,通常都是养练结合,拳脚娴熟,再进打法,磨砺胆气,五部擒拿层层深入,最后才够格碰兵器。 虾头到底是拜入松山门的学徒,长了些眼界: “山民会几招把式的,远比渔民多,很多是家传的拳脚,攒钱买一口刀,然后闯五百里山道混饭吃,是最快出头的路子,便跟咱们冒着风险进迷魂湾,打宝鱼一样。” 白启不由默然: “挣個温饱,的确不易。” 一练大成,才敢说与虎豹豺狼搏斗,堪堪淬炼劲力就踏足龙坎山,跟水性不好的渔民下河没啥区别,淹死的可能更大。 要知道,老林里的凶猛走兽都是成群结队,少有落单狩猎的机会。 走进采参庄,因为是几张生面孔,白启等人引来不少打量的目光。 行到约定的地点,换了一身利落猎装的祝小姐笑意盈盈: “白七郎,你来得太慢了,宋二公子又赢一场,少东家这回输惨了。” 这位神手门的祝小姐,大红色的箭袖服装,腰身束得很紧,加上身姿高挑,面容姣好,放在尽是粗布麻衣的采参庄,恰如一朵水莲花,极为惹眼。 “少东家的赌注是什么?” 白启挑眉扫过一眼,目光如蜻蜓点水,不似旁边的虾头,被祝小姐的艳光震慑到失魂落魄,低低埋着脑袋。 “一瓶天鹰武馆的紫芝养心丸,可金贵了。少东家如今不堪宋二公子的取笑,已经躲屋里生闷气去了。” 祝小姐款步而来,带起阵阵扑鼻的幽香,逼得虾头默默闪开。 白启上辈子没少接触名媛贵女,倒也不会乱了心神,淡淡笑道: “少东家胸怀开阔,应当不会放在心上。” 祝小姐身后跟着几个健仆,看衣着都是神手门弟子,有人牵着马,有人背着长弓箭袋,俨然派头十足。 “要不白七郎你去请少东家,待会儿就要用晚饭了,宋二公子特意杀了几只羊羔,准备架起篝火炙烤。” 白启拉着阿弟白明的小手,往采参庄里面深入: “那祝小姐也让宋二公子嘴下留情,不然场面闹得太僵,大家岂能愉快。” 何泰跟宋其英之间的针锋相对,他已经习以为常,没怎么在意。 这种就类似于富哥小圈子里,两个领头羊彼此明争暗斗抢地位,最多有些磕磕碰碰的小摩擦,不至于上升到生死大仇。 “叫我灵儿就行了,都已经见过几次,没必要这么生分。” 兴许是离开黑河县,祝灵儿一改以往千金小姐的秀气,显得落落大方。 “好的,灵儿姑娘。” 白启径直奔向安排好的平房院落,宽檐低屋,风格颇为简朴。 他前世经历过这种情况,好比全是家养锦鸡的芦苇荡里,突然杀进一头凶悍的雕鸮。 自诩云雁的祝灵儿,肯定对后者更感兴趣,富家女瞧上穷小子,多半就是这种路数,好的便是一口养成的新鲜劲头。 “我若没拜进通文馆,使尽浑身解数哄好大小姐,靠上神手门当个凤凰男也算一条出路。 只不过,不曾蒙得宁海禅青眼,人家也未必瞧得上我。” 白启心下一笑,将这点玩笑念头抛到脑后。 快到年底了,搞钱比女色重要。 更何况,二练未成之前,最好保持童子身。 根据武行的说法,这有益于汞血银髓的练骨圆满。 至于如何确认,刀伯表示少爷就是最好的例子。 “宁师该不会三十多岁依旧保持纯阳之体吧,啧啧。” 白启暗自腹诽两句,宁海禅虽然不修边幅,但到底也是冷眉刀眼,气度过人。 尤其岁月沉淀的成熟味道,吸引一票儿美少妇、俏女侠,轻而易举。 应当没可能守得住元阳……吧? 放好包裹,安排好住宿的房间,白启出门往旁边一拐,找到何泰,劝说几句。 他并非是喜欢做和事佬,单单看上那页赶山秘诀,想要将其赢到手中。 这类玄奇之物,说不好就能触发技艺。 目前来说,墨箓唯一无法映照的便是方术。 哪怕白启已经掌握制饵的步骤,但始终无法领悟秘文,令其呈现出完整的技艺,这一点,令他很困惑不解。 “赶山……灵芝、人参、鹿茸、黄精,可都是值钱的好东西,还有让山民趋之若鹜的宝植。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两样我都想要!” 第七十五章 猿臂,鹰视 “宋其英太过无礼!仗着有一口好弓赢我两次罢了,还要得势不饶人!” 大屋内,何泰气得脸色涨红,那瓶从天鹰武馆求来的紫芝养心丸,本来是用于突破二练之用。 现在输给宋其英,不仅要被落面子,还可能助其更早一步迈进练骨大关,当真是越想越憋闷。 “输人不输阵,少东家何必介怀,显得自己小气,让宋二公子更加张扬。” 白启宽慰两句,顺道给何泰一个台阶下,好说歹说,将其拉到尘土飞扬的跑马场。 此时天色逐渐黯淡,周围点起一支支火把,噼啪燃烧,照亮四周。 不同于鱼栏和火窑是外来势力,宋家是黑河县十里八乡的大姓,宋其英的爷爷兄弟众多,约莫十几号人,后面又吸纳堂兄表弟之类的亲戚,形成纵横五百里山道的猎帮。 再攀上义海郡城的道官门路,练得一身好拳脚,拿捏住山民砍柴、采药的买卖渠道,这才有了如今的三大家之一“柴市”。 采参庄归在手底下,庄主也姓宋。 算辈分的话,他得叫宋其英一声“叔”。 “二叔,小羊羔都杀好了,正正好七个月,肉质最嫩绝没有半点腥膻味。” 约莫四十出头的庄主宋仲平,表现得很是客气。 “劳烦宋庄主了,今年收成如何?听我爹讲,你们庄里有人采到半筐的百年份黄精?” 宋其英一手负后,努力摆出二公子的架势,装模作样询问情况。 “他运道好,在观音岩那片迷路,误打误撞得了一场丰收,参把子说是山神爷显灵,改明儿要祭一祭。” 宋仲平如实答道。 “嗯,对了,出门前,我爹托我带句话,让宋庄主你趁着大雪封山之前,让参把子多带人,伐些百年份的降香檀、龙爪槐,义海郡城的道官,最近要修缮庙观,用得上。” 宋其英清了清嗓子,复述着交待。 鱼栏背靠排帮,柴市则攀着官府。 各有靠山,各有门路,也要做各自的事儿。 “晓得了,二叔,我等下就把悬赏放出去,让那些砍柴人、采药人抓点紧。” “羊羔烤好了,再叫我们吧。” 宋其英摆摆手,庄主宋仲平抱拳退去。 这就是大姓宗族之间的尊卑等级,不仅仅因为宋其英辈分高,宋仲平毕恭毕敬,更在于对方隶属“宋”姓的主干一脉,其他旁支只能听从。 “宋二公子你这门路也不差,郡城的道官修缮庙观,都要请托柴市帮忙。” 祝灵儿笑嘻嘻打趣道。 她并非神手门主朱万的女儿,乃是夫人那边的娘家亲戚,义海郡的高门之一。 论及身份,反而比何泰和宋其英更厉害些。 这也是祝灵儿能拿鱼栏、柴市两个少东家逗乐的原因。 换成其他的大户小姐,小意讨好还来不及。 宋其英赢得一场赌局,正意气风发,瞧见何泰回到跑马场,赶忙高声道: “哪有什么门路,一点点香火情罢了,比不得少东家,手眼通天,可以进郡城谋個好差事。” 何泰面沉如水,气得够呛,当即就要拂袖而去。 白启无奈,只能像哄小孩似的刻意挽留: “少东家,我从未碰过长弓大箭,还想着你教我几招,否则等进山了,一头猎物都打不中,空手而归,脸上无光啊。” 何泰神色稍微缓和,扭头道: “白七郎你身子骨养得好,宽肩阔背,有一双猿臂,是拉弓射箭的天生架子,应当学得快。” 要做神箭手,无非两大条件,一是臂力强,能挽硬弓,二是眼力准,百发百中,武行素以“猿臂”、“鹰视”称之。 “少东家你自个儿的射术都不精,如何教得了白兄弟?” 宋其英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一回,岂能放过机会,主动凑过来: “百步穿杨的本事,我兴许没有,八十步内,连珠箭不虚发,却是可以做到。” 一练武者的射艺入门,乃是以六十步立垛,以绳横约之,十箭中五箭,算合格。 如果是龙庭招募的精锐府兵,通常要求更高,一百二十步外,开三百斤弓连射,能中六七之数,才能入选。 何泰冷哼一声: “小人得志!若非仰仗伱宋家独门的‘鹰视’,我未必会输给你。” 宋其英一点也不恼怒,反而接过随从递过来的那口长弓,手指在弓弦上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声响,炫耀也似: “少东家你这话太没劲,自古成王败寇,胜者才能言勇!输家再怎么不服气,也没意义!” 何泰心头憋闷,恨得牙痒痒,早知道就不该跟宋其英斗射术,平白赔了夫人又折兵。 “宋二公子不妨为我挑一把好弓,练练手。” 白启打着圆场,他是奔着学习射术,看看能否则增添技艺来的。 “这倒不难,弓的好坏多半取决材质,最简陋的莫过于猎弓,单片木材或者主材弯曲而成,缚上走兽筋条或麻质的弦,只能打些野鸡野兔。 如果用落叶松或榆木制造弓体,鹿犴筋为弦,桦木制成箭,对豺狼山猪就有杀伤了。” 宋其英确实有两把刷子,把一口弓的六材,即角、筋、胶、干、丝、漆,各种优劣讲得头头是道。 “弓拉满之时,弦与臂之间最好保持三尺之距,如此弓干不会变形损坏,保存得久。 还有‘角’之选择,厉害的匠人都很严谨,如制牛角弓,就需要知道牛角质最厚在秋季,春季杀牛取角,便显得薄,吃不住力。 幼年的牛犊,湿而直,老年弯而干,孱弱的,角质不润泽……” “这几个少东家,竟然没有谁是真的纨绔,拳脚武功、射艺骑马,样样都懂。” 白启感慨一句,认真倾听要诀,试图凝聚成自身的感悟。 “白兄弟,这口牛角硬弓正适合你,其色青白,一等一的好货色。” 宋其英滔滔不绝,颇为享受这种为人师的感觉。 “真是一分钱一分货。” 白启接过递来的牛角硬弓,按照宋其英教过的六材鉴别,大概瞧出几分好坏。 “角是水牛角,筋是牛脊梁骨上的背筋,胶是鱼泡熬出来,粘在竹胎上更有弹性和伸缩性……光是弓胎的晾胶风干就要好几个月,然后调试上弦,一年半载才制成。没个七八十两拿不下。” 瞅着白启对那口牛角硬弓爱不释手,何泰眼角抽动,好似生怕人被宋其英抢走: “白七郎,我家收藏一张四百斤的铁梨木弓,改天带你看看,若是喜欢,送你也无妨。” 白启不由一愣,这帮富哥爆起金币来,怎么一个比一个猛? 宋其英闻言,立刻不甘示弱: “论及好弓,我宋家在黑河县称第二,谁敢排第一? 我爷爷那口金蟒弓,能吐毒液,沾着就死,诛杀过大妖的! 虽然未必能送出手,但让你摸一摸却无碍。” 何泰嗤笑: “抠抠搜搜的,忒不大气了。如果你宋家的金蟒弓第一,那冷箭难逃的王定,他掌中那口八百斤的黑蛟弓怎么算?千步之外,杀人如等闲!难道差了?!” 宋其英眸光闪烁: “少拿黑蛟弓说事儿,那是火窑大匠的心血之作,金蟒弓自然比不得。可那位冷箭难逃,他早年跟我父亲学过射艺,谈到关系,恐怕跟柴市更近,轮不着你鱼栏搬出来虚张声势!” 白启瞧着这两位针尖对麦芒,心下无语。 你俩别光说啊,倒是拿东西出来! 他咳嗽两声,岔开话题: “两位少东家消停些吧。咱们接着白天定下的赌局,继续比一场,如何? 射术上,我自是不如宋二公子,干脆就试一箭,百步之外,穿靶者胜。” 宋其英握着那口百炼弓,轻笑道: “哈哈,白兄弟要送我五条宝鱼,这份好意,我岂有拒绝之理。” 他从小就用五十年的山参搭配秘方,熬煮汤水涂抹双目,养出宋家独有的“鹰视”之眼。 连自诩射艺过人的何泰,也不是对手,屡斗屡败。 “而今天色已暗,我的鹰视有视黑夜如白昼之效用,算是占了大便宜。 这样吧,我不欺负白兄弟,也让少东家输得服气,特地取一口软弓。” 宋其英压过何泰一头,心情畅爽得很,全然没把白启放在心上,竟是提出以软弓斗硬弓,比谁百步穿靶。 “白七郎的猿臂,与宋二公子的鹰视相争!这一场够精彩!” 旁观的祝灵儿叫起好来,一双美目掠过手持牛角硬弓的白启: “我也凑个趣儿,压一枚随身的小物件。” 只见这位神手门的小姐嫣然一笑,摘下左手戴着的扳指。 “赌白七郎他能赢!” 第七十六章 参把子,牵红绳 宋其英眉宇闪过一抹愕然,旋即哈哈笑道: “祝姑娘铁了心要给白兄弟捧场,我只能做这个棒打鸳鸯的恶人了,冰裂纹的宝钢扳指,也是一样稀罕物。” 祝灵儿背着双手,眉眼弯弯如月牙儿: “战场上常说骄兵必败,宋二公子你太轻敌了,白七郎猿臂舒展,气力过人,又持一口硬弓,未必赢不了。” 宋其英眼神玩味儿,似乎并不觉得白启能用硬弓斗赢自个儿的软弓。 祝灵儿这话讲得太过外行,射箭不是比谁拉弓如满月,做到概无虚发才叫厉害。 尽管跑马场四周燃起火把,可冷风呼啸摇曳晃动,仍旧显得十分昏暗。 这种糟糕的环境下,站在百步开外,射艺过人的鱼栏少东家何泰都不敢保证必中。 更遑论头一回拿弓射箭的白七郎! 宋其英拍了拍手,叫人立起两个涂有红漆的皮革箭靶。 随后抄起那口软弓,沉腰坐马,五指扣出凤眼,气力贯通双臂,一撒一放,弓弦弹动,发出近乎断裂的“喀嚓”声响。 咄! 那支羽箭正中靶心,尾端剧烈晃动! 从搭弓、捏箭、再到撒放,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可见射艺之精深。 宋其英随手丢开那口废掉的软弓,目视还在跟何泰讨教技巧的白启: “白七郎,你能不脱靶,我就算你赢,如何?” 白启摇头: “那多没意思,既然是赌局,大家合该尽兴,宋二公子过分让着我,便不好玩了。” 何泰双手抱胸,教完白启该如何开弓发力之后,他就一言不发,强忍住开口的冲动。 这时候风势正猛,刮得十几根火把狂舞,茫茫夜色如水波抖动,晃得双目游移不定。 仅从天时上,白七郎就已经输了。 又让宋其英出一次风头! 何泰长吁叹气。 “宋其英的武功未必在我之上,但射术确实惊人,尤其那双能在黑暗视物的鹰眼,令他如虎添翼。 我优势在于筋骨养得好,猿臂善射,又有龙形马步,并非毫无胜算不……” 白启心思沉静,不用连珠箭的比法打赌,就是避开宋其英的长处。 他调匀呼吸,运转金丹大壮功的温吞吐纳,全身气血好像放缓,双目聚精会神,一动不动定在百步开外的红漆靶心上。 不知过去多久,五指握住那口牛角硬弓,待到风声一住,猛地扬起,另一只手如同捞月抽出羽箭,推上弓弦。 结实饱满的筋肉伸缩,陡地发力! 牛筋鞣制的弓弦发出“嗤嗤”爆响,像是把空气都切开! 白启大喝一声,胸背腰腹拧成大块,以龙形为根基,连接成整体。 仿佛人身也成了一张大弓,狠狠地绞缠震荡。 崩! 羽箭快若电光石火,直接命中红漆正中! 同时射穿厚实坚韧的皮革箭靶,没入更深的夜色! “承让了,宋二公子。” 白启长呼一口气,几乎凝住的气血倏然奔涌,从舒张的毛孔散发滚滚热力。 他感到全身各处随着那口牛角硬弓的撒放,紧紧地虬结交错,再使劲弹抖开来,好像粗铁胚子敲打出杂质,让淬炼坚韧的大块筋膜有种异样舒爽。 “难怪武行常有开弓练力的说法,确实管用。” 把牛角硬弓交还,白启眼皮跳动,似是看到墨箓中又有光点沉浮。 “龙庭最精锐的府兵,其中善射之士,据说可以做到穿七札,也就是一箭贯七层甲衣。 白七郎这气力,远胜于一练入门,几乎比拟大成了。 穿七札可能言过其实,但贯三层甲应当没问题。” 何泰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浓重的惊讶。 他瞧出白启射艺确实平平,只是凭借猿臂优势,拉弓射箭比寻常人更稳,才中得靶心。 可立在百步之外,木质羽箭穿靶而出,足见筋骨之强,膂力之猛。 果然,能被教头收入门下,绝非平庸之辈。 此前还是过于看轻白七郎了。 “白兄弟,真不愧天生的猿臂,握弓就能射!” 宋其英望着穿出空洞的红漆箭靶怔了一怔,过了片刻,僵硬的脸色方才恢复正常。 “这一局,是我输了。” 这位柴市的二公子颇为大方,倒也没耍赖或者纠缠。 立刻叫人牵来那匹追风马,就要抵给白启。 “多亏白七郎帮奴家保住这枚扳指。” 祝灵儿笑嘻嘻道: “猿臂,硬弓,好马,正缺这样一枚小玩意儿,我有成人之美,白七郎可愿全此心乎?” 瞥了一眼肉痛不已的宋其英,何泰憋闷的心情瞬间好转,随着附和起哄: “礼尚往来,白七郎也该送出一样,与祝姑娘交换才是。” 白启权当没听见,谢过祝灵儿的好意,随后牵来那匹追风马: “少东家,我家贫,恐怕养不起好马,你不妨帮個忙?” 何泰愣了一下,以白记鱼档的兴隆生意,盖个马厩请几个马夫,有什么难的。 如今,白七郎却要把到手的追风马交给他。 莫非……自个儿的拉拢起效了? 比起宋其英这等没前程的货色。 白七郎更看好我? 这位鱼栏少东家面露喜色,考虑着是否真把家里那口铁梨木弓,送给白启,更进一步。 “这有何难,只是白七郎你好不容易赢了赌局,赌注给何某人拿了,让人说我占便宜。” 何泰酷爱骑射,对于宝弓好马皆是心热。 眼下,白启给他这么大一份厚礼,他却不晓得该怎么还了。 “不瞒少东家,你手中那份赶山秘诀,我颇感兴趣,但请一观。” 白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顺势提出要求。 作为打渔人,追风马暂时用处不大,交换与山灵沟通的玄奇秘诀,倒也合算。 “白七郎太客气了,这匹追风马借我骑一阵子,赶山秘诀的原本伱尽管拿去。” 何泰摆摆手,满口答应。 随着火把烧得焦黑,跑马场的风波就此结束。 赌局一胜一负,宋其英的心情也不见低落,反而兴致勃勃拉着白启,约定下次再切磋连珠箭与骑射术,想看看猿臂与鹰视,到底哪个更胜一筹。 一行人回到篝火面前,开始享用随从切好装盘的烤羊羔。 “一张牛角硬弓,冰裂纹的精钢扳指,还有一份赶山秘诀……通过这次赌局,我也算小小的显露本事,撑住通文馆弟子的名头了。” 白启分出小半羊羔肉给阿弟白明,旁边的虾头也得了一份,埋头吭哧吭哧大快朵颐。 他心想,跟着一帮富哥来往,收获当真丰厚,时不时就能爆金币。 篝火堆周围的坐席上,作陪的有两人。 一个是庄主宋仲平,另一个是被叫做“参把子”的老头儿。 大家聊着天南地北的奇闻异事,年轻人的见识终究比不过长辈,各自听得津津有味。 比如猎户撵山颇多讲究,其中之一,就是打树皮。 深山老林,成群结队打野,难免撞个对面,产生误会,进而结下梁子。 所以就有打树皮的规矩。 猎户砍下二尺来长的树皮,将其做个标记,告诉别人,这块是自个儿的地盘,莫要再进。 “五百里山道的宝药、宝植众多,小老儿爷爷辈就开始传,有千年的人参娃娃成精了,可惜至今没谁挖得到。” 所谓参把子,就是采药人的头儿,也是能与山灵沟通的长者,很受尊重。 “据说那是一颗七品叶的大野参,想要采入手,须得趁其不注意,绑上红绳,不然它一钻进土里就跑了。 这种天材地宝,讲究一个缘分……” 白明眼神闪烁,用手指偷偷戳了戳大口吃羊肉的虾头: “虾哥,你有没有带红绳子?” 虾头满嘴都是油花儿,四下张望两眼,小声道: “我又不是大姑娘,哪能随身戴这个。 不过我裤头是红色的,你要的话,等下给你扯点。” 白明小脸露出嫌弃神色,勉为其难点点头。 阿兄说过,机会这种东西,往往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随身备一条红绳子,总归没坏处! 第七十七章 采药,收获 纵然寒秋天气,更深露重,却丝毫不影响众人围着篝火吃肉闲谈,足足热闹到亥时一刻,方才散场。 回到屋内,白启借着火塘烧水,顺便烘烤身子。 山脚下的寨子、庄子,比城里更冷。 家家户户都会弄火塘、热炕,否则根本挨不过冬天。 “虾头干嘛去了?” 大屋正中间挖出个坑,周边用泥土夯实,架起干柴烧着,白启把老大的铜水壶挂在倒钩上,回头看向阿弟。 “他羊肉吃多了,肚里闹腾,去外面找茅房蹲着了。” 白明没好意思讲,他让虾头偷偷扯裤头的红绳子。 “你洗好脸早些休息,几十里的山路,差点被那辆牛车颠到散架。 以后咱们搬进内城,住上更大的宅子,便在后院盖个马棚,养两匹膘肥体壮的好马。” 火塘里的干柴噼啪响着,白启随口说道: “你个子小,可以买一匹小马驹,等你啥时候把它喂得高壮,你也就长成大人了。” 白明小脸写满期待,阿兄答应他的事情向来说到做到,从未诓骗过。 “你才感应到气血,且好好养着,每天努力站桩,拉弓放箭这种运动太过剧烈,暂时不要碰。” 白启又交待两句,白明的习武进度其实不慢,反应颇为敏捷,说一遍就能懂。 不像虾头,每每一捧书就头昏脑涨,拳谱口诀都背得艰难。 “阿兄,那個祝小姐很喜欢你哩。” 白明坐在小板凳上,忽然说道。 “人小鬼大,伱知道啥。” 白启放下火钳,屈指给阿弟弹个脑瓜崩: “这么急着跟你阿兄物色嫂子,想早点分家?” 白明捂着额头,瘪着嘴道: “虾头哥说的,男人赚大钱就是为了娶好看的婆娘。 祝小姐那样标致,黑河县估计没谁比得过,正好配得上阿兄。” 白启提起烧开的铜壶,倒了两盆热水: “祝小姐郡城里头的大户高门,配我这个黑水河的打渔人?亏你说得出口,真把阿兄当成什么稀罕宝贝了? 这话落到别个耳朵里,保准笑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白明眉毛拧得很紧,好像不愿意听到这种话,他还想讲些什么,却被白启打断: “自个儿把袜子脱了,烫完脚,躺炕上去睡大觉。” “哦。” 白明老老实实照做,心里泛起嘀咕: “等我长大有本事了,定给阿兄寻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子做婆娘,哼哼!” 他将双脚伸进热水,轻轻一点又倏地缩回来,如此来回好几次,终于完全放进去。 刚迈过门槛的虾头,看到坐在热炕上的两兄弟,叫嚷道: “怎么没给我留些热水!” …… …… 往后的几天,白启就在采参庄住下,白天拉弓放箭练射术,晚上站桩打拳肝进度。 偶尔想要散散心,才跟何泰、宋其英、祝灵儿他们进一趟龙坎山,见识下老林的风光。 他运气还不错,因为有辨药技艺的效用加身,采到过六七颗五十年份的野山参。 换成平常的采药人,这已是一桩小半月吃喝不愁的好收获。 “阿兄,我又找到你刚才说的金线莲了!” 遮天蔽日的老林深处,白启走在前面,白明居中,虾头尾随其后。 这叫“拉帮”。 按照参把子的说法,进山有“单去双归”的说法。 一般都是三、五、七人,结伙同行,此为“单去”。 至于“双归”便是讨彩头,把人参、山货也当做“数”,表示这一趟必定不会空手。 “哪儿呢?” 虾头率先应声,三人呈一字排开,各自保持十几步的距离。 这也是赶山的讲究,唤作“排棍”。 最前面是“头棍”,中间的叫“腰棍”,外边的是“边棍”。 头棍探路,腰棍寻货,边棍沿途做记号,行话是“打拐子”,免得来回兜圈。 各有分工! “真是金线莲。叶子脉络清晰,好似金丝流动。阿弟你眼睛真尖,昨天那只受伤埋在草丛里的小雀儿,也是被你发现。” 白启停下脚步,依着阿弟指出的方向,果然在树阴底下发现大片的金线莲,连忙叫虾头开挖。 此物性平,味甘,能够除湿解毒,镇痛镇静,那些暗伤郁积的练家子,所用的汤药都缺少不了这味主材。 “又是七八两银子赚到手了!” 虾头满脸兴奋,他对打渔撒网没啥兴趣,一进山倒是格外精神抖擞。 他小心翼翼趴在地上,用采参的法子挖松湿土,再以鹿骨头做的扦子四面扒拉。 全部弄干净后,才把金线莲抬出来,完好装进空荡荡的箩筐里。 手法越来越娴熟了,俨然有几分山民的样子。 “天色不早了,往回走吧。” 白启估算下时辰,决定沿着原路下山。 五百里山道不可深入,也是规矩之一。 越往里头走,瘴气越重,走兽越凶恶。 就跟黑水河的打渔人,一般不轻进迷魂湾似的。 除非有经验老道的参把子带头,否则最多走百里路,待个几天几夜,即便毫无收获,就该掉头了。 “这些约定俗成的说法,都是一代代山民,用性命总结出来的。” 白启想起与何泰交换而来的赶山秘诀,如果能够通过祭祀山神,与之进行感应,便可以做“赶山客”,也叫“把头”。 他们具备非凡的能力,比如采参庄的把头,曾经在进山之后,连做两天不吉利的噩梦,听到出殡吹打,撞见老虎吃人,于是赶忙带着整个队伍离开。 果不其然,几日后突降暴雨,山洪爆发,埋葬许多未曾及时下山的可怜猎户。 虾头背着大箩筐,喜滋滋道: “金线莲,野山参,铁刺苓……这些山货遍地都是,每天赚个一两百文多轻松,咋感觉比打渔容易!” 白启手里拿着索拨棍,扫开茂密的杂草,泼冷水道: “黑水河上打渔,你再没本事也能捞些贱价的鱼虾,可五百里山道老林深密,常有毒蛇野兽出没,把你吃得骨肉不剩,运气不好吸入瘴气,更加九死一生。 要不然为啥参把头地位那么高,因为采药人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单打独斗难以长久,必须抱团跟着把头,才稳妥。” 白明也点点小脑袋,他采了不少松子、蕨芽之类的野菜,零零总总也有几十文钱: “况且,没有参把子送的索拨棍,惊走毒蛇,我们哪有这么顺利,否则光是蚊虫叮咬就够咱们喝一壶了。” 索拨棍是每个采参人都必备的工具,主要用于驱赶蛇虫鼠蚁,还可以敲打树干发出震响,威吓侵袭的走兽, 每根棍子以赤柏松为料,长五尺二寸,挂着红绳与铜钱。 无论何时,棍头不能倒下。 哪怕睡觉歇息的时候,都要整整齐齐成一排,立在木桩旁边。 据说能够防止伥鬼作祟,保得安宁无事。 “白兄弟,咱们秋狩都是奔着打野猪大虫来的,你咋钻进山里当采药人?” 下山回庄子的途中,刚好碰到背着百炼弓的宋其英。 他几个随从用竹竿抬着一头成年花豹子,箩筐里还有好多野鸡野狍子。 白启不以为意,跟这帮公子哥儿比来斗去太没劲,自己又没有大票随从给做杂事,不熟悉五百里山道的情况下,带着阿弟跟虾头进山打猎,才叫昏了头。 “看来今晚又有野味儿享用了,天天大肉吃得燥热,我给诸位摘些野菜,降降内火。” 宋其英啧了一声,自从白启赢下那次赌局小出风头,他一直都想找回场子,奈何对方完全不给机会,言语激将毫无作用。 “爷爷常说的养气功夫,也许就是这样了。” 这位柴市的二公子目光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明显,也没有再做纠缠,抱拳告别,抖动缰绳纵马而去。 “阿兄。” “嗯?” “宋二公子是不是也喜欢你?” “啊?” “他看你的眼神,跟祝小姐一样哩。” 白启又是一记屈指弹个脑瓜崩,把胡言乱语的阿弟击得踉跄: “我是什么香饽饽不成?谁看到都想啃一口? 再瞎说,晚上罚你多站桩半个时辰。” 白明捂着额头,嘿嘿笑道: “好呀好呀,再加半个时辰!” 啪! 又是一记脑瓜崩。 “说多少次了,练功要脚踏实地。像你阿兄这样的亲传苗子,都在耐心打磨,你急个什么劲,只要不比你虾头哥弱就行了,他如今都没拿捏住气血呢。” 白启顿感头疼,万万没想到自家阿弟居然是个卷王,每天练功站桩勤快无比。 正在美滋滋盘算今天赚到多少文大钱的虾头无端受伤,你们兄弟俩斗嘴扯上我干嘛! 第七十八章 再添技艺,墨箓蜕变 墨色茫茫,烟火袅袅。 龙坎山脚下的采参庄今晚格外热闹,晌午时分,参把子带着几人赶山,满载而归。 不仅采得百年份的野山参一箩筐,还有诸多的黄精、葛根,足量完成今年的份额。 正如渔民要给鱼栏交钱,忍受摊位、停泊、租赁舢板等盘剥费用一样,山民也是如此。 像这种大庄子,采药人、砍柴人,乃至于猎户,都需“交数”。 包括但不限于草药、木炭、走兽皮毛之类。 当然,也可以用现银抵消。 庄里每个月还会发布丰厚悬赏,诸如宝植、妖丹,这种寻常人无法得到的稀罕东西,以刺激刀客进山。 俗话说,凡毒虫出没之处,十步内必有解药。 反过来讲,天材地宝附近也肯定存在猛兽看守,只有练家子才能应付。 倘若交不够数,便可能被赶出庄子,要么卖身进柴市,要么去往其他穷乡村寨。 得知此事的虾头咂摸嘴巴,感慨道: “大庄子跟城里一样,都不好混,每年都得被清理一批,这样说,山民也没比渔民强到哪里。” 白启并未作声,他刚把宋其英分来的狍子肉处理干净。 先用滚水过一道去味,再以凉水冲洗盛盘,接下来就是锅热倒油,炒糖色放调料吧,用小火烹煮了。 这些日子,野味大肉是吃够了,连带着虾头精瘦的小身板都变得壮实许多。 “白七郎没有出去凑热闹吗?参把子正打算祭山神呢,好多人都在看。” 外门敞开,祝灵儿背着双手站在那里,颇有种亭亭玉立的美好感觉。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填饱肚子再瞧也不迟。” 白启往炉灶添着柴火,没来得及抬头欣赏。 “听宋二公子讲,这几天进山,白七郎你的收获不小。” 祝灵儿明眸闪烁,嘻嘻笑道: “可是打算改行了,从鱼档老板,转成赶山的猎头?” 白启挥散呛人的浓烟,坦然回道: “每日稳定入账小两百文,从未空手下过山,不瞒灵儿姑娘,我也觉得自己有成为采参庄头号赶山人的潜质。” 祝灵儿略微一怔,掩嘴轻笑起来。 她往常打交道的那些公子哥儿,面对自己,要么想着大出风头,要么装得翩翩有礼。 这种赚几百文的小事儿,压根没有任何值得说道之处。 义海郡城哪家的大户阔少,谁出手不是十几两银子? 百文钱在他们眼里,兴许也就值一口吃食。 “依着礼数,我应该问一句,灵儿姑娘你用过晚饭没? 但我刚知道宋二公子置办一桌丰盛野味儿,广邀同行好友,想必无需我多献殷勤了。” 配合八角桂皮炖煮的狍子肉传出阵阵香气,白启让旁边扇风的阿弟拿三副碗筷,准备开餐。 “既然白七郎下逐客令了,奴家不打扰你便是。” 祝灵儿倒也不着恼,浅浅一笑,往其他地方去了。 “阿七真是我辈楷模!” 蹲在角落洗草药的虾头一溜烟儿跑来,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佩服。 “想知道我练功为何突飞猛进的原因吗?” 白启盛出一大碗狍子肉,浓油赤酱,炖的软乎,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虾头目光却一动不动,完全不被吸引,作出洗耳恭听状: “为啥?” “心中无女色,习武自然神!” 虾头当即一震,旋即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爹还指望着我学到铁裆功,多娶几个婆娘,给家里传宗接代……再说了,瞅着白白胖胖的大姑娘,咋可能不动念头?” 白启抄起手边的菜刀,做出一个下切的动作: “欲成大器,不妨自宫。” 虾头连忙捂着裤裆,赶忙摇头,他还幻想有朝一日铁裆功大圆满,纵情花丛大杀四方。 调侃玩笑几句,白启一边扒饭,一边唤出墨箓。 随着这阵子勤加练习,载沉载浮的众多光点当中,终于凝聚出一道全新技艺。 【技艺:射术(入门)】 【进度:17/800】 【效用:猿臂开弓,百步贯甲】 “赶山秘诀却没被映照出来,是因为层次高低的问题吗?越是基础的技艺,越容易成形?” 白启暗自思忖,他开弓数日之久,每天磨练射术用掉两壶羽箭,方才使得光点凝聚成形,变作实打实可以提升的技艺。 可自己连续进山好几趟,采药、伐木、打野味儿,或多或少试了一個遍,也未能完整刷出“赶山”技艺。 “还需再摸索,总觉得这道墨箓不止于此。 通过掌握相关的本事,映照技艺,从而愈发熟练,汲取感悟,不断地提升自己……” 白启默默扫过诸般技艺,大小光点如星斗逐一浮现。 精通层次两样,打渔和金丹大壮功。 小成的三样,八段功跟识文断字,加上刚突破的罗汉手养练篇。 其余多半都是无法晋升的闲杂技艺。 “加上新添的龙行掌与射术,拢共已有十种技艺效用加身。” 白启抹抹嘴巴,再次于心中诵念着“发生道业,从凡入圣,自始及终,然后登真”这十六字,隐隐感觉墨箓有些震动,好似要产生某种未知蜕变。 他自从降临这方天地,时常都会复述这段话。 想着兴许哪一天,等自己再睁开眼,又能回到前世。 可惜并无啥子效果,不管念上多少回,也只能唤出墨箓罢了。 今天倒是有些不同寻常,竟然像吞吐精华一般,放出熠熠的光彩。 “难不成还能升阶?我得先满足条件?必须凑齐够数的技艺?还是层次不能太低? 目前来看,最快突破精通的技艺,大概只有识文断字与罗汉手。” 感受墨箓的无形震荡,白启放下碗,心思千回百转。 他长舒一口气,暂时按捺杂念,带着阿弟白明跟虾头出门,瞧一瞧参把子祭山神。 眉宇间并无几分急躁神色,做啥事按部就班来就行,无非早和晚的差别。 有着通文馆做靠山,宁海禅当师傅。 原本那种火烧眉毛也似的紧迫感,已经消解很多。 “教头曾经交代过,什么时候练筋大成,劲达四梢,就可以解决杨猛这个隐患了。” 白启眯起眸子,置身于嘈杂的人堆,依旧是温良的少年模样。 “等我龙行掌小成,便能做到劲力收放,贯通四梢。 这么一算,也没多少日子了。” 第七十九章 认干亲,拜柳神 祭山神爷,阵仗不小。 首先是拜,摆一张长条香案作为供桌,奉上瓜果山货,虔诚叩首。 紧接着,对八方吆喝大喊,三声起音敬告祖宗,再三声中气十足礼拜天地,最后三声拖长调唤醒山灵,祈求丰收,保佑平安。 这叫“喊山”。 待得热闹完了,大伙儿吃饱喝足,参把子就会带着众人点起火把,再次进山。 一边走,一边用索拨棍敲打树干,发出震天也似的大动静,驱散毒虫猛兽,顺顺利利将瓜果香烛送到山里的土庙。 此为“开山”。 据说,每一次庄子大祭,参把子还要在庙里过夜,等着山神爷托梦赐福,指点迷津。 “挨着五百里山道的大小庄子,都拜山神爷爷,但山神有灵,各不相同。” 这几日的采药收获,统统是交由虾头负责出手,他嘴皮子滑溜,早就跟几个猎户混熟了,略懂本地的风土规矩。 “采参庄供奉的是‘桩爷’,就进山入口的那个大树墩子,每个山民皆要拜上一拜,说几句求保佑的好话。 若有不懂事的娃儿用屁股坐、或者用脚踩,等同闯了大祸,打個半死都算轻的。” 白启混在凑热闹的人堆里,听得颇有意思。 那页赶山秘诀也记载过相关事迹,山神有灵,泽被四方,使得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皆得一丝灵性。 山民因此还传下“认干亲”的习俗。 比如,自家孩子体弱多病,久久不好,便找神婆神棍测算八字,再寻个厉害的干亲,避免过早夭折。 像参把子他幼年的时候,爹娘就请风水先生挑选黄道吉日,置办香烛酒醴,拜龙坎山那块两丈高的大石头作干娘,之后就极少生病,身子骨硬朗强健。 村口的小河、大槐树、石碾子,往往都是被认干亲的好对象。 对于山民而言,它们并非死物,而是有灵的存在。 “北边的猎虎庄,他们供的是山君,每年祭祀可舍得下本钱了,三牲血食使劲抬进庙里。” 虾头不愧为黑水河打渔人头一号的打包听,消息灵通无比。 “五百里山道,有灵的‘仙家’多如牛毛。 有名气的,当属桩爷,槐叔,山君,狐王……不过最大的,还是叫柳神娘娘。” 白启颔首,他晓得这些个名头,其中老一辈的赶山人把柳神娘娘,视为真正的山神。 声称其法力无边,与其他借助山脉灵秀修行的“仙家”不同。 若能求到几分垂青,赶山寻宝如同探囊取物。 “那个冷箭难逃的王定,阿七你知道么?据说他就是打小见过柳神娘娘,这才得了猿臂、鹰视,成为一等一的神射手!” 虾头滔滔不绝,说得玄乎,不由引起白明的兴趣: “柳神娘娘长啥样啊?庙在哪里?让阿兄也去拜一拜,说不好也能认个干亲!” 虾头挠挠脑袋: “我哪里晓得,给柳神娘娘立庙的庄子,倒不少,但都未曾塑像,而且柳神娘娘平时极少显灵,早没什么香火了。而今还是像桩爷、槐叔这种山灵,更吃香些。” 看到白明小脸露出失望之色,白启笑道: “干亲哪有这么好认,你没钱的时候,跑到大户逢人叫爹,保准被打一顿轰出来,这些山灵受供奉,吃香火,等闲角色怎么瞧得上?” 足足等到亥时末,喊山吃席的流程才算走完,参把子手持索拨棍,带着采药人浩浩荡荡准备进山。 一支支火把冲天,像是蜿蜒的长蛇,照亮半边夜空。 何泰、宋其英等人毫无兴致,觉得太过闹腾,而且也没有拜山灵当回事儿。 并非他们不信鬼神,而是受村庄乡寨供奉的“仙家”,本事很难高到哪里去,绝无愚民口口相传的那么厉害。 那种练皮练气的武道高手,气血阳刚如同火炉,只需放开手脚,足以震散大部分以草木顽石为凭依的孤魂野怪。 “柳神娘娘?哼哼,义海郡早年前,有一头成气候的猪婆龙,自称翻江大王,沿途多少县镇,给它立庙造像,甚至投食童男童女。” 何泰双手抱胸,开始显摆: “结果老道官卸任,新道官上马,立刻就将其斩了,血流百丈之远,染得江水通红! 咱们龙庭治下,只尊五帝四圣,旁的鬼神,都是外道!” 宋其英习惯成自然,不阴不阳顶了一句: “少东家果真要领官府的差事了,这番话讲得威风凛凛,十分在理! 我若是道官老爷,高低给你授个童子箓。” 何泰面沉如水,他哪里是忍气吞声的好性子,立刻哂笑道: “咱们走着瞧,宋二公子,我可听说原阳观的那位道官年纪老迈,打算退位了,说不准啥时候告老还乡,你柴市的靠山未必稳固。” 宋其英脸色微微难看,这等隐秘消息,何泰竟然都能知晓,可见他爹何文炳的门路广大。 “妄议道官老爷是重罪,少东家你敢开这个口,也不怕挨罚!” 看到宋二公子还在嘴硬,何泰眼中迅速升起得意之色: “柴市靠着原阳观,这是众所周知,不算啥秘密。 可你爹给止心观的道官办差,寻降香檀、龙槐木,莫非急着换灶烧了?” 宋其英自知失言,让何泰抓住马脚,当即拂袖而去。 临走前,撂下一句话: “鱼栏傍着排帮,私底下却走止心观的后门,谋税吏的差事,脚踏两条船,不知道传到外面去,是否吃个挂落,受帮规处置。” 这下又轮到何泰默不作声了。 目睹两个少东家互相伤害,各自拆台,白启暗自感慨: “原阳观、止心观,啧啧,看来进城考编也有不少门道,提着猪头肉,得进对庙门,不然就容易碰壁。” 何泰跟宋其英吵得不欢而散,白启却没跟着离开,他依靠柴市二公子的情面,跟参把子打声招呼,带着阿弟白明与虾头一同开山。 “人多势众,真有鬼神也不敢侵犯了。这要是只身摸黑,恐怕遭遇的厄难就多了。” 白启走在后头,一手持火把,一手拿木索拨棍,沿着踩出来的平整小道前行。 不多时便瞧见一座低矮土庙,都没有半人高,用黄泥夯实堆起来。 “桩爷还真是简朴,也对,庄子里头的山民自个儿都难吃饱,哪里挤得出香油钱,修大庙。” 白启收起心中的惊讶,遵从参把子交待的规矩,上前作揖。 那些有本事,出力多的采药人,还能被分到一捧香灰,小心仔细揣进兜里,宛若某种护身符。 没得到的采药人,则是一脸羡慕,却也不敢有啥异议。 想进参把子的赶山团,除去有能耐,还得乖乖听话。 否则做错事,犯忌讳了,被驱逐出去,以后庄子里头都没容身之地。 兴许是冲着宋其英的名头,又或者身为打渔人的白启,能够采到野山参、金线莲,受到认可。 参把子额外匀出一份香灰,帮白启用红纸包好: “五百里山道,这玩意儿比庙里求的平安符更灵。” 白启诚心道谢,转身揣进阿弟白明的手里。 采参庄这么虔敬供奉桩爷,应该是有些神异。 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信! 一场祭山神爷的活动,折腾到快要子时。 等回到屋内,白启照例烧水打算烫脚。 阿弟白明可能累了,倒头就睡,很是香甜。 虾头更甚,呼噜声都冒出来了。 “再肝一肝罗汉手的进度。” 白启体力好,并未觉得疲乏,走出房间开始站桩。 …… …… “阿兄?” 暖烘烘的热力遍布,各种思绪交织,白明好像在梦游,忽然从热炕上坐起来,脚步轻飘飘的,立地一两尺。 他懵懵懂懂穿过木门,看到白启正在站桩,发出宛似大火炉烧的通红光芒,令人不敢靠近。 “我咋一点也不冷……阿兄看不见我吗?” 外头的冷风呜呜吹着,白明像是捧着犹有余温的锅炉,全身暖烘烘。 他意识并不清楚,有种半睡半醒的感觉,兀自听见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的呼喊声。 有老有少,有大有小。 “大树墩子?老槐树?山里头还有老虎、狐狸……” 白明睁大双眼,远处的龙坎山与白天所见截然不同。 漆黑的峰峦,宛若笼罩一层朦胧的清光,那些受庄子供奉的众多“仙家”盘踞着。 “那是……柳神娘娘?” 第八十章 山精,灵童 “柳神娘娘……” 白明像是睡迷瞪了,小脸写满不可置信。 只见龙坎山顶,有一棵极为庞大的参天柳树,莹莹润泽的光华之盛,完全盖过其他的“仙家”。 似有千万条柔弱的枝条轻轻摇曳,仿佛绝色女子的发丝飘散,给人一种极致的美感。 这幅玄奇的画面,让白明立刻想到虾头哥所说的,山灵里最为神秘的柳神娘娘。 “我的身子好轻!宛若一阵风……这是怎么回事?” 白明有些慌张,自己分明躺炕上睡大觉,好端端的怎么会出门? “阿兄!阿兄!阿兄……为什么阿兄听不见我的声音?也看不到我?” 他连着叫了几下白启,却未曾得到回应。 那道熟悉的人影专心致志,站桩练功,散发出来的滚滚热气,几乎铁匠铺的大火炉,焰光四射,几如红浪。 “我该不会是死了吧?阿兄讲过,人死后就会变成鬼……” 白明还没靠近过去,就像被鞭子抽打,冒出火辣辣的疼痛感。 他终究只是个半大孩子,遭逢这样的古怪事情,难免惊惶无措。 但随着耳边传来的呼唤叫喊,越来越清晰,白明又像丢了魂一样,脑袋昏昏沉沉的,盲目循着声音源头,飘向龙坎山。 路过杵着的大树墩子,有位老人坐在上面,身形圆滚滚,头顶没毛,是个光溜溜的秃子。 “哪家的小娃儿,大晚上乱跑,真以为带着护体的香灰,就不会被风吹散了?快些回去!” 秃顶老人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使劲摇手,好似驱散顽劣的孩童。 “我……” 白明不晓得该怎么答话,结结巴巴的,忽然有一道沉闷声音炸开: “小娃儿!速速进山!吾赐你大机缘!” 宛若铁球在大瓮里滚动,嗡嗡作响,震得白明头昏眼花,抬脚就要往前走。 “娃儿,不可……” “烂树墩子,你可莫要多管闲事!” 不等秃顶老人说完,带起腥风的怒吼轰动,似乎蕴含可怖的凶威,吓得走兽仓皇奔走,战战兢兢臣服。 “唉……” 秃顶老人叹口气,默默地低头,没在吱声。 “好个唇红齿白的小乖乖!来,妾身这儿有糖吃,赶紧过来!” 凶巴巴的怒吼缓缓散去,又有一道甜腻腻的娇媚女声悄然响起。 “你個骚狐狸!敢跟俺抢东西?” “好不容易瞅着心性纯的,没修炼就能魂魄离体的好苗子……给你一口吞了,岂非浪费!” “哈哈,真是熏死人的臭屁冲天响!让你养着吸阳气,骗山民跳涧就能落个安生?” “你再骂?” “骂伱咋地!” 龙坎山顿时吵闹起来,一头毛色杂乱的硕大狐狸,跟额头有着“王”字斑纹的大虫互不相让,龇牙咧嘴对峙着。 而原形是大树墩子的秃顶老人,以及槐树的麻袍男子,皆不敢插话。 山神爷爷有灵,各不相同。 孰强孰弱,全看香火。 狐王庙和山君庙,乃是龙坎山脚下大小庄子,香火最旺的两个地方。 它俩自然修为也最高! “罢了,罢了!一人一半!又不是啥稀世的奇珍!念头都不成形的游魂,争个啥子劲!” 最后,变幻成昂藏猛汉的大虫不耐烦道。 “行吧,一半做你的伥鬼,一半当我的小郎君,嘻嘻……” 像是妖冶妇人的那只狐狸,好似偷到鸡,笑得合不拢嘴。 白明茫茫然不知所以,仿佛连思考的能力都不具备,当那两道声音休战停下,他继续迈开脚步,往着五百里山道深处前行。 “不许动他!” 忽地,又有细声细气的娇柔声音传荡开来,竟是一只黄雀儿半路杀出,阻挡住飘荡的白明。 “臭狐狸!凶大虫!他是拜过山神的,我看你们谁敢打歪心思! 柳神娘娘的规矩,莫非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白明定睛一看,黄雀儿幻成个梳着羊角发髻,身披羽衣长裙的小女孩,她双手叉着腰,面向黑黢黢的龙坎山喊道。 “柳神娘娘……” 提到这个名字,妖冶妇人与昂藏猛男不约而同升起一抹敬畏。 但瞅着“细皮嫩肉”的白明,它们又舍不得放手。 这可是送到嘴边的好零嘴儿! “偷偷吃血食,已经违背柳神娘娘的告诫了!如果再吞人魂魄,那就是大大的忤逆! 没了柳神娘娘的庇护,等下回那个姓宁的凶神进山,看你们下场如何凄惨!” 黄雀儿叽叽喳喳,明明长得可爱,却装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算了,算了!愁云涧的老熊才被姓宁的打死,尸身都还在俺肚子里没消食,为一口零嘴儿触怒柳神娘娘,不值当!” 昂藏猛男率先退去。 “嚼舌根子的小祸害!哼哼,那天没被猎户射死,算你黄毛鸟福气大!” 妖冶妇人骂骂咧咧也走了。 霎时间。 龙坎山恢复宁谧。 “哎呀呀,你这个冒失家伙,都没修炼到家,就学人魂魄离体!快回去,香灰保不住你多久的!” 劝退两个并非善类的山灵,黄雀儿一脸恼怒,拉起白明的手掌往山下跑。 两人皆是立地两三尺,像是随着夜风飘飞。 “你是……” 白明脑袋不清醒,结结巴巴问道。 “你救过的那只雀儿,你忘啦?我中箭受伤了,是你和你阿兄救了我!” 黄雀儿笑嘻嘻,浑然想不起当时旁边还有个叫虾头的家伙。 “我跑不动……” 白明气喘吁吁。 “对哦,你魂魄太弱了,走太快,恐怕要被风吹散!等等!” 黄雀儿秀眉微微一蹙,两指放进嘴里吹出声音,不多时,就有七八只鸟儿叼着一大把像是生姜的黑色草药,喂到白明的嘴边。 “这是……” 白明有些眼熟。 “老虎姜!你们又叫‘黄精’!已经被九蒸九晒过啦,大补的哦!你现在吃不了,要吸它的气味儿!” 黄雀儿得意洋洋。 “想起来了,阿兄说这东西要晒到须根干脆易折,再反复搓揉,直至变成黑色的熟黄精!” 狠狠吸进一缕缕有形的淡薄气流,白明瞬间如有神智,脑筋转得都快了。 “都吸完啊!” 黄雀儿催促道。 “我……想留些给阿兄!熟黄精能填精髓,杀三虫,对练武中人有极大地好处!” 白明嘴皮子也开始利索,他是魂魄离体,拿不住实物,只能可怜巴巴望着显出原形的黄雀儿。 “随你随你!你是好人,你阿兄肯定也是好人!” 黄雀儿再次幻成小女孩,吹声口哨,那些鸟儿乌泱泱穿过林子,直奔山下。 “我还没问你哩,你怎么能魂魄离体的?你都没修炼过!” 白明挠挠头,憋了好久: “我有病,我以前一发呆就头疼,晚上还爱做梦。阿兄教我识字,抄书,给我讲故事,才好点。 今天碰着那个装有香灰的红纸包,我睡觉又做梦,好像爬高楼,一层一层上去,风好大,呼啦一下把我吹得失足……我就醒了,然后就这样了。” 黄雀儿睁大眼睛: “原来,你是灵童呀!” 白明疑惑: “啥叫灵童?” 黄雀儿也说不清楚,像是捡着别人的话: “那些打小能看到鬼的,或者可以跟兔子、鸡鸭、鱼儿说话的,还有看得到庙里神像,头顶有几寸高香火的,便是灵童!” 第八十二章 香引,洗髓 还没等白明理清楚脑袋里乱麻也似的思绪,坐在门口的白启像是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醒了?” 白明愣了一下,阿兄在等我回来? “我站桩的时候,隐约听见你在唤我的名字,还以为你睡觉不安分,说梦话。” 白启并未显得惊奇意外,他所得到的那页赶山秘诀,里面讲过类似游魂离体的怪事儿。 有个头回赶山的小伙子,分到一包红纸香火,结果回家睡下,梦到自己出现在十几里地开外,还被老虎追赶。 隔天早上起来,他逢人便说,讲得栩栩如生,山民都以为吹牛,不成想没过多久邻村就传来山中大虫跑出来咬伤牛羊的事迹。 “我回屋一看,也没发现你张嘴,分明睡得很沉,我就想起这个事儿,于是在门口点了一炷香。 赶山人有用香引路的说法,如果等香灭了,我推你还不醒,便打算找参把子问问。” 白启脸色沉静,给予白明极大的安稳,原本砰砰乱跳静不下来的那颗心,也迅速地调整平复。 “难怪我进庄子,根本没有迷蒙蒙的错乱感,很快就寻对门路了。” 白明恍然大悟,魂魄夜游的状态,宛若大雾天出行,看啥都是模糊一片,像个睁眼瞎。 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失去方向,陷入鬼打墙一般的窘境。 “阿兄,我看到龙坎山好多的‘仙家’,桩爷,槐叔,还有雀仙,都是善类!狐王庙和山君庙的,它们吃人……” 白明竹筒倒豆子似的,兴冲冲讲起今晚上的离奇遭遇。 “山神有灵,各有不同,原来是这样。” 白启思索着阿弟所说,与他在得真楼看书得来的内容相互印证。 “龙庭收摄灵机,府城、郡城之外的地方,想要修行道艺,只能吞食杂气? 啧啧,真是好霸道的手段,等于掌握修道者向上的命脉,难怪武馆遍地开花,道观寺庙却少之又少,也没听说过啥子厉害的宗门。” 此方天地向来不乏怪力乱神,白明能够无师自通,识得方术秘文,足见是有几分非凡的天资,沾染招惹出些异常之事,也不算奇怪。 “咱们以后却要注意,免得弄出岔子。” 白启额外叮嘱一句,这次也是他的疏忽,没想到拜山灵得来的红纸香灰,竟能让阿弟魂魄离体,懵懂夜游,险些沦为狐王、山君的盘中餐。 “嗯,雀仙跟我讲,有过第一回的经验,下次就知道怎么做了。庙里烧的线香,就能护住魂魄,不怕被风吹散。 她还说,真正修炼起来,要先服饵辟谷,入定抱胎,才能尝试神魂出壳……” 白明毫不隐瞒,句句都跟阿兄坦白干净。 “不错,道艺修行的四步,乃是服饵辟谷,入定抱胎,游神聚念,通灵显形。 但里头的门道很多,我暂时也没弄懂,既然你有修道的资质,以后到郡城了,我再帮忙打听一二。” 白启揉了揉阿弟的脑袋,他也想走上道艺法术的通天大路,毕竟那是修仙的本事。 谁人不愿长生不朽,飞天遁地? 只是做人得脚踏实地,好高骛远容易栽跟头。 既然郡城才有道艺的门路,那么操之过急也没意义。 况且,就目前所知,四练合一的宗师武夫,似乎也不怵道官老爷。 “反正武艺与道艺并不冲突,你好好站桩养气血,迟早有机会接触到。” 听着阿兄交待,白明十分心安,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他傻笑似的,嘿嘿说道: “山脚下,桩爷坐的那個大树墩子,有雀仙送的熟黄精,阿兄记得取,还有桩爷问伱,想不想做赶山人?” 白启略有惊讶,没想到自个儿在采参庄没怎么出风头,堪称默默无闻,竟也能被相中? 莫非继先天打渔圣体之后,他还能成先天赶山圣体? “明早再说这个,魂魄夜游一遭,也很伤神,赶紧休息,睡饱了才能养回来。” 瞧着阿弟爬上炕,白启给掖了掖被子,关好门窗走出屋子。 他行到采参庄向南的山脚下,果然瞅到大树墩子上,放着一捧乌漆嘛黑的熟黄精。 “味甘,无毒,安五脏,除风湿,久服轻身健体,填精益髓。” 辩药技艺效用加身,白启对于此物并不陌生,很多药书当中,将其称为“神仙粮”。 “还知道九蒸九晒,那雀仙挺讲究,非是失心智的妖物。” 黄精无论生吃,或者入药,效果都不如蒸晒,唯有经过反复炮制,才能让这等稀罕物由生变熟。 使之质地柔软,油润软糯,直接入口吞吃,便能驻颜断谷。 “多谢桩爷庇佑我家阿弟,也多谢雀仙相赠宝药。” 白启很知礼数,对着大树墩子,以及黑黢黢的龙坎山,分别行了一礼。 他并无阿弟那种魂魄出壳的本事,看不到这些山灵的幻化形体。 收起那捧价值数百两的熟黄精,转身踩着夜色回到采参庄。 五百里山道,极深之处,茫茫墨色遮天蔽日,一株被雷劈过的半朽巨树依靠山峦。 那根柔软的枝条轻轻飘荡,好似随风而动。 另一侧山阴,磨盘大的鳞片刮擦岩石,发出金铁似的刺耳声音。 滚滚瘴气,庞然的黑影若隐若现,盘绕高崖,吞吐月华。 …… …… 翌日,太阳还未探出头,虾头以为自己起个大早。 却看到大开的房门外边,白启、白明兄弟俩已在院里站桩。 “天分好,还这么勤快,要不要俺们这种人活了!” 虾头顿时急了,本来还想赖一会儿温暖被窝,结果屁股蹭的弹起,急匆匆穿好衣服鞋子。 “你们练功咋不叫我呢!太过分了,偷偷摸摸的勤奋,让我睡大觉!” 白启徐徐吞吸,收住架势。 经过宁海禅改进的金丹大壮功,养练筋肉壮大气血的效用,似乎更胜三分。 他神清气爽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口齿充满清香: “灶头上有一碗粥。” 虾头揉了揉空瘪的肚子,他最近没少吃肉,感到饭量明显见长: “阿七,我怕吃不饱,还是出门买两屉肉包子,咱们几个分了。正好,这些天采药赚到不少,我请客!” 白启摇头道: “你先喝完再说。” 虾头听话照做,咕咚咕咚几口就吃个干净。 未过多久,他便惊呼道: “欸,我怎么暖烘烘的?好热,好痒,全身开始发烫了!” 白启指点道: “快些按照松山门的桩法站好。” 虾头不明所以,强忍着血液沸腾的异样感受,开始扎住马步,挥动拳脚。 约莫半柱香过去,细密的油脂混合淌落的汗水,形成一层层黏糊糊的脏东西,遍布他的臂膀、胸背。 “熟黄精确实是难得宝药,对于稍差的体质,几乎有伐毛洗髓的神奇效果。” 白启跟着阿弟白明看热闹,他俩体内的营养要比虾头更足,而且桩法上乘,底子厚实,受得住熟黄精的药力。 倒也没有呈现出这么直观的景象。 “拿捏住气血了!阿七,我突破了!” 虾头顾不得臭烘烘的狼狈模样,高兴地手舞足蹈,奔向退后的白启。 “喂喂喂!你不要过来啊!” 还没等他乐多久,祝灵儿突然推开院门,正打算迈步进来。 忽地秀眉一蹙,好似闻到什么气味,明眸转到掉进粪坑刚爬出似的虾头身上。 “不好意思,打扰了。” 这位义海郡的高门小姐掩面而走,匆匆退去。 虾头则如遭雷击,僵在那里,好像面如死灰。 “洗洗去吧,往好处想,至少成功让祝姑娘记住你了。” 白启强忍着笑意安慰道。 上 架 感 言 凌晨十二点,本书上架,望周知。 因为后台问题,可能延迟几分钟,请读者老爷支持一下口牙! 第二次发书的半步大圆满萌新,走到这一步,感谢编辑大大,感谢读者老爷,感谢…… (稿子念完,面无表情,丢掉.JPG) 老规矩,咱们聊聊书。 我跟作者同行聊天的时候,大家都习惯把百万字以上的“老书”,称为黄脸婆,意思是感情有的,但激情不在,难免会觉得没劲乏味,天天盼望着完本休息一阵,然后再开新书,在“小娇妻”身上驰骋威风。 所以,每当《神诡》后期更新乏力,挤牙膏也似憋不出来,我就开始作新书设定保持热情。 我写新书最有劲的阶段,便是疯狂往大纲里面塞自己感兴趣的素材内容,有种嗨到爆炸的爽感。 当然,不建议嗨过头,容易陷入贤者时间,爽过之后就空虚,干脆懒得写了。 大纲和细纲做得很顺利,通过《毒奶粉》、《潜水员戴夫》、《暗黑四》、《土豆兄弟》、《降妖散记》的取材,我自信满满,感觉已掌握百万匹的磁场转动,能够打爆这个世界! 可等到写开篇就不是那么顺畅了,我大概被各路作者、以及编辑,无情毙掉五版稿子,可以凑个五连绝世了。 其中以某个最近恢复更新的鸽子精代表下手最狠,几乎把我所有引以为傲的亮点设计,统统薄纱干净,打得我道心破碎,再起不能。 更别说其他作者与编辑轮番上阵,对我百般蹂躏。 所幸我以强绝的意志,无匹的执念,九死一生,硬生生撑了过来。 “内容慢热?缝合的元素太多?金手指与世界观结合不够紧密?请问阁下该如何应对?” “很简单,我发书不就是了!” 以上内容纯属夸大,很感谢各位大佬、编辑对我的温柔指导,让我从一次次的推倒重来当中,写出更好的内容。 我话讲完,诸位可以把刀放下了。 犹记得,发书之前,狗哥问过我,你对这本有信心没。 我很坦诚的说,没,我对五十万字之后的剧情充满期待,可我不确定读者老爷会不会追到那里,更不确定能否熬到过残酷的新书期。 此处,要特地感谢各位愿意同行的读者老爷,给了我肯定的回答以及十足的信心。 当然,也要感谢容忍我在群里发癫的作者朋友,这些天压力很大,每每写不出来满意的内容,我就在群里狂刷“我这一生如履薄冰”,难为他们没把我踢掉,并且慷慨的发送涩图与烧鸡视频,帮我解压。 磕头.JPG 从2023发书,写到2024上架,完成另类的跨年,仪式感满满,我很开心, 最巧的是,再有两天就是我的生日,这本书,既是我送给自己的新年礼物,也是生日礼物。 我在元旦那天,发朋友圈总结,自我反省。我想的还是很多,无法停止内耗,这些年的人生也好,工作也罢,走得磕磕绊绊,进医院如吃饭喝水,手边尽是各种药,明明什么也没做好,却显得很忙的样子。 但还好有几個始终都在身边的朋友,来来去去,花开花落,大家都没走散。 我对于未来的愿景,是无需过分精彩,能够走得下去就好。 新的一年,希望读者老爷诸事顺遂,万般称心! 撒花.JPG …… …… 以下是营业环节。 《重启神话》,作者:凤嘲凰 凤神,我们永远敬爱你口牙! 《走进不科学》,作者:新手钓鱼人 扑街仔在网文作者圈子唯一的人脉!钓鱼巨,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道爷要飞升》,作者:裴屠狗 最后一版定稿,我想不出金手指用怎么载体表现,念及狗哥上本书薅我命数,遂怒而抄之,给我受箓! 《万界守门人》,作者:烟火成城 大佬新作,收藏追更,无需多言! 《这个顶流只把明星当工作》,作者:葆星 文娱题材,无情的拍片机器,喜欢自取! 《我每月能刷新金手指》,作者:天涯月照今 日万爆更如吃饭喝水,含泪羡慕! 《从水猴子开始成神》,作者:甲壳蚁 少年天骄,大帝之姿,蚁生我梦! 《路明非:霍格沃茨留级生》,作者:堪梦01 用阿瓦达啃大瓜屠龙,值得一品! 《我在武侠世界长生不死》,作者:马佳鹿 我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不得不推! 《只想健康的我却开启进化》,作者:猫李猫气 目前的标签是,拼字被活儿该镇压的弱猫! 《武道大世,你以符道镇万古?》,作者:银河动物园园长 大能转世,重修证道,嘿嘿! 《路明非不想当超级英雄》,作者:落雪煮茶 又一位少年天骄,龙族同人大手子! 《都重生了谁打职业啊》,作者:神秘的大西瓜 老作者,电竞文大神,可以信赖! 《我在神诡世界的万职书》,作者:半仙蛋炒饭 一米八,体育生,我试过了,很润。 《天官志》,作者:活儿该 虽然他应该是不太想要我这个章推,但作为活批成员,我还是要广而告之,转轮王活儿该已经得到罗摩遗体,他长出来了!可能未必有多长,但好歹能用不是?笑.JPG 好了。 大概就是这些了。 如有错漏,麻烦定好酒店,开好房间,我亲自道歉。 先整个五章更新,给读者老爷开开胃,后面保二争三,稳定六千,爆肝九千。 这是我做出最有力的承诺了! 我虽是狗哥座下小弟,却没有走他的万古饼道,这点可以放心! 求订阅,求月票! 声嘶力竭的吼声.JPG 码字去惹! 第八十三章 狗宝,人情(首订打卡处) 虾头一边干嚎,一边用丝瓜瓤擦洗又脏又臭的精瘦身子。 院外的白启嘴角上扬,指使着阿弟把乌漆嘛黑的熟黄精磨成粉末,再用油纸小心包好。 每天熬粥熬汤,或者混入清水,吞服食用一剂,足以抵得上三餐肉食。 这玩意儿能被称为“神仙余粮”,让那些服饵辟谷的修道人当饭吃。 可见药性温和,药力充足。 “阿兄,你能不能给雀仙取个好名字呀?” 白明坐在小马扎上,来回推着磨药粉的石轮,想起昨晚上答应黄雀儿的承诺。 “云锦如何?” 白启认真思索片刻,听阿弟讲,那只鸟儿幻化女孩儿,如披羽衣,色彩斑斓,很像他上辈子所见过的华美织物。 “有什么说法没?” 白明睁大眼睛。 “呃,有一句诗,机杼夺天工,孔雀妆花云锦烂,冰蚕吐凤雾绡空,新样小团龙……说得是云锦之灿烂瑰丽,你可以跟雀仙讲,以后修道功成,就赠她一身妆金敷彩的好料子做衣服。” 白启费劲扒拉着腹中那点儿墨水,白明满脸认真,打心底钦佩阿兄的学识渊博,恨不得用笔抄写记下。 等研磨完熟黄精,虾头也洗干净了,他仔细感受小腹窜动的气血暖流,足有巴掌大小: “阿七,你在粥里放了啥?我吃下去,就像脱胎换骨一样,比武馆的壮骨粉效果好百倍不止!” 白启拍了拍手,起身回道: “大补的虎骨粉,昨儿跟参把子讨了点,据说有壮阳奇效,最适合练铁裆功的猛男。” 阿弟夜游遇见龙坎山各路“仙家”的事儿,没必要宣扬,人多嘴杂议论起来,不见得都是好话。 再者,九蒸九晒年份足的熟黄精,道官老爷才能享用的好东西,鱼栏、柴市的两个少东家都难吃上一口,暴露出来,容易节外生枝。 虾头乐呵呵笑着,挥动几下拳脚,虎虎生风: “这样一来,我在松山门的一众学徒里,也算拔尖了!” 半份熟黄精不至于让虾头真的伐毛洗髓,只是填补几成元气,白启淡淡一笑,收拾好院子,带着两人出门找参把子。 “既然桩爷托阿弟捎话,问我有没有兴趣做赶山人,肯定要给个回应。” 白启想到五百里山道所蕴藏的宝药、宝植,资源之丰饶,绝对不比黑水河差。 也许这就是那些旁门散修,仍然能够顽强挣扎,不服龙庭管教的原因之一? 无法打坐练气,吞纳灵机,便从外物着手? 拐过几条黄土夯实的简陋街道,白启来到参把子所住的大屋门口。 坐南朝北,占地颇大,只比祠堂规模小些。 参把子乃是庄主都要敬重的族老,每年采药、打猎收成不好,就要靠参把子与山灵沟通,进行祭祀,乞求赐福。 “白小哥儿,你来了。” 参把子坐在前院晒太阳,看到白启等人毫不意外: “昨儿,桩爷给咱托梦了,说明情况了。 桩爷它不通人情,只瞧中白小哥儿你的能耐,却没顾及你的心意。 殊不知,像白小哥儿这样的少年英才,怎么可能留在采参庄。” 白启扫过厚实挡风的门帘子,有個十三四岁的男童偷偷探头出来,好像在打量自己。 “参把子谬赞,多亏桩爷庇佑我家小弟,不然就遭大难了。 赶山人这活计一代传一代,我自认担不起,况且外来人也难服众。 不过赶山之事,内里玄妙颇多,我很感兴趣,想讨教一二。” 参把子听完上半截老脸笑意荡开,原本很犯忌讳的下半句话,都显得没那么不知深浅了。 “白小哥儿这种练家子,竟能看得上赶山人的手艺,哈哈,行当里的东西概不外传,本是规矩。 但白小哥儿受桩爷青眼,又有几分兴致,咱就多讲几句。 赶山不算啥大能耐,乃是脱胎于奇门,祖师爷教的东西,大致分为三样,‘憋宝’、‘牵羊’、‘相灵’。” 白启侧耳静听,参把子娓娓道来: “莽莽大山,孕育天材地宝,行话叫做‘瓜’,按照珍贵程度分出大小,甲子以内是‘小瓜’、百年以上是‘大瓜’。 憋宝牵羊,讲直白些,就是摘瓜的手段,各有千秋。 至于相灵,则复杂一些,寻山看水,辨认格局,据说山川大地有八种相格,为‘威、厚、清、古、孤、薄、恶、俗’。 前面四样叫‘杰地’,后面四样唤‘丑地’。又称‘红羊’跟‘黑羊’。 唉,后辈子孙不争气,顶好的本事失传了,只剩下赶山祭灵的微末门道。” 白启啧啧称奇,原来赶山人大有来头,那些神乎其神的奇门秘法,极可能便是方术。 “参把子可曾摘过什么瓜?” 他笑问一句。 “白小哥儿太高看咱了,天材地宝何其难得,咱进进出出五百里山道几十年,也没见着传说中的‘金银童子’、‘人参娃娃’、‘玉娇娘’、‘器丑郎’。” 参把子摇摇头,他也就采一采年份尚可的葛根、黄精、野山参,或者指点猎户撵山,围捕走兽。 能被称为“宝贝”、“灵物”的稀罕玩意儿,确实不曾遇到过。 除开千年人参之外,像是金银珠宝、殉葬器物这种,深埋在地下。 时间一久,吸纳精华,便可能凝聚类似山灵的各异形体。 足斤足两的金银是童子,白璧无瑕的美玉化娇娘,沉甸甸的铜铁变丑郎。 大抵遵循这个规律。 “那真是可惜。” 白启心想,难怪赶山技艺那么难以凝聚映照,里头的说法太多,并不简单。 “咱也没啥送给白小哥儿的,手头上正好留着两颗狗宝,此物能解深山老林的瘴气之毒,日后进到猛恶林子,好有个提防手段。” 参把子很客气,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摸出两颗鹅卵石般的牙白色物什。 “无功不受禄,我怎么好意思白拿。” 白启嘴上说着,狗宝自古与牛黄、马粪石并称为三大良药。 此物气微腥,味微苦,嚼之如粉,搓捏似砂。 能够降逆风,开郁结,解湿毒,前世一度被炒到与黄金等价。 “白小哥儿是桩爷相中的好苗子,跟咱们赶山人也算有缘分。 咱这个行当,讲究结善缘,得善果,白小哥儿还请收下,别再推辞。” 参把子态度坚决,将两颗能抵数百两银的珍贵狗宝,强行塞到白启的手里。 半个时辰后,白启带着阿弟白明离开参把子的大屋。 等走得远些,虾头满脸羡慕道: “阿七伱真是有老头缘啊?水哥他爹梁老伯那么喜欢你,就连参把子见到你都主动送好东西。” 白启失笑道: “说啥胡话,梁伯且不论,参把子可不是无缘无故。他这是感激我没接受桩爷的好意,没当赶山人,接他的班。” 虾头眼里浮现疑惑之色: “你咋知道的?” 白明接过话茬: “因为他一早就在等阿兄上门了,而且还把狗宝备好了,阿兄说不能接受桩爷好意,脸上笑意才浓厚,可见他并不想阿兄答应。 如果阿兄刚才狮子大开口,参把子也会忍痛答应,他之所以受采药人的敬重,是因为能跟桩爷沟通,有祭灵的本事。 这是吃饭的家伙事儿,肯定想着传给儿子、孙子,哪能叫外人夺了去。” 虾头那双小眼瞪得滚圆,还有这一层吗? 为啥自个儿什么都没感觉到? 还觉得参把子人怪好嘞! “屋里躲着的那个小孩,应该是参把子的孙儿。 他儿子撵山被熊瞎子拍死,只剩根独苗,肯定想着将‘把头’传下去,咱们就别横插这一杠子了。” 跟阿弟白明相视一笑,白启慢悠悠道: “不过参把子有句话讲得很对,山灵它不通人情,不知道人心复杂。” 虾头仍旧懵懂,随即悲从中来,脑袋瓜没阿七好使就算了,如今连他阿弟都比不过。 “但我爹教过,自个儿不聪明,就得跟着聪明人做事。 阿七这么厉害,那我只要听他的话,岂不是也等于跟他一样厉害!” 白启揣着两颗狗宝,心想这趟出来收获不少。 有了此物,日后赶山深入老林,可以不惧瘴气阻碍。 正思忖着,看到何泰、宋其英等人纵马下山,随从各自抬着野猪、大虫。 这般大的收获,足以结束这场秋狩,也是时候该回黑河县,赶龙王庙会了。 第八十四章 捧灵牌,赤眉贼(第二更,求订阅) 白启回县城,坐的不再是牛车,而是骑宋其英的追风马。 前头抱着阿弟,后面捎带虾头,三人一马,慢悠悠行在乡野的羊肠小道。 膘肥体壮,鬃毛鲜亮的高头大马,让他更显得精神抖擞。 包裹皮革的木质马鞍,确实可以免去部分颠簸之苦。 路上的山民、货郎、卖炭翁见着了,都赶紧闪到一边。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骑马的都是“好汉”,千万惹不得。 深秋的气候越来越挨不住,寒意重得透过棉服渗进来。 白明哈出一团热气,小声道: “阿兄,好多人。” 白启稳稳扯着缰绳,颔首道: “都是赶庙会的,一年到头就属这阵子人最多,也最热闹,大伙儿都想着多换些钱,买米粮过冬。” 不止是乡间路上的三五成群,人迹大增,黑水河面过往的舢板船只,也要比平时密集。 便连挖河沙、扛泥袋的苦役,也如长蛇蜿蜒,连成一线。 时不时还能听见监工挥动鞭子,咒骂吆喝的杂乱话音。 “我听说龙王大祭,还会请唱戏、杂耍的班子,可惜只在内城表演,往年咱们都见不到。” 虾头满是羡慕,今年沾阿七的光,终于能瞧两眼了。 老爹打理鱼档的生意,收入远比自己出船下河赚得多。 趁着家里宽裕,还给添了几件暖和的棉服棉鞋。 “阿七,你以后是不是也要进郡城啊?” 虾头忽然问道。 “暂时还没打算,等二练大成再说,骨关都没突破,想啥子郡城。” 白启想着是脚踏实地,积累家业,好好练功,直至混出响亮的名头。 别的不说,先定个小目标,让黑河县三大家,多出一个姓白的话事人! …… …… 堆金街,杨宅。 夜色深了,三更梆子回响,夜风一阵比一阵凉。 河水哗啦作响,冲刷堤坝土堆,阴云遮住半轮缺月,笼盖住静悄悄的黑河县。 杨猛坐在后院守着那口大棺材,腰身佝偻着,像个无家可归的年老野犬。 “干爹,咱们还是及早发丧吧,再拖下去,泉哥在天之灵也难安息。” 新认的义子何重拿着一支烛台,端着一碗干饭,来到杨猛的面前: “吃一口吧,干爹,别把身子熬坏了。” 杨猛打盹似的,掀起眼皮,嗓音暗哑: “放这里,两天后,你去信义街请茶师傅,雇些吹吹打打的丧乐班子,人要多,泉儿生前喜欢热闹,不能太冷清。” 何重眼中闪过喜色,却很快掩饰住: “好嘞,干爹,绝对办得妥妥当当,不让泉哥走得孤零零。 我听说信义街的茶师傅,有個十八相送的名目,到时候就给操办上!” 杨猛如老树皮枯死的面庞扯动,极为伤怀道: “是啊,可不能叫泉儿孤零零的走,杨家就他这根独苗。” 何重弯着腰,假惺惺道: “干爹,人死不能复生,你要顾惜身体,泉哥没了,还有我呢,我给您尽孝。” 杨猛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交给何重: “你是孝顺孩子,我都看在眼里,这是我自创的虎鹤十绝手,拿着吧。 当年我跟鱼栏的师傅学艺,练成鹤形,又通过追杀反天刀,得到一本虎形拳。 多年琢磨之下,淬炼出这门十绝手杀法。” 何重心头一颤,他早听东家提过,杨猛这老头天分不低,就是接触拳脚太晚,没啥太深的潜力,否则有望突破汞血银髓,更进一步,摘得水火仙衣。 一二练的好手,跟三四练的高手,看似只差一字,实则如隔重山。 “谢过干爹!” 何重大喜过望,几乎无法压制,赶忙跪下磕头,习惯成自然也似。 “好好练,这十手杀法都是我呕心沥血参悟出来,你莫要辜负东家的期望。” 杨猛貌似关切的叮嘱道。 “知道了,干爹。” 何重翻开那本内容详实的秘笈册子,头几招映入眼帘。 “挖眼绝目、破额绝头、锁颈绝脉、捏喉绝气、剪手绝臂……”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招招奔着致命要害,有股子鲜血淋漓的凶狠气。 “怎么?看不明白?” 杨猛凑近过去,烛光照在那张树皮枯死的干瘪老脸上,如同见鬼一般,吓得何重退后两步。 “下去吧,让我跟泉儿单独待会儿。” 看到杨猛摆摆手,何重匆匆告退,心里暗骂道: “半截身子快入土的糟老头子,还他娘的挺唬人!” …… …… 杨猛站起身,面向香案,除去元宝蜡烛瓜果点心,上面有一块黑檀木制成的牌位。 偌大的后院,只有他那道佝偻的腰身,影子打在墙上,像一头凶恶的下山虎。 他伸手触到“杨泉”二字,微微颤抖: “儿啊,再等等,很快黄泉路就热闹了,好多人陪着你。” 杨猛把腰杆直起,全身骨骼发出爆豆似的噼啪声响,肩膀撑得更开,腰背也瞬间胀大一圈,本该衰朽的气血像是黑水河肆意奔涌,竟有种沉重粘稠的味儿。 “二练大圆满,汞血银髓!伱待在鱼栏,真真是埋没了,若非习武太晚,潜力耗尽,绝对能有望水火仙衣!” 一条人影跃出枯井,那双草鞋落在地上连尘埃都未惊起,俨然是个精通身法的练家子。 正是上回那个脸色发青的中年男子,水贼称其为大当家。 “事到如今,大当家就跟咱交个底吧,趁着黑河县那帮高手不在,杀进何家,绑个肉票,索要赎金,用得着一百来口的刀剑吗?” 杨猛大手按在还未敲钉子的厚重棺材盖上,倏地一推,震开一条缝。 两只香烛的火光漏进去,赫然反射寒芒! “杨老弟,做买卖要谨慎,啥时候都不能露底,你也别埋怨咱。” 中年男子咳咳两声,轻笑道: “眼瞅着就要入冬,反天刀这么多兄弟伙儿,一万两哪够填得饱,既然都说是大买卖,阵仗肯定不能小,对吧?” 杨猛汗毛炸开,好似想到什么: “张老五,你要作甚?!” 反天刀大当家藏在背后的手掌一扬,甩出浸成血葫芦也似的粗布包裹,滚动两下,竟是一颗披头散发的死人头。 “杨老弟兴许不认得这个家伙,他叫董大庚,是义海郡派出来的税吏,已在半路给我做掉了。 那些随从兵丁,一个没留,全死干净。” 张老五说得轻描淡写,杨猛面皮剧烈抖动,难以平静。 杀郡城的税吏?这跟造龙庭的反有什么区别? 张老五他失心疯了? 根本不用道官老爷出手,排帮请动几个四练供奉,就足以把反天刀彻底剿了。 “杨老弟,你恐怕有些忘了,咱反天刀是咋来的?” 张老五喋喋怪笑,低低地回荡在后院: “大约十年前赤眉贼席卷义海郡,啸聚伏龙山,纵横怒云江,好大的阵势? 论资排辈七把交椅,为首的叫‘反天刀’,其下还有‘鬼头陀’、‘八臂猿’、‘血金刚’等一众高手。 他们眉毛发赤,多有刺青,皆以朱砂纹莲花,专程截杀来往货船,连天水府的生辰纲都敢动手,逼得排帮与道官联手发兵,将其围死! 我这一窝水贼,叫‘反天刀’,取的就是那位大当家名头。” 杨猛手掌发劲合上棺材盖,眼皮狠狠弹跳: “这事儿,我做鱼栏卫队统领的时候,听得耳朵都起茧子!用不着你再讲一遍!” 张老五捂着胸口,又是一阵咳嗽: “反天刀虽然死了,可其余那几把交椅中,却有人暗中脱身。 我当初险些被教头一掌打死,靠着泅水快逃得一命! 大帮兄弟死的死,伤的伤,雷雄那个王八蛋也步步紧逼,几次率队进芦苇荡追杀。 还好老天开眼,让我进得庙门,拜得真佛! 杨老弟,不瞒你说,这次咱只是打头阵带路的,一百把刀剑,几十号练家子,加上……” 张老五眼中闪过无比的兴奋,舔了舔有些腥味儿的嘴唇: “加上赤眉贼的三把交椅!伏龙山的三个大寇!拢共三千人马,够不够把黑河县搅得天翻地覆?” 杨猛心底发寒,好像没料到张老五这一票干得如此之大! 可念及坐镇义海郡的道官老爷,鲸吞怒云江的排帮高手,以及……宁海禅,他仍然觉得张老五在找死! “不够!教头他是四练,周天采气!赤眉贼的头把交椅,反天刀也不过这一层……” 张老五哈哈一笑,宛若成竹在胸: “宁海禅他不在黑河县!就算他在,一个池塘里装蛟龙,泥坑中称霸王的四练,也绝不是妖王对手!” 杨猛喉咙干涩,像是挤出那几个字: “妖?你们……与妖勾结?” 依照武道四大练的对应,妖物也有层次之分。 以妖卒、妖将、妖帅、妖王命名。 理论上来说,同境之内,武夫很难是堕身浊潮的妖物对手! “杨老弟,你糊涂啊!龙庭治下,人与妖何异?” 张老五眼睛通红,瞪向无比诧异的杨猛,发青的脸色浮现一抹抹殷红: “你是打渔人出身,给人当牛做马的贱户!若不卖身鱼栏,若不昧着良心串通水贼,这辈子能有啥出息? 我呢?我打小住在张家沟,世代耕田种地,浊潮一来,魔灾一起,几百口人几乎死绝了,我侥幸活下来,却只能服苦役! 如非浊潮瞧不上我,我多想成‘魔’!好把那些喝咱们血、吃咱们肉的狗杂碎杀光! 与妖勾结,嘿嘿,杨老弟,我巴不得当个大妖大魔,也尝一尝把人当草芥的爽快滋味!” 张老五的身影落于灰墙,张牙舞爪似的摇晃,瞬间盖过杨猛的威势。 他虚虚眯着眼,阴恻恻问道: “杨老弟,这条贼船你已经上了,难不成还想下去?” 杨猛牙关紧紧咬住,干枯老脸紧紧绷着,半晌后道: “不!我跟你们一起干!但是……得加钱!” 张老五一愣,而后迎上杨猛恶狠狠的眼神: “除开东市铺子的梁老实,再添一条命!宁海禅那个徒弟,白阿七!” 第八十五章 纷纷突破,一夜长明(第三更,求订阅) 把阿弟白明交给梁老实照顾,白启再次来到通文馆。 他依旧没见着宁海禅的身影,这位教头是闲不住的性子,要么进山待十天半月,要么踩着一叶扁舟顺水而下,之前说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确实没错。 “几天没见,小七爷精神抖擞,走路带风,想来是跟着何泰他们进山秋狩,收获不小。” 老刀戴着那顶貂皮帽,坐在前院嗑瓜子,手上拢着大堆碎屑,生怕落到脚底下。 “射术、骑马、赶山,皆略有所得。路过街边拐角那家炒货铺子,他们的炒花生刚出锅,热乎乎的,给刀伯你拿两包,晚上下酒用。” 很多时候,白启觉得刀伯守着偌大的通文馆,像是守着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坟。 宁海禅这种甩手掌柜,反倒如同逢年过节,偶尔祭拜的外人。 “多谢小七爷心里惦念,嘿嘿,我上回从老梁头顺来的半坛子好酒,还剩不少,待会儿炒两个好菜,犒劳下五脏庙。” 老刀笑呵呵收下,年纪大了闲着没事,就喜欢随身揣些零嘴儿,偶尔吃个一两口。 “对了,少爷进山之前,把罗汉手的打法招式留下,小七爷你收着好好参悟。” “好嘞,我先去得真楼看会儿书。” 白启接过线装册子,穿过前院,回到自己的厢房。 他把满身“装备”整理放好,牛角硬弓、冰裂纹扳指、熟黄精的药包,诸如此类。 零零总总也有上千两银子的价值,可谓身家丰厚。 “两颗狗宝,磨成粉末,再让药铺制成香,改日进山撞见瘴气,就不用惧怕了。” 白启将其一样样收起,心里无比踏实,放眼黑河县内外,应该没有比通文馆更安全的地方了。 若非自己还不是亲传弟子,只堪堪拜在宁海禅门下,未曾进过祖师堂上香。 他都想闲置外城的那栋宅子,带着阿弟白明择日搬进通文馆,睡觉都能更安稳几分! 略作休息,白启沿着廊道,穿楼过院,踏进空旷的得真楼,开始埋头看书。 前朝旧闻、道丧杂记、鬼神野谈……各种书。 他完全不挑食,捡起一本就开啃。 依靠过目不忘的好本事,一目十行,哗啦啦翻得极快。 畅快看够一个半时辰,心神内的墨箓微微震荡,这才唤回沉浸其中的白启。 他眸光匆匆一掠,乃是技艺突破。 【技艺:识文断字(精通)】 【进度:(1/800)】 【效用:开卷有益,心无杂念,可入佳境】 “这一次的描述……” 白启默默咀嚼,技艺所呈现出来的八個字,灵光一闪也似,把刀伯交给自己的罗汉手秘笈摊开。 “分筋错骨,脱臼断肉的罗汉手,看似是练拳,实则首重腿法。 养练篇站的桩,叫‘马步’,打法招式所成的,也是‘马形’。 主要讲究一个深稳,道艺修炼有‘心猿意马’的说法,形容人的心思流荡散乱,难以控制。 把马形练到精通,便是降伏住奔马也似的意念,故而可称‘罗汉’……” 他一页又一页的翻动着,莫名有种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的明悟之感。 “头路出马一条鞭,二路十字鬼扯钻,三路劈砸车轮势,四路斜踢撑抹拦,五路狮子双戏水,六路擒龙夺玉带……” 白启从未像现在一样,心神无比的专注,没有丝毫的杂乱。 罗汉手的一幅幅图画、一段段文字,倒映在眼眸中,烙印进脑海里。 他腾地一下起身,深深地吞吸吐纳,每一口气都保持极长。 噼啪! 裤腿一下炸开,发出脆响! 白启向前踏出两步,十根脚趾舒张,像是马蹄翻飞,竟能跨出几丈开外。 整个人好像一匹挽不住缰绳的奔马,肆意张扬,根本无法阻拦! 相比起龙行掌的穿梭一闪,近身硬拿,罗汉手更突出狂放猛烈,与禅意十足的名头大不相符。 啪!啪!啪! 白启每出一拳,腰背筋肉大块抖动,带着脊柱起伏,好似把全身的气力加诸于五指,使得空气爆鸣! 远远望去,犹如神骏无比的烈马奔腾,驰骋在茫茫天地间。 “马形的发劲,并不比龙形来得弱,后者是猛,前者是狂,一旦出手,全身上下无不发劲,难怪要等我练筋小成,宁师才肯传授。 如果让虾头拼尽全力打一招,他当即就得筋肉断裂,还有可能伤到骨头。” 白启脚踏连环步伐,隐约看得出几分马形意味,拳掌交错,劲力四溢,使得衣服紧紧贴在肌体表面。 倘若有人盯着他的后背,就能瞧见大团筋肉猛地鼓胀,一条脊柱如龙缠柱,意欲挣脱束缚,向上腾飞。 “等我将罗汉手、龙行拳打磨至大成,便可以做到龙马合一……不过龙形要练得好,必须炼骨如钢,换得汞血,炼成银髓。 否则脊柱太脆弱,根本撑不起马形,也化不了龙。” 白启缓缓收住拳脚架势,一动一静,周身似是无风起浪,刮得本本书页抖动翻开。 随着气血平复,他涨红的脸色也恢复如常。 眼皮一挑,墨箓闪现。 【技艺:罗汉手打法(入门)】 【进度:17/800】 【效用:拳打十方,脚踢千斤】 “果然理解没错,降伏住杂乱意念,形如奔马驾长风……识文断字突破精通,效用加持之下,不仅使我开卷有益,还能心无杂念,渐入佳境,当真是练功的必备之选!” 技艺搭配,再次让白启尝到甜头。 他气喘吁吁,两套打法一起熬炼,消耗确实巨大。 自身这么厚实的底子,此时也有些气力枯竭的劳累疲乏。 “幸好我有大补药!种善缘,结善果,阿弟救下黄雀,换得古法蒸晒的老虎姜,赶山说法,确有讲究。” 白启摸出随身携带的一包熟黄精粉末,将其倒入水杯摇晃两下,仰头灌入腹中,等着药力散开。 “修道服饵辟谷,才吃的神仙余粮,给我练功用,真是不一般的奢侈。” 白启喝得一滴不剩,舔了舔嘴巴,又开始借助金丹大壮功消磨药力。 就这样,他边养边练,快速精进打法,等到体内气血耗空,再继续服用熟黄精,填满血条,精神奕奕。 颇有种前世健身狂炫蛋白粉的微妙感觉。 “小七爷合该拜入通文馆,约法三章,记得清楚——寄骸髓于修炼之途,夙夜不懈,生死无念,以臻世之极巅! 彻夜练功,打熬自身,少爷如果见到,定然开心。” 院落门口,老刀满脸欣慰,望向得真楼中长明的灯火,以及呼喝的声音。 这些年,并非没有好苗子求着宁海禅收徒,天生武骨资质非凡者,有之;坚韧不拔毅力卓绝者,也不少。 但终究难以入得少爷的法眼,始终无动于衷,任其离开。 唯独小七爷,从起初的只是悟性过人,再到而今打法机敏,刻苦勤勉。 恰如浑金璞玉之材,逐渐绽放原本光彩! “义海藏龙这四个字!这块招牌!兴许不会一直埋没在黑河县!” 老刀眼中升起期盼之色,抓了抓那顶貂皮帽,默默地转身离开。 …… …… 次日,天光大亮。 得真楼内,灯火彻夜长明,几根儿臂般粗的大烛燃尽。 白启睁开双眼,一宿没睡,他仍旧精神奕奕,眸光亮得惊人,几乎凝成一点。 倘若门窗紧闭的屋内漆黑,保不齐还能隐现亮光,营造出虚室生白的骇然景象。 心神微动,不停震荡的墨箓唤出,映照进度大涨的几样技艺。 【技艺:龙行掌(小成)】 【进度:167/800】 【效用:起手寸寸轻而有劲,脚动步步柔而有根】 …… 【技艺:罗汉手打法(小成)】 【进度:9/800】 【效用:降伏意马,灵觉自生,身如奔马劲似狂】 …… 【技艺:金丹大壮功(精通)】 【进度:421/800】 【效用:体如铁板金钟,不惧重物捶击】 第八十七章 十腿九凶,罗汉显威(第五更,求订阅) 棚户搭建没个章法,往往几块破木板、烂茅草凑合下,便是遮风挡雨的安生地儿。 长年累月交错堆砌,乱的不行,若非居住多年的老人,很难讲得清怎么往来穿行。 “呸!啥子鬼地方!跟猪圈一样!” 高壮的汉子越往窄巷深入,头顶天光越暗,大中午就昏如傍晚。 两边的门户几乎挨着,咒骂吵嚷、锤凿钎磨的嘈杂声音,屡屡不绝,十分闹腾,没个消停。 昨晚刚下过雨,污水顺着茅草往下滴落,时不时钻进脖颈,很不舒服。 作为赤眉贼,高壮汉子早年过得也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爽利日子。 直至大当家死在朝天门,大伙儿各自溃散逃命,做一阵子缩头乌龟,这才尝到几分艰苦滋味。 但他运气不错,跟着四当家鬼头陀,专在乡野村寨打家劫舍,挺自在。 唯独不痛快的,就是婆娘太少,分不着活的,小腹始终憋着一团邪火。 好几次,都只能弄山民养的土羊。 “真他娘晦气,盯梢一个练拳脚不足三月的小王八蛋。” 高壮汉子在心底骂骂咧咧,跟人是辛苦活,得时刻注意生怕弄丢,入夜都要轮流换班。 相比其他兄弟,有的跟戏班子,有的进杂耍团,有的混在半掩门里睡窑姐儿。 这差事实在又累又煎熬。 每次想到搂着婆娘上炕办事的狗杂碎,高壮汉子那股火气蹭蹭往外冒,恨不得直接宰了那小子,回去交差! “可别让我逮到你……” 高壮汉子眯起眼睛,浑身筋肉绷得发紧,可见他嘴上污言秽语,没把打渔白阿七放在眼里,心中却提起七八分警惕。 “咦?长翅膀飞天了?” 望着空荡荡的窄巷尽头,左右是封死的木板与泥砖,并无其他小路,高壮汉子嘀咕一句,忽地瞥见泥泞里撒落的墙灰。 他心下一惊,猛然抬头一看,半片衣角倏地掠过眼帘。 嗤啦啦! 只见那条敏捷人影,五指抓破泥砖,人似壁虎游墙,稳稳地悬在上方,安静到一点声息都没漏出来。 当高壮汉子觉察不对的时候,耳边已经传来噼啪脆响,那是裤腿炸开的声音。 “好奸猾的家伙……” 高壮汉子来不及反应,只能硬着头皮用双手招架。 一般的打法,都讲究力从地起,变化无穷。 绝不轻易起腿,纵然有飞踹点戳,也是高不过膝。 可他哪能料得到,白启所练的罗汉手,乃是腰背拧合,练成马形,重心极其沉稳,踏悬崖如平地。 更有一招腾空踢杀,唤作“凤凰双展翅”! “这一脚!一晚上爆肝的功力!你拿什么挡!” 白启周身运劲,双掌后扬,两腿下戳,借助急坠之势,又猛又快,直奔要害。 喀嚓! 高壮汉子两眼暴突,双臂鼓胀的筋肉霎时青黑,冒出细密的血点。 好像饱满的水袋被扯破,要喷出一股股血箭! 这一脚的力道也忒重了! “干你娘……” 高壮汉子顿觉喉咙腥甜,一阵剧痛过后,粗壮的手臂软趴趴耷拉,身子往后踉跄欲倒。 到底是积年的山匪,胸中有股子见过血火的狠辣劲,他硬生生含住一口气,两脚用力踩进泥泞地半寸深,再狠狠拔出,如同饿虎扑羊抢身上去。 尸山血海滚过的经验,告诉高壮汉子,这种失去先机的险恶情势,万万不能退,一退就是被动挨打。 “虎形?他两只手废了,还想跟我近身斗力?啧!” 白启瞳仁紧缩,高壮汉子这一扑杀,有种猛虎下山气势汹汹的残酷味道。 倘若不曾精熟打法,积攒过比斗的经验,恐怕真会被惊到,露出破绽来。 “果然是银样镴枪头!” 看到白启不闪不避,高壮汉子眼中浮现喜色,气血上涌喉咙扯动,喷出一声怒吼,好似虎啸! 筋肉虬结的结实身躯一屈,脚掌往前一踩,踢起大团的污泥。 窄巷没啥腾挪的空档,他就是要抢中线,让这毛都长齐全的小子进退失据,再等到自個儿帮手过来,前后夹击,将其拿下! 白启身子一晃,躲开迎面的污泥,脚下步伐却未乱。 他刚入门的罗汉手共有十二路,六路拳法,六路腿法,正愁没地方展露威风! “教你个乖!啥叫十腿九凶!” 头路出马一条鞭! 白启的裤腿再次炸开,好似一节节爆竹被点着,汹涌的劲力如江河倒灌,力道猛到能踢断树干。 “给你脸了!老子专破鞭腿!” 高壮汉子双臂无力垂着,却是张着满口黄牙,放出凶性。 急冲的步子一顿,腰身拧转,如同猛虎回头,一条腿电闪也似朝天蹬,压向白启的面门。 这叫“虎尾脚”,也是独门的打法。 嘭! 一者如鞭炸响,一者如镰刀绞断,两条腿猛地相撞。 通常来说,后者用劲更巧妙,好似虎尾反剪,一拉一扯,就能扯脱关节。 喀嚓! 伴随凄惨的痛叫,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皮肉,洒出黏糊糊的血浆,飞溅在灰墙泥地。 高壮汉子双眼瞪得滚圆,难以置信,这小子的筋膜竟然如此坚韧,根本扯不动! 反被硬生生踢碎膝盖骨! 他不是才练拳脚三个月不到么? 怎么打熬成的? 未等这些疑惑得到回答,杀机就已扑面。 踢断高壮汉子的一条腿,白启眸子生冷,脚尖一点,得理不饶人似的,勾住重心不稳几欲摔倒的高壮汉子。 好似黑白无常的锁链套住脖子! 六路勾劈扭单鞭! 咚! 整面土灰色的泥墙一震,簌簌落灰! 高壮汉子的脑袋被死死压在粗糙不平的墙面,撞得两眼直冒金星。 紧接着,又是九路擒龙夺玉带,直踢面门! “老子……看走眼……” 高壮汉子半边脸颊瞬间裂开,十几颗碎牙夹杂血水,整个人腾地飞起,滞空三四息,才摔落翻滚几下,重重跌进窄巷尽头,再也不动弹。 隐约可见,其人身下大片血水浸透,染成乱糟糟的污色。 已经是肺腑都被震烂,神仙也难救! 白启一连四路凶悍腿法,又猛又快,毫不留情,直接把这个杀人剪径的赤眉贼活活踢死。 原本涨得难受的筋肉,好像一下子舒张开来,莫名有股酣畅淋漓的劲头。 他神色平静,未见波澜,左右杀人已不是头回的事儿了。 那双靴子踩着湿软的泥地,肩膀未动,脑袋偏转,直勾勾望向窄巷另一边赶到的黑痩货郎: “他不顶用,你跟我耍耍?” 第八十八章 分筋错骨,猛龙过江 “耍?耍个锤子!” 黑痩货郎甩开挑着的炊饼担子,扭头就要跑。 与他一起的高壮汉子可是虎形拳大成,块块筋肉饱满结实,劲力淬炼得凶猛,却被几下打死。 要知道,从他跟进这条窄巷,再到同伙气息断绝,尚未过去二十息。 “才练三个月的拳脚……张老五真他娘放屁!糊弄鬼呢!” 黑痩货郎学的是地龙拳,又俗称“狗拳”,本为灵巧多变的路数。 脚掌往后一蹭,便滑出十几步开外! 但好巧不巧,白启所练的龙行掌,也是以身法见长。 龙爪,蛇腰,穿梭步! 他全身往上一拔,筋肉像是炸开,靴子前后交错,好似大步横跨。 顷刻就从泥地里趟出一条道! 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已追上黑痩货郎打扮的赤眉贼。 两人只有一臂之距! “晦气!太晦气了!无缘无故惹了個煞星!” 窄巷不长,四五息的功夫,黑痩货郎眼瞅着就要蹿出去了。 他双目滴溜溜转动,想着如何脱身,瞬间运劲使了一招“狗宗身”! 所谓狗宗身,便是模仿狗从水中出,摇抖全身弄干水渍,钻研而成的打法秘诀。 听上去平平无奇,实则阴险毒辣,端的难防! 地龙拳的要义,在于缩颈正头,虾身叠骨! 因为特别的锻炼方法,令练家子拳掌手指带有透骨的震颤劲。 功夫深厚者,即便被数人抱缠,身躯猝然一晃,就可将其抖开击落! 白启脚步飞快,腰身筋肉裹住脊柱,一起一伏,好像蛟龙腾跃,紧追黑痩货郎。 见到此人身子陡然一颤,忽地向下低伏,如同黄狗蹲在地上撒尿。 好像骨骼叠放收拢,整个体形缩小一圈,十分奇诡! “天狗抖水摇身术,运聚丹田之气突;劲源足根腰力生,摇首摆尾肢节出……这厮要出腿了!” 白启背后汗毛炸起,脑海中兀自闪过看书记下的一段文字。 罗汉手技艺入门,效用再次发威,那种玄之又玄的敏锐灵觉,让他捕捉到一丝凶险意味! 好似奔马狂冲的挺拔身形一顿,腰与胯合,筋肉收紧,宛若大蟒翻身。 他后背紧贴着土灰泥墙,衣袍擦下大片灰尘,恰好躲开暴涨开扬,宛若弹簧按压极限,突然炸起的一记飞踹! 强烈的劲风刮得面皮微疼,可见黑痩货郎这一记腿法的可怖威力! “哪里来的练家子?区区两个盯梢的桩子,手头上都有开馆的真本事?” 白启心头一跳,内城三大武馆的亲传弟子,无非就这种层次。 而且,真要比起打法经验,捉对厮杀,还不一定能是他俩的对手! “误会!小哥儿,都是误会一场,何必上来就生死相向!” 黑痩货郎一招不成,变脸极快,赶忙弯腰作揖,与刚才突施杀招的气质大不一样。 此时的他,与长顺叔类似,显得老实巴交,让人完全无法想到,这厮是放在黑河县能够作威作福,吃香喝辣的武者老爷。 “你朋友,不该多看我那一眼。” 白启掸了掸肩膀落着的墙灰,语气平和: “他杀气重到盖不住,瞧着火性很大,脾气暴躁,所以我只能给他降一降温。 你是哪位?武行里有没有响亮名头,说来听听?” 黑痩货郎干笑道: “我不认识他,就顺路,都没讲过几句话的。” 白启调匀气息,轻轻弹动指甲: “地龙拳,很偏门的路数,走遍黑河县也没传承。听口音,外乡人?赶庙会来的?” “是嘞,混口饭吃,不想惹事。” 黑痩货郎眼皮压得很低,只盯着白启的脚步。 生怕这脸嫩手狠的小子,猛地一下蹿到自己跟前。 “哦,我开鱼档的,正缺好手。给你一碗饱饭吃,要不要?” 目光掠过黑痩货郎稀疏的眉毛,白启不禁有个猜测。 让义海郡城的道官与排帮联手剿灭的匪患,还有余孽不成? “我胃口小,赚几个铜板就心满意足,端不动小哥儿你家的碗。” 黑痩货郎觉得疑惑,他搁这扯东扯西,为的是缓一口气。 刚才蹲身飞踹的独门打法,名字土气,叫做“狗弹腿”,与另外一招“蝙蝠手”,同为地龙拳的两大杀招。 都是硬攻巧取,趁其不备要人性命的阴毒路数。 同样也消耗极大,难以连续使用。 “你可能刚到黑河县,不知道我是谁。 我这人平时嚣张跋扈,专横霸道,所以最不喜欢别人忤逆我的意思。 你竟然拒绝我,实在是取死有道啊!” 白启这番古怪话,听得黑痩货郎眼角抽动。 伱要杀人,不一定非得找个理由,而且还如此之拙劣? “休息好了?你刚才肯定想,你是等气血劲力恢复,而我又在等什么?” 白启肩膀微沉,咧嘴笑了一下: “不瞒你说,我正在烦恼,怎么才能不打死你,给你留住半条命。” 黑痩货郎心知没法善了,索性也懒得再装,呲着牙,露出几分凶相。 对于地龙拳,武行有句话,唤作“不搭不进,无空不钻”。 意思是与其交手,千万不能显露破绽。 因为打狗拳的练家子,招数凶悍刁钻,最会抓人空当。 “癞蛤蟆打哈欠,拳脚练了没几月,就这么狂?年轻人,别太气盛!” 这位用货郎做伪装的赤眉贼,狗形已经深入骨髓,刚才想着息事宁人,才显得本分,而今被逼得没路走,方才原形毕露,俨然像头恶犬。 “赤眉贼死灰复燃了?你们来了多少人?” 白启充耳不闻,只是漫不经心问道。 “……太聪明的人,活不长!” 黑痩汉子这时真正起了杀心,本来是盯梢,现在搭进去同伙一条命,恐怕还要被坏了大事。 想到四当家的狠辣手段,他忍不住打个冷颤,腰胯腹背的筋肉使劲蠕动,带动气血大涨。 此子! 断不能留! 地龙拳的练法是摔跌轻劲,拧转灵活,多从前扑出手。 没等白启再答话,黑痩汉子单足发劲,泥水飞溅,五指如钩指节突出,人影一闪,以很诡异的姿势飞快近身,抢占优势。 “蝙蝠手?耍得还挺正宗!” 经过高壮汉子的练手,白启胸膛充盈的那口热气越来越盛,罗汉手的打法在心头悉数流淌,一招一式,接连呈现。 “喜欢玩短手寸劲?尝尝我的分筋错骨!” 五部大擒拿,每一门都极其上乘,糅合百家之长。 罗汉手入门是站马步,小成是练马形。 但真正精通,迈入大成的厉害地方,却在于分筋错骨,脱臼断肉! 除去腿法的六路打法,手上的功夫统合为三样,断骨枝,残身技,斩筋刀。 刀伯转交的那本秘笈,最为宝贵与详实的东西,乃是一幅人体图。 从首要的十二处,颈骨、锁骨、琵琶骨等开始。 再到腰筋、肩筋、臂筋等八大要害。 必须通过不断地摸骨、揉筋,才能认得全。 白启并未曾学前人,跑去义庄买尸身熟悉筋与骨。 他有墨箓存收感悟,可以慢慢汲取消化,无需浪费那等时间。 砰! 肩膀晃开撕扯抓钩,宛若蝙蝠利爪的五根手指,白启紧靠在那堵不甚厚实的泥土灰墙上,脚步震踏,挡住点戳的腿法,再用双手拿住黑痩汉子的两条手臂。 “分筋错骨?你够不够功力啊!” 黑痩汉子愕然,旋即恼怒。 都是练筋大成,同等的层次,你却妄图依仗气力过人,捏断我的骨头,扯烂我的筋肉? 忒没道理讲了! 要知道,分筋错骨最看功力! 火候不到家,只要一下没能重伤对方,极容易被后手反制。 他狞笑一声,吐气大喝,两臂炸起根根粗大青筋,好似蚯蚓扭动! 竟是再次使出狗宗身,欲要弹开白启的擒拿,趁势一把抓破这小子的喉咙。 “不足三月的功力,你且试试看!” 白启信心十足,妖鱼内丹、宝鱼血肉,再加上熟黄精养出来的身子骨,咋可能输给你? 氪金玩家的战力你不懂! 话音还未落下,霎时劲走全身,强横的气力从足下蹿起,直奔腰胯,再上脊柱,流转于后背前胸。 这一刻,好似罗汉手、龙行手、金丹大壮功,诸般养练打法熔炼一体。 白启鼻尖喷出两条粗如小蛇的热气,呼吸响彻似闷雷。 宽肩阔背的挺拔身影,好似放大百倍不止,化身顶天立地的威武巨灵! 这种气势上带来的震骇错觉,让黑痩汉子脸皮狂抖: “你打娘胎练的功?” 他引以为傲,磨练十年的狗宗身,竟然都无法挣脱这小子的双掌擒拿。 纵然两条手臂宛若蟒蛇拧缠,却像是被困在千斤铁闸落下的枷锁之内! 撕拉! 强烈的剧痛袭来! 一条右臂被生生扯断! 血肉、骨茬、筋膜,全部暴露于外! 白启睁着眼,任由涌泉也似的血浆,横飞打在身上。 他五指合拢一攥一抖! 喀嚓擦! 像是猎户抓住草蛇尾巴用力一甩,将其关节抽得寸寸断裂! 黑痩汉子的另一只手也废了! “多亏你俩,我才知道,原来自个儿这么生猛。” 白启拎着死狗也似的赤眉贼,眼皮遮住冷意,往窄巷里面走,撞开其中一扇破旧木门: “借你家用一用。” 躲在屋里不敢吱声的瘦长马脸,赶忙捂着双眼: “好汉!规矩我懂!我啥也没看见!” 白启随手把人丢在地上,面向屋内,把嗓音压得低沉: “咱俩做过生意的,你忘了?多少有点情分,给碗水喝一口嘛。” 瘦长马脸一愣,费老大劲才想起来: “你是……八段功?我滴亲娘咧,那武功能练得这么生猛?!” 第八十九章 立地难成佛,遂生妖魔心 马脸汉子名叫姜六,原本也是外城一家武馆的亲传弟子,可惜师傅没啥过硬的本事,让人砸掉招牌,为谋生计又跑去打擂,结果死在台上。 姜六拳脚练得稀松,堪堪拿捏住气血的水平,也就欺负下不够壮实的庄稼汉。 所以,帮师傅报仇雪恨压根不用想,买一口薄皮棺材收敛尸身,不至于被丢到乱葬岗给野狗啃食,已算还了授业的恩情。 外城十七八条街,像他师傅这种立不住招牌,办不下去的武馆多如牛毛。 于是姜六脑筋一动,萌生出私卖武功的想法,专门寻那些没钱进武馆的打渔人、砍柴人,作价几百文,兜售拳脚身法等一众本子。 主打一个低端市场,薄利多销。 一边从那些收拾铺盖滚蛋的武馆收些不入流的功夫,一边再跟那些没见识的贱户苦役吹嘘下效果,中间赚个差价,日子倒也滋润。 起码在外城,不必风吹日晒辛苦劳作,更不用卖身三大家当牛做马,每月稳定有个几两银子入账,简直舒坦无比。 “你是白阿……七爷?我滴亲娘,白七爷你那一身好水性,用八段功练得出来?” 姜六睁大眼睛,望向衣袍沾血,身姿挺拔的白启,完全不敢相信。 他卖的那些武功啥货色,心里岂能没数? 都是不入流的把式! 纵使存着一两本可看的……关起门瞎琢磨,也难成啥子气候。 武行里有句话,叫“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個人”。 但首先,你得有师傅,其次你要跨得过那道门槛。 才够资格谈“修行”二字。 “怎么,你没练过?想当初,老板你拍着胸脯跟我讲,八段功不一般,打算卖我四百文来着。” 白启似笑非笑,盯得马脸汉子姜六神色尴尬,讪讪笑道: “嗐,敞开门做买卖嘛,夸大几句在所难免。 而且白七爷伱鱼档开业的那天,潜进黑水河力博二十斤的金虹鳟,这事儿谁不晓得,大家都称赞你乃龙王爷赐福,唤你‘浪里白蛟’哩! 可见,八段功确实非凡,不然哪能养成这么深厚的水性……” 白启浑没在意,付之一笑,他本来也没追究的意图。 若无虾头告知门路,若无三百八十文买到手的八段功,自个儿的武道之路,未必走得顺畅。 等着姜六搬来一把矮凳,又接过舀满清水的粗瓷碗,并未直接喝,白启眼皮掀起,瞧向被废掉的黑痩汉子: “练家子的确皮实,断一条手,骨头也碎个七七八八,竟还能活蹦乱跳。” 这种伤势换作常人,早就失血过多奄奄一息了。 “你还不晓得自己得罪的是谁!嘿嘿,老子交过投名状的,结兄弟情,死生相托,患难与共! 你今日杀我和虎子,等于欠两条人命债,迟早有人找你讨的!” 黑痩汉子颇为硬气,梗着脖子,像条被抽去大筋的草蛇,仰着头爬行。 “这话,你信?真是情同手足,刚才干嘛逃,打算隐忍到下辈子,熬到我寿终正寝?” 白启嗤笑一声,语气淡淡: “我问,你答,再多言,莫说两只手,三条腿都保不住。” 黑痩汉子还想再装会儿骨头硬的英雄好汉,可看到白启起身拎了一把劈柴的斧头,脸色一变: “小哥儿你尽管问,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白启坐在矮凳上,双手杵着斧头,瞥一眼马脸汉子姜六。 后者一怔,这是我家,难不成还要赶我走? “七爷,我出门溜达会儿,您肚子饿不饿,给您捎带些卤味熟食?这条街拐角的哪家铺子,做的很地道。” 姜六弯腰堆笑。 “松山门知道么?去寻个叫虾头的人,带他过来,交待几句。” 白启随手摸出一吊钱,抛给面露喜色的姜六: “你既然听过我的名头,那就该明白拿我的钱不办事,或者动啥歪心思,是个什么下场。 鱼栏、柴市两个少东家,都与我认识,天鹰武馆、神手门、断刀门,也跟我有些交情。” 姜六脸皮一紧,顿时觉着手里那吊钱烫手,腰身再沉几分: “我晓得利害,出了这扇门,见着七爷你要带话的虾头哥之前,绝不张嘴。” …… …… 外城,信义街。 沉甸甸的钱袋子落在桌上,何重抬起下巴,神色倨傲: “今天,我干爹杨猛家里出殡下葬,想要大操大办,弄得热闹些。” 茶师傅陪着笑问道: “十八相送咋样?一水儿披麻戴孝的,吹吹打打,开路的,抬棺的,哭丧的,大大小小五十号人,阵势绝对够。” 何重不置可否,并没多上心: “这是定金。让我干爹满意了,事后还有大把赏银。” 他交待几句,背着双手慢悠悠回到堆金街的杨宅。 门口高挂白灯笼,风吹落叶飘,冷冷清清的气氛与庙会的热闹欢腾,好似阴间与阳世。 “哼哼,再过几天,还要操办一场呢。” 何重眯着眼睛,他已经学到杨猛的虎鹤十绝手,等杨泉下葬之后,也该送这个糟老头子上路了。 大宅内里安静,行在后院的回廊上,何重仿佛巡视自己的地盘,颇有种心满意足的意味。 偌大的家业,往后就姓“何”了。 东家吃下大头,总归会赏点汤水,也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尤其通过这桩差事,赢得老爷的认可,必然前程无量。 到时候进鱼栏的卫队,再做个统领,改个算得上光宗耀祖了。 “干爹……” 何重拐进布置成灵堂,停放棺材的那间院子,却看到穿着麻衣的杨猛大步踏来,几乎要跟自己撞个满怀。 “那门虎鹤十绝手,你可有什么不解之处?” 杨猛眼皮虚虚眯着,让何重莫名感到心底发毛,像是被一头凶虎盯上,即将成为盘中餐一样。 “干……爹,那一招‘挖眼绝目’的手法,我有些没弄明白,该如何运劲发力……” “我教你,看好了,拇指、食指捏紧了,许多拳脚功夫都有挖人招子的打法,但多半是取食指和中指为用,容易被防住……” 杨猛腰身如蟒蛇拧转,带起凶悍的劲风,何重抬头去看,只觉得有股煞气扑面,忍不住眨动眼皮。 “啊!” 下一刻,两指前插一钩一扯,生生扯出两颗破烂的眼珠! 不等何重更惨烈的嚎叫,杨猛横起一臂,往脖颈一挟,劲力如雷火炸开,钻进筋肉,将其性命了结。 “瞧清楚没?虎鹤十绝手,是这样用的!” 杨猛松开软趴趴的尸身,如同死狗踢到一边,举目望向如同火烧的殷红天边: “东家?杨猛与你送份大礼,以全最后那点主仆情分。” …… …… 黑河县内城,各大酒楼、铺子张灯结彩,街道两旁行人如织。 即便天色已近黄昏,仍旧有大把的小贩、货郎吆喝,各种吃食零嘴儿的摊子支起,吸引过往的富户家眷。 道丧千年之后,许多规矩早已摒弃,多的是女子练武行走江湖,少有什么千金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字闺中不可抛头露面的讲究。 据说天水府身披紫绶的仙师,便就是一位坤道。 东来楼,二层雅间。 一条铁塔般的魁梧汉子大马金刀坐着,眼瞅着快要入冬的大冷天,他敞着衣衫,胸口一丛丛黑毛清晰可见,如同成精的熊罴。 “五当家,城内这边安排得差不多了,就等杨猛抬棺出街,皆是外城放两把火,再鼓噪苦役跟着攻城……这票买卖就算做成了!” 一个富商打扮的圆滚身形走进雅间,弯腰恭敬说道: “咱听说黑河县的高手不少,什么熊鹰虎豹?都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 魁梧汉子笑容玩味,好似饥肠辘辘,欲要进食: “什么成色?” 富商打扮的赤眉贼,跟随货船混进的黑河县,通过市井坊间的蛇鼠门道,打听到许多消息: “最厉害的那个,是曾在义海郡翻云覆雨的宁海禅,他被唤作‘教头’,没在县上。 咱们人马强壮,又有三位当家的坐镇,剩下的几人,不足为惧。” 魁梧大汉轻轻咀嚼着“宁海禅”这个名字,缓缓地道: “当年朝天门一战,我不在场,未曾目睹此人的风采,只是大家将他传得神乎其神,千军辟易,斩杀大哥,劈断赤眉大旗。” 富商油腻腻的面皮一动: “嘿嘿,妖王已在龙坎山准备吞食雷火,蜕皮晋升,就差咱们进献的血食了。 四练宗师碰上了,也只有退避的份儿。” 魁梧汉子哈哈一笑,随后低头自嘲: “经过这一遭,咱们不仅是打家劫舍的大贼,还成了与妖勾结的逆贼! 十年前,赤眉竖起的那杆替天行道大旗,算是彻底埋进土里了!” 富商舔了舔嘴巴,脸颊隐隐生出青黑的鳞片: “自从大当家死在宁海禅手里,赤眉就散了,排帮发悬赏,取一贼首,赏银五十两,让那帮捉刀人发疯似的,追着咱们咬。 道官也发海捕文书,四处张贴,逼得兄弟只敢缩在穷乡僻壤,甚至披着兽皮佯装妖祸,免得引来郡城的注意。 再这样躲藏下去,真没活路了。” 魁梧汉子咧出一口森森白牙: “二哥常说,三界无安,犹如火宅!大哥本想为义海郡的贱户苦役打出一条活路,可惜……造化弄人。” 他两指一抹,划过眉毛,殷红的朱砂如血滴落,染得赤红。 “这辈子,做不成佛,也难当人,只能从贼,再从妖了。 赤眉贼中八臂猿的恶名!理应再响一响!” 第九十一章 七步之外,箭比拳快 夜色如墨笼盖四野,外城棚户区腾起一丛丛烈焰,舔舐茅草搭建的破木屋,寒风呜呜吹刮,把火势推助得更凶,瞬间延绵开去。 “走水了!” “快救火啊!” “囡囡!我家囡囡还在里面……” 各种呼救、凄喊、哭叫、怪笑相互交织,形成闹哄哄的一派乱象。 随着外城的大门一破,几十号赤眉贼裹挟数百苦役,好像巨石砸进平湖,瞬间搅弄出好大的动静。 杀人,放火,劫掠,掳夺……无穷的恶意肆意席卷,吞没一条又一条的鲜活性命。 咻! 牛角硬弓一张一放,羽箭快若电光,钉穿一条赤眉贼的喉咙,带起飚射的血花! “阿七,你的射术真厉害!” 虾头紧跟在白启身后,好似随行的影子,适时地递出一支支羽箭。 “咱们去东市铺子,跟水哥、梁伯会合,避开内城的那窝贼人,再绕回通文馆。” 白启挑起眉毛,他本来瞄的是胸口,怎么命中喉咙了? 猿臂善射不假,可固定的箭靶与活人差别极大,尤其目标还练过拳脚的情况下。 只能继续肝进度,争取早日突破小成了。 “好嘞,我爹,他应该也在东市铺子,今天赶庙会,他想着早些交完货好看戏……” 虾头眼中闪过担心,脚步却未停下,收回羽箭的同时,顺手捡了一口赤眉贼所用的钢刀,当做防身。 长街两旁的铺子、摊子,要么被掀翻在地,要么给洗劫一空。 踩烂的瓜果,皱巴巴的拨浪鼓,倾倒的草垛上插着几支糖葫芦……黑河县的外城迅速沦陷,三大家的卫队,大户豢养的家丁,哪会在意受难的贱户。 这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白启手持硬弓,快步穿过并不宽阔的长街,他背后是烧红的半边天,冲天的滚滚浓烟,前边是五六条眉毛发赤的凶恶贼人。 “拿着。” 白启放下掌中硬弓,几个练家子都不是的腌臜货色,不值得浪费羽箭。 他从棚户区杀出来的时候,接连碰到过一两股流窜的赤眉贼,已经消耗不少。 挺拔身躯内的气血沸腾,随着呼吸飞快运转,流经四肢百骸。 “武馆的崽子?” “绑了?” “剁了!” 能做十年的赤眉贼,谁没纳过投名状,谁手里头不曾沾过血? 瞅着白启人畜无害的温良样子,直接挥起钢刀招呼。 “正好给我刷拳脚的进度。” 双足一沉,腰与胯合,扎进的裤腿噼啪炸响,挺拔的人影箭步一突! 活像大蟒蛇猛地前冲,几乎不见两脚踏动,他就已经闪到赤眉贼的跟前! 那口钢刀还未斩下,白启眸子泛冷,五指宛若龙爪,直接一探,按住臂膀,劲力狂涌! 喀! 赤眉贼狰狞的脸皮一颤,眼眶似要瞪裂,七窍几欲喷血。 紧接着,身形倏地腾空而起,打了几个滚,像被投石车砸翻,飞出两丈开外。 经过虎形、狗拳的两个练家子,白启发现,墨箓映照的罗汉手、龙行掌进度暴涨一大截,更多感悟化为深刻的经验,远比自己闭关苦练快得多。 这也是,他为何见到赤眉贼,就像瞧着行走的宝鱼一样。 对练功有益啊! 这种打死不用管的活人桩,可比木桩带劲! “龙行掌发劲猛,身法快,普通的一练根本挡不住几下,罗汉手擒拿凶,腿法狠,捉对厮杀无往不利。” 白启运转劲力,脊柱起伏如同大龙,弹抖之间,带动马形步伐,左右穿花也似,轻松晃过两個挥刀的赤眉贼。 同时双掌猛地击出,像是恶鬼拍门,啪啪两下,砸在太阳穴上。 耳朵、鼻孔分别渗出血丝,宛若脑浆被震烂了,无力地向前仆倒。 掌握两门上乘的打法后,白启杀人简直如同剪草,有种得心应手的从容写意。 筋长、气粗、力大! 由宝鱼、内丹、熟黄精养出来的身子骨,再配合通文馆的顶尖功夫,面对寻常的练筋武者,几乎呈成一边倒的碾压。 “生死相争,决胜要素,在于体魄强弱、功夫高低,以及临敌心机。 这三样,我都不差,足以乱杀外城!” 白启再次想到,宁海禅第一次教他打法时,所言的“眼毒手快胆把稳”,越发觉得是金玉良言。 一口气撂翻干死三条赤眉贼,还剩下两个面面相觑,扭头就跑。 他们从外城杀过来,沿途不是没碰到敢于反抗的武馆弟子。 那些小兔崽子拳脚打得好,却软的不行,稍微表现几分凶狠,便惊得进退失据。 自己跟其他兄弟们,几口钢刀抡得飞快,顷刻就能将其剁翻。 咻!咻! 五十步内,白启的射术准头还是能看,弓弦一震,两箭皆中! 锥形箭镞贯穿筋肉,直接把大腿扎个对穿,狂奔逃走的赤眉贼当即栽倒。 “你们当家的,带着好几股人马,打算劫哪里?” 白启居高临下俯视问道。 “干你娘……” 有人咬牙回骂,杀人剪径的土匪可不像泼皮,那么容易被镇住。 “又是个喜欢充好汉的。” 磕巴一声,白启脚尖一勾,面无表情踢断这条赤眉贼的脖颈,再将目光转向另外一人: “你呢?骨头也硬?” “四当家去鱼栏何家!二当家奔着柴市的宋家!五当家……不晓得,只听他说要打死几个高手,才舒爽。” 二当家血金刚,四当家鬼头陀,五当家八臂猿,皆是水火仙衣,练皮大成,而且各有擅长。 “一个横练,一个使得禅杖,还有一个打法凶猛,天生神力。 希望黑河县的高手,名副其实一些。” 对于曾经席卷义海郡的赤眉贼,白启其实所知不多,只在那本《传武密录》瞅过两眼。 七把交椅,以反天刀为首,那位大当家也是唯一的四练。 后面几人,则是绿林道有些名声的“好汉”,有大门派的弃徒,遭通缉的强梁,军中叛逃的丘八,总之成分很杂。 “我该讲的都讲了,大侠,饶我一命!” 大腿被箭镞射穿血流不止的赤眉贼,满脸哀求道。 “你都叫我大侠了,我肯定说到做到,绝不杀你。对了,伱瞅着年纪不大,也是十年前的赤眉贼?” 白启神色颇为和善,全然瞧不出只手毙掉三人,射翻一贼的杀伐利落。 “咱从其他乡来的,刚纳投名状……” 白启心头微动,看来这伙赤眉,不算死灰复燃,只是几个残余份子扯十年前的旗号干票大买卖。 但攻城劫掠,犯了龙庭的忌讳,等动静传到义海郡那边,必然引发轩然大波。 几个三练就敢挑衅庞然大物也似的排帮,以及手段莫测几如鬼神的道官? 谁借他们的狗胆? 白启默默思忖着,跨过缩在地上,庆幸捡回一条命的赤眉贼。 “虾头,料理了他。下刀快些,别让这哥们走得太难受。” 赤眉贼大惊失色,刚想说“你不讲信用”,扭头便看到举起的钢刀,像剁肉似的重重挥下! …… …… “阿七,我第一次杀人,好紧张!” 虾头抹了抹溅在脸上的血迹,双手攥紧刀把。 “感觉跟杀鱼没啥差别,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活计。” 虽然黑河县不算穷山恶水,民风也未好到哪里去,听到白启的吩咐,虾头举刀剁掉赤眉贼的脑袋,竟也没个犹豫。 可见一斑! “练拳脚能壮胆,握着刀更硬气。对了,以后记得补刀,新手往往一刀砍不死,得多来几次,你刚才的表现不错。” 白启夸奖两句,快步而行,终于来到东市铺子。 这里临近着码头埠口,许多赤眉贼架着舢板,皆从此处登岸。 那些憋疯的山匪水贼,几乎见人就砍,抽刀放翻四周的渔民伙计,一路杀进内城。 等他带着虾头抵达,仍有几股气焰猖獗的水匪,四处劫掠财货装上船。 好多条尸身扑倒在地,血色染红河水,大都是讨生活的打渔人、力工、伙计。 “给我箭!” 白启眼皮忍不住跳起,胸中杀气正热,踏上一块突起的大石,脚下像是站桩立得很稳,牛角硬弓被他拉开七八分,几如满月。 崩! 如同霹雳弹抖,羽箭从脖子穿过,将肩膀扛着婆娘,面上挂着淫笑的粗黑汉子射得一歪,仰面倒地。 “有扎手的点子!” “杀!” 两个手持竹矛,大吼着冲来的水匪,他们连气血都未必拿捏得住,只是给赤眉贼制造大乱的炮灰杂鱼。 崩!崩! 白启面不改色,快速开弓,两箭连发,连珠劲射。 两条人影挨得近,直接被钉穿手脚,虾头双手握着钢刀,喉咙滚动,大步行去,眼睛直勾勾盯着脖子,又是一剁! “你从小学的是打渔,可不是砍柴,怎么老喜欢奔着脑袋?” 白启心下腹诽,随着水匪被逐一射杀,他在采参庄每天用掉两壶羽箭,所凝聚出来的入门技艺,进度蹭蹭上涨。 【技艺:射术(小成)】 【进度:5/800】 【效用:猿臂善射,左右开弓,能穿七札】 “七步之内,拳快,七步之外,箭快! 近战、远攻的技艺,都要掌握才是!” 清扫完码头上残余的水匪,白启跟虾头踏进东市铺子,除去几个已无声息的熟面孔伙计,再无一人。 …… …… 堆金街,杨宅。 吹吹打打赶来的茶师傅们,全被抹了喉。 脸色发青的张老五披麻戴孝,嘿嘿笑道: “咱们这一回,也算是给你儿子送一程,让他走得安心。” 杨猛没言语,握住一口钢刀,指头轻轻一弹,望向把兵器抬进棺材的众人: “十炼以上,好铁锻造,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张老五得意道: “杨老弟,有些事,等你真正上船才方便讲明白。 反正,咱们不是脖子送到铡刀下,找死去的。 干完这一票买卖,不仅能得妖王赏赐,日后前程更远大! 你潜力不够,突破不了三练?我比你强多少?可现在已经练皮入门!” 杨猛瞳孔一缩,好似猜到张老五的言外之意: “你们……打铁?铸兵?甚至还……能炼丹! 赤眉贼,果真走到造反这条路上了么?” 第九十二章 造反大罪,要你绝后 这年头,私藏甲胄乃造反大罪,一旦被发现,满门皆诛尽。 倘若再碰铸兵、炼丹这两条,便是正儿八经的九族消消乐。 连带着父母妻儿沾亲带故的一干人等,全部都得死绝。 甚至还要被道官收走生魂,狠辣炮制,以儆效尤。 “造反言重了,没人造得了龙庭的反,天下灵机收为己用,仙师道官几如云集,更别说六尊镇压国运的玄奇神兵压在脑袋上。” 张老五见识不凡,远超水贼大当家的水准: “咱们就是在小池塘里扑腾几分水花,黑河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连个衙门都没有。 足以见得,除却孕有灵脉的‘洞天’、‘福地’的十四大府,龙庭压根未将其他地方放在眼中。 你我靠着一尊吞食雷火,渡劫蜕皮的妖王,占住五百里山道,那些郡城的道官,真能奈赤眉怎么样? 嘿嘿,他们也怕浊潮,否则咋只敢缩在府郡之内?收个税,都是排帮与小吏代劳?” 杨猛将长案供奉的灵位收起包裹,背在身后: “旁的不管,道官仙师,龙庭皇帝,离黑河县太远,我把脖子仰断都看不到。 但今天是泉儿出殡的日子,我要看到何家血流成河!” 张老五领着一众穿好粗麻衣的水贼,两指蘸着熬炼的朱砂,往额头一抹,喋喋怪笑道: “不止哩!拿下黑河县,妖王渡劫出山,至少要拿一万人填胃口……” …… …… “今年的庙会好闹腾啊!” 何泰身着锦衣,箭袖大袍,绑着一条镶嵌翠玉石的抹额,打扮得颇为精神,像是郡城高门的公子少爷。 他本该早些前往龙王庙,与父亲参与大祭,可一时练功兴起,卡在劲力淬炼完全,踏破一练大成门槛的关键当口。 故而耽搁了。 “好几家戏班子都进城了,还有杂耍卖艺的……往年没这么多人哩!” 随从弯腰笑着,余光瞥见何泰靴子沾着泥点,赶忙蹲下用手擦掉。 “少东家要骑马么?小的给你牵那匹追风?” 何泰摆摆手,大步往门外去: “不了,我与民同乐!好久没赶庙会了,往年都是跟爹一起,给柴市的东家、一众乡绅族老敬酒当小辈,忒没劲!” 这位鱼栏的少东家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吹吹打打撒纸钱的出丧队伍。 “真他娘的晦气,谁那么不长眼啊?专挑着庙会日子见阎王?” 随从仔细瞧了两眼,凑过去道: “少东家,是杨泉。他死了有一阵子,始终没下棺……” 何泰眉头微皱,好像一下没想起杨泉这人: “杨猛他儿子!我还让爹请过他!杨泉这名字太生了……既然路过咱们宅子,你去打个招呼,再随份抚恤的银钱。” 鱼栏少东家对杨泉没啥印象,只认得曾经是父亲左膀右臂之一的杨猛,想到这糟老头子很快就要被吃干抹净,不禁感慨: “可惜你儿子没本事,如果像白七郎那样,下河能打宝鱼,又有通文馆当靠山,现在办丧事的,便该是梁老实他们家了。” 随从点点头,于自個儿腰间取下少东家的钱袋子,问询过后,颇为心疼的摸出两锭足重银子。 这种两头翘起,形如小船的是官银。 因其亮灿灿如雪光,也叫做“雪花银”。 只有掌握炼丹的铅汞道士,才能烧出来。 雪花银极其珍贵,一锭为五十两,如果换散碎银子,差不多能够兑出两三成的溢价。 何泰一出手就是两锭雪花银,远超百两,这份抚恤,不可谓不厚。 “少东家真是心善,对待鱼栏的老人,都念着情分。” 随从挺起胸膛,拦在出丧队伍的前头,对披麻的杨猛开口道: “猛叔,节哀顺变,这是少东家赏的,让你多保重身体!” 他声音很大,故意讲给两旁凑热闹的围观乡民。 “节哀?让东家节哀吧。” 杨猛缓缓抬起头,三指捏成虎爪,如电探出捏断随从的喉咙,然后抛到一边。 杀人像是宰小鸡仔,脖子一拧,干脆利落。 这时候,何泰方才看清,杨猛的眉毛赤红,宛若染血。 “赤眉……不好!” 他心头一跳,赶忙招呼家丁,自个儿则退回前院。 当街捏死一个人,这幕景象让围观乡民一愣,随后才有不敢置信的惊呼响起: “杀人啦!” “反了!反了!” “杨猛他噬……” 装扮成茶师傅的张老五震开棺材,抄起一口钢刀,几步抢上台阶,反手劈死一名持棍棒的家丁。 敲锣打鼓佯装出丧的赤眉贼,亦是个个握刀,宛若饿狼扑进羊圈,从外到内开始冲杀。 “杨猛……你要反了东家不成?” 前院当中,被一帮打手簇拥的何泰感觉安稳几分,厉声呵斥道: “鱼栏教伱本事,给你一口饭吃,还让你得享富贵!万万没想到,养出一头白眼狼!” 杨猛两条赤眉抖动,好像听到天大的笑话: “你们何家,真把自己当成开善堂的大好人了?我做卫队统领的时候,谁的铺子不交租,谁的生意不让何文炳掺和一手,要么被山贼放火,要么被水贼杀干净! 呵呵,只是你的死鬼老爹没想到,我不仅给何家做事,也给反天刀做事,如今更帮赤眉贼做事!” 何泰沉着脸大骂道: “少在这里血口喷人!鱼栏向来敞开门干买卖,岂会指使鱼栏卫队杀人越货!杨猛,等我爹回来,定对你用家法,活活抽死你个老奴才!” 杨猛树皮也似的干枯脸庞,咧嘴一笑: “好啊,我正想带你去见他。” 张老五狂啸一声,宛若大口洪钟被撞响,层层音波倏地炸裂,几乎震破耳膜。 “杨老弟,废那么多话作甚!擒住这个小崽子,再劫财放火,狠狠地割何老狗的心头肉!” 他甫一出手,便就展现出三练层次的强悍实力,足下重重踏动,全身皮肉泛起水波也似的剧烈涟漪。 恐怖的气力,使得整个前院抖了一抖,震起满天烟尘,就连屋檐的瓦片也接连跌落,摔个粉碎。 紧接着,那口十炼钢刀迅疾挥舞,宛若一团泄地的滚滚银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杨猛也不遑多让,身如虎形,走似鹤形,双手左右齐出,两个身强力壮的鱼栏打手便被戳破心口,当场死透。 “这就是爹所说的虎鹤十绝手?糟糕!老奴才功夫不浅!” 眼瞅着看家护院的打手,不一定拦得住杨猛以及那帮凶神恶煞的贼人,何泰掉头就跑。 “快去报信!告诉东家,让他请雷总管!” …… …… “东家!有贼人!” 浑身浴血的小厮扑倒在台下,仓皇喊道: “好多贼人!杨猛……他带来的……到处都在杀人!” 何文炳眉头紧皱,可到底是鱼栏的东家,处事不惊,已成习惯。 他极有威仪的抬手,缓缓压住嘈杂骚动: “诸位乡亲父老勿要慌张,天塌下来,也有我何某人撑着! 阿四,你别急,讲清楚,杨猛怎么了?” 从何家逃出来的年轻小厮已被砍了两刀,只是入肉不深,他喘着气,跟东家言明情况: “杨猛领着一众贼人,闯进大宅,又是放火、又是抢东西!还有外城,那些流民苦役不知怎的,也都争相涌入黑河县……少东家让你快叫雷总管出手!” 何文炳眼皮狠狠一跳,两颊紧绷,眼中腾地冲出吃人似的凶光: “杨猛?倒是叫他先下手为强了!阿大,速速寻雷雄!告诉他,取杨猛首级,我给他每个月加一千两的供奉!” 坐在黄花梨木大椅上的柴市东家宋麟,这时候施施然凑近道: “文炳兄,可要帮忙?胡大哥正在散花园听戏,我传个信儿,让他伸出援手,为鱼栏清理门户?” 何文炳按住暴跳如雷的怒气,从牙缝里挤压一个个字: “不必了,宋兄,我鱼栏养着这么多人手,也不是吃干饭的,杨猛他翻不起浪花!” 这位鱼栏东家扬手一甩,文采斐然的祷词祭文倏然四散,如同一把纸钱,被夜风吹得很远,落进黑水河。 “放信儿!” 何文炳大手一挥。 砰! 一道火光冲上夜空,炸成铁树银花似的漫天焰火,数十里外都能看见。 “回城!” …… …… “猛叔……你是跟着我爹好多年的老人了,何必走到这一步!” 何泰脸色发白,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他握弓练功的那条右臂齐根而断,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现在才叫我一声‘叔’,有点迟了,少东家。” 杨猛俯下身,掐住何泰的后脖颈,拖死狗似的,大步走向何家大门。 他脚下是满地的血污,回廊挂着几个衣服被扯烂的婢女,已被弄到没生息的丫鬟,斩成几截的家丁,脑袋滚落的仆役…… 这其中,也许有自己认识的熟面孔,而今被水贼一通烧杀抢掠,全部死干净了。 “还不够,这些人不够让东家心如刀割!” 杨猛面无表情,拖行着无力反抗的何泰,对杀得兴起的张老五说道: “差不多了,龙王庙那边应该瞧见动静了,外城起火,内城起乱,何文炳、宋麟他们都会尽快往这里赶。 接下来应该让所有人手会合,齐力打垮三大家供奉的高手,占住黑河县,如果不行,咱们就从水路退。” 张老五抹了一把发红的面皮,酣畅狂笑: “好好好!我正打算跟四当家举荐你!杨老弟,你这次立下大功,等几位当家赐下神丹,你也能一鼓作气突破到三练!” 杨猛舔了舔嘴唇,既然上了这条贼船,也就没啥顾虑的了。 妖也好,魔也罢,只要能活下去,活得更好,都可以! “对了,杨老弟,我还欠你两条人命债呢,梁老实和白阿七是吧?待会儿,我跟四当家讲讲,把他们搜出来!” 纠结满载而归的一众水贼,张老五跟着杨猛,直奔东来楼的方向。 …… …… 约莫半柱香后,宽阔长街上,满身血腥气的水贼,与气势汹汹的鱼栏好手撞个照面。 冷风呼啸,刮来浓烟与哀恸,也卷起凶怒与杀意。 “泰儿!” 看到断一条手的血亲骨肉,何文炳怒如虎吼,须发皆张。 “杨猛你合该被千刀万剐!” 拖着何泰走过大半座内城,杨猛终于迎来这一刻,他仰头大笑,无比快意: “东家,你现在可晓得我所受的那种滋味了? 冤有头,债有主!泉儿死在鬼纹鱼上!我没儿子送终,你何家也要绝后!咱们扯平了!” 第九十三章 练皮秘法,水火仙衣 东来楼位于内城的太平街,横贯南北,进出往来的商贩乡民,都要从这里过。 何文炳咬紧牙关,死死盯着杨猛,喉咙颤动: “放了泰儿,我给你一条生路,不管今晚闹得再大,我何某人对天发誓,既往不咎,当做没发生。 银子,功法,宝药,你开个价,我都给!” 杨猛此刻如饮烈酒,酣畅得很,他被呼来唤去这么多年,被当成一条听话的看门狗。 结果到头,还得自个儿滚一趟热油锅,给主子吃干喝净血肉。 岂能不恨! “东家,我以前跟着你的时候,就很瞧不顺眼梁老实,知道为啥吗? 同样都是卖身鱼栏,同样给你这种郡城高门当奴才,凭什么!凭什么他能挺直腰杆?!” 一把采住何泰的头发,杨猛呲牙笑道: “何文炳!老子今天也站直了!啥都不要,就想看你死个好大儿!” 他手掌一松,任由气息虚弱的鱼栏少东家跌在青石地面,仆倒在地,随后抬脚重重一踏! 二练大成的杨猛,曾经一棍打烂皮糙肉厚的大水牛,可见气力狂猛,纵然而今年迈,也不容小觑。 啪哒! 好似西瓜被踩烂,破碎的脑壳,带着浑浊的血水一下炸开。 杨猛犹嫌不够,还用脚掌使劲碾了碾,这才满意。 “泰儿!” 何文炳目眦欲裂,几乎是撕心裂肺。 他眼睁睁瞧着,亲生骨肉变成一具无头尸身! 这位鱼栏东家几乎淌出血泪,凶光腾腾几欲癫狂: “杀!杀光他们!给我……” “熊鹰虎豹!以雷雄第一!等了这么久,他人呢?” 一道闷雷也似的巨大声音,轰的从东来楼内传出,宛若实质的层层气浪,撞在四周门窗,打得劈啪作响! 紧接着,里面传来楼梯被践踏的格格作响,似是一头庞然巨兽行走,只不过几個呼吸,就从大堂跨过门槛,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条铁塔般的魁梧壮汉敞开衣衫,露出泛着金铜光泽的坚硬皮肉,只站在那里,就有种慑人的气魄。 他眉毛涂抹朱砂,凶恶的五官勾画莲花,更添诡异: “只带这么些人?” 何文炳本是怒火盈胸,可被这条魁梧壮汉盯上,浑身像淋了一盆刺骨冷水: “三练高手!赤眉贼!你是八臂猿罗吉?” 作为义海郡高门旁支,他怎么会不认得赤眉贼,再结合此人的形貌,顷刻就已明白。 若非担心何泰的安危,压根不曾注意跟杨猛是同伙的那帮贼人,何文炳早该发现。 这些手持钢刀,眉毛发赤的家伙,个个凶悍,绝非躲藏在黑水河芦苇荡的水匪可比! 杨猛这头白眼狼有备而来,他勾结的不是普通水贼,而是曾经称雄一方的赤眉! “嚯,义海郡的海捕文书上,都只有我的诨号,没个名姓。伱倒难得,冲着这点,最后杀你。” 八臂猿眼皮一搭,从眸中透出惊人的煞气,下一刻,魁梧的身影像一颗从投石车里抛出的实心炮弹,陡然砸进鱼栏人堆里! 何文炳手脚冰冷,十分僵硬地立在那里,粘稠血浆瓢泼洒下,残肢断骨四处横飞,哀嚎与惨叫此起彼伏,但又很快消散。 大概二十息不到,长街只剩下一片死寂。 就连对面的张老五、杨猛等人,也不由地屏息凝神,脸上闪过敬畏与惧色。 这便是三练大成,水火仙衣? 他们眼中倒映出修罗沙场似的恐怖场景,那些步入一练,堪称中坚的鱼栏打手,面对八臂猿,宛若纸糊一样,顷刻被漫天打出的拳掌劲力,撕成粉碎! “寻常武夫走错门,练皮一层,只想着坚韧厚实,能挡刀剑交伐,太愚蠢了。 真正的水火仙衣,劲走皮肉如火侵略,劲入骨髓如水沉静,一动一静间,不惧寒暑饥渴,吐故纳新,似得真道!大哥教我的道理,整整十年才悟透!” 八臂猿声音像铁丸在大瓮里滚动,震得何文炳耳膜生疼。 “姓何的,你家的供奉,到底啥时候才到?再不来,我就要忍不住拧断你脑袋了!” …… …… 天鹰武馆,平时敞开的大门紧闭,学徒弟子神情紧张,手持棍棒刀剑,列阵以待。 黑河县内外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岂能听不见,可师傅没有下令,只能待在原地。 那帮闹哄哄的赤眉贼也很识相,招牌很响亮的武行一概不碰,最多仗着势众,欺压掠夺其他零散的练家子。 大厅内,天鹰武馆的韩扬坐于上首,他的儿子韩隶站在后面,左右两旁皆是黑河县响当当的厉害人物。 断刀门的穆春,神手门的朱万,以及那位鱼栏供奉雷总管雷雄。 除却柴市的胡振山,火窑的包大庆未到。 此地已经汇集本县鼎鼎有名的四位高手! “探清楚底细了,来的是如假包换的赤眉贼。 血金刚刚跟胡振山做过一场了,老胡显然不是对手。 鬼头陀暂时没露面,八臂猿这时候估计把何家一锅端了。” 韩扬生得平平无奇,粗手大脚,脸色灰扑扑的,很难相信有一副好皮囊的韩隶,居然是他儿子。 “怎么应对?请诸位商量下?鱼栏、柴市挡不住赤眉贼,他们人马强壮,而且早有预谋,会合一处,很难击破。 尤其那几个当家的,比咱们成名更早,手上的功夫也很硬,实在不好相与。” 断刀门的穆春眼睛一眯,沉声道: “听着韩馆主的意思,是想要从贼?我可得提个醒,赤眉攻打县城,杀人劫掠,已然犯了滔天大罪,这是株连灭门的祸事!” 韩扬语气很平和,并未恼怒: “穆兄言重了。咱们谈的是眼下,形势急如水火,必须做个决断。 如果要打,将一盘散沙的里外武行聚拢,凑个千把人,跟赤眉火并。 但说实话,胜算不大,虽然有‘拳怕少壮’这句话,可三个当家皆已练皮大成,也没有老到八九十岁,打不动的地步。 如果要缩,也怕踩坑,事后获罪且不论,万一赤眉打下黑河县,站稳脚跟了,迟早会清算你我,毕竟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也不可能一条心。” 天鹰武馆的韩扬分析头头是道,让断刀门的穆春一时语塞。 神手门的朱万头戴小毡帽,面皮颇为白净,他主动接过话头: “既然是贼人,不可能久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正是征收秋税的时候,熬个十天半月,义海郡那边岂能毫无察觉,自己眼皮子底下养着一窝大寇? 依我之见,他们无非图钱,做一票大买卖好过冬。 既有所求,那就能够谈,让鱼栏、柴市的东家,破财消灾好了。” 穆春冷哼: “就这么给人骑在头上拉屎?” 韩扬面露无奈: “穆兄,这帮贼人谋划得太好,趁着庙会鱼龙混杂,走水路、陆路,分批进的黑河县。 咱们本就分散,各管门前事,第一时间未能反应,再回过神已经晚了。” 穆春还欲多言,却听到朱万不阴不阳道: “穆门主,干脆你挑个头儿吧,把什么血金刚、鬼头陀、八臂猿统统打死,解救百姓于水火!咱们绝对唯你马首是瞻!” 穆春怒目以对: “朱老三,你少说风凉话!赤眉贼的名头,你没听闻?他们占过伏龙山,纵横怒云江,胃口大得很!老子就怕黑河县被当成前菜,到时候只能坐以待毙!” 韩扬出来打圆场,劝说两人: “身为武夫谁没点火性?可赤眉贼来势汹汹,内应外合,抢先拿下鱼栏柴市,把黑河县搅乱成一锅粥。此时顽抗,殊为不智! 穆兄是一腔热血未凉,朱兄是老成持重,都没毛病。 对了,雷总管,你怎么看?你可是鱼栏的供奉!” 大厅之内,数道目光齐刷刷盯向一语不发的雷雄。 “瞧我作甚?我一个月领何文炳千把两银子,跟几个三练大成的匪寇拼命?吃饱了撑的! 等入夜了,我就坐船跑了,你们开馆收徒弟的,避不了风头,老子光脚没穿鞋,担心什么!” 雷雄一番话讲完,直接让大厅陷入沉默。 这厮,真是一点脸皮都不要啊? 跑路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咚,咚,咚! 众人商量对策之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暴雷,巨大的震响冲进大厅,惊得几位三练高手纷纷起身。 轰隆!轰隆隆! 天鹰武馆的大门像被攻城锤砸开,拍出大片烟尘,一条瘦削苍白的身影浮现,头戴铁戒箍,挂着一百零八颗人顶骨做成的念珠。 “熊鹰虎豹,真是一团草包!” 头陀打扮的来人语气很淡,可经过劲力的催发,如同一个接一个的闷雷滚落,压住武馆内近百学徒弟子的躁动杂音。 他体内气血奔流的声音很响,宛若河水决堤肆意狂涌,穆春眸光一闪,正要出声,却感到地面兀自一抖! 头陀的身影瞬间消失,一股凶猛的飓风扫过前院,把那些拿捏气血、淬炼劲力的学徒弟子,直接掀得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刺耳的爆鸣才像火药炸开,穆春面皮发紧,还未来得及摆出应敌架势,双手堪堪抬起,龙虎连环捶都没打出,整个人就被撞个踉跄,重重跌坐在后面的椅子上。 喀啦! 极为硬实的紫榆座椅刹那崩碎,若非穆春下盘够稳,扎住马步,就要一屁股坐在地上,铁定出个大丑! “黑河县,赤眉要了,你们谁有异议?” 一掌按住穆春的肩膀,四当家鬼头陀皮下似有千百条殷红蚯蚓拱动,迸发的气力沛然到难以想象。 整个大厅,酷热得如火炉倾倒。 很难相信,这是气血蒸腾所产生的影响! “练皮秘法!赤眉哪来的传承,竟能让你修成真正的水火仙衣?” 朱万倒吸凉气,三练亦有层次之分,下者为“铜皮”,抵挡刀剑交伐,中者为“金身”,消磨拳脚劲力,上者为“仙衣”,传说可辟水火,不惧轰雷。 眼前这个头陀很明显,皮肉紧贴筋骨,松沉如挂宝衣,丝丝脉络交织体表,加持出无匹的神力。 “距离‘仙衣’还差些火候,不过快了。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只要尔等成为赤眉的兄弟!” 高痩头陀嘿嘿笑道: “一尊妖王出世,急需万人血食,诸位若愿意帮个忙,不止练皮秘法,就连练气……也不是没有!” 第九十四章 天妖九蜕,武道本质 “练皮秘法?” 这四个字一出,开馆收徒的武行师傅们,无不动容。 他们脸上皆带着难以置信的怀疑神色,但眼底又隐约浮动出几分期望。 武道四大练,前面两层,练筋,练骨,只要愿意吃苦,舍得下功夫。 水滴石穿般的日夜打熬,十年八载,总能小成。 当然,前提是底子不可太差,顿顿吃糠咽菜痩得像麻杆。 那样的身体,无法用来养气血,反而会因为消耗过大,折损原本不多的生机寿数。 可练皮,练气这两关,着实步步艰难。 所有武夫踏入三练、或者四练,都将遇到传说中的“瓶颈”。 好像人往前走,结结实实撞到一堵堵铜墙铁壁形成的障碍。 无法过去,要么选择放弃突破,被困住一生; 要么通过一次次撞击,一次次积蓄,最终打破。 而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无他。 站桩的招式、架势,行气的吐纳、导引,这些养练的外功并不复杂,用心掌握,反复钻研,便能精进。 但进入三练,意图修炼水火仙衣,就要开始涉及五脏六腑等细微之处,运功走劲稍微不慎,轻则呕血,重则暴毙。 此时所要求的,不再是天赋、悟性,而是明确清晰的前路。 也就是所谓的“秘法”。 这种极其珍贵的根本传承,多出自高门大派,绝少流传在外。 莫说认得干兄弟了,恐怕父子都不一定能够交托。 大厅之内,齐聚在场的众多高手。 开武馆、做供奉,看似威风凛凛。 可真正踏上水火仙衣修炼之路,有望打破瓶颈的三练武夫,并无一人。 他们多半也是受限于这一点,否则,又岂会安心缩在黑河县,守着一份富足家业。 “尔等可觉得,我在诳骗你们?哈哈哈,井底之蛙,眼界确实狭窄。” 高痩头陀一掌压住断刀门的穆春,眸光幽幽: “你们毕生习武,却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敢问诸位,武道的本质是什么? 诸般拳脚,练出的虎形、鹰形、马形、蛇形……咱们为何效法这些走兽飞禽的奔走姿态,扑杀一瞬,衍生招式?” 这位四当家,怎么还是个话痨? 雷雄眉头微皱,默默退至众人身后,准备找准时机,风紧扯呼。 他好不容易才从苦役,熬成身家清白的鱼栏供奉。 上赤眉这条贼船,无异于寿星公上吊——找死! 高痩头陀瞳仁油绿,气血催发猛烈,额头、耳后、两颊、脖颈,隐隐长出青黑鳞片,像是成精的大蟒,阴气森森。 “武道之根基,在于‘模仿’! 天地万物,无不是以弱顺强,以强驭弱! 人族,尤其如此!所谓的功夫,上中下三乘,下乘是以鸟兽之腾跃,锻炼筋肉! 中乘是以虎豹之凶狠,完善打法!上乘统合养练打法,力求临摹神韵……可飞禽走兽,虎豹蛟蟒,终究是畜牲,缺少那一丝真正的灵性,难以得窥四大练的绝巅! 因此,有武行前辈想到妖! 各种精怪吞食天地灵机,而成气候,它们岂非是最好的模仿对象?” 被老爹护住的韩隶眉毛一扬,莫名有种醍醐灌顶似的豁然开朗,好像看到更为广阔的天地。 他忍不住想道: “武馆传授的天鹰九式、翻子拳、飞鹞功……皆在琢磨鹰捉,沾筋拿脉的个中手段,练得都是飞禽之形! 虎豹凶兽比人强悍,所以我们观察模仿,创出招式。 那些盘踞深山老林,水乡大泽的‘妖’,更加可怕……” 高痩头陀的这番话,不仅对韩扬触动极大,就连神手门的朱万也眯起眼睛,深思后问道: “四当家,你所学的练皮秘法,乃是效法……妖?” “不错!此法唤作‘天妖九蜕’!可令人身如蛇躯一样,经历九次‘蜕皮’,从而练成无比圆满的水火仙衣! 即便高门大派所珍藏的秘本,恕我直言,也未必比得了!” 朱万喉咙滚动,眼神微颤: “九次?蜕皮?这已经超脱上乘功法的范畴了!” 高痩头陀嘿然一笑: “如何?尔等搭一把手,取万人血食,庆贺妖王出世,到时候我做主,把这一门‘天妖九蜕’传授与你们。 作为诚意,我甚至可以先付一半的‘定金’,各位武行师傅眼力出众,应当识货。” 当笔走龙蛇的几页纸交到手里,天鹰武馆的韩扬沉默了。 那种蕴含妖类野蛮凶性的冰冷意味,确实是无法作假。 其中关于运功走劲,撕扯肌体皮毛,寸寸熬炼蜕变的想法,更是妙不可言。 “朱兄,穆兄,你们怎么看?” 韩扬灰扑扑的脸皮抖动,显然内心并不平稳。 “一万人?黑河县那么多的苦役流民,足够了吧。” 朱万两指紧紧捏着分到的几页纸,生怕被夺走。 “这话可不对,给大户当牛做马的苦役流民,浑身没個几两肉,精神麻木如行尸,怎么配得上做庆贺的祭礼? 妖吃人,与人吃肉一样,诸位难不成喜欢吃又柴又瘪的?自然是油水足,有嚼头的,才算一道好菜。” 高痩头陀双手合十,喋喋怪笑: “鱼栏、柴市两家的众多打手,再加一干亲眷,能否凑个一千人?内城十抽一,约莫两千人总有吧?外城还有许多武馆,选些练家子。 大概足够五千之数,差不多就行,剩下的再随意挑拣。 几位武行师傅帮这么大忙,只需从学徒弟子当中,取十人走个过场,如何?” 高痩头陀信心十足,若非妖王出世在即,得尽快献上庆贺祭品,他可没这么好说话。 穆春咬牙道: “卖自个儿的徒弟求苟活,老子绝不……” 高痩头陀突然冷脸,手臂崩的一弹,如同抡起的大斧悍然劈落! 穆春这回有了防备,龙虎连环捶蓄势待发,两掌如攥紧火药,陡然发出凶猛的劲力。 他脸皮涨得通红,将气血鼓动到极致,几乎要透过周身毛孔散发出来。 俨然是拼命的架势! 但高痩头陀面无表情,皮下筋肉起伏,像一条条血色蚯蚓钻动,把宽松的衣袍撑开一大圈,粗壮的臂膀几如大蟒翻身,绞缠拧转,迸发可怖的气力! 锵!锵!锵!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双方都是突破练骨二层,踏入练皮三层的高手。 一身筋骨坚硬似金铁,皮肉更是坚韧,两两交击,几乎碰撞出实质的火花! “哟,还有点像样!” 高痩头陀深吸一口气,口鼻喷出滚滚热力,像是一口火炉轰隆炸开! 那条青黑鳞片交错覆盖的手臂一震,喀嚓裂音无比刺耳,穆春硬生生压得一伏,膝盖弯曲险些砸进地底。 噗! 高痩头陀翻手一推,重重按在穆春胸口,将其打得吐血倒飞。 他眼神轻蔑道: “上门跟你好声好气讲两句话,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穆春跌倒撞翻桌椅,咚的一下,震落大块的墙皮,胸口像是塌陷,渗出殷红的血色。 “四当家息怒,穆兄他为人死板,不知变通,我待会儿再劝一劝他。 一份千金难买的练皮秘诀,放到义海郡城,都是稀罕宝贝。” 韩扬闪身横在两人中间,做起和事佬: “咱们开门坐馆,无非混口饭吃,论及家底,远不如鱼栏柴市,好汉们想要献祭妖王也好,占下黑河县也罢,大可放开手脚。 只要不与我等为难,就是井水不犯河水。” 朱万捏着那几页纸,当场表明态度: “倘若四当家愿意传授这一门‘天妖九蜕’,莫说十个学徒,二十个都不成问题!” 这两人的转变,让高痩头陀心情大悦,如果得到内城武行的帮忙,万人血祭肯定轻松许多,否则家家户户派人去抓,不知道多费事。 他眸光一扫,掠过极力降低存在感的鱼栏总管雷雄: “这位,怎么说?据说伱是熊鹰虎豹第一?我五弟天生神力,打法凶猛,最喜欢以双手锤杀三练。” 雷雄嘬了嘬牙花子,沉声道: “我对练皮秘诀没啥兴趣,何文炳每个月给我一千二百两的供奉,你们赤眉劫富济贫对吧?鱼栏柴市这两家加在一起,凑个三十万两都绰绰有余。 我也不狮子大开口,五千两,我就作壁上观,一万两,我帮你办事。 三万两……让我叫你一声干爹也没问题。” 高痩头陀面露讶色,似乎有些惊讶于雷雄的爱财如命,以及坦诚直率: “够爽快!等五弟抄完鱼栏柴市,一万两的雪花银,抬到你面前!” 大厅内气氛渐渐欢快,似乎相谈正欢。 这位赤眉四当家还想再讲两句,忽见手下赶来报信。 他听完眉头一拧,不明所以: “通文馆?张老五去通文馆作甚? 找人?找他娘的瘟神! 什么?二哥、五弟都过去了?” 高痩头陀闻言有些心惊胆战,他亲眼目睹,当年那袭青衣杀出重围,把大哥三拳打个半死。 若非二哥与五弟寻得那头妖王庇护,宁海禅又没在黑河县。 这笔大买卖,决计做不了。 “通文馆……义海藏龙……招惹这尊煞星作甚? 不是说好,献祭妖王拿到好处,咱们就带着大把银子和女人,回山里么?” 高痩头陀神色匆匆,与韩扬、朱万等人寒暄几声,大步离开天鹰武馆。 …… …… “老穆,你太冲动了。” 韩扬搀扶起受伤倒地的穆春,却被后者一把甩开: “呸!拿万人血祭大妖……早个十年,我还听说赤眉扯旗,替天行道,是一帮有些血性的好汉,没成想已经堕落到给妖类做走狗的不堪地步! 老夫,羞与尔等为伍!左右不过一条命,让他们取走便是!” 朱万捏着几页薄纸,冷冷笑道: “就你穆春骨头最硬?咱们都是软脚虾? 若非韩兄刚才使了个缓兵之计,你早叫鬼头陀打死了。 大把年纪了,仍是不长脑子的粗鄙莽夫!” 穆春额角青筋暴跳,气得大怒: “老子再怎么样,也不上赤眉的贼船!” 朱万嗤之以鼻: “韩兄,跟这头蠢驴多说无益,咱知道你的意思,接下来该如何做?” 韩扬灰扑扑的脸色浮现出郑重,目光穿过大厅,武馆门口好几股赤眉徘徊,只是未曾进院: “咱们齐齐出手,杀了盯梢的这些贼人,千万不能漏掉一个。 然后召集众多学徒弟子,朱兄你跟柴市的胡振山关系最近,寻他帮忙,将卫队人手整合。 我和穆兄分头行动,一是告知火窑,借取兵刃,二是动用手段,告知义海郡。 黎师傅的三座大窑都在城外,可能还没收到风声,他是道官钦点的大匠,养着一头金雕,可以传信。 另外,穆兄,你的二弟子邓勇做私盐买卖,他手底下有七八条船,暗中备好,让雷总管护送咱们的家眷离开。” 熊鹰虎豹,四大高手中。 虽然穆春与雷雄的功夫最高,但有着“鹰王”之名的韩扬,却是公认的城府极深,敏捷多智。 真正捉对厮杀,斗力斗心机,未必逊色! 穆春听得一愣,随后面带惭色: “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韩兄了。 韩兄你尽管吩咐,我断刀门上下皆可效犬马之劳!” 韩扬摆摆手,神色微凝: “赤眉贼气势汹汹,挟众而来,打得咱们措手不及,只能暂时忍一时之气,幸好通文馆那边牵制住几位当家,给你我创造极好的机会。 雷总管,我等一干家小,就托付与你了!” 这位其貌不扬的天鹰馆主满脸诚挚,望向一旁坐立不安的雷雄。 后者挠挠头: “原来你们是虚与委蛇啊?我还以为……人家给了一万两银子……我这人最讲诚信,哪能无缘无故反悔。” 穆春眉毛紧皱,正想破口大骂,却见朱万甩出两锭银子: “老子出门急没带钱,押一百两,剩下的欠着。” 韩扬也摸出一袋子铜板,晃得叮当响: “我平素没什么花销,雷总管,你且收着,若嫌不够,我把天鹰武馆的招牌当做抵押。” 雷雄哈哈一笑,霍然起身: “好好好,雷某人出了名的见财眼开,可从来只赚干净钱! 赤眉的一万两,在我这里也就值一文钱。 所以,三文钱,便是我走这一趟的报酬! 只恨往日没怎么跟两位武行师傅一起喝过酒,但凡我能活着到义海郡,尚存一口气,诸位的家小绝不会少一根汗毛!” 雷雄两指一探,从沉甸甸的钱袋里拈走三枚铜钱。 穆春见状眼眶发红,胸中似有万般言语却难以出口,闷声道: “咱不配与你雷雄喝一杯么?” 雷雄斜睨一眼: “脾气不好,多半酒品不行。 跟你,喝一杯,成! 再多就免了,怕你撒酒疯!” 朱万扬手一震,把手中捏紧的几页纸扯得粉碎: “闲话少叙,各位师傅,咱们……这就开杀?” “杀!” “杀!” “杀!” 第九十五章 怎么,就你叫反天刀 半柱香前。 【分筋错骨,杀贼如同剪草,罗汉手进度上涨】 【气力狂涌,手下毙命十余人,龙行掌进度大增】 【张弓搭箭,十有八九中其要害,射术即将突破精通……】 虚无心神当中,墨箓连连闪烁,浮现出一道道文字,白启根本置之不理。 他横穿数条长街,由外城赶到内城,遇到小股的水匪,就干脆利落出手打死,十几号人以上的大窝赤眉,便逐一拉开硬弓射杀干净。 配合着闹哄哄的乱象,颇有种话本故事里,一人一狗闯荡龙潭虎穴的豪侠气质。 白启踏进东市铺子,并未瞧见梁伯、水哥,也没看到仆倒的尸身。 跟虾头略一合计,猜测他们应当在通文馆。 梁老头与刀伯本有交情,今天这个好日子,大概会碰头喝上几杯。 至于水哥、虾头的父母,也可能搭个伙进内城凑热闹,观赏戏班子的精彩表演。 于是,白启从库房补充一波猎户常用的竹箭木矢,依仗打渔人的本事,踩着一条舢板绕开大路,从黄沙溪上岸,借着夜色的掩护,直奔通文馆。 红槽街住的都是小商贩,油水远不如大户丰厚,并非赤眉的第一选择。 况且又给流民苦役筛过一遍,反而成为灯下黑的地带。 比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的外城,内城相对而言没那么混乱,只有偶尔的凄厉叫喊与凶残大笑,才显出这一夜的不平静。 那些手臂、胸口皆用朱砂绘莲花的赤眉贼,像是倾倒的水流,顺着地势分成好几股涌进黑河县。 他们手持钢刀,更加凶悍,好似训练有素,未曾跟着水匪流民一起乱杀。 而是三五成群,挨家挨户捉出男女老幼剥光衣服,将其像猪羊似的,驱赶到空旷地带。 “过了千厮门,便是通文馆。” 白启这一路零零散散杀过来,拳脚功夫的进度大涨。 不仅没感到疲累,反而有种精神抖擞的酣畅感觉。 那些贼人长得什么样,喊得什么话,他一概不在意,只将其当成披人皮的牲畜,拳脚交错,弯弓射箭,就是一条条性命了账! “赤眉贼越来越少了,他们好像不敢靠近这边。” 虾头跟在后面,手里那口钢刀已经剁了不下十颗脑袋。 他粗重地喘着气,握刀的手却更稳了。 可能是有些天赋,虾头往往只要一次,就能顺着脖颈斩下首级。 这其实并不容易! 如果常在菜市口看砍头,便知道斩人首级很看手艺。 本事低微的刽子手,因为手不够稳,刀不够快,每次只能砍进去一半。 囚犯的脑袋斜斜歪着,还连着皮肉,疼得浑身抽搐,血浆喷涌挥洒,弄得很是狼狈。 “他们脑子不笨,进城求财,首要目标是大户,再是普通人。跟武行做过多的纠缠,毫无益处。 而且,这可是通文馆!人的名,树的影,招惹教头下场多半凄惨!” 白启快步行走,踏上一级级石阶,耳朵忽地一动,捕捉到前方传来的动静。 …… …… “何文炳不急着杀,鱼栏这么厚的家底,当家的都没掏出来,咋能杀鸡一样拧断脖子。” 腰间鼓囊囊,揣满珠宝的张老五边走边说: “杨老弟你别急,何泰小崽子都叫你弄死了,还怕跑个老东西?” 杨猛吸了吸气,他后面跟着二十几人,都是赤眉贼,個个杀得眼红,抢得盆满钵满。 “梁老实他人呢?你手下找见没?” 张老五发青的脸色抽了抽: “那老头有点本事,我派去七八条人,只逃回来一个。 他娘的,你不是说他腿脚不便,一身武功废了大半?” 杨猛眼角跳动: “白阿七!那个打渔的小子,给他弄了不少银沙鲤!” 张老五脖子上挂着好几串花花绿绿的玛瑙珠子,走路叮当作响: “姓白的,十六七岁?根据赤眉兄弟传的信,这小子不简单,从外城的打铜街进,跑到东市铺子,几乎给他杀穿了。 约莫快五十来人了,统统死在箭下……颇有你早年的风范啊,杨老弟。” 杨猛年轻时,之所以崭露头角,名动黑河县,够资格跟梁老实争统领位子。 靠得就是一身操舟飚浪,张弓杀贼的好本事! “像我?呵呵。” 杨猛身无长物,没有搜罗钱财,只背着一条包裹,里面是杨泉的灵位。 他笑容凶狠: “何文炳还想让我低头道歉?等抓住白阿七,我当着他跟梁老实的面儿,一根根捏断这小子的骨头! 什么狗屁打渔能手,白记老板,教头徒弟……死了,便是一堆烂肉!” 听出杨猛语气中的恨意,张老五宽慰道: “依着探子的回报,梁老实疑似带着家眷,往千厮门去了。 不急,迟早能逮住他!给你出气!” 杨猛眉头倏地一沉: “千厮门?他要踏进那座通文馆,可就安稳了!” 张老五那股杀人越货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放声大笑: “通文馆算个啥?宁海禅武功是高到没边,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一尊蜕变七次的大妖王,道官老爷也得打起精神。 再者,咱们赤眉扯的是大当家反天刀的名号。 十年前他死在宁海禅手中,如果有人除掉这位教头,便能众望所归,坐上头把交椅。 伱以为,那些个当家的不想杀宁海禅?” 杨猛眯起眼睛,教头的威名很盛,这几年来力压黑河县的所有武行。 熊鹰虎豹,没谁在他手里讨到过好。 虽然见识过八臂猿的厉害,其他两位当家的功夫,想必也不会差。 三人联手,加上一头出世的妖王,对付孤身的宁海禅。 应该板上钉钉,稳操胜券! 但杨猛每每听到这个名字,就会想起那天在灵堂,其人所带来的无匹压迫,心中不禁升起一抹阴霾。 “放心好了,杨老弟,我这人说话算话! 待会儿就叫兄弟,把千厮门四面围住,前后一堵,保准苍蝇都飞不进去!” 张老五笑嘻嘻道。 他跟那位教头也有恩怨,曾被宁海禅打过一掌,没死。 侥幸捡回半条命,按理说应该更畏惧这位教头才是。 可张老五有幸跟着四当家见过那尊妖王,只一眼,他便明白妖类凶威何其恐怖。 “堕身浊潮,如鱼得水,如龙入海,那种巨大的加持,杨老弟你……” 张老五正志得意满,面容带着笑意,忽地风声一动,好似尖锐的呼啸乍响,来得极快。 他心头大骇,想也不想往后一仰,腰身筋骨爆豆似的炸开,几乎紧贴地面。 咻! 一支羽箭破空,当即射翻一条赤眉贼! 他手里抢来的红肚兜随风飘起,颇为显眼。 “干他娘的!” “哪个鼠辈?暗箭伤人!” “柱子咋死了……” 众人大惊失色,天色越发昏暗,只有各家各户高挂的大红灯笼,散发黯淡的光晕。 这时候,突然冒出一个箭手,取命简直如同镰刀割草一般,轻而易举! 杨猛反应最快,赶忙闪身躲进千厮门牌坊石柱: “来人武功不高!可能是白阿七!围过去!别叫他逃了!” 他好歹统率过鱼栏的卫队,临敌毫不慌张,让赤眉贼全部放下手中提着的纸灯笼。 墨色苍茫,乌漆嘛黑,这些人就是箭手最好的靶子。 “没人!杨老大!” 有赤眉贼悄悄摸过去,并未瞅见白启的身影。 “啊!好痛!鼠辈……出来!给我出来!” 他刚扯起嗓子一喊,便被竹箭射倒,只是没死透,捂着血窟窿似的眼睛惨烈哀嚎。 “爷爷扒你的皮!狗杂碎……” 咻! 又是一箭! 这次扎进大腿根,把皮肉和骨头都贯穿! 手持钢刀的赤眉贼踉跄倒地,随后再被一箭钉穿胸口! “好狠的小子!他用的是竹箭,证明羽箭不多……大当家,你是三练武夫,五十步外,根本不怕他的暗算!” 杨猛眸光森冷,像是吐信的毒蛇,等待着伺机而动的好机会。 竹箭杀伤与稳定,远不如价钱更贵,行伍才用的羽箭。 “干他娘,差点阴沟里翻船!” 险之又险避开那一箭,张老五惊得三魂不见了七魄,若非五感敏锐,真要被射个透心凉。 他抄起钢刀,脚下一蹿,好像奔马疾行,一个跨步就是数丈之远。 咻!咻!咻! 夜色凄冷,屋宇连绵,三支竹箭连射也似,前后衔接极快,压根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张老五额角青筋根根爆绽,瞳孔剧烈收缩,胸腹腰背的筋肉团团隆起,整个人瞬间膨胀两倍,磨盘一样的巨大手掌猛然一挥,掀起狂暴劲风。 咔嚓!咔嚓!咔嚓—— 粘稠气流裹住飞来的竹箭,将其带的歪歪扭扭,张老五一把抓住,五指攥紧。 主材为竹木的箭矢瞬间寸寸断裂,连他掌心的皮儿都没蹭破。 三练武者,连刀剑都难伤到,更何况竹箭! 除非这小子搞到行伍军械,专门射杀高手,破甲破气的玄金箭。 否则,自个儿站在这里给他射个痛快,也如挠痒痒。 “抓住你了!狗杂碎!” 张老五目露凶光,脚步一踏,往侧身一撞,直接把街边铺子的木板大门轰碎,再是倒塌的土墙。 烟尘滚滚,威猛的身影冲出,纵使如此之快,他也只瞥见一抹衣角,踩着房顶屋檐如履平地。 “好厉害的身法!” 张老五拔足狂追,他堂堂三练高手,怎么可能赶不上一个练筋大成? 咚!咚!咚—— 地面震颤,宛若闷雷! 两人越来越近! …… …… “可惜,如果把宋其英的鹰视给我,刚才再射的刁钻些,奔着下阴,也许就一击建功了。” 风声呜呜,拂面而过,白启仗着罗汉手和龙行掌的功夫入门,轻点瓦片步履如飞,压根不担心打滑失足。 他故意吸引堵住去路的赤眉贼,为的是让虾头畅通无阻赶到通文馆。 虽然教头不在,可还有刀伯! 尽管这位门房也似的老头儿,从未展现或者提及自己的武功。 但从平时一针见血的犀利指点,跟举止言行来看。 高低得是个三练入门……吧? 拦住这个自称反天刀的水贼大当家,应当没啥问题。 “牛角弓还不够凶,如果给我一口铁胎弓配合羽箭,三练也要提防些。” 白启尝到远攻的甜头,善射的猿臂加上力贯七札皮甲的箭术技艺,足以让他发挥出远超一练层次的不俗战力。 “想逃!休想!” 张老五再次撞开一堵黄泥夯实的土砖墙,五指张开扫过低矮屋檐,抓碎瓦片,用劲一掷! 嗤嗤!嗤嗤嗤! 尖锐气流条条撕开,宛若暴雨泼洒,倏地笼罩前方的挺拔身影。 “好手段!” 白启心知,挑衅三练武夫存在风险,可若被赤眉贼堵住通文馆的前后出路,更难脱身。 他脖颈一缩,各处筋肉陡然收紧,好像凭空矮了几寸,身子一晃,便从屋檐落下。 噼啪! 瓦片如利箭打在屋顶,顷刻穿出细小的孔洞! “落了地,你还能跑过老子?” 张老五喋喋狂笑,他莫名闪过数年前,纵横黑水河却撞到坐船钓鱼的教头。 一袭青衣的宁海禅正眼都未瞧过来,随手一拍,便让自己丢了大半条命,几成废人! “宰了你徒弟!老子背靠赤眉,还能怕你个孤家寡人!” 张老五杀意高涨,脚掌筋肉猛地伸缩,一弹一炸,就把长条青石铺就的平整地面碾出裂痕。 “死来!” 这位水贼大当家虎吼一声,威猛的身影拔地而起,向着狂奔的白启踏去! “我还有一支羽箭。” 白启腰与胯合,脚下踩着罗汉手的马形,脊柱如龙形狂抖,宛若蛟蟒拧缠翻身。 寸寸筋肉灌注劲力,三指捏着不知从哪里摸出的羽箭,箭镞锋芒毕露! 喀拉! 随着臂膀前后张开,那口牛角硬弓被拉成圆月! 直奔腾空的张老五! 这一下,真是躲无可躲! “我不信,你还能缩阳入腹!” 白启隐忍许久,像是刀尖行走,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宁海禅教过他,实战当中变化莫测,一要“知”,即是博学广闻,了解各家各派的长处欠缺,以己之知打彼之不知; 二要“巧”,与其斗力、斗气、斗狠、斗勇之外,更要斗智! 示敌以弱,克敌所短! “好阴险的小杂种!” 张老五本是来势汹汹,一脚踏下,跺脚运震劲,即便白启蹿出一丈开外,都得被掀翻。 却不曾想,此子还藏着一支羽箭! 他置身半空无处借力,情急之下吐出一口白气,笔直如箭! 脑袋后仰,全身颤动,块块膨胀的坚硬筋肉一松,硬生生挪移开半寸! 那支自下而上,足以贯穿七扎皮甲的羽箭撕开裤裆,从小腹到胸口,拉出一条极深的血痕! “叫一个练筋大成的小兔崽子伤到了……” 张老五劲力一泄,脚掌重重跺地,只踏碎几块平整青石,并未震倒灵活矫健的白启。 眼见对方钻进漆黑小巷,好似滑不溜秋的鱼儿走脱掌心。 “咦,怎么不跑了?” 张老五抹了抹皮肉伤口,想着该如何捉住白启,狠狠炮制,却看到那小子兀自站住,再没逃了。 紧接着,漆黑小巷内,缓缓步出一条高大人影。 头戴貂皮帽,脸色红润,精神矍铄,好似普通的富家翁。 “就你,叫反天刀?” 老头儿瞅着很和气,说话也慢条斯理。 “正是!老子便是纵横黑水河的反天刀!” 张老五眉毛皱紧,不小的动静终于惊动周围巡游的赤眉贼,一支支火把奔涌而来,照得长街亮堂几分。 他仔细瞧着富家翁似的老头儿,莫名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打过照面。 “你是反天刀,那我该是谁?” 这一声问极其古怪,张老五脱口就要回一句“老子管你是谁”,可他嘴里还未蹦出半个字,双眼便浮现出无比震骇的恐怖神色。 瞅着和善没半点煞气的老头儿,摘下那顶貂皮帽,是一颗光头脑袋。 殷红的莲花盛开着,好似蘸着朱砂,工笔描绘,有种栩栩如生的韵味。 但不知为何烧出来的十二个戒疤,将这份美感破坏干净。 “赤眉贼!手臂、胸口、后背、面皮,皆可绘朱砂,唯……大当家,头顶红莲!” 第九十六章 放下屠刀,成佛还是成魔?(上) 头顶朱砂红莲,烧有十二戒疤! 当老刀脱下那顶貂皮帽,像是一尊大妖魔蜕去人皮,周身莫名腾起一股凶煞。 随着口鼻一呼一吸,他喷吐出来的浓烈气息,好似粘稠到极点的滚滚血色。 丝丝缕缕,宛若大火熬煮的殷红浆水,长长短短,伸缩不定,缭绕散开。 乍看之下,仿佛成百上千条的细小游蛇盘踞躯体,缠住四肢要害。 “反天刀……” 张老五那具筋肉膨胀,皮膜撑开的威猛身形,面对走出漆黑小巷的高大老者,活像温顺弱小的羊羔崽子,撞上吊额白睛的猛虎大虫。 他脸庞紧紧绷着,两腿忍住没打摆子,浑身抖如筛糠,曾经作为水贼大当家,手里头滚过上百条人命的那份杀气,如同线香点起的一缕青烟,风吹就散,完全不够看。 “反天刀……不是死了么?” “谁是反天刀?” “大当家的诨号就叫反天刀啊!” “这个老鬼哪里冒出来的?” 匆匆赶到的一众赤眉贼还不清楚发生何事,十年过去,反天刀的赫赫威名早已埋葬在怒云江边的朝天门。 除了为数不多的老一辈人,还能记得那位大当家的威武样貌。 后面交纳投名状,新近入伙的小崽子,只认识二当家、四当家、五当家这几位大高手。 如今再提及“反天刀”这三个字,更多人想到的,竟是张老五这个水贼。 “死人……死人怎么会开口说话!我这条孤魂,终究要见天日!” 老刀眼中闪过一丝缅怀,并非想念啸聚山林,纵横义海的无限风光,而是那杆由他亲手升上的大旗。 替、天、行、道…… 犹记得,这四個字是老三写的。 自个儿出身大野乡,八岁就跟着爹爹和叔伯,下矿挖铁石养家,给弟弟妹妹挣一口饭吃。 哪怕坐上伏龙山的头把交椅,老刀仍旧认识不了几个大字,更别说提笔写了。 这事儿,常常被老七拿来取笑。 “你们是赤眉?” 老刀思绪放空一瞬,转而回到眼前,眸光扫过一支支火把下,满目通红,神色兴奋的凶残面孔。 这些人手持钢刀,上面沾着血珠与碎肉,腰间挂着割下来的耳朵,或者用布裹着斩掉的脑袋。 “当然!咱们都是赤眉!这下大水冲了龙王庙!” 张老五心下又惊又疑,他并不敢完全确定,面前这个头顶红莲的高大老者,是十年毫无音讯的反天刀。 但也又不能拿命去赌,万一反天刀当真没死,隐姓埋名活了这么久,自个儿岂非上赶着送人头立威? 只好摆低姿态,等几位当家过来相认,再作其他的打算。 “你也入了赤眉?” 老刀又问道。 “是是!我跟四当家的!您瞧瞧,我这眉毛,还有胸口的朱砂莲花,如假包换呐!” 张老五指了指眉毛,又扯开衣襟,嘿嘿笑道: “大当家!既然你没死,何不早些露面?大伙儿都惦念着你,每年忌日,三位当家都要去你坟前哭一场……” 见到疑似反天刀名号的正主,张老五心里惴惴不安,混迹绿林道的好汉,谁不重一个“名”字。 只希望这位赤眉大当家,大人有大量,将自己当成一个屁放了,莫要计较。 “所以,我走之后,赤眉尽是些这样的货色了? 少爷说得真对,贼窝里养不出善类,做匪的,吃的是人肉,喝的是人血,行的是歧路,造的是……孽业!” 老刀闭上双眼,哈出一口滚烫的白气,等他再睁开双眼,眸子幽沉沉,再也没有别的杂念。 将那顶貂皮帽交给被护在身后的白启,这位通文馆的门房大爷双臂大张,发出虎吼似的洪亮怒喝: “腌臜杂碎,也抹赤眉!” …… …… “把筋骨、皮膜、气血,练到这种地步……还算人么?” 站在漆黑小巷口的白启睁大双眼,他看到刀伯衣袍哗啦啦抖动,像是劲风吹拂,打得他面皮生疼。 背后一块块鼓起的大筋,瞬间变成紫黑色,如同粗大的铁链捆缚着咆哮狂龙! 随着全身劲力一走,这条狂龙霎时挣脱升天而起! 轰!轰轰!轰轰轰—— 白启耳中听到黑水河决堤似的洪流奔涌,难以想象人体血液冲刷流动,竟能造成如此巨大的动静。 好像怒云江涨潮时候,几十丈高的惊涛拍岸! 呼呼!呼呼呼! 无需任何动作,方圆数丈的粘稠气流就被那道人影挤压开来,宛若巨浪排空,吹熄一支支火把。 “三练的发劲?气力、气血,是从骨髓里面、脏腑当中猛然迸发,如滔滔大河,滚滚闷雷!” 白启头一次深刻感受到,真正高手所带来的强烈压迫! 令他有种上天入地,逃无可逃的可怖惊惧! “千里锁魂!” 张老五更是汗毛炸开,莫大的凉意打心底冒出,像被鬼神盯上,哪怕逃出黑河县,也躲不开对方的索命。 “大当家!咱们可是自己……” 强劲的风声,苍茫的墨色,随着老刀大步踏下,吞没一切细微杂音。 平整的青石大片破碎,好似烂泥被犁开,指节根根强劲,大手有力张开,宛如铜印盖顶,狠狠压向张老五。 后者震骇到无以复加,抬手还想招架,却完全跟不上老刀的出掌速度。 落在外人眼里,就像被吓傻了,愣在原地闭目等死。 咚! 轻飘飘的一按,张老五的脑袋并未如西瓜爆裂,而是身躯一震,筋骨寸寸断裂,两眼瞳孔张大,软趴趴跪倒下去。 老刀浑然不在意,好像拔掉一从杂草,再一步横跨,冲进人堆当中。 双掌交错,如同大刀横扫,那些赤眉贼似草垛扑倒,死得悄无声息。 就连惨叫、哀嚎都未响起,便见了阎王爷。 几乎弹指间,三十来号人全被了结干净。 只留下一个腰间没啥收获,手里空空荡荡,提着纸皮灯笼的赤眉贼。 毙掉一众腌臜杂碎,老刀突然站定,收住架势。 哗啦! 猛烈长风如浪劈开,向着两边街道飘扬漫卷,顷刻掀翻众多摊子。 “跟老二、老四、老五讲,我在通文馆等他们,若还认我这个大哥,便来相见。” 瘦巴巴的赤眉贼两腿发颤,仰望背起双手,转身离去的老刀,忍不住澎湃激动: “大当家!你真是大当家!赤眉、忠字堂、许三阴!我还给大当家您喂过马!” 老刀脊背挺直,两肩如山,脚步未有丝毫停留: “再无赤眉了,都是贼,都是匪,都……该杀!” …… …… “小七爷,让伱受惊了。本应第一时间出来寻你的,但通文馆人多,需要妥善安置。” 老刀接过那顶貂皮帽,稳当戴在脑袋上,没了红莲与戒疤,他又恢复为通文馆的门房大爷。 “刀伯,你来头原来那么大。” 白启暗自咂舌,虽然他常常说,门房大爷与扫地和尚,都属于容易出高手的隐藏职业。 可怎么也没料到,满脸和善就喜欢嗑瓜子、吃炒货的刀伯,竟然是啸聚伏龙山,纵横怒云江的赤眉大当家! “过去的糟烂事,并不光彩,也没啥好说道的。” 老刀笑眯眯的,领着白启往通文馆走: “打从我受戒烫了十二个香疤,这世上就没反天刀了。” 白启装着一肚子的疑惑,他想到《传武密录》上所言,赤眉大当家被排帮和道官联手围剿,死于怒云江的朝天门下。 刀伯又说,反天刀被宁海禅三拳锤个半死。 “小七爷,我的确是被锤个半死,但……总归还有一口气。” 余光扫过白启的神色变化,老刀轻声说道: “其实吧,少爷的三拳,也就那样,没什么大不了。 无非将我从四练的周天采气,打成气血都难凝聚的废人罢了。” “……” 白启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刀伯你人都给打废了,从四练跌落,嘴巴咋还这么硬? “我啊,出身跟小七爷你差不多,虽不是贱户,却也穷苦。你是打渔的贱户,我是下矿山的苦工,我爹、我爷爷,世世代代都在大野乡挖铁石、煤石。 煤石你知道么?那玩意儿能点着取暖,还可以炼铁,这么大一箩筐,挖满,能换七十文。” 老刀高大的身影,缓缓行在狼藉的长街上,像一座雄浑的山峦,即便白启个子蹿得快,站在旁边还是要矮一截。 “我八岁就下矿,十二岁每天抬三大筐,赚两百多文,大野乡的村民都讲我力气大,能干活儿,纷纷给我说媒。” 白启咧嘴笑了一下: “我打得到宝鱼后,虾头的娘亲周婶也说,好多人家问我想不想讨婆娘。” 老刀乐呵呵的: “早点娶老婆也没错,起码能过安生日子。我当年要是不攒钱供弟弟学艺,二十岁都有好几个崽了。 那时候不懂这些,就咬着牙,憋着气,想埋头赚铜板,心里没装着女人。 我是家里老大,下面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妹七岁就给爹娘卖了,让一大户买走做童养媳。 她被接走那天,哭着喊我名字,我拎着一把镐子就要冲出去,把妹妹抢回来。 我这人牛脾气,发起狠,我爹都拦不住,最后是我娘,她一边抹泪一边追我,家里实在没办法,四五张嘴巴等着米下锅,若不卖了妹妹,根本熬不过大雪封山。” 白启沉默着,他刚到这方世界,也曾有好几次,险些跟阿弟死在寒冬腊月。 “打后面我就使劲干活,一个抵两个,想着多攒钱,早日送两个弟弟去铁匠铺子学手艺,再把妹妹赎回来。 矿山里头深,啥玩意儿都有,有一次,我爹和我叔挖出一块婴儿拳头大,亮晶晶的石头。 我爹有些见识,觉得这是宝贝,必须偷偷昧下,他跟二叔一合计,决定由二叔吞进肚子,装作腹痛被我和爹搀扶着看大夫。 那石头很重,二叔离开矿山,肠子都破了,他让我爹刨开肚子,把东西取了。 到时候换来的银两,分一半给他婆娘和小儿子。” 老刀讲着这些往事,语气平淡,并无什么波动,好像落在肩膀上的风霜,随手掸去便是。 可字字句句,分明透出血淋淋的色彩。 “我和我爹走了四天四夜,才到义海郡,身上拢共三十文钱,交了二十文进城。 我爹找当铺问价,老朝奉一见那东西就两眼放光,开价五十两。 本来是要答应,但我上茅房的时候,听到两个伙计说什么‘灵石’、‘贵比金子’。 于是就拉着老爹离开,打算通过其他门路献给排帮……” 白启好像猜到结局,两个大野乡的挖矿山民,贸然找到鲸吞义海郡的大势力,要么被底下人吃干抹净,要么得到横财暴富再被打劫。 “我爹留了个心眼,接触自称排帮管事的买家时,没带那块石头。 果不其然被黑吃黑,直接抹了脖子丢进怒云江,我心里恨极了,又不知道该咋办,没换到钱,如何面对二叔的老婆孩子? 那些日子很煎熬,我睡觉也不敢合眼,生怕一醒来,石头丢了。 所幸有一把力气,我在码头上扛大包,因为肯做事,慢慢赚到些铜板,再通过牙行,把自己卖身进排帮。 熬到三五年,我二十岁了,终于等到机会,原阳观的道官老爷来听戏。 那块名为‘灵石’的宝贝,我每天不离身,有意打听消息,得知修道中人最需此物,价值千金。” 老刀嘴角扯动,笑得很是畅快: “小七爷,你知道么,我第一眼看到那位身穿八卦道袍,逍遥巾的道官老爷,就像快溺死的人抓住一根稻草,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了。 我在众目睽睽下,双手捧着那块灵石,跪地送到他面前。 然后,你猜咋了,二叔、我爹用命换来的宝贝,传说中神仙修炼所用的灵石,还没过手呢,就被道官老爷养的那头白鹤啄食吃了。 他就说了一句‘不错的零嘴儿’,信手抛下一锭元宝金子,听戏去了。 原来啊,真正的灵石,须得经过龙庭提炼,从矿脉挖出来的杂品,只会随着日子长久,灵机渐渐消散,已不是什么稀罕物,” 白启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默默记下,传说中最为大众的修道外物——灵石。 并非是既取既用,里面充满杂乱元气,被提纯过后,方可流通使用。 “我开窍了一次,把那锭元宝金献给排帮有名头的一位舵主,学到几样本事,过年回到大野乡。 二叔的婆娘带着儿子改嫁,两个弟弟一人打铁砸伤了手,一人下矿挖煤累死了,我娘哭瞎一双眼睛,靠着当童养媳的妹妹接济,熬了好些年。 只为一块杂品的灵石,一块道官老爷豢养灵禽所吃的零嘴儿,我家破人亡。 小七爷,你说,世道为何会这样?” 第一百零一章 生死由己,不由天 “韩兄,咱们好像来迟了,没啥事可做了。” 断刀门的穆春直愣愣望着宽阔长街,赤眉贼一哄而散,个个丢掉手中钢刀,大喊饶命四散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通文馆那位慈眉善目的门房大爷,而今像换了一副模样,头顶红莲,精赤上身,龙行虎步之间,捏碎一颗颗脑袋。 但凡腰间揣的鼓囊囊,劫掠金银珠宝,面上透出几分血光杀气,全部都被毙掉性命,丝毫不手软。 场面极其血腥,一具具尸身无力仆倒,宛若田地里的禾苗,被锋利镰刀一茬茬收割干净。 脾气火爆的断刀门主穆春,早年也是杀响马,灭山贼闯出来的名气,一手九环刀使得虎虎生风,斩过数百首级。 但他瞅着老刀面带祥和,满脸笑容,粗暴扭断赤眉贼脖颈的诡异景象,仍然不由自主打心底里发怵。 杀生整得跟超度一样,太他娘的瘆人了! “没想到,通文馆中,除了教头之外,还有如此厉害的大高手!” 天鹰武馆的韩扬眯起眼睛,这位门房大爷当真藏得深,犹记得,宁海禅刚来黑河县的时候,他亲自登门过好几次,皆是对方亲自接待。 观其言谈举止,行走步伐,完全不像水火仙衣的三练大圆满。 尽管突破二练汞血银髓,就能把气血藏进骨髓当中,气息收敛,隐瞒自身的修炼层次。 可想要做到点滴不漏,神华内敛,却没那么容易。 尤其是瞒过同样三练的武夫,更加难如登天。 “现在咋办,韩兄?血金刚、八臂猿,还有鬼头陀,几个当家都被了结。 外城那头大妖,好像也嗝屁了,大戏唱完了,咱们才进场。” 穆春率领一众弟子,本来是奔着殊死一搏的决绝念头,不成想兴师动众赶了個晚集,为首的头目皆已伏诛,只剩一股股溃不成群,几如流寇的赤眉贼。 “善后即可,让你我门下趁势追击,清剿残余匪徒!他们人数不少,虽然面对三练武夫,宛若待宰羔羊,毫无反抗的能力,但如果从黑河县逃出生天,流窜到周遭的寨子、庄子,贻害甚大!” 韩扬神色一肃,唤来跟随身边的儿子韩隶,神色认真叮嘱几句,让他带着拿捏气血、淬炼劲力的武馆学徒,三五人一队,衔尾追杀。 并且定下赏格,凡杀一贼,取首割耳,换十两银子! 倘若是头目之流,还能再加钱! “韩兄说得在理,这些匪徒成百上千,确实是不小的祸端,必须连根拔起,铲除干净!” 穆春眸光一闪,显露杀意,转头吩咐: “阿勇,你负责从水路拦截,堵死赤眉贼的逃亡路线!对了,把雷雄喊回来,别让他带着大伙儿的家小往郡城去了!” 邓勇点点头,两眼看向修罗沙场也似的千厮门长街,喉咙滚动,吞咽口水。 通文馆到底是什么地方? 连个门房都比师傅来得生猛! 以前只知道那块义海藏龙的金字黑匾大有来头,好似隐居穷乡僻壤的教头身份,亦是非同寻常,却没真正见识过,厉害在哪里! 今天算是开了眼,几十丈高,吞吐风云的大妖王,竟被一拳打死。 几个凶名赫赫的赤眉当家,也被杀鸡似的打碎头颅! 黑河县这方小池塘,何德何能养得出两条蛟龙?! 真个难以置信! “阿七好运道,拜了这么一位猛人为师……只要不动闯荡义海郡城的气盛念头,足以在方圆数百里横着走了,保住一世的富贵。” 想起自家师傅偶尔提及三两句,关于宁海禅当年的事迹,邓勇眼中的艳羡之情瞬间淡了几分。 义海藏龙那块匾,背后压着的,可是十九家的血债。 从排帮、官府,再到郡城响当当的十三行。 光是逐一念出仇家名字,都叫人头皮发麻。 “俗话讲,老子的债,儿子填! 但他师傅干的事,阿七这个做徒弟的,恐怕平不了! 做事低调缩着点,能保平安便算好了。” 邓勇收拢杂念,吆喝几声,带着气质干练的一众师弟,抄起钢刀鱼叉,围杀朝河边逃窜的赤眉贼。 …… …… 堆金街,亦是满目狼藉,血污遍地。 可能张老五带着水贼兄弟,伪装办白事的茶师傅,吹吹打打从这里出门的原因,冷风一吹,当时撒的纸钱飞扬,更显得阴森森。 杨猛背着包裹,脚步匆匆,好似踏在一条黄泉路。 他大步迈进宅子,直奔后院。 几个从外城摸进来的流民苦役,还在四下搜罗财物,正好撞上身穿麻衣的杨猛,直接被抓破喉咙,当场死透。 “投靠一尊妖王,人马强壮的赤眉贼,都没能成事,莫非老天爷也站在梁老实、白阿七那边?” 杨猛有些遗憾,脚下不停,很快来到那口枯井前,纵身一跳。 他右手根根指节有力,捏作虎爪状,抠烂遍布青苔的大块石壁。 经由几次借力缓冲,平稳落在潮湿的井底。 周遭昏暗无光,杨猛却像再熟悉不过。 找准方向,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湿滑的泥土,大步前行。 原来,这是一条通往黑水河滩涂的密道! 张老五那窝水贼,便从此处悄无声息,潜入杨宅后院,与杨猛商量攻打黑河县的计划。 “爹这辈子伤天害理的事情,做得太多,杀人越货,灭门放火,把一家老小沉尸河底……晚上睡觉都不安稳,只能听着黑水河浪打浪的声音,才可以闭上眼。” 杨猛一手护在胸前,握紧杨泉的灵位,好像跟自己儿子说着悄悄话: “所以爹不愿意搬进内城,辜负了你的一片孝心。泉儿,爹让你攀附何泰,是因为这小子城府远不如何文炳深,跟着他好做事,有一份不错的前程,没想到害了你。 爹也很后悔,每每念及你被妖鱼吃得尸骨无存,心痛如刀绞,怀疑是不是自己作恶太多,连累伱没个好死。” 幽暗的地下,回荡着杨猛苍老的低语,悲痛声音撞在逼仄的密道,沉闷得像骨灰罐晃动发出簌簌轻响。 “爹出身苦,没吃没喝,只能卖身鱼栏当牛做马,穷日子过得多了,瞧着那些出入酒楼的富商大户,心里头很不服气,埋怨老天爷没长眼。 我不想受穷,也不想受欺负,所以憋着一口气学拳脚。被何文炳相中,我自以为谋得一条出路,恨不得做条舔他鞋底的狗。 后来才琢磨明白,给东家当狗,换不来真正的富贵,因为做买卖的大都吝啬,一枚铜板掰成两瓣花,还是要当贼,去抢去夺,来钱才快。” 杨猛笑了两声,干枯树皮似的面皮牵动,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好像能在黑暗中视物如白昼。 “泉儿,你走得慢些,很多人,都下去陪你了。 只可惜没能杀了梁老实和白阿七,让你瞑目安息。” 前方的亮光越来越清晰,狭长的密道终于走到头。 一条小舢板搁在滩涂上,粗绳牢固系住木桩,只要扎进黑水河的芦苇荡,就算真正的逃出生天了。 杨猛向前迈出一步,半个身子刚漏出去,耳朵忽地一动,像是炸毛的走兽,脚掌的筋肉一弹一撑,宛若常人触到火苗,猛地往后一缩。 咻! 一支羽箭深深插进石壁,几乎没入四分之一,木杆末端剧烈震荡,差点炸裂崩碎。 可见拉弓之人的气力强悍! 呜呜! 远处的河面泛起波浪,湿润的风声灌进密道,好似鬼哭狼嚎。 杨猛眯起眼睛,眸光凶狠打向相距百步的挺拔身影。 “只你一人?” 他问道。 并无应答。 白启站在高处,迎着河风,衣角飞扬,长身而立。 那张牛角硬弓被拉开,锋利的箭镞透出浓烈杀意。 他并不知道杨猛会从何处逃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守株待兔。 等在来过一次的堆金街杨宅,结果仔细搜寻一圈,于滩涂边发现一条舢板。 也许,老天爷真的站在自己这一边? “没有教头作靠山,你孤身寻我,跟送死有啥区别?” 杨猛扯下那条包裹,从中取出杨泉的灵位,小心放在地上。 他目光转动,望了一眼被浪花拍打的舢板,再落向白启手持的硬弓箭矢,莫名松了一口气,好像找到人生的归宿。 与其下半辈子仓皇逃命,颠沛流离,不如打死姓白的小子,再被教头打死。 至少落个爽利! 这位早年曾经架着舢板射杀水贼,赢得黑河县百姓敬重,被许多打渔人视为榜样的麻衣老者,无声咧开嘴: “来!杀我!” …… …… “刀……爷,这些赤眉贼的尸身,该如何料理?” 看到头顶红莲的高大老者奔着自己前来,穆春微微一惊,好似腥风扑面,有种窒息的艰难感觉。 “寻个空旷地方,架起木堆烧了吧。柴市和火窑应当能帮上忙。” 数不清毙掉多少条人命,背负多少份罪业的老刀,收住蒸腾如大火炉的澎湃气血,保持一团和气的温蔼笑脸: “后面的处理,还要劳烦诸位武行馆主主持大局,通文馆做不了什么。 对了,死的人太多,血腥气很重,还要请你们洗一洗地。” 这位门房大爷越亲切,越面善,穆春越悚然,后背都要冒出冷汗: “刀爷言重了,若无您和教头,黑河县恐怕就得陷落赤眉贼之手,上万人的性命堪忧。 只恨未能捉住杨猛那厮,将其大卸八块,以泻心头之恨! 这场大祸,完全因他而起!” 老刀侧着身子,目光越过长街,确定白启不在通文馆,于是淡淡道: “杨猛的性命,自有人收。” 穆春愕然,旋即领会意思,对付那等货色,肯定用不到教头: “白小哥儿?杨猛毕竟二练大成……” 老刀双手背在身后,眼中并无分毫的担心,两部上乘大擒拿,妖鱼内丹、宝鱼血肉填补亏空,加上熟黄精增进元气,如果拿不下一个杨猛,才叫人笑话: “穆门主不清楚通文馆的规矩,凡入门下者,生死由己,不由天。 杨猛拦着小七爷的道,打不死他,这一关就难迈过去。 一株幼苗想要成大材,少不得经历些摧折,熬过去了,才能养出参天之势。” 宁海禅当初与白启的约法三章,其中第二条! 如遇阻道或求战者,须怀无怖无情之心,即其为神佛魔魅,必尽死力斩杀之,以证此身修为! 通文馆的亲传,门槛并不低,杨猛,便是小七爷所遇到的第一头拦路虎! “真狠……” 穆春咂舌。 这样教徒弟,几个能活到成大材? 难怪通文馆就剩下教头了。 第一百零二章 你的命,我收了 杨猛与白启相隔百步,遥遥对望一眼,随着骨髓颤鸣,气血似被榨干倏然狂涌,干枯树皮也似的面庞,好像一点点被抚平,浮现出一丝不正常的健旺之色。 噼啪,噼啪! 腰背大筋根根撑得笔直,使得原本不甚高大的中等身材,往上拔升寸许,有股子冲天的劲头。 换作寻常的二练,面对硬弓羽箭,气势肯定会弱上一截,小心翼翼提防。 练家子的拳脚,终究不如器械来得实用,至少练筋练骨这两层是如此。 必须等到修炼水火仙衣,五脏六腑凝聚成铁板一块,气血体魄强悍到匪夷所思的非人地步,才能正面硬撼大马大枪的猛烈冲杀,顶着瓢泼箭雨斩将夺旗。 这也是为何,二练被称为“好手”,突破三练就是“高手”的原因。 “仗着一口硬弓,便想一练杀二练,当真狂妄到没边! 宁海禅调教的徒弟,难道有九条命不会死?我看未必!” 杨猛咧嘴一笑,深吸一口气,鼻尖如有两条小蛇似的气流伸缩。 剧烈的吐纳,催动劲力走遍四肢百骸,他五指张开,大手抠住并不坚实的石壁,如同抓进豆腐里,瞬间扯得稀巴烂。 这一下借力,人影宛若离弦之箭,刹那冲出! 咻! 杨猛眼神一动,脊柱大龙陡然起伏,像是大猫弓身,唰的闪开当头射来的一箭。 如此快速的反应,不可谓不灵敏! “打法之中,小成看步,大成取肩!这个道理,宁海禅未曾教过你么!” 杨猛面色潮红,吐气发声,隐隐有种虎啸山林的凛凛威风。 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住八十步开外的白启,定在肩膀上。 肩是人体根节,无论发劲的方式再如何隐蔽,总有几分痕迹。 正如打擂台看人步法挪动,而非注意拳架子一样,生死搏杀,尤其对付箭手,绝不能瞧他怎么开弓,那样太难躲避,除非养出秋风未落蝉先觉的敏锐五感! 应该看肩膀怎么动,肩一松一紧,箭矢落在何处,立刻就知道了! 杨猛当年架舢板杀水贼,打响的名头! 一身开弓射人的本事,只会比白启强! 狂风割面,无人作答。 位于高处的挺拔身影像是一尊石雕,面无表情,呼吸平静,努力捕捉着那头猛虎爬山似的麻衣身影。 降伏意马,心无杂念,使得白启临敌不乱,双手稳定地抽箭拉弓放弦。 崩崩崩!一顿连射! 十支羽箭,已经去了半数! 却连杨猛的衣角都没沾到! 可他丝毫没有气馁。 “虎鹤十绝手!把虎形跟鹤形糅合到一起,真是厉害!” 白启念头飞转,他而今的见识大增,对于各家各派的功夫来历,都有些了解。 飞禽走兽,诸形之中,以鹤形速度最快。 讲究的是行走闪挪,崩跃腾空,诀要在于锻炼两肩后背的大块筋肉,一旦发劲宛若飞鹤翅膀扑腾,十分的灵活矫健,功力精深,甚至可以做到险峻危崖如履平地! 但杨猛的身法变化并不止于此,他脚掌十根趾头抓地,像一头大虫爬山,劲力往上冲,使得爆发力极为凶猛。 哪怕箭矢激射,足下一踩,身影蹿出七八步远,根本不惧挽弓连射! 虎鹤双形,又猛又快! 此人能够压过梁老头,夺下鱼栏卫队统领的位子,并非毫无道理! 论及一身打法经验,黑河县除开熊鹰虎豹那几个有名有姓的高手,能够胜过他的,还真不多! 五十步! 杨猛凶狠的眸光几如实质,刺在白启的肌体上,那种汹涌如潮的森寒杀机,好像入冬的黑水河,冰冷砭骨! “最后一箭!你要取我哪一处要害?咽喉?胸口?还是眉心?!” 喀啦啦,脚下的靴子与地面摩擦,松软湿滑的滩涂下陷,咚咚咚连接炸开好几个坑洞! 杨猛两腿大筋如弓,紧紧地绷住,再向上弹跳,使得泥土向外翻卷! 这是鹤形当中藏着虎形,看似腾挪闪避,实则冷不丁就能跨出十几步,横打直撞扑杀敌人! 不知道内里变化的练家子,往往一招就被打死! 三十步! 从周身毛孔散发的滚烫热力,简直要拍在白启的脸上。 这個距离,杨猛只需施展鹤形脚踏连环,暴突前冲,一掌便能砸烂他的脑袋。 “赌我不敢拼么?” 杨猛狞笑,凶光暴涨,如同虎扑食,腥风大起! 二练是汞血银髓,从骨髓里面造新血,一次又一次换去废血,洗涤筋膜皮肉。 这个过程有各种各样的修炼方法,诸如用虎狼之药,激发气血,以及沐浴精怪的精血,吸收其中的菁华。 杨猛身为鱼栏卫队统领,跟着东家何文炳没少捞油水,少受孝敬。 其中最珍贵的一样,莫过于三百年气候的虎骨! 所以到了这一把年纪,他全身气血也未曾衰朽多少,大致保持住七八成。 “跟我比狠!你还嫩了点!” 杨猛脚底重重一踏,大筋像麻花似的绞缠拧紧,腰胯合一,劲力内敛,打出爆发的一拳! 即便白启一箭射穿自己的胸膛,亦要被轰碎天灵盖! 以伤换伤,用命搏命,谁怕谁! 老子也是打渔人熬出头的,换你这教头徒弟的一条命,稳赚不亏! 更何况,二练的汞血银髓,生机可比一练的金肌玉络强得多! 嘭! 拳风炸裂,像一挂鞭炮节节爆鸣,来势汹汹,击向太阳穴! 崩! 与此同时,白启两臂一抖,好似开弓放箭,十成气力浇灌下,犹如霹雳当空。 纵然杨猛做好互换性命的打算,可人在生死当口的惊惧,并不会随之消除。 那声弓弦炸响,他眼皮忍不住狠狠一跳,浑身筋肉也缩了一下。 “糟糕!他拉弓空放!故意吓我!” 旋即,杨猛心念一闪,意识到不对劲。 没有箭! 粗壮手臂扫断扬起的硬弓,质地坚硬的牛角喀嚓被打烂,可就是慢了一瞬,白启的人影便消失了! “龙形?” “谁告诉你,我只会射箭?” 冷漠的声音兀自响起,白启已经绕开逼近身前的杨猛,倏然出现在身侧。 这是五部大擒拿之一,龙行掌的秘法,名为“蛇蟒藏身”。 正所谓,真龙能升能隐,可大可小,蛇蟒没有这种通天的能耐,却可以骤然拉伸筋骨,变化长短,发劲弹跳。 龙行掌要义在于,龙爪,蛇腰,穿梭步! 这要蛇腰就是缩筋的功夫! 千钧一发之际,白启皮肤绷紧,向下一收,肩膀脖颈好似垮塌,顿时矮了一头,躲过杨猛的凶悍拳风。 这种应对,只有养出灵觉的三练武夫才敢尝试。 因为生死一线的机会,恰如电光石火,极难抓得住。 若非白启把罗汉手突破小成,灵觉自成,刚才顷刻就要被一拳打碎颅脑。 压根没有躲闪的余地! “他带弓射箭是诱我近身?” 杨猛脑袋里蹦出一个念头,脸色微变,随即狂怒。 区区一练大成,凭什么自信到用拳脚打死我? 噼啪! 劲风一响,杨猛心头一寒,汗毛倒竖。 罗汉手六路拳法,六路腿法,其中冷箭腿善取阴,单胯腿善破肚,都是直奔下半身要害,最难防! 不过杨猛早已将鹤形练得精通,纵腾躲闪反应极快。 灵动身形像一只轻盈的鹤,缓慢地走在沙滩上,只留下浅浅一层印子。 鹤爪印沙! 好精妙的身法! 白启啧啧一赞,右腿如冷箭踢出,未曾建功,立刻改换龙行掌。 手腕一翻,五指弯曲如钩向前一探,飞快拿向杨猛的咽喉。 擒和拿是两种打法,正手出招为拿,反手出招为擒! 杨猛也握爪,只不过与白启的龙爪不同,他掌心内收,劲力贯穿,每一次出手,快速而密集,带起“嗤嗤”风声,乃是刚猛的虎爪。 两两交错,互相拆招! “这小子怎么养的筋膜?根根大筋又硬又粗,皮膜坚韧柔软,像鞣制过的牛皮,竟然抓不住!” 甫一交手,杨猛立刻意识到,白启的依仗源于哪里。 这小子并非普通的一练大成,而是把劲力贯通四梢,追求金肌玉络大圆满! 他的虎爪撕扯、锁拿、断骨,种种歹毒的打法一时难以施展。 因为一按住白启的手臂或者关节,大筋就像拉开的弓弦一弹一抖,把自个儿的劲力震开! “他要跟我拼体力!” 杨猛瞳孔紧缩,经过十几招对拆,他蓦然发现白启的拳脚架子越来越严实,拳掌指爪接连不断,脚下稳若立地生根,像是奔马走悬崖。 任凭二练层次的气血汹涌,一波又一波从骨髓压榨出来,硬是打不破防守。 自己的虎鹤双形,镇不住对方的龙马合一! “通文馆的传承,当真有这么厉害?” 杨猛双目怒张,全身骨骼爆豆似的鸣响,突然打出一记虎鹤十绝里面最猛的双挂槌法,名为“破额绝头”! 双拳如怒蛟出海,撞向白启的额角,指节突出如钻如锤,劲力一发,就能破其头骨! “这就,急了?” 跟杨猛缠斗这么久,白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心浮气躁。 为何武行都讲拳怕少壮? 盖因所有功夫都靠体力、气血驱动,一旦年纪老迈,那些消耗巨大的打法杀招,根本用不了几次。 越是拖下去,越是输面大。 “熬老头这种战术,我可太懂了。” 白启用十支羽箭逼迫杨猛腾挪闪避,又借着近身之机,互拼拳脚各自擒拿。 再生猛的二练大成,这时候也该缓口气了。 可他却有着金丹大壮功的养练,还能支撑得住! 脚下一踏,像是奔马扬蹄,劲力狂放猛烈,丝毫不惧杨猛疯虎似的气势。 张嘴吞吸一口气,腰与胯合,脊柱升腾,真正完成龙马合一,气血催发之下,白启的拳锋比起往常快出三分! 砰砰砰砰砰! 好像当空点了一串炮仗,响声又快又急! 那是拳掌对撞,筋肉硬碰硬的猛烈动静! 足足三十个呼吸,拳脚不断地轰击,杨猛脸色涨得通红,胸膛像火窑炼铁的风箱,一下又一下的快速拉开,喷吐出滚热的气息。 白启也是气血走遍四肢百骸,随着墨箓连连闪烁,各种拳脚功夫的进度飞涨。 尤其金丹大壮功,居然有突破精通,迈入大成的趋势! 源源不断的劲力被淬炼,像是捶打千百次的粗铁胚子,令他丝丝缕缕的筋肉蜕变,泛出金玉之色。 “你儿子的命,让妖鱼拿了,伱的命,我代老天爷收!” 五十招过后,白启唇齿一闭,龙行掌发力如鼓,气动如雷,刚猛沛然的拳锋正中杨猛胸膛,后者的虎鹤十绝手才堪堪摸到肩膀,撕扯出五条血痕。 “你的拳不够快!” 杨猛神情一僵,低头一看,自己的胸腹皮肉绽开,筋骨寸寸碎裂。 倏地塌陷,再从后背喷出一抹血色! 好冷! 忽有一股寒意袭遍全身,好似儿时第一次下河,把全身浸泡的冰凉。 “嗬嗬……” 杨猛双腿杵进地里,像是拔不出来,黑水河芦苇摇晃,微风拂面,围着这个麻衣老头打了个旋儿, 百步开外,杨泉的灵位啪的一声翻倒,他也同时气绝,仰面朝天倒下。 第一百零四章 风波未定,一练圆满 一场大祸消弭无形,带来的影响却很深远,外城的棚户区被一把火烧成白地,不知多少人流离失所,从本就卑微的贱户,沦为做苦工的役户。 眼瞅着入冬在即,天寒地冻,缺衣少粮的情况下,跟等死没啥区别。 内城的话,鱼栏柴市这两家,也损失惨重,几十家铺子被抢掠打砸,金银财货洗劫一空,更别提遇害的伙计和长工了。 好几年积攒的家底,一朝散尽,短时间内,很难再正常开张。 若非赤眉贼打的是血祭主意,不曾放纵手下滥杀。 如今统计的伤亡数目,估计还要翻个两倍左右。 所谓,匪过如梳,莫过于此。 首当其冲的,永远是没什么反抗能力,经不起大风大浪的穷苦百姓。 黑河县现在一团乱麻,人心惶惶。 …… …… 天鹰武馆,前院正厅。 当得知郡城派来的税吏,也被张老五为首的那窝水贼半道截杀,脸色灰扑扑的韩扬,眉毛顿时拧得更紧了。 杀官等同造反,这是写进龙庭律例的明文规矩。 纵然税吏还谈不上“官身”,也未曾入“贵籍”。 可打狗也要看主人。 税吏下乡,征收各县,持的是郡城衙门的腰牌,办的是官府钦定的差事,实权和油水都不小。 再者,这里头排帮还要过一道手,各种利益盘根错节,复杂得很。 “杀千刀的杨猛!杀千刀的张老五!惹出如此大的麻烦,怎么好收场!” 神手门的朱万双手撑着膝盖,腰背挺得笔直,有些心浮气躁: “如果没有税吏被杀这桩事,咱们还能关起门来,自个儿处理。 无非是组织人手,继续剿贼,再赈灾,放粮。” 穆春挠挠头,忍不住问道: “现在有啥不一样?” 朱万别过脸,好像懒得跟这个莽夫多说一個字。 坐在上首的韩扬,耐心解释道: “眼下来看,元气损伤最大的,莫过于鱼栏。何文炳死了儿子不说,水贼多从码头上岸,见人就砍,放火烧铺,加上宅子被赤眉占住,卫队打手几乎覆没,日后能否坐稳三大家的交椅,很成问题。 柴市的话,相对而言好一些,除开肉铺、药铺、牙行。这些开在城里的买卖亏折不少,根本的大庄子,采参、砍柴、打猎,并未受到波及。 至于火窑,黎师傅坐镇的几座大窑都在城外,反而相安无事,唯有大庆兄受了些轻伤。 若无税吏这档子事儿,你我负责善后,料理完乱子。 再拎着赤眉贼当家的几颗头颅,跟郡城请赏领银子,便可以了。” 朱万气哼哼接过话头: “那个叫董大更的税吏一死,性质就变了。 咱们总不可能知情瞒报,等着吃郡城的挂落。 可立刻通禀上去,斩妖王、剿赤眉这么大的一笔功劳,排帮和道官肯定抢着分。 赈灾放粮,出钱出力,都是咱们分担,结果落不着半点好处,这还是其次。 最头疼的,左边是排帮,右边是官府,到时候,两帮人斗法弄得乌烟瘴气,你我还得赔笑脸装孙子……他娘的晦气!” 外敌当前,几位武行师傅有豁出性命,拼死一搏的刚烈血性。 但在事情尘埃落定后,大家所着眼的,便是自身利益。 江湖习性,无可厚非,就算话本里义薄云天的正道大侠,也得吃喝拉撒,银钱供养。 一通打打杀杀完了,人情世故才好开始。 对武行而言,鱼栏、柴市各自受创,空出来的铺子,做不下的买卖,此时掺和一手,最合适。 猪肉吃不到嘴里,摸两把也能沾些油水。 但若突然落下两座大山,排帮和官府,那就是竹篮打水,啥也没有。 “不止于此,坦白讲,咱们做武行的,钱财外物赚得再多,也买不到真正的打杀秘法。 靠的还是一代代门人传承,把招牌擦亮。 我所担心的,在于黑河县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会不会让郡城的官府不满。 万一觉得咱们管不好,打算开一座衙门,派一位县太爷,未见得是好事。” 韩扬这番话一出,就连穆春也眉头紧锁。 鱼栏、柴市、火窑操持百业,武行师傅开馆收徒。 大家都是江湖事,江湖了。 虽然各自背后,或多或少都有郡城的门路。 但在五百里山道、八百里黑水河,确实没谁挨个“官”字。 衙门一开,县太爷一来,情况就变了,说不得又要上演一番强龙相争地头蛇的戏码了。 “黎师傅的金雕已经传出信,郡城来人,应该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情,咱们及早准备,想个准话。” 上一回没露面的火窑供奉高手,包大庆咳嗽两声,脸色微微发白。 他与柴市的胡振山,联手跟赤眉二当家血金刚做过一场。 同样是三练,却完全比不得真正修炼水火仙衣的硬茬子,狠狠吃了大亏。 “包兄,说得是,当务之急,须得定下说法。” 韩扬拧紧的眉毛舒展开,听明白包大庆的话中深意。 该找人背锅了。 赤眉攻打黑河县,致使近千人的巨大死伤,外城足有过万人无家可归。 更别提垮塌的房屋,烧掉的铺子,诸如此类。 当然,这些放在郡城老爷眼中,都是细枝末节。 最关键的,还是死了一位下乡的税吏。 “此事由杨猛而起,何文炳恐怕难辞其咎。” 头一个做恶人的,是神手门朱万。 “他刚没了儿子,咱们这样,会不会太过落井下石?” 穆春嘬了嘬牙花子,对于这种将别人顶前面受罪过的糟烂事,他打心底有些抵触。 “谁家没人呢?你去外城看看,多少痛失双亲,丧子丧女的穷苦贱户? 杨猛死了,赤眉也死了,汹涌群情总得有个去处。老穆,你这时候可别跳出来当大善人!” 朱万冷眼撇过去,字字如刀,逼得穆春再不作声。 “包兄,你怎么看?” 韩扬仍旧是先问一圈,征询众人的意见。 “我就跟着黎师傅混饭吃的,讲不出啥大道理。不过老朱有句话没毛病,一场大祸临头,家破人亡的多了去,总不能因为何泰是鱼栏的少东家,性命就更贵更重吧。” 包大庆瓮声瓮气道。 “雷总管呢?我听说你才从何家出来。” 韩扬望向习惯坐在角落,好像随时准备跑路的雷雄。 后者手里捏着一个橘子,也不剥开来吃,只是嗅着气味: “韩兄,我跟鱼栏已无干系了。刚才,从乱哄哄的内城里面,单枪匹马救下东家,结清了最后一笔银子。 大过年前丢了饭碗,喝西北风,真是凄惨。 诸位师傅,伱们要有什么活计,一定记得介绍咱。 我收钱办事,童叟无欺,绝对是黑河县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韩扬眼角一抽,这位雷总管真是见机得快,晓得鱼栏保不住三大家的位子了,脚底抹油,干脆溜了。 “既然,各位师傅没有异议,便这么定了。 由我做东,摆一场酒,请何文炳过来一叙。” 韩扬一锤定音,清剿那帮四散逃窜的赤眉贼,以他天鹰武馆出力最多,地位渐渐上来,大有稳坐黑河县武行第一人的势头。 “另外,除去鱼栏、柴市、火窑,以及咱们之外,我还想再请一人。” 穆春随口问道: “谁啊?” 黑河县有名有姓的高手,而今都在这里。 说白了,能够入席,吃上这口酒的。 要么势力深,要么武功强。 寻常的大户,门槛都迈不进来。 “白七郎!正是他诛了杨猛!若说何文炳难辞其咎,需要谢罪。 这位拜在通文馆门下的打渔人,实为黑河县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杰,应当颁赏才对!” 韩扬说得郑重其事,本来不甚在意的一众武行师傅猛然打起精神。 也对,既然是分猪肉。 最大一块,必定要奉送给教头。 宁海禅那种打死一人,顺藤摸瓜灭满门的杀伐性情。 一旦得罪了,后果不堪设想。 万一这位教头心眼小,往后还能过安生日子? “对对对!岂能忘记白七郎立下的功劳!” “杀赤眉当家,大蟒妖王,都是通文馆出的力!黑河县都要承这份情!” “那你干脆把鱼栏抄家,送给白小哥儿得了?” “吃相太难看,教头的徒弟,淡泊名利,绝非爱财之人……” …… …… 打死杨猛这头拦路虎,白启径直回到通文馆。 砍脑袋用石灰腌好,这种专业活儿,他交给断刀门的邓勇了。 不得不说,武行几位师傅办事的效率确实快,血流成河的长街,一转眼就洗得干干净净。 “小七爷,恭喜你练筋圆满。” 照旧搬着一把矮凳,坐在前院台阶上看大门的老刀,瞅着眉宇间藏着一团锐利锋芒的白启,不由露出笑意。 他颇为赞同火窑黎师傅的一个说法,练武就是打铁,料子好坏姑且不论。 怎么煅烧,怎么淬火,很看功夫。 少爷调教徒弟,属于该给的,都给。 但成与不成,全凭本身能耐。 比作打铁的话,大概只看料子的那类大匠。 所以一般的“好苗子”,很难被宁海禅相中,进不了通文馆的大门。 必须能经得住折腾,勇猛中求精进,才有望踏进那座祖师堂。 “金肌玉络……确实非同一般。” 通过与杨猛一场狠斗,白启把罗汉手和龙行掌突破精通层次,完成龙马合一,进而练筋圆满。 气血淬炼劲力,源源不绝,如火如荼。 终于摘得四大练当中,金肌玉络成就! 他若能照见自身,就会发现体内筋膜,莹莹生辉,如同覆盖浅浅的金玉色泽。 骨质紧实,关节温润,全身行走坐卧,皆如一体而动。 这是一种体魄上的巨大提升。 “小七爷天分实在很高,一练进度突飞猛进,不比少爷当年差了。 龙行掌和罗汉手,出了名的易学难精,能够龙马合一,练出形的,更是没几个。” 老刀由衷夸了一句,旋即又叹气道: “可惜,少爷又犯老毛病了,非要跑去伏龙山闹事,不然看到小七爷,定然也很欣慰。 唉,他当年答应……再不踏进义海郡后,就很喜欢祸害周遭的精怪、妖魔。 搞得怒云江的水君宫门前,都竖了一块‘宁海禅与秋长天不得入内’的石碑。” 白启一愣,怎么听上去,自家师傅颇有些神憎鬼厌的意思? 他齐名的,秋长天又是何方神圣? “一个黄衣书生,喜欢偷蒙拐骗的神棍。 这人最见不得宝物,小七爷你要有啥好东西,千万离着远一点。” 老刀特意叮嘱,不知是不是错觉,白启莫名感到,刀伯语气中透着深受其害的咬牙切齿。 “咱当年叫作‘反天刀’,曾得过一口宝刀,结果被那厮惦念上了。 再之后,它就没了。” 老刀深深叹息。 第一百零六章 黑水河,改姓白 鱼栏、柴市的两位东家,加上武行的坐馆师傅,几个有数的三练高手,凑成龙王庙祈雨台上的一桌酒。 他们是跺一跺脚,黑河县都要抖三抖的地头蛇,五百里山道,八百里黑水河有实无名的“县太爷”。 前殿火把熊熊,四周烛台点亮,驱散浓墨也似的茫茫夜色。 饱受乡民尊敬的王庙祝,盯着童子杂役把酒菜上齐,确认没出什么差错,便识趣退走,不做半点打搅。 他合上大门前,抬头望了一眼,一众正襟危坐,气势不凡的大佬中间,白启显得格外扎眼。 此子分明年纪最小,资历最小,武功也最低,却在天鹰武馆韩扬的左边,柴市东家宋麟则居于右边。 “真是一条成势的白蛟!” 王庙祝感慨道。 这一幕,如若让韩隶、邓勇、宋其英见到了,必定瞠目结舌,惊掉下巴。 盖因,龙庭治世之后,仍旧沿用道丧前,以左为尊的礼法规矩。 祈雨台上的七把座椅,摆放很有讲究。 韩扬做东,乃是半个主人,又受武行钦服,德高而望重,所以当仁不让,坐在中间。 接下来,左右两边理应安排给宋麟与包大庆,前者是柴市东家,后者代表火窑,地位和武功都不差。 往年,黑河县的几把交椅,向来是三大家为首,武行坐馆紧随其后,然后才轮得到乡绅大户。 里头的说法嘛,无非就是有势,有拳,有钱,视乎这三样东西的大小多寡而定。 若非赤眉贼半道杀出,搅出好大动静,导致鱼栏、柴市折损人手,伤筋动骨。 今晚做东摆酒,主持大局的,理应是何文炳和宋麟。 此刻,时异势殊,武行师傅带着一众弟子杀贼,占得民心与威望,反而短暂压过两家一头。 白启被领到主位以下,左手第一把座椅。 这次序一定,就代表以后的黑河县,年不过十八的白七郎,大可横着走。 地位蹿升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天灾人祸,咱们黑河县不是没受过,这一次确实遭的重,但只要好好休养生息,应当无碍。 郡城外头生活艰难,大伙儿都知道,妖祸、魔灾、天倾、浊潮……就没绝过。” 韩扬率先举杯,其余人也跟着这样做,寒暄过几句场面话,就开始商谈正事, 关于赈灾放粮,安定民心,以及内外城的卫队整编,韩扬讲得有条不紊,头头是道,可见这位相貌平平,脸色灰扑扑的韩馆主,确实胸有丘壑。 最后一条,招募乡勇,整编卫队,让右边第一位的宋麟,以及最下首的何文炳眼皮狠狠一跳。 众所周知,黑河县并不设衙门,郡城只管征丁收税,琐碎杂务一概不应,交由本地自治。 早前都是鱼栏、柴市、火窑三大家,独力组织人手,没事的时候,就负责押送货物,巡街打更等日常,需要剿匪杀贼,也能派上用场。 现在却被韩扬单独拎出来,打算重新整编,无疑是触动三大家的利益根子。 “团练民兵么?” 白启脑袋里蹦出一个词,他心下思忖: “以前,这种卫队等于三大家的私养护院,只听东家的话。 韩扬如今想插一手,由各大武馆训练,承担守城、缉盗、疏通沟渠、救火巡夜。 这等于地方上的团练了,各户出壮丁,领一份月钱。 老江湖的手段还是辣,不动声色就把武行地位抬上去了。” 宋麟与把兄弟胡振山对视一眼,开口道: “从人数众多的贱户中,招募乡勇,设想固然是好,但兵器、粮草、月钱等支出,长期维持,恐怕不小。” 韩扬并未做声,左边第二位的朱万沉声道: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黑河县的卫队,说是悍勇,剿匪得力,可只顾着跟诸位东家办事,连守城都不上心,懒驴上磨也似。 赤眉贼轻易攻进外城,放了好几把火,内城这边听到动静才反应,那些统领身为二练好手,结果像一盘散沙,让贼人逐個击破……宋爷,咱讲话直接,你也莫怪。 倘若下次再来一次匪患,柴市的卫队,管不管其他家的死活? 外城棚户区被烧成白地,无人救火,内城大户被破门,也没人救援! 两位东家是否能脱掉干系,洗得干净?” 宋麟脸色一沉,正欲反驳,却见把兄弟胡振山轻轻摇头。 大势不可违! “老朱难得说了一回人话,卫队早成了东家养的私兵,遇上旁的事出工不出力。 要我说,就按照韩兄制定的那样,从贱户当中选拔青壮乡勇,保境安民。 至于银子?武行可以合力出一份,三大家也该各自拿一份,毕竟做买卖,求的就是个太平。” 断刀门的穆春跳出来帮场子,火窑的包大庆没表态,明显等着鱼栏和柴市打头阵。 “韩馆主言之有理!鱼栏愿意每年出五千两,以供招募乡勇训练之用!” 坐在最下首的何文炳面色疲惫,嗓音嘶哑,服软似的主动应下。 宋麟神色顿时难看,武行这边齐心协力,三大家各有心思,还怎么谈? “我也愿意出五千两,作为资助。另外再加一千两,修盖外城棚户区,让难民有个容身之所。” 这位柴市东家心一狠,干脆比谁更能砸钱,以自己的家底,难不成还能斗不过鱼栏? “既然宋爷、何爷都乐善好施,慷慨解囊。我代黎师傅点个头,凑个四千两,再加一百口兵器。” 见着宋麒和何文炳都松口了,包大庆才肯吱声。 至此,这桩事算敲定了。 “钱袋子装满,具体的章程,就看韩兄如何筹划了。 黑河县不小,招募乡勇,让贱户也有吃口饱饭的活计,乃是一桩天大好事,必定响应如云。” 望向被武行推举出来的韩扬,胡振山颇有些夹枪带棒的意味。 “白小哥儿,你有啥高见?不妨讲讲看。咱们唯教头马首是瞻,他若能够站出来,无论诸位师傅,亦或者三大东家,肯定都服气。” 韩扬语气轻飘飘,借着通文馆作挡箭牌,一番话滴水不漏,完全没给胡振山半点机会。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白启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巴,从容不迫道: “韩馆主牵头,其他的武行师傅也同意,三位东家愿意出钱,皆大欢喜。 我师傅常言,事无巨细,落到实处才可成行。比如这整编卫队,应该招募多少人,如何管理统辖,避免滥竽充数……我有一些不成熟的看法。” 韩扬一愣,他本意是随便递个话头,无论白启后面讲什么,吹捧夸赞两句就是了。 习武练功,确实存在年纪轻轻的拔群英才,往往触类旁通,精进迅猛。 但论及处理常务琐事,讲究人情练达,却非他们所长。 “白小哥儿请讲。” 韩扬微笑以对,只当少年人好出风头,故意表现自个儿。 “三籍六户,乃龙庭立下的规矩。府郡也好,县乡也罢,造册定户,都是之首要。 既然如此,不妨以十户为牌,十牌为甲,十甲为保,设立保正、甲长、牌长之位,进行联络互通。 再把十保为一团,置一练、二练的好手为团总,团副数人。再让武行师傅统领,做个团指挥,而东家派人充当知事。前者招募乡勇传授拳脚,后者分管钱粮采购,各自操持。” 轻瞥了一眼面皮忽地绷紧的韩扬,白启笑道: “我师傅不喜欢拘束,更懒得掺和,依我看,团指挥非韩馆主莫属。穆门主、朱门主,胜任团副。知事三五人,则可以由柴市、火窑、鱼栏的东家指派。 除开抢收庄稼的紧要时日,平时每月都应当训练,五百里山道、八百里河道,不缺土匪、水贼,正好拿他们练手,定时清剿,保得周遭乡寨安宁。” 此子当真只有十七岁?为什么分猪肉这种事,都做得这般熟练? 席间众人无不惊愕,并非震惊于白启提出的“高见”,而是这一通安排下,武行坐馆与三大家皆分到实际好处。 前者捏住枪杆子,后者握紧钱袋子,彼此都不算亏。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韩扬由衷赞道,毫无半点儿敷衍,整编卫队的这个想法他才萌生不久,压根没有清晰的章程。 白启却在瞬息之间,便能想得明白,兼顾各方各面,属实难得。 至少自己儿子韩隶,绝无这份灵敏机智。 “不过白小哥儿漏了一人,你斩杀杨猛,为黑河县除一奸贼,可当‘团副’!” 韩扬投桃报李,嘴角含笑道: “白小哥儿打渔人出身,从东市码头传出的响亮名声,不如把渔民统合起来,也作为乡勇招募,编入白小哥儿的鱼档。 届时,再并几家铺子,弄个船队,也方便做买卖。 从黑水河到怒云江,这条道上,财路颇多。 东市埠口的三处渡口,也可以让何兄拿出来,就当借给白小哥儿操练渔民,增进水性。” 那不就成现在的鱼栏了? 扫了一眼垂头丧气的何文炳,白启心想道: “我当东家,他干嘛去?真要做成了,以后黑水河得改姓‘白’。” 第一百零七章 割肉,养马 韩扬这种钝刀割肉的试探提议,何文炳也满口答应下来。 他微微侧身,面朝坐在上首左边的白启,露出一抹略带的辛酸笑意: “鱼栏遭劫,我儿惨死,全因我养出杨猛这条白眼狼,连累大家受难。 再好的生意,也没有做完的一天,我想明白了,东市的五家铺子,还有周遭的三处渡口,干脆都交给白小哥儿打理好了,他年轻力壮,挑得起这副担子。” 最后一句,是冲着韩扬去的。 柴市东家宋麟眸光微动,似是诧异。 何文炳这老狐狸当真心灰意冷,打算急流勇退了? 连渡口都舍得扔出手? 这年头,村庄乡寨的来往互通,全凭水陆两条道。 山路崎岖难行,又有险恶深林,并不安生,从水路走渡口,则要方便许多。 所以,但凡建着渡口的地方,周边往往形成各种集市,以供跑单帮的、挑货叫卖的,做些小本买卖。 尤其像东市那般人流如织的大埠口,乌篷舢板停泊靠岸,客栈、货栈、酒肆、戏台一应具有,颇为兴盛。 鱼栏拢共把持着五六处渡口码头,乃是一条源源不断的富贵财路。 何文炳竟能甘心交由外人? 太阳打西边出来不成? 韩扬摩挲着小巧酒杯,也觉得意外,渡口码头乃鱼栏命脉,居然给的这么轻易。 何文炳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没有小觑这位鱼栏东家的意思,能够从义海郡高门何家的旁支子弟,近乎发配一般被下放到黑河县,挣出好大一番事业。 岂会是庸人? 要知道,何文炳刚接手鱼栏的时候,左右不过二十条船,几十号人而已。 并无而今把持渡口,盘剥渔民,豢养打手的浩大阵势。 “何爷……” 望着何文炳佝偻的身子,穆春蓦地升起几分兔死狐悲的悲凉心情。 晚年丧子,本就是人间惨事,现在还要被瓜分产业,当真令人心有戚戚。 “穆兄不必多言,这是我自个儿的决定,与旁人无关。 能为黑河县做些事儿,我心里踏实。” 只见何文炳两手颤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什。 他之前被八臂猿擒住,杨猛那厮借机报复,用虎鹤十绝手将他臂膀筋骨寸寸捏断,几乎废掉。 若非早年习武打下根基,底子尚算硬朗,此时恐怕还躺在床上休养。 “这是我为泰儿谋的出路,义海郡止心观的任命文书,加盖道官老爷的金印。 他被杨猛打杀,我的念想也没了,留在手里无非破纸一张,平白浪费。” 熊熊的火把被夜风吹动,带得人影摇晃,心思不定。 柴市东家宋麟瞥见上面的清晰字迹,喉咙微动,眼中不可遏制浮现出几许炙热。 税吏!半个官身! 足以踏进义海郡官府衙门,挣一份前程的好差事! 对于他们这些黑河县的地头蛇而言,郡城就两条出路,一个是进排帮,做個堂主、舵主之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再一个便是拜在道官老爷门下,成为随侍童子,万一讨得欢心,被授箓了,日后有望修炼道艺。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方法,能跟上三籍的门槛挨点边。 与其撞南墙吃苦头,还不如好好窝在黑河县,搁这烂泥潭里称王称霸,来得快意。 内城武行的坐馆师傅,大多便是这个情况。 放在高手如云的义海郡,充其量也是叫得出名字的一号人物,很难享受得到有头有脸,备受尊重的顶尖待遇。 “何爷,你这份礼,实在有点重了。” 朱万目光一缩,如果真是税吏的任命文书,绝对价值百金。 提着猪头肉找不到庙门这种事儿,委实太过常见,有钱还得有地方使,就算给他一百两元宝金,也未必迈得进道观大门,求到这张加盖金银的文书。 何文炳不声不响,便给儿子操办这样一份艳羡的好前程,确实是指望着何泰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可惜,所有谋划都被杨猛这厮一脚踏个稀巴烂。 “物尽其用罢了。韩兄,我伤势未好,受不得寒,今晚这一桌酒,该吃的,该喝的,我都用过了。” 何文炳拄着拐杖,慢悠悠站起身,躬身道: “失陪了,诸位。铺子、渡口的地契,白小哥儿随时都可上门自取,至于这份任命文书,全凭韩兄处置,我不再过问了。” 说完,他就佝偻着腰走下祈雨台。 穆春于心不忍,扫了一眼那张轻飘飘的纸,冷哼着起身离席,搀扶着何文炳迈出庙门。 “老穆这莽夫,现在保准把咱们当成趁火打劫的敲竹杠了。” 朱万嗤笑一声,举起酒杯仰头饮尽: “我无儿无女,用不着操心破烂事,整编卫队,神手门唯韩兄马首是瞻,其他的,你们自个儿关起门商议。告辞!” 他略一抱拳,扬长而去。 “时候不早,我也该跟黎师傅讨钱去了,一桌酒吃掉四千两,比东来楼贵得多。” 代表火窑的包大庆寒暄两句,紧跟着朱万的步伐,离开龙王庙。 席间受邀的客人,只剩下柴市东家宋麟,与他的把兄弟胡振山,以及白启。 “我师傅说,二练未成,不许踏入郡城半步,况且我是小辈,承蒙诸位照顾,才落得一张座椅。 何爷给的买卖,暂且都做不过来,郡城的大好前程,咱就不掺和了。” 白启轻轻一笑,表明态度,税吏这份差事,最大价值在于半个官身。 有龙庭的编制,可以进到衙门体系,熬上十年半载的资历,期望鱼跃龙门的那天。 他现在一练筋关圆满,鱼档的生意还未做大做强,黑水河都没趟个底朝天,倒也不必好高骛远,巴望着义海郡的繁华。 再者,何文炳当众拿出这样东西,摆明没安好心。 谁碰了,谁就要被架在火上烤。 “何爷一份好意,韩兄你先收着吧。” 宋麟眯着眼笑道: “今夜相谈甚欢,黑河县的善后之事,有韩兄你主持大局,应当出不了岔子。宋某人家中俗务未清,先走一步了。” 片刻后,龙王庙祈雨台上,只剩下韩扬一人,他盯着那张被酒杯压在桌面的任命文书,神色阴晴不定,像是觉着烫手。 …… …… 回到通文馆,白启在后院喂马,他从宋其英手里赢的这匹追风马,何泰一死,何家立刻就将其送来。 “何文炳看似灰心丧意,要把鱼栏生意拱手让人的样子,可手段着实不俗,把税吏的任命文书拿出来,更像是缓兵之计。” 韩扬摆的这一桌酒,明显就是鸿门宴。 除开商议赈灾放粮,招募乡勇,以及怎么跟义海郡交待外,重中之重,还在于谁来背锅,承担赤眉贼攻城的主要责任。 结果那位鱼栏东家能屈能伸,一开始就以退为进,交出铺子、渡口的来钱财路,堵住众人嘴巴。 最后更用一份郡城税吏的任命文书,让原本通力合作的武行师傅,无法再保持团结。 “想必是还有后手。” 白启熟练地把草料添加进马槽,不管两帮人马如何斗,他这种靠山够硬的上位新人,总归捞得到好处。 杨猛一死,心里头那份小本本上的人名,全部勾销,落个轻松。 接下来,就是好好打渔,积累家业,增进武功了。 “小七爷,你喂的还是太糙了,这匹追风马奔行八百里不在话下,只吃草料怎么能行,应该再熬些豆浆,加鸡蛋跟黄豆搅拌。” 老刀背着双手,轻声说道。 “都说马无夜草不肥,可我哪能半夜三更爬起来伺候它,这几天先凑合着,改明儿再去牙行,看看能否找个可靠的马夫。” 白启转过身,无奈笑道,养鸡养鸭养鱼,他或多或少会一点,养马的确是头一回。 “牙行那等地方乌烟瘴气,龙蛇混杂,多半难有满意的人才。我给小七爷找了一个,许三阴,这匹马以后就交由你照料了。” 老刀招了招手,衣着褴褛的糟老头子半弯着腰,跑到白启面前: “白爷,莫说一匹,纵然十匹,我都顾得过来。大当家当初那头赫赫有名的照夜玉狮子,就是我喂的,掉不了半点膘!” 老刀眉头一皱,提醒道: “这里没什么大当家,伱跟着叫我一声刀伯就好了,若非见你有这门好本事,又不曾做过多少孽业,通文馆的大门,决计不许你进来。” 许三阴咧嘴一笑,嘴里缺了两颗门牙,说话像是漏风: “好嘞,刀大当家。” 老刀额角一跳,瞅着许三阴眼中的执拗,叹息一声,摆手道: “小七爷,这人就给你当马夫好了,劳烦你费心安置,通文馆……不是收容之所。” 目光扫过没啥匪气的许三阴,白启应承道: “谢过刀伯,平白给我捡个马夫。以后我就叫你老许,二仙桥的老宅有不少干净厢房,待会儿收拾一间给你。” 刀伯对于通文馆极为珍视,有着类似于洁癖般的奇特情感。 赤眉贼攻城,二当家血金刚还没踏上台阶,便被一拳打出去。 就连梁老头这种挚友,也很少久留于此。 等到许三阴离开,老刀眉毛沉了一下: “赤眉确实没少做杀人放火之恶事,但里头也真有活不下去,只想谋个生路的穷苦百姓。他就是养马的,最多耍些庄稼把式,这才给小七爷你收着,不会惹麻烦的。” 白启嗯了一声,他倒不怎么在意许三阴做过贼人。 “少爷走之前,总算没忘留下五部大擒拿的缠丝劲和白猿功。 一练圆满之后,就要叩开骨关,换血炼髓。” 老刀递出两本册子,又道: “对了,少爷还说,让小七爷琢磨一两句有气势的句子,算作通文馆亲传的……考核。” 第一百零八章 郡城道院,何家来人 通文馆亲传考核,还有吟诗作赋这一关? 白启眼角抽动,总感觉这是宁海禅掺私货。 但师傅发话了,当徒弟的,自然只能照做。 “该给教头抄点啥呢?我肚子里的墨水也不多……愁人。” 白启搜肠刮肚想了两三句,打算用小纸条誊抄,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喂完那匹追风马,他就离开通文馆,捎着蹲在墙角的许三阴,回到二仙桥的老宅。 杀退赤眉贼后,内城、外城都开始加强巡夜,防止流寇掉头打个回马枪。 各大武馆的学徒门人还自发组织人手,清理被烧成白地的棚户区。 把无处可去的难民百姓安置妥当,以免生出更大乱子。 柴市、鱼栏也逐渐反应过来,争相搭起长棚施粥赈灾,赢取民心,助涨名声。 老宅这边遭受匪患的程度略轻,只有两家成衣铺子被砸了,掠走大量钱财。 另外便是几户穷苦人家,让贼寇破门打死打伤,简单办着丧事。 “难怪韩扬提出招募乡勇,筹划团练,经过赤眉贼的烧杀抢掠,黑河县的百姓很难再相信卫队,三大家威望受挫,确实是掺和一手的好机会,握住枪杆子,以后话语权就大了。” 白启推开老宅的大门,白明立在前院勤奋站桩,呼吸节奏均匀有力,脸色显出健康的红润。 时不时分些宝鱼,添点油水,让阿弟瘦弱的身子骨逐渐结实,已养出七八缕气血,很快便能追上虾头。 “你先暂住西边第二间厢房,我打算在后院搭个马棚,到时候由你负责喂养草料,洗刷鬃毛,工钱月底结算。 对了,这阵子县上剿匪杀贼的民意很高,平时少走动些,旁人问起,你就说是大田湾的老许,长顺叔家的亲戚。” 白启交待几句,凭他而今的门路,给一个赤眉贼登册上户不算啥难事。 许三阴连连点头,对于这位拜入通文馆的白七爷,心里充满敬畏: “我都晓得,绝不给白爷添半点麻烦!给一口饱饭就成!工钱哪里敢要!” 毕竟,能让大当家叫一声“爷”的人,可不多! 白启眉毛一拧,沉声道: “一码归一码,你现在是白记鱼档的长工老许,不是打家劫舍的赤眉贼。做工拿钱,干活吃饭,这是我定的规矩。” 许三阴弯下的腰杆一颤,脸上浮现感激之色: “好嘞,好嘞,咱都听白爷的。” 如若能做良民,谁又愿意当贼? 最开始,赤眉以大当家为首,吸纳流民灾民,抄了几家囤粮涨价的富商大户。 大伙儿啸聚山林,建起寨子,开垦荒田,种地打渔,以期熬过那场天倾大祸。 可后来头领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舒服日子过惯了。 发现金银、武功、婆娘……都能通过抢掠得来。 便就渐渐真成贼了。 “刀伯放不下伏龙山的兄弟,也惦念着替天行道四個大字。 但世情如网交织错综,容不得他那点念想。” 安顿好养马的许三阴,白启微微一叹,龙庭以十四府为根基,统摄万方灵机,再用三籍六户划分阶层。 这种等级森严的法网之下,想要成什么事都很难。 指点完阿弟站桩练功,白启烧了一桶热水准备沐浴,从赤眉攻城再到打死杨猛,手持硬弓杀穿外城几条长街,他满身浓烈杀气,几乎比拟积年的大寇。 尽管已经洗过一次,但那股勃发的血气根本掩盖不住,莫名有种火炉揭开盖子的炙热感觉。 这就是摘得金肌玉络,所带来的巨大变化。 寻常的一练圆满,无非筋膜伸缩自如,宛若强弓坚韧,挥动拳脚崩崩作响,爆发力极为凶猛。 白启却能做到劲力节节贯通四梢,控制周身毛孔舒张关闭,把厚实气血养在体内,日积月累润泽肌体。 久而久之,底蕴积蓄只会越来越强盛。 “二练是叩开骨关,换汞血,炼银髓,提升自身的体力、气力、劲力。 每换一次血,各方面都能得到极大增强。 最圆满的层次,便是骨髓充盈,收敛全身。 如同龟息,将心跳、呼吸、血液流动降到最低,保养生机,延长寿数。” 拿着刀伯所给的两本册子,白启认真观看,仔细咀嚼里面的精要含义。 “曾有二练圆满的武夫行刺,将自己埋在冰雪之中,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只为等待目标出现。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武道四大练,每一个层次,大成与圆满之间的差距颇大。 所以教头收徒,引我入门的时候才会说,通文馆的传承远比黑河县武行来得完整,能使人摘得四练大圆满。” 白启通读一遍秘笈文字,把各种图画熟记于心,凭借识文断字技艺的效用加持,领会很快。 没过多久,墨箓震荡两下,好似映照覆盖,闪烁出数行文字—— 【技艺:缠丝手(入门)】 【进度:0/800】 【效用:极柔极刚极虚灵,运若抽丝处处明】 “这是走劲的武功,一念催发气血,劲力潜伏在筋肉下,松沉弹抖,顷刻炸开。看起来很轻柔,实则刚猛异常,要把根根大筋练得很坚韧,方能拧缠绞紧,像大蛇盘绕……” 白启若有所思,通文馆的五部大擒拿环环相扣,由内到外涉及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九窍根节,体系缜密严谨无缺。 “真是少走几十年的弯路。” 他眸光再往下一扫。 【技艺:白猿功(入门)】 【进度:0/800】 【效用:提气轻身,陆地飞腾】 “白猿功是飞檐走壁,凌空捉雀的提纵术……” 如果说,缠丝劲练得是手上功夫,白猿功便是轻身本事,配合罗汉手的马形,龙行掌的龙形。 两腿、腰胯、胸背、小腹,可谓处处兼顾,劲力一发,走遍全身。 一分气血,发挥七八分的用处,同境界之内,肯定是罕有敌手。 “熟黄精吃得差不多了,熬夜爆肝恐怕伤身,暂时熟悉下运功招式。也不知道药铺买的,能否赶上那只雀仙古法蒸晒的好用。 下回儿进山,让阿弟再换一些。” 尚且算是宽阔的室内,白启脚踩连环步,劲力节节贯通,从脊柱大龙升腾蹿起,再流经于四肢,发于根根指节,气血跟随鼓荡周身,发出浪潮澎湃的明显动静。 像是决堤轰鸣的黑水河! 烛台火光的照耀下。 那具披着单薄中衣的挺拔身子,肌体表面宛若覆着金玉之色。 闪转腾挪的跨步活腰间,釉质色泽若隐若现,宛若寺庙里的神像,透着庄严宝相。 金肌玉络,名不虚传! …… …… “爹,我想进城。” 返回宋家庄的路上,宋其英手掌攥紧缰绳,鼓足勇气开口道: “大哥做买卖的能耐,比我强出数倍不止,把采参庄、猎虎庄打理的井井有条,柴市日后肯定是要交到他手里的。” 宋麟坐在马背上,他年近五十,已到知天命的岁数,却是半点不见衰老之态,眼角细纹微动: “怎么,你不服气?” 宋其英赶忙低头: “大哥替我遮风挡雨这么多年,做弟弟的哪会不服。我自问习武天赋尚可,窝在黑河县跟着大武馆的武行师傅,未必能学到真东西,不如进郡城开一开眼界,见一见世面。” 宋麟点破道: “你是心思野了,看到教头天大的本事,以及赤眉贼杀进黑河县,几乎所向披靡的势头,还有那头妖王的滔天凶威。 一想着义海郡道官老爷坐镇,没城外头这么惊险,二是觉得,白七郎一个打渔人拜入通文馆,都能脱胎换骨,杀二练大成的杨猛,伱若寻个好前程,未必会比他差。 爹说的,可对?” 入冬的严寒天气,宋其英鬓角渗出几分汗迹,他被宋麟锐利的目光一扫,顿觉心底发颤: “孩儿确是这么想的。” 宋麟叹息道: “你们这些后辈,眼里就盯着郡城繁华,却不晓得里面水也很深,大蛟大蟒,藏龙卧虎,不是一般人所能闯荡出来的。 你在黑河县,人家给我面子,尊称你一声少东家,你去到义海郡,十三行的公子聚会,你连门槛都迈不过。 瞧瞧人家白七郎便拎得清,不曾被那份税吏的任命文书迷晕了头,脚踏实地经营买卖,磨练拳脚。” 宋其英被说得大为惭愧,脸色涨得通红。 他刚听到邓勇讲,鱼栏东家何文炳交出止心观加盖金印的任命文书,当即便心动了。 义海郡的门路不好找,即便柴市跟原阳观有些关系,想要争取一份税吏的好前程,仍旧很难。 原因无他。 道官老爷坐镇一郡,乃有任期,可衙门底下办差的胥吏却几近于世袭,一个萝卜一个坑,极少流落到外人手里。 “最让爹失望的,是你眼界也低,一个税吏,狐假虎威纸糊的玩意儿,便让你方寸大乱。 半个官身又如何?能进官府衙门又如何? 说到底,无非是道官老爷养的杂役。 论及地位,连随侍童子都比不上。” 宋麟语重心长,他就两个儿子,老大稳重,未来铁定能够继承柴市,开辟商路,壮大家族的实力。 老二拳脚练得好,天赋也不算差,是该潜心培养。 可从龙王庙到宋家庄才多远的路程,这都还未走出一半,宋其英便忍不住了。 “如果,你能等明天早上再开口,我就打算豁出老脸,求到原阳观,给你谋一个郡城道院的名额。 龙庭治下十四府,终究还是修道的说了算。天底下,四大练的武夫,哪里有入道的仙师身份显赫,居于万万人之上。” 宋麟眼中无比失望,五百里山道在茫茫夜色里,像一头巨兽匍匐。 “你这样的心性,耗尽大半家财送进道院,也是被人吃干抹净骨头不剩的下场。” 这位柴市东家抖动缰绳,两腿一夹马腹,猛地蹿出。 后面跟着的卫队护院,纷纷加快速度,紧跟上去,只留下面带懊悔的宋其英。 郡城道院! 据说乃是十三行高门子弟学法的好地方。 结业便可被龙庭授箓,名列道籍! “还是太急了!” 宋其英使劲甩了自己一巴掌,揉了揉胀痛的面皮,追向前面的大队人马。 …… …… 翌日。 何家大宅。 何文炳枯坐在凉亭里,池子里养的鱼儿都死干净,条条翻白飘于水面,散发一股腐烂臭气,下人正用长杆的捞网清理。 他手里习惯抓着一把鱼食,却没处可撒。 杨猛死了,何重死了,泰儿也死了。 既无奴才可用,也无香火可续。 何文炳低垂着头颅,那张蒙上一层黑气的蜡黄脸庞,陡然变得狞恶: “觉得我绝了后,就能任由宰割!辛苦十几年打拼出来的家业,让一个臭打渔的捡便宜!做梦! 杨猛这条狗尚且能咬人一口,撕下一块肉!我岂会坐以待毙!” 心思汹涌如潮浪,一波又一波拍打着,何文炳手指节攥得发紧,咔咔作响。 最后倏然一松,全部洒在地上。 “信送出去两天了,人也该到了。” 何文炳站起身,抬头看着天色,大步离开凉亭。 石椅旁边,拐杖孤零零竖着。 被寒风一吹,啪嗒,歪倒! …… …… 一艘大船停在东市码头,高出数丈,分为两层,底下叫“雀室”,上面是“飞庐”。 桅杆高挂着几个纸皮灯笼,写着醒目的“何”字。 两旁没有哪条舢板敢于靠拢,就像卧在山岗的吊额猛虎。 一人步出船舱,踏上广阔的甲板,他衣着豪奢到不像话,海蓝色云纹团花箭袖,外面罩着金线彩绣的排穗褂子,头戴一顶白玉冠,脚踩一双朝天靴。 光是站在那里,满是熏天的贵气。 “轿子来了?” 这位生面孔年纪在二十岁上下,腰背挺直,两肩很宽,眉毛如若刀裁。 有股超出岁数,不怒自威的沉重气势。 “早在下面候着。” 管家模板的老者双手插在袖里,笑着答话。 来头不凡的蓝衣青年嗯了一声,蹬蹬蹬踩着长木板,忽然一停。 低头瞧着泥泞的道路,反手脱下罩在外面的宽大袍子,价值数百两的好料子顷刻染上层层污渍。 他却无所谓的踏上去,只走出几步远,就钻进布帘挑起的软轿。 “不长眼的东西!还要七少爷用自个儿的衣衫铺路!再有下次,扒掉你们一层皮!” 老管家劈头盖脸骂道,几个抬轿的健仆大气不敢喘,硬生生受着。 何家向来规矩森严,底下人但凡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都可能被重罚。 “起轿吧。” 蓝衣青年有些不耐烦,手掌轻拍轿内,单膝跪倒的健仆即刻站起身,脚下如飞,四平八稳,直接穿过外城,直奔何家大宅。 片刻功夫,那顶黑河县唯一的宽大软轿,便落在水磨大石铺成的平整地砖上。 老管家凑上前掀开布帘,蓝衣青年弯腰行出,眼皮跟着腰杆一起抬起: “何三叔就住这种地方?” 老管家额头皱纹夹得死苍蝇,不阴不阳的笑道: “穷乡僻壤,条件艰苦,也没办法。七少爷受委屈了。” 蓝衣青年眼中闪过不快,靴子踩在洗过两道的地面,望向急匆匆赶来的何文炳。 后者步履轻健,丝毫不见昨日龙王庙摆酒时的蹒跚缓慢,人未到,爽朗的笑声先至: “七少爷,好久不见了,我离开义海郡前,曾参加过你的抓周宴,那时候你才多大,咿咿呀呀都没学会说话。 岁月真真是不留情,一眨眼你就长这么高了,气宇轩昂,一表人才……” 蓝衣青年径直跨上台阶,没理会热切伸出手来的何文炳,任由后者絮絮叨叨,他也不作声,往大宅里面走。 穿过风雨长廊,扫着后院的几丛花树假山,门窗雕饰,连连摇头: “太破了,这里要拆掉,立一面照壁,还有这里,花草全部拔掉,种新的,这池子都发臭了,待会儿让人填了……” 蓝衣青年好像才是这座大宅的主人,对于前后院子的布局陈设提出诸多意见。 亦步亦趋的何文炳笑容僵硬,却也逐一答应。 约莫半柱香左右,蓝衣青年皱着眉步入马厩,瞅着长长的马槽,空当的马棚,终于正眼瞧了一次何文炳: “何三叔,你寄的信儿,我爹昨天刚收到,今儿个就派我过来了。 他的意思很简单,也很清楚,咱们何家的产业,外人休想瓜分半点。 何泰死了,你这一支断了香火,却不是孤家寡人。 以后,我便从长房过继到你这儿,给你养老送终。” 何文炳心下大惊,赶忙解释道: “啊?这……长房误会了,我并非不能再纳妾,只是武行、柴市逼迫过甚,欲要让我交出渡口、铺子等大半家底,我……” 蓝衣青年摆摆手,毫不客气打断话头: “我刚说过了,何家的产业,外人休想分走半点。 该交待的,都讲得差不多了,羊伯,动手吧。” 老管家脚步一拧,鬼魅也似凭空闪到何文炳身后,五指弯曲猛然一抓,重重击在后脑勺。 啪! 何文炳眼眶睁大,迅速失去神采。 整个人软倒趴下,嘴歪眼斜,手脚不由自主地一颤一颤,好像抽搐。 蓝衣青年瞧也不瞧何文炳,只让老管家拎着那具身子,当着大宅众人的面儿,不容置疑般发出吩咐: “干爹中风了,鱼栏名下的买卖,日后就交到我手里。” 第一百零九章 十年前,宁无敌 何敬丰乃是义海郡高门,何家长房一脉,家中行七。 许是老幺的缘故,打小便受大夫人宠溺,养成极为跋扈的骄纵性情。 做事向来无法无天,人称“混世魔王何七郎”。 像何文炳这种旁支偏房,被他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若非出城之前,坐在书屋的父亲屡屡交待,说是同为何家人,多少留些体面,不能做得太狠太绝,何文炳哪里还有性命存下,直接就被打死,填进鱼池了。 高门大户,长房主脉才算一家人,旁支偏房如若离得远,说难听些,未必比家生奴仆来得亲近。 因为大族当中,除去正妻原配,其余妾室的地位极为低下。 跟龙庭的户籍一样,拢共分出三六九等。 第一等是娘家那边的庶女陪嫁,叫做媵妾,可以出席正式宴会。 正妻去世,便由媵妾替补,目的在于保证双方家族的关系稳固。 第二等为侧室,名字能入族谱,死后立牌位受祭拜。 后头还有副室、偏房、贵妾、良妾、贱妾、陪房、侍妾,诸如此类。 位份最卑微,则是婢妾。贱户或者奴户出身,进到高门攀上高枝,就不用再做粗活儿了。 但只能算半个主子,即便诞下子嗣,也没办法亲自抚养,须得送到其他未曾生育的妾室手中,甚至遇到凉薄些的老爷,还会被当成货物转赠给友人或者门客。 因此,高门大户有一句很难听的骂人话,唤作“小婢养的”。 指的便是婢妾生子。 当然,正儿八经论及待遇,没有最差,只有更差。 婢妾至少住得进大宅,享受单独的院子厢房,排在下面的通房、外室,连最基本的名分都无。 等到哪天失宠了,随便配个小厮或者发卖掉,这才叫真正的朝不保夕。 综合以上种种,就可知何敬丰瞧不起何文炳,乃理所当然。 前者出自长房,正妻原配的嫡长血脉,后者追溯父辈来历,充其量是个贱妾生子,并不比所谓“婢养的”强出多少。 倘若何文炳进郡城,想要拜访长房一脉,都得被小厮从后门领进,否则就叫乱了规矩。 总的来说,除非偏房旁支冒出一個上三籍的好苗子,撑起这一支的名望,从而传续两代以上。 如同道丧之前,传说的“七宗五姓”,其中便有清河崔与博陵崔,不然难有出头的机会。 所以,何文炳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把自家儿子培养成才,争取踏进义海郡何家的正门。 “七少爷真个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 被称作“羊伯”的老管家拍马奉承道。 “一个绝后的糟老头子罢了,有啥好忌惮的。” 衣着华贵的何敬丰浑不在意,缓步行于风雨长廊: “给他面子,才叫他一声何三叔,不给面子,我刚才就让他入土! 要我说,何文炳窝在黑河县当地头蛇太久,脑子昏掉了。 养出一条反咬自己的白眼狼不说,还让一帮破落户似的武行师傅骑在头上,丢了何家的脸面! 若非瞧着每年稳定上供一万两银子的情分,父亲才懒得搭理,派我过来收拾残局。” 羊伯揣着手,腰身始终保持半弯的姿态,笑呵呵道: “何文炳办事能力不差,黑河县好歹也是义海郡方圆三千里,最大的乡下地方,他能混出名堂,可见有些手段。 此人蠢在心思太多,妄图自立,盘算着搞出个黑水何,跟义海何叫板。 老爷数次提及,可以帮他组建船队,聘请高手,把生意做大,冲进怒云江……结果何文炳每回都在搪塞,支支吾吾,不愿接受。 也难怪明明有义海郡何家做靠山,却连柴市宋麟都斗不过。” 何敬丰闻言冷冷一笑: “又想打着何家的名头,狐假虎威占便宜,又不愿意给长房当狗,活该落得这个下场。 反正他人也痴傻中风,待会儿挑个冷清的院子,好吃好喝伺候着。 本少爷说话算话,叫他一声干爹,给他养老送终!” 羊伯忍不住夸道: “七少爷真是宅心仁厚。” 何敬丰不置可否,转到花厅。 何家大宅的管家、管事、护院、杂役、婢女、厨娘、马夫……乌泱泱一大片,整整齐齐站在前院,听候吩咐。 各个神色忐忑,不知道这位义海郡的何家大少该怎么折腾。 都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主子也一样。 按照流程,立威、立规矩、立家法,总归少不了。 “羊伯,依着长房的规矩,早中晚用膳规格,瓜果供鲜……统统跟他们讲清楚。 父亲向来治家严格,既然轮到我做主,万万不能败坏门风。” 何敬丰大马金刀坐在椅上,装模作样说道。 他在义海郡的何府,每天都要晨昏定省,早晚给奶奶、娘亲请安。 一日三餐荤素汤水皆有规格定数,按照辈分大小排列高低。 长房一脉光是内外厨房,便有三四个。 外边的,负责给家里的总管护院提供伙食,内里的,则又分出老爷夫人以及嫡长专用。 何敬丰平日受着繁琐规矩拘束,觉得再憋闷不过,如今成了摆弄规矩的主人,反倒感觉新鲜有趣儿。 “好嘞,七少爷,您左右不过委屈几天。船上带着的账房、掌柜、仆从,还有吃穿用度的摆设玩意儿,陆陆续续被搬运进宅子。 往常惯用的厨子、侍女、伙夫、马夫,却要晚一阵子。” 羊伯好言宽慰两句,扭头走到前院的台阶上,半弯的腰杆倏地挺直,那张皱纹夹死苍蝇的老脸上,显出几分冷冽。 “七少爷性子温良,从未苛待过下人,但我知道尔等为奴为仆,都是贱皮子,过不来好日子,给三分颜色便开染坊,非得时常打骂才好受! 自个儿什么身份,干什么事儿,心里要拎清楚。做好了,有得赏,做差了,发配黑河县外头服苦役,还算轻了。” 这位羊伯说话中气十足,像一颗大铁球在瓮里滚动,宛若在耳边轰隆炸开,一众下人无不面露惊惧,战战兢兢。 等着一条条尊卑分明的森严家法颁布完毕,已经过去一炷香时辰,靠在宽大座椅的何敬丰都快犯困打瞌睡了。 “七少爷,耽误您用午膳的时间,这次出城,夫人特意让我带着百来斤的碧水粳米,赶紧让厨房蒸上几碗,给您果一果腹? 我刚去瞧了一眼,何文炳用的食材太不讲究,就河水浇灌的大缸子里,还养着一两条鬼纹鱼像样,其他都不咋地。” 羊伯毕恭毕敬问道。 “不吃了,坐了大半天的船,没啥胃口。取二两精炼过的赤石脂来。” 何敬丰懒洋洋的说道。 “好嘞。” 羊伯躬身退出,飞快从一口口流水似淌进何家的大箱子里,寻出巴掌大小的锦盒,里面装着研磨成细粉的赤石脂。 小心用银盏盛出二两,再以干净清水调和,置于精致的架子上,明火热力一烤,一股有形的红色气流升腾而起,徐徐钻进何敬丰的鼻尖。 “舒服!” 这位何家七少爷双手上下交叠,置于小腹,遵循特有的法门,进行吐纳呼吸。 精炼的赤石脂,其充足药力经过水煎火烤,彻底散发完全,一点点被他吞吸入体内。 年轻面庞浮现畅快之色,带起气血涌动的一抹潮红,各处筋肉随之起伏,好似蚕食桑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短短几息,何敬丰整个人像是涨大一圈,本就结实异常的身子骨,将那身海蓝色云纹团花箭袖撑得紧张。 如此行气运功,足足维持半柱香,方才收拢架势,停止下来。 “饱了,饱了。道院这门《却谷养神食气法》当真精深,只凭草木金石之精气,吐纳导引,搬运内息,就可淬炼气血,强健筋骨。” 何敬丰长舒一口气,睁开双眼,二两的精炼赤石脂已经煎成焦黑。 他精神抖擞,双目发亮,好像充盈着徒手撕裂虎豹的旺盛精力。 “道院所传法门,岂会是寻常货色。只要办好老爷吩咐的这桩差事,再讨得大夫人的欢心,定能为七少爷谋个道院生员的名额。” 羊伯眼中夹杂一丝艳羡,这便是道艺之玄妙。 一练武夫站桩练功勤勉半月,才能增长的气血,七少爷只需吞服二两精炼的赤石脂,就能赶得上。 而且精纯程度,犹有过之! 更不用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忍受枯燥乏味之苦! 也无怪乎,人人皆想修道求真! “道院生员……不好弄。虽说咱们何家与止心观主交情颇深,但郡城道院每三年开放一次,拢共十人不到的名额,座座高门都在争抢。 长房一脉,也就大哥与三哥勉强进去,若非三哥疼我,偷偷传我这门《却谷养神食气法》,哪有接触道艺修行的机会。” 何敬丰摇摇头,纵然他是出身富贵的何家长房,修道之路的门槛,仍然高得吓人。 他站起身,筋骨活动发出爆豆似的噼啪响音,气血更足几分,宛若大火炉熊熊燃起,驱散靠拢过来的入冬寒意。 “鱼栏的账簿,我就不看了。羊伯,你简单说下黑河县的情况,看看怎么个事儿。” 何敬丰转回后院,这位何家七少爷瞧不上何文炳所住的那间大屋子,干脆让人把书房重新布置,暂时成为歇脚的地方。 风磨铜的宣炉通体光素,焚起细细的甜香,他坐到那张尚且能够入眼的花梨木长条几案前,静静听着羊伯道明情况。 “何文炳被个奴才反咬,把十年前啸聚伏龙山的赤眉贼残余引到黑河县,他死了儿子不说,名下铺子也损失严重,让内城的武行得势,反过来压住一头,迫于无奈,才肯寻长房求援帮手。 黑河县地方不小,容纳好几条地头蛇,且都有不俗的背景。火窑的黎远,乃是官府衙门钦定的大匠,人在郡城的锻兵行颇有名声。 柴市的宋麟没啥好说,扯着原阳观虎皮当大旗吓唬人。至于内城的武行嘛,神手门要注意下,朱万攀上了郡城高门之一的祝家,尽管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沾亲带故总要让些情面。 其余的话,不值一提。” 羊伯捧着一摞纸张,那是何文炳这些年寄给长房的信件,里头详述黑河县大小势力的来历与靠山。 “没别的了?” 何敬丰皱眉问道。 “另外,有个叫白阿七的打渔人,最近冒头很快,人唤‘浪里白蛟’、‘白七郎’。正是他斩杀杨猛,名头响亮,轰传黑河县。 此子做的是鱼档生意,何文炳答应过几处渡口和铺子,交给他打理。” 羊伯翻动几下,又补充道。 “白七郎?一个臭打渔的,也配叫‘七郎’!” 何敬丰眉峰拧紧,眼中泛起几分冷意,本想说直接打杀黑水河,省得多事。 但考虑到临行前父亲的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切莫张狂,于是多问一句: “什么来头?打渔人做成鱼档老板,让何文炳舍出家业,只凭拳脚还不够吧。” 羊伯逐字逐句扫过信件,却未看到只言片语,当即招来何家大宅的管家,询问道: “你可知道白阿七?” 管家跪在地上,老实回道: “黑河县谁不晓得白七郎的名头!他有龙王爷庇护,打得到宝鱼,水性厉害的不得了……” 何敬丰把玩着一只斗彩竹纹杯,眉宇间透出不耐烦的神色,羊伯一瞥,立刻喝道: “谁要你说这些废话!讲点有用的东西!” 管家身子一颤,把头低下,赶忙道: “白七郎是通文馆教头的徒弟!” 何敬丰漫不经心的表情陡然一收,罕见露出几分沉凝之色: “通文馆?教头是谁?” 管家愣住了: “教头就是教头,我也不晓得他的名姓。” 何敬丰眯起眼睛,莫名想到让他、乃至义海郡十三行都发怵胆寒的某人,情不自禁打个冷颤: “通文馆……他家是不是挂了一块黑匾,上面写有‘义海藏龙’四个金字?!” 管家呆怔一瞬,旋即狠狠点头,他跟着何文炳路过几次通文馆,虽然不曾进门,可透过敞开的大门,亲眼看见有块很大的匾额。 “快走!让底下人收拾东西!算了,都不要了!羊伯,赶快带我上船!” 何敬丰手中拿捏的斗彩竹纹杯砸在案几,来回滚落好几圈,这位何家长房出了名,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匆匆起身,口中不住地埋怨道: “爹摆明是不想要我这个儿子了!义海藏龙……宁海禅……他不可能不知道!居然也派我前来!今晚就走!我要是被打死,谁给爹娘尽孝!” 羊伯愕然,他并非何府老人,而是从天水府被大夫人聘请,护着七少爷的“供奉”,所以不曾听说宁海禅这三个字: “七少爷,您莫慌……此人何方神圣,让您如此失措?” 何敬丰像撒气的孩童,一脚踢翻花梨木长条几案,大怒道: “宁海禅!十年前的宁无敌!打死我舅舅、我二叔、我三叔! 灭了苏家、冒家、韩家、方家!把义海郡十七行,打成十三行的宁疯子! 狗日的何文炳!怎么没人告诉我,他就在黑河县!?” 第一百一十章 我与白兄弟,一见如故 义海郡原本有十七座高门大姓,拢共被唤作十七行。 之所以这样叫,是因为他们每一家,都把持着所在行当上下游的各种买卖。 手眼通天,日进斗金,坐到魁首的头把交椅。 故而,以“行”为名。 比如苏家的镖行,冒家的药行,韩家的梨园行,方家的金银行。 习惯的叫法,便是苏家行,冒家行,韩家行,方家行。 不过这已成好多年前的作废讲究,现在大伙儿都喊十三行。 年轻的小辈,并不清楚其中发生过什么变故,又或者有啥门道。 唯独老一代人才知道,义海郡曾经连下四天的暴雨,怒云江涨潮险些冲垮堤坝,宛若龙王爷震怒。 之后,便再也没什么苏、冒、韩、方了。 “义、海、藏、龙!这四个字……压的都是血海深仇! 我舅舅当年被活活打死,我娘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把棺材抬在院里,当众问我爷爷还要不要何家的脸面!” 何敬丰眼中透出惊恐,宁海禅这个人名,好像让他活见鬼一样: “结果第二天、第三天,我家又多出两口棺材!二叔、三叔……唉,羊伯,你不晓得,此人疯得厉害,用一双拳头让十七行座座高门,披麻戴孝!” 羊伯听得心惊肉跳,诧异问道: “这个姓宁的,莫非来头甚大?要不然,得罪义海郡十七家大行当,竟能安然无恙?” 何敬丰好似不知该如何解释,憋了半晌讪讪道: “反正宁海禅得罪不起,我若被他打死,爹指定不会给我报仇,大哥、三哥最好也别动这個念头,否则祸及全家……十年前,他都没有四练,就那么难缠,十年后更难说了。” 羊伯眉头锁紧,沟壑纵横的干瘦老脸浮现一丝怀疑,区区三练,也配称无敌么? 七少爷着实有些被吓破胆的意思。 “羊伯,这人不讲武德到极点,十七行并非没有请出高手坐镇,想要以大欺小,可他眼瞅着打不过,跑得比谁都快,往往闭关苦修一阵子,琢磨各种阴损招数,再冷不丁给你来一下。 石灰、下毒、易容、潜伏……堪称手段狠辣,诡计多端!” 何敬丰想起幼年时,因为宁海禅连吃大半年的流水席,从叔叔伯伯口中听到不少传闻,重重叹气: “最可气的是,他天资悟性极其妖孽,同境界的练家子,根本斗不过他,比他厉害的,又难逮得住人。 一手遮天的冒家行,曾用一株七叶宝参王,从天水府招徕四练宗师……然后他便消失没影了。 过了整整半年,再次现身,从那以后,但凡冒家长房子弟,三练之内,出门就死。 折腾得冒家焦头烂额,花重金抬出道官老爷,欲要捕捉踪迹,也一无所获。 对了,就在五年前,爹还跟我提过一嘴,此人突破四练,马不停蹄跑去天水府,把那个冒家聘来的宗师打死了,据说是暗中偷袭。 义海郡流传过一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宁海禅报仇从早到晚,这种牛皮糖似的疯子,咱们躲远点。” 羊伯眼角抽动,四练也玩偷袭,心那么脏,手那么黑? “万幸,万幸!他已经立过誓,往后不会踏进义海郡半步!快走,只要坐船回家,咱们便能安然无恙!” 何敬丰急匆匆跨出书房,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进郡城。 羊伯无奈提醒道: “七少,您办不成老爷交待的差事,必然要受罚,想想道院生员的名额……” 何敬丰头也不回: “被我爹打个半死,跟被宁海禅打死,孰轻孰重,我能不明白?” 羊伯追赶上去: “那个姓宁的教头再怎么疯,您又没得罪过他,为何要怕?” 何敬丰脚步一顿,眉毛倏地舒展,仔细想了想,好像豁然开朗: “对啊,我怕什么? 宁海禅虽然打死我舅舅、二叔、三叔,但那都是陈年往事了,我又不想着报仇,干嘛担心? 上一代的恩怨,跟我这个小辈有啥关系!” 他仰头大笑,像是心头落下千斤大石,整个人又恢复轻松懒散的散漫姿态。 转身回到书房,拿起何文炳那一摞信件,大略瞧了几眼,不以为意道: “左右不过几处渡口,几家铺子,宁海禅的徒弟要,给他便是了。 何文炳当真眼界狭隘,这点破事儿,也让长房擦屁股。” 羊伯当场愣住,欲言又止。 每年数万两银子的稳定财路,也能轻易让出去吗? 七少爷,您是不是忒大方了! “羊伯,备礼!装三十斤……不,五十斤的碧水粳米!咱们亲自登门拜访!” 何敬丰大手一挥,从自己每月份额当中拨出一半,阔气到令人发指。 “去通文馆?” 羊伯脑子有点发昏,搞不懂七少爷到底想干嘛。 “当然是见宁海禅的高徒,白七郎了!” 何敬丰眉毛一皱,用“你老糊涂了”的眼神望向羊伯: “通文馆暂时不能进,我怕看到那块义海藏龙的金字黑匾,两腿打摆子,直接跪在外面。” 羊伯无言以对,只得遵命行事,尽管七少爷把宁海禅吹得天下无敌,但他到底在天水府开过眼界。 四练武夫而已,再厉害,也有限。 龙庭受箓的道官老爷,才叫真正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七少爷还是被大夫人宠溺得狠了,有些坐井观天,小觑赤县神州的各路豪杰。 …… …… “七星透骨针、烟雨断肠丝、天云五花绵、顺逆神针、伤心箭、丧门钉……” 等到完全记住缠丝劲和白猿功,掌握走劲运功的诀窍,白启便将两部册子归还,他踏上得真楼二层,目光一扫,竟然发现书架一角,摆着众多制作暗器的秘笈。 “千变万化功?藏形大法?五毒秘典?” 易容!敛息!用毒! 白启心头一动,难不成师傅以前还干杀手的行当? 否则,怎么收藏如此之多非同寻常的偏门功法? 玩笑似的念头升起又落下,白启并未多看,既然宁海禅只传五部大擒拿,那么他就只学这些。 以教头的武学理解,绝不至于让自己走错路。 行到前院,老刀依旧磕着瓜子,见到白启笑呵呵道: “这才一天一夜不到,小七爷就把两门上乘武功吃透了?” 白启搬来小马扎,安稳坐在刀伯的旁边,今儿个难得大晴天,正晌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 “略有所得,知道该怎么走劲运功了。师傅传我龙行掌和罗汉手,是练腰胯,脊柱,龙马合一代表阳刚雄劲,气血畅通,力达四梢。 缠丝劲和白猿功,兼顾内外手脚,我以前听人讲,功夫在于六合。 内是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外是手与脚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 师傅让我走的路,似乎就是如此。” 老刀耷拉的眼皮一跳,赞许道: “不错,不错!小七爷悟得通透,无需指点就能明了深意!尤其这个六合之说,很有讲究!” 瞅着刀伯心情甚好,白启趁机多问几句关于练骨的门道。 他已经一练圆满,金肌玉络,坐卧休息之时,周身毛孔闭住,养住厚实气血,渐渐有种水满自溢的充足之感。 接下来,便该尝试换汞血,炼银髓了。 “二练名为汞血银髓,需要分开说。汞血是指,通过一次次剧烈的刺激,换血伐毛,炼血洗髓,不断地提升体魄,跨越极限。 这一关,其实危险不小,练筋功夫不够深,控不住气血,或者闭不住毛孔,便有可能七窍喷血,暴毙横死。 要练骨,无非还是那几样办法,用秘药方子内服外用,但药性再猛,也有用尽之时。 就像泡药浴,如果身体吸收太慢,无法一鼓作气完成换血,反而骑虎难下。” 老刀好歹是啸聚伏龙山的赤眉大当家,而且得过际遇,吞服独角蝰蛇的内胆,造就过人的体魄与天分,说得是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最好的手段,莫过于服丹丸,或者沐浴精怪的血液。切记,是精怪,不能是妖类,后者除去内丹之外,血肉无不掺着剧毒,强行食用,容易沾染邪气。 所以少爷打死那头大蟒,直接催动气血真罡,将其烧得干净,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白启若有所思,怪不得没见到那头二十丈的大蟒尸身,倘若妖类跟宝鱼一样能够进补,依着宁海禅的性情,应该是切成上百段,爆炒清蒸红烧,把做法试个遍,让黑河县人人分上一碗。 “小七爷倒也不用着急,好好养着气血,打牢固根基,等过完年开春,少爷自然回来,到时候再练骨也不迟。” 老刀慢悠悠道。 “知道了。” 白启并不急躁,他又没想着赤手空拳闯荡义海郡,一练圆满金肌玉络,足够在黑河县扎根立足了。 “刀伯,我刚瞅着得真楼二层,好多暗器、易容、下毒的功夫?师傅对这个也有兴趣?” 他印象里,宁海禅应该是那种拳压四方的生猛人物。 怎么可能玩这种阴损招数! “呃……少爷常说一句话,武道,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偷袭,也是一种打法! 他未曾跻身四练之前,经常招惹一些仇家,动不动以大欺小,以多打少。 久而久之,少爷也就不怎么讲究了。” 老刀把手伸进貂皮帽,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 “别看少爷现在很有高手风范,早年前玩的都是撒石灰、下泻药、打闷棍。 最厉害一次,用五百年气候的蜈蚣长足磨成粉,淬炼百斤断肠草,研制出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把一个四练宗师麻翻了。” 白启听得一愣,好似没想到宁海禅还有这种光辉事迹。 继续闲扯几句,等到日头渐渐西斜,他别过刀伯,踏出通文馆。 还未往二仙桥的老宅赶,就看到虾头缩在墙角,像是等着自己。 “平常这个时候,你应该在松山门练拳才对,出啥事儿了?” 白启悄无声息绕到身后,轻拍虾头的肩膀,把他吓了一跳。 “阿七!你怎么走路没声的?我专门跑出来找你的!我没事儿,伱有事儿!” 瞅着虾头火烧火燎的焦急样子,白启挑眉问道: “怎么了?” 虾头拉着白启,一边快步走着,一边说道: “你不是收了鱼栏的几家铺子、几处渡口么?” 白启颔首: “对啊,何文炳非得送我手里,我正考虑拿不拿呢,这老小子多半没安好心,挖着坑等人跳。” 虾头竖起两条眉毛,怒道: “何老狗心肠大大地坏!今天正午,东市码头停靠一艘大船,据说从义海郡来的!他故意把铺子、渡口,这些赚钱的财路给你,暗地里又求何家帮忙,肯定是想借刀杀人,让你跟郡城的高门对上……” 白启十分诧异,眼中透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直愣愣看着虾头: “你啥时候开的窍?通过义海郡来人,你就能分析这么多有用的东西,很有长进啊!” 虾头急得跺脚,哪有兴致跟白启玩笑: “说得好像我很笨似的!我爹一看到那艘大船,便跑去跟梁伯合计,觉得不对劲,让我报信!我先去了二仙桥的老宅,只看到阿明……那些话都是他讲的。 我还打听到,船上有个瞅着很阔气的公子哥儿,他都不走路,坐的是轿子。 整个黑河县,也没见过谁乘轿,肯定大有来头!” 白启并不意外,天底下可没不用花钱的免费吃食,何文炳这么痛快地交出渡口、铺子,昨晚答应,今早就把地契送上门。 要说心里没藏奸,谁信! “急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郡城的大少爷?总得瞧一眼成色,再作打算。” 白启好声好气,安抚住为他担惊受怕的虾头。 对于黑河县的升斗小民而言,义海郡的高门确实像一座大山,足以压得人粉身碎骨。 自个儿之所以这样从容平静,当然是因为有通文馆当靠山。 没道理,像师傅这种一拳打杀妖王的大高手,放在义海郡就满地走了? 回到二仙桥的老宅,往日还算宽敞的街道竟然被堵得水泄不通。 也不知道谁家成亲送聘礼,还是过寿办喜事,清一色的灰衣健仆挑着担子,排成长龙,挤得满满当当。 过路的行人瞧着这个阵势,纷纷绕道,生怕冲撞某位大户老爷,平白挨上一顿打。 虾头手掌猛地抓紧: “果然是冲阿七来的!怎么办……阿七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情,等下万一没谈拢,失手把大少爷打死了咋办!早该让爹备一条舢板,方便跑路!” 虾头脑袋里满是白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然后被追杀的混乱场面。 “搞这么热闹,先礼后兵?” 白启倒是镇静,长龙似的拥挤人流被他劈开,不疾不徐行到老宅门口,阿弟白明站在门边,好像被一帮人围住了。 他眉锋一扬,杀心还没来得及动,便见一个头戴白玉冠、脚踩朝天靴的青年,忽地蹿到面前。 迫不及待伸出双手,宛若多年好友把臂同游: “你应当就是白七郎了!” 白启按捺住一瞬间想要反击擒拿的动手念头,任由青年挽住他的胳膊,点头道: “阁下是?” 青年来得莫名其妙,态度更是没来由的友善亲切: “在下何敬丰,忝为何家长房七子,承蒙朋友抬爱,唤我一声‘何七郎’。你瞧瞧,咱们多有缘分,都是‘七郎’!哈哈哈!” 白启扯动下嘴角,算是回应这位仁兄的风趣。 青年不以为忤,跟着白启跨过老宅的门槛: “我与白兄弟你真是一见如故!白兄弟,咱们进去说会儿话!” 虾头傻傻站在门边,瞅着一前一后颇为和谐的两道身影,露出“完全想不通”的呆滞表情。 白明则是一脸淡然,哼哼道: “没啥好奇怪的,像什么何少东家,宋二公子,不都是很喜欢阿兄。这个义海郡的阔少,也没抵受得住。” 虾头用力抓着脑袋: “可阿七……不去讨女人欢心,专门吸引男的?还都是公子哥儿?!” 白明板着小脸,老气横秋道: “虾头哥,你不懂。那些话本里头,最厉害的带头大哥,往往豪气干云,足智多谋! 别人见了,恨不得纳头便拜!我阿兄,便是此等人物!” 第一百一十一章 四猛八大锤,火窑黎师傅 跟这个自称何家长房排行第七的青年一通闲扯,白启愕然发现,这人居然真是上门送礼的! 瞅着何敬丰满脸诚挚,不似作伪的热情模样,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义海郡高门如此平易近人?呵呵,鬼才信! 从白启上辈子跟富哥儿圈子打交道的经验来看,人傻钱多的地主家儿子确实也有,但极少。 锦衣玉食,出身不凡的公子少爷,怎么可能与打赤脚,挣温饱的穷苦贱户坐到一块。 根本就是两个不同天地。 前者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因为几斗米卖儿卖女,后者也难以共情一顿饭吃七八十两银子却自诩“节省”。 越是富贵,越感受不了世道艰苦,弱者艰难。 因为他们既没有机会,也不会愿意尝试。 所以白启念头一转,便想清楚源头所在,通文馆与宁海禅! 义海藏龙那四个字,当真有这么重的分量? 师傅果然瞒着很多事儿,没跟自己讲过,改明儿再找刀伯打听一二。 “白兄弟,你虽只是一练,行走之间,却得玉树挂宝衣的几分真意,筋肉松沉,骨质紧密,呼吸均匀有力,比起很多花架子强出太多。” 何敬丰神色认真赞了一句,他这话并非刻意吹捧,武道四大练,看似稀松寻常,不乏好手与高手。 但中间所差层次,有着云泥之别。 龙庭道官定下金肌玉络、汞血银髓、水火仙衣、周天采气,四种圆满成就。 也就是说,唯有完成这四步,才配入得法眼,其余堪堪破关的平庸之辈,压根不被当一回事儿。 宁海禅以三练之身,修成鬼神辟易的水火仙衣,把原本十七行打成如今的十三行,连四练都拦不住。 而同为三练的内城武行师傅,甚至压不住借助妖王赐予秘法丹丸的赤眉贼当家。 由此可见一斑。 “何少谬赞了。” 白启略感讶异,自他一练圆满,金肌玉络以来,那几家武行坐馆都未能瞧出端倪,如今却被何敬丰一语说破。 这位何家长房的七少爷,着实有些本事,并非绣花枕头之流。 “欸,白兄弟不必谦虚,我打小道武双修,通晓一些辨气方术。你一练之圆满,放在郡城也算少见。” 何敬丰眉宇浮现一抹得意,宁海禅再厉害,他徒弟也摸不到修道门槛,这一点毋庸置疑。 没有外物资粮,灵机元气,天纵之才都得埋没于穷乡僻壤。 “道艺与武艺并重,这就是高门大姓的基础教育水平么?差距果真很大。” 白启挑眉,他目前对于道艺了解,只有两张连字都难认的黄纸方术。 通文馆的那座得真楼内,也未见到与之相关的古书典籍。 可见修道的门槛,确实高得厉害。 反观何敬丰,因其出身何家长房一脉,自幼不缺上乘武功,甚至连道艺方术都能接触到。 不由地,再次让人感慨龙庭治下三籍六户的阶层差距。 “何少乃义海郡的英才,无端端跑到黑河县作甚?踏青郊游么?” 东拉西扯之后,白启终于切入正题。 他瞧着宅子外边,一众健仆挑的担子,上面都是各色礼品。 比如碧水粳米、金钗兰、龙胆草……这些听都未曾听过的玩意儿,流水似的送上门。 “何文炳乃是何家旁支,他识人不明,管教无方,养出勾结赤眉贼的白眼狼,甚至还与妖类牵扯不清。 我父亲得知之后,勃然大怒,让我星夜兼程,赶到黑河县,动用家法,以儆效尤!” 何敬丰坐在老宅的大厅,虾头端来的茶水,他碰也没碰一口,只是笑道: “今日贸然登门拜访,乃是代他赔罪。何文炳此人奸险,还想借刀杀人,妄图用义海郡何家的名头,打压白兄弟,重新夺回本来的产业。 可我何家乃书香门第,世代簪缨,做出的承诺,岂会出尔反尔! 白兄弟,那几家铺子、几处渡口,你且放心拿着! 另外,我略备了一些薄礼,还请白兄弟收下,万万不要嫌弃。” 候在一旁的羊伯,瞧着这位何家七少前倨后恭的反差样子,眼角忍不住抽动。 您刚到何家的那股子桀骜不驯? 怎么全没了! “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我啥事儿也没做,没来由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不合适。” 白启沉吟着,语气不甚坚定,颇有以前过年收压岁钱的欲拒还迎。 既然是冲通文馆来的,这点儿糖衣炮弹吃干抹净,应当无妨。 狗大户爆的金币,不拿白不拿! “白兄弟此言差矣,我初到黑河县,人生地不熟,正需要一了解情况的先导。 再加上,我与白兄弟你一见如故,极为投缘……” 何敬丰笑吟吟的,当这位何家七少摆正心态,接人待物没的话讲。 毕竟打小耳濡目染,从大族里面熏陶出来,差不到哪里去。 “先导?何少要在黑河县久留?” 白启听出言外之意。 “大约待到年前。我走这一趟,给何文炳收拾烂摊子还是其次,主要在于受我大哥的嘱托,寻火窑的黎师傅铸兵。” 何敬丰倒也没有藏着掖着,直言不讳道: “白兄弟兴许不知道,这位黎远黎师傅非同一般,他是龙庭钦定的大匠。六户之中,以匠为首,包罗万象,只要本身有过人的艺业,比如打铁锻兵,造船建宅,甚至投军入伍,三代传家,皆可列为匠户。” 白启点点头,匠分百种,有铁匠、木匠、石匠、瓦匠、军匠等等,不一而足。 必须要有独门的手艺,传续三代人,才算正儿八经的匠户。 其地位高出商户、农户一等,即便犯了事,也可以通过投军服役抵消罪责,且不被打为贱户奴户。 唯一缺点便是,一旦成为匠户,子孙皆从相应行当,很难再谋别的出路。 “匠也分大小,最低等是工匠,有‘住坐’、‘轮班’两种,住坐是被衙门招募,每月上工十日,领米粮无报酬。轮班则辛苦得多,需要随军征召。 往上还有巧匠、能匠、大匠、神匠……越厉害,越有本事,越不受规矩约束。” 面对传说中宁疯子的徒弟,何敬丰按捺不住卖弄之意,讲得十分仔细: “但凡做到大匠这個层次,便是技艺近乎道了,往往有着几样拿手绝活。 比如黎远黎师傅,他就擅长锻打锤兵,最巅峰之作,莫过于‘金银铜铁’八大锤。” 白启也是精通人性的捧哏能手,适时地问道: “哦,啥叫‘金银铜铁’八大锤?” 瞧着白启眼中流露出的钦佩之色,何敬丰顿时浑身舒爽,好像大夏天饮了一杯冰镇酸梅汤,嘴角上扬继续道: “因为锤是双手兵器,故而是四对八只,名为八大锤。 分别叫,擂鼓瓮金锤,八棱梅花亮银锤,人面乌铜锤,镔铁压油锤。 它们的主人个个生猛,极为有名,渐渐传出‘四猛将八大锤’的响亮名号。” 第一百一十二章 道艺一境,秘文字典 四猛将八大锤? 啥子来路? 白启最喜欢这种能长见识的聊天,所以乐得陪着何敬丰谈天说地,时不时还捧上两句哏,不让话头落在地上。 一时间两人相得甚欢,竟真有几分一见如故的热络样子。 旁边的虾头默默地发呆,思索着阿七为何能够吸引这么多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 难不成,这就是说书话本里的,虎躯一震,王霸之气? “白兄弟有所不知,太上皇平定天下,曾经册封八柱国,持节开府,统辖诸军。 这些大门阀的子弟,乃是天生的贵胄,位列上三籍的骄子。” 何敬丰忽地有些意兴阑珊,脸上浮现出来的失落表情,让白启想到之前东来楼聚会,何泰宋其英那帮人谈及郡城风光,也是如出一辙。 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把持行当的郡城高门,已经足够让人仰望。 却不成想这帮富哥儿,都觉着自己的出身太低了,个个惦念着做勋贵显爵。 只恨自己祖上没拿下从龙入关的拥立天功! 按照这个攀比法子,只怕当上皇子还嫌不够。 “四猛八大锤,皆是出身不凡的英杰豪雄,家中长辈入则为相,出则为将,是一府之地的蛟龙大材…… 扯远了,黎师傅他本在天水府赵辟疆大将军麾下领一份差事,因为年事已高,选择告老还乡。 据说他游历义海郡,走遍数十地,方才确定在黑河县开窑烧炉,打算铸造此生唯一的‘神兵’。” 何敬丰言语间多出几分尊重,毕竟这位黎大匠跟随过执掌一府的赵辟疆大将军,人家背后的门路关系,比起十三行没得差。 高门大户的子弟,最擅长自我以下,阶级分明。 自我以上,必须是见风转舵,趋炎附势。 “何大少也用锤?” 白启好奇问道,他至今还未见过使锤子的猛人,这种兵器多用于战阵冲杀。 练家子也好,绿林道也罢,往往更中意便于携带的刀剑。 武风盛行的赤县神州,龙庭所谓“禁刀不禁剑”的明文规矩,基本上形同虚设。 当然,后面两条“禁弩不禁弓”、“禁甲不禁兵”执行力度仍然很大。 谁家胆敢私藏三四张弩,五六副甲,等着满门老小被拖到菜市口杀头便是了。 不过要是三四千张弩,五六万副甲,那又另当别论。 “我大哥修道之人,哪里会瞧得上锤兵。” 何敬丰挺起胸膛,何家长房嫡子何敬鸿,乃是义海郡道院生员,公认有望受箓的好苗子。 “他正在道艺第三境,游神聚念的突破当口,准备炼一口法器驱使,以作护身。 火窑黎师傅极擅长锻造器物粗胚,手艺远胜过郡城的兵器行,所以我受大哥的请托,跑这一趟。” 白启面露恍然之色,法器就像练家子的兵刃一样,是修道人不可或缺的依仗手段。 但此物非得火工道人才能炼制,寻常的匠人用凡铁锻造凡兵,无法让死物通灵,容纳念头。 这些内容,他在那本详述各类江湖见闻的《传武密录》上瞅过几眼,顺便记在心里。 龙庭册封的道官,以及晃荡于山泽的野修,大致可以分成三种。 即擅长炼丹的铅汞道人,精于炼器的火工道人,以及望气断命,最为玄乎的风水道人。 依着何敬丰的说法,大概就是他大哥打算炼制法器,先找黎师傅打個粗胚出来,再让火工道人炼制完全,赋予灵性,这样更省事省力。 “火窑就在城外百里开外,有三座大窑,叫‘寸金’、‘青花’、‘大刑’,分别用来烧砖、烧瓷、打铁锻兵。” 白启投桃报李,提点两句: “黎师傅这人据说好酒,何少若有求于人,不妨提几坛子陈酿,态度和善些,价钱阔绰些,应当不难让他答应。” 何敬丰略一颔首,让羊伯记住,待会儿就写信回去,让娘亲捎十坛义海郡鼎鼎有名的罗浮酿过来。 “与白兄弟说话,真是如饮美酒! 我看天色不早了……” 见到何家七少爷站起身,白启松了一口气,这厮终于要走了,足足耽误自己小半天的功夫,今日练功进度还差一大截。 “要不然,咱们换个地方,摆一桌酒菜,再接着聊!” …… …… 东来楼。 白启坐在二层雅间,不禁觉得有些头疼,他身兼罗汉手、龙行掌、缠丝劲、白猿功四门上乘武功,还有一门养生的金丹大壮功,每天肝技艺的时间都嫌不够,哪里有空陪阔少吃酒。 若非瞧着何敬丰上门送礼的亲善态度,早就几句话打发了。 现在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只能忍着了。 “白兄弟,可是菜色不合胃口?” 瞅着没动筷子的白启,何敬丰当即眉头微皱,轻声叹道: “我平时用的厨子还未跟到黑河县,只能将就着点了一桌全鱼宴,改日再请白兄弟尝尝方外修道的五石宴,保证叫你大开眼界!” 白启扫过桌上一条条足斤足两,精心烹制的宝鱼,心下腹诽: “东来楼做的鱼,多半都出自我的白记鱼档,还好不是我请客,否则几十两卖出去,两三百两吃回来,真真冤大头。” 他夹一筷子鱼腹肉,放进阿弟白明的碗里,随后换上营业笑容: “何少说得哪里话,东来楼的全鱼宴闻名黑河县,我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几回。 咦,何少为何不上碗筷?你做东,却只看我们吃喝,这怎么好意思。” 何敬丰赶忙清了清嗓子: “白兄弟有所不知,我正在修道,服饵食气,不能沾五谷杂粮,最多用一碗碧水粳米蒸出来的饭食,大鱼大肉,荤腥油水,万万碰不得。” 白启眼皮一掀,敢情在这里等着? 他倒也没有不接茬,满足富哥儿的情绪价值,对自己来说算是驾轻就熟的活计。 毕竟人家爆了这么多金币,听几句不值钱的好话,理所应当! “何少武艺练得筋骨强健,道艺也进境非凡,真不愧是高门何家的长房子弟。” 白启轻飘飘捧了一句,随后又用好奇的眼神望向何敬丰: “我听说道艺四境,乃服饵辟谷,入定抱胎,游神聚念,通灵显形。却不清楚其中有啥讲究?” 羊伯身为老管家兼护卫,按照何家的规矩,也算“奴仆”之流,不允许跟主家同桌。 他半弯着腰,咳嗽两声,示意七少爷莫要多言。 道艺修炼,可是高门大姓的不传之秘。 “羊伯,你嗓子不舒服?我让人给你盛一碗汤?” 何敬丰转头问道。 “……多谢七少爷关心。” 羊伯嘴角抽搐。 您才跟这小子头回见面,有必要这么下血本? 当真一见如故了?! “白兄弟,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对,道艺。” 何敬丰恍若不觉,继续侃侃而谈: “道艺四境,第一步是服饵辟谷。首先服饵,就是摄食各种蕴含灵机的草药金石,吞咽炼化里面的一点精气性质,不断地进补,壮大自身。 但要循序渐进,从温和的宝植草木花果,慢慢变成各类精炼的矿物石粉,最后才能吞金咀铁,服食铅丸汞浆。 何某不才,堪堪只能吃些赤石脂、钟乳,距离生吃金银铜铁,还差得远。 当然了,这一关需要法门引导,不然直接开始,反而肠穿肚烂,暴毙而死。” 这番解释内容,白启早在得真楼的书中知悉,他真正想问的乃是秘文,阿弟白明无师自通,一眼认得,自个儿却连学都学不会。 “等到四肢百骸都被这股元气充盈,就可以开始辟谷,不食不喝,肉身纯净。如此便能定住念头,进行观想。 道艺一境,就算成了。 至于后面的‘打坐入定’与‘百日抱胎’,便看修道人的静功火候,没啥好讲的。” 白启好似受益良多,认真咀嚼何敬丰的每一字,半晌后才问道: “可我听闻,道艺修炼,素有法不轻传的讲究。 纵然道法当前,没有机缘的凡夫俗子,也难识得其中玄妙。” 何敬丰神色微变,沉吟片刻,缓缓道: “确实如此,欲要修道,先学秘文。里面蕴含大道精义,往往一字百意,甚至千意,成句成篇之后,更加艰深,理解颇难。 白兄弟可能不知道,但凡进过道院,出过生员的高门大姓,皆有一本秘文册子,乃是拆解字意,详述含义所用。” 修道人用的字典? 白启听明白了,随后,满脸真诚地望向何敬丰: “不瞒何少,其实我与你也是一见如故!” 第一百一十三章 拆字,观想,修道第一步 “七少爷,您如此轻易就把何家秘文册子送给白七郎,老爷要是知道了,恐怕会生气,一怒之下降下责罚。” 一顿宴席吃得宾主尽欢,几乎亥时过半方才散场,等回到何家大宅,羊伯终究没忍住。 亲自上门送礼,交好笼络感情,是高门子弟耳濡目染,熏陶出来的基本手段。 可这位何家七少爷出手也忒阔绰了,简直像个崽卖爷田不心痛的败家子! 碧水粳米、金钗兰、龙胆草……皆是义海郡都难得一见的珍稀宝植! 白白送与旁人,倒也算了! 但修炼道艺不可或缺的秘文册子,都大方地转赠出去,委实让人无法理解! 一座高门大姓的深厚底蕴便在于此,岂能随便乱给? “哈哈,羊伯,你说得差了,爹如果晓得我这样做,只会夸赞我,绝不会处罚。” 何敬丰胸有成竹,用十分笃定的语气说道。 “宁海禅的名头,竟有这种分量?纵然把何家三代人总结而成的秘文册子当成礼物,也觉得值?” 羊伯神色错愕,好像难以置信。 要知道,何家拢共才出过多少道院生员? 不足双手之数! 毫不夸张的讲,那本附有详细注释,解读秘文含义的薄薄册子,绝对是字字如金,放到外面要被抢破脑袋。 “结交宁海禅的徒弟,只是其次,那个白七郎确有能耐,我打听过了,他才习武三月,竟能做到一练圆满,金肌玉络,可见天赋超群。 即便没有我,何文炳的鱼栏最多撑上三五年,照样要被踩下去。” 何敬丰坐在书房的花梨木长条几案前,腹中又觉饥渴,让羊伯再取二两的赤石脂,打算吞食精气,填饱肚子。 “刚才宴席之上,白七郎他对道艺修炼多加打听,显然是对修道有些想法。 我本不欲多言,可念头一转,干脆顺水推舟,故意引导,甚至还把何家的秘文倾囊相授。 羊伯,你可知为何?” 小心摆弄精炼研磨的赤石脂粉末的羊伯,正在点起银盏,水煎火烤。 他眼中精光一闪,尔后抬头问道: “莫非……七少爷,你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何敬丰听得一阵无语,心想娘亲从哪里找到的老货,除了一身武功够看,脑子是半点没有,远不如跟白七郎聊天,那么舒服自在。 “他师傅是宁海禅,我不怀好意捣鬼害人,能瞒得过宁疯子的法眼? 这种行为,岂非把脖子送到铡刀下,自己找死? 你信不信,我若敢耍下作伎俩,第二天就要见阎王!” 羊伯面露尴尬之色,讪讪道: “我还以为七少爷时刻惦念帮你舅舅、二叔、三叔报仇,好为何家雪耻……” 何敬丰不耐烦地摆摆手: “逝者已矣,何必挂念。舅舅他走得又不孤单,苏家、冒家、韩家、方家,这么多人陪着,想来也能安息。” 羊伯不由腹诽,七少爷真是大度,就是不知道你亲舅舅他躺在地底下,能不能瞑目。 “我给白七郎秘文册子,就是要他去修炼道艺! 黑河县这种穷乡僻壤,外物资粮少得可怜,更无点滴灵机,全都是杂气! 如果让那些待在灵脉,习惯吞吐灵机的三境道官过来,只怕浑身难受,好像泡在粪坑里一样。” 何敬丰双手上下交叠,五心朝天,开始运功: “白七郎若有修道资质,迟早会到郡城闯荡,他一没根基支撑,二没师门依靠,连涤荡血肉的灵米都吃不起。 到时候,欲要精进修为,只能求到咱们何家头上。宁海禅他就两个徒弟,大的那個,未得真功传授,不似承接衣钵。 我若拿捏住白七郎,与他成为好友,助他修道。 日后,我要遇到什么事,他岂能见死不救? 他解决不了,再搬动宁海禅!那么曾经横行义海打灭四行的宁疯子,岂非形同我何家的供奉!” 一番长篇大论,听得羊伯头昏脑涨。 他越是细思,居然越有道理,于是心悦诚服: “七少爷高见!” 何敬丰一呼一吸,把赤石脂散发而出的温和药性,悉数吸入体内。 气血如浪潮涨动,冲刷四肢百骸,好像浸泡在暖洋洋的温泉池中,精神空前的放松,念头也随之活泼起来。 “白兄弟!我可是巴不得伱有万中无一的修道天资!” …… …… “阿兄,那个何少爷看你眼神怪怪的,不像没安好心,但也没啥诚意。” 老宅当中,白明吃了一顿全鱼宴,全身气血隐隐鼓荡。 于是,一回到家就站定,按照桩功姿势淬炼着体内劲力。 他跟着白启练习金丹大壮功,走的是三分练,七分养的路数。 虽然进境不快,但身子骨肉眼可见变得结实,不复之前的瘦弱模样。 “无妨,我心里有数,他喜欢当轻财好施的大善人,干脆就如他的意。” 白启怀揣着那本秘文册子,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至于结果,未必会像他所想的那样。” 他始终未能利用墨箓映照方术,根源就在于不识秘文,难以解读其意。 倘若跨过一道坎,靠着爆肝与感悟,兴许便可踏上修炼之途,跟义海郡的高门子弟一样,道武双修,性命合一,当个毫无短板的六边形战士。 夜色渐深,跟阿弟闲聊几句,等着他站完桩,白启方才回到屋内,取出那本明显是誊抄副本的秘文册子。 “几乎所有的方术、法术,都是用秘文书写,此乃修道的根本所在。 然而,秘文也有数种,道丧之前,遵循千秋万载的时间演化,拢共出现过‘龙章凤篆’,‘鸟书虫文’,‘道符雷纹’,以及‘梵文真言’,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道丧之后,正法不再存世,仿若大道破碎,如同全本被烧,只余只言片语。 前人再立传承,从中摘取精华,统一改用秘文记述方外法门,左道奇术,以保证灵性不失……” 白启逐字研读,豁然开朗,脑海中关于道艺修炼的迷雾像是被风吹散,渐渐地清晰。 “秘文是从龙章凤篆之内,被简化出来的?啧啧,这些鬼画符似的蝌蚪小字,就已经很难认了,如果再学啥子龙章凤篆……头都大了。 道丧之前,对于修道人的资质要求,恐怕更高。” 他看完前言引子,一连翻过几页,后面都是如讲解怎么把秘文拆开,分形辨认。 通过这种笨拙的法子,让不具备感悟秘文的寻常人,也能迈过道艺修炼的关隘门槛。 “嘶,原来如此,服饵辟谷,吞食草木金石,摄取精华之气,为的都是做到八九日,乃至于十几日的辟谷,让身心空灵,从而做到杂念不起,完成观想入定。 可人之念头繁杂多变,像躁动的心猿,疾驰的意马,极难降伏收拢。 修道人通过种种手段,比如配置药散,点香吸气,使得自身神明开朗……” 白启一边牢牢记住,一边体会精义,尝试理解道艺的修炼步骤。 “只要定住念头,才可观想,但长久的观想,极为消耗精神与血气,所以需要大补强身,完成‘抱胎’。 所谓抱胎,便是体无杂气,回返先天,通俗点讲,肉身营养充足,反哺精神念头,使其凝练成形,宛若婴儿的胚胎,这样才能洞见虚空,采取灵机。 抱胎的过程长则百日,少则一月,其间不可中断,一旦受到打扰,随时有‘胎死腹中’之险。 待到抱胎完成,念头无比强大,便能驱使物体,比如飞剑、飞针,百步外取人性命,如同等闲。 这叫‘游神聚念’!何敬丰他大哥,应该就卡在此境。” 了解完道艺攀登的门径,白启略微稳了稳心神。 自个儿一练圆满金肌玉络,气血厚实充盈,反哺头脑,舒畅清爽。 足足半个时辰的通读,也未见半分疲惫之色。 于是,他思忖片刻,直接取出最后一包熟黄精粉末,用水调和吞服。 随后遵循册子当中的指点,对照着那两页方术,开始拆解秘文。 “修道之路,就在眼前!” 全神贯注之下,一个又一个的蝌蚪小字,不再显得生涩别扭,透出佶屈聱牙的拗口之感,反而有种无形的韵律,像一首优美的曲子,或者壮阔的景色,缓缓呈现在眼前。 “古人所言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莫过于此吧……原来这便是悟道。” 白启沉浸其中,墨箓剧烈闪灭,识文断字技艺的进度,宛若汛期的黑水河,飞快地高涨。 【辨认秘文,心中疑惑开解,悟性略有提升】 【学会方术,念头与精神交融,观想事半功倍】 【苦心钻研,识得百余来字,已具备初步的修道资质】 …… …… 翌日! 雄鸡一唱天下白! 白启像是做梦惊醒,陡地从痴迷状态被唤回,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望向窗棂洒落的天光。 念头一定,墨箓勾勒数行字迹。 【法道:赶海咒(入门)】 【进度:0/3000】 【效用:搓料制饵,引鱼弄潮】 …… 【法道:唤魂咒(入门)】 【进度:0/3000】 【效用:呼魂喝魄,既能安神,也能乱神】 …… “咦!我成了!” 白启眸光微闪,再看方术上的诸般秘文,已无任何迷障。 第一百一十四章 白七爷,晋升前 白启足足看了一晚上的书,也拆了一晚上的字,终于把无法映照的方术秘文,强行肝到入门层次。 他长呼一口气,一练圆满金肌玉络,已能闭住毛孔,只用口鼻呼吸,养成吐纳习惯。 厚实的气血徐徐流转于四肢百骸,滋润着寸寸筋骨皮膜,让人久坐一夜,也未有半分酸痛之感。 “我听刀伯讲,打坐入定的功夫,就属佛道两门最厉害。” 那些寺庙、道观的大和尚、修道士,一连静坐好几天,也不会手脚僵硬。 反而随着诵经、导引的舒缓节奏,调和体内气血,越发身轻矫健。 这便是传闻中的“静功”! 一种专门养气、养神的正道秘法! 不过龙庭治下,道门大兴,甚至能够受箓为官,执掌一地的生杀大权。 相对的,佛门香火就比较凋敝了,像府城、郡城那等繁华之所,据说都瞧不到几家寺庙,反而是黑河县周遭的穷乡野泽,偶尔可以看见游方的行脚僧。 “爆肝一夜,依旧神清气爽,脑子都像开了窍,莫名有种豁然大悟的感觉。” 白启走下床榻,眼睛熠熠发亮,随意舒展身子。 哗啦!哗啦啦! 拳脚运转间,顿觉体内气血充沛至极,好似使不完一样,足以挽得住八九匹的烈马! “一练圆满与大成,差别确实不小,每一种被道官钦定的名头,皆有其玄妙之处。 倘若四大练,每一层都能圆满,该会如何?” 白启念头忽闪,旋即掠过宁海禅的身影。 大抵,便是师傅那样了? 他伸手提着水壶,想倒一碗水解渴,却发现早已空空如也。 收起两份方术和那本秘文册子,穿上外袍系好腰带,迈过门槛。 此时天光大亮,许三阴正在后院西厢劈柴,这人确实勤快,干活麻利,除开每天的喂马洗刷,准备饲料,还包揽其他粗活儿。 白启打算再观察一会儿,倘若后续表现还成,可以放到鱼档,给长顺叔帮一把手。 随着生意慢慢做大,他手底下需要镇得住场子的狠角色。 黑河县的打渔人、砍柴人,并非个个老实本分,穷山恶水养出的混不吝,滚刀肉,多得很。 “阿兄,早食买来了。” 白明提着满当的肉包子、油饼子,搭着自家熬到的香喷喷肉粥。 这栋老宅如今人不少,有虾头的两个姐姐,晌午和晚上的饭点儿,分别过来烧菜做饭,顺便再浆洗晾晒衣服。 她们算是“短工”,并不住在主家。 毕竟一個半大小子,一个少年郎君,再凑个马夫许三阴,阳气太重,不好叫女眷留宿。 “你最近还有没有发梦?” 白启嚼着肉馅饱满,油水多汁的包子,不经意似的问道。 “没嘞,自从上次魂魄出壳,夜游一次后,我就不咋做梦了,晚上睡得可香、可沉了。” 白明仰着头,他还惦记着五百里山道的雀仙: “阿兄,咱们啥时候再进山?你给雀仙想的名字,我还没捎给她呢。” 白启几口气吃完早食,抹一把嘴巴: “年前吧,带你拜一拜山,等我把手头上的活儿忙完,再过些时日,天气越发严寒,鱼档就不开张了。” 白明点点头,其实鱼栏、柴市、火窑,从未有什么入冬歇业的规矩,只是阿兄心善,不愿盘剥压榨乡亲。 大冷天逼着渔民出船下河,然后淹死人,这种丧良心的事儿,杨猛以前做得不算少。 “我今儿个得闲,走东市码头瞅瞅,抄书的活计你就别做了,好好待在家里站桩。” 白启嘱咐一句,黑河县大乱还未平息,尽管有赈灾放粮之举,可仍然骚乱不断。 这阵子,还是让阿弟少出门为妙。 “嗯,我晓得。” 白明应了一句。 …… …… “七爷,好久没见了,精神越来越抖擞了!” “七爷,昨儿见郡城来的何家公子,到咱黑河县第一件事,便是登门拜访您!” “那可不!鱼栏日后的生意,都得归七爷做!你打渔不得拜一拜龙王爷,才敢下河啊!” “七爷,便是咱黑水河的龙王……” 白启甫一现身,乌泱泱大片人围拢过来,个个矮上半头,没谁直得起腰。 他听着这些奉承拍马,略微有些不适应,只得双手抱拳,笑脸相对。 “干啥咧!都不用做活了?一身鱼腥气,想熏坏阿七么!” 长顺叔迅速杀到,冲散众人,他掀起粗布衣衫,使劲擦着满是血污与鳞片的手掌,保持几步的距离,笑道: “阿七,咱们又多几条好船,俺瞧过了,板材很扎实,泡不坏! 托你的名声响,内城的武馆都找咱们拿鲜鱼,每天卖不过来哩!” 再次踏足东市码头,依旧是那么嘈杂吵闹,散发出浓重的腥气,宛若烂泥潭,可白启并未有什么不舒服,他一边跟长顺叔说话,一边来到岸边: “这段时间,还有打到宝鱼么?” 长顺叔摇摇头,声音放轻: “阿七伱给的饵料很管用,打窝一打一个准,而且很容易出大货,但宝鱼上得不多,就出过一条巴掌大的银沙鲤,俺自作主张拎给铺子的三水了。” 白启嗯了一声,看来前面两次渔获大丰收,更多是仰赖阿弟采血,把饵料的效用加强了。 他寻思着,改天再弄点儿,跑到迷魂湾打一把重窝,瞧瞧有啥变化。 一般的宝鱼,对自个儿已经没啥用处,充其量解解馋,增进不了多少气血。 非得更厉害的货色,用何敬丰的话说,便是蕴含灵机元气的稀罕东西。 “妖鱼全身有毒,只一颗内丹能用,宝鱼嘛,全身是宝,却孕育不出啥内丹……真捞上一条五十斤的金虹鳟,怕不是要吃撑。” 白启心里头犯着嘀咕,他嘱咐长顺叔这几天多下网,争取年前把弄够收获。 再给大伙儿发足工钱,都过一阵踏实日子。 当然,饵料也会足量供应,自个儿赶海术入门,正愁没地方刷进度! “俺晓得,晓得。阿七,你这是要下船?” 瞅着白启跳到一艘舢板上,解开束发的布绳,长顺叔不由面露惊色。 哪有做到老板,还自个儿入水捉鱼干活的? “许久没空沾水了,有些手痒。长顺叔,你收着袍子、靴子,我驾船四下晃荡两圈。” 白启脱掉外袍,又蹬掉一双靴子,精赤的身子冒着滚滚热气,完全不怕冷。 “七爷要下河了!” “保准又是一条几十斤的宝鱼!” “鱼档开张那天,我可亲眼瞧到了,这么大,这么长的一条金虹鳟!” “七爷!真是好皮肉,娘们儿瞧上几眼,怕是都受不了……” 白启操着船桨,疾驰而行,一头扎进宽阔的黑水河。 …… …… 【技艺:八段功(精通)】 【进度:(15/800)】 【效用:腾水纵跃,奔浪而行】 …… 【技艺:打渔(精通)】 【进度:(775/800)】 【效用:披风戴雨,出船下河,遂生水纹,庇佑于身】 …… 两个时辰后。 白启脚掌十趾紧扣,汹涌激烈的湍急水流,堪堪没过膝盖,竟是稳稳地站住了。 武道之中,需要三练大成水火仙衣,才可不借助任何外物渡水,只身涉河。 但他凭着精通层次的八段功效用加持,却做到了。 啪!啪!啪!啪—— 白启拔足而动,像是陆地奔行,踩在河面纵跃飞跑,溅起一圈圈的水浪。 只见他两腿筋肉一弹一抖,整个人高高跳起,再重重砸进河底,巨大的动静惊扰鱼群,瞬间吓得四散。 “还是水里比较痛快,没啥拘束!” 双足摆动,猛地一蹿,白启直接如强弓劲弩射出,横跨几十步远,五指大张,就把一条滑不溜秋的乌鳢抓在手中。 “去!” 他浮出水面,随便一丢,就把七八斤重的大货扔进鱼篓。 甩干发丝沾着的水珠,踩着几团坚实的水浪,好似拾级而上,快步行走,踏上舢板。 这一幕,倘若给其他的打渔人瞧到,当真要把白启当成蛟龙转世。 再厉害的水性,也没见谁能够赤足踩浪,纵跃如常! “咦,墨箓有变化?” 白启耍够了,这才坐在船头,缓缓调匀呼吸,滚滚鼓荡的气血烘烤,水迹顷刻干了。 昨晚映照两页方术,他便感到墨箓震荡剧烈,只是当时专心致志,全身投入秘文拆字的繁琐学习,并未怎么在意。 “方术的显化,不是‘技艺’,而为‘法道’,可见两者之间存在差别。技艺的进度固定在‘八百’之数,法道则是‘三千’,里头有啥说法?” 白启沉下心,再次审视存乎心神的那道墨箓。 宛若亿万万的星斗交织,排开蕴含大道痕迹的种种烙印,进而形成一张囊括万有的“天幕”。 仔细去看,宛若奇瑰宏伟的景象流转,模糊的流光似洪流呼啸奔腾,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霆大响。 白启像一条半指长的小鱼儿,面对一座无穷尽的浩瀚汪洋,只是往里面倾泻一丝精神,顷刻就被吞没干净。 他无意识地,于心间喃喃低语: “发生道业……从凡入圣……自始及终……然后登真!” 第一百一十五章 神种,道种 “发生道业……从凡入圣……自始及终……然后登真!” 宏大的音波冲刷着精神,白启努力睁大眼睛,承接不知从何处来的磅礴洪流,里面翻涌着万千个比秘文更加艰深晦涩的意象形体,猛地冲击脑海。 好像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八十”怒吼,一记又一记的重锤敲打砸下! 震得他五官扭曲,几乎凝为实质的周身气血疯狂鼓荡,沿着七窍,大股喷洒! 呼!呼呼!呼呼呼—— 白启胸膛剧烈地浮动,险些控制不住毛孔舒张,散发出滚烫的热气。 他身子故意一歪,整个人从舢板栽进黑水河。 哗啦! 刺骨的河水四面八方齐齐涌来,包裹住大火炉似的白启,冷热交激,冒起“嗤嗤”声响。 他缓缓地沉进河底,额头上那道水纹愈发明显,好似提供某种庇护,意识渐渐地清醒: “技艺……法道……乃是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所凝结出来的‘果实’,也各不相同。” 白启艰难地吸收墨箓反馈的庞大信息,此物正反两面,好像一阴一阳,光华交织混同,于表面形成两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像八段功、金丹大壮功、罗汉手、龙行掌……这些武功悉数被归为技艺,点缀于树干枝叶。 而唤魂咒、赶海咒,则位于另一方。 “技艺大成、圆满之后,可以孕育‘神种’,法道则是‘道种’,各有玄异。” 白启心头泛起明悟,他再次望向那张墨箓,不似之前那样模糊,眼中倒映的技艺,接连浮现出各色光芒。 入门是浅白,小成是暗青,精通便为深蓝,大成是紫,圆满是赤,神种或者道种,则为金。 “等于墨箓升级了,甚至还多出‘推演’之能。” 白启目光轻轻落在感悟越来越少,进度肝得越发缓慢的八段功上,倏地浮现一行字—— 【难以孕育成种,或可用两门同类的精通技艺互补】 “有些技艺潜力不大,彼此添补,合炼一体,倒是个妥当的处置。” 白启倏然上浮,手脚打开无力地徜徉在河面,仰头望着阴云遮蔽的广阔穹天。 “以前墨箓毫无动静,是因为未能映照‘法道’,无法展现更深一层的作用么? 照这样看,我还得好好感谢何敬丰,若非他那本秘文册子,再给我一年半载,也未必能发觉其中奥秘。” 他扫过唤魂咒、赶海咒,突然犯了难,这两门方术该怎么肝? 后者还好说,前者……哪里找丢魂的人儿? …… …… 申时过半,白启驾着舢板回到东市码头,何敬丰那艘大船仍然瞩目,好像一座小山,将周遭的乌篷船笼罩在其阴影下。 “等我生意做得更大了,也要弄一艘。瞅着就气势十足,开出去抖搂威风极为不错。” 可惜,这個念头暂且只停留在臆想层面,因为腰包还不够鼓。 以白启的财力,换个大宅子、养匹好马没问题,但买一艘上下两层,容纳几十号人的豪阔大船,实在力有未逮。 况且,这也未必是何敬丰私人所有,他虽为长房一脉,却仍旧靠着爹娘给的月钱过活,自个儿没啥来钱的财路,怎么可能花得起万两银子,造如此奢华的大船。 “估摸着,鱼栏便是何家长房给何敬丰谋的生意门路……” 白启琢磨着,大族之中未成家立业的小辈的吃穿用度,都从公中出,其余则来自月钱。 按照何敬丰所说,他练功修道花销颇大,每月也就从长房领五六百两银子,更多是娘亲私下补贴,否则根本支撑不了。 想要敞开手脚挥霍,便必须得有自个儿的财路。 比如他三哥何敬云,名下七八间铺子,两座收租的庄子,大把的田产。 不然,纵然踏进道院成为生员,本身囊中羞涩,难以熬炼法术。 这也是何家祖辈定下规矩的本意,免得把后代子孙养成奢侈无度的败家子。 “义海郡十三行,每一行,就是一门被垄断的好买卖。不晓得何家是什么行?” 白启开鱼档主要为了脱产,提供练功习武的消耗,现在他又开始尝试修道,花钱的地方只会更多。 “除了打渔,还有啥赚钱的好路子?有空了,必须研究下致富之法。” 让伙计提着鱼篓,他大步走进东市铺子,梁伯今日倒是没在,跟梁三水寒暄几句,主要谈下鱼栏转过来的几处渡口,该如何经营。 其中好些并不在黑河县上,分散于周遭的乡寨,还得逐个亲自接收。 “阿七,大榆乡民风彪悍,你要小心,最好带些人。” 梁三水提醒一句: “那边的打渔人,个个做着板刀面的黑心买卖,不少练家子都吃过亏。” 板刀面乃江湖黑话,无良的艄公载人,通常把船开在半道,便问你要吃板刀面,还是馄饨。 前者抽刀剁死,扔进水里,后者乖乖脱光衣物,交出财货。 “黑河县还有这么猖狂的团伙?” 白启眉毛一挑,听着跟水贼没啥区别。 “穷乡野地刨食不容易,那里靠着渡口,泼皮闲汉,龙蛇混杂。 正儿八经做小本生意,哪里够交税、够吃喝。 黑河县百里之外,差不多都是这个景况。” 梁三水叹息一声,他早年没给鱼栏做事,也曾跑了许多地方,黑店、妓寨、人肉铺子……都瞧见过。 贱户如此受盘剥,都甘心待在黑河县,只能说外边的日子,更难熬。 “好嘞,水哥,我知道了。我弄了几条银沙鲤,你做给梁伯,天气越来越冷,他那腿脚要好好养。” 白启点点头,也不等伙计过完称,转身告辞。 那都是明年开春的事儿了,没必要太过操心。 再猖狂的打渔人,面对他那口牛角硬弓,应该也很难凶得起来。 …… …… 霜降之后,便是立冬。 赤眉贼被剿得七七八八,鱼栏何家树倒猢狲散,内城武行师傅忙活整编卫队。 大家似乎都挺忙的,白启总算过了一阵清静日子。 每天坚持练功,肝一肝各种技艺的进度,隔三差五独自驾船,下河打渔。 时不时再指点下阿弟白明、虾头拳脚招式。 一眨眼,便是十几天过去,鹅毛似的大雪铺盖黑河县。 白启裹着棉服,手里拎着两样油纸包的熟食,以及各色炒货。 他哈出一口热气,踩上通文馆的台阶,即便这种气候,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刮,大门仍旧敞开。 刀伯生着一口铜炉,靠在前院正厅的梁柱下,脸色红润不见丁点儿冷意。 “小七爷来啦?” 他笑了一声: “我刚熬了一锅虎骨汤,正想着唤小七爷,没想到这么凑巧。” 白启迈过门槛,脚步轻快,把还热乎的熟食搁在桌上: “虎骨汤?那敢情好,这几天苦练缠丝劲,常常觉得差点意思,未能做到炼骨如钢,很多招式用不出来。” 老刀接过递来的几样炒货,皱纹舒展开: “几百年气候的妖虎,据说原本占了庙宇,受香火,做精怪的,结果吃人沾染血腥,渐渐就堕成妖类了,随后被少爷抓到,抽了一条大骨。 我反复炙烤,将里面杂质去掉,熬了一大锅汤。” 对于宁海禅动不动跑去五百里山道,杀一头妖类打秋风的行为,白启已经习惯。 他这位师傅突出一个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严重怀疑,黑河县至今未曾闹过很大的妖祸魔灾,保得一方平安。 很大程度是托通文馆的福,沾宁海禅的光。 否则,没道理八百里的黑水河,养不出啥千年气候的大妖! “师傅啥时候能回来?” 白启搬着小马扎,伸出双手烤火: “这么久了,以他的脚力,都能走两个来回了。” 老刀摘下挂在腰上的酒葫芦,浅浅抿一口: “过完年,开春大概就可以见到人了。少爷学啥都快,悟性一等一的超拔出众,唯独就一样,他天生认路不太对劲。” 白启咂舌,自家师傅还有路痴的毛病? 没道理,四练宗师还能辨不准方向……吧? …… …… “这里,刚才好像来过?” 身着天青缎云龙纹衣袍的宁海禅,满脸胡子拉碴,独坐在一处大木桩。 大雪封山,入目之处皑皑一片,银装素裹,古木参天,压根瞧不出啥差别。 他挠了挠头,许是走得有些口渴,伸手去拿水囊,却发现空空如也,一点也没剩下。 两条好看的眉毛拧紧,那双刀眼升起几分恼意: “伏龙山……又不是头一回进,怎么能弄错的! 一定是雪下得太大了,扰乱了我对方位的判断!” 宁海禅双手撑着膝盖,好似越想越气,胸中火性蹿起。 自个儿反复兜了几圈,居然回到原地。 传出去,岂不叫人耻笑? “下劳什子雪!” 宁海禅骂了一句,两肩一动,周身体壳忽地颤动,雄浑无匹的气血真罡,好像火山熔岩喷薄而出,陡然化为一轮当空烈日。 轰! 恐怖的巨响轰动半边山体,震得树木几乎折断,积雪簌簌被碾成粉末,洋洋洒洒肆意飘散! 由精气凝聚的滚滚狼烟,宛若吞云吐雾的大龙升天,直接把方圆数十里的风雪冲散。 “要是像道丧之前,一方水土有土地城隍就好了。我跺一跺脚,啥都知道,省得乱逛。” 宁海禅唉声叹气,站起身,衣袖一挥,扫去漫天洁白。 紧接着,耳朵微微一动,好似听到吹吹打打办丧事的锣鼓声音。 “不管了,先找头能说话的精怪妖类,问个路。 顺便再打听下,那条大蟒到底是谁家的。 累得我赶这么远的路……” 第一百一十六章 县城外,进窑子 “白兄弟!白兄弟……你在家吗?开门啊,我是何敬丰!” 一大清早,白启就被聒噪的声音吵醒,他默默地捏紧拳头,但想到大缸里装满的碧水粳米,还有养在屋里的金钗兰、龙胆草,以及最重要的秘文册子。 “算了,算了,对于能爆金币的富哥儿,多点容忍。好处到位,服务也要到位,保持专业的职业态度。” 他深呼吸几次,降一降无端的起床气,披上外袍推门出去。正好瞧见揉着惺忪睡眼的阿弟: “没事,我应付他,你再躺会儿。这天多冷,被窝里才舒服。” 白启摇摇手,快步走过前院,拔掉门栓,果然看到何敬丰那张热络的脸庞。 “白兄弟!有几日没见了,真是想念啊,来来来,轿子都给你备好了,咱们赶紧起程吧!” 何敬丰让开身子,几个健仆抬着两顶软轿,等在门外。 白启抬头看了一眼蒙蒙亮的天色,挤出一句问话: “去哪儿?” 何敬丰乐呵呵道: “火窑啊!十坛子罗浮酿总算捎过来了,手下人办事拖拖拉拉,磨蹭到今日。 我寻思了下,大雪漫天,正是赏景的好时节,便想着拉上白兄弟你随我同行。 你也知道,我在黑河县人生地不熟,孤零零上门送礼,未免显得唐突。” 白启嘴角一扯,险些笑出声,要知道,前几天何敬丰还在散花园摆酒,大大扫了内城武行师傅的颜面,更是放出狂言,强龙偏压地头蛇! 这会儿倒是装起远游的外乡人了。 “天寒地冻的,黎师傅未必开炉,可能走空……” 何敬丰好像早有预料,抬手一指: “足够你我吃喝数日的用度都备好了,不怕守不到黎师傅。” 看在几处渡口几家铺子的情分上,白启暗自叹息,答应道: “何少稍待片刻,我叮嘱阿弟几句话,再洗漱一二换身衣服。” 他关上门,让这位何家长房一脉的七少爷驻足雪中,候在旁边的羊伯眼角抽动,有些按捺不住心头不满: “七少爷,此子毫无礼数,伱如此礼贤下士,亲自邀请,他却一杯热茶都吝啬,任由你吹风受寒。” 何敬丰摆摆手,浑然没在意,倘若换成义海郡城任意一行的高门子弟,敢这么怠慢自个儿。 他必然拂袖而去,往后再寻个机会狠狠打脸! 但晓得白启是宁海禅的徒弟后,何敬丰越瞧对方越顺眼,就连混不吝的性情都收敛许多,好像变作一尊没啥火性的泥菩萨。 哪怕受到冷遇,他都有种“不愧是宁疯子传人”的古怪感受。 “道丧之前,便有‘立雪’的典故,我诚心诚意与白兄弟相交,他见我这样的恳切,岂会不被打动?羊伯,你太急躁了,多学学我。” 何敬丰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羊伯直似活见鬼,骇得面容僵硬。 这还是他所认识的七少爷? 那個酒楼里一言不合就抡板凳砸人,动不动便跟十三行同辈斗殴,把“我大兄有道官之姿”挂嘴边的何家长房七少爷?! …… …… 白启倒是不知道,他因为拜在通文馆门下,顶着宁海禅徒弟的头衔,让义海郡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态度大变。 他本不欲跟何敬丰有啥深入的来往,毕竟还没摸清楚师傅与十三行的关系,万一结着血海深仇,到时候翻脸起来太生硬。 可惜,这位何家长房七少爷像块粘人的牛皮糖,每次好不容易清静几日,此人就拎着大包小包,自来熟似的登门拜访。 “我出门一两天,宅子里太冷清,你吃完早食,便去通文馆待着,让老许守着家。” 白启嘱咐道,抛开何敬丰的主动邀请,他对黑河县的火窑也颇感兴趣。 鱼栏已经垮掉一半,柴市也见识过,只剩下烧瓷锻兵的火窑,还未接触过。 “前阵子说寻摸致富的路子,打铁混得好,可比打渔更赚钱。” 白启简单洗漱,束发带弓,大步出门。 除非掺和私盐贩运,否则鱼档的盈利始终有限,可锻兵铺子大不一样,人家卖的是刀剑枪棍,价格高,市场大,放在上辈子,相当于是合法的军火买卖。 里面的暴利,自不必说。 “不知道黎师傅这人脾气咋样。” 白启思忖着,走出宅子,坐进轿子。 整个黑河县最高级的出行方式,也就是牛车和骑马。 跟何家七少爷交游,让他提前体验一把郡城老爷的享受待遇。 四个健仆脚步有力,抬得不摇不晃,颇为稳当。 可还没等白启清静多久,何敬丰便掀开布帘,扬声问道: “白兄弟,你闭关在家这么久,可已经把修道秘文入门了?按照道院的讲究,十天认全五十个,就算天赋尚可了。” 白启额角青筋一突,顿觉这位何家七少爷是属鸭子的,怎么嘴巴没个消停的时候。 “不多。” 他惜字如金也似。 经过拆字解读,两页方术的百余字全部牢记于心,识文断字的进度因此大涨,成为第一门突破大成的技艺。 【技艺:识文断字(大成)】 【进度:47/800】 【效用:分辨幽冥之声,认知鬼神之形】 “意思是,我现在跟阿弟一样,都能窥见常人肉眼所看不到的‘孤魂野鬼’了?” 白启眼皮眨动,掠过这道浮现紫色光晕的大成技艺。 就这样与何敬丰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立在黑河县百里外的火窑终于到了。 两人下轿,远远望去,一排长龙也似的窑炉斜卧在低矮山丘,自下而上,铺出十丈有余。 烧得通红,火光冲天,喷出浓烟,如云遮日,好不壮观! “这是青花窑,烧瓷的,郡城里大户人家最喜欢用的元青花瓷器,便出自此处。黎师傅仅凭这一座窑,每年至少入账十万两。” 何敬丰感慨道: “我何家做的是当铺生意,没办法跟黎师傅牵上线。” 十万两?一座窑? 白启咂舌,顺嘴问道: “不知道那位黎师傅,还缺不缺徒弟,我其实挺想学一门手艺。” 何敬丰哈哈一笑: “黎师傅无儿无女,已经收过三个徒弟了,一个烧瓷、一个烧砖,还有一个最小的,刚拜师没多久,传的是打铁锻兵。 据说也姓黎,小名狗子,力气大得惊人,就是气短,打不了几口兵器,便累得不行。” 何家七少爷探听消息的本事,倒是厉害。 “你连这个都知道?” 白启讶异。 “当然,我特意委托一笔的生意,铸八口的十炼钢刀,攀攀交情。 牛毛似的小买卖,肯定不会让黎师傅出手,他小徒弟接的。 这小子擅长画饼哄弄,说好九天交货,又推到半月,而今快二十天了,迟迟没见动静。” 何敬丰气笑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 收徒不过三,一双百炼手 青花窑的头儿,乃是黎师傅的大徒弟,叫做陆十平。 常年待在窑里烧瓷,烟熏火烤,自然不可能面相白净,细皮嫩肉。 此人身长八尺有余,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通红的脸膛,络腮胡须根根倒竖,宛若钢针,一看就是个豪爽汉子。 很难相信,这位陆窑头儿干的,居然是烧瓷的细腻活儿。 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明显更合适打铁锻兵,不似能拉胚走泥。 “何少爷,今儿个怎么有空亲自过来?” 陆窑头儿搓了搓掌心发硬的碎泥,大步走来。 这时候天色尚早,他正在窑场指挥人手,搬运装着烧好胎坯的匣钵。 从靠近烟囱的窑室开始,一排排码放好,直至把所需的窑室填满。 等到晌午,用砖砌好窑门,再让窑工从两侧往火膛投柴,分段分窑开始烧制。 往往火一点,便不能中断,少则持续大半天,多则七八日都有。 是个颇为熬人的辛苦活儿。 “你家小师弟答应给我交货,都过去多久了,迟迟未见踪影。” 面对宁海禅的徒弟,何敬丰是满面春风,可应付黎师傅的徒弟,他就没啥好态度: “黎远大匠大半辈子积累下来的响亮名头,难道要砸徒弟手里?” 陆十平微微一愣,旋即想到小师弟近日遭遇,连忙赔笑道: “何少爷说得哪里话,大刑窑最近确实出了点差池,不小心耽误了。” 何敬丰眉头微皱,轻哼一声,义海郡高门子弟的那股倨傲派头,顷刻间显露无疑: “意思是,你们开窑做买卖,自個儿闹出了事,解决不掉,就让主顾受着怠慢? 我在城中的酒楼吃饭听戏,从不知道厨子死了亲爹,伶人没了老娘,便可以甩脸子不干的! 接了何家的单子,过期交不到货,还要我体谅? 陆窑头儿,你们实在太不讲究了。” 陆十平听得额头见汗,何敬丰这番话绵里藏针,摆明说他们火窑店大欺客。 师傅平常最重一个“名”字,绝不让黎家火窑沾半点灰。 他将腰一弯,恳切道: “再给三日,一定交付! 这几天青花窑都在忙活祝家的单子,咱也没往大刑窑串串门,不清楚小师弟究竟啥情况! 但无论如何,我陆某人保证,绝对把何少爷您的货给备好!” 一门行当的威望名头,不容易积攒。 首先要打服同行,让人甘拜下风,自承不如,这叫扬名。 其次,还得折服客商主顾,每每提起就竖大拇指,只认你这块招牌,这叫立足。 唯有扬名立足,才配称得上行当里的头脸人物,而不是啥无名小卒。 陆十平知道此事可大可小,所以竭力帮小师弟兜住。 否则等下传进师傅耳朵里,必然要大动肝火。 “三日?也罢,就三日!黎师傅一辈子铸兵无数,连天水府的赵大将军都赞不绝口,临了,可不能毁在徒弟这里。” 何敬丰背着双手,也没咄咄逼人,笑吟吟转身离去。 这厮故意拿捏架势…… 白启眼皮低垂,心里亮堂得跟明镜似,何敬丰明明有求黎远大匠,但却抓住小徒弟延期未交货做文章。 一是想要借此见到黎师傅本人,二是如果开始就把姿态放得很低,反而叫人轻视,未必能够办成事儿。 先把架子撑住,等到时机成熟再表现随和亲善的一面,更容易起到效果。 上辈子许多家世出众的富哥儿与人谈生意便如此,事前把架子摆高,事后能成再将姿态放下。 “看人下菜碟儿,做买卖的必修课。” 白启心下轻笑,如果把陆十平换成黎师傅,何敬丰又该换上另外一副表情了。 “白兄弟,咱们便在此地多留几日,如何?” 别过急匆匆赶往大刑窑的陆十平,何敬丰慢悠悠走出窑场: “附近也有村落客栈,歇脚吃喝都方便,权当出门散散心。 整日闭门练功,难免憋得厉害,见一见山水美景,才好叫身心舒畅。” 白启颔首,却没吱声,来都来了,总不可能独行百里,再转头回到黑河县。 他举目远眺这座青花窑,脑袋里想的是每年十万两银子。 大把大把流水似的钱财,要能落进自己口袋该多好。 二练所需要的精怪血液,虎狼大药,可还没着落呢! 离开窑场,一行人来到附近的瓦岗村。 何家七少财大气粗,一出手便把八九间上等厢房包圆,甩手就是两锭雪花银。 这般阔绰的行为举止,直接被掌柜当成活财神供着,生怕哪里懈怠了,就连房梁上一点灰,都要让伙计反复擦干净。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人也。 等用过晌午的那顿饭,为了摆脱何敬丰的纠缠,白启找个借口休息,赶忙躲进整理干净,还算宽敞的天字号厢房。 他推开窗远眺,青花窑已经烧起头把火,红彤彤的光焰照亮半边天,颇为壮观。 从何敬丰的介绍中得知,每一处火窑开炉的选址,都很有讲究。 依山傍水是首要。 通常来说,窑场建在山脚,窑头位于山下,窑身顺着地势向上延伸,头一把火点起,熊熊红光与滚滚浓烟依次翻涌,远远望去,就像盘卧着一条火龙。 据说立夏的时节,青花、寸金、大刑三座火窑齐齐开炉,好似三龙盘绕,火光冲天,相隔十几里地都能看见。 “八口钢刀,左右不过十炼层次,却能拖上半个月。” 白启眯起眼睛,心底里泛着嘀咕: “换成别家的铁匠铺子也没可能用这么久,只怕里头有些古怪。” …… …… 另一边,何敬丰眉头紧锁,默默坐在窗边的座椅,脚下放着一盆火,冒出淡淡的烟气。 百里外的瓦岗村,对于这位何家长房七少爷来说,乃是再偏僻不过的乡下,自然烧不起大户所有的银骨炭。 “祝家人也在这里?羊伯,你怎么没跟我提过这事儿?” 何敬丰手中捏着的茶杯往下一泼,松木炭顷刻被浇灭,发出“滋滋”声音。 他最闻不得这股呛人的味儿,还不如不点,落得干净。 “七少爷,祝二小姐祝灵儿,她很早就到黑河县了,神手门朱万,他家里那位夫人便是祝家旁支。” 羊伯半弯着腰,垂手而立: “当初想着许是娘家人探亲,未曾多想,结果昨儿收到消息,祝家老五跑到瓦岗村,偷偷待了好些天,估计奔着火窑黎师傅来的。” 何敬丰拧着眉毛: “祝家老五?祝守让?记得这小子好像与我并称‘一豺一狼两大恶少’来着?” 羊伯眼角抽动,这话他可不敢接。 这位七少爷在郡城是啥性情,无需多言。 十三行的公子哥儿,好几个都被打过。 若非大夫人宠溺,又有大少爷、三少爷从旁照应,迟早栽大跟头。 要不然,咋会把自己从天水府聘过来,给七少爷当管家随从,寸步不离时刻守着。 “他大哥祝守温,与我大哥一样都是道院生员,即将参与道试。 他出现得这么凑巧,多半也想请黎师傅出手铸造法器粗胚?晦气!” 何敬丰有些心烦气躁,犹记得,他出门之前跟大哥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办成此事。 现在半路杀出一个祝家,节外生枝,未免扎手。 “黎师傅这人性情古怪,好名声,也认规矩。 他无儿无女,这辈子唯一念想,便是铸造出一口神兵!被龙庭钦封为神匠!” 羊伯斟酌片刻: “七少爷本来想着逐步放饵,分别委托大刑窑打十炼、百炼、千锻、万煅的听风刀,黎师傅的小徒弟最多只能接百炼。 到时候,少爷砸出重金,再把火窑架起来,不愁黎师傅不现身,一切都好说。 可现在情况有变,祝家横插一杠子,大刑窑连十炼的听风刀都交不出货……依我之见,再等三日,恐怕也难有答复。” 何敬丰思忖良久: “祝守让必然也没见到黎师傅,否则,他这时候就该上门炫耀,狠狠地落我面子。 他们在等什么?黎师傅出山?你速速打听,瞧瞧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啥药!” …… …… 大刑窑位于山林当中,攀附着陡峭地势,属于生生被开辟出来。 火窑所有人都知道,当年黎师傅走遍义海郡周遭各地,最后相中黑河县,于此扎根开创基业。 乃是受到一位风水道人的指点,称其地下有一口异火,若能引入窑口,铸造神兵有望。 黎远果断听从,耗费重金,驱使近五千的苦役日夜向下挖掘,足足小半年终于得见一缕明焰。 他费了老大的力气,取为火种置入大炉,终年不熄,越烧越烈。 凡是经过煅烧、回火的兵器,远比寻常货色更坚韧、更轻盈。 因而才有“听风刀斩人无声”的传闻。 嗡! 一只手掌握住雪亮钢刀,用力挥砍,重重斩在厚实的铁砧上! 速度快得像一缕风,几乎未曾带起啸音。 崩! 一串火星迸溅! 那股反震的力道,使得手臂筋肉绞缠更紧,像是一条条虬结的大蟒。 崩!崩!崩! 崩—— 再次连斩四下! 音波刺耳,瞬间压过此起彼伏的抡锤打铁声。 “好刀!” 赶到的陆十平不由赞了一声。 这口听风刀又轻又快,刀锋够薄,刀身也不重,斩击铁砧留下寸许深的痕迹,刀刃却完好无损。 乃是极好的成色。 至少经过五十炼锻打。 最难得的是,铸造这口听风刀的匠人年纪很轻,堪堪二十出头,也许只有十八九岁。 长得浓眉大眼,肤色古铜,浑如生铁打成,身子骨异常结实。 他全力斩击五次铁砧,竟然脸不红心不跳,可见气力悠长。 “可惜……” 陆十平摇摇头,无论此人再如何出色,火窑已经有小师弟了。 收徒不过三,乃是师傅定下的规矩,也是那位风水道人对他的告诫。 “陆窑头!” 那个浓眉少年张口喊道,他将掌中钢刀一丢,随手置于火炉上。 “十炼、五十炼的听风刀,我都铸得出!就算黎师傅要我铸百炼的听风刀,也有三成的把握! 我大老远从义海郡跑到黑河县,是听我家二姐讲,黎远乃整个匠行最有名气的大师傅! 他曾立下三条收徒规矩,年不过二十,锻十炼刀,斩断五十炼!锻五十炼,斩断百炼! 这两条,我皆做到了! 第三条,五日之内,铸好刀十二口!对我而言,也不算难!” 陆十平尴尬笑道: “祝五郎,伱确实是难得一见的铸兵好苗子,可你应该也清楚,我师傅最重规矩,既然他说过收徒不过三,那么,便不会再破例。” 浓眉少年眼皮一掀,旁边的下人给他披上外袍,语气冰冷: “陆窑头!黎师傅他心善,半道捡回个没饭吃的流民小子,瞧着可怜,才勉为其难收了这个徒弟! 十天之前,我就与他比过了,同样五十锻,他的听风刀被我三下斩断!足见他的本事,远不如我! 黎师傅早年破门自立,离开‘百胜号’,自创‘鸿鸣号’!还扔下过一句话,匠行之中,手艺称王! 敢问陆窑头,我与你家师弟谁的锻刀能耐更强?” 陆十平站在铺子外边,脸色微微一寒,随后恢复和气模样,叹道: “祝五郎,你故意激将,引我小师弟跟你比拼锻刀,私用火工道人烧制的淬铁液,可以说胜之不武。 况且,你是一练圆满金肌玉络,斗刀之时,将我小师弟虎口震裂,险些废了他吃饭的家伙。 若非念在祝家对师傅有恩,这桩事儿决计不能善了!” 名为“祝守让”的浓眉青年,扫过周遭一众身强力壮的铁匠窑工,眼中毫无惧色,半步也不退: “如果锻兵不看成色,计较手段,请恕我直言,黎师傅的‘鸿鸣号’始终压不过‘百胜号’,乃是理所当然!” 此话一出,陆十平须发皆张,像头发怒的老虎: “竖子安敢无礼!” 撑着伞俏生生立在一旁的祝灵儿也秀眉微蹙,喝斥道: “五郎!你怎么说话的!” 祝守让鼻孔喷出两条白气,从义海郡到黑河县的瓦岗村,足足半月都未瞧见拜师的正主,他那点不多的耐性早被消耗干净。 这位祝家五郎双手张开,让下人服侍着,将外袍系上腰带,又蹬上袜子长靴,俨然视陆十平为无物。 “二姐,我有分寸!既然都讲黎师傅守规矩,好!我就照着他的规矩!黎狗子!你自个儿说!” 祝守让嘴角扯出玩味的笑容,举起手掌轻拍两下,虎口缠着麻布的高个少年被祝家健仆带到铁匠铺子。 似是觉着不对劲,陆十平皱眉道: “小师弟,你不在家里养伤,上山作甚?” 被自家师傅捡回来的高个少年出身低微,乃逃难流民,小名狗子,双亲没于妖祸。 黎远见他勤快本分,又有一把子好力气,不曾练过拳脚,也能抡动五六十斤重的锤子打铁,便让跟着自己姓,取个大名叫“黎钧”。 钧,乃是计量单位。 古话说,万钧所压,无不糜灭。 可见黎师傅对小徒弟上了心,期望颇为深厚。 黎钧缩着脖子,似是不敢与大师兄陆十平对视,磕磕绊绊带着哭腔道: “……我不做师傅的徒弟!大师兄!我没出息,我不打铁了!” 陆十平心头一惊,怒目望向自鸣得意的祝守让,眼中喷薄一抹厉色。 他深知小师弟心中把师傅视为再生父母,绝不可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之言。 必定是这位祝家五郎暗中捣鬼! “黎师傅收徒不过三,可他现在只有两个徒弟了。关门传人,舍我其谁?” 祝守让眼神睥睨,眉宇间自有傲气。 他天生武骨,一双百炼手能锻铁造兵! 又出身祝家长房,凭什么做不了黎远的徒弟?! “祝五郎,你欺人太甚了!” 陆十平一跨七八步,蒲扇般的大手刮起劲风,吹得悬挂顶棚的钳子、剪子当啷作响! 祝守让立在原地眼皮都不眨,从他身后闪出一条影子,抬手横栏,往前一压! 咚! 劲风汹涌,熊熊炉火一暗,几乎被打灭! 陆十平手臂酸麻,像是砸在一堵厚实无比的铜墙铁壁上,两腿深深踩进泥地,足有半寸之深,犁出两条沟壑。 他目光一缩,盯住挡在祝守让面前的人影。 灰衣,布鞋,中等身材,鸡皮鹤发。 “说归说,动手就伤和气了。” 那条人影声音嘶哑,慢条斯理道: “祝家与黎师傅的鸿鸣号,怎么也做了八九年的买卖,和气生财嘛。 于情,五少爷是祝家长房,关系更亲近。 于理,他有一双百炼手的武骨,锻刀能耐也比黎小子出众。 五少爷自幼孤苦,长房求到火窑门前,无非想着给他谋个生计。 好多年的交情,当真不值得黎师傅现身一见么?” 最后一句话,他是冲着铁匠铺后面的木屋。 打出金银铜铁八大锤后,黎远算是半收山了,极少再亲自锻造兵器。 常年闭关研究怎么冶炼好料,铸成神兵。 义海郡鸿鸣号卖出去的“听风刀”、“黑蛇枪”。 大半都出自徒弟之手,极少数,才是黎远闲着无聊锻打着玩儿。 每次一经面世,便被高价买走。 “老欧啊,你还没死,真是稀奇。” 那座木屋的大门,“嘭”的被踹开。 陆十平身长八尺,已经算得上一条魁梧大汉,可此人还要高出一头,腰阔十围,好像话本里所说,握拳能立人,肩膀能跑马的猛将! 双目更是亮若电光,气血之旺盛,几乎盖过铁匠铺的大火炉。 黎远,火窑东家,鸿鸣号主人,义海郡匠行鼎鼎有名的一号角色! 他背着双手,声音宛若炸雷: “小辈闹着玩,你跟着凑什么热闹?黑河县也敢来?不怕被教头打死啊?” 唤作“老欧”的灰袍老者面皮一抖,咳嗽两声: “我前几日才到,专程探听过,他人没在。” 黎远脚步沉稳,好似实质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到祝守让身上。 后者浑身毛发一炸,像被电光击中,有种心惊胆战的慌张感觉。 “武骨百炼手,中品,排六十七,确实有点天分。 可狗子的‘人熊腰’也是中品,五十三,没比你家祝五郎差。” 黎远笑眯眯的,配合极其雄伟的霸道身材,像一尊寺庙供奉的弥勒佛像。 祝守让闻言不服气,挺起胸膛就要反驳,却被老欧截过话头: “黎小子锻刀可没赢五少爷,再者,人家都说不做你徒弟了,强扭的瓜不甜,对吧。” 瞥了一眼跪在地上,把脸埋进泥地里的黎钧,黎远眸光一闪,松口道: “拜师,也不是不成。你们备了啥子大礼?” 祝守让又一次想开口,这回被旁观的祝灵儿打断: “十缸千丈寒潭水,五瓶火工道人炼器的淬铁液,一本神匠公羊冶的手书,八百斤沉水铜,财货若干,献奉给黎师傅。” 话音落地,陆十平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沉水铜,上佳的粗胚材料,一斤价值百两银,只这一样就是天文数字。 更别说千丈寒潭水,火工道人所用的淬铁液,以及神匠公羊冶的手书……每一种都是让人梦寐以求的珍品。 纵然身为大匠,也要为之心动。 更准确来说,越是匠行有名的人物,越知道这些东西的贵重! “好好好。祝老大还是懂礼数!你们也晓得,我这人最重规矩,要当我的关门徒弟,也不是不行。” 黎远踏进铁匠铺,雄伟的身子几乎挤满空当,他拿起祝守让所铸的那口听风刀,轻吐四字: “劣质货色。” 旋即,极为随意地选了几块精炼钢锭,将其放进大炉,他也不用旁人拉动风箱,只是胸膛起伏,呼吸吐纳犹如狂风卷弄,猛地催动火势。 眼瞅着钢锭软化,黎远抓来一把稍小的铜锤发力敲打,动作又快又稳,好像千百声连成一下,震得耳膜生疼。 半柱香不到的功夫,一口听风刀粗胚子就被捶打成形,把通红的刀身插进大缸水中,随着黎远的轻轻转动,嗤嗤的声音与白烟升腾,兀自泛起大片雾气。 只见他手臂筋肉偾张,劲力流转宛若明焰,淬炼磨砺着锋芒。 那种应和心神的无形韵律,看得众人如痴如醉。 “成了!” 仅仅一炷香不到,一口雪亮如新的听风刀便出炉了。 刀口薄,刀锋尖,刀身略厚,隐隐泛着寒芒。 无需挥动,便发出轻轻颤鸣,散发割裂面皮的犀利锐气。 相比起黎远师傅的随意之作,祝守让耗时两个时辰打出来的听风刀,简直不堪入目。 “黎某人要求很简单,祝五郎也好,其他的阿猫阿狗也罢,谁铸的刀,能斩断我这一口,他便是黎某人的关门徒弟!我必定悉心教导,绝无半点藏私!” 黎远环视一圈,将他所铸的听风刀留在铁砧上,转身出了铁匠铺,也未回木屋,向山下行去。 “这……” 祝守让脸色难看,他即便铸出一口百炼层次的好刀,也未必做得到。 “无妨,五少爷。你若不行,黎小子也不行,整个黑河县也没人行! 这个徒弟,黎老头迟早得收!只要他规矩立下了,咱们就有通过的法子!” 老欧宽慰道。 “没错!我还有火工道人的淬铁液!能够提升料子的强度……哼!” 祝守让眼睛一亮,他望了一眼把脑袋埋进泥地的黎钧,又移向陆十平,最后恭敬地对祝灵儿道: “二姐,咱们也走吧。” 祝灵儿始终蹙着秀眉,这个跟她同一脉的祝家小弟,行事太张狂,一点也不循规蹈矩。 须知道,收不收徒弟,始终看黎师傅的意思。 他步步紧逼,闹得太僵,便算能够入门,也难落到什么好结果。 想到祝守让从小没了爹娘,让老仆拉扯带大,祝灵儿不禁摇头: “小五,你这样不讨黎师傅的喜欢,怎么能做他的关门弟子。” 祝守让浓眉飞扬,冷冷一笑: “匠行当中,手艺称王!这句话是黎大匠自个儿讲的!他小徒弟没本事,自该为我让道! 再说了,鸿鸣号能够在义海郡立足,靠得不是咱们祝家?黎大匠受过大伯的恩惠,也该回报一二了!” 祝灵儿语塞,念及祝守让的斑斑劣迹,心下微恼,干脆不再做声。 后者与何家长房的七少爷,都不似良善。 素有一豺一狼的恶名! …… …… “七少爷!打听清楚了,祝五郎拜师来的!早年传闻,他养出一对百炼手的武骨,看来是真的。” 羊伯出门转了两圈,便把情况搞明白了,毕竟祝守让平时也不怎么低调,只需仔细留心,很容易问出踪迹。 “拜师?祝家打得一手好算盘,黎师傅无儿无女,日后几座大窑,总归要传给徒弟的手里。 我就说,前些年祝家不计回报似的资助火窑,又帮黎师傅夺得大匠名分,又走通官府的门路,获得道官老爷的赏识。 我还以为祝家想借着黎师傅这条线,攀上天水府赵大将军……如今一看,还有其他的算计!” 何敬丰揉了揉眉心,很快想通前因后果,拜师并非关键,主要是图谋黎师傅的火窑,乃至于有可能被铸造出来的那口……神兵! “他娘的!祝家心也太脏了!黎远只是半截身子入土,还没躺进棺材!” 羊伯欲言又止,心想七少爷你们何家也没少干这种事。 中风痴傻的何文炳还被你养在后院,等着送终呢! “七少爷,如果祝守让当上黎师傅的关门徒弟,给大少爷铸造法器粗胚就没得商量了。” 羊伯忧心忡忡,七少爷没收拾好鱼栏残局,又把交待的差事办砸了。 莫说求取道院生员,恐怕还会被老爷狠狠责罚。 “黎师傅重规矩!他已经收满三个徒弟,没道理破例,让姓祝的入门。” 何敬丰也有些发愁,他跟祝守让很不对付,用那句常被自个儿挂在嘴边的话说,便是—— 义海郡不允许有比他更嚣张的人! “等明日去大刑窑,探探黎师傅的口风。” 何敬丰无计可施,他对青花窑的陆十平态度不佳,乃是高门子弟惯有的傲气,但在大匠黎远面前,必须保持恭敬。 做熬鹰斗犬的纨绔阔少,最重要一点,便是放亮双眼,不能乱抖威风。 “何七郎!怎么一声不响跑到这种乡下地方!” 何敬丰正思忖对策,便听到大喇喇的招呼声,紧接着关闭的房门就被推开。 …… …… “武道四大练,乃内通五脏六腑,外联肢节骨骸皮肉!所以练功是外有其形,内有其象! 武行里面,常有‘把拳脚练进骨子里’的说法。金丹大壮功里,认为肝在体为筋,肾在体为骨。 练筋就是养肝,肝藏血,主疏泻,故而练筋也是练血。而肾通于骨,练骨也是养肾,肾主藏精纳气,故而练骨也是练气。 难怪得真楼内的杂记,声称练筋练骨是打根基,站桩、招式、养练打法,都是为了抻筋拔骨,提升身体,壮大气血……” 白启正在消化各种感悟,隐约有种把五部大擒拿、金丹大壮功融会贯通的感觉。 【你灵光一闪,气血冥冥翻涌,好似触及更玄妙的境界】 【你再三思索,领会武道本质,悟性再次略微提升】 【你……】 “谁吼得那么大声?” 白启心绪飞扬,精神高度集中,诸般色泽的技艺交织,好像被熔铸成团的铁块。 可那种通体舒泰的淋漓酣畅还未持续多久,突然被强行挤进耳中的杂音打断。 他眼皮一掀,双手攥紧,欲要发作的怒意高涨,何敬丰这么不懂事儿吗? 自己分明都讲过了,需要休息,别来打搅! “碧水粳米、金钗兰、龙胆草……这次也不行!” 白启忽地起身,几步跨到门边,抬手重重一推,聒噪的声音更加清晰: “何七郎,你大兄何敬鸿修道才几年,便妄图通过道试!也不怕就此折在里面!仙师法脉,可没那么容易拿到手!” 白启冷眼一瞧,是个神色飞扬的浓眉小子。 后者似是觉察到蕴着几分火性的目光,话音陡然一住,回过头: “你瞅啥?” 这谁? 居然比何敬丰还狂? 白启双手抱胸,不咸不淡道: “瞅你咋地?” 第一百一十八章 切不可谈报仇二字 “你瞅啥?” “瞅你咋地?” 这一来一回,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儿,便蹭蹭往上冒。 站在门外走廊上的祝守让也很诧异,此人是谁?瞅着像生面孔! 黑河县还有比何敬丰更狂的小子? 他扫过那身寻常衣着,嘴角咧开一笑,脚趾抓地,足下箭步一蹿! 喀拉拉,筋骨弹抖间,像是下山的猛虎,直逼白启身前。 出手便是近身硬打的刚猛路数。 手肘一顶,直戳心口! 只是瞅你一眼,就要人命? 这一记挨结实了,内里脏腑都得破裂,当场吐血而亡! “小兔崽子下手真狠!” 白启扬起眉锋,龙行掌的劲力瞬间走遍全身,拉得脊柱似大弓张开,五指宛若大印翻转,一掌如崩雷横冲,脚下更是踩着马形,往前轻轻一踏! 护在何敬丰旁边的羊伯瞳孔一缩,眼睛一亮: “龙形!马步!好精深的功夫!” 他瞧得分明,白七郎这一掌虽是含而未发,却有种闷雷滚动的细微颤鸣声。 那副玉树挂宝衣似的骨架一晃,筋肉一紧,手脚、腰胯、胸背,周身各处的劲力节节贯通! 如同风吹大树百枝摇,打出一股灵动变化的奇妙感觉! 若无十几年的苦心钻研,绝无这份到位的火候! “也是一练!” 祝守让眼皮一跳,看到这小子出手的气势,就知道自己托大了,可刮人脸皮生疼的凶猛掌风已经扑面,压根来不及退步。 嘭! 白启一掌迅疾,重重拍在如大枪扎过来的坚硬手肘,发出打击沙袋似的响动! 祝守让倒吸一口冷气,坚韧饱满的大块筋肉,被针扎似的刺痛不已! 他无比惊讶,自个儿可是一练圆满金肌玉络,全身筋膜硬得像鞣制过的牛皮,居然也挡不住? 黑河县这种烂泥坑似的穷乡僻壤,还能养出潜水的蛟龙? 好汉不吃眼前亏! 祝守让立即想要抽身退开,但他不知道龙行掌厉害之处,就在于龙爪、蛇腰、穿梭步。 突出一个发招迅疾,奔雷刚猛! 更何况还有罗汉手的马形加持,白启体内劲力狂涌,像一头脱缰烈马肆意腾跃,直接趁势追击。 他随意跨出两步,追风赶月也似,抢占腾挪的余地,逼得祝守让退无可退。 轰! 那只大手徐徐张开,如山压顶,欲要硬生生扣住对方的脑袋! 打人不打脸! 祝守让啥时候受过这样的侮辱,他耳边似有风雷炸开,刺激得气血上浮,脸色涨得通红。 结实臂膀往上一顶,两条手匆忙架起,打算挡住白启的强攻! 嘭! 又是一声大响! 两股劲力交相碰撞,震得一条条大气滚荡,好似百十条小蛇“嘶嘶”狂啸! 整个走廊都被凉飕飕的风声席卷! “这小子好重的手法!好猛的气力!” 祝守让双臂一阵剧痛,粗厚的筋膜被撕裂,几乎呕出一口血。 但更令他无法接受的,乃是自己拼尽全力都未架住白启的出招。 整個身子像被重锤砸击木桩,猛地踩破硬木板。 噼啪! 两腿顺势一弯,竟然被打得单膝跪倒! “你……” 祝守让面红耳赤,顿觉被极致羞辱。 可白启浑然不在意,反手一记缠丝劲,筋肉寸寸发劲,瞬间扯开招架之势。 五指轻轻一弹,如挥琵琶,“唰”的一下,便在这个狂得厉害,狠得过分的小兔崽子脸上带出几条血痕! “老欧!” 祝守让脖颈根根大筋暴跳,呈现出青黑色,如同一头发狂的怒蟒。 “叫爹也没用!” 白启向来遵循师傅的教诲,打架切莫留手,双掌像龙出水,只在胸口轻轻一按。 嘭! 祝守让身体狂抖,如同被抽掉筋的长虫,再也无法站立。 其人猛地抛飞,咚咚打鼓似的,撞在走廊一侧的夯实墙皮。 紧紧贴着好几息,方才软趴趴滑落。 “五郎!” 短短几招看似缓慢,实则快若电光石火,等着五少爷那声叫喊响起,被羊伯堵在门里的灰袍老者只来得及迈出一步,眼中凶光爆射! “简直找死!” 霎时间,雄浑气血凝聚成实质,几如一股股流水冲刷周遭,恐怖的气息陡然升腾,像一头山中大妖择人而噬! “打不过就摇人!真不要脸!” 白启背后炸起寒意,腰身一拧,如蛇蹿地,顷刻掠出十几步,当即便要撞断栏杆,提纵而走。 那一句“家师宁海禅”已经含在喉咙里,时刻留着保命! 祝守让的那位忠心老仆杀心炽烈,口鼻吞吸大股气流,心跳剧烈如同擂鼓,瞬间就把劲力催发到十成左右! 吐气如雷! 曾经赤眉贼二当家血金刚用过的那招,被他施展出来! 倘若这一口宛若飞剑斩杀的可怖白线喷薄而出,二练圆满汞血银髓也挡不住。 但在紧要关头,何敬丰却扯起嗓子,大喊道: “他是宁海禅的徒弟!” 啥? 宁海禅? 徒弟? 对了! 他刚才用的是五部大擒拿! 老欧心中骇然,念头电闪一般。 紧接着,整个人像被浇了盆冷水,熊熊如焰的满腔怒火刹那熄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双目怒张,须发根根倒竖,张合的嘴巴猛然一闭! 经由五脏六腑收紧,气血劲力压缩,威力大如雷霆的一口气,竟然硬生生给吞咽回去! “是个狠人!” 羊伯嘬了嘬牙花子,这跟吃了一大捆开山的雷管有啥两样? 那滋味,有多酸爽他都不敢想! “噗!” 老欧捂着胸口,脚步踉跄,不禁闷哼了一声,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移位也似,险些伤及根本。 但他眼中却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差点酿成大祸! “我要他的命!老欧!给我打死这小子!” 浑身筋骨散了架的祝守让,两眼发红死死盯住白启,尤其听见宁海禅三个字后,更如幼兽嘶吼: “杀了他!我要他的命啊啊啊!” 老欧抹去嘴角的血迹,飞快搀扶起倒地不起的五少爷,旋即……用力捂紧他的嘴。 “万万不能说这种话啊!祝家与宁海禅的恩怨,十年前早已被一笔勾销了!五少爷,你切不可有报仇的念头,否则……大老爷肯定会打死你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什么仇,什么怨 祝守让目眦欲裂,狂怒地嘶吼着,像一条被拔去筋骨的大蛇吐信,冲着白启释放不加掩饰的浓烈恶意。 向来对自个儿言听计从的老欧,却仍然用力捂住他的嘴,不让发出半个字的声音。 “五少爷!还记得夫人怎么讲的?算了!算了!不能报仇!” 侍候过祝家两代人的老欧脸皮绷得很紧,像生铁铸成。 如果让大老爷知道,五少爷提到报仇二字,还想打杀宁海禅的徒弟,必定将其逐出祝家,再打折腿脚,送到通文馆门前! 十年前,四家被灭的惊天惨祸,如今的老一辈人谁也不愿意提及,视为极大忌讳。 便连宁海禅这三个字,也成了某种禁忌,大家约定俗成也似,自动遗忘掉那袭青衣,任由这尊瘟神游荡在义海郡之外。 “哎呀,祝五郎,动这么大的肝火作甚。大家切磋拳脚,没必要闹得太难看。你该不会输不起吧?” 何敬丰站出来打圆场,刚刚他还被祝守让奚落到抬不起头,这会儿倒是挺直腰杆了。 “要我说,技不如人,就该多练!” 这话也忒刻薄了! 羊伯听得眼角抽动,赶忙护在旁边,生怕祝家人气急败坏悍然出手。 祝五郎杀不了白七郎,还打不得你么? “嗬嗬……” 祝守让额角青筋根根暴跳,脸色扭曲又狰狞,体内气血一波又一波奔涌冲刷,大块筋肉伸缩宛如大弓崩弹,始终无法挣脱束缚。 “都是误会,误会。五少爷他自幼失怙,脾气有些暴躁……莫要见怪。” 老欧半是搀扶,半是挟迫着祝守让,强颜笑道: “就此揭过了,何少爷,白……小哥儿,咱们改日再叙。” 鹰爪似的五指一屈,紧紧抓住祝守让的脖颈,这位鸡皮鹤发的灰袍忠仆脚步一闪,翻过栏杆,几個纵跃的功夫就掠出客栈大门。 快得像是一抹残影,刮起的劲风,把手里拎着鸡鸭的小厮都掀翻在地。 “三练大成,而且掌握秘法,有深入锻炼过脏腑……” 白启眯起眼睛,默默在心底那份小本本上,记下主仆二人的名字。 祝守让!老欧! “白兄弟!你拳脚功夫当真不一般,几招就把祝老五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见到祝守让走得干脆,何敬丰摇摇头,凑到白启的跟前,神色认真地说道: “义海郡挂牌子的大武馆,那些亲传也没这般生猛!” 虽然他并不走武道四大练的路数,因为长房一脉拔尖的好苗子太多,大哥何敬鸿、三哥何敬云都是道院生员,另外几位兄长也略通功夫,拜在武行有名的师傅门下。 但不妨碍这位何家七少爷的眼力犀利,瞧得出高低优劣。 刚才猝然交手,白启走劲运功,招式变化间,至少把两门上乘武功练到炉火纯青的大成地步,加上同样一练圆满金肌玉络,气血厚实程度还在祝守让之上,方能呈现出碾压般的披靡姿态。 “习武数月?就有这份火候?” 何敬丰眼皮一跳,兀自浮现出极为骇然的念头——第二个宁海禅? 他摇摇头,旋即甩掉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通文馆不可能再出这样的人物了。 义海藏龙那块招牌往后二十年,都得尘封于黑河县。 呼! 白启调匀流散全身的气血内息,没把何敬丰的话儿当真,只是斜睨后者一眼,轻飘飘问道: “姓祝的,他来找你麻烦?” 何敬丰心头一惊,顿觉不妙,正要解释两句,却见白启迈过门槛,走进他的那间厢房,自顾自坐下倒了杯茶水。 “这样说,我算是帮你挡了一灾,出了一口恶气。对吧,何少?” 何敬丰轻咳几下,全无面对祝守让那份不甘示弱的劲头,讪讪道: “白兄弟义薄云天,冒着被祝家记恨的风险,都要为我出头,真是感激不尽……” 白启抿了一口冰凉茶水,缓了口气,抬手打断何敬丰的装模作样: “趁着有空,不妨讲讲通文馆,让我心里有个底,师傅这人素来不喜欢旧事重提,他跟祝家结过啥子恩怨大仇? 没道理,做徒弟的,只沾师傅的风光,不接师傅的梁子!” 望着白启眼下这副洒脱架势,何敬丰表情略微古怪,好像欲言又止: “白兄弟,尊师在义海郡的名头……不小,所以仇家,自然也不少。” 白启微微一愣,茶杯停在半空,听着还不止祝家? “如果要细数的话,一时间恐怕也讲不完,长话短说,大概就是——” 何敬丰斟酌着字句,轻吐回答: “十三行,排帮,道院,以及外乡的几个。没了。” 白启神色忽地一僵,脑袋里像是冒出大串的问号。 啥? 十三行? 排帮? 道院? 你干脆说我要与整个义海郡为敌得了! …… …… “五少爷,伱不要怨老欧,当年十三行为了送走宁海禅这尊瘟神,是耗费大力气的。 从前血债,一笔勾销!这句话,包括大老爷在内,所有家主,排帮舵主,都捏着鼻子认了!” 把祝守让带出几十丈开外,老欧这才将人放下,叹气道: “报仇这两个字,万万不能提,你提了,等于要作废十三家定的约,大老爷绝不会留情! 苏、冒、韩、方四座行被灭之后,大老爷为了断这笔仇,让宁海禅就此罢手,甚至把……你爹的牌位移出祠堂,言称与祝家再无干系。 你爹是大老爷的亲手足,他尚且能够如此,更别说你了!” 祝守让眼眶发红,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刺破皮肉: “我爹!他为韩家助拳,让宁海禅打死在擂台上……他本不欲掺和的,我娘从小与我说得清楚!爹没想招惹宁海禅,是大老爷,他与韩家长子有情分,让我爹帮忙撑一撑场面!” 这位浓眉飞扬,肤色古铜的少年捶地痛哭。 他自幼丧父,娘亲郁郁而终,长在冷清院子,从无玩伴亲朋: “可结果呢?我爹没了,死后却连祝家祠堂也进不去! 欧伯,你叫我如何不恨!那个姓白的,他是宁海禅的徒弟,通文馆压的血债,就该轮到他偿还!” 第一百二十章 十年过往事,徒弟像师傅 老欧沉默不语,祝家那位大老爷,早年交游广阔,确实与十七行诸多长房称兄道弟。 这才有五少爷亲爹后面打擂台,死在宁海禅手里的陈年旧事。 只不过这种没了爹、没了舅舅、没了叔伯长辈的惨况太多。 放在十三行已是常事,谈不上新鲜。 比如,跟五少爷不对付的何敬丰。 仅仅长房当中沾亲带故,叫得出名字的血亲,就近二十之数死于宁海禅之手。 更遑论其他家了。 宁海禅籍籍无名时,便在义海郡武行一条街打擂。 此人出身来历不甚详细,每每自报家门,只提一句“通文馆”。 可谁也没听说过,便将其当成穷乡僻壤的练家子,刚刚进城欲要挣几分名声,换些买酒买肉的实在银钱。 但未曾等太久,约莫五六天的功夫,宁海禅这三个字就迅速传扬开来。 因为他只打签生死状的八方擂,而且连战连捷,少有缠斗,往往几招便定了胜负。 虽然赤县神州是龙庭治世,道官掌权,可真正广布府郡各县,蔚然成风到形成进身之阶的,却为武道四大练。 无论各处,皆有武行! 俗话讲,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大家都是靠拳脚混饭吃的练家子,凭什么服众,开得了馆,立得住招牌,引得来学徒? 所以就有擂台!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擂台有点到即止,也有性命相博。 更有兵器、车轮等诸多花样。 而八方擂,便是胜者守擂,迎接四面八方任意挑战者。 此前签订状纸,生死自负! 乃义海郡最有看头的擂台战! “义海郡哪年没有突然冒出头的厉害人物……要么当十三行养的狗,帮忙咬人,要么进排帮混个舵主名头,吃香喝辣。 可宁海禅不讲道理,不懂分寸!他出手必见红,打死打残太多人,武行又是个重规矩的门当,打了师弟来了师兄,倒了师兄来了师傅,如果撑不住腰,以后还怎么招徒弟?谁又愿意跟你!” 老欧眉毛耷拉着,他十几岁卖身进的祝家,承蒙二少爷,也就是祝守让的亲爹看中,才有机会学拳脚练功夫。 “武行的恩怨纠葛如一团乱麻,擂台上一個个上去,又一条条抬下,血水都冲不干净。 由于出手太狠辣,宁海禅博得‘活阎王’的凶名。 这时候,其他十六行就想着拉拢收买,收服这个人为己用! 整桩事儿,坏就坏在这里! 总之不晓得谁挑的头,好像苏家和韩家两位大少爷拿宁海禅做赌,赌他熬得住几擂。 八方擂是胜者为擂主,除非认负,否则不得拒绝挑战,需要应对一轮轮的练家子。 韩家押他赢,苏家要他输,就这样足足三月,打过九十九场。 等到第一百场,午时过去,宁海禅未现身,算他输了。 苏家大少赢了赌局。” 祝守让愕然,眼中闪过不解,依照老欧所说,此人一双拳压得武行抬不起头,连胜九十九场,没道理不接一百场,完成义海郡前无古人的百胜战绩? “可能是苏家大少急了眼,使了手段,宁海禅从此再未登过擂台。 但苏大少大白天死在外面置办的宅子里,连他在内,五个长随,一个管事,乃至养的两条狗,全都没命。 苏家还未震动,当晚喝花酒的韩家大少也被踩碎脑袋,尸身飘在怒云江……十七行的高门,怎么能随便叫人杀了,于是,便有一笔笔血债、一条条人命。 直至宁海禅水火仙衣大圆满,徒手打死了天水府请来的一个四练,十七行终于醒悟,这人制不住,跨境界生死搏杀,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决定低头了。 可宁海禅他不答应。” 老欧说得心惊胆战,他这辈子最值得称道的一次交手,大概便是挨了宁海禅一脚,却保住半条命。 “反正义海郡拿他没辙,最后付出极大代价,总算把这尊瘟神送走,十三家与宁海禅结的仇,也就一笔勾销了。 五少爷,你好好地听大老爷吩咐,安心做黎师傅的关门徒弟,等他百年之后,有祝家的帮衬,大刑窑归你! 等你当上鸿鸣号的掌柜,也算有头有脸,未必没可能把你爹的牌位,请回祠堂!” 祝守让一点点松开攥紧的手掌,像是泄去浑身气力,木然的点点头: “都听你的,欧伯,我不惦记报仇了。” 老欧长舒一口气,他确实对祝家忠心耿耿,五少爷也是自个儿一手带大,存在着比主仆更深的情分。 但老欧亲眼见过大开杀戒的宁海禅,若非那位排帮帮主最后出面,终于找到此人的师门所在,未必能拦得住。 义海郡连下四天的暴雨,城中没了四座高门。 这份震骇悚然,时隔十年依旧清晰。 倘若再多下几日,十七行还留得住几家? 要知道,道官老爷都曾坐不住,却也未能奏效。 只丢下一句“有望入道”,便置之不理了。 “其实吧,五少爷只需耐心等着。做宁海禅的徒弟,没那么容易。看姓白的……届时怎么死就是了。 十三家的血债勾销了,但被灭门的四家,恐怕很难善罢甘休。 宁海禅杀得再干净,总有几条孤魂野鬼……大族的根系底蕴,岂是外人可以想象。” 听到老欧的宽慰,祝守让眼中多出几缕生气,好似重新振作: “我天生武骨,是擅长打铁锻兵的百炼手!因此大老爷愿意栽培!如果我成了大匠,乃至于神匠,像黎师傅一样,让天水府的勋贵都落自己的人情!区区一个……又算得了什么!” 他最终还是没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因为每每听到或者看见“宁海禅”这三字。 祝守让便会想起死不瞑目的爹,郁郁寡欢的娘,以及大老爷那张阴沉沉的脸庞。 所以他连恨,都只敢恨宁海禅的徒弟,而非那袭青衣本人。 …… …… “……都怪苏君武惹的祸,他输不起,找伱师傅的麻烦。” 何敬丰坐在屋内,讲起十年前的过往。 他虽然年纪小,但受奶奶、娘亲宠爱,走哪里都喜欢带着,又因为连着吃大半年的流水席,反而知道不少的详实细节。 “宁……尊师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报仇向来不隔夜。 苏大少以及跟他办事的长随管事,还没过一天,便悉数死尽。 苏君武平日喜欢看斗犬,专门从奉天府买了两条白狮獒,以为心爱之物,结果也没了,真真是鸡犬不留。 然后韩家……再就是不服气的冒家,以及帮场子的方家。 左右十七行谁都不落下,祝家自然在其中,不过白兄弟你放心,我何家没怎么掺和,咱们没啥恩怨。 再者,上一代人的小打小闹,也不影响咱们这些小辈的交情。 我与白兄弟,那是真正的一见如故!” 何敬丰说得情真意切,白启却没当回事儿,何家七少主打一个欺软怕硬,若非通文馆这座靠山太硬,宁海禅的凶名太盛,现在两人未必坐得到一张桌上。 “十七行,打没四家,我拜师之前,真不知道教头这么生猛。” 白启面色平静,心里却激起阵阵涟漪,十分庆幸自个儿没打算闯荡郡城。 否则的话,消息一传,寻仇打擂的战书帖子,估计能够装满二仙桥的老宅。 宁海禅说得很清楚,同层次之内,若有冲突相争,死活不管;同辈分当中,若有仇怨梁子,死生自负。 倘若十三家真要派出什么年纪轻轻的拔尖高手,他还真得接帖子应战。 不然,便算砸通文馆的招牌。 “姓祝的,从义海郡跑到瓦岗村干嘛来?” 白启回到正题,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这帮高门长房的大族子弟,没道理个个喜欢下乡体验生活? 多半是带着差事或者目的。 “拜师,拜黎远为师。我估摸着,祝家想打黎师傅三座窑的主意,他们做铁料开矿的官办营生,一直想插手兵匠行的大买卖,可无奈有郑家拦路,伸不进去。 早年间,黎师傅仗着手艺高强,跟义海郡最大的锻兵铺子百胜号闹翻了,破门而出,远走天水府。 后来蒙得祝家大老爷倾力资助,创立鸿鸣号,在黑河县开了三座窑,烧瓷烧砖打铁铸兵。 我爹当时还疑惑,祝家小气巴拉的,居然舍得耗费家财,帮黎远把鸿鸣号硬生生开起来。 原来大老爷早有谋划,养肥了,好吃肉!” 何敬丰似对十三家门儿清,各种消息信手拈来。 白启额外瞧了一眼这位何家七少爷,真心觉得他跟祝守让一起被称为豺狼恶少,实在是受委屈了。 姓祝的但凡有何敬丰一半心眼活泛,便不会当众扬言要自己的性命。 杀宁海禅的徒弟,等于十三家跟通文馆约定作废。 谁也不能保证,教头会不会再入义海郡,掀起一场席卷全城的腥风血雨。 这种蠢话一放,传到祝家长房那边岂会高兴? 平白招惹祸端! 当然了,一个有爹有娘,好生教导,另一个被老仆带大,没少受冷眼。 尽管同是长房,生活环境却大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祝家要借祝守让,谋划黎师傅的火窑? 可黎师傅收徒不过三的规矩,怎么破?” 白启敲打的手指一顿,像找到突破口。 “估计用了不光彩的手段,黎师傅小徒弟出身低,没啥背景,真要拿捏也不难。 如果让我做,至少有九种法子!九种! 况且,祝家人心都脏,那位大老爷当年修道不成,改行学武。 结果天分远不如他弟弟,也就是祝守让的亲爹,家主之位坐得并不稳当。 可谁能想得到,老二突然死在擂台,反倒叫他高枕无忧,成了名副其实的大老爷。” 何敬丰撇了撇嘴,他们何家从未闹过这种兄弟阋墙的传闻风声。 “我觉着,若非祝守让有一双百炼手的武骨,拜师的好事未必能落到他脑袋上。 按照羊伯的打听,祝家此次花费不小,连神匠手书这种稀罕货都拿出来,明显是舍得孩子套住狼。 也许不仅仅是火窑……” 顺着白启的引导,何敬丰思绪飞扬,忽地好像把握住线头。 脑海中闪过一个词! 神兵! 祝家也有可能听到风声,黎远耗费后半生心血所铸造的神兵,兴许要成了? 否则不至于下这么大力气,求一个关门徒弟。 白启并不知道这些内情,但他眼睛一亮: “现在情况是,祝家大老爷未必喜欢祝守让,彼此情分不深。 黎师傅不一定想收这个徒弟,但被祝家架住了,难以推脱。 你大兄要炼法器粗胚,也得求到火窑这里。 故而,何家也不会乐意看到祝家人接管大刑窑。 祝守让很遭嫌弃啊。” 白兄弟想干嘛? 何敬丰眼皮直跳,他打小敏而好学,颇有几分聪慧,之所以被冠以豺狼恶少的劣迹名头,多半在于性情骄纵,又懒得表现机灵一面,与众多兄长争宠。 因而,这位何家七少爷毫无压力地听出白启话中的深意。 那是冰冷的杀机、炙热的杀心混杂一体。 宛若浩瀚汪洋底下的汹涌暗流,隐而不发,默默积蓄。 “白兄弟,十三家同气连枝……” 白启轻轻抬眼,平静眸光直射何敬丰: “我来动手。你只要做一件事,让你的人,看住姓祝的人。 何少,你与我一见如故,屡次上门送礼。 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在心里,所以想着给你办一件事。” 何敬丰嘴皮颤了两下: “杀一个人?” 白启颔首: “解决事情的办法有很多种,除掉制造问题的人,便是其中之一。” 何敬丰心头蓦地发寒,再怎么说,祝守让也不过是多看白启一眼。 后续发生的摩擦,往小了说,只是同辈斗气切磋,远未涉及生死大仇。 三言两语,便要那位祝五郎的性命? 会不会有点太极端了? “白哥,你打算怎么做?” 何敬丰神色一肃,只要他手上不沾血,祝家就寻不到由头怪罪何家。 其他都好说。 祝守让被宁海禅的徒弟打死了。 祝家大老爷还敢寻仇? 恨不得撇干净关系才对! “你出面,我动手,请他吃个席。” 白启手掌按住圆桌边缘,掀起眼皮,语气平淡。 坐在他对面的何敬丰心中那股寒意更重,好像看到另一道青衣身影。 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 徒弟像师傅? 诚不欺我!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人情债,最难还 大刑窑的铁匠铺子外边,无声无息跪满一地人。 近百号的匠人、窑工、杂役乌泱泱匍匐拜倒,大气都不敢喘,安静等待东家归来。 为首的是青花窑头儿陆十平,寸金窑头儿晁三井面面相觑。 他俩满脸写着苦涩,师傅这个点儿还没回,估摸着火气不小,待会儿有的苦头吃喽! 足足熬到申时过半,天色一点点暗下,众人方才听到沉重地脚步声。 咚、咚、咚! 宛若大力擂鼓,震得地面抖动颤鸣,甩起大把的泥点子。 好几滴落在陆十平脸颊,他却一动未动,免得招惹师傅注意,引来腾腾怒火。 山林中,一条雄伟身形缓缓踏出,结实有力的宽阔肩膀上,扛着三棵又粗又黑的巨大原木。 炙热的气血汹涌澎湃,好像一座座烘炉揭开盖子,喷薄滚烫的熊熊焰光。 陆十平和晁三井慌忙把腰身压低,他们知道师傅正在气头上。 各自对视一眼,谁也没胆子吱声。 轰! 三棵坚硬如花岗岩石的铁梨树原木重重一砸,掀起猛烈狂风,吹得众人东倒西歪。 污泥像是被水瓢舀着泼洒,将跪在最前面的陆十平和晁三井浇淋满身。 徒手伐断三棵百年大树,稍微泄了泄火气的黎远,冷冷望向两个徒弟: “出了这等大事,你们打算再瞒为师多久?好啊,为师还没进棺材,个個都觉得自己翅膀硬了,长能耐了! 来!拿一口钢刀,把为师脑袋砍了,改明儿,火窑就姓‘陆’、姓‘晁’!” 这话太重了! 吓得两个徒弟浑身发颤,陆十平钢针似的胡须一抖,赶紧答话: “我和二师弟绝无此心!师傅……” 晁三井负责寸金窑的烧砖事务,成天与各色黏土打交道,长相不甚出奇。 他埋着脑袋,接过大师兄的话头,条理分明道: “请师傅息怒!容徒弟解释一二,祝家人几个月前便来了。 首先是祝二小姐出面,提出要定一批承水、用餐的元青花瓷盘!约莫是近五万两银子的大单子,大师兄想着正逢年底,做完这笔买卖便可以收工,让大伙儿歇一歇,便答应下了。 再者,祝家乃火窑许多年的老主顾,情分摆在这里,只当开个大张。 那位祝五郎后面才出现,他初时跟着祝二小姐瞎转悠,烧瓷、烧砖的两座窑都去过。 这小子对打铁铸兵格外有兴趣,时不时还找小师弟搭话,问些折叠锻打、淬火回炼的行内话。 小师弟本性敦厚淳朴,自然有什么答什么,一来二去反而渐渐熟络,几乎成了朋友。” “朋友?笑话!他是高门祝家,长房出身,狗子啥人?也配跟姓祝的扯交情!没脑子!” 黎远背着双手,眼中精光爆射,打向呆愣愣磕头,把脑袋撞得血肉模糊,几乎快要昏死的黎钧,冷硬语气倏然一软: “老大,你怎么做师兄的!真想看你小师弟磕死在这里吗?抬回家休养去,别搁这丢人现眼!” 师傅他老人家还是心疼小师弟! 陆十平心下一喜,迅速爬起身,搀扶着黎钧飞快往山下狂奔。 “三井,你起来!都起来!我又不是什么皇帝老子,喜欢看别人给自己磕头……散了!三井,你留下,再与我讲讲什么个情况!” 黎远意兴阑珊的摆摆手,慢悠悠走进铁匠铺子,注视着那口亲手铸练的听风刀,眼中好似倒映寒芒。 三个徒弟里头,只有掌管寸金窑的老二,负责给道官老爷烧制“金砖”的晁三井粗中有细,办事最让自己放心。 所谓“金砖”,乃是一种珍品,两尺见方,质地坚细,敲之若铁石般铿然有声,就连刀剑挥砍都难留下痕迹。 专门用于铺设御道、神道,算得上“进贡之物”。 正是靠着这一门独有的手艺,黎远才能踏进天水府赵大将军的兵匠行,快速地崭露头角,成为屈指可数的一号人物。 “祝五郎这人机心很重,他打听清楚小师弟的情况,暗自使了一些见不得人的龌龊手段,逼迫小师弟讲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蠢话。” 晁三井言语含糊,显然晓得几分内情,只是害怕激起师傅刚消下去的汹烈火性,故而一笔带过。 “往仔细说!为师已经劈断三棵大树,现在心平气和,不会再动怒!” 黎远默默地拉动熄灭的风箱,手指般粗细的一簇簇火苗,瞬间鼓起几尺高。 晁三井很了解师傅的暴躁性子,压根不相信这番话,却也只能硬着头皮: “祝五郎一开始打的主意是,与小师弟结识为友,笼络交情。 等时机成熟,再抛出诱惑,比如他经常请小师弟到酒楼大吃大喝,还拉着往风月场所。 小师弟推拒不过,便每次都打包许多好菜分给铺子的匠人,窑工。 勾栏那等地方,只进过一次,后面再未赴过约了。” 黎远颔首,眼中透出几分赞许之色: “郡城高门养出来的阔少爷,以为人人都贪图那点儿享乐,老掉牙的伎俩!” 晁三井瞅着师傅脸色尚且正常,心下微微一松,声音放开道: “祝五郎许是觉得小师弟出身穷苦,没见过世面,能够轻易拿捏。 可数次都没得手,耐心渐渐消磨干净,干脆就开门见山,提出用大笔财货、郡城宅子、帮忙引荐其他兵匠行等要求,换取小师弟离开火窑。 小师弟自然不肯答应,并且与祝五郎闹翻了,双方断绝……‘交情’。 软的不行,姓祝的恼羞成怒,直接来硬的。 他故意提及师傅您当年被大匠打压,出走百胜号的旧事,激将小师弟,与其比拼锻刀。 祝五郎学过拳脚,随身又带着火工道人的淬铁液,那是炼制飞剑法器才使的稀罕玩意儿,小师弟哪里比得过。 不仅被斩断所铸之刀,还把虎口撕裂,险些废了一只手,幸而大师兄及时赶到。 师傅您那时候钻研神兵制法,正在地下闭关,我与大师兄不敢打扰,想给小师弟兜住。” 风箱呼呼作响,好像越来越快,火炉里面的焰光明晃晃,散发阵阵热力,烧得脸皮滚烫。 “继续说。” 晁三井喉咙吞咽,语气有些发涩: “您也晓得,小师弟倔脾气,祝五郎越是逼迫,他越不肯就范,不知怎的,祝五郎得知小师弟在瓦岗村认识一户卖水的人家,对……其姑娘有些意思,想必小师弟正是受此要挟,才无奈屈从了。” 黎远半张脸被火光映照,泛出金铁似的冰冷色泽: “早跟狗子讲过,要做大匠,当手艺称王独一无二的厉害人物,不要近女色! 打铁三年不碰女人,这种话为师叮嘱得还少么?愣是半个字都没听进耳朵!” 晁三井沉默无言,师傅这辈子无儿无女,不曾成家,毕生心血都扑在传说当中的那口神兵上。 他毫不怀疑,如若效仿道丧之前的古铸剑师,以身殉葬炉中,可得绝世神兵。 师傅一定没有半点犹豫,甘愿舍尽血肉性命,只为一睹神兵风采! “老二,你能把事情原委摸清楚,为师很欣慰。 这样吧,伱给为师再办几件事,别让老大知道,他脸上藏不住东西。” 并未如晁三井所预料的那样,黎远得知内情勃然大怒。 恰恰相反,身材雄伟的白发老者面容平和,几如一尊没火性的泥雕: “火窑人多嘴杂,保准有谁泄露了你小师弟的底细,把他找出来,填进你的寸金窑烧干净。 另外,老大的青花窑那笔单子,恐怕不好做。 祝家大老爷做事都是先礼后兵,他派祝守让过来,必然十拿九稳,笃定为师会点头。 你私底下问问老大,他要用的瓷石、炼土那些原料,备得足不足? 为师若没猜错,我再不松口,他烧的元青花就要砸手里,绝不止亏损五万两银子这么简单,火窑招牌也要没了!” 黎远紧绷着脸色,作为积年的大匠,他不单手艺过硬,跟高门大姓打交道的经验也很丰富,晓得对方是啥德性。 烧瓷的流程繁琐,首先要凿采瓷石,由窑工挑担运回,然后樁土,利用水轮车淘洗干净,再是踏土,牵几头大水牛使劲踩踏,混合泥水成浆。 进而送到作坊过几道筛,筛子是瓦岗村的妇女以幼细的马尾毛织成,倒进双层绢袋过滤。 接着还有沁砂、印土、车胎、修胎、盪(dàng)釉等多个步骤。 瓦岗村正是仰仗着火窑,各家各户开办作坊,平添许多谋生的活计。 像陆十平所忙活的,把瓷坯放进匣钵装窑开烧,乃最后几步。 祝家乃是铁料开矿的官办营生,纵横三千里的伏龙山,被他圈出大半的地方。 制泥砖不可或缺的白墩子以及高岭土,便产自祝家的景德峰,因而瓷器行当几乎所有店铺,都得看那位大老爷的脸色。 更何况,烧出来的好瓷,并非出窑就万事大吉,有些还要鬦(dou)彩,或者明炉,即进行第二次低温窑烧,再以暗炉烘焙一个昼夜。 个中用到的人手、作坊、材料,都离不开祝家。 如果跟祝家翻了脸,至少陆十平青花窑的生意就很难再做下去。 “另外,那户卖水的人家,你也探探底吧。究竟是跟姓祝的小子沆瀣一气,亦或者……唉,过惯穷苦日子的人,莫说郡城阔少,随便来些黑河县的商贾,砸个几锭雪花银,就能把他们晃得眼睛花了。 你小师弟处世太嫩,旁人只要对他好三分,他就以为良善。 可这种好,其实经不起半点考验,你回去跟他讲,无论那女子从没从祝五郎,他若还想继续做我黎远的徒弟,便断了来往。 他要惦记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好过日子,以后莫再来大刑窑,自个儿走县上做点小买卖糊口,师徒缘分就此尽了。” 黎远停住鼓风箱的那只手,淡淡道: “我这一口听风刀,往后悬在这里,谁能斩断,谁就是我黎远的关门徒弟。” 晁三井大惊失色: “那……小师弟他?” 黎远横眉竖目: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难道还要我这个做师傅的,给他捡回来? 如果他把儿女情长看得比这座大刑窑重,就不配再做我黎远的徒弟! 传人的位子,我可以留着,但能不能再坐上去,便看他自己的能耐! 真有种,打出一口百炼听风刀!让我瞧瞧他的本事!” 晁三井无言以对,虽然他是烧砖的行家,可打铁锻兵的基本功也不差。 十有八九,能铸五十炼的刀兵,便算巧匠; 十有五六,能打百炼的刀兵,才称得上能匠。 欲在匠行立足,做有名有姓的大刀匠,必须熟练掌握“炼字诀”。 精通怎么“炼铁水”、“炼铁料”这两样技艺。 初成能匠,想打一口百炼刀,足足需要六十四道工序。 从选材、炼料、烧制、锻造、打磨,都得专人亲自完成。 苦心耗费数月之功,也只有五到六成的成品率。 由此可见,黎远片刻的功夫锻出一口百炼听风刀,究竟多么恐怖! 这是实力与底子极为扎实雄厚的体现! “师傅,何家那边也来人了?打算请你炼制法器粗胚,该咋回应?” 晁三井很稀奇,祝家如此相逼,自家师傅竟也能受得住。 “一桩麻烦还嫌不够,又添一桩?不搭理。 他姓何的,难道还能干死姓祝的? 给我省出时间,炼那劳什子法器粗胚?” 黎远不耐烦道。 晁三井心头一寒,自家师傅连杀心都动了? “我不怪狗子不争气,只怨我自己,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鸿鸣号能办起来,祝家功不可没,这是实情。 大老爷而今要讨回报,拿我一座大刑窑,讲句公道话,理所应当。 可我黎远的手艺,不是谁想学就能学的! 一双百炼手,很了不起么? 老大的白玉掌,老二你的描金指,比他武骨只好没差?” 黎远冷哼,无端端叹口气: “还是宁师傅讲得对,天底下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 晁三井心里明白,师傅这算勉为其难退了一步。 打得出比他更好的百炼刀,祝五郎拜师就能成。 以祝家的手段,就算祝守让没这份本事,他们也会强行帮忙使其通过。 火工道人的炼器手法,与大匠锻造亦有相似之处,且更加玄异神妙。 倘若祝家舍得下本钱,耗费些好材料,搞不好真能断掉师傅的百炼听风刀。 “师傅!师傅……” 茫茫夜色如浓墨倾洒,送完小师弟黎钧的陆十平忽地返回,手里捏着一份烫金帖子: “何家长房,何敬丰递的,今晚亥时,吃酒开席。” 黎远嗤笑一声,这些年上赶着巴结的高门大姓太多太多,但他并非谁都乐意买账。 若非欠着祝家大老爷的人情债,再早个五年,祝五郎这种行事作风撞到自己手里,一巴掌就拍死,大不了关窑一拍两散。 许是年纪越来越大,越发惦念那口神兵,爱憎分明的刚烈性子,如同没人鼓风的火炉子,渐渐熄灭。 “吃席?我还有心思……” 黎远眼睛余光轻瞥一眼,右手接过打开一看,本想顺势扔进火炉的动手猛然一顿。 他那张被火光映亮的苍老脸庞,顿时显得明暗不定。 陆十平与晁三井都怔住了,自家师傅这是咋了? 约莫过去好半晌,黎远合上烫金帖子,闭上眼道: “告诉何敬丰,黎某准时到场。” 第一百二十二章 皆大欢喜,你好我好 “吃席?吃谁的席?” 瓦岗村另一处客栈,祝灵儿两根手指拈着烫金帖子,明眸流转间带出一丝疑惑: “亥时?请我、五郎,还有黎师傅等人。 何七郎安的什么心?” 她坐在窗前,细长的眉儿像半弯新月,刚刚才听说祝守让与何敬丰起了冲突,闹得很不好看。 没道理,何七郎转头就摆宴示好了。 “小五也收到帖子了?” 祝灵儿轻声问道。 “是的,五少爷还没给答复,只说看二小姐您的意思。” 贴身侍候的小丫鬟回道。 “没兴致,小五跟何家小七,两人豺狼似的,德性都不好,劣迹太多。 他们之间的恩怨,我不掺和,免得到时候被小五拿着当靶子,替他挡事儿。” 祝灵儿轻摇螓首,长房一直都有流言蜚语,声称祝守让父亲是被爹爹撺掇,跟宁海禅打擂,落得身死下场。 也许受此影响,小五打小便不爱与自家来往,就连年节时候,娘亲上门送些衣物额外照料,亦难讨到一个好脸色。 “白七郎也去哩。” 小丫鬟悄声道。 “白……他跟小五能同坐一席么?” 祝灵儿忽地捏紧帖子,眼中闪过错愕之色: “他师傅是宁海禅,可谓与小五有杀父之仇。两人才交过手,这要相见,岂能善了。 何敬丰果然不怀好意,一定想借白七郎的手,打小五一记耳光!” 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的小丫鬟,哪里弄得懂这些复杂脉络,懵懂问道: “那小姐去不去吃席啊?” 祝灵儿轻抿着樱唇,神色略显复杂,沉吟一下道: “姑且应下来,我得提醒白七郎,别让他上何敬丰的大当。” 小丫鬟哦了一声,又问道: “五少爷不管么?” 祝灵儿细眉一竖,屈指弹个脑瓜崩。 小丫鬟捂着发红的额头,皱着圆圆的脸蛋儿,连连呼疼。 “好你个小蹄子,调笑到小姐身上了!小五什么脾性,我能不知道? 专横跋扈,肆意妄为,从来没见收敛过! 当着黎师傅的面儿,也屡屡口出狂言,毫不顾忌祝家为他能够顺利拜师,花了多大功夫! 白七郎他为人不同,知进退,懂礼数,还是打渔人的时候,迎着何泰、宋其英这几位少东家,仍旧不卑不亢,对谁都能一团和气,聊得几句。” 祝灵儿把帖子按在覆着刺绣锦布的圆桌上,纤细手指弹琴似的轻轻拂动。 “但他也绝非受气的主儿,最不会买小五这种纨绔的账,是個傲气藏在骨子里的人儿。 我听说,小五只因人家瞅他一眼,就要下狠手,当真是本性不改。 我必须劝着点,免得小五给祝家惹祸。” 小丫鬟拖着长音,紧紧绷着圆脸蛋儿: “知道啦、知道啦,小姐!上次赤眉攻城,你分明还担心白七郎他哩!让朱老爷照顾一二……” 祝灵儿又是一记脑瓜崩,语气中夹杂几分恼羞成怒: “你个小蹄子,瞧我撕了你的嘴!让你乱讲嚼舌根子!” …… …… 另一处厢房,祝守让直接把帖子揉成一团,随手丢进火盆。 “请我吃席?何敬丰未免可笑,我才挨了姓白的一顿打,他便迫不及待要显摆了。 哼哼,等我当上黎远的关门弟子,执掌大刑窑,成为大匠,再过个十年八载,谁求谁还两说!” 瞅着已经完全振作的五少爷,老欧脸色舒展: “没错,何家这一代人才辈出,未来做主的,不是何敬鸿、便是何敬云,根本轮不到何敬丰啥事儿。 哪里比得上五少爷前程大好,有望跻身为日后的火窑东家,鸿鸣号主人!” 祝守让抿了两口茶水,推开窗远眺连夜赶工,烧得通红的青花窑: “大老爷算计深远,五万两银子的元青花,砸掉一座日进斗金的大窑,黎远怎么着也该掂量下。 若还觉得自个儿骨头硬,赤眉贼那里还有一桩把柄,等着他呢。 欧伯,二姐那边如何讲?她向来不喜何敬丰这厮的为人,应该没可能答应赴宴。” 老欧正欲答话,门外便响起笃笃敲击的声音,随后是小丫鬟脆生生的话语: “五少爷!二小姐让我回您的话,此次入席的客人,有黎师傅在内。 她说既然要拜师了,切不能生疏情分,最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话说开。 做徒弟要有做徒弟的样子,让你收敛性子,待会儿多给黎师傅敬几杯酒。” 祝守让眉头一皱,二姐居然破天荒参与酒宴,她往常在家极少抛头露面,最多偶尔与同辈朋友交际。 “好的,我知道了。” 他打心眼里厌恶大老爷那一家子人,唯独这个二姐稍微观感略好,不似其母,惯会假惺惺装善人,时不时登门送过冬的银骨炭、厚裘衣。 真当自个儿傻乎乎不懂事? 倘若爹不曾死在擂台。 这些吃穿用度本该就归我享用! 何必伱故意卖人情! 祝守让每每念及儿时不快的辛酸往事,便有些心浮气躁,再想到待会儿还得看见白七郎那张脸,更加郁闷。 只恨我武功不够高! 否则宁海禅的徒弟又如何? 同辈同境下战书! 即便那袭青衣当面,打死拜入通文馆的白七郎,他也挑不出半点错! “五少爷,咱们?” 老欧小心翼翼问道。 他隐隐感觉不太对劲。 何敬丰突然办这场宴,请众人吃席。 为的啥? 仅仅只是踩五少爷一头么? “去!” 祝守让注视摇曳烛火,眼中似是燃起一缕焰光。 “我还能怕他不成!” …… …… 戌时将尽,乌云遮月。 对于何家、祝家这些义海郡高门,足以算得上简陋的客栈里,好几盆炭火烧着,散发充足热力。 平时摆满一张张桌椅的大堂,已经被清得宽敞,余出大片空地,只留下中间的厚实长案与红木圆凳,方便等下贵客入席。 黎远来得很早,作为在场身份地位最为不凡的一位,他反而是第一个抵达客栈。 何敬丰热情招呼,做足小辈的恭顺姿态: “黎师傅,快请进!您能给面子,我真是感激不尽!” 黎远身材雄伟,几乎像一座山撑在门口,连外头的寒风都挤不进来。 “那张帖子,是你写的?” 他没有兜圈子,说话直来直去。 面前这个姓何的小子,不像能做成狠事儿的人物。 手上没血气,眼里没杀气,一看便是家养的锦鸡。 借势压人,或者玩弄手段还成,自个儿提刀拼命见血,差得远! “不敢欺瞒黎师傅,帖子……我发的,字也是我写的。 但那些话,乃白七郎亲口放出。” 何敬丰躬身回道。 “白七郎,我知道他,教头的徒弟,老夫正是冲着他来。” 黎远并不多言,也不在意主客之分,随意挑个位子大马金刀坦然坐下。 他闭着双眼养神,毫无与何敬丰攀谈的意思。 摆明是说,这位长房七少爷还不够资格被瞧入眼。 何敬丰完全不恼,为了办成大兄那桩事,也想着扫清绊脚石,他今儿个心甘情愿扮一回跑堂。 “白哥,你可别让我失望。” 亥时刚到,所邀的贵客陆续到场。 首先是祝灵儿带着小丫鬟,然后祝守让掀开挡风的布帘,大步踏进,身后的老欧像影子,紧紧地跟随。 依次入座。 反倒是白启,最晚才到,他踩着楼梯一步步走下,坐在何敬丰的旁边。 “诸位能来,都是给我何某人几分薄面,我自个儿先饮三杯,以表谢意。” 何家七少爷向来不怵这种场合,从小吃席培养出来的经验见识,哪能发虚,当即倒满三杯,逐一仰头喝得干净。 原本沉闷的气氛,被他这么搅弄倒有些热闹了。 “厨子是我专程从县城请来,食材也用船运到渡口,新鲜的宝鱼、大补的山珍,绝不怠慢大伙儿。 黎师傅,我知道您好美酒,特意提了十坛子罗浮酿,小辈厚颜敬您一杯,往后我在黑河县,还得您多照顾。” 何敬丰嘴皮子功夫不赖,套话说得流畅,羊伯拎着五六坛罗浮酿,一把拍开封口,清亮的液体注入大碗,散发浓郁酒香。 主仆二人合作无间,眨眼就倒了三大碗。 “黎师傅豪气,我酒量不行,只能陪上一杯。” 何敬丰端起一只海碗,罗浮酿晃荡如波浪,却没洒出半点,转头递给面无表情的祝守让: “祝兄,我晓得你向来海量,又听闻你即将拜黎大匠为师,成为火窑的关门弟子。 这种天大的好事,岂有不庆贺之理!来,敬你师傅一碗,也彰显我等义海郡男儿率真坦荡的直性子!” 祝兄? 我跟你很熟么? 祝守让顿觉莫名其妙,他习惯性想顶上两句,却念及祝灵儿的交待,颇为勉强,半点好脸色也欠奉的起身: “黎师傅!早些时候,小子出言不逊,狂悖了些,在这里跟您陪个不是。” 他双手端着满满一碗的罗浮酿,面向端坐不动的黎远,难得露出几分恭敬之色,仰头咕咚咕咚几大口就把酒水一饮而尽。 黎远瞥着一旁眼观鼻、鼻观口的白启,不清楚他与何敬丰葫芦里到底卖啥药,默默地拿起海碗,一口气干了两大碗。 “好酒量!我在义海郡就得知,祝兄酷爱烈酒,最喜欢喝得酣畅开炉打铁,号称饮五大碗烧刀子,便能铸一口五十炼钢刀!来,咱们今晚尽兴,羊伯,给我祝兄再满上!” 何敬丰恰如其分捧上两句,这一幕落到祝灵儿眼里极为古怪。 她不禁怀疑,小五与何七郎是否真有莫逆的交情? “想灌醉我?让我当众出丑?” 祝守让眉头微皱,他从十二岁开始,无论习武也好,打铁也罢,都会饮烧刀子暖身提神,养出千杯不醉的宽宏海量。 区区几坛子罗浮酿,休想叫自个儿倒下! “我倒要看你黄鼠狼给鸡拜年,究竟安的什么心!” 祝守让再次满饮一碗,把碗底亮给黎师傅。 何敬丰宛若青楼的老鸨,连劝数次,黎远来者不拒,倒一碗喝一碗,祝守让也像来了劲,一碗接一碗喝个没停。 五六坛罗浮酿顷刻便底朝天,再也没剩下半滴。 身为奴仆,与羊伯一样没资格上桌的老欧大为不解,这场席吃的是什么? 为何无端端就变成黎师傅与五少爷拼酒了! 好几位客人连筷子都没动一下。 除去何敬丰以外。 几乎没人开口讲话,仿佛戏园子里的无趣看客,只等着散场。 “我先失陪。” 祝守让狂灌七八碗的罗浮酿,醉意并无几分,尿意却涌上来了。 再厉害的练家子,最多用气血蒸散酒劲儿,不可能摆脱人身排泄问题。 除非修得周天采气的惊人本事,吞吐地煞养炼真罡。 祝守让一起身,大堂瞬间沉默。 何敬丰施施然坐下,热闹的气氛像火盆被浇淋冷水,顷刻消散。 如此更显得诡异了。 “何少爷还真是合格的气氛组。” 闭口无言大半个晚上的白启抬手饮尽杯中酒,也缓缓地站起身: “少陪了。” 那道挺拔的身影,就这么当着黎远、祝灵儿等人的面,消失在大堂。 “不对!” 老欧悚然一惊,当即就要跟上。 “羊伯。” 何敬丰轻喊道。 皱纹夹得死苍蝇的羊伯脚下一动,拦在老欧身前,笑呵呵道: “你家少爷上茅房也有人擦屁股么?” 老欧更觉得骇然,越想越心惊。 何敬丰与白七郎串通起来,居然当众要害五少爷! 他们不怕祝家震怒吗! “二小姐!” 老欧厉声喝道。 “白七郎他……” 咚! 整个大堂像一把重锤落定,周身气流如海潮狂涌,压向四面八方。 祝灵儿还未答话,就看到端坐如山的黎远怒目: “吵嚷什么?平白搅了老夫的酒兴!” 趁着老欧愣神之间,羊伯手掌如电探出,紧紧地按住肩膀: “你家少爷很快就回来,急个啥,来来来,咱们挑张桌子,坐着唠唠嗑。” 何敬丰藏在袖里的手掌死死攥住,用力过猛几乎发颤: “白哥,你可千万不能失手,让他活着走出来!” 黎远则拿着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掉的菜肴,心头掠过那张烫金帖子的一字一句: “杀祝五郎,皆大欢喜!” 没了一双百炼手,少了一个祝五郎,姓黎的高兴,姓何的开心,姓白的快意。 姓祝的,兴许也能轻松? 第一百二十三章 系贼人所害,有凶器为证(贺盟主光星离流) “暗害祝家长房!是要惹大祸的!” 老欧咬牙切齿,几乎把眼眶睁得崩裂,根根血丝清晰可见,配合那张疯狂抖动的狰狞脸庞,简直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妖兽。 这已经算明杀了。 羊伯心下腹诽,面上却未流露明显神色,表情紧紧绷着,提防着坐在对头的老欧狗急跳墙。 他本不赞同七少爷跟着白启胡闹,邀请祝家二小姐、火窑黎师傅吃席,喝到酒酣胸胆尚开张,当着众人的面儿,再把祝守让打死? 未免也太嚣张!太猖狂了! 委实没把祝家放在眼里! 可顺着白七郎的思路往下一捋,嘿,这个祝五郎性命一没,反倒能让好几家人称心如意。 黎师傅不愿多个姓祝的当徒弟,拱手相让三座大窑,此是首要。 撇开大少爷需要炼制的法器粗胚,何家也不想看到操持开矿官办买卖的祝家,把手伸进兵匠行,如虎添翼增强实力。 至于祝家长房是否震怒? 人乃宁海禅徒弟所杀。 关何家什么事?! 羊伯咂摸了两下,觉着那位号称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大老爷,应该不可能寻通文馆的晦气。 “看似恣睢随性,多瞅一眼就打死,实则留有余地,各方皆大欢喜! 反而落得干净爽利,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这位从天水府被聘来的老管家暗自称奇,想明白其中关窍没啥难度,可距离打伤祝守让不到半柱香,白启便定下吃席杀人的谋算心思,再说动七少爷从旁相助。 实在杀伐决断,雷厉风行到极点! 甚至有点……太极端了? “报仇不隔夜,无愧是宁海禅的徒弟!” 老欧眼睛死死盯住隔开大堂的那张厚布帘子,周遭气氛如同平湖。 明面上静谧无波,私底下汹涌激荡! 黎远端坐不动,神色如常下筷夹菜。 何敬丰额角隐约见汗,提心吊胆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祝灵儿细眉紧蹙,眼中带有几分茫然。 小五他一起身,白七郎便跟过去了。 然后忠仆老欧就急了? 这中间的缘由呢? 她好像局外人一般,只能怔怔地呆坐着。 声音终于传来。 客栈并不大,大堂与后院的间隔也没甚厚实之处。 平常厨子扯起嗓子吆喝一声,跑堂小厮都能听得见。 拳脚的碰撞,又急又快,像是一长串点着的炮仗。 噼里啪啦响作一团,震得帘子哗啦晃荡。 借着几分灯火,似有两条人影缠斗,如同龙虎相冲,引得风声嘶吼! “都是一练圆满金肌玉络。” 黎远筷子猛地停住,他虽是铁匠却也练过武功,筋与骨都已大成。 甚至蒙得天水府赵大将军指点,皮下脏腑颇为圆满,一口内息养得雄浑有力,闷在火窑几天几夜都无妨碍。 “左边的,更占上风!劲力迅猛,行于腰际,贯手指尖的爆发打法……呼吸也平稳!右边的,太急躁,一口气憋不住,要吃大亏!” 结果没出黎远所料,只是几招间,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喀嚓一响,紧接着便是惨烈痛叫。 “欧伯!” 祝守让凄厉的声音传到大堂。 轰! 一手把五少爷拉扯大,可谓忠心不二的老欧再也坐不住了。 肩膀筋肉拧缠发劲,好像毒蛇吐信,倏地一弹,欲要弹开羊伯压在肩膀的那只手掌。 “蛇形?早想见识一下郡城的高手!” 羊伯五指一扣,像是鹰爪捉拿,同样催发劲力,抵消那股针刺也似的酸软麻痹! 可老欧趁着挣脱的一瞬,左掌搓弄成刀,直直戳向胸口! 根根青黑大筋虬结盘绕,迸出莫大的气力,俨然是拼命架势。 “哟,动真格了!” 羊伯收起轻视,手臂屈肘一撞,挡开老欧暴烈杀机,顺势震退对方身形。 两股劲力隔空一炸,陡然发出剧烈大响! 砰! 肉眼可见的气浪翻涌,层层涟漪呼啸成风,刮得长案杯盏东倒西歪。 羊伯修炼三门上乘武功,已经把鹰形、象形、鼍形练进骨子里,发劲变化莫测,时而凶狠、时而浑厚,足以压得老欧寸步不得进。 喀嚓! 两边战况都很紧张! 又是一声骨骼被生生捏碎的脆响,好像一根孤零零的筷子,轻易断折! “欧伯!” 祝守让惶急无比,宛若幼兽哀鸣,乞求一线生机! 他还有大好的前程,拜师学艺,成为大匠,入主鸿鸣号,锻造神兵利器……把爹的牌位迁入祠堂! 那种无限风光犹在眼前! 怎么能够死在这里! 最后是如箭劲射,击打皮肉的密集声音。 好似一条破布袋飘在半空,一记记骤雨似的拳劲轰出! 让人联想到碎烂的肉糜! “五少爷!” 老欧心焦如焚,可何敬丰的老管家硬是纠缠不放,任凭筋骨如何压榨气血,把劲力运转,节节贯通于指掌,但想要拿下与自个儿层次相当的羊伯,压根没可能! 尤其对方的鹰形练到炉火纯青,那种连撕带扯的擒拿手法,稍有不慎就要被截断肢体。 约莫十息后。 后院彻底没了响动。 只有一滩缓缓洇开的污血,从布帘后面渗出。 “五少爷!阿让!” 老欧瞥见那一角殷红之色,瞋目切齿,脸色凶狞,可羊伯丝毫不给机会,反而抓住愣神的当口,身形如鹰扑,猛然顶开招架双臂,再运转象形,宛若庞然巨兽奋力冲撞! 鹰形换象形! 咚! 老欧瞳孔一缩,脏腑收紧,胸口竭力内陷,想要避开羊伯这一记又凶又狠的顶撞。 但是高手交锋,胜负就在一霎! 噗! 一大口黑血喷出! 老欧筋骨似散架,好像被大象践踏而过,再也提不起半点劲。 其人重重摔打在后面的墙壁,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他眼巴巴望向隔开大堂的布帘,直至一双靴子踩进污血,缓缓走出。 老欧勉强抬头,映现出一道挺拔的身影,眉目冷峻,面无表情。 他手上沾有水渍,像是刚洗干净,声音平静有力: “刚才后院闯入几個赤眉贼,把祝五郎害了。” 何敬丰险些掩盖不住面上喜色: “可有证据?” 白启轻声道: “留下凶器,乃一口钢刀。” 黎远放下筷子: “赤眉贼猖獗!火窑立刻纠结人手搜山,必定给老夫的徒弟报仇!” 白启颔首: “我忝为黑河县团副,也应该尽一份力。” 三人目光交错,事情尘埃落定。 第一百二十四章 风波定,静夜思 祝守让尸身被抬进大堂,平整摆在那条原本是放酒菜的长案上,蒙着一层粗麻白布。 此时已是亥时过半,夜色愈深,寒意愈重。 之前略显冷清的客栈大堂人数激增,却越发热闹。 青花窑头陆十平,寸金窑头晁三井来得及时,一支支火把冲天而起,惊破瓦岗村的宁谧。 刚上任的甲长、里长、保长等人,好像刚从热炕被窝里爬起来,披着外衣趿拉布鞋,瑟瑟缩在墙角。 一部分是怕,另一部分是冷。 义海郡的高门,祝家长房五少爷,怎么就死在咱们这儿了? 到时候上头追究怪罪,谁担得起责任? 晁三井揭开粗麻白布一看,手指轻轻按在塌陷粉碎的胸膛,再轻探鼻尖,确认没有丁点儿声息,立刻义愤填膺道: “贼人猖狂!竟敢在师傅眼皮底下杀害祝五郎!弟子这就组织窑工,便是把五百里山道掀个底朝天,也要抓住凶手!” 陆十平瞥了眼那具尸身,手脚都被正反擒拿捏断骨骼,大片筋肉存在撕扯血痕。 最致命的伤势,还是五脏六腑被刚猛拳劲搅得稀烂,瞧着只有几块淤青,实则挑不出完整的好肉。 至于贯穿胸口的长刀,反倒平添画蛇添足的嫌疑。 “几乎一边倒的交手!‘贼人’气长、力大、打法更狠更高,没过十招,祝守让就被活活打死了。” 陆十平心里冒出寒气,谁能料到白天还趾高气昂,扬言黎师傅关门弟子之选,舍他其谁的祝家五少爷。 今夜都没熬过去,便死透了! 他瞅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师傅,再想起自己转交的那份烫金帖子,好像琢磨出几分意思,紧紧地闭着嘴巴,生怕讲错话。 大堂的气氛很诡异。 忠仆老欧委顿坐在地上,双眼空洞失去神采,像是失去所有的念想。 祝灵儿也未起身,她见着周围嘈杂,好似觉得不方便表态,数次欲言又止。 何敬丰则站于一旁,跟到场的甲长、里长、保长交待几句,让他们把钢刀收起,作为凶手罪证。 “是否要请县城的仵作验尸?” 保长没啥眼力劲,主动追问。 “大可不必。” 晁三井板着脸道: “依照白七郎的详述,祝五郎是解手之时,赤眉贼人暗中偷袭,将其刺杀。 等白七郎赶到,祝五郎已经倒地不起……前因后果一目了然。” 年近花甲的里长人老成精,瓦岗村靠着火窑才有饭吃。 郡城的老爷再怎么一手遮天,也未必挨到穷乡僻壤。 他冻得牙齿发颤,仰头道: “晁窑头说得对!我前些日子还听乡亲提及,山里疑似有一窝赤眉贼,村里连着几天丢失鸡鸭!” 甲长愣了一下,旋即附和道: “不错,攻打县城的贼人四下流窜,咱们早就盼着白爷剿匪! 白爷来了,青天就有了,瓦岗村也太平了!” 白启顶着团副的名头,颇为好使,黑河县卫队经过武行整编,已经初见成效。 由好些内门武馆的亲传弟子统率领队,扫荡百里之内的溃散匪徒。 那道坐在圆凳的挺拔身影徐徐起身,目光掠过众人,声音仍旧沉静有力: “此事就这样定了,祝五郎之死,系赤眉贼人所害。 我会让何七郎写一封信捎回县城,再纠结三百号人,与火窑一同进山剿匪。 另外……” 白启目光一顿,轻轻落向勉强保持镇定,眼中却有些彷徨的祝灵儿。 “赤眉贼人尚未落网,难保他们杀一个回马枪。祝小姐,要不派人护送你回县城?” 祝灵儿一怔,心头微冷,竟有几分酸楚之意。 白七郎他,这是在警告我么? 如若多事,不愿回城,也会跟小五一个下场,死于“赤眉贼”之手? 她轻垂螓首,咬紧樱唇,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欲答话,耳边却又响起白启的话音: “当然了,祝小姐打算多留几日也无不可,白某人忝为黑河县团副,自有义务保证祝小姐的性命无虞。” 祝灵儿再次一愣,陡地抬头迎向那张冷峻眉目,后者表情从容,颔首以对: “白某人旁边还有一处干净厢房,待会儿打扫出来,只是委屈祝小姐了。” 何敬丰眉头微皱,白哥你隔壁不就是我么? 让给她住? 那我走? 何家七少爷颇为不快,但瞥了一眼躺在长案上,睁大双眼死不瞑目的祝守让,他默默地喉咙一动,把话咽回去。 既然白哥发话,自個儿肯定照办。 反正瓦岗村这种乡下地方,睡哪儿都不舒服,没啥差别。 “天色晚了,有什么事儿,不妨明早再议。” 黎远双手撑着膝盖,雄伟身材宛若大山,极具压迫感。 今夜的这一出好戏,这一场宴席,他看得满意,吃得也舒坦。 宁师傅的徒弟办事,当真干净利落,让人畅快! “多亏白小哥儿相助,虽未救下老夫的徒弟祝五郎,却也让我们知道,他是被赤眉贼所害。 往后可以来火窑坐坐,尊师的武功与为人,老夫都很钦佩,曾有幸为他打造过一口……兵器。” 说完这番话,这位火窑大匠瞧也没瞧横尸暴死的祝守让,径直带着两个徒弟离开客栈。 外面汹涌围拢的一支支火把,如长蛇蜿蜒,沿山势攀附,被吞没在浓墨也似的茫茫夜色。 “祝小姐,连累你受惊了,早些安歇才是。祝五郎的尸身……我会叫何兄代为收敛。” 白启好像此地的主人,吩咐祝灵儿身边的小丫鬟: “快与你家小姐回房,需要热水、吃食之类,使唤一声,我让何兄派人送上。” 我堂堂何家长房七少爷,给你当小厮么? 何敬丰眼角一抽,低头望着“赤眉贼”留下的那口钢刀,转而安慰自个儿,帮宁海禅的徒弟做事,不丢人。 等到祝灵儿款步上楼,厢房的大门合上,白启走到靠坐在墙角,嘴角残留血丝的老欧面前。 “把祝守让的尸身送回义海郡,让他落叶归根。通文馆压的债太多,不差这一笔,你跟祝家大老爷说清楚,杀祝五郎者,黑河县白启。 后边的梁子,我大可以接着,想必我师傅定下的规矩,无需我再复述。” 老欧嘴皮子发青,微微地颤动两下: “五少爷明明说了,他不报仇了……伱为何……不肯放过他!” 白启咧嘴一笑,好似恢复成那个对谁都一团和气的打渔人白阿七: “我师傅说过一句话,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不饶人! 此事跟他亲爹当年在擂台一样,姓祝的,打不过姓宁的,自个儿就得死。 结仇这种无聊透顶的因果纠缠,你比谁道理大? 他想杀我,我也想杀他,生死面前一横一竖,站着的人,才算对。 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欧崩裂的眼眶睁得滚圆,像是两颗殷红的珠子,往外渗出丝丝血水,喉咙干哑的滚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位祝家忠仆深深感到无能为力,哪怕他豁出这条性命,又能如何? 有何敬丰的老管家、火窑的黎远作保,压根奈何不了白七郎。 退一万步,即便为五少爷报了仇,也是给祝家招惹大祸。 到时候义海郡十三行,又要少去一家。 “再瞅,说不好就被赤眉贼留在瓦岗村了。” 白启抛下一句话,施施然转身上楼回到厢房。 眨眼间,大堂只剩下何敬丰、羊伯与一众闲杂人等。 “七少爷,咱们今晚住哪儿?” 羊伯抬眼望向两间紧挨着的天字号上房,心想: “人家一男一女各有好感,七少爷再掺和进去,确实有些煞风景。” 何敬丰挺起胸膛,大步踩得楼梯嘎吱作响: “地字号房!” 羊伯随即又问道: “那我……” “大堂!” 羊伯瞅着摆在长案的冰冷尸身,心里一怵,赶紧冲着老欧喊道: “速速把你家少爷抬走啊,这是咱晚上睡觉的地儿!” …… …… 祝灵儿进到床铺用度一概未动的天字号厢房,小丫鬟手脚麻利把火盆烧起,再去楼下要了一壶热茶。 “小姐,你说……五少爷他到底?” “既然白七郎讲,是赤眉贼干的,那便是了。” 祝灵儿素手支着尖俏的下巴,想着今天发生的一桩桩事,从何敬丰跟祝守让不对付,再到祝家和火窑的暗中斗法,好似梳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何家与火窑同穿一条裤子,前者想要拉拢黎师傅这位大匠,后者不想收祝家人做关门徒弟,两伙人合计,挑唆利用白七郎一怒杀人! “黎师傅入席后一言不发,只有何敬丰在那劝酒,他们分明早就串通好了。也怪小五平时太张狂,行事没个顾忌……” 祝灵儿轻叹,回味着适才大堂下,白七郎说要护得自己周全,她原本惶急的心神,瞬间就安定了。 “他定然是知道其中内情,担心何家与火窑丧心病狂,加害于我,才会提出送我回县城,可后来一想,觉得也不稳妥,因此让我住在边上,方便随时照看。” 小丫鬟睁大眼睛满脸写着懵懂,脑袋都像要被烧冒烟了。 …… …… “祝五郎一条命,倒是让我的缠丝手、白猿功涨了不少进度。果然,还得寻些能过几招的硬茬子,才能突破得快。” 白启盘坐床榻,他目前大成层次的技艺就两门,金丹大壮功和识文断字。 如果早日晋升圆满,便可以凝聚出神种。 “不知道种效用如何,我现在掌握五部大擒拿其四,皆是上乘武功,能够练出龙形、马形、蟒形、猿形。四种劲力锻炼筋肉,淬炼气血,战力远胜于同层次。 比起师傅跨一个层次杀人如吃饭喝水,仍旧差得远!需要再加把劲……” 白启闭目,一边呼吸吐纳,一边于意念中拆解秘文,用这种方式锤炼精神。 “师傅一去伏龙山,都快月余了,这么久,莫不是找不着黑河县的路了?” …… …… 夜色静谧,客栈高挂的灯笼卷动,被冷风吹灭。 一盏盏亮着灯的厢房内,各人各怀心思。 第一百二十五章 妖君洞府,算找对了 一夜无话。 祝灵儿侧着身子,紧紧地把自己裹在被窝里面,微微泛白的天光从窗棂漏过。 许是刮了一晚的北风,吹得纸糊的窗户扑打震响,这位祝家二小姐并没睡好,各种胡乱的思绪盘绕纠缠,让她久久静不下心。 “小五这桩事儿,该怎么与爹分说……干脆多在瓦岗村逗留几日,等小五尸身收敛好,送到爹那边,我再回郡城,省得他过多盘问我!” 祝灵儿心下稍稍宽慰,又不禁感慨,高门大族明明靠着血亲联结,可许多时候彼此的关系,并未深厚到哪里去。 往往过个几代,都只盯着自个儿吃饭的那只碗,不再乐意给“旁人”夹一筷子。 小五若非天生武骨百炼手,拜大匠黎远为师这种好事儿,又哪里能轮得着他。 祝家与火窑的暗地斗法,这一次大抵叫黎师傅略胜一筹。 可自家爹爹未必愿意罢休,后面还有更多手段等着。 “大树参天,枝叶繁茂,可扎根汲取的养料,是供给主干,还是旁支,却是个难题。 幸好我为女儿身,无需操心这些恼人的杂事。” 祝灵儿拢了拢披散的发丝,小丫鬟伺候着她洗漱洁面,耗费大半個时辰方才弄完。 “小姐,你以前说女儿家练功,最忌讳太在意容貌,梳妆打扮浪费精力……” 祝灵儿咦了一声,浑然无知似的: “有么?我不记得了。” 小丫鬟瘪瘪嘴,害怕又被弹个脑瓜崩,明智选择不吱声。 “你去瞧瞧白七郎起了没,不忙的话,可以一起用早食。” 祝灵儿漫不经心的故作指使,小丫鬟乖乖地跑出门,未过片刻就转过回来了。 “小姐,白七郎一大清早就被何少爷拖着出门,上山进窑,拜访黎师傅了。” 祝灵儿细眉蹙紧,何敬丰还真是讨人嫌,白七郎成天与他厮混,万一沾染些坏习气咋办! …… …… “白哥,这天都没亮,你拖着我爬山看人烧窑……” 何敬丰昨晚上也没睡安稳,从天字号厢房换到地字号,被褥都没那么厚实,安神香也没点。 让享受惯了的何家七少爷颇为不适应,好不容易打会儿盹,便被白七郎这个活祖宗吵醒了。 “黎师傅昨儿讲过,让咱们多去火窑,趁热打铁懂不懂? 再者,你大兄炼制法器粗胚的事儿还没着落,上点心才是正经。” 白启走在崎岖山间,却像如履平地,他始终惦念三座大窑,想着能不能攀些交情,好开辟一条做买卖的门路。 最好一年也弄他个万把两雪花银! 缓解下负担巨大的二练花销! 况且,有着墨箓在手,只要黎师傅肯教,映照出“打铁”技艺。 白启从黑水河打渔圣体,转为火窑打铁圣体,也不是啥难事儿。 …… …… 伏龙山千里雪飘,银装素裹,放眼望去,山林莽莽,一片皑皑洁白,有种天地辽阔的寥廓之感。 某处背风的山坡下,依旧是那袭天青色袍子,宁海禅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潦草模样越发明显。 若非衣着还算干净,几乎要被当成野人。 他坐在一处架起的火堆旁边,撕下一条滋滋冒油的山鸡腿,撒上香料,大快朵颐。 如果忽略仆倒于雪地当中的十七八条冰冷尸体,以及泼洒开来的殷红血花。 这倒是闲适自在,值得入画的洒脱景象。 “感谢老天爷的馈赠!” 宁海禅吃个半饱,又拿起两只水囊。 里面装的是烈酒,把喉咙辣到生疼的那种。 他咕咚咕咚狂饮几口,那双刀眼微微眯起,露出几分享受之色。 大雪封山,人迹罕至的老林当中,一群结伴的猎户遇到个落单的男子。 前者自然以为是老天爷发慈悲,叫他们开个张,把肥羊送到老虎嘴巴里。 羊入虎口这四个字,其实没错。 只不过谁是羊,谁是虎,他们有些搞反了。 对于胆敢在自己面前起歹心、动恶念的人,宁海禅向来是下重手。 于是挨个打死,顺便把几只野山鸡拔毛烧火,烤来果腹。 “天地造物不测,总会生出些蠢坏货色,与其留在世上浪费粮食,不若就此了账,节省一份灵机元气,我为天公料理他们,也算功德一件。” 宁海禅长舒一口气,他正要继续赶路,双眸倏地闪过精光,好像捕捉到一缕自个儿寻找已久的……妖气? 十几条猎户尸身散发的血腥味儿,引来一头堪堪三百年气候的蛇妖。 它吐着信子,伏地而行,飞快穿过大片草丛,瞧见还算新鲜的血肉,不由大喜: “莫非老天爷开眼了!赐予咱如此丰厚的过冬食物!” 蛇是冷血,向来有冬眠的习性,但在此之前,需要囤积足够多的存粮。 “若非老祖宗发疯,吹吹打打摆了好些时日的灵堂白事,来来往往送出去几份礼,咱又何苦这么冷的天儿,还在外头觅食。” 蛇妖感慨生活不易,围着十几条冻僵尸身盘绕,思忖着如何带回山洞。 “原来是一只小妖。不过你的气息,与我打死的那头有些相似,可晓得伏龙山中,哪一家的蛇类、蟒类最成气候?” 宁海禅兀自出现,足下轻点,蛇妖顿觉凭空搬来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头上。 竖瞳一扫,更是骇然! 修长五指捏住一颗无瑕妖丹! 上面浑然天成似的,印着十道山纹! 千年气候的妖王! 蛇妖抖若筛糠,又未炼化横骨,只能连连摇头点头,惊惶到要被吓得昏死。 “好好带路,我饶你一次。上天都有好生之德,更何况我宁海禅。 平日里坐船下河钓鱼,似伱这种鱼苗,我都放生的。” 宁海禅于重峦叠嶂、千岩万壑的伏龙山兜了这么久的圈子,终于寻到一头气息相近的蛇妖,可谓功夫不负有心人。 …… …… 伏龙山深处的一座洞窟,各色蛇蟒长虫之类的妖物盘踞,发出刺耳的“嘶嘶”声音。 忽地,一双通红腥煞的竖瞳睁动,压住躁动不安吵闹无比的杂乱动静。 一位身覆黑袍,长相俊美妖异的年轻男子钻出棺材,呲了呲那对尖牙,眉宇间充满怒意: “秋长天那神棍果然在糊弄本君!白白被他骗走一口碧炼宝刀!气煞我也!” 年轻男子扬起一掌震碎专门给自个儿打造的上好棺椁,长袍及地,像是拖着尾巴: “撤了撤了!元宝香烛、灯笼纸幡全部撤了!清汤寡水熬了这么久,本君要大开百婴宴!足足吃上一百对心肝,才补得回……” 轰! 年轻男子话音还未落地,便就戛然而止。 犬牙交错的阴暗洞窟,好像被掀了房顶的屋子,漏下大片天光。 原本被雄浑山势压住的冲天妖气,也顷刻喷薄而出,汇聚成连绵百里的浓重乌云。 “一声招呼也不打,就闯到本君地盘!活腻味了?!” 披戴黑袍的年轻男子眉毛一挑,眼神无比森然。 被义海郡众人唤作“黑蝮君”的它倒是很好奇,究竟是谁这么不长眼,敢在这个时候触自己的霉头! 那袭青衣猎猎作响,高大的人影稳稳站住,任由狂风烟尘吹刮,始终屹立不倒。 他一脚踢开那头带路都不会的蛇妖,平静语气透出“总算找到你了”的欣喜之意: “通文馆,宁海禅。” 黑蝮君愣了一下,莫名觉得好生耳熟,这名字绝对在哪里听过。 还没它想起来,那人取出一颗千年妖丹,轻声问道: “这头大蟒,是你家的?” 好像是一条要走水化龙的后辈? 黑蝮君竖瞳微凝,下意识点头。 紧接着,一股莫大的凶险浮现心头! 宛若一个又一个用血写就的斗大“死”字,倒映于冰冷眸中! “那就对了。” 宁海禅随手把千年妖丹当糖豆丢进嘴里,嚼得咯嘣作响。 “你可让我好找啊!”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身我神,我庙我住 纵然天色蒙蒙亮,日头还未全部升起,青花与寸金两座大窑却已忙活好一阵。 烧瓷的,烧砖的,都是制成的坯子装进窑里,等到窑门一封,便不可中断。 须得日夜照看,添柴加火,若有半点疏忽之处,就要坏一座窑的成色。 “白小哥儿,你莫看‘瓷’比‘砖’贵,但咱们损耗太重,堪称一将功成万骨枯,真正的盈余净利,未必有老晁这种接官办营生的高。 他每年就开两回,够一大家子吃喝,我这儿四季都不停,累得够呛。” 得知白启上山,青花窑头陆十平赶忙动身迎接。 一是教头的徒弟不能怠慢,二是昨晚见识过这位小哥儿的杀伐手段,自家师傅都承情,他当然也得给予礼遇。 “陆窑头儿烧的元青花,据说一窑难出几件,是因为串烟的难题无法解决么?” 白启走在窑场,看到一口口大缸堆垒成山,他上辈子摸过不少古玩瓷器,对这方面倒是有些熟悉。 “白小哥儿果真博学,竟然还懂瓷器行的门内行话。” 陆十平大为惊讶,语气不由地真诚几分,匠人往往最烦与外行讲话,牛头不对马嘴,今天难得碰到个懂的: “不瞒你说,平时一窑当中,装进去的匣钵,能出三成的正色,已是老天爷照顾,即便我跟着师傅学艺十几年,运气好,手法熟的时候,最多将其提升到四成半。” 白启略作沉吟,忽然说道: “陆窑头,可有尝试换一种窑?依我看,串烟之症结,未必在于手艺,而是火力不好控制。 尤其青花窑前后相接,顺着地势起伏,像长龙横卧,中间火膛移位,难免使得窑室进气,釉面与胎体的颜色产生变化。” 你个练家子指点我烧瓷? 起初,陆十平本不在意,他从窑工做起,成为而今的窑头儿,乃是一年年打磨出来的精湛手艺。 这就好比武馆的亲传,被一个还没入门的杂役品头论足,换成自家师傅那种脾气,恐怕当场翻脸。 可听到后面,这位烧瓷半生的窑头儿神色逐渐认真,眼睛发亮。 几如色中饿鬼看到不着寸缕的出浴美人,一把将完全弄不懂的何敬丰挤开: “白小哥儿,细说!” 白启斟酌片刻,烧瓷要依靠窑火,所以窑炉乃重中之重。 龙窑胜在结构简单,火力大,升温快,产量高,却无法保证成色精美。 这也是青瓷稀少,甚至被称为“秘色瓷”的原因。 火候稍有偏差,翠青釉面就会串烟,沾染杂色。 一座窑终年不熄,也难出双手之数,可见稀罕。 “陆窑头有空的话,不妨召集窑工或者乡民,尝试造一小窑,分出两室,前大后小,前宽后窄,前短后长,形似葫芦,这样火力集中,更适合烧元青花的釉色。” 白启比划两下,干脆捡起树枝画了一個大概的模样,其实他还有一种“蛋窑”形制,构造更加简单。 一座窑一根烟囱,快烧快冷,以松柴为料,火焰清净,最容易出上等成色的瓷器。 只不过美味要慢慢品尝,一次讲完,让陆十平囫囵吞枣,便没意思了。 “嘶,好像确实可行,我改明儿就建一座,依着白小哥儿的建议,瞧瞧效果!” 陆十平乃老窑头了,眼光毒辣,越琢磨越觉得妙。 他往常受限思维,只考虑过瓷石、高岭土这等原料,从未想过从改造火窑入手。 他娘的,你不是打渔人吗?! 烧瓷也懂?! 旁边毫无存在感的何敬丰眉头紧皱,瞅着白启跟陆十平相谈甚欢,莫名浮现出“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古怪念头。 可如果表现出啥也不懂的懵懂样子,岂非显得我很不学无术? 于是,何家七少爷强行凑在边上,边听边点头,时不时还说几句“原来如此”之类的捧哏话。 “烧窑成本高,一座窑四天不熄,耗柴无数,且还不是枯朽干头,用的都是半干半湿的松柴……如果能够打通柴市,再结合鱼栏的水路,辟出一条商道,未必需要看义海郡高门的脸色。” 白启像是考察项目,沿途把青花窑、寸金窑逛了个遍,心里思忖着。 在他眼里,黑河县的三大家要是愿意联手,足以做成第十四行,完全可以不受何家、祝家之流的掣肘。 “白哥,咱们走走停停,足足一个时辰了,还没见着黎师傅的面儿呢。” 何敬丰平时是出行坐轿,赶路骑马的主儿,跟着白启搁这山里火窑来回转悠,简直像活受罪。 “这样不显得咱们心诚么。照你说的,黎师傅好多年不曾出手了,更遑论炼制法器粗胚这种大活儿,他岂能轻易应下?” 白启随口敷衍何家七少爷,继续谋划黑河县产业重组。 磨磨蹭蹭,日上三竿,一行人终于来到大刑窑。 一排排黑瓦搭建的长棚下,是精赤上身哐当砸锤子的众多铁匠。 即便是入冬的寒冷气候,一座座火炉敞开烧着,热力惊人,滚滚扑面。 黎远大马金刀坐在后面的木屋门口,宛若一尊铸成的铜像。 “白哥,都怪你耽误时辰,让黎师傅平白苦等。” 何敬丰颇有些受宠若惊,他听大兄讲过,这位黎大匠性情暴躁,不易相处,即便是义海郡高门子弟,也难得到好脸色。 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亲身相迎! 自个儿都做足被晾个七八日的打算了。 “在下何家长房排行第七……” 何敬丰毕恭毕敬上前一步,正欲跟黎师傅攀谈,却见身材雄伟的白发老者斜睨一眼,旋即目光越过自己,落向后面。 “白七郎,请进来一坐,喝杯热茶。三井,带何少爷到处转转。” 还转? 何敬丰猛地捏紧拳头,随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我也正想见识一下龙窑开火,开开眼界,劳烦晁窑头儿带路。” 等到晁三井带走不情愿的何敬丰,黎远缓缓起身,邀请白启进屋。 这位大匠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 “尊师近来又去伏龙山打秋风了?” “……” 白启颔首,心下腹诽: “看来教头平时都把伏龙山当成打卡景点了。” 只不过,就宁海禅那个出手不留情的打法,伏龙山还能有千年以上的大妖王么? 这么多年,竟然也没被杀绝,真是稀奇。 他跟着黎远走进木屋,内里除了宽敞,其余陈设都很朴素。 黎师傅自顾自倒了一杯热茶,坐到白启对面,沉声道: “我与尊师有过几面之缘,宁师傅为人磊落,行事果决,深得我之钦佩。而今一见他的徒弟,亦不逊色。 七郎伱杀祝守让,是为我火窑解决一桩大麻烦,这份情,黎某谨记在心。” 师傅的名头搁哪都好使! 白启嘴角噙着笑意: “黎师傅说笑了,祝五郎是被赤眉贼所害,跟咱们可没半点关系。” 黎远深深地望了眉目冷峻的少年郎一眼,颔首道: “你这一点,像宁师傅。” 白启不由地好奇,虽然是师徒,但他跟宁海禅相处时日不长,更多事迹都是耳闻,从刀伯、何敬丰等人的口中,获取只言片语的当年往昔。 感受到白启探询的目光,黎远面色古怪道: “十七行还未惹到宁师傅之前,他独自出门游历,难免树敌众多,对外都是报‘秋长天’的名字。 义海郡私底下有一份此獠当诛榜,那时候,‘恶贯满盈秋长天’稳居首位。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下秋长天,乃是宁师傅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宁师傅他武功大成之前,除了打擂,绝少报自个儿姓名。” 白启眼角抽动,默默地心疼那个叫秋长天的倒霉鬼。 按照宁海禅做事风格,能被他惹上,还灭不了门的仇家。 要么来历非凡,要么底蕴雄厚! 总而言之,都是天大的麻烦! “通文馆的五部大擒拿,七郎你练得最好的,是哪一门?” 黎远又问道。 “龙行掌。” 白启报上层次最高、进度最快的武功。 他心想黎师傅跟教头还真有几分交情,谈话有种长者跟小辈的意思。 “居然不是白猿功,哈哈,也对,你有宁海禅这一尊大佛,不至于走到哪里都被追杀。” 黎远忽地一笑,有股子豪放气。 “师傅当年最厉害的,莫不是白猿功?” 白启心下诧异,白猿功乃飞檐走壁,凌空飞踏的提纵术。 通俗来说,便是赶路逃跑的轻身功法。 “宁师傅并非生来就无敌,再怎么厉害的绝世天资,亦要时间砥砺成材。 更何况,义海郡高门什么货色,七郎你也看到了。 长房的少爷,哪个身边不带着高手保护。 同样是一练圆满,让你放开手脚,祝守让撑不过十五招就该被你打死。 可若道左相逢,逃命的人肯定是你。” 黎远语气讥诮,显然很瞧不上所谓的高门大姓。 “这倒是。师傅能有这么大的名头,让何敬丰这种跋扈阔少听到就腿软,十三行的大老爷忌惮无比,那都是一条条人命血债堆起来的。” 白启仔细一想,也觉得正常,行走江湖先学轻身武功,打不过还能跑。 这很符合宁海禅记一笔仇,以后再找回场子的做事脾性。 “通文馆的五部大擒拿,练的是手脚,从筋骨皮肉再到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最后团敛元气,养出本命火性。散时为气,敛时成形,道门将其称为‘龙雷之火’。 一旦五部皆通,手脚躯干浑然若一体,无处不可走劲运功。” 黎远似乎对通文馆的传承颇有了解,讲得详尽: “宁师傅当年就极少用兵器,通文馆的三大真功,或是极致的淬体,或是极致的养命,各有侧重,但都透出舍己之外,再无他物的大气魄。 老夫生平最自傲的本事,便是铸兵,可惜到你这里却难以施展了。” 三大真功? 白启端起茶杯的动作一顿,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他打死杨猛后,本应由宁海禅带着进祖师堂,成为真正地亲传弟子。 可教头一去伏龙山月余之久,愣是把这桩事耽搁住了。 五部大擒拿之上,所谓的三大真功,连名字都不知道。 “通文馆的传承……宁师傅不愿提,他与你师爷的关系有些僵。 十年前那场腥风血雨后,答应十三家不再踏进义海郡,也是因此。 武道四大练看似相差不大,实则一步一重天……” 似是瞧出白启心存疑惑,黎师傅额外多说几句: “筋、骨、皮、气,分别对应养、练、打、杀。 武道本身是效仿天地万类之形,飞禽走兽,先天神异,自然诸象,皆被炼入其中,摘取神髓真意。 所以,像那等厉害的练家子,筋关、骨关一开,踏入水火仙衣,便就展现出极大地差距。 老夫也是三练,可遇上十年前的宁师傅,一百个我也要被打死。” 白启想到黑河县内城武行的一众坐馆高手,他们与宁海禅所相隔的鸿沟,绝非三、四之间的层次差距。 “盖因练筋是淬炼劲力,练骨是锤炼身形,一养一练,打牢根基。可一旦跨入练皮,就需要用秘法熬炼脏腑! 但这是上乘武功所无法触及的关隘,唯有真功,蕴含更加玄奥的‘形意’与‘形体’,可以挖掘五脏六腑,所藏之‘神’。” 黎远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隐约见得到一道有形的光晕闪烁,好似熊熊燃烧的大鼎: “血气以合,融美以通,五脏成神形,六腑炼神意,乃成道也。这是武道对于练皮的通用解释。 民间有个说法,把吃饭唤作‘五脏庙’,便是指五脏孕育‘神’,进食就是祭肉身,供自身。 宁师傅当年指点我,说了八个字,我身我神,我庙我住,令我豁然开朗。” 我身我神,我庙我住? 白启咀嚼滋味,若有所思。 筋是养,骨是炼,等到皮关大成,打法战力便展露峥嵘,一发不可收拾? “宁师傅是老夫唯一所知,水火仙衣最圆满之人。据说他一力合练三大真功,养出通文馆前所未有的十一尊神。 突破当天,便以一位四练宗师试手,后者未曾走过五招,便被打死了。” 黎远眼中满是称叹,他亲眼目睹过那幕景象,金光覆体,精气如龙,直入高天千丈高,把一尊四练宗师镇压到喘不过气,活生生以拳捶杀。 也正是这一战,让十七行彻底胆寒,欲要伏低做小。 “水火仙衣,真就如披仙衣,超脱凡俗了。这才是道官所认同的三练,而非简简单单打磨筋骨皮膜,只是气力更大,劲力更猛。” 白启心头的疑惑渐渐散去,跨入三练之后,同层次的练家子差距如此之大,根本在于是否修炼秘法。 听说赤眉攻城,四当家鬼头陀曾经用一门《天妖九蜕》的秘法,诱惑内城武行的坐馆师傅。 而今一想,手笔确实不小。 “黎师傅,咱们聊了这么久,还没说通文馆的三大真功,究竟为何?” 白启眼中闪过期待之色,五部大擒拿,他只差最后一门心意把,未曾学到手。 五部合一,擒拿大成,乃迟早之事。 届时,应该就要开始接触真功,跨入三练,着手挖掘皮下五脏六腑所藏之“神”。 “我乃外人,哪里清楚,只知道其中一门,名为《十龙十象镇狱功》。” 黎远不由苦笑,堂堂宁海禅的徒弟,通文馆的亲传,反倒还要问他。 即便十年未曾再见,那位宁无敌依旧是原本的惫懒性子。 “《十龙十象镇狱功》?画风一下子就突变了。” 白启暗暗记下。 “老夫晓得宁师傅喜静,不爱被人打扰,故而这些多年,也没登门拜访过,今日难得能与他的徒弟坐在一起,有些话多。” 黎远饮完第二杯茶水,开始切入正题: “祝守让没了,火窑也少了一桩头疼的事儿,若有什么帮得到白七郎的地方,还请直言。 黎某必定竭尽所能,不会推辞。” 白启眉锋一扬,故意说笑道: “听说黎师傅在铸一口神兵……” 黎远微微一怔,手中的茶杯险些被捏碎,旋即才反应过来,摇头道: “宁师傅却没有爱开玩笑的戏谑癖好。铸造神兵,不过给脸上贴金的空话罢了。 老夫穷尽半辈子的心血,也就打出金银铜铁四对大锤。正如三练水火仙衣,炼的是脏腑,养的是神意神形一样。 神兵,神兵,沾一个‘神’字,自然不凡。 能够改易天象,引动八方风云,临摹万方之形,遂生神意之法。 能够作为武道的‘根本图’,让人参悟出玄奥真功……这才是神兵,天底下拢共也没多少把。 老夫看似只差半步,便可跻身神匠,实则此生无望,跨不过去。” 说到最后,黎远有些意兴阑珊,他离开天水府、离开义海郡,最后选择黑河县安家,呕心沥血想铸一神兵,以求死而无憾。 可越是绞尽脑汁,用出平生所学,越感受到神兵难成,几如登天。 “况且,纵然打造出来,我也不能给你,平白招祸上门。 一口神兵,谁不眼红?江湖武夫梦寐以求的稀世奇珍,莫过于此! 宁师傅能够打得义海郡座座高门大姓心惊胆战,乃是因为他们脚上穿着鞋,要养活一大家子,可绿林道的草莽豪雄,个个混不吝得很,大不了豁出一条命,博个发达的机会。 宁海禅三个字,未必吓得退所有人。” 黎远笑了笑,取出一份大刑窑的兵器谱: “听风刀,黑蛇枪,以及各种锤兵,都在这儿。你要真心喜欢,老夫亲自出手,给你铸一口百炼之上的千锻宝兵! 说起来,你师兄成元龙,他那口刀,还是我给打的。” 白启大致瞅了一眼,多是制式的长刀大枪,以及瞧着就很生猛的沉重大锤。 但凡匠人,都有拿手绝活。 黎师傅从百胜号破门而出,后头投军,得到天水府赵大将军的欣赏。 所擅长的兵器,自然是战阵搏杀的趁手家伙。 “没有好弓么?” 白启搓搓手。 他有射术技艺,加上一双猿臂,堪称天生的神箭手。 “你小子,还挑上了!” 见着白启毫不推拒,黎远倒是觉得性子相投,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算计心思。 “老夫极少铸大弓,曾给县上的三练武夫,制作过一口八百斤的黑蛟弓。 你若能够寻到好材料,也可以再试一次。主要弓弦用到的大筋很稀罕,上等的弓胎,铺子里不缺。 那个姓王的,算他运气好,莫名其妙捡到一条被打死的黑蛟,八九百年的气候,给他抽了一条大筋,祛除杂气毒性,正好当弓弦使。” 白启拧了拧眉毛,听上去好像是捡宁海禅的漏? 黑河县这些年风平浪静,除去妖鱼这等不入流货色,再没出过啥乱子。 怎么想都该感谢他的师傅。 “据传蛇蟒蛟之类,想要化龙,都要走水。恐怕在它们眼里,黑水河简直像禁地一样,哪怕绕道走,也不愿意踏足半步。” …… …… 伏龙山,万蛇窟。 安静地再无半点声音,好像一根针落地上都能听得见。 那袭天青色衣袍的人影似乎累得够呛,一脚踹翻仆倒于面前的妖君尸身,缓缓坐在白玉铺成的平整台阶上。 放眼过去,只剩下一条瑟瑟发抖,抖得像弹簧原地蹦跳的“小妖”。 “你家老祖宗,很不经打啊。” 宁海禅轻声道。 “它还有没有啥沾亲带故的长辈?” 小妖睁大竖目,望着满地狼藉,像被大象踩踏过,下沉深陷的洞窟,以及各种死相凄惨的同类。 尤其被活活打碎妖丹,拔掉两颗毒牙的老祖宗。 那股震骇无比的浓烈心绪,恰似洪流席卷,令它不可遏制的战栗恐惧,直打哆嗦。 最后“喀嚓”一声,宛若某种脆弱瓷器皲裂。 这条堪堪三百年气候的蛇妖,陡然僵硬,啪哒倒地。 “怎么吓死了?” 宁海禅愣住。 “都做妖、吃人了,还如此弱不禁风,当真稀奇。” 他略微歇息片刻,跨过堆成小山的长躯尸骸,大步走出曾经令周遭村庄闻风丧胆的万蛇窟。 衣袖一震! 轰! 幽暗无光,妖气盘绕的洞窟发出隆隆大响,土石崩飞,转瞬垮塌,彻底被掩埋于雄浑山体。 “没别家的亲戚,也该回通文馆了。” 宁海禅舒展着身子,好像酣畅淋漓活动一番筋骨,把黑腹君那颗三千年往上的妖丹抛进嘴里,咯嘣咯嘣吃炒豆子似的,吞咽下去。 “我这样大摇大摆走了,你们也不拦一下?传出去,伏龙山诸多妖君,很没面子啊。” 这位胡子拉碴的青衣男子刚走出两步,又停下,扬声说道。 群山寂静,好像百兽震惧,竟连鸟叫虫鸣都听不见。 “那,我真走了?” 宁海禅语气里颇为不舍,好像上门拜访的热情客人,期望被主家挽留。 仍旧无声。 “唉,我又不是秋长天那个瘟神……那头妖君先动的手,不怨我。” 宁海禅嘀嘀咕咕,搜肠刮肚也未能想出映衬此情此景的漂亮话,只得不情不愿下山去了。 凡他所过之处,草木倒伏让路,山石滚落铺地,崎岖小径也变得平坦。 就连绊人脚的藤条也乖乖缩回去,生怕挡着这尊煞星,让他找到借口。 伏龙山极深处,一双大若磨盘的翠绿眼眸睁开,似从沉睡中醒来。 “宁海禅,秋长天,小小的义海郡,何德何能冒出这两位卧龙凤雏!真是造了大孽!” 第一百二十七章 祝家,何家 一晃眼七八日过去。 义海郡的祝家府邸,终于等到那具被收敛入棺的祝守让尸身。 失魂落魄的老欧,从瓦岗村的渡口,沿着黑水河逆流而上。 下船后,祝家派出两个伙计雇了一辆牛车,将其拖回,从后门运送到偏院。 灵堂长棚早已搭好,吹吹打打的茶师傅也已就位,只差这一口棺材了。 敲锣打鼓,恸哭哀音,争先恐后挤进耳朵。 这一幕让老欧有些错愕,好似一切都已准备好。 就像一方唱大戏的台子,看客入席,角色就位。 待得锣响,便能开场。 午时三刻一过,祝家长房陆续前来。 五少爷爹娘过世之后,家中没剩几个亲戚。 他又不愿与大老爷来往,所以平日住的偏院,十分冷清没啥人气儿。 结果人死后,反倒热闹得很。 各个叫不出名字的堂兄弟,无不登门掬一把泪,道一声可惜,仿佛都很惋惜祝守让的夭折。 日头西斜,动静稍歇,素有八面玲珑,滴水不漏之名的祝家大老爷,施施然踏进偏院。 “你发回来的传信,我都看过了。阿让死得冤枉。” 大老爷名叫祝谨仁,十年前与祝谨和乃是长房有名的双壁,一人学道一人练武,颇负盛名。 若非祝谨和惨死于擂台,家主的位子未必会落到祝谨仁手里头。 “老爷……” 老欧干裂的嘴皮颤动,好像要压不住心头的恨意,打算诉说白启是怎么跟何敬丰串通一气,黎远又如何冷眼旁观,任由五少爷被打死。 可他甫一抬头,触及到大老爷那双眸子,背后宛若炸起彻骨寒意,使得话锋一转: “二小姐留在瓦岗村,恐怕不安稳!万一也被害了……” 祝谨仁摆摆手: “何家小子没胆子做这么绝,他若伤灵儿一根汗毛,守温、守良,必定会杀到黑河县,他俩一個疼妹妹,一个敬姐姐,都见不得灵儿受丝毫的委屈。” “老欧无能!没能护住五少爷,请大老爷责罚!” 老欧垂首,他披着粗布麻衣,面前摆着一只火盆。 偌大的祝家,大概只有自个儿,才愿意给五少爷披麻守灵。 祝谨仁宽慰道: “这不怪你。何家小子身边跟着的老管家,我也打听清楚了,天水府请来的三练高手,五脏已炼其二,确实有些本事。 我也没料到,黎远丝毫不顾及祝家的情面,竟能坐视阿让被害。 外人终究靠不住,我当年力排众议,四处奔波,帮他立住鸿鸣号这座兵匠铺子,跟百胜号打擂台。 唉,人心易变,七八年的交情也跟纸糊一样,临了,还赔上我侄子的性命!” 说到最后,祝谨仁脚步踉跄,身子摇晃,猛地捂住心口。 老欧大惊失色,赶忙起身搀扶住大老爷,免得跌倒。 “我恨啊!我弟弟谨和被宁海禅所杀,而今他的儿子,世上唯一的子嗣守让也叫宁海禅的徒弟害了! 你叫我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爹娘,去见祖宗!” 祝谨仁眼角淌泪,字字情真意切,让老欧都有些心酸,不由道: “五少爷,他是谨和少爷的独苗!” “祝家长房岂能死得不明不白,老欧你且等着,我定要何家、黎远付出代价!” 祝谨仁用力按住老欧的肩膀,以此为支撑站直身体: “至于宁海禅的徒弟,不用咱们挂念,他名字已在义海郡十七行传开了,打他主意的孤魂野鬼,多的是。” 老欧点头,宁海禅的徒弟不好当,那个姓成的捉刀人,若非命够硬,又跟排帮沾点关系,早已死了十几次。 姓白的小子,最好这辈子也别踏出黑河县。 否则,各种明枪暗箭齐齐招呼,能把他戳出几百个血窟窿。 “老欧,你舟车劳顿,先下去吧,我想跟谨和、阿让父子说会儿话。” 祝谨仁意兴阑珊,腰身微微佝偻,双手撑在棺材上,悲痛之情溢于言表。 “大老爷保重身体。” 老欧缓缓退出灵堂。 莫非……真是五少爷轻信谗言? 当年谨和少爷之死,与大老爷并没干系? “盯住他。这老狗对谨和忠心耿耿,多年来都护着那个小兔崽子。 别让他失心疯,故意寻宁海禅徒弟的麻烦,给祝家招灾。” 四下无人,祝谨仁收起哀伤作态,神色变得很冷。 门槛外,不知何时多出一条气息浑厚的中年男子: “遵命。大老爷。” 祝谨仁背着双手,注视他弟弟、他侄子的两块灵牌,久久不复言。 …… …… 另一边,何府。 执掌长房的大老爷何礼昌捏着传书,笑着对旁边的美妇道: “夫人,我常跟你说,小七他平时是故意藏拙,不想跟几个哥哥相争。他这能屈能伸的性子,即便到了黑河县,也不会惊出风浪。” 何府大夫人仍旧不满,她最心疼小儿子,哪能接受没吃过苦的何敬丰,被派到黑河县。 只是遭点罪也就罢了,可那地方还有一尊煞星,保不准啥时候丢了小命。 “这桩事儿,小七他办得漂亮,我亲自与道官大人求情,换个生员名额。 习武练功要下狠心,他养尊处优惯了,没那份毅力,干脆修道去。” 知子莫若父,何礼昌晓得七子何敬丰的脾气,苦熬体魄坚持不来,只能试试打坐静功。 “当真?” 妇人眼角眉梢浮现喜色。 纵然何家是十三行之一,财大气粗,可一门三位道院生员,也不好容易得起。 尤其老大何敬鸿要考道试,花费更是巨大,宛若无底洞般。 “我几时骗过伱。” 祝家死了一个祝守让,让何礼昌心情大悦,若给祝家养出一个大匠,不仅如虎添翼,还可能危及长子何敬鸿在道院的地位。 “哼,你十年前还信誓旦旦,为我大兄报仇……” 妇人顺嘴提及旧事,见到何礼昌脸色一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改口: “姓宁的凶人新收徒弟,丰儿成天与他厮混,该不会被教坏吧?” 想到何敬丰一五一十把传授秘文册子,拉拢交情的事儿交待清楚,何礼昌微皱的眉头,倏然舒展开: “我与另外十二家看法不同,黑水河困不住宁海禅这条狂龙,他迟早要回义海郡。 恩恩怨怨,如云烟过散,只要咱们何家不倒,便是其余十二行都被挑了,又有什么关系。 夫人,你再备一份修道外物,让人捎到黑河县。阿七的计策很妙!宁海禅的徒弟,能够修炼通文馆三大真功,武道成就不会差。 可若让他分心修道,耽搁进境,便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宁海禅。 既能让人为我所用,又不至于养虎为患……阿七做事,有我风范!” 第一百二十八章 精怪血肉,掌厨技艺 “葫芦窑果然好用!” 陆十平端详小窑烧出的元青花成色: “白小哥儿当真见地非凡,如果把龙窑全部改成这种,足以把成品率提升到六成半左右。” 这位青花瓷窑头儿很是兴奋,没想到宁海禅的徒弟,练武的天分高,连烧瓷都精通,若不是深谙土脉火性,岂能一针见血提出奏效的建议。 “其实我还有一种设想,不过占地更大,耗费不小,需要重新筑造窑房。” 白启这次话只说一半,鱼栏的渡口铺子他收了,接下来便是并入更多船只,倘若把柴市和火窑拉到一起,就像武行组织团练一样,五指握紧成拳头,利用五百里山道、八百里黑水河的资源,未尝不能让义海郡再多出一座行当。 届时,黑河县整个宛若商会,自个儿便可以从“白老板”晋升为“白会长”。 等同坐拥鱼栏、柴市、火窑,宝鱼、宝植、宝药,连同百炼千锻的刀枪兵器,应有尽有! “我与师傅商量下,看能否把青花窑逐一推倒……” 陆十平望着蜿蜒如长龙的火窑,竟然果断做出决定,师傅留下的三座大窑,寸金窑承接官办的金砖生意,大刑窑所铸刀枪源源不断送进郡城的鸿鸣号,就属他这座青花窑不上不下。 这位陆窑头儿一直都想竞争官窑之名,可惜没啥拿得出手的好成色,义海郡衙门评判要求极其严格,紫口铁足的胎土,厚如堆脂的釉面,千中出一,百中选一,才能被加盖“御”字金印。 如若成了,到时候再不必看祝家的脸色。 “倒也不急于一时,陆窑头儿先忙完手里的单子。” 白启赶忙停住幻想,劝下陆十平,他还等着回黑河县,找宋其英商量,让柴市多伐些松柴,再逐步加盖几座长圆形如覆瓮的镇窑。 再寒暄几句,讨论了下烧瓷这方面的技艺,白启便一路下山回到客栈,期间碰到祝灵儿,祝家二小姐期期艾艾,像是有所邀约。 练功,看书,休息。 白启直接很有礼貌,回以拒绝三连。 他最近确实忙得很,连何敬丰都懒得搭理,更何况祝灵儿。 每天准时准点跑到大刑窑,要么跟黎远唠嗑闲聊,要么就看铁匠折叠锻打,炼钢铸兵。 但始终未见墨箓有半点儿动静,迟迟没能凝聚出“打铁”技艺。 这让白启有些疑惑,难道自个儿并非“先天铁匠圣体”? 关上房门,安稳盘坐在床榻上,按照随身携带的两页方术,拆解一個个秘文,增进识文断字的技艺进度。 而后再依次按照金丹大壮功、龙行掌、罗汉手、缠丝劲、白猿功的顺序,运功走劲淬炼气血。 “眼睛一睁一闭,天就黑了。” 白启摇摇头,纵然他内练养生的火候不错,反复练功也能保持精神饱满,不被消耗到困乏疲惫。 可随着需要兼顾的武学越来越多,依旧还是会出现时日不够用的问题。 “白哥,白哥!你开门啊,我是何敬丰……” 略有些烦人的声音突兀打断思绪,白启眉头微皱,他已经跟这位何家七少爷交代过,若无重要之事,切勿过来打扰。 “我娘捎来几条灵鹿腿,赶紧出来尝尝味儿!” 何敬丰后面的话儿,顿时让他显得没那么讨嫌了。 义海郡的高门大姓多半占着大片良田,甚至圈地圈山头修建庄子。 往往都会豢养些伏龙山中捕捉而来的精怪,作为修道练武的进补食材。 这种好东西就像内城三大武馆的续筋膏、熊胆酒、养心丸一样,并非花钱就能买到,若非长房出身,又很受宠的核心子弟,压根分不到半点儿。 “何敬丰在家里备受看重啊,跑到黑河县,居然还能享受到精怪血肉。” 白启心思浮动,起身打开门,瞅见何家七少爷那张脸,许是因为灵鹿腿的原因,莫名亲切几分。 …… …… “白七郎跟何敬丰用饭去了?可他分明讲,早早在黎师傅那里吃过了,打算休息,不欲进食。” 祝灵儿睁大双眼,她刚从小丫鬟口中得知,白启与何敬丰离开客栈,说是出门烤些野味解解馋。 “小姐,我从渡口的艄公爷爷打听到,何少爷专门从郡城运来灵鹿肉。” 小丫鬟补充道。 “难怪了,白七郎他是练武成痴的性子,对于这种提升自己的精怪血肉,肯定难以拒绝。” 祝灵儿恍然大悟,暗自想道: “何敬丰这么费力气拉拢白七郎,定然没安好心,他何家吃得起的东西,我祝家难道没有?” 她念头一定,当即吩咐小丫鬟道: “小檀,取笔墨纸砚,我立刻给爹传信,让他把园子里养的花麋送到瓦岗村,本打算过年聚会再用,现在一看也没必要留着了。” 小丫鬟还没弄清楚情况,多嘴问道: “小姐,你也馋了啊?” 祝灵儿弹个脑瓜崩,打得小丫鬟连连退后,昂首得意道: “何敬丰能请,我自然也行。” …… …… “白哥,这灵鹿腿的滋味真不错啊!没想到你不止是打渔厉害,还有一手烤肉的手艺!” 何敬丰吃的比较斯文,让羊伯把炙得油汪汪的鹿腿撕成一条条,放进盘中,蘸着酱料细细享用。 反观白启就没这么讲究了,用刀子切下一道道,直接开吃。 他对食物的态度向来比较认真,亲自动手炙烤,打好花刀,撒上香料,把得来不易的精怪血肉烤到全熟。 咀嚼几口,口感颇为细嫩,而且入腹之后微微发热,带动气血流转更快。 “吃这精怪的血肉,可以增进劲力,体魄好像也有一丝丝微小提升。” 白启一边炙烤,一边大快朵颐,通过一练圆满金肌玉络,把握住这种并不明显的肉身变化。 直至烤完四条灵鹿腿,吃下足足几十斤肉,他与何敬丰方才满意地吐出一口长气。 “吃喝之余,还能增进实力,比练功爽快得多,这就是高门大姓的滋润日子么?” 白启感慨,难怪这帮狗大户倾尽心血培养的好苗子,大部分都能成材。 如此丰厚的资粮供应,哪怕是虾头突破个二练、三练也不难。 他正如此思忖,心神忽然一震,那道墨箓一亮,浮现出数行清晰字迹。 【技艺:掌厨(入门)】 【进度:0/800】 【效用:烧菜做饭,不失可口】 “啊?” 白启眼神错愕,难以置信,他每日风雨不误跑到大刑窑打卡出勤,观摩铁匠锻造,甚至跟黎师傅讨教,上手抡锤敲打钢锭,都没能凝聚出“打铁”技艺。 怎么就跟何敬丰烤个灵鹿腿,“掌厨”技艺便成了? 莫非自己不是先天铁匠,而是先天厨子? 第一百二十九章 所谓武骨,打铁奇才 “下厨是很有用的基础技艺,慢慢提升,搞不好以后能烹饪龙肝凤髓。” 白启如此宽慰己心,可惜四条灵鹿腿全部被炙烤完了,不然他还想再卖力肝下进度。 行走江湖,多一门技艺,多一条路子。 打渔受限于江河湖海,可炒菜做饭哪儿都行。 好厨子走到哪里都吃香! 这样一想,迟迟未能凝聚出“打铁”技艺的失落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白启转而开始琢磨,为何自个儿只是烤一次灵鹿腿,便可以悟出“掌厨”技艺。 十几日的抡锤打铁,却一无所获? 莫非需要更好的材料? “当年打渔入门,似乎也熬了好一阵子,等熟悉了撒网、泅水、捕捞,才被墨箓映照显出入门。 而今,我想要加快这个阶段的话……” 白启心念浮动,不由地惦记上黎师傅那些价值不菲的珍稀料子。 什么沉水铜、冰精石、阳宵钢……如果能够亲自上手抡锤敲打,说不定就成了! “白哥……” 何敬丰吃饱喝足,终于想起正事,打算探听下白启修道识字的进度。 后者却抹干净嘴巴,一套“困了、回房、明早见”的丝滑三连,直接扬长而去。 “你吃我两条灵鹿腿!好歹陪我聊几句吧!” 何敬丰拳头攥紧,但想到爹在传书中的恳切叮嘱,又默默忍下,自我开解: “宁海禅的徒弟给本少爷烤肉!放眼义海郡十三行,谁有这份儿待遇? 笼络情感,就如烧灶,柴火添得太猛,后续跟不上,未必算好事!” 念及此处,何敬丰嘿嘿一笑,等办完差事,坐船回郡城,与那帮同龄的阔少聚会,这也是一笔吹嘘谈资! 他们当中,谁没有被宁海禅打死过几位叔伯长辈,打小听着宁无敌的名头长大。 “最早与宁海禅徒弟攀上关系,乃是本少爷!若有机会踏进通文馆大门,亲眼一睹那块义海藏龙的金字黑匾,论及胆量气魄过人者,十三行中,舍我其谁?” 何敬丰越想越觉得妙,忍不住嘴角上扬,落到羊伯的眼中,简直像魔怔了。 “白七郎丝毫不给面子,七少爷还乐得开花,如沐春风,真是……匪夷所思。他跟其他家的长房子弟厮混,可没这般和气的性子。” …… …… 饱餐一顿灵鹿腿肉,白启回到厢房,并未立刻躺下休息,而是继续肝五部大擒拿。 一练圆满金肌玉络后,散于四肢百骸的气血劲力,已经像一大口水缸,满得几乎快要溢出,丝丝缕缕的筋膜受其滋润,那股灿灿生辉的莹润色泽愈发浓厚。 “现在的我,感觉能打两到三个杨猛。不入三练,终究难以避免年老体迈,气血跌落的问题,迟早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 白启运功走劲,血液奔腾发出明显的“哗啦”声响,可见积蓄浑厚。 他若有心开始换汞血,完全可以闭住周身毛孔,全力催发劲气,熬炼筋与骨,进一步强化体魄。 “再等等,若能从五百里山道弄到一头成气候的精怪,炼出真血,对于自身突破大有裨益。” 白启按捺住这种冲动,他从那本传武密录得知,二练骨关,跨过换汞血这一步,完成炼银髓,有希望改易资质,养出非凡的武骨。 “祝守让的百炼手,我的猿臂善射,便算是一种先天的‘武骨雏形’。经由精怪真血的滋润,渐渐凝聚,显露奇异。” 他一呼一吸,口鼻吐纳,紧闭的双眼,模模糊糊呈现出一副人体图。 肌体好似变得透明,看得见一条条异常粗壮的大筋,与青黑的皮膜交缠拧合,宛若一头虬龙盘绕在胸腹腰背,充斥着强劲刚猛的力量感。 “龙走水,才能遨游自如,一飞冲天。筋膜已经练到极致,只差气血沉凝,换成汞浆一般,使得拳脚挥动间,动辄便是十成功力。” 白启心头流淌感悟,跨入二练骨关,就能进行内视,依照以内息劲气的游走路线,把筋骨皮肉一览无余,负有什么暗伤病根,立刻便可觉察,对症下药。 “再多来一些精血血肉,给我进补就好了,希望何敬丰多努努力,提升自己在何家的地位。” 跟富哥儿来往的唯一好处,便是时不时爆些金币。 …… …… 翌日。 依旧是一大清早,白启就拉着睡得正香的何敬丰,跑到大刑窑。 他并非不能单独上山,只是想着自個儿冒着风雪准时打卡,何家七少爷却躺在暖和被窝里,心里便难以平衡。 凡事吃苦,只要有人陪着,心里便会舒服很多。 “白哥……我真的很困,你放我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何敬丰眼皮似有千斤重,每每一打瞌睡,冷风如刀子钻进脖颈,让他顷刻清醒。 “黎师傅都没答应给你大兄炼制法器粗胚,足见你的诚意不够,还未打动他,何少你绝不能懈怠!古有登门立雪,以表一片挚诚,黎师傅要是看到你每日都到他门前,必定答应出手!” 白启说得头头是道,反正他一练圆满不惧寒暑,何敬丰这种嗑药升上来的强健筋骨,却没这么好使,冻得手脚冰凉,须得时刻运转气血,抵御冷意。 这位何家七少爷打着哆嗦,腹诽道: “我至今还未跟那位黎大匠搭上半句话,伱每次都有热茶相迎,进木屋闲聊,本少爷就被他徒弟带着转悠。你一个练家子,对打铁这么感兴趣作甚?你还能成为锻兵的匠人不成?” 若非白启观摩铁匠抡锤,求教怎么锻钢的认真劲头不似作伪,何敬丰简直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折腾自个儿。 天天泡在大刑窑,上山吹风挨冻,进铺子又热得像三伏天。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酸爽滋味,纵使铁打的身子骨,也遭不住。 “白小哥儿,又来了啊。” 经过十几日不间断的准时打卡,整个大刑窑的铁匠都认得白启了,见到都是热切招呼。 这么些年,登山求黎师傅打造兵器的绿林道江湖人络绎不绝,为了彰显诚意,苦等数月不肯离去的亦有。 但像白启风雨不误跑到大刑窑,对于打铁锻钢淬火开刃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好似恨不得亲自上手抡锤,确实绝无仅有。 堂堂县城的鱼档老板,喜欢干这种累人的体力活? 什么古怪癖好! 总不能是打渔腻味了,想改行当铁匠吧? “辉叔,锻钢呢?要不让我试试手?保证不打坏这块阳宵钢!大锤小锤我已经用熟了……” 白启大步走进铺子,几座火炉刚刚升起火,旁边架起的风箱呼呼作响。 打铁并非毫无技术含量,一昧用死力气砸,通常是把铁料钢锭送进炉膛烧红,再移到就近的大铁墩上,师傅掌主锤,也就是小锤,学徒握大锤进行敲击。 师傅右手握小锤,左手拿铁钳,凭着经验翻动铁料,将其锻打成型。 后面还有抛钢,分为两种,一曰明钢,一曰暗钢。 明钢就是在刀刃用料,而暗钢则是多种混杂着敲打。 最重中之重的,要看淬火,这是评判铁匠手艺好坏的关键。 锻出来的兵器成色优劣,全看火候的掌握与冷却。 寻常铁匠多用盐水、清水和油三种,如果是巧匠和能匠,便有自个儿独门秘法,即非同一般的“淬铁水”。 或者动物油脂、或是精怪真血、甚至是童子尿之类。 千奇百怪,各有效果! “白小哥儿,这块阳宵钢三四百两银子才买得到,我自个儿平时舍不得用,唯有锻五十炼的好刀,才肯放些。” 名叫“辉叔”的老头儿,乃是跟着黎师傅最长久的铁匠,本事一流,已能锻刀。 铺子里头,刚入门的学徒做修理活儿,负责拾掇瓦岗村民磨短了的锄,断柄的犁,用钝的斧等农耕用具。 熬够两三年,学到师傅的几分能耐,才能开始学真正的手艺,打些镰刀、镐头、剪刀、火钳。 等啥时候可以独自铸兵锻刀,火窑为其改户登册,才算“匠人”。 “辉叔,打坏了,记在何少的账上,人家义海郡高门,能差你几百两银子么,对不对,何少?” 白启瞅着那块巴掌大小的阳宵钢,心头火热不已。 冷热交替,额头冒汗的何敬丰无奈叹气,他堂堂何家长房七少爷,怎么就混成这副鞍前马后的帮闲德性了。 “羊伯!” 他喊了一声,老管家连忙摸出几锭雪花银。 “白小哥儿你放着大好的买卖不做,拳脚功夫也不练,非得打铁干啥。” 辉叔并未接过银子,他本意是开玩笑,对于黎师傅欣赏的晚辈,火窑不至于吝啬一块阳宵钢的损耗。 “我看到锤子就手痒。” 白启随口糊弄一句。 “你他娘不是打渔人吗?” 抹着汗的何敬丰差点没忍住,下河捕鱼的浪里蛟龙,就乐意抡锤打铁? 骗谁呢! 辉叔也是失笑,放下手中的小锤,询问道: “那我给白小哥儿你打下手?” 打铁是多人分工的辛苦活计,一个主锤,一个副锤,一个帮忙添煤拉风箱。 所以铁匠铺的手艺很少外传,只教给自家人。 出来支炉子的,多半是父子兄弟叔侄。 也就黎远这种大匠,独自开三座大窑,不吝啬手里头的本事,才可能学到真东西。 “辉叔受累了。” 白启好歹熬到大刑窑十几天,初步学会怎么挑拣好料,喂进炉灶烧旺炉火。 这两道工序都是需要积攒经验,属于看着很容易上手就栽跟头的步骤。 辉叔瞅着干瘦,实则很有一把子力气,风箱被他拉得又快又猛,滚滚气流鼓进火炉,炉膛内的火苗直蹿,那块阳宵钢迅速烧得通红。 铁钳一夹,送到大铁墩上,随后“铛”的一声,白启右手握住的大锤重重砸下,溅出几点火星! 即便是阳宵钢这种好料,也得经过锻打去除杂质,能成十炼、五十炼、百炼,就看这一步的手艺。 “手很稳,节奏也好,不愧是练家子,全然没有学徒刚摸大锤的生涩……” 木屋边上,陆十平和晁三井两个窑头儿看热闹,前者点头赞许。 后者也感叹道: “几十斤的大锤抡着耍,气长,力大,筋膜饱满结实,一练圆满金肌玉络,让人羡慕。” 他们身为黎师傅的徒弟,所学的不单单是烧瓷烧砖打铁,自然也有武功在身。 可一练筋关,二练骨关都练得马马虎虎,堪堪大成,并未像白启精心打磨,圆满无碍。 “但练功是练功,打铁是打铁,并非功夫高,打铁就厉害。” 陆十平摇摇头,自家师傅靠着一手乱披风锤法,能够一口气打出轻重合宜的九九八十一记锤,将一块生铁锻成极限的百炼钢。 个中的诀窍不在于气力多猛,气血多厚,而是熟悉铁料的性质,火候的把控,如何敲出杂质,而不损本身质地。 这才是大匠的能耐! 那个姓祝的小子为何狂妄,不把小师弟放在眼里? 因为他的百炼手神异,天生就有锻铁炼钢的天分,年纪轻轻便可以打出一口五十炼的听风刀,许多匠人穷尽半辈子,也难做到。 “大锤八十次,该换小锤了,这才考验本事。” 晁三井眯起眼睛,巴掌大的阳宵钢让白启反复锻打,里面的杂质去除大半。 接下来便是用小锤,不断地拉伸折叠,捶打成条或片,就像揉面一样。 一旦失手,阳宵钢本身的韧性、硬度都会受到极大损害,从一块上等好料,顷刻变成劣质货色,后面铸出的刀枪,也不会强到哪里去。 铛!铛!铛—— 火炉前的白启手臂筋肉虬结奋张,每一分力气都用得恰到好处,烧得正旺的炉火映照,豆大的汗珠洒落,滴在大铁墩上,冒出“嗤嗤”白烟。 酣畅淋漓的八十次大锤砸完,心神当中的墨箓隐隐闪烁,等到他再抡起小锤,那种熟练感越发浓烈。 铛!铛铛!铛铛铛—— 小锤越砸越快,火星子呲溜蹿成一线,那块阳宵钢反转着,一次次拉伸折叠,将杂质震落出去,化为焦黑的外壳层层剥落。 敲打的声音连绵不绝,极富韵律,渐渐地,拉动风箱的辉叔睁大眼睛,作壁上观的陆十平和晁三井屏住呼吸。 最后连坐在屋内安心喝茶的黎远,也不知何时步出门外,目光中闪烁惊奇之色,注视着那道挺拔身影。 “大锤八十,小锤一百二十九!硬生生把阳宵钢锻成形了!竟有这般打铁奇才!” 第一百三十章 一千锤,技艺成 黎远十分诧异,从白启头一天跑到大刑窑,观摩铁匠拣选料子,烧火锻锤,他就瞧出这小子似乎对打铁很上心。 但作为义海郡首屈一指的大匠,这位黎师傅凭直觉判断,白七郎没啥做匠人的天分。 匠行当中,想要成大器,天资很重要。 否则学一辈子,也就是平庸的工匠。 黎远自个儿当年做学徒的时候,给师傅掌副锤,只跟着打了七次,便学会怎么铸一口最便宜的十炼钢刀。 这就是天分! 短短三年,他从学徒一跃成为造册记名的匠户,能够独自一人锻五十炼的制式兵器。 再三年不到的功夫,自创听风刀的铸炼之法,震惊整座百胜号,名声轰传兵匠行。 若非遇人不淑,碰到一个心胸狭隘,无法忍受徒弟青出于蓝的师傅。 黎远如今应该已经接管百胜号,成为天字号大匠,而非破门而出,远走天水府投军。 虽然后面凭借锤兵声名鹊起,崭露头角,衣锦还乡,创下火窑,但终究蹉跎不少岁月,耽误了自身的手艺进境。 “百炼手,人熊腰,描金指,白玉掌……都是中品武骨,匠人之资。 他啥也没有啊!” 身材雄伟的白发老者眯起眼睛,有些疑惑。 一连十几天连锤子都抡不明白的白启,为何突然便开窍了? 我还能看走眼? 铛!铛铛!铛铛铛—— 白启小锤抡得飞快,几乎舞出残影,飞溅的火星落在大铁墩子。 “真是打铁的好资质?” 打下手的辉叔满脸麻木,拉动着风箱鼓动炉膛火焰。 让白启时不时加热,方便他继续拉伸折叠。 一块阳宵钢落到学徒手里,轻松就能打出十炼层次,手艺稍微娴熟,五十炼不在话下。 这便是好料子,对于匠人的加持。 可令铸兵成色更上一步,有事半功倍之效。 但想要突破百炼,就没那么容易了。 匠行有书明确记载:凡铁之有钢者,如面中有筋,濯尽柔面,则面筋乃见,炼钢亦然。 但取精铁锻之百余火,每锻称之,一锻一轻,至累锻而斤两不减,则纯钢也,虽百炼,不耗矣。 通俗来说,便是一块铁料多层积叠,反复锻合,千锤百炼。 最后铸出来的兵器,削铁如泥,可以毫不费力斩断铁甲三十札。 此为百炼! 阳宵钢本身成色极好,足够坚韧,强度与硬度兼备,敲出百炼不算难。 但,那要看对谁而言! 白启这种都未学过大小锤法的门外汉,纵然给他一块神铁,也未必有效。 “三百锤了!” 辉叔耳膜嗡嗡作响,他不敢相信白小哥儿当真敲得出一块百炼料子。 自己这么多年学打铁,都活到狗身上了? “五百三十七锤……” 陆十平目瞪口呆,这并非随便捶打就算数,必须一口气不间断,每一次落锤都将杂质挤压炼出,极其考验匠人的体力与手艺。 “八百四十二锤!” 晁三井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这位白兄弟当真是打铁的奇才,握锤不足二十回,便能锻打阳宵钢! 师傅年轻之时,也不过如此吧? “他们一个個都被吓傻了?羊伯,啥情况?” 站在棚子外面的何敬丰有些懵,他就见着白哥一锤又一锤,然后这帮人魔怔似的,开始数起来,而且越数越兴奋,越激动。 “七少爷,你的这位白哥,他可能是天生的打铁奇才!” 羊伯吸着冷气解释道。 他好歹也是天水府有一号的高手,见识不低。 深知没被师傅领进门,就自个儿捶打百炼钢,到底有多恐怖。 等同于不曾得到武功秘笈,瞎琢磨拳脚把式,就完成拿捏气血,淬炼劲力的一练关隘。 这种人,扔进匠行里面,迟早凭着手艺称王! “白哥他真会打铁啊?不应该,我也天天跟着他泡在大刑窑,为何我没有领悟出一星半点?” 何敬丰表示怀疑,他放在义海郡十三行的同辈当中,也算一颗不大不小的好苗子。 “呃,七少爷,您是修道的资质,怎么能做打铁这种不体面的活计。” 羊伯言辞颇为委婉,目光一动一动,紧盯着抡锤的白启,心想道: “倘若真给白七郎锻出百炼,黎师傅有没有可能见猎心喜,将其收入门下?” 黎远闭上双眼,似在仔细感受白启抡锤之时,气血、劲力的运转灌注,随后睁开,眼中惊奇与异彩越发明显: “九百九十八锤!真要成了!” 立在火炉旁边的白启,面皮烤得滚烫,借着落锤的反震力道,再次高高扬起,重重砸下! 铛! 九百九十九锤! 四肢百骸似乎都在震荡,筋骨发出剧烈颤鸣。 “打铁也没比练功轻松!一块百炼钢锻成,我一练圆满也得累个半死!” 白启气喘如牛,汗水淋漓把衣袍都浸透。 九百九十次的抡锤,几乎榨干他全身的力气。 “还差最后一下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于那道挺拔身影,更准确来说,是握住小锤的右手上。 倘若这一记,能够敲出那种铿锵有力的清脆声音。 那么,这块百炼的阳宵钢就算锻成了。 “打铁……确实比打渔得劲!” 白启口鼻呼吸的条条气流,都是火辣辣,像刀子割着胸膛。 他五指捏紧,运转金丹大壮功,脚下马形扎稳,脊柱如龙形升腾,根根大筋崩弹缠绕。 铛! 第一千锤! 火星迸溅飞扬,险些扑打在辉叔的脸上。 “成了?” 他满眼的错愕。 “成了!” 陆十平与晁三井怔怔无语,像是呆住了。 随后他们齐齐转头,望向走出木屋的师傅。 “成了。” 白启心神大响,墨箓一闪—— 【技艺:打铁(入门)】 【进度:100/800】 【效用:千锤百炼,方成真钢】 “只会打铁,成不了大匠。铸兵的工序,又不止这一道。 你们啊,真是大惊小怪,没有定力。 平日多跟为师学学养气。” 黎远神色未变,淡淡说着。 “看来师傅并无收徒的打算。” 陆十平暗道可惜,小师弟黎钧未必还有再进火窑的机会,空出的关门弟子名额,如果让白小哥儿填补上,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这可是未入门就锻打百炼钢的天生铁匠! “师傅教训的对。” 晁三井缓缓按下心头震动,感叹姜还是老的辣。 面对白小哥儿这种天赋异禀的惊人表现,师傅也能淡然自若。 换成他,巴不得当场收到门下,传承衣钵。 “七郎打一块百炼钢,也累了,你们两个留他吃顿便饭,嗯,把铺子里那头灵羊宰杀,够吃中午、晚上两回了。” 黎远语气平静,吩咐道。 “好嘞。师傅,何少爷咋办?他跟白小哥儿一道来的。” 陆十平点头答应。 “让老二带他随便转一转,一头灵羊哪够这么多人分。” 黎远摆摆手,不耐烦道。 “对了,老二,道官老爷送你那匹日行八百里的踏雪良驹,给为师牵出来。” 晁三井愣了一下,似是意外: “师傅不留下一起用饭?” 黎远摇头: “没兴致。我牵你的马,出去溜达几圈。” 晁三井心里纳闷儿,师傅啥时候有策马驰骋的爱好了? 等到两个徒弟离开,黎远仍旧保持举目远眺,神色泰然的高人模样。 他徐徐松开背后攥紧的两只手掌,心想道: “等下直奔黑河县!可该送什么礼去通文馆,才能求得宁师傅、或者那位刀兄松口,让七郎跟我学铸兵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武经十二卷,通文馆来人 白启打完第一千锤,顿觉浑身神清气爽,好像完成某种成就,获得极大的满足感。 与此同时,周身毛孔气血杂质宛若喷薄而出,整个骨架与筋膜贴得更紧,致密如被锻打过的大块精铁。 “先天打铁圣体,成了!” 白启凝神,目光一掠,看到墨箓映照全新技艺,属于神种的那棵参天大树,兀自多出一段粗壮枝干。 打渔,掌厨,打铁。 “技多不压身!以后混哪里,都有我一口饭吃!” 白启放下小锤,吐出一口浊气,火炉里的焰光渐熄,那块阳宵钢已被锤成长条,初具听风刀的粗胚形制。 旁边的辉叔喉咙发涩,舔了舔干裂的嘴皮子: “白小哥儿,你……以前真没打过铁么?” 白启眉锋一扬,很想回一句“从我第一次拿锤,就知道自己有神匠之姿”。 但他生性低调,并非师傅宁海禅那种酷爱人前显圣的张扬性子,淡淡道: “多亏这些天,辉叔你的亲自演练,以及黎师傅的倾力指点,让我若有所思,偶有所悟。 今天一碰锤子,那股劲儿就上来了,越打越舒服,一没留神就锻成百炼。” 打铁还能靠悟的? 难不成真是奇才! 辉叔愣住,换成之前,他肯定不信,但那块百炼层次的阳宵钢摆在面前,由不得半点怀疑。 “这天分,比阿钧都强得多!他头一回摸锤子,也就敲出七八下像样的!” 作为跟随黎师傅最长久的铁匠,他觉着白启如此惊人的资质禀赋,应当能入大匠的法眼。 可抬头望向木屋,身材雄伟的白发老者屹立不动,仿佛压根没看见铁匠铺这边的动静,处之泰然,神色淡定。 辉叔低头失笑: “黎师傅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天水府那样的地方,上品武骨的天才也不少,岂会被轻易打动,倒是我眼皮子浅了。” 陆十平大步走进铁匠铺子,盯着满身大汗的白启: “白兄弟,歇一歇,缓口气,师傅吩咐我待会儿宰一头灵羊,留你用饭呢!虽然咱学的是烧瓷拉坯的本领,可烤羊本事也不差!” 肝掌厨技艺进度的机会来了! 白启眼睛一亮,赶忙道: “不瞒你说,陆窑头儿,我一看到烤架就手痒,放着我来。 吃不吃灵羊无所谓,主要想给诸位尝尝我的手艺。” 又手痒? 辉叔嘴角疯狂抽动,白小哥儿你怎么看到啥都手痒? 打铁,下厨! 你一个打渔人的爱好,竟能这般广泛? 陆十平挠挠头: “这咋好意思,白兄弟伱是客人……” 白启深吸一口气,捶打百炼的疲惫好像一扫而空,热切道: “陆窑头儿,请务必满足我这个小小要求,我真是手痒难耐。” 陆十平大为震惊,他从白兄弟的眼神中,看到类似于自家师傅瞧见好料子的那种如饥似渴。 没在说笑? 真是手痒! “师傅对打铁锻兵上瘾,还能解释是大匠的至诚之心,可白兄弟当厨子烤东西,也这么来劲,实在叫人意想不到。” 抵不过白启的再三请求,陆十平最终答应把烤灵羊的活计交出,他转身一看,黎远已经消失在木屋门口,估摸着骑马溜达去了。 “话说回来,瓦岗村才多大,左右几十里,师傅为啥要骑晁师弟的那匹良驹闲逛?” …… …… “好大的雪啊!” 白明穿着厚厚地棉服,裹得严实,伸手去接鹅毛似的白絮,冰冷的触感落在掌心,随后融化成水。 “刀伯,阿兄啥时候才能回来?” 他并未跟着东市铺子的梁三水,或者虾头一家生活,兴许是不太适应热闹的环境,干脆跑到通文馆这里。 老刀也没不近人情到把白明赶走,反正厢房多的是,再添一副碗筷的事儿。 通文馆的规矩是外人不久留,白明乃小七爷的亲弟弟,倒也不算外人,一老一小就此同在一個屋檐下,过得颇为融洽。 “快了。眼瞅着过年了。” 老刀依旧戴着那顶貂皮帽,脚下架着铁皮炉子,烧着几块煤石,烟气一缕缕往上冒,蒸腾成薄雾。 “你阿兄前阵子刚给通文馆清了一笔债,可惜少爷没在黑河县,不然,必定要浮一大白。” 得知有阿兄的消息,白明睁大眼睛,乖乖地搬着小马扎坐到刀伯旁边,目光中满是好奇。 “瞅见那块匾没?四个字,四座行当的灭门血债,全压在上面,底下还有十三家敢怒不敢言的怨与恨。” 老刀靠在梁柱上,眼皮微微眯起,他十年前才跟着少爷,那时候的宁海禅还没离开义海郡。 “五脏六腑十一尊神,水火仙衣大圆满,打死四练,我这种半吊子,更是挡不住三拳。 那些丧家之犬的孤魂野鬼,有多怕通文馆,也就有多恨通文馆。 小七爷想趟过黑水河,不难,但怒云江的风浪大,走得便没那么顺畅了。” 前面半段,白明并不清楚前因后果,小脸懵懂有些稀里糊涂,但最后一句话他听懂了。 阿兄踏进郡城,可能遭遇很大的危险! “刀伯,您觉得,我有练武的天分吗?” 白明皱着眉毛,眼中闪过担忧与苦恼。 他想帮阿兄的忙。 “你身子骨弱,气血不足,尽管吃过宝鱼,弥补几分,可先天上差小七爷许多,仅仅养练这两步,所消耗的时日,便是常人的数倍。” 老刀实话实说,毫无委婉含蓄的意思: “幸好小七爷给你练的,乃是养生功,能够一点点填上这份亏空。” 白明耷拉着脑袋,似是闷闷不乐。 他自个儿也知道习武资质平平,否则也不会过这么久,才勉强追赶上虾头。 “通文馆的五部大擒拿,少爷教不了你,以你的根基,也很难学得成。罗汉手,龙行掌,无不是刚猛有劲的上乘武功,很看自身底子。” 老刀眼角皱纹浮动,忽地笑道: “我此生武道修为,在于《浮屠无间十二关》,杀性太重,你不合适。除去这一门功夫,另有一份道丧之前的武经残卷。” 白明心性聪慧,立刻琢磨出刀伯的言外之意,赶忙站起身,毕恭毕敬: “师傅在上……” 老刀手臂一架,拦住欲要下拜的白明: “你们兄弟俩倒是如出一辙,认师傅毫不含糊。我自己都没啥明确师承,收徒弟作甚。” 他把白明按回小马扎,介绍来历: “道丧之前,有史可考的大一统王朝,名为‘炎’。 大炎皇帝曾经收录天下之书册,编纂武经十二卷,道书十二册,其中包罗万象,无所不含,但却并未流传后世,全部失散于漫长的三千年道丧之乱。 我拥有的是生字残卷,且为拓本,不算啥稀罕货色。” 白明双手撑着下巴,抵在膝盖上,认真倾听,虽然“大炎”、“武经”这种关键词,他闻所未闻,从未见私塾教习提及过只言片语,但还是牢牢记在心里。 “武经十二卷,分别天、地、生、灭……蕴藏十方玄奥,万象真意。当然了,大炎朝距今太久,咱也不知道真假,反正吹得很厉害。 我手中的生字卷,说是残,都有些抬举,充其量算一部大书里的七八页拓印纸张。 道丧之前的武行门派,着重养命性阳火,好为后续修行打基础。如果说四大练,筋关是三分练,七分养。 那么,这份生字残卷,便算只养不练,但求把体内的一把阳火壮大,至于气血、筋肉、皮膜,皆可放到一边。” 老刀出身低微,却好歹做过啸聚伏龙山的赤眉大当家,尤其跟着宁海禅,武学方面的见识不低,给出点评: “武艺也好,道艺也罢,没有千秋不变之法,让小七爷练,生字残卷就是鸡肋,只养不练,把命性凝聚成一把阳火,淬炼不了劲力,提升不了气血,平白浪费肉身体魄。 唯一好处便是,能够为人为己,疗伤拔毒,效果拔群。” 白明眼睛一亮,按照刀伯的说法,通文馆树敌众多,倘若阿兄以后前往郡城,少不了各路仇家上门挑战。 如果自己练成生字残卷,能够疗伤拔毒,阿兄的性命安危,也等于多出一份保证。 “想清楚了。生字残卷一旦习练,不可逆转,往后你吞服大药、进补宝鱼,乃至体内所滋生的气血、劲力,统统都会化为命性交融的阳火。” 老刀神色郑重,这等于是放弃四大练的武艺之路。 “我不后悔!” 白明用力点着头。 “那也得等你阿兄回来,让他晓得我私下传你生字残卷,断了你武行的门路,肯定不高兴。” 老刀逗弄似的虚晃一枪,白明顿觉像是被钓鱼了,瘪着嘴道: “阿兄保准不同意!” 老刀揉了揉眉清目秀的小娃儿脑袋: “这证明小七爷为你着想,乃是好事儿。至于生字残卷学或不学,你与小七爷分说清楚,他未必不允。 四大练看似门槛不高,实则走到尽头,成就完满的武夫,少之又少,多半都是凑合突破。” 白明似懂非懂,仰头望着屋檐下一长溜儿的冰棱,越发想念阿兄了。 踏,踏,踏! 沉重有力的脚步响起,前院敞开的朱红大门,兀自出现一条身材雄伟的白发身影。 “刀兄,数年不见,你可还记得百胜号的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