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后,疯批暴君索取无度》 第一章 召她侍寝 红烛高烧,暖意融融,月笼纱轻拂,衬起一室旖旎。 然这般暧昧氛围中,却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有女身披纱衣,玲珑身段隐约勾人。然此时她却躺在地上,素来脉脉含情的双眸狰狞圆瞪,鲜血不住从嘴角溢出,胸口起伏渐息,显然是快不行了。 坐在不远处床榻上的萧言舟面色冷淡,用锦帕仔细拭着指间。 不一会儿,便有宦人进来处理女子的尸体。 瞥见女子格外柔嫩白皙的手,领头的宦人心中了然。 又是个动了歪心思的宫女。 陛下患有头疾,须有人细致按摩才能缓解一二。总有些宫女自以为特殊,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 他在心底轻叹了一声,正准备命令手下人把尸首抬出去时,榻上沉默的帝王发话了。 “赵全,周院使何日回京?” “回禀陛下,应是……明日。”赵全垂首恭敬。 萧言舟眉间轻蹙,隐隐不耐:“磨蹭。” 这话不轻不重,甚至算不上呵斥,却骇得一众仆从纷纷跪下,身抖如筛糠。 赵全瞧出萧言舟这般已是十分不悦,赶紧转移话题:“陛下,南梁的那位和亲公主,今儿已经到了,您看……” “封个美人,宫殿你安排好了吧?”萧言舟说着起身,经过赵全身旁时一停,“要离孤远点。” 赵全道声是,躬身跟着萧言舟走出,垂在两侧的手轻摆了摆,示意剩下的宫人动作快些。 -- 正是隆冬,寒风凛冽,接近北境的北姜更是冷得刺骨。 谢蘅芜裹着厚厚的狐裘,毛边兜帽几乎将脸都盖住,袖中手炉正滚烫,可她仍觉寒意不住渗入骨髓中。 一位女史跟在其旁,后头又跟了一众宫人。除了呼啸风声与细碎脚步,便再无别的动静。 北姜以玄色为尊,将要入夜时,宫城红黑交织,分外压抑,似渊薮般空洞。她抬目望一眼,心中沉沉。 “公主,别抬头!” 一旁的女史轻声呵斥,谢蘅芜嗯了一声,顺从将头低下。 厚重的外衣看起来要将她压倒,女史斥责完,目中又隐有不忍,不由解释道:“公主别怪婢子,这是北姜宫里的规矩。公主从南梁而来,还是谨慎些好。” “多谢姑姑,我明白。”谢蘅芜轻声回话,细柔的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女史别过头,叹了一气。 这样娇花似的人,怎么就来了这里呢? 也不知她能在陛下手里活多久。 不远处,一顶通体玄黑的轿子缓缓行来,四角琉璃宫灯随着轿子起伏摇晃,轿顶六爪蟠龙怒目。 女史望见轿子,登时面色一变,拉了拉谢蘅芜的手,随后先行跪下。 身后仆从呼啦啦跪地,谢蘅芜亦反应过来,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 轿子由远及近,缓缓在跟前停下。落下的兜帽遮挡了谢蘅芜的视线,然她莫名感觉到身旁女史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连呼吸声都放轻了许多。 似有人下轿,一双黑色绣金皂靴停在了跟前。 在这后宫里出现的男人,只能是…… “妾身见过陛下。” 谢蘅芜一福身,纵是衣物厚重,也能瞧出她仪态端庄,礼数周全。 身前人并未说话,忽然她头上一凉,朔风直吹向面颊。谢蘅芜猛然打了个寒噤,就被一只手捏住了下巴。 萧言舟垂眸,漫不经心扫过她脸庞。美人云鬟烟鬓,翠黛如山,眸含秋水,眼尾许是被冻得泛红,为眼底染上浅淡靡色,倒是难得的绝色。 不过他并不关注这些。 就在谢蘅芜不知所措时,萧言舟忽然低下头,在她耳畔轻嗅。 温热气息喷洒下,激起她半身疙瘩。谢蘅芜绷紧了身子,不敢有分毫动弹。 半晌,萧言舟直起身,开了口:“你熏了什么香?” 他声如玉碎,很是动听,只是在这寒风里,也带了十足的冷气。 一旁女史吓得冷汗涔涔,宫里人都知道陛下不喜熏香,可谢蘅芜初入宫,她还来不及提醒。 难道就这般倒霉,正好触了陛下霉头吗? 谢蘅芜半垂着鸦睫,柔声道:“回禀陛下,妾身自幼怀香,并非熏香所致。” “哦?”萧言舟的声音里总算带了些情绪,“倒是有趣的说法。” 谢蘅芜听出萧言舟的怀疑,又道:“妾身独自一人来此,不敢欺瞒陛下。” 萧言舟轻哼一声:“看着孤。” 谢蘅芜眼睫轻颤,随后缓缓抬起。 男子鬓若刀裁,凤眸艳丽,悬胆鼻下薄唇轻抿,神色凉薄。 这是一张俊美近妖的脸。 谢蘅芜面上神色未变,心里却怔忡。 她知道北姜的帝王年轻,却不知,还如此……俊俏。 皆是其暴君之名太盛,以至于市井闲谈里,都将他描述成面目可憎的小人嘴脸。 “陛下……” 谢蘅芜不由自主轻唤出声,双眸水光盈盈,似清河落星。 其实她是快被冷哭了。 然落在萧言舟眼里,这又是另一种意思。 先前殿里试图勾引他的宫女也有这般相似的眼睛,只不过他看那宫女只觉厌烦,瞧这位和亲公主倒还算顺眼。 许是她眼里,没有令人作呕的欲望。 萧言舟默然松开了手,谢蘅芜这才得以低头,勉强避过寒风。 “礼数不错,近日天寒,你初入宫不便,还是不要住长宁宫了。”萧言舟淡声,“去拾翠宫吧。” 身后的赵全瞪大了眼,眸中净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拾翠宫,那是离陛下的紫宸宫最近的宫殿啊。 陛下,您还记得您亲口说要她离自己远些吗…… 幸好赵全低着头,并无人注意到他神情。 谢蘅芜并不知这两宫差异,但也听出萧言舟的语意还算温和,便温声谢了恩。 龙辇重又行进,等走远了,众宫人才敢起身。 女史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劫后余生般:“幸好幸好……看来陛下心情还不错。” 谢蘅芜重新戴好了兜帽,闻言疑惑望去。 “公主有所不知,陛下有喘疾,是以宫里上下都忌讳熏香。”女史压低了声音,带着庆幸,“还好公主身上的不是熏香,不然……” 谢蘅芜轻轻“啊”了一声。 难怪,他才问她是不是熏香。 “不过公主,您的香当真是……?” 女史深知长宁宫与拾翠宫的不同之处,认为萧言舟对谢蘅芜态度很是不同,不定这位和亲公主就是日后的宠妃,一时说话态度都热络了许多。 谢蘅芜微微一笑:“当真,我可不敢在陛下跟前扯谎。” 女史点一点头,复又说起宫里的规矩,比先前说过的详细许多。 谢蘅芜听着,一一记在心底。 -- 等挪入拾翠宫安顿好,已过了晚膳的时辰。 期间赵全带人来宣了旨,美人的位份不高不低,也算给了她这个和亲公主及背后的南梁足够面子。 谢蘅芜并无胃口,也不曾传膳,只让人送了些点心来。 她指间捏着块枣泥糕,倚窗向外望去。 此时下起大雪来,雪扯絮般飞扬,天地间黑白分明。 谢蘅芜抿一口糕点,眸心微沉。 和亲公主从来都不是皇家的正牌公主,她自然也是如此。 在南梁,她是昌平侯的三娘子。 这是人人熟知的身份。 实际上呢,她并非侯府亲女,只不过是当年南梁与北姜战乱时,被侯府收养的无名孤女。 侯府当然不可能白白养她,战乱一起,和亲成了南梁苟安的法子。 而成为和亲公主,便是她该付出的回报。 谢蘅芜将最后一口糕点咽下,幽幽叹了口气。 今日与北姜皇帝一见,倒也算得上……顺利? 谢蘅芜皱了皱眉,萧言舟既有喘疾忌香,那熏香与体香,又有何差异? 按理说,他不该就此放过她才是…… 谢蘅芜想了一会儿也没个头绪,索性将此事丢下。 帝王之心向来难测,何况还是萧言舟这样的暴君。 北姜后宫空置,现在她成了唯一的后妃,这对谢蘅芜来说,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轻擦去指间糕点碎屑,眸中波云涌动。 这北姜宫廷……她要好好琢磨一番。 -- 入夜寂阑,只有雪还在不停下着。谢蘅芜躺在床榻上,两眼却清明。 帐外一灯如豆,映在纱上,晕开一团湿黄。她翻了个身,静听窗外风声啸然。 到底是头一回来这么远的地方,就算在侯府住得并不算安心,但也胜过这里全然陌生之地。 谢蘅芜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安稳。不知过去多久,大概是真的累了,这才沉沉睡去。 然今夜她注定没法睡个好觉。 也不知过去多久,她被人轻轻晃醒。 谢蘅芜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不予理会。 然来人不依不饶,执着地晃悠着她,且一声声唤着,犹如催命般。 谢蘅芜皱眉,灵台总算清明了半分,听清那人在说什么。 那声音……似乎是她的贴身侍女,梨落的声音。 “……娘娘,陛下召您去紫宸宫!” 梨落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兴奋,倒更是急切而担忧,甚至还带着哭腔。 想来是听拾翠宫的人说了不少关于萧言舟的事情。 谢蘅芜慢吞吞睁眼,梨落的话在她听来尽是破碎的言语,难以理解。 等等…… 紫宸宫? 萧言舟召她侍寝?! 谢蘅芜陡然清醒,倏地坐起身来,将梨落吓了一跳。 第二章 怎么,你很担心孤? 梨落很快缓过神,将外头等候的宫人唤入给谢蘅芜梳妆,言简意赅道:“陛下要见娘娘,动作快些。” 宫人们顿时如临大敌,不过片刻后,谢蘅芜便被塞进了鸾轿中。 听着鸾轿四角银铃叮当,蘅芜恍在梦中。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 谢蘅芜手中提着明瓦宫灯,在紫宸宫寝殿内驻足。 进入寝殿之前,又有两位女史来检查了身子,将她头上不甚锋利的钗环都除去,只留了一支固定发髻的钝玉簪。 如此谨慎,想以他行事,定招致刺杀无数。 谢蘅芜走了几步,便停下来。 萧言舟的寝殿内几乎全用玄色地砖玉石铺砌,入夜后伸手不见五指。除了手中微弱光晕照亮之处,谢蘅芜几乎瞧不见其他地方。 她眉头一跳,心里骂他有病。 深夜传召也就罢了,连盏灯都不点,要她摸黑寻他不成? 生怕乱走触怒了这位陛下,她只得停在原地,片刻后轻唤:“陛下?” 黑暗中,有男声泠然如玉,漫不经心应道:“朕在这里。” “……陛下,这里太黑了,妾看不清陛下在哪儿。”谢蘅芜柔着声,脚下往前象征性地腾挪几步。 萧言舟习武,五感异于常人,即使不点灯也能于黑暗中视物。此时他便悠哉坐于榻上,看那娇美人怯怯,半天没挪动几寸,渐渐没了耐性。 若非头疾忽而加重,他也不会想着传她来试试。 他手一扬,台上烛火倏忽亮起,光影在其面上跳动明灭。 骤然光亮,谢蘅芜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随即垂首见礼:“陛下。” 萧言舟凝眸,打量身前美人。 与白日里相见不同,眼前人卸去了妆饰钗环,素衣披身,松挽云髻,可谓玉骨生香,意态风流。萧言舟顿了顿,向她招手:“过来些。” 谢蘅芜依言向前几步,却没再听萧言舟说话。 她心里疑惑,然不敢抬头去看他。 萧言舟眉间微舒,眸中闪过讶然。 随谢蘅芜靠近,幽香逸散,萧言舟清晰察觉难忍的头痛逐渐缓解。 看来先前遇着她时,并非是自己错觉。 她的体香的确有用。 他视线下移,停在谢蘅芜交叠于身前的手上。 作为曾经的侯府三娘子,现今的和亲公主,谢蘅芜一直都被娇养着,一双手更是白皙柔嫩,十指纤纤如玉,几乎不见细纹。 萧言舟抿了抿唇,声音涩然:“会按摩吗?” 谢蘅芜一怔,道:“回禀陛下,妾身只年幼时侍奉过父母,手法粗略,恐……怠慢了陛下。” “会点儿就行。”萧言舟耷拉下眼皮,勾了勾手指,“过来。” 他的模样活像是在唤一只猫儿狗儿,谢蘅芜垂眸应下,缓步走到他身后,将十指轻轻搭在了萧言舟两侧额角。 与萧言舟靠得这样近,谢蘅芜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手上动作更是轻柔至极。 于是萧言舟不满轻啧。 “是宫人怠慢,没让美人用晚膳吗?”萧言舟冷淡的语调配着阴阳怪气的话,颇有些滑稽感。然谢蘅芜却不敢笑,十分听话地加重了力道。 她袖间盈香,随手臂轻晃一点点逸散出来,飘在四周。 有香气在侧,加上她手细嫩,也算过得去,萧言舟便没有在意她拙劣的按摩手法。 谢蘅芜直按得十指发酸,都不见萧言舟有让她停下的意思。 她探身悄悄看去,见萧言舟眼睑低垂,似是闭目睡熟了。 谢蘅芜轻舒一口气,试探着放慢了动作。 萧言舟并未有所反应,仍是那副熟睡模样。 又过了片刻,谢蘅芜确定这位难伺候的皇帝睡着了,这才停了手。 她揉着僵硬酸胀的手指,想他是睡着了,自己又该去哪。 烛奴吐泪,已快燃尽。生怕萧言舟随时会醒来找她,谢蘅芜没敢离太远,只得窝在一旁,背倚着坐榻,和衣而眠。 幸好此处地上还铺了层柔软地毯,才不至于太过冷硬。 终是太过劳累,尽管很是不舒服,谢蘅芜依然很快睡着了。 在她陷入沉睡的那一刻,一旁的年轻帝王缓缓睁眼,居高临下睨来。 漆黑的狭眸犹如化不开的浓墨,所有心思亦被掩藏。他瞥过一眼后,又徐徐收回了视线。 -- 谢蘅芜是被光照醒的。 她眯缝着眼,发现日光正好穿过窗棂,照在她脸上。 雪后初霁,实在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身上披着的布料随之滑落。 谢蘅芜尚未睡醒,等翻了个身后,才察觉不对。 她好像……是在那位暴君的紫宸宫里…… 谢蘅芜目光下移,看见自己手里抓着一团黑色布料,而掌心握着的地方,正好用金线绣了龙纹…… 而她自己,则躺在那张宽敞的龙榻上。 她倏忽清醒过来,受惊似的坐了起来。 正纠结时,一位眼熟的宦人笑容满面走了过来。 谢蘅芜记得他,是萧言舟身边的赵全。 “美人醒了,可要吩咐洗漱?” 赵全是真高兴,天知道萧言舟因头疾困扰有多久不曾睡好了,昨夜萧言舟熟睡,今晨总算没有因心情不好杀了内侍。 谢蘅芜抿一抿唇,一手借着身形遮掩悄悄抚平龙袍上被自己抓皱的地方,一面细声细气:“赵公公辛苦,送我回宫便好。” “美人,那可不成,陛下指了您要陪他用早膳。”赵全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却是态度强硬,“陛下快要下早朝了,美人还是快些准备吧。” 赵全都这么说了,谢蘅芜哪还有不应的道理,便任由一拥而进的侍女摆弄。 昨日她来时穿的还是南梁式样的衣裳,衬得水一般柔情;今日自然给她换了北姜服饰,却又有别样明艳。 重新梳妆后,她又被宫人半推半请着带去了偏殿。 没等太久,下朝的萧言舟便回来了。 殿里宫人纷纷跪地,像是被一阵疾风压弯的苇草。 萧言舟对此习以为常,目光四下扫过一圈,定在谢蘅芜身上。 北姜的宫装颜色都偏深,然她穿着却不显压抑沉闷。 深青色大袖衬她肤色越发欺霜胜雪,她垂眼时,眼尾上勾成弯月,美艳凌然,恰似北地神秘的雪狐。 他收回视线,在谢蘅芜身旁坐下,瞥一眼还站着的她:“坐。” 谢蘅芜轻声谢过,肩头紧绷着在他身旁坐了。 尽管殿里燃着地龙,可自萧言舟身上总若有似无地传出些冷气,像是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意还未散尽。 宫人们轻手轻脚将早膳一道道摆好,一一退出偏殿,里头只剩下她与萧言舟,并赵全三人。 殿里有些沉默,除了赵全布菜时银箸与碗筷轻碰的叮当声,便没了别的声音。 谢蘅芜连呼吸都放轻了,拢在袖里的手不住绞着,思索该如何打破沉默。 “陛下……” “食不言。” 还不等谢蘅芜说完,萧言舟便冷声打断了她。语毕,他捧起跟前的白玉碗,舀起粥抿了一口。 谢蘅芜一噎,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 既然不用说话,谢蘅芜也乐得清闲,将心思都投到一桌膳食上。 昨夜她不曾吃什么,一晚过去,当真饿得不行。 谢蘅芜正夹起一块水晶糕,就见自殿外走进一个侍女。 侍女低垂着头,并不能看清她的容貌。 谢蘅芜心下疑怪。 萧言舟既然命人退下,怎么还会有人敢贸然入内? 然见赵全与萧言舟都没有什么反应,她只得将这一丝疑惑压下。 宫女快走到桌前时,赵全呵止了她。 “做什么,不知道陛下在用膳吗?” 谢蘅芜刚咬下一口糕点,闻言不由自主瞥向身旁的萧言舟。 他依旧捧着那碗粥,慢条斯理用着。 玉碗上的手比碗胎还要白上几分,指根翠色玉戒更显这双手苍白,其下青色筋络隐约蜿蜒着,一径没入袖中。 就算是喝粥这样简单的动作,他做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谢蘅芜飞快收回视线,默默嚼了几口糕点。 “启禀陛下,婢子有要事相禀,这才失仪闯入,还请陛下恕罪。” 宫女跪拜下去,声线轻柔却无端带着韧劲,不卑不亢。 谢蘅芜瞧了宫女一眼。 毕竟自昨日入宫,她见到的宫人,除了赵全之外,便没有不怕萧言舟的。 哪怕是前来接引她的掌事女史,见到萧言舟的轿子,都怕得如同鹌鹑。 她心里好奇,打量间,似有寒芒一闪而过。 谢蘅芜眉头轻蹙,以为是错觉。 萧言舟放下玉碗,接过赵全递来的帕子擦着手,淡声:“说来听听。” 宫女应是,缓缓:“回禀陛下,是……” 她忽然暴起,袖中寒光乍现,原是藏了柄匕首! 但见她身形鬼魅般接近萧言舟,匕首寒光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弧线,直指萧言舟心口。 宫女面色阴鸷,恨声:“去死吧!” 谢蘅芜怔了一会儿,身体比头脑先反应过来。 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自己整个人都趴在了萧言舟身上。 而想象中的痛意并未传来,谢蘅芜回过头,发现那假扮成宫女的刺客已倒在血泊中,她心口处插着的,正是用来行凶的匕首。 刺客尚且瞪大双目,面上流露出强烈的恨意与不甘心。 谢蘅芜心头一颤,随后才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顺着面庞流下。 她抬手,摸了满指血红。 谢蘅芜怔怔瞧着,只觉手脚冰凉,浑身都没了力气。 她再怎么冷静,也不过是被养在深闺的闺秀,何曾见过这般血腥的场景。 忽而腰间一紧,一只手覆在她目前 “还不快处理了。” 头顶的男声依旧语调平直,丝毫没有被这变故影响。 谢蘅芜听着赵全匆忙应声,不一会儿就有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入内,随即传来拖行的声音。 她听着,忍不住想象那幅场景。 萧言舟垂目,怀中人白皙面颊染血,无端添了妖冶,而她身体轻颤,似是受惊的小鹿般引人怜惜。 他不自觉紧了紧箍着她腰间的手,漫不经心想。 有些瘦了。 宫人们处理这种事早已娴熟,很快偏殿里除了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外,便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萧言舟这才挪开了挡在谢蘅芜目前的手。 “怎么,你很担心孤会出事?” 第三章 皇后,必须是崔家的 谢蘅芜承认,她的确不想萧言舟出事。 一来,她到北姜才第二日,国君就受刺杀身亡,她还是在场之人,那谢蘅芜真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 二来,要是真替萧言舟挡了一刀,他怎么都得多留她几日。 可惜……她没挡着,还把自己吓到了。 谢蘅芜有些窘迫,垂眸躲过萧言舟视线:“事出突然,妾身的确挂心陛下……” 萧言舟似笑非笑,拿过锦帕仔细擦去她面上血痕:“你未免太小看孤了。” “赵全,仔细查下去,一个都不要放过。” 萧言舟说这话时,却是认真盯着谢蘅芜,动作细致无比,令她悚然。 ……糟糕,他还是怀疑上自己了。 只是从萧言舟与赵全的反应看来,似乎这样的刺杀早就成了家常便饭。 谢蘅芜心底涌起难以言说的复杂,她抬眸,正与萧言舟深沉狭眸撞上。 “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谢蘅芜僵硬地点了点头,牵出笑容:“陛下,妾身什么都没见到。” 他瞧着她,缓缓说道:“霍珩,送美人回去。” 霍珩是萧言舟身边的羽林卫指挥使,话音落下,便有一位身着武袍的高大男子入殿,沉声应下。 谢蘅芜回到拾翠宫后没多久,紫宸宫的赏赐也陆陆续续而来,大有抚慰的意思。 刺客的事情被严加封锁了起来,连紫宸宫的宫人都对此毫不知情,更别说拾翠宫了。 阖宫上下皆以为谢蘅芜得了圣上欢心,成了北姜第一个承宠的后妃。 谢蘅芜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 在看到赏赐的那一瞬,她就明白自己无法按先前设想的一般在北姜做个默默无闻的花瓶。 消息一传到前朝……北姜那些大臣知道,只怕会试探选秀,然后北姜贵女入宫…… 谢蘅芜稍一细想就觉头大。 “三娘子,昨日陛下是不是……” 梨落带着笑走入寝殿,语意暧昧。 谢蘅芜无甚好气地睨她一眼:“怎么现在才来?” 梨落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嘟哝道:“这不是忙着将陛下的赏赐清点存放吗?娘子有所不知,婢子瞧着,那里头似乎还有些进贡珍品。” 谢蘅芜抬眉,暗想萧言舟还真是……大手笔。 这简直就是将她架在火上烤了。 “算了,你先让小厨房做些东西来吧,我饿得慌。”谢蘅芜烦躁挥手,令梨落出去。 瞧着梨落走到了珠帘外,谢蘅芜突然想起一事,连忙唤住她。 “等等,你回来,”谢蘅芜瞧着不明所以的梨落,一字一顿道,“以后不要再唤我三娘子。” 梨落如此称呼谢蘅芜习惯了,一开始想着她初来北姜,许不适应,便没有改口。 “是小主,婢子记下了。”梨落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悄声退了出去。 谢蘅芜轻轻叹了一气,见寝殿内已无人,便摸向床榻枕下。 掌心里沉甸甸的分量令她安心下来。 这是她这么多年,在昌平侯府积攒下的钱财。 按她原本想法,萧言舟本就不近女色,她若是机灵些能活下来,想来萧言舟就不会在意她。 说不定就将她忘在后宫了。 然后她便可使个小小的障眼法,带着自己的钱财逃出去。届时天高任鸟飞,是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只是这么想着,谢蘅芜的嘴角就渐渐勾出笑弧。 然而她笑了没一会儿,勾起的嘴角就垮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事实与她所想不一样呢? 看起来萧言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会记得有她这一号人了。 不仅是他,前朝的那些大臣也都记得。 -- 紫宸宫正殿,萧言舟闭眸斜倚在上首龙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镶金嵌玉的冰冷扶手上,一下一下轻点着。 下首空旷大殿内,只立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就是周院使。 “陛下,臣此番云游,的确得了些可治愈陛下之疾的法子,只是……” “别废话。”萧言舟睁开眼,眸中寒意如冰。 周院使冷汗涔涔,摸了把额头。 萧言舟幼时被先后忌惮,因此被下了蛊毒。后来虽然蛊毒被解,却也落下了个头疾的病根,几乎隔几日就会发作一次。 每次发作,便是头痛欲裂,痛苦不已。 虽然宫里养着许多为萧言舟按摩的内侍,但她们都对此一无所知,只以为这是萧言舟的癖好。 而不慎窥破秘密的人,早已在禁湖水底成了一捧白骨。 除了萧言舟与身边几位心腹,便再无人知晓这个秘密。 “回禀陛下,臣的确有了法子,但是最关键的那一味药,需等到开春才能有。”周院使战战兢兢说完了话,就屏住呼吸,一脸视死如归。 “你的意思,是要让孤再等数月?” 周院使的冷汗唰得落下,连称不敢,搜肠刮肚想着辩解的话。 “陛下,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且臣确信此药能解陛下之疾,这日子……还是得等。” 萧言舟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令周院使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也罢,就再给你些时日。” 周院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抬头,见萧言舟冷着张脸,杀意隐隐,又慌忙低下头去。 “不过,你要帮我看一个人。” 周院使哪敢再说什么,连声应承下来。 陛下有耐心等他已经是最难得的事情了,看个人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是……陛下,还有一事……” 萧言舟抛来一记眼刀。 “快说。” 周院使这才敢大着胆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道:“臣今日入宫时,遇着了崔公……” 崔公便是崔左丞,如今把持着大权的人。 萧言舟依旧面无表情,然大殿里十分明显地冷下了许多。 “崔公说……若陛下对那和亲公主满意,那选秀一事,是否也能提上日程?” 周院使每多说一个字,大殿里就冷上一分,等他将话传达完毕,殿中已是落针可闻,仿佛外头的寒风直直吹入。 良久,萧言舟才轻呵一声,阴恻恻道, “他这么在乎,怎么不自己入宫来?” 一旁的赵全大气也不敢出,又不受控制地想象一把年纪的崔左丞入后宫的场景,将脸都快憋紫了。 周院使打了个哈哈:“臣就是传达崔公的话,没有别的意思。究竟如何,自然都看陛下您的心意。” 萧言舟不耐烦听周院使拍马屁,挥手令他退下。 周院使一叠声应下,须发尽白的年纪,此时手脚却麻利异常,脚底抹油般退出了紫宸宫。 萧言舟长眉压下,眸心微沉,搭在扶手上的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 他不愿选秀,一来是根基未稳,前朝繁忙,没心思应付后宫事;二来,是不想让那些世家以为有可乘之机,用后宫来影响他。 接受南梁的和亲,也是因近几年的确征战频繁了些,正好逼着南梁吐出点钱财来,给边地的将士们当军饷。 顺带着放松他们的警惕,日后再挥师南下,将其吞并。 萧言舟在心中一步步算着,又想回了崔左丞。 当今太后出自崔氏,实际上,萧言舟该唤崔左丞一声舅舅。 这也是为何朝臣都对萧言舟避之不及,唯独崔左丞敢谏言的缘故。 萧言舟摁了摁眉心,暗想, 崔氏最近有点不安分。 -- 国寺。 佛像垂目悲悯,佛前香火袅袅,梵音轻轻。 有位华服妇人跪于佛前,合掌闭目,口中喃喃。 一嬷嬷轻轻推门而入,随后俯身在妇人耳畔低语。 妇人不为所动,依旧低声絮絮诵着佛经。直到外头响起渺远钟声,她才住了声睁开眼。 嬷嬷站在一旁,神色焦急:“太后娘娘,您看……” 妇人一抬手,嬷嬷登时噤声,上前去扶她。 她转过身来,一双凤眸凌厉。 萧言舟也是这样的眼睛。 “毕竟是和亲的人儿,不与北姜沾亲带故,他随心所欲些,也是正常的。”崔太后指间捻着佛珠,缓缓说道。 “可是太后娘娘,那位从前都不曾……” “哼,他是故意与哀家对着干,来恶心哀家。”崔太后冷声,“也就这和亲公主算是他自己选的,能不看重些吗?” “崔府那边怎么说?” 嬷嬷恭敬道:“回禀太后娘娘,崔公今晨早朝后,已与陛下提及选秀一事。待明日,几个大臣也会与陛下上书。” “……那便好,皇帝不愿,哀家就让他愿意。” “可是娘娘,陛下若还是不依,该如何?”嬷嬷担忧道。 毕竟从前崔太后让朝臣逼迫萧言舟选秀时,萧言舟直接令羽林卫当朝斩杀大臣,吓得众臣一连告假数日不敢上朝。 后来崔太后又擅自往萧言舟后宫塞人,结果那些女子都被活生生剥了皮,做成真真切切的“美人榻”,送到了国寺来。 那是嬷嬷这大半辈子里见过最恐怖的场景。 而崔太后更是被气得直接病了一月。 “不急,等皇帝腻了和亲的人,之后便都好说了。” “可是娘娘,若是皇帝真心喜爱那公主,又该……?” “一个用来讨好的和亲公主,与进贡之品有何分别?”崔太后搭着嬷嬷的手臂往外走,言语中难掩轻蔑,“皇帝图个新鲜罢了,怎会真心喜欢她?” “北姜的皇后,必须是崔家的。” 嬷嬷轻声:“那娘娘想要如何处置她?” 崔太后笑了笑,眸光闪烁,“既然皇帝现在还喜欢,便再留她些时日。顺便,让她替老身做些事吧。” 第四章 家书 申时的时候,拾翠宫来了位御医。 拾翠宫的掌事太监衡书将人领了进去,谢蘅芜正捻着银针坐在窗前,对着跟前白瓷薄胎花瓶中的一枝梅花绣着。 “小主,这是御医院的姜御医,此后便负责拾翠宫的日常请脉。”衡书弓着腰说道。 谢蘅芜一针未停,柔声道:“我没吩咐你唤御医。” 姜御医上前一步,行了个拱手礼:“小主有所不知,侍寝第二日请脉,这是北姜旧例。” 这旧例自然是姜御医现编的,他笃定谢蘅芜不了解,用这借口,她也不会再问。 果然谢蘅芜放下了针线,微微颔首:“那便劳烦姜大人。” 姜御医把过脉,又问了谢蘅芜一些起居习惯后,便退了出去。 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寻常。 谢蘅芜复又拿起针线,却是心不在焉。 她昨夜并没有侍寝,她知道,萧言舟也知道。而对那些御医来说,可能一把脉就会发觉此事。 如果真有那旧例,萧言舟应该不让人来才对。 尽管不是什么大事,但以他那性子,定是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姜御医骗了她。 那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谢蘅芜一心二用,没注意针脚,绣错了一处,在花蕊处结了一个线团。 她没了继续绣的心思,将东西丢开放在一旁。 另一边,姜御医出了拾翠宫后,便一径往御医院去。 周院使等候已久,听姜御医将请脉结果一一禀来,眉头渐渐蹙起,又忽而松开。 “你是说,她身上有股奇香?” 姜御医低声:“正是,只是我医术尚浅,并不能完全分辨清楚,或许还得师父出马。” 周院使笑了笑,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我大概明白了。” -- 次日晨,谢蘅芜在柔软被褥间悠悠转醒。 崔太后几年前就去了国寺静修,宫里又没有其他妃嫔,因此谢蘅芜完全没有晨昏定省的压力。 梨落带着人伺候她梳妆毕后,谢蘅芜往寝殿外走去。 一个梳着双垂髻的小宫女埋头跑进来,直直撞进她怀里。 谢蘅芜被撞得嘶了一声,小宫女吓得连忙跪下去磕头求饶。 “怎么回事,冒冒失失的!”梨落立刻肃起面庞斥起来,谢蘅芜被这一撞,去了大半好心情,但见小宫女年岁不大,也没了责罚的想法。 “……算了,大早上的,别惹了晦气。”她瞧小宫女一眼,“你下去吧。” 小宫女连连谢恩,赶紧跑出了殿。 梨落在一旁愤愤不平嘟哝着,忽然咦了一声。 “小主,婢子好像认得她。”梨落努力回想着,“似乎……似乎是宋嬷嬷的小侄女。” 宋嬷嬷是谢蘅芜还在侯府时,侯夫人派来管束她的人。 至于她的小侄女,谢蘅芜的确没什么印象。 这回和亲,带来的下人除了梨落以外,便都是南梁宫里安排的。 谢蘅芜蹙眉,狐疑道:“当真?” 梨落小声:“也许是婢子认错了,那小侄女,婢子只在侯爷身边见过一回。” 谢蘅芜抿了抿唇,不由将此事记在心里。 若说这些下人里还混入了侯府的人,那便说明,这次和亲不只是求和那么简单了。 南梁皇帝与侯府谋划了什么。 她下意识摸向腕上玉镯,却在袖里触到纸笺锋利的边角。 谢蘅芜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她现在确定了,南梁皇室的确有别的打算。 想不到那整日沉迷声色的老皇帝,还有这一番雄心。 明明没什么分量,谢蘅芜却觉格外不自在。 她揣着那张纸笺,想着晚些时候就将它处理了。 好巧不巧的是,她刚坐下吃了几口早膳,萧言舟的御驾就到了拾翠宫外。 谢蘅芜不得不带着纸去接驾。 萧言舟一早被那些臣子气得差点头疾发作。 先是礼部尚书有意无意说及和亲公主美貌,后是吏部侍郎称为皇家开枝散叶,非一人能当,再是崔左丞下跪进谏要他选秀。 若换了从前,萧言舟高低要杀个大臣让他们闭嘴。 然最近形势有些复杂,萧言舟又懒得再处理臣子死后的事宜,到底没有这么做。 最终,事情是以萧言舟把剑插在崔左丞脑袋瓜子前的地砖上结束的。 若是可以,他当然更想直接插到他头上去。 此事没有崔太后暗中推波助澜,萧言舟是不信的。 下了早朝后,他下意识命人往拾翠宫来,等反应过来时,轿辇早已停在了拾翠宫外。 他索性就进去了。 由于今日没有外出打算,谢蘅芜的梳妆其实很随意。她披了件素衣,满头青丝只用一根玉簪松挽,恰是鬟凤低垂。 几绺发丝飘在鬓边,美人面白细腻,低目时,恰似春花照水。 “陛下万福。” 谢蘅芜柔柔行了一礼,低垂着眼借余光悄悄打量萧言舟。 嗯……今天比之前感觉都冷些,看来是不高兴。 “起来吧。” 萧言舟淡淡道,在主位坐下。 谢蘅芜看了一眼自己方才用过的碗筷与茶具,便唤来梨落想给萧言舟上个新的。 没想到萧言舟十分自然地拿过桌上她喝过的茶盏,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喝完还嫌弃道, “这茶都冷了。” 那茶盏边缘还残留着谢蘅芜的口脂,薄红色的痕迹恰好被萧言舟含在唇间。 她愣愣瞧着,连话都忘了说。 萧言舟问完,听一旁人半天不回话,便不耐瞥来。 就见谢蘅芜睁圆了美目,檀口微张,整张脸都透出一股呆意。 她这样美艳的长相配着呆愣愣的表情,却是生动可爱。 “陛……陛下,那是妾身用过的……”谢蘅芜越说声音越轻,直到面颊渐渐晕红,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 她的神色无疑取悦了萧言舟,他一抬眉:“用过便用过,孤又不在意。” 谢蘅芜状似平静地哦了一声,脸却是熟透了般。 “梨落,还不快给陛下上新茶。”她咳了一声,接上萧言舟之前的话。 萧言舟瞧一眼在旁换茶的梨落,半开玩笑道:“在你这里用早膳,总不能再出事了吧?” 谢蘅芜被他的话吓得手一抖,指间捻着的糕点差点抖落下来。 梨落虽不明白萧言舟在说什么,却也听出了他话中隐含的危险,是以在沏完茶后,就赶紧离桌案远远站着了。 “……陛下真会说笑,妾身这里当然不会出事。”谢蘅芜牵出笑来,心跳却一声声加快。 莫非萧言舟已经发现了什么……? 萧言舟似笑非笑:“最好如此。” 他打量了一眼谢蘅芜手里的点心,也伸手取了同样的一块。 刚放进嘴里嚼了一口,萧言舟的神情诡异地空滞一瞬,随后眉头猛地拧起。 “怎么这么甜?” 谢蘅芜眨一眨眼:“回陛下的话,妾身爱吃甜的,就让小厨房做甜些了……” 从前在侯府的时候,为了保持身段容貌,府里对她的吃食控制十分严格。至于甜食,那完全是奢求。 直到她及笄,在府里总算多了些话语权,才能勉强多吃上一些。 像是为了弥补从前的缺憾一样,谢蘅芜爱吃的甜味,总要比常人重上一些。 “是妾身的不是,不知陛下会来此。” 萧言舟斜睨她,眸中带些狐疑。 怎么总觉得她在拐着弯骂他? 然谢蘅芜已经低下头去,只觉萧言舟的目光在她身上一寸寸挪过,像是能穿透她般探究她的心思。 他终是收回目光,在一桌甜食里勉强拣些能吃的东西。最后还是谢蘅芜过意不去,让小厨房另做了鱼片粥来。 末了,宫人上前将膳食撤下,萧言舟怡然坐在案前,谢蘅芜则双手交叠在膝上有些局促。 赵全在外等着,眼瞧着时辰不对,忍不住入殿悄声提醒:“陛下,该回去批折子了。” 萧言舟刚在谢蘅芜的香气里放松下一些,一想到那些折子,不免又头疼起来。 赵全的声音虽然不大,谢蘅芜却听见了几个字,也差不离猜了出来。 她虽面无波澜,心里却盼着萧言舟赶紧走。 毕竟此时她袖子里还有个烫手山芋般的信笺。 可惜天不遂人愿,萧言舟像是看破了她的心思,淡声道:“你,随孤去紫宸宫。” 谢蘅芜身子僵了僵,轻声争辩:“可是陛下,妾身还有事……” 顶着萧言舟逐渐凌厉起来的眼风,谢蘅芜选择妥协。 “……妾身突然想起来没事了。” 萧言舟满意颔首:“那走吧。” -- 紫宸宫的侧殿内,谢蘅芜立在紫檀木镂花书案后,一手磨着墨,一面看着案上堆叠如山高的奏折咋舌。 萧言舟虽是暴君,可明君该做的事,他也一件没少做。 谢蘅芜尚在南梁时,有些时候参加宫宴,也会听到关于他的一二事。 要么又是征伐下某个领边小国,要么是修水利、开商路。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做皇帝,已经好过许多人了。 她收回视线,专心致志磨墨。 虽然不知道萧言舟叫她过来陪着干嘛。 北姜与南梁两国,原先是一体的,因此各方面都十分相似,连文字也是如此。 若谢蘅芜有心瞧,自然是看得懂他们的奏折内容。 难道他是想……试探自己是否有异心? 其实萧言舟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在身旁摆个人形熏香。 他并不担心谢蘅芜窥探政事,若她敢有这想法,直接杀了就是。 萧言舟打开折子,越看越觉得额角突突跳得厉害。 长篇大论下来皆是无用的官话,最后要么是与他哭穷,要么是让他选秀。 看来是他最近太温和了,这群人连折子都不会写了。 萧言舟闭了闭眼,将奏折往旁边一拍,突兀的响动让谢蘅芜一惊,手中墨条抖了抖。 但他似乎就只是一时怒然,过后又若无其事地翻开了下一本。谢蘅芜悄悄斜眼,见并无异常,又继续磨起墨来。 袖口晃动间,暗香阵阵,一角白色逐渐滑出。 谢蘅芜心惊,赶紧将纸塞了回去,却还是被萧言舟窥见一瞬的动作。 他放下笔,向她招了招手:“过来。” 第五章 上京第一美人 磨墨的声音一停,偌大书房内忽然静下。 谢蘅芜也不知萧言舟究竟看见了多少,强作镇定地应了声是。 两人间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她硬是磨蹭了半天整理衣上不存在的褶皱。 然萧言舟嫌她动作太慢,索性长臂一伸,将她拉了过来。 好巧不巧的,他指节扣压之处,正是谢蘅芜藏着纸笺的地方。 虽说谢蘅芜穿得衣裳不薄,这么一捏也不一定就会被发现什么,然她的心还是猛然揪起。 “陛下!” 这一声中的惊惶全无做戏的意思,谢蘅芜当真慌乱,电光火石间,她脚下一软,直直扑将进萧言舟怀里。 其实她准备不及,扑进去时,腰际狠狠磕在了黄花梨木的扶手上,撞得她呼吸一窒,头脑发蒙,泪花不受控制地泛了出来。 温香软玉撞来,萧言舟也是一懵。 他下意识将人揽住,暗想自己方才也没有很用力吧? 手臂上一片异样温软,萧言舟不由自主低目。 谢蘅芜伏在他肩头,手臂环着他脖颈,翠黛微蹙,双眸水盈盈,甚是我见犹怜。 不错,那是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疼出的眼泪。 顺着秀气的脖颈往下,似春日蓬蓬雪山将化未化般酥软。因两人贴在一起,萧言舟还能感受到随她呼吸的轻微起伏。 ……看来是衣衫太厚,他竟半点没瞧出来。 这么一折腾,萧言舟的确没再捏着她的小臂了。 危机暂时解除,谢蘅芜忙不迭要起身。 她可记得那些对萧言舟投怀送抱的女人都是什么下场。 趁他现在还没发难,自己赶紧请罪就是了。 “陛……陛下恕罪,是妾身没站稳……”谢蘅芜怯怯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要从他身上起来。 但好像方才那一下撞得狠了,谢蘅芜还没站稳,就觉腰间一阵钝痛,后背冷气森森。 若说之前是假的腿软,这回就是真的了。 她一个趔趄,又扑了回去。 所谓祸不单行,谢蘅芜还没来得及解释,御书房的门忽然被打开,指挥使霍珩大喇喇踏步进来。 “陛下”二字刚说完,他就像卡了壳般顿住。 那位美人趴在陛下怀里,而陛下似乎也没有抗拒的意思,甚是浓情蜜意。 他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萧言舟抬眸,眼神锐利如刃:“出去。” 霍珩登时冷汗如雨下,一张黑脸似乎又黑上了三分。离开时,他的背影都带上了慌乱与萧疏。 候在御书房外的赵全见到沉着脸出来的霍珩,不由挑了挑眉。 不是说刺杀之事有眉目了吗,怎么指挥使还这般表情? 难道背后主使另有其人,陛下动不得? 外头的赵全心思百转,御书房内则鸦雀无声。 萧言舟甚是无言,末了闭了闭眼。 谢蘅芜将脸埋在他衣襟前,羞愤欲死。 “趴够了没有?”萧言舟一手揽着她,一手在书案上不耐轻点。 谢蘅芜没说话,两抹红晕却自双颊处染开,渐渐将耳际脖间都皴染成粉色。 萧言舟冷眼瞧着,心底无端浮起股燥意。 他将这股莫名情绪压下,搭在她腰间的手轻轻一掐。 偏生他就掐在了谢蘅芜方才撞着的地方,她没忍住嘶了一声,眼里又泛起泪花。 萧言舟皱了皱眉,手却毫不留情地在伤处用力揉了揉。 谢蘅芜想忍,但唇齿间还是散出破碎的痛呼。 “撞着了,为何不告诉孤?”萧言舟大发慈悲地停手,冷声询问。 她轻声:“一点小伤而已……回去缓几日就好了。” “小伤?” 萧言舟尾音不悦上扬,搭在腰间的手轻轻施力,像是又要摁下去,谢蘅芜的身子不由自主颤了一下,往旁挪去。 便听萧言舟轻笑,讥嘲的意味明显。 谢蘅芜赧然:“陛下,妾身真的无事……就是一点磕碰罢了。” “周院使正好在这,让他给你看看吧。” 什么? 还不等谢蘅芜反应,萧言舟就将她打横抱起,往御书房后的隔间里走。 政务繁忙的时候,萧言舟就会直接睡在这里。 双脚骤然离地,谢蘅芜下意识揪住了他衣襟,生怕自己滑下去。 这种无意识的依赖无疑取悦了萧言舟。 他唇角弯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随后站定在榻前,并不算温柔地将谢蘅芜抛了进去。 柔软被褥四面裹来,她挣扎了一下,从其间抬起头。 她听帐外的萧言舟与人说话:“给她看看。” 有老者的声音传来,应当就是萧言舟所说的周院使。 “请小主把手给微臣。” 谢蘅芜依言向帐外递出手,感到有人隔着丝帕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她疑惑:“……周大人这样就能看出来吗?” 萧言舟在外冷声:“这点水平都没有,他还做什么院使。” 谢蘅芜不疑有他,闷闷哦了一声。 片刻后,周院使收回手,道:“小主放心,此伤并无大碍,稍后臣会命人将药膏送到小主宫里,小主每日揉按两刻钟便可。” “有劳周大人了。”谢蘅芜柔声谢过。 周院使连说不敢当,在接收到萧言舟眼神示意后,就悄悄退了出去。 谢蘅芜听着外头没了响动,就撑起身子想坐起来。 昏暗帐内忽然亮起,她肩头一沉,整个人又被按了下去。 “陛下?”谢蘅芜懵了懵,侧过头疑惑看向身旁人。 萧言舟背光而立,面上蒙了一层阴翳:“让孤看看。” “可是陛下,方才周院使已经……” “与孤何干?”萧言舟挑眉,艳丽凤眸中却是凉薄,“你不会想让孤来动手的。” 谢蘅芜垂眸,低低应过是。 肩头一轻,是萧言舟将手挪开了。 谢蘅芜坐起身,背过萧言舟,素手搭上腰间丝帛,轻轻一扯。 他是她名义上的拥有者,的确有资格命令她这么做。 谢蘅芜完全没往关心这方面想。 衣衫轻褪,如云堆叠,松松垮垮垂在腰下。大半个身子露在空气中,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虽然是背对着,谢蘅芜依旧感受到有灼热的目光凝在身后,将她看得滚烫。 萧言舟凝眸,微凉指尖点在了她脊背正中的凹陷处。 突如其来地触碰令谢蘅芜瑟缩了一下。 萧言舟面不改色,手指顺着她脊背滑下。 她皮肤娇嫩,光洁如玉,摸着宛如绸缎。一片白皙中,后腰处多了块碍眼的红色,像是刚被狠狠蹂躏过似的。 萧言舟的指尖在伤处停了停,随后整个手掌覆了上去。 内力似水流入,带着暖意自肌肤相贴处淌开。谢蘅芜起初还紧绷了身子,很快就在舒适的暖意下放松下来。 她不由自主轻轻喟叹一声。 身后传来萧言舟意味不明的哼笑。 大约过去一盏茶的时间,萧言舟收回手,淡声道, “好了。” 谢蘅芜摸了摸后腰,果真半分痛意都没了。 她又惊又喜,回眸去寻萧言舟:“陛下,这是……?” 美人双目如洗,清亮如碎星,加之衣衫半褪,令人心神摇晃。萧言舟别过眼,咳一声道:“这点小伤不值得费时费力,孤给你处理了就好。” 谢蘅芜莞尔,将上衣一件件穿回,垂眸柔声:“陛下真好。” 萧言舟嗤声:“你最好别这么想孤。” 谢蘅芜轻笑:“妾身怎么想,怎是陛下能左右的呢?” “你是要忤逆孤?” 谢蘅芜回身跪坐在床榻上,向萧言舟仰脸,面上笑意盈盈:“陛下这话便不对了,妾身念着陛下的好,怎就是忤逆了呢?” 萧言舟眸心微沉,掌心托住她侧脸,轻轻摩挲。 狭小昏暗的榻间,温度逐渐攀升,谢蘅芜眼睫轻颤,呼吸渐沉。 香气流转间,萧言舟突兀说道:“你的眼睛……很漂亮。” 谢蘅芜勾唇,狐眸弯成月牙:“多谢陛下夸奖。” 若换了寻常男子,定会被她的模样吸引。 可惜好戏演给了瞎子。 “孤听说,你是南梁上京的第一美人?” 男声低醇华丽,却让谢蘅芜汗毛倒竖。 这种市井传闻不过是在南梁坊间一传,以萧言舟的身份,手下人根本不会拿这点小事禀给他。 除非是他自己问的。 萧言舟调查她。 那她的身份……他是否也…… 看着美人瞪大了双眸,眼底流露出惊恐,萧言舟满意俯身,压低了声音似鬼魅低语:“若能挖出来镶在冠间,想来会更美。” 谢蘅芜唇角笑意凝滞片刻,随即垂下鸦睫,遮挡萧言舟审视的目光。 “……陛下若是有此心,妾身不敢不从。” 谢蘅芜不急不缓说着,但细听之下,却能发觉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讥嘲轻笑从萧言舟唇间溢出,他指腹在她眼尾摁着,像是在琢磨如何将这双眼剜出来。 还算温柔的动作,却令谢蘅芜毛骨悚然,凉气不住地往后颈里灌。 她垂着眼,长睫不受控制地轻颤,像濒死的蝴蝶振翅,漂亮又脆弱。 忽然眼上映下一片温热,柔软酥麻。 谢蘅芜呼吸一窒,整个人僵得宛如木雕。 萧言舟吻过她眼睛,又直起了身子,唇角勾起,凤眸里染了靡色:“……罢了,这样的眼睛,还是在美人身上最好看。阿蘅,你说是吗?” 亲昵的称呼并没能令谢蘅芜放松半分,她勉强扯出笑:“陛下所言极是。” “得到孤的喜欢,并不是什么好事,你明白吗?” 他又恢复了那张冷脸,警告意味明显。谢蘅芜大气也不敢喘,慌忙应是。 ……暴君的心思,还真难揣测。 连如此简单的恭维都会令他心生不悦……谢蘅芜将“没事别奉承萧言舟”默默记载心里。 “回去吧,孤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谢蘅芜如蒙大赦,故作镇定地退出隔间,确定萧言舟看不见了之后,才脚底抹油般溜了出去。 赵全疑惑瞧着谢蘅芜略显慌乱地退出御书房,片刻后,萧言舟也出来了,他连忙躬身行礼。 “去叫周启来。” 周启便是周院使的名字。 第六章 男女相处的……典籍? “恭喜陛下喜得佳人了。” 原先离开的周院使又出现在书房内,喜气洋洋说道。 萧言舟掀了眼皮:“别废话。” 周院使正色:“回禀陛下,虽然臣尚未完全弄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谢氏的香气对陛下头疾有缓和作用。” “没有什么别的影响吗?” “陛下可有感到胸闷、心悸?” 见萧言舟不做声,周院使接着道:“那便是没有了,谢氏的香正巧不会引发陛下喘疾。或许这便是……天意。” 天意吗? 若是天意有为,哪还能轮得到他来坐这个位子。 萧言舟漫不经心想着,既然谢氏有用,就暂且把她留着好了。等周启将药制出,他再来考虑怎么处理她。 “陛下,臣还有话要说。” 萧言舟不耐:“别啰嗦。” 周院使拱手道:“谢氏之香由人而起,还请陛下善待谢氏,若其心情愉悦,或许陛下之疾,也会尽快痊愈。” 萧言舟眯眸:“你让孤讨好她?” “非也非也,”周院使的冷汗差点冒出来,“陛下不必讨好谁,只需要对谢氏和善些,便好了。” 萧言舟沉默半晌,有些烦躁道:“滚。” 周院使忙退了出去,片刻后,霍珩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御书房,似是刚领过罚回来。 “陛下,属下查过了,那刺客应当与秦王有关。” 霍珩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虚弱:“事关亲王,属下不敢不谨慎。” 秦王是先帝第二子,当年议储时也是风头无量。 萧言舟垂眼漠然,心下几分意料之中,又不免失落。 为何不是崔家人呢…… 如果是崔氏做的,他也就能名正言顺将他们除去。 “……不必查了,孤心里有数。”萧言舟慢吞吞道,“那刺客如何处理了?” “回禀陛下,在狱中自尽了,尸首尚未处置。” “哦?”萧言舟漆黑眸底这才浮起兴味,“孤细细一想,已许久不曾与兄长联系了。既然兄长如此挂念孤,孤也该关心关心他,你说是不是?” 霍珩了然,沉声应下。 “陛下,属下还有一事相禀。” “说。” “太后娘娘……五日后要回宫。” -- “娘娘静修已久,此番忽然回宫,是否不妥?” 嬷嬷一面为崔太后整理着披风,一面小声问道。 国寺外车马等候已久,太后仪仗自山门向下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崔太后嘴角下压,闻言勾出个冷笑。 “哀家是太后,莫非连宫都回不得了吗?” 嬷嬷忙称不是,又忍不住说道:“老奴担心会有人借此非议娘娘,为难崔公。” “无事,他们不敢。” 崔太后微抬下颌,对着一旁侍婢捧来的铜镜端详过片刻,便搭着嬷嬷的手往外走去。 住持领着僧人们等候在外,恭恭敬敬将崔太后送上了马车。 太后回宫,道路理应肃清。 可萧言舟显然不想给崔太后这个面子。 太后仪仗在路上耽误了足有一个时辰,还是京兆尹带人匆忙开路,才没再拖得更久。 马车内,崔太后面色铁青。 萧言舟不可能来宫城迎她也就罢了,还如此拂她面子,摆明了不愿听她的话。 她深吸一气,勉强将怒火平息下来。 萧言舟虽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可母子从未连心。 她以为他登上皇位,该将局势认清出些,哪知他先把刀刺向了崔氏。 果真是养不熟的东西。 崔太后恨恨,又想到几日前秦王到她跟前哭诉,说萧言舟送了他一盏人皮灯,便更是恼恨。 萧言舟手里有了点权力,越发脱离掌控;但北姜需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皇帝。 她垂眸,手中慢捻着佛珠。 皇后必须是崔氏,至于皇帝……谁说不能换了? -- 午后,谢蘅芜又被萧言舟召去了紫宸宫。 萧言舟近来很喜欢将她带在身边,每日不定时就要叫她过去。 按摩。 他倚着坐榻,谢蘅芜就站在他身后为他轻轻揉按。 她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手上动作不停,可谢蘅芜的心思早就飞了出去。 南梁,想让她弑君。 他们说得好听,若是事成,就助她假死脱身,还她自由。 可谢蘅芜却是不相信的,做了这样大的事情,不说南梁,北姜就不会先放过她。 她会成为两国之间,第一个牺牲品。 可若是不做,她马上就会死。 想到这里,谢蘅芜心中苦笑。 她身边那样多的南梁人,她却一个都无法相信。 她不知这些人中,谁会是那个结束她性命之人。 总之,她弑君或不弑君,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谢蘅芜没那么爱南梁,她更爱自己,也不想死。 她想着若是自己将此事告诉萧言舟,他是否会愿意留她一命呢…… 谢蘅芜一分神,便没有留意萧言舟转了头,留了几寸的指甲便刮过他额角。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谢蘅芜顶着萧言舟冷然眼神,讪讪收回了手。 萧言舟刚想发火,忽又想起周院使的话,终是抿了抿唇,压下怒气。 “在想什么?” 虽然萧言舟面色不虞,但语气还算和善。看着他漆眸,谢蘅芜犹豫再三,还是没将事情说出来。 “是妾身没休息好,有些晃神了。” 萧言舟不置可否,到底没有责怪她。 “过来。” 谢蘅芜乖乖走到他身边,萧言舟一扯她手臂,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今晚要为太后设宴,阿蘅知道该怎么做吗?” 谢蘅芜讶然抬眸,虽不解萧言舟究竟何意,却预感不是什么好事。 “陛下,妾身……” “阿蘅那么聪明,不会让孤失望吧?” 萧言舟的声音低醇华丽,似引诱一般。可谢蘅芜清楚记得,他上一次唤自己“阿蘅”,是想剜了自己的眼睛。 “妾身听凭陛下吩咐。” 她垂首柔声,弯下的脖颈似天鹅。 萧言舟满意了,拍一拍她面颊。 “回去吧,晚些时候孤让赵全领你过去。” “是。”谢蘅芜起身一福,退了出去。 盯着她离去背影,萧言舟有些烦躁。 这几日天天将她带在身边,他自以为已是十分和善了,可谢蘅芜却还是一幅对他退避三舍的模样。 尊贵的君王萧言舟,从来不知何为和善。 他郁闷地敲了敲桌子,随后唤来赵全。 “你去给孤找些典籍来。” 赵全连忙应下,问道:“不知陛下想要什么典籍?” 萧言舟斟酌再三,迟疑开口:“……便是如何与女子相处。” 赵全先是惊讶,随后心底了然。 没想到啊,陛下竟对谢美人这么上心。 他笑着道:“陛下放心,包在奴身上。” 萧言舟矜贵地点了点头,全然不知赵全完全误解了他的意思。 -- 谢蘅芜的轿辇刚离开不久,就又有一顶轿子停在了紫宸宫外。 崔太后下了轿,看着尚未远去的轿子,蹙眉问:“那是何人?” 紫宸宫外的侍卫顺势答:“回禀太后娘娘,那是新入宫的谢氏美人。” 崔太后略一想,心下了然。 “皇帝呢,哀家要见他。” “太后娘娘,这……” 侍卫面露难色,幸而这时候赵全及时出来打圆场。 “太后娘娘,陛下还在处理奏折,眼下尚不得空。娘娘若是不介意,奴带娘娘去稍候片刻。”他弓着腰,一张圆脸上堆满了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崔太后心知萧言舟是不想见她,可对着赵全,她亦不好发火。 “罢了,皇帝既忙着,哀家就不打扰了。” 崔太后拂袖转身,气势虽足,却不免狼狈。赵全连忙跟上几步恭送,直瞧着崔太后的轿子远了,这才松口气。 陛下与太后不睦,让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胆战心惊。 -- 入夜,华仪殿掌了灯,宫人有条不紊入内,将菜式一道道呈上。 毕竟是迎太后的宫宴,虽然规模不大,却也不能太敷衍,萧言舟还将几位亲王全都请了过来。 其中也包括秦王。 先帝共育七子,其中两位公主都已出宫建府,嫡长子早夭,老四晋王体弱,老五成王一门心思研究书画,至于老七……也就是萧言舟,是个十足的疯子。 活着的四个皇子里,居然也就二皇子,现今的秦王最为正常。 可最后偏偏是幼子萧言舟登基,叫他如何甘心。 三位亲王陆陆续续到齐,互相寒暄起来。 成王看着秦王一笑:“二哥,听说前几天陛下送了盏灯给你。” 秦王冷哼,向尚且空着的主位一拱手:“陛下隆恩,臣愧不敢受。” 成王讥嘲他:“是啊,也只有二哥能让陛下这般牵挂了,我等可没这待遇。四哥,你说是不是?” 晋王苍白着脸咳嗽了几声,秦王恼怒,碍于在宫中不好发作,只能狠狠拂袖。 成王见此,笑意更深。 殿门口钟鼓乐变,太监高声通传:“陛下到——” 随着萧言舟入内,亲王们纷纷起身恭迎。 华丽衣袍拂过冰凉地砖,所行处都残下淡淡杀意,与往常不同的是,萧言舟身旁多了一人。 在任何场合,美人总是能轻易吸引人的目光,更别说是出现在萧言舟身边的美人。 谢蘅芜生得冶艳,今日又精心装扮过,便似盛放牡丹,花瓣尚且缀着露珠,娇艳欲滴。 秦王眸中划过惊艳,随即又愤愤。 若是他登上皇位,这样的美人便是他的了,怎轮得到萧言舟这个疯子! 萧言舟携着谢蘅芜在主位坐下,居高临下睨去,冷淡倨傲:“诸位兄长不必多礼。” 成王笑意浅浅,先行发话:“陛下,这位就是南梁公主了吧?” 谢蘅芜乖觉起身一福,柔声道:“妾身谢氏,拜见各位王爷。” 萧言舟淡声:“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成王浑不在意一笑,向他举杯:“恭喜陛下得佳人了。” 谢蘅芜适时作出羞涩姿态,似晚风中轻颤的芙蕖。 尽管萧言舟完全没有要搭理成王敬酒的意思,后者还是将酒一饮而尽,才在席间坐下。 秦王心里暗骂他马屁精。 此时钟鼓声又变,太监传道:“太后娘娘到——” 宫人们纷纷下跪拜礼,谢蘅芜随众人起身屈膝,目光却悄悄投向殿门口处。 只见一位华服妇人在一众嬷嬷宫女簇拥下走了进来,瞧面容不过三十岁的模样,深色大袖凤袍衬得整个人庄严肃穆,凤眸凌厉,不怒自威。 这就是……萧言舟的生母崔太后吗? 崔太后不动声色扫过众人,在谢蘅芜面上稍顿,最后还是停在了萧言舟身上。 她没立刻入席,而是在殿中问道:“皇帝近来,身子可安好?” 萧言舟淡声:“孤一切都好,倒是母后,多年不见瘦了许多。” “哀家年纪大了,消瘦是正常的,皇帝不必牵挂。” 崔太后这才一笑,施施然上了主位,在萧言舟左侧坐下。 谢蘅芜在他右手边,看着这一出母慈子孝的问候,思及今早太后仪仗在城中被堵的闹剧,心里觉得滑稽。 “开席吧。” 萧言舟举杯,宣了开宴。 第七章 把他惹毛了 舞女入殿起舞,腰间细绳所挂铃铛踩着丝竹鼓点声轻响。 不同于南梁的舞曲,北姜的舞蹈与乐声间似乎永远都凝着肃杀寒意,琴曲铮然,缠绵温软之情少有。 谢蘅芜小口小口啜着杯中琼浆,望着舞女们出了神。 崔太后漫不经心乜眼,唇角噙笑:“哀家听闻,皇帝很喜欢美人。” 萧言舟闻言看了看一旁专心欣赏歌舞的谢蘅芜,淡声道:“是孤管教不严,才会让母后听到这些闲话。” 崔太后微微一笑:“国寺清闲,有人说话解闷,哀家才不无聊。何况皇帝后宫之事,本就是哀家之事。” 萧言舟没再说话,只侧眸瞧着谢蘅芜。 感受到身旁视线,谢蘅芜收神望向他,乖顺道:“陛下可要妾身为您斟酒?” 萧言舟想到赵全给他搜罗来的那些民间话本。 里头的男子都是对女子无比纵容,既然这话本如此受欢迎,想来世间女子,都喜欢这般。 于是萧言舟沉吟片刻,不紧不慢道, “让赵全做就行了。”他掌心抚住她面腮轻轻摩挲,“阿蘅若觉得无聊,可以先行离席。” 这话说得纵容,亦是全然没将崔太后放在眼里。 崔太后果然似有若无地抛来目光,座下亲王们也或多或少听了些,暗暗打量着上座,似是看戏般。 谢蘅芜可算明白萧言舟带她来做什么。 原来是当活靶子! 她面色不改,似嗔似怨:“陛下真是折煞妾身了,妾身觉得这歌舞新奇,怎会无聊呢?” 说着,她覆住萧言舟的手,抬眸望他,眉尖若蹙:“就让妾身再多待一会儿吧。” 美人声音娇软,刻意描画过的双眸眼波流转,媚意微扬。萧言舟喉头一紧,垂眸避开她目光,应了声嗯。 嗯……他原先还觉得赵全是在蒙骗他,可这么看来,的确有用。 谢蘅芜笑盈盈谢过,举起酒樽向他祝酒,萧言舟竟也配合着饮了一杯。 成王一挑眉,目中浮起兴味。 他虽说对这七弟不算很了解,却也清楚,七弟登基之后,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便就是赵全与霍珩。 至于女子,他从未见过。 不管是忽然开窍还是另有打算,都十分……反常。 晋王仍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专心致志对付着面前佳肴,不时蹙眉与身旁侍者挑剔。 秦王则眸光一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太后将众人反应收入眼底,垂眸若有所思。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醉意。晋王体弱,也已乏了,便先告了离席。 秦王眯着双醉眼,忽道:“太后娘娘难得回宫,寻常宴饮未免太过无趣。” 崔太后看向他:“秦王有何想法?” 秦王嘿嘿一笑,盯着谢蘅芜道:“臣的确有,就是不知陛下可愿割爱了。” 谢蘅芜心头一跳,浮起不祥预感。 萧言舟眯眸,嗤声道:“怎么,秦王对孤送你的灯不满意,还要讨要别的?” 不说还好,一提起此事,秦王的脸倏忽黑了下来。 明明当年他才是应该登上皇位之人,萧言舟不过是走了运而已。 他冷笑一声:“陛下之赐,臣不敢不满意。只是先帝在世时,曾曰孝为百德之先,今日宴迎太后,自然万事以太后为先,不是吗?” 萧言舟知秦王没安好心,更不耐烦秦王用先帝来压自己。他侧过脸,半张面庞被阴影覆盖,似玉面罗刹。 “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王哼笑道:“南梁有种乐器,名为箜篌,演奏时乐声清越泠然,如昆山玉碎,可惜北姜无人能奏,因而不过在传言里听闻一二。” “如今既有美人谢氏自南梁而来,何不请美人为太后奏一曲箜篌,臣等也沾一沾太后的福气,一睹为快。” 箜篌? 萧言舟皱眉,下意识瞥向身旁人。 谢蘅芜正想举起酒樽,闻言动作一滞。 箜篌的确是南梁的不错,然此乐属宫廷雅乐,精通者更是少,并非人人都会。 再难堪时维护她们,这也是萧言舟看到过的东西。 “莫非秦王以为,孤的人就如教坊伎子般供人娱兴吗?” 萧言舟凤眸漠然,指尖在冰冷扶手上轻点。 这是他已然不悦的表现。 谢蘅芜眨一眨眼,为他维护自己而意外。 秦王并不怯,反唇相讥道:“陛下这便误解臣了,为太后奏曲,乃是尽孝道,又怎能与教坊伎子相提并论。莫非陛下以为,太后娘娘还配不得听一位美人奏曲吗?”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四下内侍纷纷胁肩低眉,大气也不敢出。成王面上轻佻笑容都淡了,抚了抚下颌别开眼看向其他地方。 谢蘅芜心思微动,正想起身将此事应下,手却被人捏住。 她垂眸看,萧言舟的手掌包裹着她,力道并不大,却有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谢蘅芜再抬目去瞧他,后者依然冷脸望着秦王,与先前模样无二,完全看不出此时他正握着自己的手。 她抿了抿唇,继续坐在位子上当鹌鹑。 萧言舟显然不想再与秦王进行口舌之争,对他来说,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先把造成问题的人解决了。 都不消等他发话,几位羽林卫便从萧言舟身旁走向秦王。 “够了。” 一把威严女声响起,羽林卫们亦停了下来。 崔太后皱眉,斥道:“大殿之上,吵吵嚷嚷像个什么样子。” 萧言舟耷拉着眼皮,长睫将眸子半遮着,一幅冷淡模样。听崔太后终于愿意出声,他随之附和。 “母后所言极是。” 只是这一句附和像极了阴阳怪气,惹得崔太后差点一口气没能喘上来。 她闭了闭眼,又转向谢蘅芜,勉强还算温柔道:“你别太挂心,若是不愿便不必演奏,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谢蘅芜轻笑算是回应。 崔太后这话分明就是将她的路堵死了。 只要她不奏箜篌,那就是不愿意;就算她是真的不会,别人也只会认为这是为了掩饰不愿意的借口。 孤身在异国,被按上恃宠而骄的罪名,可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萧言舟的“宠”还十分阴晴不定,真假难辨。 “太后娘娘说笑了,能为太后娘娘奏曲,是妾身此生之荣,万不敢推辞。” 谢蘅芜起身向着太后一福,随后娓娓将话道来。 她面上镇定,实则手心不住往外冒汗。 因为……她方才是挣开了萧言舟起来的。 崔太后闻言面色稍缓,笑道:“你有这份心,很难得。” 谢蘅芜柔声:“烦请陛下、太后娘娘与各位王爷稍等片刻,妾身去准备一番。” 崔太后颔首允了,谢蘅芜趁出去时悄悄打量萧言舟一眼,见他瞧着酒樽,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她心中暗道一声糟糕。 这下绝对是把他惹毛了。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不说太后,那些王爷中的任何一位,都能轻易碾死她。 在大人物的互相倾轧中,她稍不注意,便会粉身碎骨。 谢蘅芜敛眸,身影消失在了殿外的一片暮色中。 不一会儿便有几个太监一齐将箜篌抬入殿中,谢蘅芜跟在后头,在殿中摆放好的登上坐下。 她先试着拨过弦,乐声如水淌下,余音似还在殿中流动。 她轻轻扬了扬眉。 想不到北姜仿制的箜篌,竟与南梁的像了个七成。 箜篌难学,精通之人的确少之又少。 但她偏巧就是那少之又少之中的人。 为了培养她这颗有用的棋子,侯府没少耗费心血,连这等难学的乐器,都请了宫廷中的老乐师来教她。 谢蘅芜垂眸,指尖挑动,乐声泠泠而下,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 众人皆恍然,以为身处仙境。 殿中红烛高烧,将四下都照得亮堂。可人却觉得四周都黯淡,所有光亮都凝聚在正中的美人身上。 美人螓首微垂,云鬟雾鬓堆叠,纤纤玉指于琴弦间翻飞。精心妆点后的她配着恍若仙乐的箜篌,便似九天玄女落尘般,给人以朦胧的不真实感。 座上,萧言舟摩挲着指上玉戒,眸中晦暗不明。 他还想着维护她,没想到……她竟是有这般本事。 倒是他多事了。 他握了握拳,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攥着谢蘅芜时的触感。 一曲毕,众人却都似未意识到般。 秦王的脸色这下是真不好了。 他有意想刁难谢蘅芜,好下了萧言舟面子,谁能想到这和亲公主竟不是个空有外表的花瓶? 刁难的目的没达到,反又让萧言舟痛快了,这让秦王很不痛快。 殿里静了几息后,崔太后拊掌笑道:“好,哀家今日可是开眼了。” “哀家原先还奇怪,皇帝为何会偏偏宠着你,现在倒是明白了。能有此才,谁能不喜欢呢?” 萧言舟神色微动,应道:“谢氏的确不错。” 不知怎的,明明他的语气与先前一般,可在谢蘅芜听来,却是阴恻恻的。 她硬着头皮谢过,就听崔太后接着说道, “你过来,让哀家仔细看看。” 谢蘅芜依言上前,在崔太后座旁跪下。她仰着脸,眼睫却低垂,不与崔太后对视。 后者满意一笑:“礼数也不错。” “哀家瞧你合眼缘,便把这簪子赏你吧。” 说着,崔太后摘下发上一枚攒珠金簪,戴到了谢蘅芜头上。 谢蘅芜摸了摸发,不免惶恐:“太后娘娘,这……” “这是先帝赏给哀家的,你放心收着。” 当着一众亲王的面,谢蘅芜不能拂了太后面子,无奈道:“妾身多谢太后娘娘。” “好孩子,回去吧。” 崔太后笑意不减,目光简直可以用慈祥来形容。 谢蘅芜轻声应下,回到了萧言舟身边的座位。 萧言舟一目不错,神色漠然,连个余光都没给她,仿佛根本没注意她坐在了身边。 可方才她在座下时,分明感到了两道视线,像是黏在她身上一般。 不是萧言舟又是谁。 她低眸一哂。 果然是生气了。 第八章 你不相信孤 晚宴散去后,谢蘅芜亦步亦趋跟在萧言舟身后,分外乖觉。 到了御辇前,萧言舟忽然回身,谢蘅芜避之不及,直直撞进他怀里。 “你跟着孤做什么?” 倨傲的年轻帝王冷声,银辉白雪间,似一座冰冷的华丽雕塑。 谢蘅芜揉了揉被撞红的鼻子,讨好似的笑:“妾身跟着陛下,不是理所应当吗。” 厚实的大氅几乎将她裹成了一个球,雪白狐毛领围在脸侧,衬她肤色越发欺霜胜雪,而面颊泛着被冻出的红晕,正添几分颜色。 她眯眼笑时,萧言舟便想起数年前冬猎时捉到的一只雪狐。 那只雪狐极通人性,见人来便弯眸咧嘴,似人谄媚笑,又有兽类的灵动,令人不忍对它下手。 因此,这只雪狐后来便被放走了。 眼下谢蘅芜的面容正与那只狡黠的小狐狸相似。 萧言舟眸心微动,不咸不淡哦了一声,回身上辇。 见他没有明确拒绝的意思,谢蘅芜便厚着脸皮与他一同上了轿辇。 赵全张了张口,有心想劝说,又揣摩不透萧言舟心思,索性闭了嘴。 面对谢蘅芜的主动靠近,萧言舟只掀了眼皮打量她一眼,随后便如身旁并无此人一般,视线越过她看向了赵全。 赵全一激灵,赶紧吩咐起驾。 这番情形落在旁人眼里,便是萧言舟对谢蘅芜的十足纵容。 宫墙拐角后,一道身影鬼祟隐匿着,直到御辇行远,身影才悄悄离开,走向寿安宫。 自几年前太后离宫后,寿安宫便再无人居住,萧言舟也不吩咐人打扫,不少墙垣柱子都已剥落了漆色。 尽管在太后回宫前紧急修缮过一番,但仍能瞧出殿中人去楼空后的萧索。 崔太后倚靠在美人榻上,跟前摆了炭盆,几个貌美宫女分列前后,分别为她捶腿揉肩。 嬷嬷在旁侍立,低声怨道:“陛下也太不将娘娘放在眼里,那么多完好的宫殿,偏偏让娘娘住这儿。” 崔太后闭着眼不置可否,嬷嬷见此,也不再说话。 直到殿外进来一人。 “启禀太后娘娘,奴方才见着谢美人上了陛下的御辇,一同往紫宸宫去了。” 崔太后懒懒抬眼,饶有兴味:“真是稀奇。” “娘娘,您看……”嬷嬷说着,一边眼神示意那小太监退下。 “再多瞧几日,别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崔太后又阖起眼,“让他来吧。” “是。”嬷嬷垂眸应下,几位伺候的宫女也颇有眼色地纷纷告退,殿里很快空无一人,只有崔太后在高位斜倚似假寐。 不多时,一道高大身影缓步入殿。烛火摇曳下,男子面容逐渐于光亮下显露。 是秦王。 崔太后微抬下颚,缓缓道:“宫门都快下钥了,秦王还不走吗?” 秦王行过一礼,沉声:“太后娘娘,儿臣知道您要什么。” “哦?”崔太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还知道哀家的心思?” “儿臣冒着死罪来拜见娘娘,便是想给娘娘瞧瞧儿臣的一片孝心,”秦王抬目,眸中神色坚定,“还有忠心。” 崔太后这才坐正了身子,却是垂眸一幅意兴阑珊的模样:“身在天家,孝心忠心之说,秦王不觉得太可笑吗?” “太后娘娘……” “你先不必说,”崔太后打断他,“孝心与忠心,哪是口头说说便能表的呢?” 秦王见崔太后态度松动,眸光一亮:“太后娘娘放心,儿臣定当为娘娘尽心竭力,鞍前马后!” 崔太后这才露出笑容:“好孩子,快些回去吧,之后若有事,哀家自会唤你。” 秦王心下一喜,忙谢过恩。 -- 与此同时,紫宸宫内。 萧言舟坐在案前勾画,谢蘅芜立在一旁,悄悄打量他。 由于前几日谢蘅芜也曾在紫宸宫宿夜,赵全便没有多管,放心去了外头值守。 如此一来,殿里就只有谢蘅芜与萧言舟二人,安静得可怕,几乎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哔叭之声。 虽然萧言舟素来话少,但也不是这般全然沉默。 往常他至少会往外蹦几个字,诸如“过来”“站近点”之类。 谢蘅芜小心觑着萧言舟神色,见他似乎没有看自己,便小步小步往他身边靠去。 只是刚挪动几寸,萧言舟就像侧边长了眼睛一样,冷冷道:“别动,你挡到孤的光了。” 谢蘅芜默默低头,见自己的影子还未触及萧言舟足边,就知道他是在说瞎话。 她心下腹诽,人却是乖巧地往后退了几步,绕到萧言舟身后,柔声询问, “陛下,这样就不会挡着光了吧?” 香气从后若有似无飘来,渐渐将他整个人包裹。萧言舟仍是面无表情,态度到底松动了些。 “孤没准你过来。” 但谢蘅芜知道,如果真的不准她,她根本没机会站在这儿。因此她只将这话当作耳旁风,低声道:“妾身给陛下按一按吧。” 见萧言舟不搭话,她只当他默认,两手搭了上去。 还没按几下,萧言舟就拉住她手一扯。谢蘅芜一时不察被拽了个趔趄,整个人自后环住了他。 两人登时挨得极近,面颊几乎相贴。萧言舟侧过脸来时,谢蘅芜几乎能数清他有多少根睫毛,感受到睫毛在面上轻蹭过的酥麻。 很快她就意识到不该直视他,慌忙低下眼。 萧言舟却没注意这些,目光凝在她头顶的金簪上。 正是崔太后赏给她的那一根。 他微抬着下巴,状似无意问:“你很喜欢它吗?” 谢蘅芜被这前言不搭后语的问话戳了个懵,她怯怯:“妾身不解陛下何意……” “为了它,你宁愿甩开孤,去当供人取乐的乐人?” 萧言舟语调依旧平静,但明眼人都能听出他此时心情不虞,甚至可以说……十分糟糕。 他觉得自己可笑。 和善?为何就要待她和善?就因为她的香能治愈他的头疾吗? 就算没有她,周启也能做出药来。 枉他还为了她去看那些毫无内容的话本,这般白费心思,当真是昏聩至极! 谢蘅芜可算明白过来。 她试图与萧言舟讲道理:“陛下,妾身并不是喜欢,而是那般场景,若妾身不站出来,陛下与太后,与诸位王爷都不愉快,又是何苦呢?” 萧言舟却丝毫听不进去。 他嗤声:“孤应付他们这么久,还应付不了这一时吗?需要你来帮孤?” 谢蘅芜哑然,忽觉手腕吃痛,像是被钳子紧紧锢住。 她下意识抬眼,正撞进萧言舟眸中。后者漆眸阴戾,似平静深渊下暗火翻涌。 “你不相信孤?”他声音微哑,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她张了张口想解释,终究还是词穷。 她的确不相信他。 几日相处下来,她只觉萧言舟待她阴晴不定,忽冷忽热。 谁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些上位者,对待她这般身份的人,皆是爱之加膝,不爱者坠之深渊。 她得自保,这是天然的道理。 萧言舟见她不说话,面色更加阴鸷:“怎么,你当真这么认为?” 谢蘅芜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忍不住嘶声:“陛下,你弄疼妾身了。” 萧言舟低哼,讽刺她:“你不会自己挣开吗?” 谢蘅芜心说她就知道! 就知道他是为了此事生她气呢! 自知理亏的谢蘅芜讪讪一笑,道:“陛下,妾身是担心您与太后及诸位王爷闹得太僵,才自作主张的。” “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萧言舟淡声,指腹在她腕骨上蹭着,“你是孤的妃子,你只需要听孤的话,至于其他人,又与你何干?” “妾身既为陛下妃子,自然该事事以陛下为先,为陛下打算。”见他态度和缓下来,谢蘅芜连忙补充道,“陛下或许不在意,但妾身不愿陛下为此为难。” “并不是妾身不相信陛下,而是妾身以为,如果妾身便能解决问题,又何必劳烦陛下呢?” 谢蘅芜轻声细语着,说话时,温热气息便喷洒在萧言舟鬓边。 至于她究竟在说什么,萧言舟已然不在意了。 他视线下移,停在谢蘅芜不断张合的唇上。 唇瓣似点朱,还泛着莹莹水光,看起来温而软,甜滋滋的,让人很想咬一口。 喋喋不休,吵闹得很,让人很想用些法子让她闭嘴。 这种时候,某些书中的情节便清晰了起来。 他向来不是个会犹豫的人,念头刚起,他已倾身覆上她唇。 谢蘅芜话说了一半,忽然被堵了嘴,不由“唔”一声,双眸蓦地瞪大。 短暂的柔软之后,便传来一阵刺痛。 萧言舟与她分开,眸色冷淡,吐出二字:“聒噪。” 谢蘅芜一手捂唇,一双美目依然瞪圆了,像是还没缓过神来。 他居然咬她! 他属狗吗! 她又气又羞,粉色从雪腮上一路向上,直晕到了眼角。 他松开擒着谢蘅芜的手,若无其事道:“你说得太多,孤听得头疼。” 谢蘅芜尚且红着脸不知所措,愣愣的模样活像一只呆头鹅。 就在萧言舟想伸手戳一戳她眉心时,谢蘅芜双眸一眨,忽然扑簌簌落下泪来。 美人落泪总是赏心悦目的,尤其还是谢蘅芜这般的美人。 萧言舟一怔,蹙眉道:“你怎么了?” 谢蘅芜只低眸默默落泪。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方才那一瞬,一股莫名的悲哀涌上心头。 她的慌张无措,乃至性命,在这些人眼里,都是能随意玩弄的东西罢了。 从侯府到北姜,她的命运,似乎永远都被掌控在他人手里。 谢蘅芜一时不管不顾,伏在萧言舟肩头便哀哀哭起来。 第九章 出宫 萧言舟向来是不在乎他人的,若换了别人,别说是趴在他肩上哭,就是在他跟前坠泪,他也会立刻将人赶出去。 但面对的是谢蘅芜,他觉得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肩头隐隐传来潮湿感,似是渗到心里。 萧言舟心中像是被什么梗了一下,无端不自在起来。 他记得,那些书中说,女子若哭泣,他该哄的。 可是萧言舟从未哄过人。 “好端端的哭什么?” 他语气有些生硬,不像关心,更像是诘问。 谢蘅芜并未作答,只抬起脸用一双被泪水浸得雾蒙蒙的眼睛看他。 泪痕斑驳在精心妆点过的面容上,她蜷睫轻颤,似水中月般脆弱。 萧言舟与她视线对上,忽而怔了怔。 他年少登基,那时,他才十二岁。 主少国疑,崔太后代理朝政,崔氏一族权倾朝野。 萧言舟表面做着脾气暴躁的无用小儿模样,暗地里却拉拢自己势力。 十八岁那年,他一点一点将朝政大权,攥回了自己手中。 然崔氏势力盘根错节,一时难以彻底清除。 为震慑,他密诏崔左丞,在其踏入紫宸宫那一刻,羽林卫便四下涌出,将崔左丞围起。 崔左丞年岁已高,再痴迷权力,也更在乎身家性命,是以做了让步。 那天晚上,崔太后便来到萧言舟面前,泪眼盈盈,又厉声斥责, “那是你亲舅舅!萧言舟,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 彼时萧言舟墨发尽散坐在华丽王座上,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面容虽还稚嫩,却已有了帝王威严。 他漠然,颔首示意霍珩将崔太后带走。 次日,崔太后便请辞,离宫前往国寺清修。 萧言舟缓缓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盯着谢蘅芜那双似曾相识的泪眼,颇为冷漠无情道:“再哭就把你丢到禁湖。” 饶是谢蘅芜来此没多久,也听闻了禁湖的名声。 心知萧言舟极有可能说到做到,她默默止了泪,只是泪花还在眼眶里颤悠着打转。 要落不落的模样,更是我见犹怜。 她起身敛容,见萧言舟肩头被濡湿了一小块,心中颇为惶恐,拿了丝帕便去擦拭。 “陛下恕罪……妾身不是故意的……” 谢蘅芜轻声说着,话中还带着些许哭腔。萧言舟感到心里莫名酸胀,像是被攥了一下。 他知道很多人都惧怕他,他也习惯了那些人的目光。 就是近身伺候的赵全与霍珩,在他偶尔头疾发作而暴虐时,都会躲得远远的。 萧言舟自知脾气不好,面对手下人的畏惧疏离,他也并不在意。 但谢蘅芜不同。 大概是因为她还有用的缘故,他对她已十分耐心了。 奈何对方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被他碰一下,便这么难以忍受吗? 显然萧言舟误解了谢蘅芜的情绪,漆眸愈发深沉冷淡。 “不是故意的?” 谢蘅芜尚未察觉萧言舟已然变化的情绪,想自己哭都哭了,该把话圆回去,指不定这暴君一个不快就把她扔禁湖了。 于是她低眉轻声:“陛下,其实今日……是妾身的生辰。” “妾身借着太后回宫之喜,也算庆贺了生辰,斗胆把这簪子当作生辰礼。” “可妾身为着自己的欢心惹了陛下不快,心中实在愧疚不已,这才……” 谢蘅芜努力拍着萧言舟马屁,想着借此搏一搏同情。 她的生辰当然不是在今日。 不过她自己也不知道生辰是在何日,所以算作哪一天,似乎都可以。 萧言舟越听,神色越是怔忡,像是没有想到会有这般借口。 他又拉住了谢蘅芜的手,力道比先前还大上了几分。 “所以,你不是因为孤碰了你?” 萧言舟盯着谢蘅芜的脸,视线在她面上逡巡,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神情。 后者看他目中猩红,泛着异样偏执,心头猛然一跳。 “陛下,自和亲那日起,妾身便是陛下的人了。”她柔和声音似一把清泉,浇熄萧言舟心头燥意。 他渐渐冷静下来,松开了禁锢着谢蘅芜的手。 萧言舟闭了闭眼,再抬眸时,已恢复了往常冷淡神色。 “你说,今日是你的生辰?”、 谢蘅芜忙不迭点一点头。 他啧了一声:“为何内监不曾告诉孤?” 谢蘅芜心说自然是因为生辰并非今日,但这话她不好说出来,只笑一笑道:“太后回宫,诸多事宜繁杂,他们顾不上妾身,也是正常的。” 她只是想赶紧开脱,免得萧言舟怀疑起来,但落在他耳朵里,却成了她为崔太后委曲求全。 萧言舟本就与崔太后有诸多嫌隙,加之方才还误解了她,此时难得有些愧意,便冷笑一声:“看来孤太久没管他们,连主子是谁都忘了。” 谢蘅芜听着这话,倒像是萧言舟要仔细过问的模样,连忙说道:“陛下何必与下人置气,他们也是奉命办事而已,若是开罪了太后娘娘,又有谁能保住他们?” 萧言舟垂眸冷冷:“开罪不起太后,便开罪你吗?” 谢蘅芜自后环住他,俯身下去,唇瓣几乎轻蹭他耳垂:“陛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妾身能有陛下陪着,便是最好的生辰礼了。” 萧言舟被喷洒在耳侧的温热气息弄得酥痒,耳畔渐渐生了热意。 他很是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斥道:“花言巧语。” 听萧言舟似乎没有要追究的意思了,谢蘅芜笑道:“都是妾身的真心话。” 她的手搭在他身前,萧言舟低眸,把她的手捏在掌心把玩,漫不经心道:“阿蘅从前,可曾来过北姜?” 谢蘅芜不解其意,答道:“陛下糊涂了,妾身是南梁人,怎么会来过北姜呢?” 萧言舟揉摁着她指腹,谢蘅芜的一双手保养极好,指尖似玉饱满。 他道:“美人的北姜话,说得很好。” 谢蘅芜被他摁得手痒,又不得不忍着,声音里都带了些微妙的颤意:“陛下,妾身在…在来和亲之前,特地学过这里的话。” 两国语言相差不大,学起来并不难,寻常的南梁人也能会个七七八八,而谢蘅芜只是比之更加顺畅流利些。 萧言舟说起此事,谢蘅芜也不由想到,当时学北姜话时,那位夫子也曾夸她学得快。 彼时谢蘅芜并未放在心上,因为从小以来,她学东西便都很快。 但萧言舟忽然问起,她心里也浮起了些疑惑。 她并没有侯府收养她以前的记忆。 自有记忆开始,她已是侯府三娘子,而得知自己养女身份时,也是在被收养后的第三年。 她…… 谢蘅芜的思绪被手上痛意打断。 再低眸,就看见萧言舟回过头来,凤眸隐隐不悦:“你在想什么?” “陛下恕罪,妾身晃神了。”谢蘅芜柔柔一笑,似撒娇一般,“陛下方才说什么?” 萧言舟不喜欢与人重复自己说过的话,但眼下他还是好脾气道:“孤说,带你出宫,如何?” 谢蘅芜怔愣了几息,美眸忽然睁大。 “陛下,这……当真?” 她的错愕神情无疑取悦了萧言舟,他唇角勾出不甚明显的笑意,故作无事道:“孤怎会骗你。” 谢蘅芜眼眸亮了亮,她到底还是十七岁的女孩,对出门游玩之类的事情,有着天然的兴趣。 “那陛下,我们何日出宫呢?” 萧言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道:“现在。” 啊? 谢蘅芜一怔,瞧着萧言舟站起身往殿外走去。 她赶紧提裙跟上。 外头夜色昏沉,黑压压的几乎将天地笼罩。谢蘅芜裹着大氅与萧言舟立在殿外,费力仰着头小声与他说道。 “陛下,可是现在宫门已经下钥了。” 萧言舟玄色衣角被朔风吹动飘扬,他低目轻哂:“孤是皇帝。” 谢蘅芜哦一声,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蠢话。 腰上倏忽收紧,谢蘅芜还来不及惊呼出声,人已被萧言舟带着腾向半空。 高处寒风更是凌冽,刀一般割着人面。谢蘅芜一张口,便被灌了一嘴寒气,索性闭了口。 她低下头,又被腾起的高度刺得一阵目眩,只得闭紧了眼,两手紧紧环住萧言舟的腰身,生怕自己掉下去。 这厢谢蘅芜战战兢兢,萧言舟却是如履平地,几下足尖轻点,便抱着她稳稳落在了城中钟楼上。 这是除了宫内祭天台之外,京城最高的地方。 自上俯视下去,可见城中全貌。 谢蘅芜还未缓过神来,倚着楼上阑干晃晃悠悠。 萧言舟立在她身旁,轻声询问:“如何?” 谢蘅芜这才往下看去一眼,到底是天寒,街上行人寥寥,只有街灯盈盈,难免萧索。 可毕竟是出宫了,谢蘅芜也不是很在意。 且人少些,他们才不至于引人注目。 萧言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低咳一声道:“若是白日来,还会热闹些。” 谢蘅芜笑一笑,侧眸看他:“陛下白日操劳政务,哪有时间出来呢?能有当下,妾身已很满足了。” 说话间,远处传来“嘭”的一声。 谢蘅芜循声望去,见遥遥天际被火树银花照亮,如星坠落后,又有新的花火绽放。 她一时看得入了神,面容在明明灭灭的烟火下,眼底似也绽开璀璨花火。 谢蘅芜在看烟火时,萧言舟侧过脸看她。 黑曜石般的眼眸几乎融于夜色,也将眼底蕴着的几抹温柔掩藏。 第十章 就亲孤一下,好不好? 烟火足足燃放了一盏茶的时间,连街上都出现了几个行人围观烟火。 赞叹声被风声裹挟着飘上了钟楼。 谢蘅芜咬了咬唇,千万句汇在唇边,却像是被堵了似的,不知该从何说起。 半晌,她轻笑:“幸亏现在还不算太晚,不然该扰了他们休息了。” 萧言舟收回看向她的视线,望向远处。天际还有未散尽的烟火雾霭袅袅,昭示着方才盛景。 他淡淡:“可还喜欢?” 谢蘅芜轻轻一点头,莞尔道:“很美,妾身喜欢。” 她知道这是为了她准备的,从她捏谎生辰到出宫,这样短的时间里却能备出烟花来…… 她在侯府的生辰也是假的,无人会在意一个假的生辰。这么多年,她早已没有了过生辰的习惯。 可来到异国后,本该为敌之人反而对她的谎言上了心。 想到其中有萧言舟用心,谢蘅芜心头一热,像是被毛茸茸的猫脑袋轻轻拱了一下。 她看向萧言舟,后者侧面线条凌厉分明,眼睫低垂着,带了上位者的漠然与傲慢。 感受到身旁视线,他侧睨来,眉毛轻扬:“喜欢就行。” 谢蘅芜向他莞尔,忽然上前几步,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在寒冷的天气里,拥抱总令人感到莫名舒适与安心。 谢蘅芜环住他腰身,将脸埋在他胸前,似呢喃一般:“陛下如此费心,妾身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萧言舟的身子在她抱过来时瞬间僵硬,随后很是不自然地回抱住她,在她后背轻拍了拍。 “陛下,车马已备好了。” 霍珩自黑暗中现身,沉声拜道。 谢蘅芜还未松手,被霍珩瞧见,一时有些尴尬,便将脸埋得更深,一边小心挪着步子往萧言舟身后躲。 萧言舟有些好笑地看了看在自己怀里的谢蘅芜,对霍珩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霍珩应一声,又消失在了夜色中。 谢蘅芜这才抬起头,疑惑道:“陛下,我们还不回宫吗?” 萧言舟轻嗤:“给你过生辰就放个烟花?你把孤当什么了?” 谢蘅芜:“那我们还要去……” 她后半截话被堵了回去,因为萧言舟又揽过她腰身,向钟楼外一跃而下。 下坠感猛然袭来,吓得谢蘅芜连尖叫都忘了,只不管不顾地抱紧了他。 等二人已在马车内坐定,谢蘅芜还神色恍惚,倚靠着软枕一幅神思缥缈的模样。 萧言舟坐在她身旁,见她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便觉有趣,伸手在她脸蛋上掐了一把。 谢蘅芜吃痛,这才回神,第一句便是抱怨:“陛下又吓妾身。” 萧言舟反唇相讥:“你自己心神不稳,还怨上孤了?” 谢蘅芜轻轻哼了一声,谁能想到他忽然会从那么高的钟楼上跳下去呢?若非现在还好端端地坐在马车里,她真觉得萧言舟是想带着自己去死。 “所以陛下究竟要带妾身去哪?” 萧言舟不甚明显地勾了勾唇,吐出二字:“秘密。” 谢蘅芜见此便知萧言舟是不会说了,她也没再追问,定下心来仔细打量过马车内。 萧言舟的马车,也就是外头瞧着普通罢了。 车内坐榻宽敞柔软,地上铺了厚实的白狐毯,车内四角缀以拳头大的夜明珠,莹莹放出光芒,比烛火还亮。 正中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上头还煨着一壶酒,将车内烘得温暖如春。金丝楠木几上摆放了精致茶点,像是刚做好端上来的。 谢蘅芜一面瞧一面咋舌,在心里悄悄计算这些该花费多少银两。 她又与自己的小金库做了番对比,最后得出结论。 奢靡!实在是太奢靡了! “对了,孤还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赏赐?” 一把低醇男声跟上谢蘅芜的思绪,她转过头,眨了眨眼:“赏赐?” 萧言舟神色倨傲,颇为吝啬地轻点一下头:“她都赏你了,孤能不赏吗?” 谢蘅芜盯着那夜明珠脱口而出:“陛下可否将那珠子赏我?” 萧言舟的面色空白了一瞬,随后随她视线望向夜明珠,神色一时间有些复杂。 “你喜欢这种东西?” 谢蘅芜笑盈盈:“南梁没有这么大的夜明珠,妾身觉得新奇。” “库房里还有许多,回头孤让赵全给你送就是。” 不知怎的,萧言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听到这一句,谢蘅芜的眼睛亮了亮。 这么说来,这珠子便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东西。 那便可以卖了! 谢蘅芜自然明白,自己讨要的这个赏赐可谓俗。但今后若要离宫,没有钱财在手又如何立足。 她不是不懂要些雅致的东西,可惜在生存之前,雅致毫无用处。 得了萧言舟允诺,她心里高兴不少。 萧言舟则眼神略有复杂地看着她,心底暗自疑惑。 依赵全调查的信息来看,昌平侯待她也并不算差才是,且她在南梁还有才女之名。 怎么到了这里,才女变成了财奴呢? 莫非查错人了? 萧言舟眉头蹙起,陷入自我怀疑中。 而谢蘅芜早将此事丢开,挪了位子到窗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行人少了倒也清静,谢蘅芜看着北姜街景,两侧铺子大多已关了,但街灯还闪着微暗光亮,映出了雪的模样。 在南梁,她几乎没有见过雪。 瞧着瞧着,谢蘅芜后背莫名绷紧,下一瞬,萧言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在看什么?” 温热的气息随着他说话喷洒在耳畔,谢蘅芜瑟缩了一下,却反而往他怀里钻了钻。 “回禀陛下,妾身……是在看雪。” “雪?”萧言舟尾音上扬,好像对这话十分不理解:“雪有什么好看的。” 他的声音像是直接钻进耳朵里,谢蘅芜起了半身鸡皮疙瘩,小声道:“陛下,南梁没有这么多雪。” 萧言舟抬了抬眉,没再说话。 谢蘅芜以为他不会再做什么时,萧言舟却将她腰身搂住,将下巴放在她肩头。 肩上一沉,谢蘅芜下意识回头,柔软唇瓣与他面颊轻擦而过。 蜻蜓点水般的触感转瞬即逝,萧言舟面色不变,一双凤眸的颜色却好像更深了。 谢蘅芜面上一热,僵着脖颈不知该不该再动,只是轻声:“陛下这是做什么?” 萧言舟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过是按照书中所说行事而已。 它们说,女子都喜欢被人从背后抱住。 谢蘅芜侧过脸来时,两人似耳鬓厮磨,面颊的距离近在咫尺,他已能看清她的鸦睫如何缠乱交织。 朱唇就在目前,他仍能回忆起方才那一咬的触感。 那样软,那样香,像酥酪般。 萧言舟默了一会儿,忽说道:“再亲一下。” “什么?” 谢蘅芜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知萧言舟神色认真,又重复了一遍:“孤说,再亲一下。” 冷面暴君伏在她肩头说着这种撒娇似的话,谢蘅芜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了。 她暗自掐了把大腿,痛意明晃晃地告诉她,不是梦。 萧言舟是吃错药了吗? 谢蘅芜呆愣愣眨了眨眼,视线飘忽,越过萧言舟落到了那壶温在炉上的酒。 他也没喝酒啊…… “你要磨蹭多久?” 见她迟迟未动,萧言舟不耐烦了。 听到这般熟悉的不耐语气,不知怎的,谢蘅芜定神了。 还是这个没有耐心的萧言舟,还好还好…… 亲一下便……亲一下吧?左右她都和亲了,这些事情于情于理,都是早该做了的。 顶着萧言舟略显阴沉的目光,谢蘅芜低头,在他面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样近的距离看萧言舟,他的脸越发俊美冰冷,不似凡人。 谢蘅芜几乎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在亵渎神明。 然而这又是“神明”亲自命令她来亵渎的。 她抬起头,用细弱蚊蝇的声音问他:“陛下,这样可以了吗?” 萧言舟却阖眸,凭着靠在她肩头,于她脖间深嗅。 似乎不是很糟糕。 谢蘅芜觉得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上了,而后者正嗅探着,判断她是否美味。 也不知萧言舟嗅了多久才抬起头,凤眸半眯似方餍足的肉食动物,他懒声, “还不错。” 周启的话还算有点用处。 至少方才,她身上的香,确实更浓烈了。 马车轻轻一顿,车壁被人轻叩,外头模模糊糊传来霍珩的声音。 “陛下,我们到了。” 萧言舟在车里低低应了一声,却丝毫没有行动的意思。 谢蘅芜轻轻挣了挣,小声催促:“陛下,我们该下去了。” “急什么,”萧言舟居高临下看她,“我们又不是来查案的。” 谢蘅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让外头那么多人在寒风里等着,她心中还是有愧。 萧言舟似是看出她的窘迫,低笑一声,在她耳畔道:“那你再亲孤一下。” 谢蘅芜美眸微睁,脑海里冒出俩字。 无耻! 正好此时萧言舟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谢蘅芜回身,想趁机溜走。 然而她忘了,两人的身形差距有多大。 谢蘅芜一回过身,便被萧言舟结结实实堵在了车壁与他之间,倒更像是主动跳入陷阱。 萧言舟几乎将她完全围住,臂弯间的狭小空间让两人的氛围更加暧昧。 他低眸,没在阴影中的脸阴沉又邪肆,令人忍不住想逃离。 谢蘅芜的后背抵着坚硬车壁,她仰起脸,看高大的帝王微微俯身,艳丽凤眸眯起,似笑非笑般:“就亲孤一下,可好?” 第十一章 锁骨的印记 霍珩在外等了片刻,才见萧言舟与谢蘅芜下轿。 他那从来面如霜寒的主子此时却似春来雪化般,虽然不甚明显,但眼角眉梢间却有着细微的笑意。 至于那位美人,则将头埋得极低,完全看不清神色。 霍珩有些不解,然感受到萧言舟投来的凌厉视线,他果断选择了装傻。 “启禀陛下,别苑都已布置好了。” 萧言舟颔首,转身看向谢蘅芜:“走吧。” 谢蘅芜这才抬起头,美眸闪烁,似是羞恼。她轻轻应了声,跟上萧言舟的步子。 没走几步,一只手递到了她面前。 雪光更衬得那手苍白,劲瘦线条顺着腕骨一径没入大袖中。谢蘅芜愣了愣,抬头看去,就见手的主人正回过头,面无表情看着她。 她一激灵,赶紧牵住了萧言舟。 与他外表冰冷不同,他的掌心却是火热,包裹住她手掌时,简直要将她灼烧。 萧言舟拉住谢蘅芜后便迈开步子往里走,完全没有要顾及谢蘅芜是否跟得上的意思。 于是后者跌跌撞撞,几乎是被萧言舟提溜着胳膊进了别苑。 霍珩在后头,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那不近人情的陛下,居然有朝一日会主动牵女子的手? 果然赵全说得不错,这美人有些本事。 他心下一肃,暗想得跟羽林卫们都提点一声,让他们今后对谢蘅芜都恭敬机灵些。 -- 此处应当是萧言舟在宫外置办的产业,只是他个人的,并非冠了皇家的名头。 谢蘅芜有此判断,是因此处诸多陈设家具都与皇宫中不同,似是有意遵守着什么规制;而侍人虽训练有素,却不像宫里头那样,对萧言舟退避三舍。 他带她来这里,莫非是……相信她了? 谢蘅芜立在窗下,看外头廊下昏黄灯火中侍人来往,陷入了思索中。 “在想什么?” 低沉男声自身后响起,谢蘅芜心底一时竟有些波澜不惊,甚至生出了果然如此的想法。 萧言舟总是能在她走神或沉思的时候莫名其妙出现,她都快习惯了。 “陛下,这里是哪儿?” 谢蘅芜说着回肩望去,登时怔忡。 萧言舟应当是刚沐浴完,屋内地龙暖意十足,他便也只穿了中衣。如瀑墨发随意散在胸前身后,未擦尽的水珠顺着脖颈划过喉间凸起,淌过锁骨,没入敞开的领口间。 白色中衣下肌肉线条隐隐,随呼吸缓缓起伏着,似蕴藏无穷的力量。两人又靠得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出的方才沐浴完的热意。 谢蘅芜呼吸一窒,下意识遮住了鼻子。 萧言舟蹙眉:“怎么了?” “没……没什么,妾身就是有些困了。”谢蘅芜磕磕绊绊说着,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 萧言舟不疑有他,继续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这是孤置办在京郊的别苑,府里人都能信得过,是孤……”萧言舟沉默了一下,“是太师的人。” 若不是因为谢蘅芜是个对北姜知之甚少的南梁人,萧言舟也不会在她面前说起太师。 闻言谢蘅芜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太师是何人,然见萧言舟这幅模样,应当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并且是他足以信任的人。 萧言舟眸中低落转瞬即逝,他看一眼还捂着鼻子的谢蘅芜,淡淡道:“乏了便赶紧去洗漱,早点歇息吧。” 谢蘅芜已有些习惯他的模样,这才放下了手,疑惑道:“陛下,我们不回宫了吗?” “回宫?”萧言舟睨她一眼,“回宫做什么,难不成你想每日与她请安?” 他口中的“她”,自然是崔太后。 谢蘅芜张了张口,轻轻道:“陛下不打算回去了?” 萧言舟慢条斯理道:“孤不在几天又如何,他们若是处理不好,孤岂不是白养这么多人。” 谢蘅芜默然,看来萧言舟早就打算在崔太后回宫后走人了。 带她出来,也是……凑巧? 不知怎的,她心中有些失落。 “那陛下,妾身先去洗漱了。” “嗯。”萧言舟面无表情地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满意地看谢蘅芜又脸红起来,这才将人放走。 …… 洗室内热意缭绕,谢蘅芜没让人伺候,将侍婢都屏退了出去。 她泡在水中,只双肩仍在水面之上。 乳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她锁骨处一小块红色。 谢蘅芜往身上拂水时,指尖触及锁骨时不由一顿。 她轻轻抚过那一小块红色疤痕,与周围细腻肌肤相比,这块疤痕突兀至极,便似美玉上多了一道令人惋惜的裂缝。 谢蘅芜若无其事地略过它,在沐浴得差不多后,起身拿过棉巾擦拭。 她用棉巾裹了身子,瞥见一旁的穿衣镜时,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仔细打量锁骨处的疤痕。 一片白皙中,这抹红色格外醒目。 它像是花,或是其他什么难以描述的图案,并不算丑陋,只是十分碍眼。 这是在她看来。 谢蘅芜垂睫,又想起了在侯府的事情。 第一次发现它时,她好奇去问了侯夫人。 侯夫人对此含糊其辞,后来又在告知其养女身份时,称这是教坊司给人打的烙印。 “侯爷与我将你从教坊司那般地方救出来,你要懂得还恩,明白吗?” 侯夫人说这话时,刚从宫中宴会回来,她一身诰命服制,头上金簪刺目无比。 瘦小的谢蘅芜懵懵懂懂,跪拜谢恩。 它或许并不是什么教坊司的印记,却是实实在在的,被侯府用来拿捏她的东西。 谁让它位置暧昧,侯夫人若想以此做一番文章,只怕许多人都会相信。 毕竟没有人会真的探究教坊司是否会给人打印记。 他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 所以谢蘅芜很讨厌这一块地方。 她曾几次拿着匕首在镜前比划,想将这里剜去,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谢蘅芜盯着镜子一动不动,神色凝滞,宛如木雕的美人。 半晌,她才取过挂在屏风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将自己裹住,末了还将领口处掩了掩,让它盖得更严实。 她裹着衣服回到寝屋时,似见萧言舟动作飞快地将什么东西藏了起来。 谢蘅芜揉一揉眼,再看去时,萧言舟好端端地倚在坐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向她抛来一个一如既往的冷然眼神。 ……是她看错了吧? 萧言舟勾了勾手示意她过来,问道:“怎么这么久?” 谢蘅芜借机瞥了一眼萧言舟手中书的内容,大致是些兵法典故。 “陛下,女子沐浴总要久一些的。”谢蘅芜随口敷衍,自然不会告诉他真正原因。 萧言舟的视线在她周身逡巡一圈,她鬓发许是被水汽打湿,有些凌乱地贴在面颊上,寝衣宽大却轻薄,在烛火映照下,衣下的优美线条似若隐若现。 大概是沐浴过的缘故,她身上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些,裹着暖意飘在他鼻间。 这里不比紫宸宫寝殿那般昏暗,萧言舟将从前看清与没看清的都再次看清了一遍。 他低目,心头再次拂过不知名的躁动。 萧言舟将此归结于头疾快要发作的缘故。 他往后仰了仰,身后倚靠的软枕随之被压实,似传来纸张摩擦的窸窣之声。 萧言舟动作一顿。 他方才将赵全给的话本藏到了后头。 谢蘅芜自然听到了声响,有些紧张地往他身后看去:“陛下,方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经历过那次刺杀,她当真觉得此时出现刺客一点都不稀奇。 萧言舟面不改色,睁着眼睛说瞎话:“没有。” 谢蘅芜眉尖轻蹙,疑惑地探身望向他身后:“真的没有吗?可妾身好像听见了什么……” 萧言舟啪地一下拉住她手腕,制止了她继续窥探的动作,声音森冷:“孤说没有,便是没有。” 谢蘅芜瞧他面沉如水,声音又森寒得可怕,以为他是生气了,连忙乖乖站直了,亦收回了瞥向后头的目光。 既然他说没有,应当真的是自己听错了吧? “陛下,那妾身先去睡了?”她觑着萧言舟神色,小心问道。 往常萧言舟召她过去总是有事,要么是让她按摩,要么就是让她站在旁边。 不过今夜,萧言舟只是松开她,低低嗯了一声。 谢蘅芜眼眸一亮,高兴想道, 太好了,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虽说宿在紫宸宫也还行,但每次陪着萧言舟都不知到几时了,白日总是睡不够。 谢蘅芜心情颇好地一福身,穿过珠帘往外头的寝屋走去,甚至走远之后,口中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只是萧言舟全都听见了。 他轻笑了一声,目中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 夜深,值守在外的侍从都已倚靠着门框半睡半醒,萧言舟寝屋内的烛火将将熄灭。 只是他未曾睡下,而是走向了外间。 金绡帐垂落,在空中轻拂,将帐中景模模糊糊遮掩。 萧言舟抬手,将帘帐揭开。 谢蘅芜早已睡熟了,云鬓乱揉,别有一番缱绻风情。 她似是梦中不安,鸦睫轻颤,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细碎阴影。 像是察觉到一旁视线,她翻了个身,衣领随动作滑落,露出一小片精致锁骨。 萧言舟默然盯了会儿,忽然生出了逗弄的心思。 他伸手,指尖在她面上轻划过。 梦中的谢蘅芜正在享受自己逃离后的闲暇午后,却有一只小虫不识趣地在面颊处翻飞,弄得她心烦意乱。 她一怒,抬掌拍了一下。 啪! 萧言舟的手被谢蘅芜狠狠拍开了。 这一下用劲不小,萧言舟脸色瞬间阴下。 与此同时,谢蘅芜也被自己打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眼,就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立在床头,吓得一骨碌坐了起来。 然谢蘅芜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是萧言舟的别苑,此时能站在她床边的,只能是…… “陛……下……?” 她裹紧了被子,颤颤悠悠问道。 第十二章 阿蘅一紧张,香就浓了 萧言舟蜷了蜷手掌,虽说谢蘅芜那点力气于他而言和挠痒没什么分别,但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看不出来这娇娇柔柔的,挠人的劲儿倒是不小。 谢蘅芜还清楚记得自己在梦中狠狠打了那只小虫一掌,此时看不清萧言舟神色,却也能感受到其略显阴沉的气息。 她方才……难不成……打了他? 谢蘅芜抿一抿唇,决定装傻。 见萧言舟没说话,她稳住了颤抖的声线,故作镇定道:“陛下来这里……可有什么事?” 萧言舟垂眸,似乎将眼前人的心思看透:“你可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 谢蘅芜眨眨眼,似真似假地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懒道:“妾身才醒来……不记得了……” 许是方睡醒又还在困意中的缘故,她嗓音微哑,尾音缱绻,带了不自觉的撒娇意味。 萧言舟便知道她这是要赖账了。 他俯身,漆眸轻眯:“当真不记得?” 谢蘅芜悄悄将被子又裹紧了些,像是察觉到危险后努力隐蔽起来的小兽。 她盯着萧言舟的眸子,轻轻点了点头。 一声戏谑轻笑在跟前响起。 谢蘅芜的神经顿时绷紧了。 萧言舟动作甚是温柔地拨过谢蘅芜面上睡乱了的碎发,将其轻拂到耳后,醇酒般的声音缓缓,像是情人间亲昵私语。 “阿蘅,你不擅长撒谎。” 谢蘅芜身上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后颈不住地冒冷气。 天杀的,萧言舟真是她的克星! 她在心里甚是没有贵女风度地骂道。 要知道在南梁,谢蘅芜在贵女圈里可是长袖善舞,如鱼得水,谁不赞她一句沉稳妥帖进退有度。 可这些与人周旋的心思,甚至于应付郎君的手段,在萧言舟这种全然不正常的人跟前,没有半点用处。 每次对上他,她都像个手无寸铁的孩童,轻而易举就被看穿。 谢蘅芜还算自然地笑了笑,轻轻:“陛下,妾身没有撒谎……方才妾身还在梦中,可梦中之事,醒来便忘了。” 萧言舟轻呵,手掌顺着青丝滑下,搭在她颈间,暧昧又危险地摩挲她细嫩脖颈:“阿蘅知道是哪里露了破绽吗?” 最脆弱的地方被人控制着,谢蘅芜微仰起头想逃离,反将更多的弱点暴露在他面前。 “妾身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萧言舟的指尖按住了她颈侧搏动的血脉。 脉搏鼓动着,轻轻撞击指腹,顽强又脆弱。只要萧言舟想,就能轻易将她折碎。 本能地察觉到危险,谢蘅芜的脑海中叫嚣着要逃离,但理智令她不得不忍着害怕,继续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香气似乎浓起,将萧言舟的暴虐心思渐渐驱散。 他玩弄似的,随着脉搏节奏叩击着她颈间,涩然开口:“阿蘅可知道,你一紧张,就会变得更香?” 谢蘅芜哑然,没想到竟会是这般奇怪之处。 他是什么狗鼻子吗? 她下意识抬手嗅闻,便听方才还阴森无比的萧言舟愉悦笑出声。 原来是耍她! 谢蘅芜气恼抬眸,萧言舟笑意未收,俊美面容如陈酿般醉人。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谢蘅芜一时出了神,被身前人轻轻揉乱了发顶。 她的心跳随之漏了一拍。 “所以孤说,阿蘅,你不擅长撒谎。” 她装不下去了,讪讪道:“陛下抱歉,妾身并非有意……打您的。” 萧言舟哼笑一声:“在你梦里,孤是什么很讨厌的东西吗?” 谢蘅芜自然不敢说他变成了虫子,连忙扯开话题。 “陛下现在还未就寝,是有什么事要与妾身说吗?” 萧言舟对她的那点小心思看破不说破,只道:“嗯,孤的确有事要说。” “孤要离开几日,你便待在这里。一早赵全与你宫里的侍女会过来,你有什么事情,问他们就是。” 谢蘅芜点一点头,乖觉地没有多问。 萧言舟喜欢识趣的人。 身侧床榻一沉,是萧言舟坐了上来。 谢蘅芜错愕:“陛下?” 萧言舟斜乜一眼,似是奇怪她为何作出这般反应:“孤要就寝了,有事?” 谢蘅芜噎了噎,想说为什么你不去里面那个寝屋睡…… 明明那张床榻比这里宽敞多了。 她腹诽着,往榻里挪去给萧言舟让出位子。 这张床一人睡着宽敞,可若是两人,就不免拥挤起来。 两人同榻而眠,盖着同一条被子,加上有些拥挤,身子难免会碰到。 比如谢蘅芜想伸出手扯一扯被子时,就不小心蹭过萧言舟胸口下的位置。 她先是一顿,随后像是被火燎到般收回手。 他常年习武,身上块垒分明,甚至有些硌手。 谢蘅芜赶紧翻身,闭眼装睡,幸好有夜色掩饰,才不至于暴露她绯红面色。 萧言舟闷笑几声,慢条斯理转向她,伸臂将人揽入自己怀中。 谢蘅芜僵着身任他摆弄。 若他真想……她也不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但萧言舟将她抱住后,说了一句睡吧,便没了别的动作。 谢蘅芜等了一会儿,发觉他当真只是抱着自己而已。 她心下纳罕,又有种莫名放松。 这还是第一次与萧言舟在同一张榻上入睡。 往常……往常在紫宸宫,她只能在他榻边另外摆放的美人榻上将就一番。 屋内本就热,身后的萧言舟又紧贴着她,火热暖意烘得她头脑发晕。谢蘅芜本就困,因此没多久就又睡了过去。 她是睡熟了,萧言舟却睁着眼清醒无比。 怀中人娇软,自己像是拥了一团轻飘飘的棉花。 香的那种。 然这香气缓的了头疾,却缓不了因它而起的燥意。 那股莫名躁动再次浮现,比往常都要猛烈许多。 萧言舟低下头,报复似的在她后颈处轻咬几口。 -- 次日晨,日光穿过窗棂照在床幔上,投下窗外光秃枝桠的影子。 谢蘅芜翻身,手触及一旁床榻时,忽然醒了。 榻上早已没了萧言舟的身影。 知道他有事离开,却不知走得这样早。 谢蘅芜盘算了时间,萧言舟或许只睡了一两个时辰。 她莫名有些怅然,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直到一道清脆声音将她唤回神。 “小主!” 梨落绕过珠帘,几乎是小跑着奔向她。 “小主,你真是吓死婢子了!昨夜一直不见小主回来,婢子还以为小主……小主……”梨落一瘪嘴,泫然欲泣。 谢蘅芜没好气地戳戳她额头:“你是盼着我出事不成?” 梨落连忙啐了几口,补救道:“没有没有,小主定会平平安安,百岁无忧!” 见到了熟悉的人,谢蘅芜心下轻松了些,好奇道:“赵公公呢?” “赵公公将婢子带到就走了,应该是去办别的事了。”梨落眼珠一转,促狭道,“小主,所以你与陛下……” “别混说。”谢蘅芜不轻不重斥了一句,却是面一红,“给我梳妆吧。” 梨落抿唇一笑,接过谢蘅芜的手将她扶下了床。 为她穿衣时,梨落眼尖,瞥见谢蘅芜颈后细碎的咬痕。 她无声偷笑,又觉自家主子面皮薄得很,便没有说出来,若无其事地替谢蘅芜套上了外衣。 -- 寿安宫。 崔太后垂眸坐在主殿高位上,神色不明。 “出宫了?” 嬷嬷吞吞吐吐,胆怯道:“是……老奴命人打探过,似是……昨晚与陛下一同出的宫。” 啪。 崔太后手中正捻着的佛珠骤然断裂,珠子落了一地,噼里啪啦地敲在殿内所有人心上。 嬷嬷甚是惶恐,慌忙跪下。 她这一跪,其余宫人也都稀稀拉拉跪了一地。 崔太后神色未变,轻轻道一声罪过。 “没身份的东西,也这般轻狂。”崔太后轻哼,掌心一松,将原先还捏着的珠子也扔了下去。 嬷嬷骇然,不知崔太后骂的是谢蘅芜还是萧言舟。生怕宫人们说闲话,她忙道:“太后娘娘息怒,那小蹄子轻佻,一时迷住了陛下而已,娘娘何必为此动气。” “是吗?”崔太后目中晦暗,“哀家看来,皇帝很是宠爱她呢。” 嬷嬷忙示意其余宫人退下,随后拜道:“还请太后娘娘示下!” 崔太后站起身,华丽裙摆拂过位下丹陛:“宣秦王入宫。” 嬷嬷有心想劝,说昨夜秦王方才来过寿安宫,如此频繁召见,恐会惹人怀疑。 但见崔太后面色不虞,她终是没敢将话说出口。 -- “小主在这儿要待多久?” 谢蘅芜翻一页书,轻声:“我也不知,要看陛下的意思。” 梨落咋舌,面色忽然一变,紧张兮兮地伏到谢蘅芜耳畔轻声:“小主,你和陛下一同出宫,太后该不会不知道吧?” 谢蘅芜沉默了一会儿。 梨落的脸色更难看了。 “天啊小主……太后娘娘不会责怪你吧?” 梨落焦急地转了一圈,小声埋怨:“陛下也真是的,难道他不明白吗……” 她到底没有亲眼见过萧言舟如何随意杀人,有瞧着谢蘅芜似乎颇得青眼,心中便没有如北姜人那般对他畏惧。 因此她才敢说出这种话来。 谢蘅芜一叹,崔太后如何她并不清楚,但她知道,如果明面上不与萧言舟一队,自己肯定活不了多久。 “还不住口,什么话都说!”谢蘅芜面冷下来,横了一眼,梨落登时噤声。 “算了,陪我出去走走吧。”谢蘅芜的语气缓和下来,搭着梨落的手出了屋子。 外头晴光正好,谢蘅芜仰起脸,感受到冬日洒在面上的舒适暖意。 她完全没有想过自己和亲而来,竟这么快就有了出宫的机会。 屋外的空气冷而清冽,谢蘅芜望着红梅上的雪被日光照得发亮,心中缓缓凝出了一个想法。 她不想杀萧言舟。 至少现在如此…… 南梁将期限定在上元节之前,若不成事,他们的人会先杀了她。 当然,谢蘅芜还没有到为了保住萧言舟牺牲自己的程度。 她要用萧言舟的手……除掉她身边多余的眼睛。 谢蘅芜拢了拢狐裘,眸色渐深。 第十三章 陛下,这回让妾身来教您 谢蘅芜以为至多不过一两日,萧言舟便会回来了。 然五日过去,她连萧言舟的影子都没见到。 别苑再大,五日也转悠得差不多了。何况此处侍者嘴巴严得很,谢蘅芜几次旁敲侧击,什么都没问出来。 她百无聊赖地倚着池上小桥,望着一池残荷败叶,在心里悄悄骂着萧言舟。 另一边,萧言舟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霍珩登时紧张起来:“陛下可是受寒了?” 萧言舟咳几声,道:“无事。” “陛下告病的这五日,秦王没少暗地里做手脚。那寿安宫,他五日里拜访了三次。” 萧言舟轻扯唇角:“淑妃早逝,他这一腔孝心无处宣泄,自然找上母后了。” 他语气轻蔑而不屑,虽说道“母后”,却冷淡得像是提及一个毫无关系的人。 霍珩不由想,这究竟是何时开始的。 或许……从当时被查出先后给萧言舟下毒,而尚为昭仪的崔太后却反应寥寥时,便已定下了结局。 他收神,沉声道:“陛下,秦王的人应当已收到属下先前放出的消息,往这边来了。” 既然萧言舟告病五日,索性让他暴病而亡,岂不是一劳永逸? 放在从前,秦王断然不会这般冒险。 然秦王谋着篡位已不是一日两日了,只要萧言舟稍加挑拨,秦王就会向闻见肉味的饿犬一般发疯。 于是萧言舟便让秦王以为自己得了重疾,已然出宫求医。 马车辚辚行过,一支利箭穿空而出,牢牢钉在了马车上。 随之一同出现的,是数位蒙面刺客。 箭矢雨一般飞来,不一会儿便将马车扎成了刺猬。车夫被一支箭穿心,当场丧命;没了车夫,马又吃痛,顿时走向了失控。 有刺客手中寒芒闪过,割断马儿的缰绳,强行将马车逼停下来。 几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将马车围起。为首之人靠近车帘,先狠狠往里一刺,却感到有什么不对。 他猛地挑开帘子,只见车中空空荡荡,哪有什么人。 众人尽是面色一变,不知谁先低呼了“撤”,几人方要行动,却发现四下早已被身着甲胄的羽林卫围了起来。 往高处看,更有密密麻麻的弓箭对着他们,只要有一人敢动,那些箭便会毫不犹豫地射穿他们的心脏。 萧言舟着玄衣,从羽林卫中闲庭信步般走出。 “孤知道你们是谁的人,但孤想听你们亲口说。”他幽幽说着,帝王的威势与他本就有的肃杀感压得这群刺客双膝发软,险些当场跪下。 萧言舟瞧着那几人目中的恐惧化作决然,不由眯了眯眼。 霍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刚想阻止,那几人已纷纷倒在了地上。 他上前一探脉息,已然全部服毒自尽了。 萧言舟悠悠叹息:“真可惜,若他们愿意说,孤还能饶他们一命。” 霍珩腹诽,若这些人真说出来了,只怕陛下您会把他们一个个全部做成人彘。 那样求死不能地活着,还不如死了。 “陛下,那我们……?” 萧言舟颔首,冷然道:“照旧。” “是!” -- 对萧言舟那边发生的事情,谢蘅芜一无所知。 午膳后,她翻着从别苑藏书阁里找到的《姜国录》翻看。这是记载北姜自建朝以来大小事件的书册,五日来谢蘅芜已将那些朝堂之事一一看过。 虽然有美化之处,但大体都还算真实。《姜国录》一直写到先帝,谢蘅芜在“陈后暴病”四字上多瞧了一会儿。 此时梨落打起珠帘轻轻入内。 “小主,赵公公送来一封信。” 听到是赵全,谢蘅芜并未多问:“拿过来吧。” 信笺触手细腻,用金漆封住。谢蘅芜取出里头的信纸时,还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她粗粗扫过信中内容,轻抬眉。 竟是萧言舟写的。 信中字迹苍劲有力,句子一如萧言舟平时说话般简短。 上头只说他有要事处理,令谢蘅芜不要多想,不要多问。 瞧着这封信,她几乎听到了萧言舟冷漠倨傲的声音。 谢蘅芜莞尔。 这算报平安吗? 对萧言舟这种人来说,未免也太稀奇了。 她唇边笑弧明显,梨落瞧着,悄悄退了出去。 __ 入夜,京城内本该寥寥无人的偏僻别院,此时却被羽林卫围住。 里头血气冲天,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尸体,鲜血将一片土壤都染成了暗红色。 萧言舟一手执剑,剑刃上还往下滴滴答答淌血。暗红色的血珠滴下,无声无息没入土间。 他垂眸看着已被霍珩捆束起来的男子,漠然得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萧言舟!你不得好死!” 男人双目猩红,显然也知自己死期将至,索性大骂起来。 萧言舟抬臂,剑刃轻轻搭上男人颈间。 “聒噪。”他淡淡吐出二字,霍珩心领神会,点了男人哑穴。 “若非孤那好二哥心急,孤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你。”萧言舟唇角轻抬,“是吧,何安?” 被唤作何安的男子双目赤红,恨恨瞪着萧言舟。若非被点了哑穴,只怕他下一瞬就会大骂出声。 何安,是从前御医院何院使之子。 何家世代行医,而何院使之所以能当上院使,则是因为有崔家撑腰。 当初萧言舟被下蛊毒,便是由何院使查出来的。那之后,先后先是被禁足,后来又被查出数桩谋害皇嗣之事,被彻底打入冷宫,不日暴病。 只是何家参与过多,很快何院使也“病逝”,何安亦下落不明。 萧言舟费了些时日,才弄明白,原来是秦王把何安藏了起来。 当年宫中秘辛,何家所知甚多。秦王藏匿何安,多少也有以此掣肘崔氏的意思。 只可惜,这个筹码很快就要被萧言舟毁掉了。 “孤想知道…当年那场莫名其妙的蛊毒,到底是谁下的。”萧言舟慢条斯理,用沾血的剑轻拍何安面颊,“真的是陈皇后吗?” 霍珩听着心神一震。 若不是陈皇后,又会是谁……?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陛下这是何意……莫非…… 何安眸中慌乱转瞬即逝,却被萧言舟看了个分明。 他不轻不重地呵了一声,说不清楚是失望还是平静。 “带回去,不让他吐干净,你们通通提头来见。” 萧言舟的声音听起来无异,霍珩应过是,抬眸却见萧言舟双眸隐隐显出血红,看起来阴鸷又疯狂。 他心下一突,下意识后退半步。 萧言舟注意到霍珩的畏惧,他闭了闭眼,手掌遮住眼睛,哑声一字一顿, “回别苑。” -- 萧言舟回来的时辰,谢蘅芜已睡下了。 赵全望着目中猩红的萧言舟,识趣儿地没有多嘴。 萧言舟只觉头痛欲裂,似有一把钝刀在脑中不断敲打翻搅,目前一切似乎都染上了赤色。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 他蛊毒发作,心智失控,等清醒过来时,满殿狼藉。 甚至还有一位宫女在阻拦时被他失手杀死。 殿中其余宫人都退得远远的,望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畏惧与嫌恶。 先帝一度因此厌弃他,直到后来“真相”查出,蛊毒除去,先帝才施恩般怜惜这位幼子一段时间。 难以抑制的暴虐从心头涌起,萧言舟跌跌撞撞来到谢蘅芜房中,嗅到熟悉的馨香,他才觉头痛稍缓。 他粗暴掀开帘幔,谢蘅芜亦因此惊醒。 她迷迷蒙蒙坐起身,蟾宫轻移,泄了银辉穿窗洒在她面上,衬得她的美有种不真实的脆弱感,恰似精致的琉璃盏。 而此时,却有人想将琉璃盏打碎。 望见床头熟悉的身影,谢蘅芜虽未完全清醒,却下意识唤了声“陛下。” 黑影忽然压来,随后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她攫住。 谢蘅芜仰着头,愣愣任由萧言舟将她拥紧。 他从前也抱她,却没有这般大力过。她几乎觉得自己要被他揉碎了。 “陛下?” 萧言舟埋首在她颈间,久久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帐间响起。 谢蘅芜感觉自己快被他勒死了。 然萧言舟的情绪明显不对劲,谢蘅芜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像是……完全凭本能行事而濒临失控的猛兽。 谢蘅芜明智地没再多问,素手在他脊背轻抚,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捋顺他炸起的毛发般。 头痛渐渐缓解,可心底因此而起的烦躁杀意却依旧难以平息。 萧言舟缓缓抬头,目中猩红将谢蘅芜瞧得心中一惊。 他们都怕他……哪怕是赵全,哪怕是霍珩。 萧言舟盯着谢蘅芜的眼睛, “阿蘅,你害怕吗?” 他声音沙哑,阴森森的,仿佛谢蘅芜若敢说“害怕”,他就会将她捏碎。 他目中是谢蘅芜从未见过的暴戾阴鸷,她心惊之余,又觉他这般模样,是难以言说的脆弱。 她轻声:“陛下不开心吗?” 萧言舟漆眸隐在眉下深邃处,神色晦暗不明,没有回答她。 谢蘅芜莞尔:“妾身不怕,” 萧言舟紧盯着她神色,试图找出她一点点说谎的痕迹。 然无论他如何搜寻,都没能发现眼前人隐藏的恐惧。 萧言舟皱一皱眉,似是为这一结果不悦。 “空口无凭,”他颇为矜贵地一颔首,凤眸凉薄,“证明给孤看。” 谢蘅芜微微扬眉,觉得萧言舟这般甚是有趣。 尽管还是如从前那般……阴晴不定,却莫名像是一个闹脾气的孩童。 努力想证明旁人在乎自己。 这样的萧言舟,可比寻常模样好应付多了。 她的那些手段,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陛下想要妾身如何证明?” 美人香意如许,声音轻轻,狐眸清媚,素裳难掩玲珑。她捧住萧言舟面颊,像是要引诱凡人堕落的美艳精怪。 在谢蘅芜的手碰到他时,萧言舟下颌线条骤然紧绷。 他垂眸睨她,惜字如金般:“自己想。” 谢蘅芜鸦睫轻颤,她倾身,在他面颊处落下一吻。 她可记得初来别苑那日,他逼着自己亲了好几下。 萧言舟明显怔住,旋即眸中似起风暴。 灼热视线在她面上一寸一寸挪移,最后停在唇瓣。 谢蘅芜心领神会,然上次他咬自己的那一下刺痛却是她无法忘记的。 她绝对不能让他来! 于是谢蘅芜一指抵住萧言舟薄唇,顶着他愈发暗沉危险的目光,若无其事微笑: “陛下,这回……让妾身教您。” 第十四章 交织 烛火昏昏,暗香流淌。 美人倾身而上,微凉柔软的唇覆来时,两人身躯愈发贴紧。 像是拥着温暖的春水,她与他严丝合缝,仿若天生如此。 窗外明月似赧,合羞躲入云中。 两人呼吸渐沉,在室中越发清晰。 温度不断攀升,似要灼烧一切,谢蘅芜两腮飞红,眸中也泛起潋滟水光。 她的动作其实也生涩,只是表现得太过信心十足,颇是唬人。 萧言舟被带着走了片刻后,却看穿了她的把戏。 他学东西很快,这方面亦是。 很快,他又将主动权夺回。 不似第一回的毫无章法与野蛮,他像是精心布置陷阱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捕食者,颇有耐心地引导她踏入其中。 一阵天旋地转,谢蘅芜回神时,自己已坐在了萧言舟腿上。 后者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往自己方向压来。 谢蘅芜披散在身后的青丝随之往前倾泻,轻拂过萧言舟的面颊,与他的发缠乱,难分彼此。 她的香编织成一张看不见摸不清的网,将他完全笼住。 两人气息交织在一起,谢蘅芜唇齿间溢出细细呢喃,尽数被萧言舟揉碎了吞没。 她的手软绵绵搭在他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推拒着,欲拒还迎般,勾得萧言舟心头火不断窜高。 锢着她腰间的手臂一动,早已松垮的丝帛轻飘飘落下。 肩头衣料滑落,堆叠在臂弯,一大片雪色在身前青丝衬托下,更是白得几乎刺眼。 柔白的颜色与细腻触感无不刺激着萧言舟,他掌心上移,搭在了她脊背上那根脆弱系带。 只要轻轻一勾,最后的遮掩也会彻底滑落。 谢蘅芜面上愈发滚烫,绯红的颜色从脸颊向下蔓延,一径染上锁骨。 看起来非常的……可口。 萧言舟放开她,观她唇瓣被润泽得微微发肿,眸色渐深。 谢蘅芜以为他终于愿意放过她了。 然他却再度埋首于她颈间。 灼热的气息烫得她轻轻颤栗,谢蘅芜迷蒙间,颈侧一痛。 萧言舟又咬了她! -- 次日,谢蘅芜是被热醒的。 她像是紧紧抱着一个火炉,想要逃离时,却发现自己被火炉粘住了。 谢蘅芜费力睁开眼,发现原来自己才是被抱的那一个。 她低目,看到搭在腰间的手臂。 萧言舟将她紧紧锢在怀里,她试着挣开,却完全无用。 正当谢蘅芜在腹诽为何有人睡熟了还这么大力气时,萧言舟醒了。 他低下头,在她后颈轻蹭,像是在自己的所有物上留下标记的兽类。 谢蘅芜僵直了身子,莫名感觉到疼痛。 他昨天实在是咬了她好几下! “醒了?”萧言舟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初醒,倒是等她许久了。 谢蘅芜讷讷地点一点头。 身后床榻微动,萧言舟松开她,坐了起来。 谢蘅芜回肩望去,便见他神色疏懒,身前衣襟松散,露出几抹线条。 锦被随她动作滑下些许,萧言舟略一低眸,便看见了玲珑曲线。 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淡声道, “今日回宫。” -- 再回拾翠宫,谢蘅芜只觉恍若隔世。 虽然宫内与往常看起来无异,但谢蘅芜还是感觉到了微妙的异样。 尽管不知道萧言舟消失的那几日做了什么,但谢蘅芜猜着,不定便是与崔太后有关。 或是……那位秦王。 午后,梨落进来禀话,说寿安宫派了人来,请谢蘅芜过去陪同太后听戏。 太后懿旨,纵使谢蘅芜不愿,她也不能不从。 骤然离宫五日,一回来便召见她,多少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谢蘅芜心下忐忑,登上了前往寿安宫的轿辇。 另一边的紫宸宫内,赵全正绘声绘色与萧言舟禀报他不在的几日,谢蘅芜的日常活动情况。 说及将萧言舟事先留下的信给谢蘅芜时,赵全笑眯眯,很是添油加醋了一番。 萧言舟面色无波,却是不自觉摸了摸鼻尖。 看来那些书里所说,也不全然都是假话。 “……陛下,美人很是挂念您呢。”末了,赵全如是说道。 难道有能合萧言舟心意的女子出现,赵全无论如何都要为她多说些好话。 更别说这位女子还让暴君渐渐转性儿了。 比如宫里竟一连三日没死过近侍了。 “是吗?”萧言舟顿了顿,意味不明地问道。 “奴怎敢欺骗陛下,是美人身边的宫女告诉奴,美人时不时就会提及陛下呢!” 赵全说完,却见萧言舟眯了眯眼。 “你监视她?” “不敢不敢。”赵全后颈一凉,“奴就是顺口问起,顺口而已。” 萧言舟冷哼一声,没有要继续追究的意思。 赵全轻舒一气,小心翼翼问道:“陛下,那奴……先出去了?” “嗯。”萧言舟撩起眼皮,看赵全退出几步,又唤他,“等等,你先前给孤的书……可还有新的?” 赵全连连道:“奴这就去给陛下寻来!” -- 谢蘅芜到寿安宫时,里头的宫女称太后还在午睡,让她稍等片刻。 谢蘅芜心知肚明,这是崔太后在给她下马威,便十分顺从应过,去了偏殿等候。 她如此站等了半个时辰,没有半点礼数上的错处。前来接引她的宫女这才从小丫头变成了中年女史,面上挂着伪善的笑容。 “让美人久等了,太后娘娘已起身,美人可过去了。” 谢蘅芜柔声谢过,跟上了女史的步伐。 虽站了许久,可谢蘅芜步态却没半点问题,连一丝踉跄都不见。 女史偷偷瞧着,心底高看了她几分。 她以为这样的美人,又得帝王恩宠,定会恃宠而骄,闹出不小的事儿来。 没成想却是个沉得住气的。 女史心中如是想,面上恭恭敬敬地将人引入了侧殿。 崔太后从前就爱看戏,寿安宫的侧殿里特地搭上了戏台子。只几年不曾修缮,这戏台子看起来也破败了些。 谢蘅芜远远便瞧见崔太后端坐在台下正中的位子,华服珠翠,显然不是刚起身就能穿戴好的。 她看破不说破,上前行过礼。 “请太后娘娘安,妾身来早了,打扰娘娘休息,还请娘娘恕罪。” 美人柔声细语,崔太后侧眸,笑意和蔼。 “你这说的什么话,倒是哀家起晚了些,让你久等了。”她抬手虚扶,谢蘅芜从善如流起身谢恩,在崔太后身旁落座。 崔太后的目光在其发上一顿,没发现那支先前赏下的金簪后,她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哀家年纪大了,便喜欢热闹些。可惜这宫里冷冷清清的,哀家只能找你说话。”崔太后感慨般,“你不会嫌哀家事多吧?” 谢蘅芜作出惶恐神色,眼睛如受惊的小鹿般眨了眨:“太后娘娘折煞妾身了,妾身能为娘娘作陪,实是天大的福气。” 崔太后笑了笑:“好了,你的心意哀家自然明白。看戏吧。” 锣鼓声响起,戏子们咿咿呀呀唱着登场。 谢蘅芜在下头瞧着,不时应和崔太后一两声,这出戏看得甚是心不在焉。 按说为了某些忌讳,到宫里演出的戏曲都会拣些喜庆的。 可偏偏今日这出,谢蘅芜越看越不对劲。 这一折讲的是一国落魄皇子引诱敌国公主,等其爱上自己后唆使其窃取军令,后来皇子一举攻破公主都城,登临帝位,将公主杀之。 谢蘅芜眯了眯眼。 崔太后一把年纪……还喜欢看这些? 彼时戏台上那俩戏子正戚戚哀哀演着最后死别的戏码,崔太后忽然侧眸,似笑非笑:“你觉得这出戏如何?” 谢蘅芜默然半晌,道:“……回禀太后娘娘,妾身以为这戏……一波三折,甚是有趣。” 崔太后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好孩子,你可以与哀家说真话。” 谢蘅芜踟蹰着,不免怯怯。崔太后颔首,递给一旁嬷嬷眼色。嬷嬷心领神会,带着众人退下,并那两位戏子。 自窗外照入些许日光,却依旧无法将这侧殿全部照亮。 崔太后半边身子在阴影下,温和笑意被这片阴影衬得有些诡异。 “你是否在想……自己也是戏中人呢?” 谢蘅芜心中一凛,没想到崔太后说话如此直白。 她面上慌乱,连连摇头:“太后娘娘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崔太后了然一笑:“你不是蠢笨之人,怎会不明白哀家的意思?” “皇帝带你离宫不曾知会哀家,皇帝当然可以这样做,你却不行!” 崔太后的语气逐渐凌厉,谢蘅芜身子一软,噗通跪下,哀哀道:“太后娘娘恕罪,妾身并非有意……” 谢蘅芜低着头,自然不曾发现崔太后垂下的眼眸中划过轻蔑。 果然是个空有其表的蠢货。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你。”崔太后话头一转,语气又缓和下来。谢蘅芜闻言抬头,美目盈泪,甚是动人。 崔太后看着她的眼睛一笑:“你毕竟非我北姜之人,又初入宫,有些规矩不懂,哀家也明白。但是……你可否想过此事传扬出去,外人会如何说你?” “那些言官的笔可不是好对付的,他们会说你是妖妃,是祸水,鼓动皇帝荒唐行事,挑拨皇室关系。你和亲的身份会被他们大做文章,到时若起战火,你,便是第一个祭品。” 崔太后唇边噙笑,眼底却冰冷。她故意放大了坏处,一字一句化为利刃,要击溃眼前人的心防。 果然,在她最后一字落地时,谢蘅芜一眨眼,流下两行泪来。 泪水涟涟坠地,谢蘅芜带着哭腔,蹙眉哀求: “求太后娘娘救救妾身!” 第十五章 她哭了? 崔太后望着泪眼婆娑的美人,眸底讥嘲渐深,唇角却蕴着一道悲悯似的微笑。 “傻孩子,哀家喜欢你还来不及,何苦为难你呢?” “哀家自会帮你。”崔太后很是怜爱地抚过谢蘅芜面颊,语气嗔怪,“皇帝也真是的,你不懂规矩,莫非他还不懂吗。哀家看啊,他分明是……” 谢蘅芜抬起泪眼,惊疑不定地看向崔太后:“娘娘……娘娘的意思是……” 崔太后适时住口,轻声:“皇帝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也别怨他。他如此宠爱你,怎么会舍得让那些人在背后议论你呢?” 崔太后一手明褒暗贬,果见谢蘅芜面色微变。虽这点变化稍纵即逝,却还是被崔太后瞧着了。 她心底满意一笑。 对付蠢货可太轻松了。 只要一出戏,一点小恩小惠,三言两语便能撬动她的心防。 …… 谢蘅芜眼眶微红着出了寿安宫,是崔太后身边的嬷嬷将她送了出去。 她勉强牵出笑容,与嬷嬷柔声道谢。 嬷嬷安抚般的拍了拍谢蘅芜的手,目送她离开后,才往寿安宫里走。 回身的功夫,谢蘅芜面上戚戚哀哀的神色便消失了个干净。 开玩笑,她怎会真的被崔太后三言两语骗进去。 虽然这一回崔太后还没有明说目的,但谢蘅芜已猜到几分了。 她相信,崔太后还会再找她的。 她眸中漠然,红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角泛着的微微红色不再显出楚楚可怜,反而增添几分病态。 如有赵全在旁,便会发现如今谢蘅芜的神色竟与萧言舟有了三分相似。 梨落等候在宫外,见谢蘅芜红着眼出来,不由担心:“小主这是怎么了?” 谢蘅芜微微一笑:“无事,太后娘娘选的戏有些动人,一时动情罢了。” 梨落将信将疑,自她开始服侍谢蘅芜以来,可从不曾见谢蘅芜哭过。然她既然这么说了,梨落便不会再多问。 谢蘅芜在寿安宫里呆了一个时辰,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萧言舟耳朵里。 萧言舟面上没说什么,脸色却阴沉得能滴下墨来。 赵全十分有眼色地让霍珩赶紧派人去盯着。 谢蘅芜一出来,被派去盯梢的人就回到紫宸宫,将情况一五一十禀报给萧言舟。 “……美人行走自如,面色无异,就是……”来人努力回想一番,“就是好像……眼睛有些红。” 萧言舟抬眉:“什么意思?” 那人想说许是美人哭过,但接收到赵全警告的眼色,他选择闭嘴。 “属下不知……许是隔得远,属下看错了。” 萧言舟冷哼:“废物。” 那人战战兢兢退出去后,赵全上前道, “陛下息怒,寿安宫毕竟是太后娘娘的居处,不好盯得太紧。”他顺势提道,“陛下若是关心美人是否被为难,何不亲自去问问?” 萧言舟睨来一眼,目中阴鸷令赵全一惊,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你何时这般多嘴了?”萧言舟慢条斯理问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华丽低沉,却让赵全感受到了无比浓烈的杀意。 “陛下恕罪,奴并非有意!” 赵全能在萧言舟身边待得这么久,其中一点便是滑跪得相当快。 萧言舟敲着桌面,“笃笃”的轻响似敲在赵全心上。 “为何不让他说完?” 赵全一叹,自己果然还是没能瞒过陛下。 “奴担心……陛下关心则乱……”赵全磕磕绊绊说着,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凌厉视线移开。 赵全的确担心得很,他倒不是认为萧言舟有多么在乎谢美人,而是觉得这给了萧言舟一个很好的借口。 找崔太后麻烦的借口。 只是这么一来,谢蘅芜便会成了众矢之的。赵全私心,不想她成为萧言舟与崔太后斗争的牺牲品。 说不清楚他为何会有这种想法,或许是觉得难得有人能陪在萧言舟身边,赵全不希望这个人如此快消失。 萧言舟淡淡嗯了一声,嗤道:“在你眼里,孤就这么不顾前后?” 赵全心说不是吗…… 不过他当然不敢说出来,只打哈哈道:“没有没有,奴并无此意。” 萧言舟不耐皱眉:“滚。” 赵全得令,脚底抹油似的“滚”了出去。 萧言舟摁一摁眉心,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烦躁。 她哭了? 为何,见了回那女人便哭了? 赵全的担忧并不是错的,萧言舟在一开始,的确生出了去寿安宫兴师问罪的想法。 只是被赵全一打岔,他冷静了下来。 萧言舟又想起出宫前那晚,她伏在自己肩头低声啜泣。 那般脆弱,那般可怜。 那女人究竟与她说了什么? 萧言舟眯一眯眼,手中笔一顿,吸饱墨汁的毫尖在纸上留下一大团黑色的墨晕。 -- 今夜明月高悬,天气又晴,明亮的月光将周围星光都比了下去。 饶是怕冷的谢蘅芜都没窝在殿里,而是裹得厚厚的站在院中仰着头看月亮。 萧言舟走进庭中时,就看见谢蘅芜背对着他将头抬得高高的,戴在头顶的披风兜帽将落未落,月光为周遭毛领镀上一圈柔和的银边。 萧言舟无端想起从前在围猎场上见过的月下小狐狸。 他抬手轻轻一拂,一道劲风扫过,正好将她兜帽吹落。 谢蘅芜只觉头顶一凉,低头时又瞥见一旁的梨落像是在憋笑,便回肩望去,看见了站在身后不远处的萧言舟。 “陛下?” 她眼睛一亮,似是欣喜。 萧言舟静静打量她,视线在其眼睛上停留许久。 已然不红了…… “嗯。”萧言舟将手背到身后,仿佛方才作乱的人并非是他,“你在做什么?” 谢蘅芜弯眸:“自然是在看月亮了。陛下,今日的月亮特别大,不是吗?” 萧言舟这才看了眼天空。 的确,今日这轮月大得有些异常,像是会掉下来一般。 谢蘅芜敛裙走到他跟前,轻声询问:“陛下可是有事寻妾身?” 这可是萧言舟第一次在晚上来拾翠宫寻她。 萧言舟低咳一声,道:“陪朕去走走。” 大概是来这里有段时间了,面对萧言舟有些奇怪的要求,她都已经不感到奇怪了。 谢蘅芜不疑有他,吩咐梨落换个更烫些的手炉来,这才跟在萧言舟身后出了拾翠宫。 狭长宫道上,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谢蘅芜走在萧言舟身后几步之遥,悄悄回过头去瞧。 映在地上的二人身影像是在并肩同行,谢蘅芜偏一偏头,地上的影子也偏头,像是倚靠在了萧言舟肩上。 谢蘅芜回眸,看了前方的萧言舟一眼。 他说出来走走,便好像真的就是走一走,连一句话都不说。 见萧言舟没有发觉,谢蘅芜稍微胆大了些。 她抬手,看着自己的影子也抬起手,随后往萧言舟的影子头上弹了一下。 谢蘅芜无声咧嘴笑了笑,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人已经停下了步子。 直到她的手腕被人握住,她才缓缓抬头看向萧言舟。 后者似笑非笑瞧着她,也不知发现了有多久了。 被抓个现行的谢蘅芜咳了一声,掩饰道:“手炉太烫了,妾身让它透透风。” 萧言舟没应,握着她手腕的手缓缓上移,将她的手掌裹住。 谢蘅芜冰凉的掌心无不在说明她刚才说了一个拙劣的谎话。 她适时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萧言舟哼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捏了捏她的手,松开了她。 谢蘅芜蜷一蜷手,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她的掌心。 紧张之余,她四下瞧了瞧,两边宫灯昏昏照亮,这里并不是她来过的地方。 “太后找你了?”萧言舟语调平平,似乎就是随口一问。 谢蘅芜知道这事肯定会被萧言舟知道,也不奇怪他会问起。 “是啊,太后娘娘说宫里来了戏班子,请我过去看呢。” 谢蘅芜莞尔,月光下,她笑意柔和,像是一朵带露绽放的芙蕖。 萧言舟仔细观察过,没发现她神情中有一点不自然之处。 他摩挲着指上玉戒,沉声:“什么戏?” 谢蘅芜一顿,犹豫了一会儿是否说实话。 也不知萧言舟的眼线是否能深入寿安宫里……如果可以,若是她说了谎,萧言舟一定会发觉。 可若是没有,那她如实说出,岂不是会惹萧言舟怀疑吗。 崔太后选的这出戏可真是又直白又隐晦。 虽说在别苑的时候他们……还能同床共枕,但谢蘅芜认为二人关系还完完全全没到能彻底信任的地步。 他不过是对自己有些好感罢了。 她最终没敢冒险,含糊其辞道:“我也说不上名,大概是民间流行的戏吧,还挺新奇热闹的,太后娘娘看起来很喜欢。” 萧言舟挑眉:“什么内容?” 谢蘅芜像是回想了一番,才说道:“……和那些话本里写的没什么差别,妾身还以为只有年轻的女郎喜欢看这些,没想到太后娘娘也喜欢。” “话本?”萧言舟反问了一句。 不知怎的,谢蘅芜听出一点紧张的情绪。 “是啊。”她笑了笑,往前几步到了萧言舟身边,“陛下没有听说过吗?这东西在南梁还挺盛行的,妾身交好的贵女都会看一些。” 她想着萧言舟日日操劳政事,说不定还真没听说过,还很是详细地说了说这些话本会讲的故事。 萧言舟盯着她抿了抿唇,暗想自己先前的那些法子会不会已经被她察觉了。 “……说起这个。”谢蘅芜回过头看了眼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像情人般亲密,她轻笑,“陛下,月下漫步,还真是很像话本里的情节呢。” 第十六章 崔氏女 谢蘅芜的声音轻轻的,雪花般飘进了萧言舟心里。 他顺着她的视线,亦看到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萧言舟唇角勾了勾,把手递到谢蘅芜面前晃了晃。 谢蘅芜不明所以,疑惑抬目看他。 “既然都像了,为何不干脆如此呢?”萧言舟的话语里带了理所当然,不自觉令人信服。 她顿了一会儿,将手放到他掌心里。 萧言舟眉间蹙了蹙,嫌弃道:“怎么这样冷。” 嘴上这么说,他的手却握得更紧了些。 萧言舟的掌心覆着层薄茧,握着她手时,温暖又粗糙,莫名让人安心。 与他外表给人的感觉完全相反。 谢蘅芜被他拉着手,人自然不能离得远到哪去。相反,她不断往他身上靠近,还有些跌撞地撞了他几次。 萧言舟总算发现了不对劲,慢慢缓下了步子。 “怎么,不会走路了?” 冷淡的声音让其中的讥嘲意味更浓,谢蘅芜动了动被握住的手,轻声:“陛下走太快了,妾身跟不上。” 她还记着上次去别苑时,他是如何粗暴地把自己扯进去的。 萧言舟闻言便皱了皱眉,俊颜上浮现出不耐。 “真麻烦。” 但他走路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谢蘅芜总算不再是被扯着走了,她慢悠悠走在萧言舟身旁,还能分神仰头。 天上不知何时多了些轻纱似的云,此时星辰灌天,云翳遮月,又是另一番景致。 四面宫楼重叠,偶尔走来几个办事的宫人,见到萧言舟在此,都纷纷转过身去避让行礼。很快,宫道上也没了宫人经过。 大概是有人去报了信,谁也不想大晚上撞上萧言舟这座大佛。 于是这段路彻底清静了,谢蘅芜任由萧言舟带着自己往全然陌生的地方走去,不曾多问一字。 虽然一路无人,但谢蘅芜直觉此地要冷清上许多。 像是很久都没人来过了。 她悄悄侧眸,见萧言舟神色如常,侧面线条在月光下分明,俊美无俦。 行过一处宫殿时,萧言舟停了下来,谢蘅芜仰头,见那淡褪了漆色的匾上写着“长宁宫”。 这宫殿的名字,可以是祝福,也可以是诅咒。 萧言舟的声音适时在旁响起。 “这是孤从前住的地方。” 那便是崔太后尚为妃嫔时的住处了。 谢蘅芜回忆了一番走来的道路,长宁宫倒是与紫宸宫不远,想来这宫名,不是诅咒。 她大概也清楚了崔氏在北姜的地位,想来崔太后为妃时,地位也并不低。 然而谢蘅芜却不知萧言舟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萧言舟与崔太后不合,她都看得出来。 “知道孤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吗?”萧言舟说着,已拉着她往里走。 谢蘅芜落后他一步,下意识摇了摇头,忽察觉萧言舟应该看不到她摇头。 但他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继续说道:“你当然不会知道。” 谢蘅芜:…… “崔氏不喜欢这里,这是陈皇后安排给她的地方。在她之前,长宁宫里刚死过一个妃嫔。” 萧言舟低沉的声音如水淌过,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谢蘅芜抬了抬眉。 看来还是诅咒。 “崔氏……”萧言舟讥讽地低呵一声,“孤与你说这些做什么。” 谢蘅芜:……? 他犯什么病? 大抵是因为听说谢蘅芜被崔太后召见,萧言舟这日想起了不少从前的事情。而拉着她到这里后,他就后悔了。 这些旧事不该让她知道。 可话头一提起,这些埋在他心底的事情便纷纷涌了出来。 只是他自己强硬地把冒头的欲望按了下去。 有些朦胧的月光下,谢蘅芜看见萧言舟的双目微红,显出阴戾病态来。 须臾,她看见他望着虚空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可曾为难你?” 谢蘅芜莞尔,笑意柔和,完全没有不妥之处:“陛下,太后娘娘不曾为难妾身。” 她没有说谎,崔太后的确没有为难她。 至多不过是……恐吓了她几句罢了。 萧言舟紧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否说谎。 谢蘅芜坦然回望,感受到捏着她手的力道似乎在加重。 “真的没有?” 谢蘅芜点了点头。 萧言舟慢吞吞挪开视线,似乎有些失望。 她抿唇一笑:“陛下难道很想妾身被为难吗?” 萧言舟长睫微垂,将漆眸盖住了一半,越发难以捉摸起来。 他倒是有些想象不到谢蘅芜会被崔氏为难哭的模样。 毕竟,她在自己面前,虽总是柔弱……却是个有脑子的。 和从前那些蠢货都不一样。 也与从前的自己不一样。 这么一想,萧言舟便把这个猜想放下了。 身子被轻轻一撞,有什么东西将他怀中填满。 他垂眸,见是谢蘅芜抱住了他,后者正仰起脸,眸中流露出担忧神色。 “陛下不开心,是因为太后娘娘吗?” 萧言舟漠着脸,手却十分诚实地掐了一把她的脸。 “别问。” 那就是了。 不过好端端的,萧言舟怎么会想到太后呢? 哪怕是自己被太后召见,但这在后宫再寻常不过了,何况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自己声泪俱下配合了一下太后罢了。 看萧言舟的反应,应当不知道殿里的情形。 谢蘅芜乖觉地没再说话,低下头贴近萧言舟的胸口,脸颊轻轻蹭了蹭。 隔着厚实的衣料,萧言舟似乎仍能感受将被轻蹭的感觉感受得分明。 像是被小狐狸用毛绒绒的脑袋拱了一下。 他心头阴霾散去了些,借着谢蘅芜主动靠近,深吸一口香气。 嗯,看来周启没骗他。 的确,比从前要浓烈了。 萧言舟望着这处从前最熟悉的地方,头一次觉得没有那么可憎。 -- 次日赵全从其他宫人的三言两语中推测出萧言舟去了长宁宫时,吓得两股战战。 这也罢了,等再听闻萧言舟是带着谢蘅芜去的,他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完了。 谢美人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陛下可是去一回长宁宫,就会发作一次的啊! 赵全战战兢兢伺候了萧言舟一上午,直到午膳时见到被召来的谢蘅芜,这才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谢美人没事。 不过……为什么没事啊? 意识到什么的赵全一时没有收回自己震惊的目光,成功引来谢蘅芜探究的视线。 他赶紧低下头,一如往常般退了出去。 谢蘅芜心有疑惑,奇怪为何赵全那样看自己。 她将此事问了萧言舟,后者只撩起眼皮看她一眼。 “他就是这样,一惊一乍。” 侍立在外的赵全打了个喷嚏,立刻就有小太监上前,讨好似的递去个手炉。 殿里静静的,一如往常。 萧言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带着谢蘅芜去那里。 原先只是想带她走走,顺便套话。可走着走着就去了长宁宫。 幸好有她在身边,彼时萧言舟头疼了几息,很快便平复下来。 于是萧言舟为此找了个借口。 他是去试药。 不错,试一试她的香气能到哪种地步罢了。 他咽下一口吃食,漠然无视了当时想告诉她更多的欲求。 谢蘅芜坐在他身旁,觉得今日的萧言舟格外沉默。 虽然往常他也不说话,但今日他给她的感觉,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谢蘅芜偷偷侧目打量了他几眼,收回了视线。 罢了,她那么在乎他做什么。 她明明应该……应该努力让萧言舟无视自己,然后借机逃出宫去才对。 哦,她还没有解决南梁安插的眼线,所以还不能走。 谢蘅芜亦面无表情地咽下一口吃食,为自己寻了个理由。 两人便心思各异地用完了这顿午膳。 快到元日了,宫中内外都忙碌起来,萧言舟没停留多久,便匆匆回了御书房。 谢蘅芜没立刻离开,默默想着。 她来这里,竟都快一月了…… -- 元日到来前的日子异常平静,谢蘅芜每日除了应付萧言舟,便是时不时去应付崔太后。 其间南梁的人偷偷给她塞了东西,据说是能神不知鬼不觉致人神智昏聩的毒药。 谢蘅芜将它们随意洒在了御花园里不起眼的角落,随后让梨落带了些面粉回来,充作毒药。 冬日御花园百花凋敝,就是有草木因药枯死,也不会有人发觉异常。 崔太后又宣召了她几次,每次都不超过半个时辰。不过就是拉着她喝喝茶,状似无意地提及从前那些宫里枉死的女人来吓她。 每次谢蘅芜都很配合地被“吓”出眼泪来。 崔太后显然对她的反应非常满意。 而萧言舟那边,经过霍珩十多天的审讯,何安终于吐出了点东西。 可惜并不多。 蛊毒事件时,何安也只是个御医院的小人物,跟在父亲身边打打下手。 他只知道在事发前,崔昭仪曾召见他父亲,父亲去了两个时辰才回到御医院。 对一个御医来说,这段出诊时间太久了。 当时的萧言舟正被陈皇后以大皇子需要陪读为由借去了凤仪宫。 其实皇子陪读,哪需要另一位皇子呢。陈皇后不过是想法子折辱崔昭仪一番罢了。 事发没多久后,何安某次为父亲取药材回来时,偷听到父亲与谁在说话。 两人声音断断续续,何安并不曾听清楚。但他大概判断出,蛊毒并非陈皇后下的。 何安害怕自己被发现,又在外晃了许久,才慢悠悠回去,装作自己并不曾发现什么的模样。 何院使死后,何安整理遗物时发现了宫里的纸笺。上头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根据纸笺上的纹样,何安判断出这是宫中的。 为了活命,何安谎称自己有关键证据,寻了秦王的庇佑。 霍珩将结果禀给萧言舟时,亲眼看着萧言舟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啪嗒一声,折断了手里的笔杆。 霍珩在心中叹息。 -- 很快就到了元日宫宴的日子。 百官赴宴,天下同庆。 这等宫宴当然不可能让谢蘅芜经手,但萧言舟没少让她去旁观宫宴经办的过程。 谢蘅芜没有推拒,猜到了几分萧言舟的用意。 宫宴,她作为唯一的嫔妃,自然是要出席的。 衡书还弄来了参加宫宴的人员名册。 密密麻麻的人名中,也只有崔氏令她稍感熟悉些。 她视线一顿,停在其中一人的名字上。 “崔露秾……”谢蘅芜轻念出声。 第十七章 他有些委屈 衡书听她念叨,上前几步,试探问道:“小主若是有不清楚的地方,奴可为小主解答一二。” 谢蘅芜抬眼扫过衡书清秀面庞,将名册又递还给他。 “入主殿的这些人家,你一一说来。” 衡书笑着应了一声,从靖国公开始说起。 “靖国公是异姓侯,因早年从龙有功获封。国公一家清廉忠君,是北姜有名的忠臣。”衡书说起靖国公来,神色间流露出崇敬。 “如今继承爵位的是老国公的长子,在朝中任兵部尚书。” 谢蘅芜抬了抬眉,示意他继续讲。 “崔左丞……便是如今太后娘娘的兄长,这位崔娘子便是左丞之女,嫡长女。”衡书刻意咬重了后三个字,犹豫一番道,“小主,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蘅芜垂目,神色懒散:“那就别讲。” 衡书有些尴尬地干笑两声:“哈哈,小主真会开玩笑……是这样的,北姜人人都知,崔娘子是皇后人选。” “哦?”谢蘅芜好奇道,“那为何她仍未入宫?” “自然是因为陛下了。”衡书有些感慨,“陛下不愿意,崔娘子便不嫁,自然也无人敢求娶。” 谢蘅芜明白过来,似笑非笑看他:“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不怕我告诉陛下吗?” 衡书讨饶几声,苦着脸道:“小主,奴这不是想让小主多加小心吗?” 谢蘅芜自也明白衡书是好心,没有为难他。 “你继续说。” 衡书应了一声,继续照着名册说下去。一个下午过去,谢蘅芜大致弄明白了这些人。 或者说,是北姜朝廷中的势力。 比如国公府与崔府便是互相对立,谁看谁都不顺眼的那种。 衡书会与她说这些,或许也是萧言舟的意思。 至于崔露秾…… 谢蘅芜又想到她。 这位传言中的准皇后,千尊万贵的左丞嫡长女。 谢蘅芜有些期待与她见面了。 虽从衡书的话语里,萧言舟不愿封其为后,应当是不喜她。但谢蘅芜莫名觉得,两人的关系应当没有那么糟糕。 她正思索的时候,梨落带着几个宫女入殿,手中捧着新制的宫装及一整套头面。 该准备去宫宴了。 她梳妆毕后,拾翠宫外停了御辇。 萧言舟亲自来接她赴宴。 夜色茫茫,有美人兮,如玉如琼。 再华贵的绸缎珠翠,在她身上似乎都成了陪衬。 月影下缎光似水流动波转,一步一晃,甚是好看。 萧言舟的目光凝在她身上,直到谢蘅芜走到了跟前。 “很漂亮。” 他这么想,便也这么说了。 内务监的人很会投其所好,不遗余力将谢蘅芜妆点成了璀璨的明珠。 她微微一笑,柔声:“谢陛下。” 萧言舟的唇勾了勾,拉过她的手一同上了御辇。 -- 华仪殿内歌舞升平,萧言舟带着谢蘅芜入席后,宫宴便开始了。 崔太后称病,不曾出席。 座下,秦王有些萎靡不振,或许是因为何安被人带走的缘故。没了何安,他一要担心自己是否被暴露在萧言舟跟前,二又担心自己没了掣肘崔太后的筹码,日后会任其摆布。 他叹了口气,看见主位上容色无波的萧言舟,握着酒樽的手不由用力,指尖都泛了白。 除了秦王以外,殿里的其他臣子并没有观察他们这位暴君的兴致与胆量。 相比较起来,还是他身边的那位美人比较有意思。 一来她是南梁来的和亲公主,二来她是这几年来,唯一活过了一月,还颇得圣心之人。 殿中有女眷偷偷打量谢蘅芜之余,又看向座下左手边第二席位里的年轻女郎。 谢蘅芜顺其视线看去,猜测那便是崔露秾。 衡书侍立在旁觑着神色,见谢蘅芜时不时往下处投去一眼,便俯身低语道:“小主,那便是崔娘子。” 谢蘅芜正捻着块糕点,琢磨它是否比先前吃到的要甜一些,闻言轻嗯了一声。 崔露秾不愧为世家大族倾力培养出的贵女。 若说谢蘅芜是艳如桃李,那崔露秾便是清如寒梅。 眼角眉梢间都是清贵的书卷气。 感受到视线,崔露秾抬眸,向谢蘅芜笑了笑。 她这样清冷的人,笑起来便如雪化般动人。 谢蘅芜一愣,亦报之一笑。 有意思。 衡书的担忧完全是多虑了。 这位崔娘子,根本没将她当作能与自己抗衡的敌人。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醉了,便不再似一开始般拘束。 萧言舟对这种规矩其实并不看重,只是大多人畏惧他,往往谨小慎微。 不少人已开始在席间走动敬酒,女眷也不例外。 靖国公带着其他臣子,向萧言舟祝酒。 萧言舟并不耐烦听这些废话,然对方是靖国公,他还是勉强耐下性子听他啰嗦完。 谢蘅芜在一旁静静瞧着。 靖国公已年过五旬,说话依然中气十足。虽其已位极人臣,但其言行谦恭,赤诚之心昭彰。 果真是有名的忠臣。 许是注意到她的视线,靖国公在说完祝酒词后,也向她看来,目中含笑:“也祝美人岁岁安好。” 谢蘅芜讶然,连忙起身还礼。 以靖国公的身份,根本不需要向她祝酒的。 大抵是这一举动让萧言舟高兴了,他举起酒杯,应下了靖国公的祝酒。 国公夫人走到谢蘅芜跟前,这是一位很面善的妇人,尽管打扮得华贵,却不像崔太后那样给人压迫感。 她笑着与谢蘅芜说了些祝语,谢蘅芜亦还礼。 末了,国公夫人并未走,而是盯着她,似感慨万千。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失礼,她很快收回了视线。 谢蘅芜心中一动,柔声道:“夫人有话,直说无妨。” “无事,臣妇失礼了。”国公夫人的笑里带了些勉强,谢蘅芜见此,便没再多问。 她往下看去,见崔露秾正被二三贵女围起来说着话。 国公夫人走后,又有几位官员夫人前来。谢蘅芜简单应付过,终于清静下来。 须臾,一位年轻女郎走过来。 她长相可爱,说话也讨人喜欢。 “臣女王氏,美人唤臣女莹儿就好。”王莹儿笑盈盈说着,手里酒樽的酒液摇摇晃晃。 谢蘅芜留意了一眼。 有位宫女从后头经过,许是为了避让走动的贵人,她侧开身子,却一个趔趄撞到了王莹儿。 王莹儿低呼一声,酒液尽数泼洒到了谢蘅芜身上。 萧言舟注意到这边动静,侧目看来。见谢蘅芜衣衫被濡湿一大块,登时眸色暗下。 那宫女早已跪下,身子不住地发颤。王莹儿亦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求饶,拿着锦帕想去擦,却将印子越擦越大。 眼瞧着萧言舟的目光越发冰冷,谢蘅芜并不想他为自己在这大殿上见血,连忙道:“无事,我去换一身就好了。” 萧言舟缓缓:“……这是进贡的织月锦,只此一匹。” 不知怎的,谢蘅芜从他平直语调里听出些委屈的意味。 她歉疚地笑了笑,柔声劝道:“陛下,终归不是什么大事,我去去就回来。” 萧言舟杀人般的眼神在王莹儿身上停留许久,最终收了回来。 王莹儿如蒙大赦,赶紧道:“臣女带美人去更衣吧。” 谢蘅芜点一点头,跟在王莹儿身后离开了华仪殿。 崔露秾正与贵女说话,笑语盈盈间往二人离开的身影投去一眼,像极了无意。 而方才那撞人的宫女,已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华仪殿。 她活不了了。 -- 谢蘅芜被带到了暖阁内。 暖阁四角摆着炭盆,放了瑞兽薰炉,正散出乳白色的薄雾,闻起来很是安神。 金丝楠木镂花桌上放着点心与白玉壶,两边各自摆了酒樽,其后是一座苏绣山水大插屏。 烛火摇晃,在大插屏上留下幢幢光影。 这里供参加宴会的贵人暂时休憩,更换的衣裳也会提前放到此处。 暖阁的宫人去寻拾翠宫先前送来的衣裳了,谢蘅芜便与王莹儿坐在桌边等候。 王莹儿面色歉疚,不住地道歉。 “无事的,又不是你的过错,陛下不会怪罪。”谢蘅芜知道她担心的其实是萧言舟,如是安抚道。 王莹儿懊恼:“都是臣女没站稳,不然……” 她的目光梭过被打湿的织月锦裙裳:“织月锦千金难求,这样脏污了,实在可惜。” “再是千金难求,也不过是身外之物。”谢蘅芜轻轻说道。 去寻衣裳的宫人回来,请谢蘅芜过去更衣。 王莹儿独坐在桌前,目中歉意褪去。 她动作飞快地从袖中取出用花笺精心包装的纸包,将里头的粉末撒入酒樽中。 随后,她给两盏酒樽尽数倒满了酒液。 宴会衣裙穿起来总是繁琐,这给了她足够的准备时间。 做好这一切,王莹儿便端端正正坐直了,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微微用力,指尖泛白。 一见谢蘅芜穿戴好出来,她赶紧起身迎上去,很是殷勤地拉了谢蘅芜的手到桌前坐下。 “外头天寒,更衣又冷,美人喝些暖暖身子。”王莹儿担心谢蘅芜拒绝,又道,“这些都是果酒,不醉人的。” 谢蘅芜垂眸看了眼,似笑非笑望去:“王娘子怎么不先喝?” 第十八章 尊贵的世家女 王莹儿目中慌乱转瞬即逝,她笑道:“美人不出来,臣女怎好独享呢?” 说着她便拿过两盏酒,将其中一盏递给谢蘅芜。 谢蘅芜没立刻接,清凌凌的眸子盯着王莹儿另一只手中的酒樽,直瞧得她手微微发颤。 她心道该不会是被发现了吧? 然方才王莹儿确信谢蘅芜不曾出来,因而在心里努力劝说自己。 幸而谢蘅芜只多瞧了一会儿,并没有多问,抬手接过了酒樽。 她将酒樽抵到唇边,忽而又没了动作。 王莹儿看她的眼神又紧张起来。 “王娘子这么盯着我做什么?”谢蘅芜掀起眼皮,琥珀色的眼瞳被烛火映照得似金色,像是盯上猎物后的兽瞳。 王莹儿被瞧得心头一颤,慌忙收回视线,抬袖掩面饮下果酒。 见她喝了,谢蘅芜亦效仿。 王莹儿放回杯盏时,只看到谢蘅芜抬着手臂,宽大袖袍遮掩了她的面容。 等她将酒樽放回时,里头干干净净。 谢蘅芜还顺手拿过桌上点心咬了一口。 王莹儿暗自舒了一口气。 “美人,我们快些回去吧。” 她说着上前挽住谢蘅芜,有些亲昵地过分。 谢蘅芜没有推拒,垂眸看她,唇角勾起笑意。 谢蘅芜一直都对她柔柔和和地笑,但这一笑却令王莹儿遍体生寒。 她再想探寻时,谢蘅芜已戴上了披风上的兜帽,白而长的毛领盖住了她的面容。 两人再次回到华仪殿。 殿中热闹不减半分,谢蘅芜将披风交给上前迎来的宫人,神色如常回到了座位上。 萧言舟瞥来一眼,目光在其更换过的衣上停顿了片刻。 谢蘅芜知道他在不满。 她遂命宫人斟酒,起身与萧言舟祝酒。 萧言舟自然不会拒绝。 “妾身祝陛下福泽绵延,愿北姜国运昌盛。” 谢蘅芜说完,将手中酒樽向前递了递。 萧言舟垂目,施舍般与她杯盏轻碰,旋即眸色一滞。 因谢蘅芜方才抚过他指尖。 这种小动作,又有遮掩,自然没有人注意到。 她的动作轻柔又暧昧,弯起的眼眸媚意横生,又带着得逞的笑意。 谢蘅芜轻声:“陛下特地命人给我做的点心?” 她尝了暖阁里放的那些,比她桌上的要淡上许多。 谢蘅芜只在那次早膳时无意与萧言舟说起嗜甜之事。 她没想过萧言舟会记得。 萧言舟默了一会儿,随后轻哼一声,盯着她将酒一饮而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他还真没做这些。 萧言舟不是闲人,怎会费心思去记一个被他当作香药的人的喜好。这些自然是赵全做的,他特地向梨落打听过。 伺候好美人便是伺候好陛下,赵全很明白这一道理。 当然,萧言舟也不介意赵全的自作主张,并且很乐意让谢蘅芜以为此事是他吩咐。 让她高兴,便正符合周启的嘱托。 谢蘅芜只当萧言舟是默认,与他笑了笑便回到席间。 刚吃了没几口糕点,座下忽然骚动起来。 原是王莹儿忽然呓语起来,起初只是低声絮语,后来忽然从座位上站起,一面撕扯着衣衫,一面在殿里左摇右晃地走起来。 她两颊晕着不正常的绯红,两眼发直,神色空洞无比,只撕扯衣衫的动作越来越狂躁。 华仪殿内虽然暖和,却全然没到让人发汗的地步。 可王莹儿的额上却渐渐渗出汗珠来。 这一变故无疑让众人面色大变,早有侍女们上前想拉住王莹儿,奈何她看着瘦瘦弱弱,此时却力大无比,硬是挣开了好几人的束缚,在殿内横冲直撞。 谢蘅芜看着王莹儿精心养护的娇嫩指尖在暴力地撕扯中渐渐破皮,折断的指甲带出血珠,斑驳渗入衣料中。 她虽未脱尽衣衫,但也早已凌乱不已,足够成为今后数年京中人的笑柄,亦是王氏抹不去的污点。 不知是谁说了句“王娘子疯了”,登时殿中乱作一团,众人纷纷退避到四角,离王莹儿远远的。 也只有王莹儿的父母还试图上前制止她,然而王莹儿呵呵傻笑着,直冲向高处的萧言舟。 她还年轻,发疯跑起来,王父与王母根本追不上她。 于是只能绝望看着她自寻死路。 崔露秾亦被左丞夫人带着退到了一旁,她目中惊讶,面色却比其余人沉静许多。 谢蘅芜投去一眼,便知她并不是为王莹儿发疯而惊讶。 而是为……发疯的人是王莹儿。 萧言舟漆眸暗下,嫌恶地一抬手。 这一下拂起的气波将王莹儿震倒在地,而一旁的宦奴纷纷上前压制住她。王莹儿气力再大,也不可能以一敌十,总算被制服住。 她被连拉带拽地拖了下去,吏部侍郎,也就是王莹儿的父亲,怔怔立在远处。 众人三三两两回到席间,原先还热闹的华仪殿登时静下。 谢蘅芜配着糕点看了一场好戏,正低目擦着指腹的碎渣时,忽然感受到一道视线。 她掀起眼皮,与座下的崔露秾对视上。 后者也没有被发现的心虚,不避不让地看着她。 谢蘅芜唇角勾起,笑容不免有些恶劣。 崔露秾漠然收回视线。 尊贵的世家女,连害人都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此事就算查下去,最后也都是算在王莹儿头上。 就是不知道……崔露秾给了她什么好处,能让王莹儿冒着谋害宫妃的风险替她办事? 谢蘅芜舔一舔唇,想到若非王莹儿自己做贼心虚,只怕方才众目睽睽下撕衣发疯的,就是她了。 这可谓丢尽她的脸面,亦丢尽萧言舟的脸面。 看来这位崔氏女……或许并不爱萧言舟。 谢蘅芜自认非常隐晦地打量了一眼身旁不断擦手的年轻帝王,尽管刚才他根本没有碰到王莹儿,却还是恶心得不得了。 他一面擦着,忽然抬目看她。 谢蘅芜:! 她向他笑了笑。 出了这么个乱子,众人也没闲心继续呆下去了。相比起来,他们更关心王莹儿为何发疯。 萧言舟亦是看出这点,正好他也不想再对着这么多人,是以马上宣了散宴。 他自然是要第一个离开的。 众人恭送过萧言舟,纷纷离席。 谢蘅芜安坐着,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起身出殿。 不想外头正有人在等她。 “谢美人。” 一把柔和的嗓音跟来,清凌凌的,正如霜雪一般。 谢蘅芜回眸,见崔露秾立在廊下阴影中,半边阴翳遮掩了她的面容。 “崔娘子。” 谢蘅芜微微一笑,回身向她走去。 崔露秾颔首,笑道:“臣女唐突了,还请美人莫要介怀。” 谢蘅芜没有忽视她表面恭敬下的傲慢。 但谢蘅芜不曾表现出来,只柔声询问:“崔娘子唤住我,是有事吗?” 崔露秾一点头,清冷的眉眼间染上愁绪。 “臣女与莹儿虽不是手帕交,却也交情不浅,今日见她如此……臣女心里也难过。”她蹙眉,目中泪光点点,“谢美人,她不会有事吧?” 谢蘅芜眼睫半垂,令人看不透神色:“殿前失仪并非小事,一切要看陛下定夺。崔娘子问我,我却也不知。” 崔露秾幽幽叹了口气,甚是难过般:“莹儿还未出阁,今日之事后,只怕……”她拿起帕子在面上轻点,像是拭泪。 “崔娘子想让我去向陛下求情?” 谢蘅芜似是看透她,唇角勾着一抹笑意。 崔露秾摇一摇头,声音清浅:“臣女不敢,莹儿是臣女之友,却不是美人的。若要求情,也该是臣女去才对。” “崔娘子都这样说了,我岂有不帮之理?”谢蘅芜笑吟吟,目中水一般柔,“我带崔娘子去见陛下。” 崔露秾的面色微不可查地僵了僵。 任谁都知道,这种事去找萧言舟求情,无疑是找死。 但她很快便收敛好神色,轻轻一点头。 “那便劳烦美人了。” 谢蘅芜唤来远远等候着的梨落,让她去寻赵全。 因崔露秾还未离开,崔左丞也不曾离宫。如今谢蘅芜要带崔露秾去寻萧言舟,他更不好走了。 萧言舟本就在华仪殿外不远处等谢蘅芜与他一道回去,听了梨落的话,他有一些不耐烦。 “她还真爱凑热闹……”萧言舟低声,不知是在说谢蘅芜还是崔露秾。 “罢了,她人在哪儿?” 赵全连忙答道:“回禀陛下,王莹儿现在被安置在承德殿,安排了御医诊治。” 萧言舟垂目,淡声:“便去承德殿。” -- 王莹儿已冷静下来,逐渐回忆起自己做了什么后,缩在床榻一角泪水涟涟。 王夫人坐在榻边心疼不已,不停地说着话安慰,王侍郎则围着御医询问王莹儿身子是否有问题。 他们都没想到萧言舟会来。 听到那声通传时,他们目中都闪过惶恐。 然王侍郎很快注意到,萧言舟身后还跟着几人。 一位是殿上远远瞧过一眼的谢美人,还有一位竟是崔露秾。 王侍郎面上闪过喜色,连忙拉着王夫人行礼。 “起来吧。”萧言舟在一旁主位上坐下,看着崔露秾上前与王侍郎低声说起话。 谢蘅芜站到他身旁,被他拉住手臂,扯了个趔趄。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萧言舟的声音阴恻恻在身后响起,谢蘅芜不曾回头,小声道:“陛下,妾身也是被逼无奈啊。” 那厢崔露秾已经安慰好了王侍郎,向萧言舟盈盈一拜:“陛下,臣女有一言要禀。” “说。” “莹儿在一开始一切正常,是与美人出去之后回来才出的事,臣女觉得其中有蹊跷。” 谢蘅芜眸中闪过轻谑,温声道:“崔娘子是怀疑我吗?” 崔露秾旋即蹙眉否认:“美人这说的什么话,臣女怎会怀疑你呢?只是……若是宴上有问题,不该独独她出事。所以……臣女才会想,是否是莹儿出去时遇着了什么。” 谢蘅芜唇角勾了勾:“王娘子与我只去过暖阁,在暖阁时我去更衣了,并不知王娘子做了什么。” “崔娘子若实在为好友伤怀,不若亲自问问王娘子。” 王莹儿在榻上将自己抱成了一团,在王夫人一阵安抚后才颤着抬起了头。 一看到萧言舟与谢蘅芜,她瞳孔微缩,哭喊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第十九章 五石散 “我什么都不知道!” 当王莹儿说出这句话时,便意味着她知道什么。 “莹儿别怕,陛下就在这儿,不会有人敢害你的。”崔露秾转向王莹儿柔声劝慰,话语中的笃定莫名让人安心。 谢蘅芜无声笑了笑。 崔露秾看似是在安抚,却是在引导王莹儿将话往有人加害她上引。 谁能害她呢?王莹儿必然不敢说出真相,这脏水最后还是得往谢蘅芜身上泼。 难怪崔露秾会如此爽快地答应来见萧言舟。 “是啊王娘子,宫闱禁地,若有人加害于你,你定要如实说出来,那心怀不轨之人敢伤大臣之女,谁知会不会……”谢蘅芜眉间蕴愁,担忧地看向萧言舟。 后者一手撑着额头,一言不发。 王莹儿愣了愣,对上崔露秾的目光。 她像是明白过来什么,泣道:“臣女……臣女不敢说……” 崔露秾正要开口,却被谢蘅芜打断。 “陛下,妾身看王娘子神志尚未清明,就是问出了什么恐怕也不全为真实。不如先问问御医,如何?” 萧言舟并不想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闻言只嗯了一声。 于是御医被传来,诚惶诚恐跪下,禀道:“启禀陛下、小主,王娘子之疾并非先天有之,乃是……乃是……” 御医磕磕绊绊说不下去,萧言舟狭眸一暗,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敲了两下。 “是五石散!” 殿中随之一静。 谢蘅芜眼眸微眯,眸色发沉。 还真是五石散。 五石散又名寒食散,需以热酒送服,服用后会全身燥热难当,次数多了还会成瘾。 所以王莹儿才会热得当众撕衣,还在殿中横冲直撞,这都是为了散去热气。 南梁老皇帝沉迷求仙,做臣子的便顺其心意寻方子,耳濡目染之下,谢蘅芜也对此略知一二。 五石散早就是老皇帝不愿意再用的东西了,因为前几年有位大臣服用过度,当日暴毙,吓得老皇帝命人毁去所有五石散,还坑杀了好几位提出这一方子的方士。 “五石散?”萧言舟一字一顿说着,指尖依旧有节奏地在扶手上轻叩,“王侍郎能否与孤解释一下,令爱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被点名的王侍郎冷汗涔涔,腿一软跪倒在地:“陛下饶命,臣实在不知情!小女从未出府半步,更不可能沾上五石散!小女是被人陷害的,还请陛下明察!” “陛下,妾身不知五石散在此如何,但在南梁时,五石散是朝廷禁药。”谢蘅芜温声,“此方药性强,炼制也并不简单,妾身以为……王娘子一介闺秀,恐怕不能凭自己取到此方。” “你的意思,就是有人加害她了?” “不,妾身以为……王娘子许是无辜受害。” 萧言舟这才提起些兴致般,斜眼看来:“你说。” 谢蘅芜盈盈一福,说道:“王娘子与妾身离开华仪殿后,只在暖阁稍作歇息。暖阁本就是供人在席间休息的,来往众多,就是有人要谋害王娘子,又如何算定王娘子会去暖阁呢?” “王娘子失手泼了酒本就是意外,若没有这意外,妾身也无需更衣,王娘子也不会与妾身去暖阁。” “且暖阁里正好就有热过的酒,据妾身所知,五石散需以热酒送服。是以妾身认为,王娘子是误入他人之局,不幸受害罢了。” 谢蘅芜句句将事情推向意外,却令人越发觉得不是意外。 王莹儿就算不是崔露秾这般的世家女,却也是在京中排得上名号的。多年的教养礼仪下,她会失礼打翻酒杯,本就不寻常。 何况那挤人的宫女也出现得太过凑巧,宫宴上伺候的人都训练有素,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可惜现在也没法盘问宫女了,因为她已经被霍珩丢进了禁湖。 在场的不是傻子,自然都明白过来。 这局是针对王莹儿与谢蘅芜二人的,只是其中一人本是帮凶。 崔露秾低着头,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正常。 “五石散乃北姜禁药,”她状似无意开口:“谢美人好像对五石散……很熟悉?” 这话又将矛头调转,谢蘅芜轻笑:“崔娘子说的不错。” “我的确对五石散略有耳闻。” 崔露秾看了眼王莹儿,含愁叹息:“美人若知道五石散,为何当时不提醒莹儿?” 说完她又兀自摇了摇头,道:“臣女没有怨怼美人的意思,只是觉得莹儿这般……实是无妄之灾。” 谢蘅芜觉得王夫人的脸色都因崔露秾的话变了许多,若非碍于萧言舟还在这儿,只怕她会扑上前来大声质问。 “崔娘子这话便不对了,五石散在南梁本非禁药,乃是出了意外后才被彻底销毁。在此之前,我对它有所熟悉,也是情理之中。” “然而我也不过是有所耳闻,此药并不易得,我尚在闺阁,哪里能见过它,更不可能辨认出来及时提醒王娘子了。” “何况……”谢蘅芜翠黛微颦,似回想了一番,“……暖阁内本无不妥,倒是我更衣出来后,王娘子递了盏热酒于我,说是暖身的。诸位若不相信,大可召暖阁的侍婢一问。” 崔露秾唇角微微下撇,在心里骂了声蠢货。 难怪会出岔子,她上赶着给人家递东西,如何会瞧不出来。 场面一下子陷入僵持中,崔露秾有意将过错推到谢蘅芜身上,可惜王莹儿已无这诬陷的胆量,而谢蘅芜也不可能任由她们给自己泼脏水。 “真吵。”萧言舟半垂着眼睫,一手摁着眉心,冷不丁吐出两字。 殿中人纷纷住了嘴,连王莹儿都止住了哭泣,将脸憋得通红。 “赵全,搜她的身。” 先前因顾忌着王莹儿身份,无人敢进行搜身,可现在有了萧言舟旨意,自然没了不妥。 赵全应一声,向王莹儿略一躬身:“王娘子,得罪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王侍郎连忙求饶,可惜萧言舟根本不会在意他。 崔露秾微微皱眉,但她并不想为了王莹儿求情,这太容易招来萧言舟厌恶。 是以她避开了王侍郎夫妇投来的求助视线。 几位嬷嬷上前将王莹儿拉去了屏风后,片刻后,嬷嬷们回到殿前,恭恭敬敬递出一个被揉皱的纸团。 赵全示意御医去瞧。 御医分辨一番后,面色大变:“陛下,这上头就是五石散!” 不管她藏着五石散是自己服用还是要害人,都足以犯下重罪。 萧言舟似笑非笑瞧着王侍郎:“王爱卿,还真是教女有方。” “陛下,这一定是误会!小女绝无可能接触此物啊!” 王侍郎骇得六神无主,将一句话颠来倒去说了好几遍。 崔露秾抿了抿唇,似霜雪塑就的眉眼间愈发冰寒。 一个会把罪证放在身上不销毁的人,没有她为之求情的价值。 萧言舟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静静侍立的崔露秾,将此事做了了结: “私藏禁药是何等罪名,想必不用孤来解释了。” “今日暖阁宫人,全部打入慎刑司。” 这算是为此事做了了解,萧言舟拂袖起身,众人纷纷行礼。 经过谢蘅芜身旁时,他脚步一顿,微偏了头轻声:“阿蘅,走。” 所有人都为这声“阿蘅”微微变色。 崔露秾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眼底闪过忌恨。但她很快恭顺地垂眸蹲身,率先说道:“臣女恭送陛下。” 有了她开头,众人纷纷回过神来似的行礼恭送。 王侍郎似是明白过来什么,他低着头,似是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十岁。 “臣教女无方,自请告老。还请陛下准允。” 萧言舟微微颔首,没做反对。 王侍郎带着王夫人深深一拜,萧言舟没再回头,只向身侧递出了一只手。 谢蘅芜握住了他。 她知道这是有意在敲打崔露秾,萧言舟定然已经看出了些什么。 这一回萧言舟的力道似乎比从前都要大,将她手捏得生疼。 离开前,谢蘅芜回眸看了一眼。 崔露秾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就算是正在行礼,她的腰背也挺直如松,干干净净的,不染片雪。 许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崔露秾抬眸迎来。 两人视线轻轻一撞,触之即分。 谢蘅芜被萧言舟拉着走出了承德殿,行过几步后,萧言舟松开了她的手。 他有意慢下步子,好让谢蘅芜跟上。 “是她做的吗?” 他的话有些没头没尾,谢蘅芜却明白他的意思。 她垂睫,轻声道:“妾身不知。” 就算认为是崔露秾主使,她也没有证据,无凭无据的指控除了劳心劳力,得不到什么。 这一回,她们至多打了个平手。 王莹儿固然可怜,可她若没有害人之心,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萧言舟大致已猜了出来,可惜他也不能对崔氏做什么。 良久,他拧着眉,颇为认真嘱咐道: “离她们远点。” 谢蘅芜点了点头。 “今日饮酒过多,孤有些头疼。” “今晚你不必回去了,孤想听你奏箜篌。” 行到御辇前时,他忽然停了步子,回身看她,漆色眸子黑得发沉,在这夜晚盯着人时,难免让人害怕。 谢蘅芜却不避不让迎上,柔声: “妾身遵旨。” 第二十章 榻间身影 寿安宫。 崔露秾恭恭敬敬跪在下首,座上崔太后凤眸微垂,一言不发,瞧着雍容沉静。 良久,崔露秾终有些忍不住了,看向崔太后轻声道:“姑姑,我……” 崔太后抬眸,抬手在扶手上一拍。镶玉玛瑙护甲与磕在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还知道哀家是你姑姑?” “连禁药都敢碰!哀家看你是愈发无法无天了!” 崔露秾身子一颤,低下头委屈道:“姑姑在说什么,我真的不知情……” “旁人也就罢了,你在哀家这里,还要装傻吗?” 崔太后冷声,深吸一气平复了怒火,缓缓道:“看来哀家在国寺太久,没能及时管束你,都是哀家的过错。” “臣女悉听姑姑教诲,只是禁药一事,臣女的确不知。” 崔太后看着座下腰背笔挺毫无认错态度的崔露秾,气得又深吸一气。 “你长大了,哀家管不了你那么多,但你把主意打到宫里来,哀家便不得不管。” 崔露秾波澜不惊的神色这才微微变化,她的睫羽颤了颤,温声:“姑姑,臣女会处理好的。” 崔太后冷笑一声:“处理?你若是处理得好,还会闹到皇帝那里去吗?就是王氏不浑说,难保皇帝就没有察觉。” “何况你对付她,何必要用禁药这种东西?你知不知道若是被发现,你父亲要处理多大的麻烦?” 一声声诘问压下,崔露秾咬了咬唇,有些不服气。 “可是姑姑,这几年来,陛下头一回对女子如此上心。她如今还不成气候,臣女只想尽早除了祸患。” “你是何等身份,要去对付她?”崔太后抚着护甲上的玛瑙,凤眸渐冷,“如今皇帝正上心,突然出了事,难保不会怀疑到你头上来。” 崔露秾蹙眉:“可是姑姑,若是放着不管,陛下要是真认真起来,又该如何?” 崔太后一默,她并没有放弃换个听话的傀儡皇帝的想法,因而还想留着谢蘅芜一用。 但这心思绝对不能告诉这小侄女。 “以后的事哀家自有打算,不必你来多想。”崔太后粗暴地结束了这一话题,颇为冷酷道,“现在哀家就在宫中,有些事情比你知道得多。日后没有哀家的准允,你不许再如今日这般莽撞,知道了吗?” 崔露秾不情不愿低眸,温声道:“臣女明白。” “还有那王氏,你确定她嘴巴够严吗?” “姑姑放心,王氏的父亲当面与陛下辞官,不日便会离京了。” 崔太后点一点头,却并未放下心来:“这怎能稳妥呢……既然王氏误服了五石散,想来神智昏聩,也是情理之中。” 崔露秾抬目,眉间微蹙:“姑姑,这便不必了吧?” 她与王氏情分不深,到底来往过些日子,否则也不会让她来做今夜之事。 崔太后哼笑一声:“你做出此事时,就没觉得太过了吗?若哀家不是你的姑姑,自然不会做这些。” 崔露秾便也没再多话,恭顺地谢了恩。 事情算是解决,崔太后的语气也和缓下来:“露儿,你也别怪姑姑多事。该是你的,便会是你的,操之过急只会害了自己。” 崔露秾点一点头,也不知是否听了进去。 崔太后叹一气:“你放心,那谢氏,哀家不会留她太久。只是现在还有用,哀家希望她暂时不要再出事。” 崔露秾眸光一闪,似是明白过来什么。 “臣女明白。” 崔太后这才一笑:“过来吧,哀家也许久不曾见你了。” 崔露秾这才起身走到崔太后身侧,乖巧地替她揉起肩来。 “姑姑想要留她做什么?她又不是我朝人,难保不生异心。” “你懂什么,正是因她无依无靠,哀家才用得放心。”崔太后闭上眼,一时神色有些懒怠,“一个漂亮的花瓶罢了,对你没有威胁。” 崔露秾思及今夜谢蘅芜那般冷静,对崔太后的话心生怀疑。 然她心思一转,又想到以崔太后的城府,或许是当真认为谢蘅芜毫无威胁。 何况崔露秾亦对崔太后遮遮掩掩的态度有所不满。 她们的确是姑侄,但并没有多么亲近。崔露秾年岁愈长,却仍不见那句“皇后”诺言的兑现,对崔太后也并非毫无怨怼。 或许该承认,崔露秾在某种程度上,是想看崔太后吃瘪的。 她早已厌烦了姑姑高高在上地评判她。 就好比今夜,若不是王氏出了岔子,谢氏早就能被解决了。 何必要拖到之后,只怕是后患无穷。 这些话,崔露秾只在心里默默想过。 “姑姑若想将谢氏为己所用,臣女有一计。”她柔声,按摩的力道恰到好处,令崔太后舒适地眯起了眼。 “说。” -- 元日宫宴后休沐三日,萧言舟不必早朝,难得起晚了些。 这还要归功于谢蘅芜。 萧言舟一睁眼,先看见的是怀中仍在安睡的人。 他没有赖床的习惯,却难得地没有立即起身。 萧言舟低下头,埋首于她发间,玫瑰花水混着她的体香,散出一股别样的馨香来。 既然都起晚了,萧言舟索性也不着急起身,指尖缠住她的一绺青丝,绕着把玩。 谢蘅芜终是被作弄醒了。 发觉她睫羽颤动,萧言舟在谢蘅芜睁开眼之前收回了手。 “陛下?”谢蘅芜迷蒙着眼,声音还带着方醒的懒散沙哑。 “时辰还早,你歇着就是。” 萧言舟说着起身,决定先去侧殿看会儿折子。 床榻上的谢蘅芜迷糊地轻嗯一声,翻过身又睡了过去。 寿安宫内,崔太后又一次收到紫宸宫传来的消息。 “陛下说谢美人昨日劳累,今日就不必请安了。”前来传话的宫人小心翼翼禀道。 所谓“劳累”,自然不免引人遐思。 崔露秾昨夜留宿在寿安宫,此时已起身,坐在崔太后身旁,闻言微微不满。 “就是再如何,尊卑有别,长幼有序,她也该来拜见太后娘娘才是。” 崔太后这才出声:“不打紧,既然劳累,就让她歇着吧。正好哀家备了些滋养的点心,露儿,你送到皇帝那里去吧。” 崔露秾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她垂眸:“是,臣女遵旨。” -- 崔露秾是未嫁女,这举动本来不妥,但说起来她也是萧言舟的表妹,勉强还能说得过去。 赵全看着一大早出现在紫宸宫外的崔露秾,苦哈哈道:“崔娘子,陛下还未起身,您把东西交给奴就好了。” 崔露秾面色不改,语气柔和却坚定:“太后娘娘吩咐我要将东西交到陛下手中,不见到陛下,我是不会走的。” 她顿了顿,拧眉道:“何况时辰不早,陛下怎会没起身,公公莫不是在骗我吧?” 赵全的确在骗她,闻言“哎呦”了一声:“崔娘子,奴怎么敢骗您呢?陛下当真还没起身,您交给奴就好了。” “这样吧,赵公公放我进去,我就将东西放在外头,不打扰陛下,可好?”崔露秾软下声,还不忘提一嘴太后,“毕竟是姑姑的口谕,我就算不能亲自交给陛下,也好亲自入殿放下东西吧?” 赵全看一眼她手中提着的食盒,为难道:“崔娘子,不是奴不帮您,只是没有陛下的意思,任何人都不得入殿。” 他说完,又想到崔露秾毕竟是太后侄女,陛下的表妹,何况她还顶着太后的名头来,就这样拒之门外,似乎也不妥。 谁也不知道崔太后是否还会回国寺,也不知道未来的皇后是否就是眼前人。 尽管陛下现在不愿,但以后呢?为奴的,总要多打算一点。 左右陛下现在还在侧殿,若是悄悄的……或许不会被发觉。 赵全这么想着,态度略有松动。 “不如这样,崔娘子将东西交给奴,跟在奴后头瞧着奴送进去东西,可好?” 便见崔露秾低眸犹豫一番,良久轻轻应了声好。 只要能让她进殿,目的便达成了。 赵全接过她手中食盒,打开来检查了一番,一面嘱咐道:“崔娘子一定要小心,不要惊扰了陛下和……不要惊扰了陛下休息。” 他发觉自己失言,堪堪将差点说出的话收了回来。 赵全抬眸悄悄打量崔露秾神色,见后者神色未变,不由松了口气。 然崔露秾袖中的手早已攥紧,养得几寸长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个红月牙。 尽管赵全没说完,但崔露秾何尝不明白他想说的。 定是那美人谢氏。 掌心的刺痛令她勉强维持了平静面色,崔露秾轻声:“我明白了,赵公公,这些吃食都无异吧?” 赵全将食盒盖起,连声道:“无事无事,崔娘子放心,随奴来吧。” 崔露秾颔首,跟上了赵全的步子。 侍立在外的宫人见赵全领路,虽对后头跟着的崔露秾感到奇怪,却没有阻拦。 霍珩投来疑惑视线,赵全挤眉弄眼一番,也不顾霍珩是否明白,便低声催促他开门。 紫宸宫内安静无比,窗前遮挡的纱幔不曾撩开,殿内昏暗如夜。 两人一前一后踏过玄黑地砖,因有了赵全的嘱咐,崔露秾刻意放轻了步子,一时无声。 赵全将食盒放在了寝殿旁的偏殿内,回头正欲与崔露秾说话,却不见了她的身影。 赵全眼瞳一缩,暗道声糟糕。 此时崔露秾已溜去了寝殿。 她蹑手蹑脚,向龙榻靠近。 纱幔重重遮掩,殿内又只象征性地点了一盏灯,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莫名执着地想要个答案。 崔露秾终于在床榻边站定,紧张的情绪令她不自觉屏住呼吸,触及纱幔的手不住地颤抖着。 素白指尖勾住轻纱,她抬臂,将床幔轻轻撩开。 昏暗榻间,依稀可辨出一道纤瘦娇柔的身影。 崔露秾颤着手,拿过一旁灯烛照去。 榻上美人海棠春睡,青丝如雾缠乱鬓边。她的手探出锦被,雪白中衣在玄色龙纹锦被上愈发刺眼,明晃晃地向崔露秾宣誓着主权。 属于萧言舟的床榻,此时充盈着她的香气。 崔露秾感觉自己的心口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正此时,灯烛忽然熄了。 她的手腕被人拉住。 崔露秾骇然回眸,下意识想叫喊,又被人捂住了嘴。 她对上赵全愤然又惊恐的眼神。 崔露秾自知理亏,任由赵全将自己拉了出去。 赵全也不顾尊卑礼仪,扯着崔露秾直到了紫宸殿外才松手。 “崔娘子,你是要害死奴吗?寝殿那地界,哪是能随便进去的?” 赵全心中有气,又不敢对着崔露秾发作,他郁闷无比,说话都转了好几个音。 崔露秾歉疚笑了笑:“赵公公抱歉,是我疏忽了。陛下若问责,赵公公说是我一意为之便是。” “哎哟,那哪是我说了就算的!”赵全又是生气又是受惊,都忘了自称“奴”,“崔娘子赶紧回去吧,晚了陛下要是问起,我也不好交代。” 崔露秾点一点头,回身离开。 随其转身,她清泠的眸底涌起淬了毒般的波涛。 第二十一章 撒娇 其实仔细论起,崔露秾并不见得有多爱萧言舟。 她与这位皇帝表哥的见面次数不过了了,也就是幼年的时候还多一些。 那时两人相处亦不对付,后来各自长大,萧言舟性情大变,两人纵是说话,也只是简单的问候。 可人人都说她会是皇后。 连父亲与姑姑都这般暗示她。 这话听得多了,崔露秾便真觉得自己该是皇后。 既是皇后……那便应该爱皇帝的。 这样想着想着,崔露秾觉得自己真的有些喜欢上了他。 他有着京中男儿都比不上的样貌、权力与才学,有着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地位。 这样的人,才配娶她崔氏女。 这几年来,崔露秾都视萧言舟为自己的夫君,哪怕对方根本没有这样的意思。但在崔露秾看来,这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谢蘅芜出现了。 就是不在宫中,她也没少听府中下人议论起谢蘅芜。 崔露秾起初不屑一顾,后来又心有疑虑。直到昨夜,她亲耳听到拒人千里之外的表哥亲昵唤谢氏闺名,还主动牵过她手,又至今晨见二人相拥而眠。 原来萧言舟他是会亲近人的,只不过不是对她罢了。 冬日早晨最冷,崔露秾行在宫道上,任由刀般的寒风拂面,却感受不到一点寒凉。 她的心被一股无名火灼烧。 崔露秾表面仿佛遗世而独立,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她什么都在乎。 她不允许有人抢走本该是她的东西。 哪怕对方可能根本走不到那一步。 崔露秾深吸一气,眸色沉沉。 她一定要……除掉谢蘅芜。 -- 赵全送走崔露秾后,战战兢兢前往偏殿,想将东西带到侧殿去。不想本该在侧殿的萧言舟已出现在偏殿等他。 墨发雪衣,他漆眸深沉,赵全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你让她进来了?” 萧言舟慢条斯理说道,平淡的语气下蕴藏着森寒杀意。 赵全声音发颤:“陛下恕罪,是奴没有看住崔娘子,奴……” “孤说过,没有孤的允许,谁都不能进来。” 萧言舟沉声,一字一顿敲打在赵全心尖。后者张口欲求饶,却被扼住了咽喉。 萧言舟不知何时上前,手掌扣住了赵全颈部,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何况是她。” 萧言舟哑声将后半句说完,赵全眼睁睁看着昏暗中,身前帝王的双眸逐渐染上赤红。 “孤的身边,不需要不听话的人。” 喉间的手愈发收紧,窒息感潮水般涌上。赵全的脸憋得发紫,悲哀想道自己真是糊涂一时,只怕要交代在这里了。 “陛下?” 一道柔和声音似水,划破了浓稠的杀意。 萧言舟忽然松了力道,赵全被丢到地上,捂着嗓子猛然咳嗽起来,眸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蘅芜这回笼觉睡得并不舒坦,听到一些动静便醒了。寝殿内无人,唯一的灯烛又熄了。她只得摸黑下榻,赤足走了出来。 哪知刚迈入偏殿,就看见了萧言舟攥着赵全的场景。可怜的赵全像个小鸡仔一样被萧言舟提起,似乎下一瞬就会晕过去。 萧言舟瞥了眼地上的赵全,便抬眸看向谢蘅芜,视线先落在她不着鞋袜的双足上,轻轻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了。” 尽管有意克制,但这句问话依旧带着凛然血气。 “妾身不见陛下,就出来寻了,”谢蘅芜亦发觉情况不对,担忧道,“赵公公这是怎么了,惹陛下如此生气?” 赵全一边咳嗽着,一边哑着嗓子回话:“回禀小主……咳咳,都是……是奴一时鬼迷心窍,触怒了陛下。” 赵全是萧言舟心腹,这又是一大早还在紫宸宫,他能做什么,让萧言舟如此生气? 谢蘅芜目光一转,落在了一旁的食盒上。 桌案上烛火幽幽,正照亮食盒上瑞凤图样。 谢蘅芜了然。 “陛下,元日未过,若是见血未免不吉。” 萧言舟冷冷:“孤不信鬼神。” 谢蘅芜无奈:“陛下就是不信,也难保下头人不信。何况赵公公最是了解陛下,陛下若是处置了他,一时也寻不到顺心的人不是?” 萧言舟眸心微沉:“你是替他求情?” “不,妾身的意思是,陛下就算要处置他,也该等元日结束以后。” 谢蘅芜说着上前,挽住萧言舟的手臂轻声撒娇:“妾身脚冷,陛下带妾身回去吧。” 萧言舟被这突然的撒娇撞得一默。 “现在知道冷了?” 他嘴上讥讽着,身体却很实诚地将人抱起,牢牢锢在了怀里。 他的视线复又落在了地上瑟缩成一团的赵全:“还不快滚。” 赵全一怔,疑心自己听错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叠声谢着恩,不顾狼狈退了出去。 谢蘅芜眼瞳微动,看自己的双臂十分自然地环过萧言舟脖颈,暗想自己这般作派,还真是像个妖妃。 但南梁本就是让她来做妖妃的。 这么一想,她莫名坦然了许多。 萧言舟没走,而是抱着她在偏殿坐榻上坐下,目光一寸一寸仔细打量过,像是要将她剖开来一般,末了又埋首在她颈间嗅闻。 谢蘅芜被他弄得不适。 “陛下,怎么了?” 她轻轻推他。 萧言舟这才抬起头,盯着她缓缓:“崔氏昨夜宿在了寿安宫。” 除了崔太后以外,再可能宿在寿安宫的,便只可能是崔露秾。 谢蘅芜旋即明白了为何萧言舟会对赵全起杀心。 如果只是寿安宫的人,想必赵全也不会放他们进来。但换成崔露秾就不一样了。 “赵公公固然有错,但陛下杀了他,岂不也是合了旁人的心意?” 谢蘅芜将头枕在他肩上,说话时正对着萧言舟耳畔:“赵公公是陛下心腹,一朝处死,旁人又不知其中缘由,只会觉得陛下无情。陛下您想,这么一来,您与身边人离心,谁最能获益?” 萧言舟低眸,深深望她一眼:“你有些多话了。” “妾身知道,这种简单的道理,陛下一定明白。”谢蘅芜故意软了嗓子,甜腻腻说道,“既然陛下明白,那妾身多嘴一些,又何妨呢?” 萧言舟长眉压下,口气似有松动:“……孤从来不会改变做下的决定。” 她在心底暗笑。 萧言舟果然是极好面子的,需有人捧着他,周全了颜面,这才好让他改口。 想来从前人一贯畏惧他,对其决定一一应是,反让他越发难听劝了。 “此事只你知我知赵全知,妾身相信以赵公公行事之严密,是不会说出去的。” “就是走漏了风声,旁人也只会觉得陛下待下宽厚,再不济……” 谢蘅芜勾着他脖颈,忽而向他耳畔轻呵一气,娇声笑道:“陛下不妨说妾身吹了许多枕边风,将陛下吹糊涂了。” 正值崔太后回宫,萧言舟这样大张旗鼓地三天两头召她,还总不让她去请安,不就是想用她来做应付太后与前朝的挡箭牌吗。 那边崔太后正好也想利用她,谢蘅芜并不介意将所谓“妖妃”的名头坐实。 左右萧言舟也配合,又有在南梁时接受的教导,她做起这些来,别提有多得心应手了。 萧言舟抿唇,耳畔残余的热意似渗进心里,点起一把无端燥热。 谢蘅芜没笑多久,嘴巴忽然被人捂住了。 她有些发蒙,眨巴着眼看向萧言舟。 后者低咳一声,冷脸道:“不许再这样。” 谢蘅芜睁着水色潋滟的眼眸瞧了他一会儿,须臾弯了弯眼。 就见萧言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般倏忽收回手,眼瞳仿佛都震了震。 方才他的手盖在唇上,又见他那般色厉内荏模样,谢蘅芜很难不起些坏心思。 灵蛇般的小巧飞快划过掌心,徒留一点温热潮湿。 烛火昏昏,又有墨发遮掩,才没让萧言舟耳尖的红色过分瞩目。 他觉得自己或许有些太纵着她了。 才一月过去,胆子便大成这样。 当萧言舟看到她略有得意的眼眸,越发深以为然。 他木着脸,扶在她腰上的手下移,在臀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 于是谢蘅芜带笑的面容僵住,很快转向一片空白。 她怔忡了几秒,两颊飞红,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一般。 “你……你……” 谢蘅芜又气又羞,万般话语到了嘴边,只蹦出两个字来。 她长这么大,从没被人打过屁股! 他……他怎么能这样! 萧言舟看她羞窘,这才感到自己扳回一城。 他凤眸微垂,漆黑眼瞳里带了些恶劣笑意:“阿蘅伶牙俐齿,这会儿怎么说不出话了?” 谢蘅芜掀起眼皮横他一眼,忽然挣出他怀抱跑下去。 萧言舟目中盈着笑意,悠哉看她离开,像是有意要戏弄猎物的掠食者。 须臾,谢蘅芜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揽入怀中,还不等她做出挣扎,她人已被扛到了肩上。 萧言舟一只手搭在她腰臀之间,威胁意味十足:“阿蘅还跑吗?” 此时天地倒转,她陷入一个相当被动的境地。 谢蘅芜默了一会儿,十分憋屈地服软:“……妾身不敢。” -- 大约到了快传午膳时,谢蘅芜才从紫宸宫里出来。 她暗暗揉了揉发酸的手臂。 萧言舟看了一上午折子,她就在一旁陪着磨了一上午墨。其实她腿也酸痛,正想着回宫后让梨落好好按按。 谢蘅芜走到外头,看见赵全惴惴不安地立在门外,见她出来赶紧迎上,一脸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谢蘅芜向他安抚一笑。 “赵公公不必担心,陛下不会怪罪你的。” 赵全的嘴唇颤了颤,似是不可置信。良久,他忽然跪下一拜,吓得谢蘅芜赶紧去扶他。 “小主救命之恩,奴没齿难忘!” 若说先前只是想着要讨好谢蘅芜,如今他却是当真生出了几分效忠之心。 他以为最多只能拖住三日,本来都已想好了三日之后如何料理身后事,不曾想自己竟不用死了。 从未有人能改变萧言舟的决定。 赵全一脸殷切地看向谢蘅芜,倒将她看得不自在起来。 “好了,陛下本来也只是一时冲动,并不是真的想杀你,你若要感谢,还是去谢陛下宽恕吧。”谢蘅芜柔声说着,弯身将他扶起,“我先回去了,日后还要多劳烦赵公公。” 赵全忙不迭应下,颇为殷勤地将谢蘅芜送到了轿辇前。 第二十二章 陛下饶过妾身吧 回宫后,衡书上前递来一份帖子,是寿安宫送来的。 谢蘅芜大致瞧过,是崔太后要办赏梅宴,除了邀请过谢蘅芜外,还有几位世家贵女。 崔露秾的名字赫然在列。 崔太后给她的帖子大概是特别的,因为后头还有太后亲笔字迹。 大约便是说了谢蘅芜孤身在京,宫中又只有她一人,没个可心的朋友,崔太后便想着让她与同龄的女郎好好相处一番。 若谢蘅芜真是个愚钝的,只怕现在已感动不已。 可贵女哪是好相与的,高门贵女尤甚。她们自有自己的交际圈,轻易不会容纳新人,想必她们根本不愿意与谢蘅芜接触。 谢蘅芜几乎都能想象当日情形。 等贵女们嘲弄排挤完她,崔太后再出来主持局面,末了慰问她一番,便能轻易邀买人心了。 谢蘅芜没再想这些,左右还有点日子,到时情形便到时再应对。 眼下,她倒是对一事好奇。 “衡书,这上头怎么没有国公府的人?” 按道理来说,世家大族为了地位稳固,往往追求多子,好互相结亲联姻。 总不能偌大的国公府,一个未出嫁的女眷都没有吧? 衡书闻言面色有些奇怪,良久才轻轻道:“回禀小主,靖国公原是有个女儿的,只是还未养大就丢了。” “丢了?”谢蘅芜蹙眉,“靖国公之女也能走丢吗?” “小主有所不知,大约二十年前,现在的这位靖国公还在边地征战,国公夫人也是将门之后,当年有名的巾帼英雄。他们夫妻二人一同戍边,当时也是一段佳话。” “后来边地安生了些日子,国公夫人生下了一位女儿,索性就养在了边关。谁能想到数年之后又起战乱,我方后营遭袭。等国公夫妇回去时,已找不到女儿了。” 衡书说到此处摇头叹息:“这么多年靖国公一直没有放弃,连南梁都去寻过,可惜一点消息也无。谁知道那孩子会不会已经……” 他一顿,忿忿道: “依奴所见,靖国公这般忠臣,却要遭受这样的折磨,实在是天道不公!” 谢蘅芜弯了弯唇,不置可否。 天道从来都不公。 她想起宫宴上国公夫人望着自己欲言又止的神情。 莫非她的长相……与靖国公走失的女儿有所相似吗? 不,依衡书之言,国公之女遗失时年岁还不大,这么多年过去,容貌变化,只怕国公夫妇自己也记不清了。 或许……只是年纪相仿罢了。 这倒是有趣。 要是能加以利用一番,借到北姜民心所向的重臣之势,她与太后周旋时,也能多出些筹码;乃至日后出宫,有了靖国公相助,想必也会方便许多。 这念头刚闪过,谢蘅芜生出些愧疚。 利用他人伤痛之事利己,似乎不太好。 但她也不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只是想要自己过好一些罢了…… 靖国公夫妇既然心善,应当也不会介意。 如此说服了自己,谢蘅芜盘算起还有几次见国公夫妇的机会。 除夕宴与上元节,大抵都还能见上一回。 得趁这为数不多的机会,多多博取些好感。 谢蘅芜如是想着,让梨落将帖子收起来。 -- 但与靖国公接触的机会比谢蘅芜想象得要早。 两日后休沐结束,谢蘅芜被传去御书房时,靖国公与一干大臣仍在里头与萧言舟商议来年雪灾之事。 谢蘅芜立在外头,听里头的话语断断续续飘出来。 今年冬日的雪下得多了些,有不少农户因此冻死,庄稼也被压死了不少。 北姜又少雨,来年春耕很成问题。 谢蘅芜没在门口站多久,便有意走远了些,到了御书房窗边。 窗户与书案的距离便远了,这样谢蘅芜既能看见萧言舟,又不会听到太多关于政事的东西。 她尚且无心干预政治,这除了引起萧言舟疑心外,毫无用处。 谢蘅芜侧身立在窗边,百无聊赖地往里瞧。 萧言舟一身玄衣坐在案前,暗色龙纹若隐若现。他墨发束起,长眉漆眸,如玉如松;发上乌纱翼善冠间金龙腾飞,略微冲淡了他眉眼间的阴郁,而将帝王之威突显。 他垂目在奏折上勾画,执笔的手苍白劲瘦,正好被落入窗内的一缕光照到,更显得赏心悦目。 谢蘅芜盯着他的手出了神,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她努力瞧着,似乎看见萧言舟手背上因执笔写字的动作而隐约凸显的筋脉线条。 那写字的手却顿住了。 像是察觉到什么,谢蘅芜慢悠悠抬眸,与一双漆黑的眼眸对上。 华丽凤眸此时盈满戏谑,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谢蘅芜:! 她下意识一缩头,后退几步躲到了窗内人瞧不见的地方。 看着窗外身影一闪而过,像受惊的兔子钻回洞穴,萧言舟的唇角勾了勾,随即又放平了。 下方正在说话的臣子无意抬头,见他们的君王侧眸看向窗外,神情捉摸不定,似乎……正在走神。 他顺着视线看去,窗外空无一物。 “陛下,可是臣所言……有问题?” 他诚惶诚恐问道。 萧言舟慢吞吞收回视线,“唔”一声道:“无妨,孤看见一只有趣的鸟儿罢了,继续说吧。” 鸟儿? 这天寒地冻的,哪会有鸟儿在外头? 臣子觉得奇怪,又想皇帝不会与他们撒谎,便没再多想,继续将断掉的话头接下去。 倒是靖国公多看了两眼窗外。 曾经戍边的经历让他格外敏锐,因此其他人没注意的地方,他却留了心。 方才那里……似乎有个女子。 -- 谢蘅芜躲了会儿,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 她又不是偷偷来的,分明是萧言舟传召,自己无论如何,也该光明正大些才是。 这么想着,她又挺直了脊背,踱回御书房门外,在廊下静立。 里头的絮语渐渐停了,房门打开,臣子先后出来。 谢蘅芜低眉,蹲身行礼。 这些都是老臣,再好奇谢蘅芜,也不会表现得太过明显。有的直接略过她,有的则礼貌性地回问她一声安。 靖国公还有些别的话,在里头多留了一会儿,因而出来得最晚。 谢蘅芜抬目看过一眼,便低头柔声:“请国公安。” 靖国公停了步子,和气道:“谢美人安好。” 谢蘅芜讶然,起身道:“国公记得我?” 靖国公笑道:“谢美人不也记得我吗?” 谢蘅芜低目,轻轻道:“我以为宫宴时只是遥遥一见,国公并不会放在心上。” “我虽不曾与美人说过话,我夫人却有。”靖国公说起国公夫人,语气柔和了许多,“美人是来找陛下的吧。” 谢蘅芜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个刺绣精巧的香囊:“劳烦国公替我转交给夫人。” 靖国公抬眉惊讶:“美人这是做甚……” 谢蘅芜笑着的眉眼落寞下来:“不瞒国公,我知道自己在这里并没有多么讨喜,但宫宴时,国公夫人却是第一个来与我说话的。” “我很感谢夫人,这香囊是我亲自绣的,听说今日国公入宫,便劳您帮忙了。” 靖国公看着眼前女郎落寞神情,心头一动。 若是他的女儿还在,应该也这般大了。 她尚且年少,却如此敏感小心,靖国公感到些不忍。 他接过香囊,见其上针脚细密,走线流畅,绣样栩栩如生。这也不算太过贵重之物,又精巧无比,便应承下来。 “美人放心,我会交给夫人的。”靖国公将香囊妥帖收下,下意识想拍拍她肩安抚,又觉不妥,动作僵硬地收回了手。 “美人也不必太过伤怀,宫外之人至多见几面罢了,何况他们的喜欢,也并不值当。”靖国公说到最后压低了声音,谢蘅芜一怔,旋即莞尔福身: “多谢国公。” 她看着靖国公走远了,这才往御书房里走去。 萧言舟已等了她一会儿了。 见她入内,萧言舟指尖敲着书案,似无意问道:“和靖国公说了话?” 谢蘅芜没想瞒他,便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听到“香囊”时,萧言舟意味不明地眯了眯凤眸。等谢蘅芜说完,就瞧着萧言舟紧盯着她。 谢蘅芜小心翼翼问:“陛下,是有何不妥吗?” 她暗想也没多说什么呀,怎么会被萧言舟察觉呢? 萧言舟点了点头。 谢蘅芜面上镇定,心跳却快了起来。 只见萧言舟眉头紧锁,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沉声:“孤也帮你许多。” 谢蘅芜眨一眨眼,没反应过来。 萧言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阴沉沉的像是覆了层乌云。 “她与你说句话你就赠她香囊,那孤呢?” 他面色阴郁得吓人,可此时谢蘅芜却想笑得很。 她抿唇忍笑,片刻后才道:“可是……可是陛下,您不是不喜熏香吗?” 萧言舟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不悦道: “谁说孤要香囊了?” “好好好。”谢蘅芜笑盈盈坐到他怀里,后者也没有拒绝的意思,还十分自然地环住腰身防止她滑下去。 只是这一系列动作配着萧言舟的冷脸,有种分外的滑稽感。 谢蘅芜说话慢了些,活像是在哄小孩:“那妾身给陛下绣个帕子,好不好?” 萧言舟别开眼睛,语气不善:“孤不需要。” 谢蘅芜知道他只是拉不下面子在嘴硬,却故意道:“既然陛下嫌弃……那妾身就不绣了。” 萧言舟面无表情地看她,谢蘅芜分明从那双古井无波的漆眸里读出了几分震惊几分控诉与几分委屈。 她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伏在他怀里笑得身子直颤。 后知后觉被戏耍的萧言舟舔了舔后牙,凤眸危险眯起。 “啊呀……哈哈哈哈陛下…陛下饶过妾身吧。” 谢蘅芜扭着身子想要逃过萧言舟挠痒的手,可她被紧紧锢在怀里,又能躲到哪去,实实在在被挠了许久。 至少谢蘅芜是这么觉得。 若是萧言舟不停手,她觉得自己真要背过气去了。 谢蘅芜笑得浑身无力,软绵绵倚靠在萧言舟怀里微微喘息着,两颊晕着酡红,眼中泪光点点,一副刚被蹂躏过的模样。 她听到萧言舟不知是得意还是嘲讽地冷哼了一声。 第二十三章 她……喜欢他吗? 书房内的笑声隐隐约约飘了出去。 萧言舟不喜欢有太多人侍候,此时只有赵全在外。 听到笑声时,他懵了懵。 陛下喜怒无常,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只敢小心侍奉,更不敢玩笑。 久而久之,只要陛下靠近,众人都会收敛笑容,惶恐垂首。 多少年……多少年不曾在陛下身边听见笑声了。 赵全一时多有感慨,与霍珩使了个眼色,两人十分知趣儿地离御书房又远了一些。 那厢谢蘅芜总算恢复了些气力,勉强端正了身子。 萧言舟的声音听起来冷漠又不近人情:“还敢闹吗?” 谢蘅芜心说还敢,面上乖巧地点一点头。 萧言舟还不忘吓唬她:“若有下次,孤就把你扔进禁湖里,明白吗?” 谢蘅芜一笑,细声细气道:“陛下,妾身要是被扔进了禁湖,便没人给您绣帕子了。” 萧言舟狭眸眯起。 她识趣地赶紧转了话头。 “对了陛下,明日妾身要去太后娘娘办的赏梅宴,大约晚上才能得空了。” 萧言舟轻抬眉,指腹揉捏着她白嫩耳垂,不时拨弄耳下明月珰:“赏梅宴?有何可去。” 谢蘅芜被他揉捏得耳际酥痒,不由瑟缩一下。 “……陛下,太后娘娘相邀,妾身不可不去。” 萧言舟心不在焉地嗯一声,道:“万事小心。” 他还是相信谢蘅芜能应付她们的,再不济,他便派几个人去盯着。 -- 今夜萧言舟要处理雪灾之事,大约是不会歇息了,便没让谢蘅芜留宿。 谢蘅芜想着白日里萧言舟表面不在意实际又对香囊一事耿耿于怀的模样,便打算夜里绣上一些。 她的女红是数一数二的出挑,绣一张帕子其实很快,但既是要送给萧言舟的,又不能太寻常。 谢蘅芜琢磨了一会儿,决定绣个双面绣。 双面绣要比普通刺绣费时费力得多,等她绣完已是三更。谢蘅芜放下帕子,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打了个哈欠。 梨落递来一盏温热花茶,心疼道:“小主快去歇息吧,已经不早了,明日还有去太后那儿呢。” 谢蘅芜低低应过一声,却又忍不住把锦帕拿起,仔细打量起来是否还有可以完善之处。 梨落抿唇,轻声道:“小主这样费心,陛下一定会感受到小主心意的。” 谢蘅芜的心思还都扑在刺绣上,一时也没完全听明白梨落之言,只顺滑随口接道:“什么心意?” “自然是……”梨落两腮泛红,想说又羞说,末了一跺脚,“哎呀!小主怎会不明白呢!” 谢蘅芜迟钝的头脑这才反应过来,她蹙眉,指尖在梨落头上一戳:“浑说什么呢?我没有那意思。” 梨落捂着被戳的地方笑得暧昧:“小主就别害羞了,要是没有,那小主每日与陛下作伴,现在还为陛下绣帕子,算什么?” 谢蘅芜拧着眉,斥道:“陛下召我自然得去,至于帕子,那也是陛下想要,我能不绣吗?” 梨落促狭笑了笑,分明是不相信的神情。 谢蘅芜莫名有些恼,让梨落退了下去。 一束月光穿窗而过,落在绣帕上。 谢蘅芜盯着它出神,梨落的话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与萧言舟相处时,似乎越来越放松,越来越不设防。 其实她就是要绣,也不必这样着急,亦不必如此费心绣双面的。她大可以敷衍过去,却折腾到了现在。 她对他……有些太上心了。 谢蘅芜垂目,想他们已经拥抱过,亲吻过,乃至同榻而眠,但这些并不代表什么。 这些本就是她和亲为妃的义务,还在南梁时,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所谓食色性也,萧言舟生了这样的好样貌,她并不排斥与他接触。 她想起在御书房时,自己自然而然地就向他靠近,自然而然地窝到他怀里。 她似乎是喜欢与他亲近的,那这……算得上喜欢他吗? 谢蘅芜少有地被难住了。 她学过许多东西,贵女该学的与不该学的都有,唯独没有学过什么是喜欢与爱。 昌平侯夫妇是家族联姻,夫妻间只有利益。自谢蘅芜有记忆起便是如此,并且成功得出了利益关系才是最稳固的关系的结论。 她不排斥与萧言舟亲近,甚至喜欢,究竟是因为萧言舟样貌好,还是因为……他是萧言舟? 谢蘅芜紧皱眉头,纠结得不行。 如果是前者,那还好说,可后者…… 不,不对。 萧言舟脸臭脾气坏,又残暴又多疑,除了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以外,与她理想的夫婿大相径庭。 她想要的,是一位温柔郎君。 偏生萧言舟与“温柔”毫不相干。 但他为了自己胡诌的生辰带她出宫,还送了许多礼物呀…… 一个声音在心底轻轻响起,想到那日烟火与后来送到拾翠宫的三大盒夜明珠,谢蘅芜有些动摇。 但她很快将这念头摁了下去 那分明是萧言舟本就打算出宫,顺手带她罢了。 谢蘅芜冷着脸,颇为无情地想道。 她日后是要走的,她绝不能,也不该会喜欢萧言舟。 如此默念两遍,谢蘅芜摇摆不定的心勉强定下。 嗯,她不过是……是喜欢他的身子罢了。 可看见那条绣帕,谢蘅芜的心头还是不由颤了颤。 那你这般费心,又是为了什么? 心底的小人儿再次冒头质问,谢蘅芜面色踟蹰,良久想道。 他是一国之君,还是个脾气暴躁的一国之君,她小心待他不是理所应当吗?博得他的好感对自己来说,只是有益无害。 不错,就是这样。 她不但该对他费心,还得更加用心才是。 除了这帕子外,她要再做个东西给他。 -- 这一夜她没能睡好,脑海里来来回回飘着萧言舟的面容。早上起来时,谢蘅芜眼下不免多出了两道深青。 梨落问起,谢蘅芜只推说睡晚了没了困意。 梨落也没多想,为她梳妆时特意在眼下多上了些脂粉,勉强盖住了那两道痕迹。 赏梅宴办在梅园内,一树树红梅正绽得盛,花枝虽有修剪,但大多还保留着原来模样。 梅园中央有个亭子,三面围起,正好能挡风,那便是崔太后定下的地方。 谢蘅芜下了轿辇后,扶着梨落的手往里走去,衡书在前头带路。 梅树枝桠交错,梅香淡淡浮动,虽然好看,却也遮挡了视线,难以分辨方向。 谢蘅芜是头一回来这儿,要是没有衡书,只怕会在里头迷了方向。 “谢美人。”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女声。 谢蘅芜步子一停,回眸看去,却不见有人。 忽而另一边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 她暗惊,面上仍维持着镇定,看向崔露秾微微一笑:“崔娘子,好巧。” 崔露秾今日穿了月白色银狐大氅,在这红梅间很是素雅。 她柔柔一笑,轻声:“这里梅树多,轻易不好看见人,臣女没有吓到美人吧?” 谢蘅芜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她的距离,温声道:“崔娘子多心了,我无事。” 崔露秾这才点一点头,看了眼不远处的衡书:“臣女与美人一起进去吧?臣女知道一条更近的小道,如今天寒,快些到那儿以免受寒才是。” 谢蘅芜翠黛微抬,片刻后应下:“那便劳烦崔娘子了。” 还没见到崔太后,她没道理在这时候害自己。 于是崔露秾上前,很是亲昵地挽过谢蘅芜的手臂,拉着她往另一边小径走去。 绣花云锦棉鞋踩过积雪未化的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这条小径肉眼可见地少有人往,地上只有一条由人踩出来的依稀可分辨的道路,连积雪都不曾打扫干净。 细碎足音轻轻,却衬得两人之间更是无言安静,寒冷的空气仿佛凝滞。 谢蘅芜只觉被崔露秾挽着的地方分外不自在,半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终是崔露秾觉得太过沉闷,率先开了口。 “美人可有尝过贵妃红吗?” 她一面说着,目光不曾离开谢蘅芜面容,像是要将她心思看穿。 谢蘅芜不解其意,试探问道:“贵妃红是……?” “是乳酥,上有红印,形似前朝贵妃宫妆花钿,”崔露秾笑盈盈,“美人想起来了吗?” 谢蘅芜眯眸,依稀记了起来。 就是赵全惹怒萧言舟那日,食盒里的东西。 她出于好奇打开看了一眼,而萧言舟自是一口没尝就丢了出去。 大概被紫宸宫的宫人分了。 崔露秾问她尝过没有,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谢蘅芜勾唇,笑容不见破绽:“崔娘子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崔露秾眸子亮了亮,眼底划过些期待:“美人觉得如何?” “我依稀在陛下宫中见过一次,陛下说这点心甜香太浓,他不喜欢,便撤下去了。”谢蘅芜面带遗憾,“崔娘子如今特意问起,想来味道不错,可惜我当日应该趁陛下发话前先尝一口的。” 崔露秾唇边笑意微微凝滞,须臾放松下来,语气有些冷淡。 “这样吗……那还真是可惜了。下回臣女若还进宫,定给美人带上一些。” 谢蘅芜报之一笑,暗想可别再有下回了。 崔露秾默了一会儿,又道:“对了美人,那日宫宴之事……我并非有意。” 谢蘅芜眼角噙笑,大度道:“崔娘子无需介怀,为好友忧心乃人之常情,多疑些也是正常的,我并不在意。” 崔露秾柔声:“美人不在意就好。” 谢蘅芜素手一扬随意折下目前差点刮到兜帽的梅枝,美眸波光流转,看向崔露秾,意味深长道: “可惜……我听宫人说,王娘子染了疯病。” 冬日高悬,雪光与日光一同落在谢蘅芜眼中,将她琥珀色的眼瞳照得浅淡似金,越发如同妖魅。 崔露秾被她瞧得无端心虚,避过她的目光,作惋惜状: “……是啊,可怜了莹儿还如此年轻,却一时糊涂落到这般田地。” 谢蘅芜一笑:“崔娘子那日不还说王娘子是受人所害吗?” 崔露秾微不可查地愣了愣,很快垂目道:“话虽如此,但证据确凿,臣女也不会颠倒是非。” 谢蘅芜一哂:“崔娘子当真公正无私。” 崔露秾勉强抬了抬唇,有些后悔自己挑起了话头。 幸好这样闲话间,终于到了亭子。 崔太后的声音微微上扬,自亭中传来: “说什么呢,这样热闹?” 第二十四章 凤垂露 听到崔太后的声音,二人纷纷噤声,恭顺行礼。 小径虽偏僻,可绕出来的地方,却恰好是在正对着亭子的。崔太后端坐其间,下方左右已坐了几位贵女。 谢蘅芜匆匆瞧过一眼,基本都是元日宫宴时见过的娘子,也不算面生。 见到谢蘅芜,诸女亦起身还礼。 “不必拘礼,都坐下吧。” 崔太后和颜悦色道,她今日穿着墨狐裘,气质分外雍容。 众女一同谢恩,谢蘅芜坐到了最靠近崔太后的位置。 见人齐了,崔太后拊掌道:“拿上来吧。” 几位小太监一同捧着一人高的盆栽进入亭中,盆栽内的梅树临寒盛放,红色花瓣在靠近花蕊处,竟带了些金黄色。一朵朵点缀在枝头,仿佛落日洒金般。 “好精巧的梅花!” 崔露秾与崔太后关系最近,自然先称赞开口。 其余女郎纷纷附和,将崔太后说得笑容满面。 “好了好了,别奉承哀家了,这是花房精心培育的凤垂露,百年难得一见,你们今儿能见着,也是有福了。” “自是太后娘娘凤仪万千,福泽深厚,才使这百年奇花绽放,我等也是沾了娘娘的福了。”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之女,承袭了她那状元郎父亲妙笔生花、舌灿莲花的本领,说起话来很是动听,在贵女圈中左右逢源。 崔太后果真被说得笑意更深,摆手道:“好了,你们也别奉承哀家了。” 她看向谢蘅芜,笑呵呵道:“依哀家之见,今年皇帝后宫终添新人,这花也感此开放,倒是寓意着我姜朝将更加繁盛,不是吗?” 数道目光顿时落在了谢蘅芜身上,她心头一跳,惶恐下拜:“太后娘娘谬赞,妾身愧不敢当。” 崔太后目中轻谑转瞬即逝,半真半假地斥道:“有何愧不敢当?你一来,这凤垂露便开了,莫非不是与你有缘吗?你便努力着,早日为皇帝开枝散叶才是。” 便看着谢蘅芜面上一红,细声细气回道:“多谢太后娘娘教诲,妾身定谨遵懿旨。” 崔太后抬手:“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行礼。” 崔露秾垂目思索了一番,须臾开口道:“姑姑可有想过,这凤垂露该摆在哪儿吗?” “花房的人说这花娇贵,是断不能栽在梅园里的。哀家也年岁大了,也不必总是霸着珍奇在自己宫里。” “倒是你们……” 崔太后的目光逡巡过众女面庞,笑道:“你们还年轻,花一般的年纪,合该配些好花来。” 除了谢蘅芜之外,众人目光纷纷一亮。 百年难得的奇花,若能留到自己府中,又能造一番好声势。 “哀家听说,你们结了个诗社?” 崔露秾抿唇一笑:“女儿家闹着玩罢了,算不得什么。” “如何就算不得,哀家在国寺时,嬷嬷常提起你们的诗,那句有名的,是巧巧所作不是?” “巧巧”便是先前说话的礼部尚书之女,闻言她羞涩笑了笑,柔声道:“太后娘娘取笑臣女,一点粗略句子,贻笑大方罢了。” “哪里是贻笑大方,连翰林院的先生都赞你有才,你就别谦虚了。” 另一位戴着金玉步摇的女郎笑着轻推她一下,步摇流苏微微晃动,打在鬓边。 众女笑作一团,有意无意地都不再搭理谢蘅芜。谢蘅芜在一旁静静瞧着,看起来很是落寞。 这本就不是她能插进去的话题。 如她所料般,这些贵女就是不明着表现,也会暗地排挤她。 谢蘅芜倒是对这种场面淡然,脸上还带着点笑意,但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她心中落寞却又不得不强撑出笑来了。 崔太后瞧着差不多了,及时打断了她们。 “好了,你们别光顾着自己说,倒把别人落在一边。”她笑道,“既然结了诗社,那今日你们便作诗来,夺魁者便能将这凤垂露带回去。” 崔露秾隐晦地与众女对视过一眼,担忧地看向谢蘅芜:“姑姑,臣女知道谢美人箜篌一绝,就是不知这作诗是否通晓。不如……还是换了比乐艺吧?” 巧巧略有不悦:“如此关照谢美人,崔姐姐偏心得很。” 说完,她的手臂就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巧巧轻哼一声,道:“……好吧,换乐艺便乐艺,左右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笔墨好寻,那些乐器却不好带啊?” 她们句句迁就之意,却是句句逼迫。 虽然于谢蘅芜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就算真的不会诗,最多有些窘迫,倒也无妨。 “蘅芜,你看……”崔太后迟疑,目光落在她身上。 谢蘅芜眸中闪过惊慌,小声说道:“崔娘子客气了,乐艺比起来实在麻烦,我亦不好意思劳动诸位娘子,不如……还是按原先比诗就好。” 崔露秾眉头未舒,又问一遍:“当真吗?” 谢蘅芜赶紧点一点头。 “去取笔墨吧,哀家也想看看你们的诗艺精进到何处了。” 众女纷纷应下。 -- 梅香悠悠间,只闻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窸窣之声。 谢蘅芜昨夜不曾歇好,这凤垂露的香气虽清幽,但她闻着却头脑发晕,盯着纸看了许久都不曾有思绪。 不过她也无心夺魁,索性放任自己发呆。 看着其余女郎专心模样,谢蘅芜暗觉好笑。 她并不想要这所谓的珍奇花卉凤垂露,除了引人注目以外,没有一点实际的好处。 或许引人注目对她们来说是好事,对她可不是。 非但如此,因是所谓百年珍奇,还得费心费力照看它,稍有差池,便会被拿去做文章,什么不祥之名都会安到头上来。 可谓吃力不讨好。 虽不解崔太后为何要安排这样一出,但谢蘅芜总觉得她会在最后把那梅树给了自己。 若真是这样……干脆就随便写点什么好了。 谢蘅芜垂目盯着空白的纸面,蘸饱了墨的笔尖在纸上留下一小团墨晕。 由于担心不管自己写什么都可能被崔太后寻着由头,谢蘅芜索性什么都没写。 若这样崔太后还敢给了自己,那这就太刻意了。 巧巧是最先落笔,亦是最先停笔的。她看向四周,正好与谢蘅芜对视上。 谢蘅芜私心并不算讨厌她,便冲她笑了笑。 美人一笑如云破月明,衬得四周都黯淡了许多。巧巧一怔,莫名红了脸,有些慌乱地避过视线。 方才没仔细看,这么一瞧,这谢美人……还真是好看呀…… 谢蘅芜将她反应收入眼底,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 方才也是她最明显地表达了对自己的不满,果然是个没什么心思的小姑娘。比起崔露秾来,还差上一些。 至于那金玉步摇的,大概与崔露秾关系最为亲近,再是剩下几位还不曾多说过什么,尚且看不出来。 女郎们纷纷停了笔,崔太后身边的嬷嬷上前来将写了诗的纸笺一一收起。 轮到谢蘅芜时,嬷嬷明显停顿了一下。 她先是以为谢蘅芜将写了诗的那一面压在下头,便将纸翻过来,怎知另一边也是一片雪白,至多是右上角多了几个墨点。 嬷嬷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迟疑询问:“美人当真写完了吗,不如再……考虑考虑?” 谢蘅芜摇一摇头,笑得坦然:“其他娘子都停了笔,我怎好独自再写,岂不坏了规矩?嬷嬷收去吧,我这样,便是写完了。” 嬷嬷眉头皱了皱,很是不解的收过她的白纸,一并交给崔太后复命。 嬷嬷将谢蘅芜的那一份放在了最下面,谢蘅芜看清了她的小动作,没有在意。 崔太后看得很快,一边还要点评上一二句。她面上得体的笑容在看到最后一张时明显顿在了唇边。 与嬷嬷一样,崔太后也将纸翻过面,却什么都没瞧见。 崔露秾的位子并看不清上头情形,只见崔太后面色怪异,沉默良久,她便问道:“姑姑,可是美人写了什么好句子,也让我等开开眼啊。” 崔太后凤眸轻眯,良久才缓缓:“美人为何不落一字?” 众女皆一怔,或惊讶或嘲笑,数道目光又一次纷纷看向她。 崔露秾掩口,惊道:“怎会?美人方才不是说略通诗艺吗?就是不算精到,也该能写出一二来。” 戴着金玉步摇的女郎接话,哂道:“是啊,既是太后娘娘下旨,合该写出点什么来。可……什么都没有,岂不是藐视太后娘娘吗?” 她声音渐轻,因崔露秾瞪视过来:“胡说什么,美人怎会藐视姑姑,定是美人一时没有想明白罢了,再给美人一些时间就好。” 崔太后的面色在两人一唱一和中逐渐沉下。 谢蘅芜颇有耐心地等她们演完,听崔太后声音微冷:“蘅芜,你有话要说吗?” 谢蘅芜起身,与崔太后郑重行过一礼,柔和声音不急不缓:“回禀太后娘娘,妾身并非藐视娘娘,去也是当真无话可写。” 崔太后抬眉:“哦?” “如太后娘娘所言,凤垂露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花,如此奇花,若以寻常字句书写,恐污了它的光辉。” “妾身自知诗艺粗陋,这才没有落笔,” 有贵女轻笑:“美人也太小心了,就是作得不好,太后娘娘心慈,又怎会责备美人呢?” 谢蘅芜无视她语中讥嘲,温声道:“娘子说得极是,可就是太后娘娘大度不介怀,我心中也是有愧。何况这等奇花,还是与各位娘子更加相配,我便不献丑了。” 她将话说得如此谨小慎微,倒让人不好再说什么,不然反显得她们咄咄逼人。 崔露秾向崔太后投去一眼,后者垂目,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道:“好了,你们都别说了。蘅芜先起来吧,作不了便作不了,哀家不会怪罪你的。” 谢蘅芜轻声谢恩,很是麻利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这花是没法安排到拾翠宫了。 崔太后心中可惜,随意点了一位贵女的名字,便是巧巧。 巧巧喜不自胜,连连谢恩,周围贵女纷纷贺喜,目中却若有若无地流露出妒忌来。 巧巧未尝没有察觉,但她或许正享受被众人羡慕妒忌。 谢蘅芜一如最初那般静静坐在一旁,低目抚着自己袖上银线织出的精巧暗纹。 素白指尖将袖口纹样勾勒过一遍,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抬起头,正瞧见崔露秾望向她来。 一旁的热闹与崔露秾之间似乎隔了一道无形屏障,她亦静静坐着,眸中若深湖,平静外表下是万丈深渊。 谢蘅芜与她对望过几息,忽抬唇,勾出挑衅笑意。 目光相接处,似有火花作响。 第二十五章 你还记得来见孤? 赏梅宴便似乎平静地结束了,崔太后称乏先行离开,让她们自己随意。 谢蘅芜亦不想多停留,简单客气过几句也离开了。 崔露秾抿一口茶,眸中平静下暗潮涌动。 “露儿,依我看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戴着金玉步摇的贵女轻蔑道,“就是个徒有外表的绣花枕头罢了。” “倒是巧巧……又夺了魁,真是羡煞旁人。” 巧巧闻言笑了笑,得意道:“沈姐姐羡慕便羡慕,怎么还要说是旁人。姐姐要是喜欢,以后常来妹妹府上。” 沈氏瞪她一眼,作势要打,巧巧笑着扭身躲开,众人笑作一团,俨然不再将心思放在谢蘅芜身上。 崔露秾垂目,对沈氏的话不置可否。 -- 也不知是为了安抚还是别有用心,谢蘅芜当晚收到了寿安宫的赏赐。 是一串红珊瑚手串,间有上好翡翠点缀,朱色赤红似血,玉石流光溢彩,交相辉映,甚是好看。 谢蘅芜捻起手串,鲜红颜色衬得手霜雪似的白。 太后的慷慨并不能让她安心。 梨落瞧着谢蘅芜举着手串对着烛火打量许久,担忧道:“小主,这是太后娘娘赏赐,应该没有……” “小心着些吧。”谢蘅芜嗅到手串上散出一股极其浅淡的香气,觉得熟悉又一时想不起来,“去请姜御医来,就说我近来夜里睡不好,白日头晕。” 既然是萧言舟派来的人,她让他过来,也算给萧言舟交代了。 片刻后,姜御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简单诊脉过后,姜御医道:“启禀小主,小主脉象无异,只是有些体虚,臣开一些滋补药方,小主按时服用就好。” “有劳姜御医了。”谢蘅芜说着,拨弄了一番腕上的珊瑚手串。 姜御医是个明白人,立刻顺势道:“小主这珊瑚手串是……?” “是太后娘娘赏赐,姜御医瞧瞧。” 她褪下手串递去,姜御医仔细打量片刻,又嗅了嗅,喃喃道:“瞧着倒是没什么问题……” “这手串上还有股香气,是极淡的。我觉着熟悉,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不知姜御医可有头绪?” 姜御医闻言又嗅了嗅,眉头皱起:“小主见谅,臣一时也分辨不出,还得过些日子。” “无妨,就是因陛下有喘疾,这香虽淡,却可能依旧引起陛下旧疾,这才想让御医分辨一下。” 姜御医闻言来了精神,郑重道:“既如此,臣一定尽快找出来。” 他从手串上刮下了些粉末,小心收起,一面嘱咐道:“小主平日常与陛下相处,这手串还是先别戴着为好。” 谢蘅芜轻笑:“好,让姜御医费心了。” 姜御医连连摆手:“小主客气了。时辰不早,臣先告退。” 谢蘅芜颔首,瞧着姜御医离开了拾翠宫。 “小主,这手串……?” 梨落在旁听了全程,此时也颇为犹疑地看向她。 谢蘅芜叹一气:“先放起来吧,这手串珍贵,可别刮坏了,记得用缎子细细包好了放。” 她在最后几字上有意加重,梨落如何还不明白其意。 谢蘅芜瞧着梨落用两三张锦帕把手串里三层外三层裹住,丢到了最不常打开的妆奁里,这才松了口气。 这样……应该就不会有气味了吧。 说起气味…… 谢蘅芜想起萧言舟总是很喜欢埋到她脖颈间嗅闻。 他似乎很喜欢她的香气。 她眼睫轻颤,心跳微微加快。 她好像知道该再给萧言舟做个什么了。 -- 雪灾的事情没有想象中那般好解决,一连十日过去,紫宸宫那边都没再传召过谢蘅芜。 这倒也正常,先前那样几乎天天待在一起才奇怪。 除夕将至,天气也越发寒冷,崔太后免了请安,还又送了许多东西来。 宫人们都暗中议论太后待谢蘅芜如此宽厚,是否有心意转变之嫌,一时对谢蘅芜越发殷勤。 姜御医也来回过了话,那红珊瑚手串并无问题,香气也是梅香,但并非梅园中的那些梅花香气。 既然没有问题,谢蘅芜也不再细究,又送了些太后赏的首饰给姜御医检查,之后拣了几件没有问题的戴上。 要是一件都不用,难保崔太后不会疑心。 若她猜测为真,南梁与北姜里想对付萧言舟的人相互勾结,那她的拾翠宫,只怕也不干净。 指不定今日为她奉茶的宫女,便是崔太后的人。 想到这里,谢蘅芜便有些心堵。 心思一乱,她在收针时,不小心戳到了指尖。 谢蘅芜赶紧将指腹放入口中,仔细打量过手中香囊,发现没有血珠滴上,这才松了口气。 是的,香囊。 谢蘅芜绣完了最后几针,长出一气。 本来以她的身份,送给萧言舟的香囊,要么是祥龙云纹,要么是并蒂莲与鸳鸯之类的纹样。 但谢蘅芜刚给萧言舟绣过祥龙锦帕,至于鸳鸯之类又太过肉麻,她实在觉得有些羞耻。 思来想去,谢蘅芜最后绣了只狸奴戏珠。 狸奴滚圆可爱,柔软毛发近乎根根分明,似要扑出香囊一般。 连梨落瞧见了都惊叹一声。 “小主的绣工越发精进了,”梨落拿着香囊爱不释手,凑到鼻间闻了闻,忽然咦一声,“小主放的是什么香,好生熟悉。” 却看谢蘅芜面上一红,飞快夺过香囊,嗔怪一句:“不许多嘴。” 梨落瘪一瘪嘴,没再说话。 -- 十日不曾见谢蘅芜,头疾没了压制,加之政务操劳,萧言舟又恢复了往日阴沉暴躁。 其实雪灾一事往年并非没有过,但今年格外奇怪。赈灾的银两如扔进了水里,不见一点波澜,灾地奏折依旧雪片般飞来,不停与萧言舟哭穷。 萧言舟眸中一日比一日赤红,每每早朝时他隔着冕旒上的珠玉流苏望向大臣时,都将这些大臣看得噤若寒蝉,两股战战,恨不得缩在一起,也只有靖国公与崔左丞还敢说上一两句。 陛下的眼神……简直像是要活吞了他们! 其中尤以工部尚书最为明显。 这事可以说是直接落到了他头上,却迟迟没能解决,他觉得萧言舟已经在心里认定是他贪墨了那些赈灾银两。 天地良心……他虽然会贪点,可哪敢全吞了呀! 工部尚书急得胡须都要掉光了,可追查下去却是毫无结果。直觉自己死期将近,于是这日朝时,他索性出列,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道: “启禀陛下,臣愿亲自前往灾地,调查此事!” 萧言舟没有说话,珠玉流苏在他面上投下数道阴影,将他阴郁面容衬得愈发晦暗不明。 大殿之上静得落针可闻,工部尚书跪在地上煎熬无比。他想知道萧言舟是如何神色,又不敢抬头,把一张脸都急白了。 良久,萧言舟才缓缓开口。 “若是没法解决呢?” 工部尚书心中一紧,叩首道:“若是无果,臣唯能以死谢罪!” 高位上传来萧言舟一声懒散的“嗯”。 “孤且信你一次。” “退朝罢。” 工部尚书心中戚戚,这一去生死未卜,但好歹……能多活几日了。 萧言舟已起身拂袖离开,高大身影消失在龙椅之后。 工部尚书兀自叩首谢恩,正要与一众大臣一同离开,却被走上前的赵全叫住。 “大人,陛下有请。” …… 紫宸宫内,听完萧言舟的话,工部尚书面色空白一瞬,随后惶恐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萧言舟已除了冕旒,换上常服冠。没了遮挡,他的眼神锐利如刃,只一眼就让工部尚书闭了嘴。 “孤已做决定,尔不必多言。” “可是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何况是……” 工部尚书苦着脸,觉得自己项上人头摇摇欲坠。 “此事多有蹊跷,你觉得若真查到什么,有命回来与孤复命吗?” 工部尚书语塞,这的确是他担心的问题。 说灾地青州没问题肯定是骗人的,他早已想好,自己要么客死青州,要么一无所获回京谢罪。 谁又会想到萧言舟竟想与他一同去呢。 “此事就这么定了,你若敢多嘴一句……” 萧言舟冷声,一旁的霍珩有意无意亮了亮寒光闪烁的长剑。 工部尚书咽一口唾沫,跪拜颤声道: “臣……遵旨。” -- 谢蘅芜来寻萧言舟的时候,正逢工部尚书从紫宸宫内出去。 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外臣来紫宸宫,不由多瞧了他一眼。 工部尚书与谢蘅芜匆匆一颔首,疾步离开,看起来颇有些失魂落魄。 谢蘅芜心头划过异样,但一想任谁见萧言舟都像是耗子见猫一般,便把这点心思抛到了脑后。 她袖里掩着精巧的紫檀木匣,里头放着的正是锦帕与香囊。 她今日来,便是送礼的。 赵全见到谢蘅芜简直像看见了救星,分外热情地迎上前来。 有谢蘅芜在的时候,就算也要小心侍奉萧言舟,却也要轻松许多。 至少不用时时提心吊胆,担忧自己掉脑袋。 赵全进去通传前,低声与谢蘅芜说道: “陛下近几日心情不好,美人要是早些过来就好了。” 谢蘅芜一笑:“陛下那么忙,我过来岂不是添堵吗?” 赵全意味深长地叹了一气,很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他进去片刻后,便出来领谢蘅芜入内,一路上小声絮叨。 “陛下好几日没有笑脸了,美人多说几句好话让陛下高兴高兴,奴这些下人也好喘口气。” 谢蘅芜似笑非笑睨他一眼,赵全知趣地住了嘴。 真见鬼,怎么感觉方才谢美人的眼神和陛下一样? 定是他看错了…… 偏殿内,萧言舟一手撑额,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额角,阖眼颇显疲惫。 派出的暗探前些日子刚回了消息,青州之人如此猖獗,背后是有朝中某位重臣撑腰,甚至还可能牵涉后宫。 这意思已然明显,光有工部尚书一人前去,只怕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为着安排自己暂时离京后的事情,他已好几日没合眼了。 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他掌上,柔软身躯自后贴来,熟悉的香气幽幽飘散。 “陛下,让妾身来吧。” 萧言舟听她柔声,依旧没有睁眼,只将身子向后靠了靠。 他哑声,半阴不阳道: “你还记得来见孤?” 第二十六章 陛下待妾身真好 萧言舟的语气配着他现在阴沉如阎罗的面色,其实是很吓人的。 但谢蘅芜只觉得好笑。 她软下声音,有些委屈道:“这不是陛下政务繁忙,没空见妾身吗?” “孤不召你,你便也不来?” 萧言舟的眉头皱起,很没好气说道。 谢蘅芜咬了咬唇瓣,有些心虚。 她的确带了故意不来的。 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也不是那么在乎萧言舟,也就不是喜欢上他一般。 “妾身不是不想见陛下,实在是脱不开身啊。” 谢蘅芜说着越发倾身向前,两条手臂自后环住萧言舟,将那紫檀木匣用两手捧着呈上。 萧言舟闻言终于睁了眼,看见那只匣子时眸心一动:“这是什么?” 谢蘅芜轻笑:“陛下您看了就知道了。” 她一面说,一面将匣子打开,里头正躺着一只香囊。 萧言舟抬眉,拿出香囊后才发现这匣子下还有一层。 谢蘅芜颇为乖觉地将夹层拿开,露出里头静静躺着的绣帕。 萧言舟的语气有些怪异:“你这些天,就是在忙这个?” 谢蘅芜不满:“要给陛下的东西妾身哪敢敷衍,自然要费些时日的。” 萧言舟显然不是会对女红了解的人,谢蘅芜胡诌得坦然,连脸都不曾红一下。 他果然信了,周身那种森冷的气息都收敛了许多。 谢蘅芜看着他将那张双面祥龙的绣帕取出,放在手里打量。 萧言舟垂目细细瞧着,锦帕上祥龙姿态灵动,一面是出云,一面是戏珠。两幅各不相同的绣样在精心安排下出现在了同一张绣帕上。 饶是萧言舟对女红所知寥寥,也看出了其中技艺精湛难得。 她还不忘再次渲染一番自己的辛苦:“陛下,这是南梁独有的双面绣,妾身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绣好的。” 他对谢蘅芜说的话已信上了七八分。 “还算不错。”萧言舟极少夸人,连这样的话说出来都带了些别扭的感觉。 他收起锦帕,信手捏了捏香囊。 “这里头装的什么?” 香囊里的东西似是柔软的一团,捏起来完全没有香料摩擦的沙沙声。 谢蘅芜声音如常:“陛下放心,这香一定是陛下喜欢的。” 因是背对着她,萧言舟不曾看见谢蘅芜眸中闪过异样的情绪。 “陛下,妾身帮您戴上吧?” 谢蘅芜生怕萧言舟再细问,连忙说道。 萧言舟嗯一声,把香囊给了她。 谢蘅芜走到他身旁,俯身将香囊上的红绳往萧言舟腰间玉带系去。 因殿里暖和,萧言舟只穿了几件单薄衣衫,谢蘅芜在系绳时,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腰腹位置。 似乎每一下触碰,萧言舟的身子都会绷紧一点。 谢蘅芜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坏心眼儿地放慢了动作,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过,将萧言舟搔得下颌线条愈发绷紧。 须臾,他啪地一声捏住了谢蘅芜的手,像是从齿间挤出字来:“你故意的?” 谢蘅芜无辜看他,还眨了眨眼:“陛下说的什么意思,妾身不懂。” 萧言舟冷笑一声,捏她手的力道越发大起来,谢蘅芜面色一僵,忍不住嘶了一声。 倒不是被萧言舟捏疼了,而是他正好握住了自己的指尖,而那里在不久前刚因自己走神而不小心被针扎了一下。 这种伤口不明显,萧言舟没有注意到也是正常。 果然,在她嘶过一声后,萧言舟的力道松了不少。 他拧眉:“你怎么了?” 谢蘅芜蹙眉,可怜道:“先前刺绣,不小心扎到了。” “唔。”萧言舟垂目,长直的黑睫半掩漆瞳。他一手握住她手腕,一手一根一根捻过她指腹。 他没收着力道,谢蘅芜被这一按刺痛得低呼一声,声音更是委屈:“陛下……” 萧言舟掀起眼皮,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玩味:“手不老实,就该被教训。” 谢蘅芜心中暗自嘟哝着骂他。 手上的力道忽然消失,谢蘅芜看去,见萧言舟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玉瓶,将其中药膏一点点涂抹到她指尖。 刺痛的指尖覆上凉意,沁入肌肤下,缓解了不少痛意。 “这是周院使制的金疮药,你这点伤,等会儿就好了。” 她多少有些惊讶:“陛下,做针线哪有不被扎的。妾身自小到大被扎过好多回了,这就是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萧言舟闻言斜乜来一眼,讥嘲道:“从小到大?看来你是真不长记性。” 谢蘅芜乖乖闭了嘴,静静看他动作。 虽然嘴上说的话不好听,萧言舟的动作却算得上温柔。 谢蘅芜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萧言舟不说话凶人的时候,唇角总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带笑;浓黑的睫羽掩在凤眸前,显得这双眼睛十分多情秾丽。 她想,如果萧言舟只是个寻常贵公子,或许会是有名的风流客。 其实这般看来……他好像也挺温柔的。 谢蘅芜为自己的心思一惊。 好端端的,想他是否温柔做什么? 明知不该开口问,但像是为了不让自己再多想,谢蘅芜轻声问道: “陛下怎么会带着伤药,可是哪里受伤了?” 萧言舟面色未变,连睫羽的颤动都不曾有:“备着而已,现在不就用上了?” 谢蘅芜哑然。 她想起了刚入宫时的那场刺杀。 哪有帝王在宫里都还要随身带着伤药的?除非他身边本就危机四伏。 而谢蘅芜自己,本来也是这危机中的一个。 只是她自己再也不想做为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谢蘅芜一时动情,声音都柔了许多:“陛下待妾身真好……” 许是发觉她内心所想,萧言舟很是嫌弃地抬眉,冷声道:“别用这种眼神看孤。” 换了旁人,此时定然已经不敢再看萧言舟。 但谢蘅芜一目不错瞧着,看见他眼下暗色,不由道:“陛下不曾休息好吧?” 萧言舟无端被看得不自在,冷冰冰说道:“与你有什么关系?” 谢蘅芜顺势坐到他怀中,反握住他给自己上药的手:“妾身方才来时,见到一位大人出来,是为了雪灾的事情吗?” 雪灾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谢蘅芜知道也并不奇怪。 萧言舟不咸不淡应了一声:“他是工部尚书,孤有话吩咐他。” 虽然奇怪为何有话吩咐要到紫宸宫来,但萧言舟做事一向全凭心意,谢蘅芜也不做多想。 “国事操劳,陛下也该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谢蘅芜仰脸,细声细气道,“今日陛下早些休息吧?” 明日萧言舟就要乔装与工部尚书一同出宫,是注定没法休息的。 谢蘅芜看见萧言舟眼睑微垂,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意味。 他在想要不要与她透露一二。 手下人能伪装他瞒过其他臣子,却不一定能骗过她。 她与自己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而萧言舟也不可能与手下说自己与她相处的细节。 他顿了一会儿,最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轻轻应过一声。 “孤知道了。” 谢蘅芜觉得奇怪,他方才那副模样,分明是有话想对自己说。 不过她也深知好奇对自己并无好处,便没有多问。 谢蘅芜想,或许他真的太累了。 两人都没再开口,谢蘅芜安安静静依偎在他怀中,听他胸口处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如他的人一般。 这样有节奏的心跳声听得久了,便不由让人生出困意来。 谢蘅芜的眼皮耷拉下来,一点一点,直到彻底盖住了眼瞳。 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自怀中传来,萧言舟略有诧异地看了一眼,确认谢蘅芜的确睡熟后,他低低嗤笑。 竟有人能在他身边睡着,真是难得。 霍珩进入殿中打算上禀过后几日的安排,“陛下”二字刚说出口,便生生住了嘴。 俊美阴郁的帝王眉眼沉沉望来,食指抵在唇前,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怀中美人安睡,侧颜恬淡,其纤腰被人紧紧搂住,身段如水。 霍珩心领神会,一拱手便脚步轻轻退了下去。 …… 等谢蘅芜再醒过来,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萧言舟便这样抱着她一动不动坐了一时辰,腿都被她压得酸麻。 谢蘅芜醒来后又是担心又是愧疚,慌忙从他身上离开。 “陛下,您……没事吧?” 萧言舟挑眉:“你觉得呢?” 谢蘅芜抿唇,看了眼萧言舟略显僵硬的坐姿,犹疑片刻后道:“陛下,不如……妾身给您按一按?” “孤怕你等会儿给自己按睡着了,还是免了罢。” 萧言舟的眉眼阴沉着,看起来像是心情很不好。 也难怪,任谁腿麻了站不起来的样子被人瞧着,都不可能心情好。 谢蘅芜自然也明白过来,她默了默,小心翼翼试探道:“陛下还不曾用膳吧,那妾身……去给您拿些茶点来?” 萧言舟轻哼,道:“去。” -- 谢蘅芜这一去磨蹭了许久,估摸着萧言舟的腿应该恢复好了,这才端着点心回去。 刚穿过珠帘,她就看见萧言舟解下了香囊打量。 她心头一颤,手也跟着抖了抖。瓷盏相撞的声音吸引了萧言舟的注意,他望了过来。 “过来吧。” 萧言舟面色淡然,并无异样。谢蘅芜一边腾挪过去一面偷偷打量,发现他似乎没有将香囊打开,她暗暗松了口气。 “陛下瞧什么呢?” 她将茶点一一放好,状似无意问道。 萧言舟漫不经心“唔”一声,道:“孤在想……这香囊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何……” 他说着顿了顿,指腹在香囊上的狸奴纹样上轻轻摩挲,唇角微微上扬,意味不明地哂道: “它与你一样香?” 第二十七章 她的小衣 ——“为何与你一样香?” 这问话令谢蘅芜梗了梗,面上飞起不自然的红晕。 “……陛下,这香囊妾身日日拿着绣,染上一些气味也是正常的。” 萧言舟一抬眉,作势要打开它。 谢蘅芜心里一急,下意识伸手按住了他。 这动作大胆,萧言舟幽幽侧目看来,眼神十分不善。 “陛下,在南梁,打开香囊会有凶兆。”谢蘅芜磕磕巴巴地胡诌道,反正编的是南梁之事,萧言舟也不懂。 他就好似看出了她的心虚,嗤笑:“既是你们南梁的说法,那在孤的北姜,便不作数。” “阿蘅这么紧张,是香囊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莫非……”他的指腹捻在香囊上端的系口处,懒懒道,“是什么害人性命的毒药,你怕被孤发现了,影响你与南梁的谋划?” 谢蘅芜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心中一惊。 萧言舟真是好生敏锐。 若她真打算按照南梁传信那般做,或许当真会把药藏在香囊里头。 她自认平常丝毫没有显露异样,那些跟来的探子是何人,连她都不知晓。 可萧言舟便是这样猜了出来,或许只是他多疑下的直觉,但这直觉却已与真相八九不离十了。 这说明……他与自己如此亲近,其实心里一直对她多有提防,从未信过她。 见谢蘅芜愣着不答,萧言舟漆眸中藏着的玩笑淡下,语气微不可查地冷了:“怎么,还真被孤说中了?” “最近你总是见崔氏,莫非还有崔氏插手?” 每多说一字,他周身温度便降下一分, 谢蘅芜万不能纵着他再猜下去了。 她不知道崔太后有没有什么小动作,但她却是当真什么都没做。 谢蘅芜没什么感觉,萧言舟倒是把自己越说越生气。 见她面露纠结之色,他长眉压下,目中沉寂如深潭,掀唇又要继续嘲讽。 然娇美容颜忽然在眼前放大,萧言舟的话还没能说出口,便被柔软唇瓣堵了回去。 他面上出现了一瞬明显的空白。 谢蘅芜蜻蜓点水般,很快又直起身子,红着脸嗫嚅道:“陛下胡说什么,妾身哪敢有这种心思……只是妾身实在不好意思,陛下若想看,等妾身走了再瞧吧。” 萧言舟果然不再说话了,却换成用眼睛紧盯着她。那双狭眸一目不错看着人时,侵略性十足,总让人恍然觉得一种自己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 谢蘅芜的娇怯姿态是装的,但是被他看得后退两步却是真心的。 他的眼神真的好吓人! 饶是谢蘅芜不是头一回见,心底还是不由打了个颤。 但见他唇角微勾,指腹缓缓抚过唇瓣。 苍白指尖在猩红唇上摩挲过,谢蘅芜感到自己唇上似也酥麻,仿佛他抚过的是自己的唇瓣。 她定一定神,上前扯住他的衣袖轻晃了晃,温软了声音道:“都是陛下待妾身好,妾身定会铭记在心,半分不敢忘。至于谋害之事,就是给妾身十个胆子,妾身也不敢做啊。” 萧言舟放下手,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 “不敢?孤看阿蘅的胆子并不小啊。” 他半垂着眼看她,声音疏懒,听起来甚是愉悦。 “你去外头等吧,今夜不必回去了。” 谢蘅芜垂目应是,上挑的眼尾撒了金粉,勾出两弯月牙。 -- 入夜,谢蘅芜与萧言舟躺在一张床榻上,却是睁着眼难以入眠。 平心而论,其实习惯之后,与萧言舟同睡时总是睡得特别沉。 大概是他身上比较暖和,有他在被窝里,就像是放了个人形暖炉。 可今夜谢蘅芜却莫名清醒,胸口一阵烦闷。 萧言舟被她翻来覆去折腾得烦了:“怎么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亦很清醒,像是不曾入睡。 谢蘅芜本还担心自己的动作会吵到他,是以翻身都特别缓而轻,没想到还是被他发觉了。 但意识到萧言舟也没睡,不知怎的,她松了口气。 “陛下,妾身……睡不着。” 黑暗中,谢蘅芜只能模模糊糊看见萧言舟的身形。 身旁床榻一沉,是他靠了过来将她揽紧。 更贴近的距离,谢蘅芜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就如白天里她窝在他怀中一般。 “为何?” 她回抱住他,将头埋在他心口,闷声:“妾身也不知道,许是下午睡多了。” 她墨发素衣靠在他怀中,没有多余妆饰,显得人更加玲珑娇柔,像雪一般,仿佛一碰就要融化了。 萧言舟心底一软,抚上她脊背,柔软青丝穿过指尖,像是水一般淌过。 他忽而想道,要不也将她带上。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是不可能带她走的。 一来是这一路并不安全,她一个女子又多有不便;二来,要是她不在宫中被人发觉,自己的行踪也会瞒不住。 他只当自己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生出这般荒诞的想法来。 于是萧言舟依旧轻拍着她脊背,并未再说什么。 倒是谢蘅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她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说道。 “陛下,妾身总觉得心慌得很。” 萧言舟“哦”了一声:“你早些睡就不会了。” 谢蘅芜没理会他听起来不近人情的话,兀自嘟哝道:“妾身就是感觉……好像明日就见不到陛下了一样。” 萧言舟抚着她背的动作微妙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若无其事问道:“你是在咒孤不成?” “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谢蘅芜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犹疑着斟酌字句,却一时寻不出合适的话来,最终作罢,“总之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了。” 萧言舟顺着她话问道:“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谢蘅芜此时处于一种困顿与清醒之间的状态,头脑中像一团浆糊。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没有注意到先前还在脊背上的手在不知不觉间靠近了后颈。 “妾身今儿大半日都在陛下这里,哪里有人会与妾身说什么呢?” 谢蘅芜挪了挪身子,换成更加舒适的姿势,萧言舟的手掌顺势按到了她颈侧。 他细细一想,也是。 他把谢蘅芜拘在紫宸宫,紫宸宫的人,自是无人敢多嘴的。 萧言舟的指尖挑起一绺发,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 谢蘅芜闭着眼,容色安和,像是丝毫没有察觉方才一闪而过的杀意。 “你还没有回答孤的问题。” 许是意识到此时的谢蘅芜很好糊弄,萧言舟一面玩着她的头发,一面低声问道。 果见谢蘅芜蹙眉,迷迷糊糊反问:“陛下问妾身什么了?” 萧言舟将头低下,几乎与她鼻尖相碰。他哑声,带了莫名的引诱。 “可知道太后想要做什么?” 在下午的时候,萧言舟借题发挥时,也问过这样的问题。 谢蘅芜的确不曾回答。 见她睫羽翕动,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谢蘅芜半眯着眼,轻声道: “妾身不知道……只是太后待妾身的好有些太过了,妾身觉得不自在。” 萧言舟也没指望能从谢蘅芜口中问出什么,他与生母如仇敌,却又最了解对方。 崔氏佛口蛇心,所有付出的好处,都要收取百十倍的代价。 成为太后之后她整日礼佛,作的一副慈悲模样,几乎让人忘记了她尚且为妃时的手段。 崔氏对待谢蘅芜的态度,只让萧言舟觉得是不安好心。 “怎就不自在了?” 谢蘅芜小声:“妾身与太后娘娘非亲非故,又并非本国人,按理说,太后娘娘应该疏远妾身才对。” 萧言舟轻嗤:“还不算笨。” 怀中人不满嘟哝:“我本来也不笨……” 看来是困意上涌,谢蘅芜连自称都顾不上了。 萧言舟自然也看了出来,他掌心贴上她的后颈处,轻轻揉按着:“困了便睡吧。” 说着,他在她颈后一掐,谢蘅芜眼皮一沉,蓦地陷入了沉睡。 -- 次日一早,谢蘅芜醒来时,身边已没有了萧言舟的身影。 她对此习以为常,萧言舟早朝总是起得早,下朝后又往往会去御书房,一般午膳后才回来。 她慢吞吞坐起身,仰头时感到后颈一阵酸痛。 谢蘅芜兀自犯嘀咕,自小接受的贵女教习让她能睡姿一夜不变,向来安稳得很。这么多年,每日晨起都无甚感觉,怎么偏偏昨夜过去,就脖子酸痛了? 难道是因为昨夜不困吗? 谢蘅芜忽然想到入睡前,好像萧言舟问了自己什么。 她默默回想着,发觉自己想不起来是何时睡去的了。 许是后来困了便不记得了吧…… 谢蘅芜没再多想。 简单梳洗后,她往外走去,正好遇上回来的赵全。 “赵公公怎么回来了,陛下呢?” 赵全的眼神有一瞬的闪烁,旋即又恢复正常。 “回禀小主,陛下吩咐奴回来取东西呢。”他笑眯眯说道,笑容一如寻常,“对了,陛下说小主不必等,回去便好。” 谢蘅芜不疑有他,轻声谢过了赵全。 与此同时,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缓缓驶离京城。 工部尚书诚惶诚恐坐在车中角落内,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而在他的对面,是乔装易容后的萧言舟。 萧言舟此去身份,是尚书的幕僚。 工部尚书不敢看萧言舟,只垂眸盯着自己的衣袖。 盯着久了,他又悄悄挪开视线,往对面瞄去。 只见萧言舟的手背搭在膝上,掌心里似乎把玩着什么东西。 他看不清晰,只依稀觉得熟悉,像是从自己夫人那里见过。 是香囊吗? 工部尚书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陛下不喜熏香,那是人尽皆知之事,又怎么可能随身带着一个香囊呢? 他没再多瞧,收回视线继续盯着自己的衣袖看。 但萧言舟手里的的确是香囊。 谢蘅芜绣的那一只。 其上狸奴憨态可掬,捧着一只绒球把玩。而萧言舟的指腹,正按在那只绒球上,看起来很像狸奴捧住了他的手指。 缕缕幽香若有若无传来,萧言舟的眉目愉悦舒展。 只是有着易容面具在,这细微的表情并不明显。 他想,谢蘅芜还真是懂他。 若是没有这香囊,离宫这几日若发作头疾,还真是很麻烦, 虽说周启也有药能压制,到底不比她的香来得直接。 至于里头的东西,他早已看过了。 一小片凉而滑的绸缎,有一瓣莲花绣样,边角整齐,似是裁下来的。 萧言舟见过一回。 在谢蘅芜的小衣上。 第二十八章 请陛下一听 谢蘅芜这一回见过萧言舟后,又是一连六日不曾见到他。 虽说如此,紫宸宫却是时不时送一点东西过来,总之都是她喜欢的一些黄白之物。 谢蘅芜便不时做些点心或是绣些小玩意送去,有时她差衡书去,有时自己去。 奇怪的是,每次她亲自去时,赵全总会将她拦下。 这回是陛下正在休息,上回是陛下正与群臣议事,上上回又是陛下去了文渊阁。 谢蘅芜就是傻子也该察觉不对劲了。 怎么从前就没有这样的巧合呢?倒像是萧言舟在有意躲着她似的。 她有意从赵全嘴里问出些什么,后者只与她打马虎眼;霍珩更不必说了,他本就是个锯嘴葫芦,谢蘅芜根本没指望能让他说出什么。 既然萧言舟不想见她,她也不会上赶着凑上去。 最好是他终于对自己没了兴趣,这才是最符合谢蘅芜一开始设想的。 但不知怎的,她心中始终萦绕着淡淡的烦闷,将胸口压得憋闷,像是有人捏着她的心脏,时不时攥一下一般。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难受了,谢蘅芜认为是这几日夜里没睡好的缘故,让姜御医开了好几帖安神的药方。 每每看见谢蘅芜皱着眉喝下那一碗碗闻着都发苦的药,在一旁的梨落就会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可她知道谢蘅芜并不愿意听她说那些话,便只能默默将话咽进肚子里。 第七日的时候,天气终于和暖了些,谢蘅芜也在屋中待得闷了,便吩咐出去转转。 衡书机灵,看出谢蘅芜心情不虞,自然不能去太过沉闷的地方。他略一想,笑道:“小主可曾去过鲤池吗?” “鲤池?”谢蘅芜抬眉,目中流露出些好奇。鲤池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但能让衡书特别提起,一定有其独到之处。 “正是。每到冬日,鲤池就会引宫后山上的汤泉水来,以此使池水终年不冻。”衡书滔滔不绝道,“据说曾有位得道高人称,只要鲤池中有鱼存活,便可保北姜昌盛繁荣。” “此言也不知真假,不过先帝的确对这池鲤鱼相当重视,轻易都不允许人靠近。” “陛下即位后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这些,先帝的规矩也作废了,不过大多人都还是照着先帝之令行事,所以会去那里的人也不多,清静得很。” 听衡书这般说,鲤池清静又独特,还能喂一喂鱼,似乎没有拒绝的必要。 她颔首:“你去安排就是。” -- 果然如衡书所言,鲤池冷清异常。 池中孤零零立了座湖心亭,看着便萧索得很;池畔四面枯树环绕,若是到了春天,许还是翠叶绕堤的好模样。 看得出来这里还是有人来打理的,只是用不用心的问题罢了。 池中的鲤鱼瞧着还活得自在,个个活力十足。 谢蘅芜倚着阑槛往下望,隐隐能感受到自湖面蒸腾起来的暖意。 池水的温度至多与夏日时最热的时候相同,谢蘅芜能感受到暖意,皆因现在的天实在太冷。 这便是衡书说的汤泉水吗? 谢蘅芜一偏头,眺向后山的方向。 衡书察觉到她视线变化,上前说道:“小主,后山建了行宫,汤泉便在行宫里。” “行宫?”谢蘅芜抬眉,好奇道,“你可曾去过?” “奴这等身份,自然是去不了的。”衡书笑呵呵道,“往常都是先帝带着人去,后来陛下登基……小主您也知道,宫里头没人,陛下也不爱这些,自然不会去了。” “不过也说不准,有小主在,不定能让奴沾沾光呢?” 衡书生了张圆脸,笑起来喜气洋洋的,人瞧了就喜欢。 谢蘅芜看他笑也不由抬了抬唇角,哂道:“你这话便不对了,陛下若是没这心思,我又如何能干预呢?” 她说着,向衡书摊开掌心。衡书心领神会,递一把鱼食到她手中,亦乖觉地没再多说。 鱼食撒入池中,锦鲤纷纷聚拢来,争抢中数条鱼尾摇晃,搅出无数水花,翻腾的声音一时竟让此间有了些喧闹。 不同花色混在一起,像彩绣一般。 衡书没有拿太多的鱼食,大约两三把后便喂完了。没了鱼食,原先聚在一起的锦鲤也缓缓散开,池中又安静下去。 谢蘅芜拂去掌中碎屑,接过梨落递来的帕子擦手。 她动作慢条斯理,目光追随着池中的某条锦鲤。只见它一摆尾,悠然消失在了池水中。 谢蘅芜有些兴致缺缺,懒散道:“也无甚趣味,还是回去吧。” “小主难得出来一趟,这样回去未免可惜。” 衡书在旁劝道。 谢蘅芜眯眸,一想也是这般道理。 可到底是在宫中,哪有那么多有趣的地方,何况大多地方她还去不得。 谢蘅芜忽然想起那日赵全与她说萧言舟去了文渊阁。 “衡书,文渊阁是在何处?” 衡书一愣,答道:“文渊阁是宫内藏书阁,小主……要去那儿?” “我去不得吗?”谢蘅芜眼皮微抬,斜乜来的眼神无端带了些锐利。 衡书摇头:“非也非也……这藏书阁平时也是由女史管理的,小主自然去得。” “就是小主……去那里作甚?” “我想看些书也不成吗?”谢蘅芜挑眉,目露不悦道。 衡书笑呵呵:“没有没有,奴就是奇怪,小主好像对那些园林之类都没兴趣。” “冬日萧索,没什么看头。” 衡书一想也是这理儿,便没再多说。 “对了,晚些时候,你让乐坊送……送把琴到拾翠宫吧。” 宫中生活实在乏味得很,手边有些东西可以拨弄,还算能解闷。 衡书一一应下,走到轿辇前撩开了帘幔。 -- 轿辇行到半路,抬轿的宫人忽然脚下一滑,险些将谢蘅芜颠得摔下坐榻。 谢蘅芜坐在轿中任由梨落左瞧右瞧,听着外头衡书的斥责声传进来。 “怎么回事,好好的路也不会走吗!” “公公恕罪,奴……奴实在是没注意到这里有一滩水……” 抬轿宫人颤颤悠悠求饶,衡书拧眉,正要再骂,忽听身后传来女声。 “等等。” 谢蘅芜被梨落扶下轿,缓步上前到了衡书身旁。 抬轿宫人连忙转向她来求饶。 她蛾眉轻蹙:“宫道都有人洒扫,怎么会有一滩水呢?” 宫人战战兢兢,哭丧着脸道:“小主,奴也不知道啊。现在天寒,这摊水都结冰了,奴一时不查,才脚下打滑,跌了小主,还请小主恕罪!” 谢蘅芜的目光挪向地砖,冬日下,一片薄冰凛凛泛着光,上头已经有了冰碎后才有的白色裂痕,显然是方才被踩碎了。 这一片冰并不算醒目,又是突然出现,难怪他们会没注意到。 谢蘅芜觉得蹊跷,左右文渊阁也快到了,她也并不是非得坐轿辇去。 “罢了衡书,我走过去也无妨。这两个宫人,你看着处置就好。” 衡书恭恭敬敬道了是,示意跟随的侍卫将那两人拉走。 除了一开始与衡书和谢蘅芜告饶,他们没有再发出别的声音,便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拉走。 谢蘅芜已是松了口,他们就算受罚,也不至于获及性命。在这里,她不能表现得太过良善。 谢蘅芜无声叹了口气,示意衡书带路。 风忽然大起来,直吹向面庞。谢蘅芜不由低头,努力将脸颊埋入毛领中。 阳光洒在身上,却感受不到分毫温暖,像是都被风给吹散了。 日光有些刺眼,谢蘅芜微眯着眼,恍惚觉得眼前之景有些熟悉。 和亲入宫那日,她也是这般走在宫道上。 天也是这般冷,漫长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而她身边只有一位素不相识的女史。 也是那时,她头一次见到了萧言舟。 那顶漆黑的九龙轿辇,便如此出现在不远处,缓缓向她靠近。 两侧的金线暗纹在冬日照耀下流光回转…… 谢蘅芜舔了舔唇瓣,想此时该不会真的遇上萧言舟吧? 有些炫目的银白色日光下,一点玄黑一摇一摇,缓缓靠近。 顶上的腾龙金雕熠熠闪烁,谢蘅芜眨了眨眼,意识到不是自己失心疯产生的错觉。 那便是萧言舟的轿辇。 她一时觉得滑稽,好像上天知道她心中所想,故意安排了这一出相遇一般。 衡书自然也看见了,非常迅速地跪下行礼。 谢蘅芜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才慢悠悠停下,垂首蹲身。 她低着眼,余光瞥见轿旁羽林卫的靴子从跟前行过,没有丝毫停顿。 谢蘅芜心头略过怪异之感。 哪怕是第一次见面,萧言舟都停了下来。 其实这种怀疑毫无根据,萧言舟停与不停,自然全凭他心意。然谢蘅芜被他故意躲了许多日,心里并不痛快,这一下反将积攒的情绪给激了出来。 她蓦地起身,顶着衡书看来的惊恐目光,扬声唤道: “陛下留步。” 轿辇果然停了,前头的赵全折返回来,低声问:“美人有什么事,告诉奴就好。” “不劳烦赵公公了,我这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谢蘅芜唇边带笑,眼里却似降霜般寒凉;日光下,她本就浅淡的瞳色被照得越发透明,显得更像是又清又冷的冰。 赵全心中莫名生了退意,被她瞧得不由自主退了两步。 凭着这两步,谢蘅芜绕过赵全,又靠近了轿辇。 “妾身有话想告诉陛下。” 她立在轿外,腰背挺直如松。 赵全低咳几声,赶紧上前道:“美人,陛下前几日偶感风寒,嗓子哑了,说不成话。您有什么话,告诉奴就好了。” “陛下风寒又不是坏了耳朵,我说什么,难道陛下还听不成吗?” 谢蘅芜避过赵全遮挡的身子,向着轿帘道:“陛下,妾身新学一曲,陛下今夜可愿来一听?” 众目睽睽之下,公认的“宠妃”相邀,萧言舟不该拒绝。 也不能拒绝。 否则,便会被崔太后察觉异样。 谢蘅芜在赌,萧言舟不想让崔太后发现多余的东西。 赵全早已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心跳咚咚如雷。 天啊,从前怎么没发现谢美人这样大胆呢! 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谢蘅芜要以为里头并无人在,一切都只是赵全他们做的障眼法。 “好。” 略显嘶哑的男声传出,几乎被风吹散,一时也难以分辨究竟是否与萧言舟的声音相符。 得了允,谢蘅芜弯眸,眼底冰霜终化。 “多谢陛下。” 第二十九章 你不是他 入夜掌灯,乐坊也将琴送到了拾翠宫。 乐坊人称此琴名为海月清辉,谢蘅芜垂眸,指尖抚过琴身。 青白玉轸,紫檀岳尾,琴音清越泠然,果真是有名的琴器。 说实在的,她也没想到乐坊会直接将这把名琴送了过来。依照谢蘅芜的想法,这等前朝流传下来的好东西,岂不该好好看护起来,哪会轻易拿出来用呢。 萧言舟还真是大方。 她如是想道,示意梨落给赏银。 送走乐坊宫人后不久,衡书也回来了,称萧言舟大约还有一个时辰再来。 谢蘅芜“唔”一声,视线扫过那把海月清辉:“把它搬去我的寝殿吧,梨落备水,准备沐浴。” 众人应是,纷纷动作起来。 谢蘅芜便悠然坐在正殿望向殿外黑沉的天色。 距离萧言舟过来的时间还早,谢蘅芜慢腾腾沐浴完,梨落拿着几件衣裳过来。 一些是看着便舒适柔软的宽松缎衣,一些则是轻薄纱衣,隐隐约约的,最能勾起人的探究心思。 这些衣裳显然不是梨落准备的,多半是内监的人耍机灵塞了进来。梨落拿着这些衣服,面色倒还算平静,只是两颊飞红,唇角还有一些隐秘的笑意。 谢蘅芜的目光略过纱衣,停在一件月白色缎衣上。 梨落心领神会,就要将其余衣裳撤下。 “等等。” 谢蘅芜眯起眼,眸中隐隐带笑:“……罢了,换那件吧。” …… 片刻后,谢蘅芜穿好了衣裳,外头披一件薄衣出了洗室。 梨落埋首跟在后,脸看起来比一开始更红了。 实在不怪她面皮薄,小主穿那样的衣裳,实在是太…… 梨落不敢细细回想,勉强正色跟着谢蘅芜进了寝殿。 绣金曳彩的衣摆无声掠过猩红地毯,她已除去头上装饰,只用一根玉簪简单挽起,墨发上还沾染着自洗室带出的水汽。 别是一般意态风流。 梨落觉得今夜的鞋蘅芜与往常都不一样。 可究竟哪里不同,她亦说不出来。好像除了穿衣不同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谢蘅芜已在琴前坐下,指尖挑弄几下琴弦调音。一绺青丝从松散云髻上垂落鬓边,她抬手将其拨到耳后,指尖顺势轻轻揉了揉耳垂。 简单的动作由她做来,无端有一番风情。 梨落发怔的功夫,谢蘅芜已调好了音。她垂眸静坐了片刻,忽看向梨落。 “出去看看陛下来了没有,记得把赵公公请来。” 梨落眨一眨眼,仿佛刚刚回神一般。她点一点头,拎着裙子小跑出去。 刚离开寝殿不久,她便听后头传来了隐隐约约的琴音。 琴声要比筝小上许多,也就现在夜里安静,琴音才能传出来。 谢蘅芜等她出去了才开始弹琴,其意不言而喻。 梨落没再往外走,立在了寝殿外不远处。等会儿萧言舟若是来了,这距离她出声正好能提醒。 柔和的琴音逐渐铮然高亢,似有冷然杀意。 梨落听得入神时,余光瞥见一小片玄色衣角。 众所周知,这里只有一人可能穿玄色。 她连忙跪地请安,话刚要说出口,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嘘”。 萧言舟的声音轻而哑:“别出声。” 梨落心领神会,忙不迭点了头,站起身悄悄退远。 玄黒身影自面前掠过,带进一阵外头的寒气。梨落安分低着头,估摸着萧言舟该进去了,才大着胆子抬头。 一小片影子掠过拐角,消失不见。 她蹙眉。 赵公公呢? 想到谢蘅芜的吩咐,梨落犹豫一番,还是出去寻赵全了。 — 琴曲正到高亢之处,一连串颤音摇落,似疆场兵戈僵持,风沙吹过。谢蘅芜一心投入其中,不曾注意到殿中已然多了一人。 曲艺方面她涉猎颇多,如今所奏的,正是北姜最有名的一曲。 大约终了时,谢蘅芜分了心神,发觉萧言舟已在殿中。 不曾听到梨落声音,大概是萧言舟制止的。 谢蘅芜分神想着,皓腕一转,戛然收音。 “参见陛下。” 她起身敛裙,向萧言舟福身。 “不必多礼。” 萧言舟的声音听起来除了哑了许多,倒是一如既往淡淡的。 谢蘅芜抬眸,唇边漾着笑,就要去挽他手臂:“陛下是何时来的,怎么不让人通传?” “琴曲正好,打断了岂不可惜。”萧言舟说着,不动声色侧身,正好避过了谢蘅芜的动作。 谢蘅芜目中一闪,旋即恢复如常。 他躲,她自会追上。 谢蘅芜抬手,就势攀住了他的手臂,明显感到掌下手臂僵了僵。 她只作不知,拉着他的手臂,目光在他腰间遛过一圈,随后不满道:“陛下怎么没戴妾身送的香囊。” “孤戴不戴,还要与你说明吗?” 这句话一如往常萧言舟的倨傲,谢蘅芜只皱了皱眉,轻声道:“陛下不戴还要与妾身讨……” “孤几时向你讨了,莫非不是你自愿吗?” 他说着,漆黑狭眸微眯,威胁意味十足。 谢蘅芜噤声,只是面上满是不服。 萧言舟也懒得与她在这点小事上掰扯,就要把她黏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拿开:“你新学的曲子,便是方才的吗?” 谢蘅芜一笑:“非也,新曲自然要等陛下来了再奏。” 萧言舟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琴上,暗示意味明显:“孤已经在了。” 谢蘅芜不情不愿收手:“陛下,这么多日不见妾身,就不想妾身吗?” “孤不是让人送了东西来吗?” “那如何相同?”谢蘅芜扬起眉毛,似嗔似怪道,“陛下便是陛下,哪是物件能替代的。” 萧言舟勾了勾唇,半是愉悦半是讥讽道:“看不出来你如此挂念孤。” “妾身是否挂念陛下,陛下还不懂吗?”谢蘅芜朱唇逐笑,轻声暧昧,素手在不知何时勾住了他腰间玉带。 指尖触到他腰腹,萧言舟不自觉绷紧。 谢蘅芜惋惜,娇嗔似的道:“妾身要是不挂念陛下,何苦巴巴地绣了香囊送来。倒是陛下哄着妾身绣完,自个儿却不戴,好生没趣。” 腕上一紧,谢蘅芜作乱的手不出意外地被萧言舟捉住了。 她如今已对被钳制住手十分习惯,甚至还有闲心向他笑笑。 “阿蘅越来越口不择言了。” 萧言舟声音低沉,因风寒而带上的沙哑平添一分危险。 谢蘅芜蹙眉,埋怨道:“陛下弄疼妾身了,要是妾身的手受伤了,还如何为陛下弹琴啊?” 美人柔声,三分抱怨三分娇意。本是极寻常的话语,但松散云鬓与轻薄纱衣在前,无端为此言添了许多令人浮想联翩的意味。 萧言舟不自觉看向她手。 指若削葱根,用在她身上倒是恰如其分。白皙的手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骨节清秀分明,莹润似玉。 看得出来保养极好,柔嫩无比。 这是一双极其适合奏曲的手,也是一双极其适合为他按摩的手。 因被萧言舟掐着的缘故,手腕处的皮肤上微微泛出红色,多了些被蹂躏过的病感。 他心知自己并未用力,但还是松开了她,冷嗤一声:“娇气。” 谢蘅芜也不在意,一面揉着自己手腕,一面道:“小厨房煨的汤快好了,妾身去给陛下取来。” “汤?” 萧言舟漆眸中流露出疑惑。 谢蘅芜偏了偏头,像是小兽嗅闻到什么特殊气息一般:“是啊,赵公公不是说陛下风寒吗?夜里寒凉,妾身吩咐他们煲了汤煨上,现在也该好了。” “陛下且等等,妾身这便去取。” 她不等萧言舟有何反应便回身往外走去,轻薄衣摆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似蝶翼翩跹。 萧言舟薄唇轻抿,到底没有拦她。 谢蘅芜动作很快,不多时便端着托盘回来,托盘中的瓷碗装了个八分满,乳白色的热汽逸散在空中,一看便是刚盛出来的。 萧言舟已在一旁坐榻上坐下了,谢蘅芜便将汤放在他跟前桌案上,用瓷勺舀了一羹,轻吹几口后颇为殷勤地递到萧言舟面前。 “陛下快尝尝。” 她眸中清亮,似撒了一把银河般,盯着人时很难让人拒绝。 萧言舟也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便张口含住。 汤的滋味还不错,入口鲜美。萧言舟没有拒绝,由着谢蘅芜喂过两三口。 她还要再喂,萧言舟却直起了身子躲开,淡声道:“孤不饿了。” 谢蘅芜颇为遗憾地放下瓷碗。 看着眼前事与最初的所谓“弹琴”越发偏离,萧言舟指尖轻点着桌案:“你说的琴曲,究竟何时可奏?” 谢蘅芜撩他一眼,眸光流转:“自然是随时可以,只是需要……陛下的配合。” 萧言舟心里蓦地腾起不祥预感。 谢蘅芜的手搭上肩,那件半披不披的薄衣便飘然落地。 白色纱衣像是为她笼了层月光似的朦胧,又将曼妙曲线凸显;一根丝带束着一把纤腰,看起来颤颤巍巍的,像随时都会松开。 这真是相当香艳的场景。 “陛下,妾身好看吗?” 昏昏烛火下,她含笑静立,乌发雪肤,美得仿佛精怪。 萧言舟眸色暗下,半晌后哑声:“孤的阿蘅,自然是极美的。” 谢蘅芜笑意更深,莲步轻移到他身侧,手臂环住他脖颈,半边身子都倚靠了上去。 柔软触感压在手臂上,实在难以忽视。 萧言舟绷着身子,若细细看起来,还像是在躲避着她靠近。 谢蘅芜的手不知不觉间顺着脖颈上移,捧住他面颊。 掌心触感温热平滑,并无异常。 两人距离如此近,要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她半垂鸦睫,唇上水色莹莹,一点一点向他靠近。 萧言舟也低下眼睑,只一手在谢蘅芜身后微抬起,对准了她的后颈。 两人唇瓣距离不足一寸,谢蘅芜却忽而侧过脸,倾身抱住他。 因这一动作,她的唇正对在他耳边。 四下无声中,她吐气如兰: “你不是他。” 第三十章 在意 烛火无风摇晃,猛然一偏,险些灭去。 暧昧气氛随谢蘅芜的那一句“你不是他”荡然无存。 “萧言舟”一手已暗暗蓄势,面上淡然问道:“你在怀疑孤?” 这语气与萧言舟全然相同,谢蘅芜却直起身,干脆利落地远离了他,还后退了好几步。 “陛下不会躲开我,却也不会让我喂他。”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萧言舟喜欢她身上的气味,每次见她都让她靠近,万不会像今日这般,一进来还与自己拉开好几步的距离。 且他一贯谨慎,若是真正的萧言舟在此,大概会先让她尝一口试毒。 她眸中风情褪去,只余下淡淡的讥嘲:“你很像他,但到底不是他。不过吗……骗骗不那么亲近的人倒是够了,比如寿安宫那位,再比如那些大臣。” “赵公公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他不可能瞧不出来你有问题。他非但装作不知,前几日加之今日都还替你掩饰,让我不见你,所以……” 谢蘅芜看着那张与萧言舟一模一样的脸越发阴沉,便想自己大多都说中了:“……所以,赵公公也知道。” “陛下有不得已的事必须离宫,让你们留下替他掩护,是不是?” “他去哪了?” 眼瞧着这不为人知的事被她说了个七七八八,“萧言舟”自然不会放任她再猜下去。 谢蘅芜站在那儿,只觉耳畔略过一缕风,吹起鬓边碎发。 刺眼寒芒闪烁,她不由眯了眯眼。 再回神,颈前已被抵上冰凉锋利的刀刃。 “萧言舟”的面容近在目前,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他低声:“你有些多话了。” 锋利刀刃只需再抵进几寸,就能取走她的性命。 如此危急情况在前,谢蘅芜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还悠闲地将被吹乱的碎发捋顺。 “哎呀,我就是胡说几句,还真说中了吗。” 她幽幽说道,唇边还带着挑衅的笑。 都这种时候的,她还有闲心玩笑,“萧言舟”感觉自己的额角跳了跳。 “你的命现在在我手里。” 既然被戳破,“萧言舟”索性也不再伪装,用起了本音说话,亦不在乎称呼。 与萧言舟低沉的声音不同,“萧言舟”的声音清冽如泉,此时夹带着淡淡杀意,似是风雪中有少年的剑芒破空。 他说着,将刀刃威胁似的推进了几分,颈上的压迫感更甚,痛意也丝丝缕缕传来。 谢蘅芜轻嘶一声:“你还真是与陛下一般,分毫不懂怜香惜玉。” “不过吗……你不能杀我,是不是?” 顶着“萧言舟”黑沉的目光,她觉得心情甚好:“要是你敢杀我,何必听我废话这么久。” 尽管这个“萧言舟”在她眼里漏洞百出,但这张脸却是一模一样。 能看萧言舟的脸露出这种吃瘪的表情,谢蘅芜当真愉悦极了。 “萧言舟”感觉自己的额角连着眼角一起猛抽了抽。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谢蘅芜仿佛一点都不在意脖子上横着的利刃,不管不顾地往前倾身,“萧言舟”下意识收力。 便见谢蘅芜面上笑意更深,狡黠得像得逞的狐狸。 被她诈到了。 “萧言舟”心情不妙,他的确不能杀她。 “你果然杀不了我。”谢蘅芜的手摸了摸脖颈,只与刀刃有几寸距离,她颇为遗憾道,“若是换了陛下,他肯定不会躲开。” “所以……陛下到底去哪了?” 谢蘅芜说着话,身子愈发向前,脖子已在刀上压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痕。“萧言舟”被迫又将手中刀退开些许,面色十分不虞。 明明被刀架脖子的是她,为何感觉反而受胁迫的是他? “萧言舟”总算明白,为何赵全在他来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应对。 能得他那位主子欢心的,果然也不是什么平常人。 “我不能告诉你。”他语气冷硬,一板一眼道,“不仅不能告诉你,今夜之事,你最好也能忘记。” “我的确不能杀你,但如果你敢泄露半字,哪怕陛下不许,我也会动手。” “萧言舟”的目光凌厉起来,长眉压目,欲显深邃,眼神仿若刀子一般。 这种满含杀意的眼神亦与萧言舟不同。 萧言舟的眼神里始终带着股漠然轻视,病态般的平静,带来的杀意越明显便越是阴冷,仿佛被毒蛇一圈一圈缠绕。 他看轻一切人的性命,包括他自己的。 至于眼前人吗……虽然也冷,却是与萧言舟截然不同。 他一定有自己看重之物。 谢蘅芜在昌平侯府长到十七岁,察言观色数年,若这都分不清楚,她也枉费了过去付出的那些辛苦。 许是因为想到了昌平侯,谢蘅芜面上的笑意终于淡下了一些,语气疏离不少:“这你大可放心,泄露此事于我没有好处。” “萧言舟”看出来谢蘅芜是个聪明人,却还是不放心:“空口无凭,你拿什么许诺?” 谢蘅芜抬眉:“不如你找个哑药把我毒了,等陛下回来再给我解药?” “萧言舟”的脸又黑了黑,谢蘅芜分神想这易容之物做得还真是精巧,不仅看上去与真人无异,摸上去也毫无破绽。 “这是怎么了!” 一声夹带着惊恐与慌乱的声音传来,殿中二人纷纷侧目望来,都忘了中间还横着把刀。 于是谢蘅芜脖子上的血痕又延长了一道。 赵全亲眼瞧着,差点背过气去。 他被梨落找来时,听到殿里安静无比,便预感到了不妙。 想到“萧言舟”有可能为了敷衍直接打晕谢蘅芜,为了不让梨落瞧见,赵全有意将她支走了。 他以为这是最坏的场面,没想到还有更糟糕的。 看到“萧言舟”横刀在谢蘅芜之前,赵全恨不能是在做梦。 一句惊呼下意识脱口而出,看到谢蘅芜脖上又添血痕,赵全险些翻了个白眼昏迷过去。 尽管已经猜到了什么,但谨慎起见,赵全还是磕磕巴巴说道:“陛……陛下,您这是做什么?谢美人犯了什么错,都无需您自己动手啊?” “萧言舟”冷眼冷声:“她已经知道了。” 谢蘅芜向赵全一笑。 赵全一梗,脸色憋得相当难看。 …… 在赵全几番劝说后,谢蘅芜与“萧言舟”总算分开,各自选了坐榻,相隔甚远。 谢蘅芜重新披上了外袍,捧着先前没喝完的汤喝着,看起来甚是怡然自得。 “萧言舟”则面色不佳,与赵全大眼瞪小眼。 至于所谓毒哑她的事情,赵全当然不会答应。他不敢想如果真的这么做,等萧言舟回来自己还能剩几层皮。 谢蘅芜慢吞吞喝完了汤,赵全那边依然一片安静。 “赵公公,你们商量得如何了?” 谢蘅芜柔声望来,笑容和善。 赵全苦哈哈:“美人,不是奴不愿意,只是此事当真不能告诉美人。” 赵全都这样说了,谢蘅芜从善如流换了话头:“那么……赵公公可否知道,陛下何时能回来呢?” “这……”赵全犹豫了一会儿,想说出陛下何时回来应当无妨,便道,“此事奴也说不准,但除夕前,陛下一定能回来了。” 除夕…… 谢蘅芜在心底盘算,距离除夕,还有十日不到的时间。 “唔,”她看向“萧言舟”,“那么这位……该如何称呼?” “萧言舟”睨她一眼:“你无需知道。” 谢蘅芜笑眯眯:“你也是羽林卫的人吗?” “萧言舟”冷声:“是与不是,与你有何关系?” 谢蘅芜遗憾一叹,没能诈出来,真是变聪明了。 赵全听他们一来一回,不由抹了把额头。 “那个……美人,他的身份不宜说,美人还是不知道为好。”赵全再次出面充当和事佬,“在……回来之前,他都是陛下。” 谢蘅芜收回视线,向赵全一笑,善解人意道:“那是自然,只要我还活着,陛下便是陛下,赵公公放心。” “萧言舟”闻言,脸色更臭了,低嗤一声:“哼,祸水。” 谢蘅芜扬眉,眼尾吊起,笑道:“我若是祸水,那陛下又算什么?看不出来你竟是这样想陛下的,真是他识人不清。” 赵全深知伪装“萧言舟”的本人是个人狠话不多的角色,萧言舟也是看重了他寡言又冷漠,才选他来扮演自己。 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对上谢美人这张嘴,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萧言舟”一噎,身边的拳头捏得死紧。 赵全胆战心惊瞧着,眉头跳了好几下,一会儿向谢蘅芜道:“他不太会说话,美人何苦与他置气。”一会儿又与“萧言舟”说:“你便少说两句,平白让人看笑话。” 赵全拉偏架的意味明显,谢蘅芜露出胜利的微笑,气得“萧言舟”别过眼,不看她了。 她心底舒畅极了,尽管知道眼前人并非萧言舟,但只要是这张脸,能让他受气,她就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赵全见两人不再呛声,长舒一气,心里纳闷。 平素也不见谢美人在陛下跟前如此伶牙俐齿啊,今儿是怎么了? …… 既然该说的都已经说完,“萧言舟”也该走了。 保险起见,谢蘅芜让他停留一个半时辰后再走。她吩咐梨落去将偏殿收拾出来,那里平日里就有人打扫,收拾一下不难,很快“萧言舟”便过去了。 赵全没有跟上,而是留在了寝殿内。 “美人还有话,一并问了吧。” 他垂眼,姿态恭顺。谢蘅芜原先还背对着他,闻言转过身来。 “我问,你便会答吗?” 赵全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只要奴知道,必定知无不言。” 谢蘅芜唇角勾了勾,轻声:“他为何不告诉我?” 赵全顿了顿,答道:“奴不敢妄测圣意。但美人既然问起,奴斗胆一言。” “陛下许是担心美人挂念,且此事所知者甚少,美人若是不知道,尚能掩人耳目。” 谢蘅芜抿唇,忽然想起上一次见他时,他望向自己欲言又止的神情。 所以他也曾犹豫。 谢蘅芜说不上自己的心情如何,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知道了,你出去吧。” 赵全应一声,脚步轻轻退下。 梨落再进来时,寝殿中只有一盏灯烛还亮着。 谢蘅芜不知何时换了身上的纱衣,穿着雪白的寝衣坐在榻边,仿若一缕幽魂,梨落乍见时还被吓了一跳。 却见谢蘅芜面无表情,眸中像一片荒芜,颇是失魂落魄的模样。 梨落紧着唤过好几声,谢蘅芜才回神,只说无事让她退下。 梨落忧心忡忡:陛下与小主该不是吵架了吧? 但再担忧,见谢蘅芜如此,她也不会多问。 瞧着梨落的身影消失在了珠帘后,谢蘅芜轻叹一气,手捂上心口,感受着掌下心跳的微微震动。 她不明白…… 不明白为何在知道眼前的萧言舟是假的时,她会感到庆幸。 她庆幸什么? 庆幸冷落她的,故意躲开她的,并非是萧言舟。 可那样,明明才应该是她想要的结果才对。 谢蘅芜垂目,不自觉攥紧了掌心的布料。 第三十一章 回京 这夜风波后,“萧言舟”倒是没有再躲着谢蘅芜的必要了。 像从前一样,有空了“萧言舟”便召她去紫宸宫,然后两人相对而坐,彼此相安无事。 偶尔谢蘅芜无聊,出言挑衅他几句,满意看着“萧言舟”露出气恼又不能对她如何的神色。这种拌嘴的时候,赵全往往会退出去躲避。 日子面上平静,却又并不平静。 谢蘅芜其实已经隐隐猜出来萧言舟去做什么了,说不担心是假的。他既然隐瞒了身份,那么面对的便是百千倍的危险。 要是萧言舟出了事,她的境况可就糟糕了。 这点忧心不能言明,也只有瞧着“萧言舟”被气得跳脚才缓解一些。 她相信他们之间一定有秘密联络的方式,“萧言舟”还有闲心见她,想来尚且顺利。 但萧言舟那里并不算顺利。 工部尚书要去的消息是摆在明面上的,到了青州之后自然被青州太守盛情迎接。 太守态度积极,十分配合,工部尚书一番检查,还真揪出了几个蛀虫恶霸。 但众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被拉出来顶罪的小喽啰而已。真正的幕后者,隐藏在更深处。 雪灾如此严重,青州太守府还能拿出诸多珍奇招待,本就很可疑。 揪出那几个明面上被送出来的人后,工部尚书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甚至查得更厉害起来,大有誓不罢休的意思。 背后之人大概着急了,打晕了随尚书一同来的一位言官。 这事是被下狱的喽啰的兄弟做的,动机也显而易见,伺机报复罢了。 但这是显而易见的示威。 工部尚书大怒,态度越发强硬。青州太守见情况不对,终于忍不住,秘密召见了萧言舟。 他看出来这是工部尚书最器重的幕僚,如果能说服他,自是事半功倍。 萧言舟自然一开始推拒,青州太守也预料到了这一点,多番威逼利诱。于是顺理成章,萧言舟“叛变”了。 对方并不是完全信任他,但要利用他总得透露些什么。萧言舟借此顺藤摸瓜,搜罗了不少罪证。 对方谨慎,盯他盯得紧,萧言舟一时没法及时传讯回京,“萧言舟”也只能静观其变。 -- 除夕将至,宫中四处妆红,宫人面上也都有了喜色。 “萧言舟”也终于收到了新的指令。 青州那儿证据确凿,全部指向沈氏之下最大的豪强张氏。 而沈氏,恰巧就是与崔氏结缘最深的世家。 有谁撑腰不言而喻。 张氏一子供职于青州,将所有赈灾银两中饱私囊,分出部分打点了上下官员,加之背后依靠沈崔,无人敢动。 甚至于工部尚书这样的高位京官出面,由于贿赂无果,张氏竟想干脆令他横死在此。 在青州,张氏是犹如土皇帝般的存在。 若非这回萧言舟暗中跟随,只怕工部尚书还真有可能阴沟里翻了船。 而张氏也将为自己的狂妄行径付出代价。 萧言舟带去的精锐已秘密拿下张氏掌权者,先一步押送回京,打沈氏一个措手不及。 要是能将崔氏也挖出来,那是最好不过了。 但萧言舟并不对此抱有幻想,就算两家私下有交易,沈氏也不敢卖了崔氏。 回京车马上,萧言舟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工部尚书依旧坐在他的对面,但已经不似出发时那般拘谨。 这一趟走来,萧言舟这个做皇帝的没少以身涉险,倒显得他这个在朝上信誓旦旦的官员像个吉祥物。 工部尚书心中有愧,亦对萧言舟转变了些看法。 其实萧言舟看着暴戾恣睢,但对朝中之事心里都清楚得很,他杀的那些人,本也都是该死之人。 但因手段过分残暴,人注意的重点便偏了。 原先工部尚书认为,当今圣上手段过分,就算做的是对的事,可长此以往,一定会走偏了路。 可这一回过后,他不这么想了。 工部尚书自己都受了点轻伤,更别说他们会如何对待一个只是“幕僚”的萧言舟了。 他知道萧言舟瞧着无碍,其实几次与危险擦肩而过。张氏的人为了掩盖青州的事情,可都是下了死手的,若是一个不慎,萧言舟当真有可能命丧于此。 一个愿意为民以身赴险的帝王,古往今来,能有几何? 工部尚书越想越觉得如此,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感动,眼神炽热得仿佛有实物,逼得萧言舟不得不开口。 “再这样看着我,就把你眼睛挖了。” 冷漠无情的声音,残忍的语句,处处彰显着萧言舟的风格。 工部尚书赶紧收回了目光,老老实实盯着自己的膝盖。 改观归改观,该怂还得怂。 — 除夕前两日,“萧言舟”称要为民祈福,离宫去了国寺。 谢蘅芜不知萧言舟传了信,但听闻这消息后,悬起的心也微微落地。 “萧言舟”不会贸然离宫,这样做,一定是因为萧言舟要回来了。 他做出离宫假象,正好能迷惑一些人。 谢蘅芜乐得配合他,御驾出宫那日,她跟在崔太后身后,遥遥看那顶玄黒九龙轿离开了宫门。 祈福这种事,一点都不是萧言舟的作风。 她看着轿辇越来越小,在心底默默想道。 恭送御驾之后,众人各自回宫。 “萧言舟”离宫时间只有短短两日,崔太后若是在这期间做什么,都显得十分欲盖弥彰。 谢蘅芜也是这般想的,以为这两日该安稳过去。 没想到“萧言舟”前脚刚走,寿安宫的人后脚便踏足拾翠宫。 “美人,太后娘娘有请。” 来传话的人正是太后身边的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表面的恭敬隐隐是威胁意味。 谢蘅芜没有拒绝的资格,只笑着应下:“劳烦嬷嬷稍等片刻,我去更衣一番。” 嬷嬷微微一颔首,便立在了殿门外。尽管没说什么,但那种咄咄逼人的意味已然涌现。 谢蘅芜其实没什么需要梳妆的,这么一说只是想为自己寻个缓冲的时间。 不知道崔太后想做什么,但这时节来寻她,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如此想着,谢蘅芜信手打开妆奁,取出几件崔太后赏赐的首饰戴上。 这一翻找,她便翻出了当日让梨落收起来的红珊瑚手串。 这手串应当是崔太后的那些赏赐里,最有价值的一个。 谢蘅芜权衡再三,还是没有戴上,只将手串一并包裹它的锦帕藏在了袖中。 要是崔太后有意问起刁难,她再悄悄戴上也不迟。 嬷嬷并未等太久,见谢蘅芜出来,她的神色也是淡淡的。 “美人请随老奴来。” 嬷嬷说完这句话回身便走,谢蘅芜不得不赶紧跟上。 登上辇后,谢蘅芜撩开轿帘向外看了一眼,却发现不是去寿安宫的方向。 她默了默,从撩开的缝隙里向外看去,可以看见嬷嬷不急不缓走在旁的身影。 谢蘅芜终究没有多问。 既然派了嬷嬷来,焉知暗处有没有别的人。 在崔太后面前,她是个懦弱愚蠢的美人。 她就算发现方向有问题,也不敢、不会出声询问。 谢蘅芜默默放下了轿帘,在里头闭目养神起来。 轿辇一晃一晃,颠得她昏昏欲睡。 不知过去了多久,轿子轻轻一震,外头传来嬷嬷的声音。 “美人,该下轿了。” 谢蘅芜轻轻应了一声,甫一下轿,她便换上了怯懦闪躲的眼神,一径柔柔弱弱,像是寒风中微微颤动的小白花。 看清此地后,她心中微微一沉。 她认得此处。 是长宁宫。 他们母子二人,为何都对这座破败宫殿情有独钟? 谢蘅芜如是想道,面上却作不知,茫然地抬头看了眼字迹淡褪的牌匾后,问身边的嬷嬷:“嬷嬷,这是何处?” 嬷嬷照旧不冷不热回答:“回禀美人,这是长宁宫,娘娘的旧居所。其余的,美人不必多问。” 谢蘅芜面上惊疑一闪而过,却还是被嬷嬷瞧了个正着。 “嬷嬷,那太后娘娘……为何召我来这儿啊?” 谢蘅芜小心翼翼问道,便见嬷嬷皱眉:“太后娘娘的心思岂是老奴能揣测的?美人进去见过娘娘,不就知道了吗?” 说着,她还轻推了谢蘅芜一把。 不大的力道,却让谢蘅芜趔趄了一下。 谢蘅芜唯唯应是,先行往里头走去。 她身后,嬷嬷无声冷笑,也慢悠悠跟了进去。 破败的正殿里端坐着一位华服妇人,有种颓靡般的绮丽。仿佛花朵盛放到极致,走向腐烂前一刻的绚烂。 这里应当被打扫过了,看起来不似上回来那般破败。 谢蘅芜在低头请安时,视线飞快掠过崔太后身下,发现那张主位坐榻上另外垫了一张白狐皮。 看来崔太后也嫌弃此地啊…… 摸不准崔太后心思,谢蘅芜行过礼后便闭嘴装鹌鹑,等着崔太后发话。 “站着干什么,坐吧。” 谢蘅芜早已打量过周遭,根本就不想在这些已经荒废许久的位子上坐, “太后娘娘,妾身站着就好。” 她怯怯,像是受了许多委屈。 果然,崔太后看出了异样,状似和蔼道:“有什么话,你尽管告诉哀家。” 像是戳到了谢蘅芜的痛处,她眸光一闪,将头埋得更低。 “太后娘娘,妾身一切都好。” 这简直就像贴着太后的脸说“我哪儿都不好”。 崔太后正色:“与皇帝有关,是不是?” 一说及此,谢蘅芜的面色明显一怔,随后肩头微微颤抖起来,还伴着明显被压抑却还是没能忍住的啜泣声。 “……太后娘娘…陛下…陛下好像厌弃妾身了…” 她抽泣着低声,夹带惶恐情绪,身形一晃一晃,仿佛马上会倒在地上。 “……太后娘娘,陛下会杀了妾身的!” 第三十二章 除夕 谢蘅芜这话说得直白,崔太后都被吓了一跳。 短暂怔愣后,她眸中闪过喜色,面上却故作严厉斥道:“你在浑说什么!这可是在宫中!” 谢蘅芜闻言哭泣声减弱,像是被吓住了一般,憋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崔太后叹一气,语气稍缓:“你先别哭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与哀家听听。” 谢蘅芜便抽抽搭搭,将前些日子“萧言舟”故意躲着不见她的事情半真半假地说了。 崔太后安抚道:“那是皇帝为前朝政事所累,哪里就能看出是厌弃你了呢?何况你那日见着皇帝,他不也去你宫里了,是不是?” 谢蘅芜心头一凛。 崔太后果然在宫里安插了不少眼线。 既然她知道这些,那么谢蘅芜是否该怀疑……那日轿子颠簸偶遇“萧言舟”,是否也与崔太后有关? 要是没有中途的意外,她会更早到达文渊阁,不定便与“萧言舟”擦肩而过。 所以……崔太后一直在监视他们二人,她也怀疑“萧言舟”态度的转变有异。 谢蘅芜心思百转,面上只愣愣点了点头,像是在思索崔太后的话。片刻后,她又抽抽噎噎起来。 “可是太后娘娘……这几日陛下就是召见妾身,也什么话都不与妾身说,还早早打发妾身回去,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崔太后的眯了眯眼,目光凌厉些许。那厢谢蘅芜还自顾自道: “太后娘娘从前与妾身说了许多话,那些先妾身入宫的女子,都是被陛下厌弃了后殒命。妾身……妾身实在害怕……呜呜呜。” 崔太后其实并不耐烦听她这些无意义的哭诉,但对她方才提起的一点十分感兴趣。 她顿了顿,挤出和善笑容道:“你说皇帝仿佛换了个人……是什么意思?” 谢蘅芜抬眼,隔着一层泪,崔太后的身影朦胧又扭曲。 她想,崔太后果然问起此事来了。 既然萧言舟想迷惑留在京中的人,那她便帮他一把,将这潭水搅得更乱。 “回禀太后娘娘,便是……陛下从前还会让妾身在一旁磨墨,可现在,他却不让妾身靠近他了。” 崔太后微微抬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是那日妾身请陛下去过拾翠宫之后…”谢蘅芜说着说着哭腔又起,“娘娘,是不是因此陛下才不满妾身?早知如此,妾身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崔太后垂目,颇为唏嘘道:“哀家也不好说啊,皇帝的心思,连哀家都不明白。哀家见过那些女人,前一刻还是花一般的,下一瞬,便被白布一裹,抬了出去……” 崔太后自然不会告诉谢蘅芜,那些女子之所以会死,都是因为她们是被其他人安插进来的眼线。 萧言舟当然不可能留着这些人在身边。若是她们能安分也罢了,偏偏还不死心地妄图查探更多。 崔太后的停顿意味深长,谢蘅芜慌忙抬起泪眼看她。 只见崔太后幽幽叹了一气,凝眸望向殿外:“你可知道,长宁宫是什么来头吗?” 谢蘅芜心说她又不是北姜人,她知道才见鬼。 话虽如此,她十分懂事地接话,茫然道:“妾身不知……还请太后娘娘赐教。” “这是哀家为妃时的居所,长宁,长宁安康,又与先帝的住处离得近,是宫里数一数二的好地方。” “但宫里的女人多,麻烦也多。先帝越是看重哀家,便越是容易招来记恨。” “后来哀家被人陷害,先帝一时听信谗言,不再踏足此地。长宁宫,便真的成了长宁之地。” “你看,帝王之恩,便是如此无常莫测,唯有自己能立住脚,方能在后宫生存下去。” 崔太后这番话可谓是与谢蘅芜推心置腹了,若她还不知崔太后安的什么心,只怕会感动无比。 但谢蘅芜知道,崔太后这番话里,大半都是谎言。 只怕崔太后自己都没有想到,萧言舟已经先她一步,带自己来过这里。 依萧言舟的话,长宁宫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崔太后多半是将前后因果颠倒了一番,她大抵,是被人陷害后才让陈皇后得了机会,挪宫到此。 “太后娘娘,您的意思是……?” 她迟疑问询,面上茫然,又有几分了悟。 崔太后悠悠一笑:“好孩子,你还有哀家呢。” “只要你愿意听哀家的话,哀家定能保你性命无忧。” 谢蘅芜的神色一时变幻莫测,又是恐慌又是欣喜。 “太……太后娘娘,想让妾身做什么?” 崔太后唇角带笑,像是十分满意终于听到了谢蘅芜说出这句话。 她拊掌,便有人端着一只玉壶走了进来,斟上一盏后递向谢蘅芜。 崔太后颔首:“喝了它。” 谢蘅芜接过玉盏,却犹豫着没喝:“娘娘,这是……” “你既说会听哀家的话,那么喝下这一盏酒,想来不是问题。” 砰地一声,身后正殿殿门忽然关上了。 谢蘅芜一颤,差点没能拿稳手中玉盏。 “哀家不会害你的,你在顾虑什么?” 崔太后缓缓说着,唇边虽噙笑,却有些怖人。 谢蘅芜垂眸,一点一点,玉盏逐渐靠近嘴唇。 崔太后这是差不多要让她干实事了啊。 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急又直白地做这些,若她是大臣之女,可能崔太后的手段还会委婉一些。 如今的问题便是,这酒……到底正不正常? 要么崔太后只是想诈她一回,要么就是真有什么东西。 一时间,谢蘅芜心头划过无数猜想。 避子药?还是定期需要服用解药的毒药? 现在四周几双眼睛都盯着她,正殿门又被关上,可谓躲无可躲。 谢蘅芜动作再磨蹭,嘴唇也已抵上了玉盏。 酒气袭来,很像在暖阁时闻到的,王莹儿递来的果酒香。 谢蘅芜无法判断这究竟有没有问题。 她想,为了萧言舟,自己可真是做得有够多的了。 谢蘅芜一闭目,抬袖将酒液一饮而尽。 甜腻酒浆划过喉头,谢蘅芜忍不住咳嗽起来。但也就是如此了,咳嗽过一阵后,便再无异常。 崔太后满意瞧着,这才舍得开口解释: “这就是杯梅花甜酒,腻嗓子了些,但不会有事的,你不必担心。”她示意一边人将东西带下去,正殿的门重又打开。 “你很听话,哀家……便喜欢听话的人。” 谢蘅芜从善如流跪下,哑声:“妾身谢太后娘娘垂怜。” 听着她因甜酒而发哑的声音,崔太后唇角笑弧更大了。 — “萧言舟”说是出宫两日,但到除夕那天,他依旧不曾回来。 眼瞧着宫宴的时辰越发靠近,赵全也不免着急起来。 为了不出破绽,霍珩也跟着“萧言舟”走了,赵全留在宫中,派人几次去国寺问话,得到的回答都是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这真是个含义颇深的话。 但更要紧的,是宫宴不能没有主持大局的人。 赵全再三衡量,找上了崔太后。 如果“萧言舟”在,崔太后是一定不会露面的。 一来是他们关系僵硬,二来,崔太后一定听闻了有关沈氏的风声,为了避嫌,她能不出现便不出现。 可现在不同,“萧言舟”还未回宫,她必须在宫宴上主持大局。 崔太后自然不会立刻松口,她疑心萧言舟是故意不出现,反复问询赵全为何皇帝还未回宫。 赵全知道真实的原因是萧言舟还不曾达到京城,但这理由不能说。 他只能模棱两可回答,是“萧言舟”认为两日祈福诚意不够,还需再久一些。 众所周知,萧言舟从不信鬼神。 这话落在崔太后耳中,简直就像笑话一般。 她冷淡抬眸:“皇帝是不能,还是不想啊?” 赵全却坚持着这说法,另外说了许多好话出来。到底宫宴不能无人,崔太后不得不答应下来。 谢蘅芜得知此事时,已是宫宴前半个时辰了。 她不免担忧。 赵全先前说过,萧言舟最迟会在除夕前回来。 可现在已是除夕,萧言舟却未归,莫非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谢蘅芜否了。 不……萧言舟若是那么轻易就出了事,怎能在这个位子坐这么多年呢? 话虽如此,她心头依然惴惴不安。 梨落瞧着自家小主这副模样,于心底叹息。 小主明明很在乎陛下的,为何总是装作不在乎的模样呢? -- 没有萧言舟的除夕宫宴,虽然热闹,但气氛总有些异样。 谢蘅芜穿着宽大的翟服,坐在席间当吉祥物。 所幸除了崔氏的人,几乎不会有人在意她。 或许靖国公也该排除在外。 “那香囊很漂亮,美人费心了。” 国公夫人上前,笑容满面说道,还示意谢蘅芜看自己的腰间。 “我这些年来见过的,该属美人的手艺最好。” 谢蘅芜并不讨厌这位和善的妇人,虽然她有刻意讨好的意思,但见对方喜欢,也不由笑道: “夫人谬赞了,妾身艺拙,当不得夫人之言。” 国公夫人笑了笑,又与她说过几句,便去同其他夫人说话了, 崔露秾若有若无的视线飘来,刺得谢蘅芜很是不适。 她低目,视线飘向另一边,觉出些异样。 秦王呢? 第三十三章 “ 萧言舟!” 宫宴还未开始多久,秦王怎么莫名其妙不见了? 谢蘅芜还记得刚入席时,秦王尚且在席间,还朝她看了许久。 如果说崔露秾的眼神是隐晦的,秦王便是赤裸裸的打量和觊觎。 宫妃的身份,似乎并不能震慑住他。 谢蘅芜太明白这样的眼神意味什么,加之最初见面时,秦王就有意刁难她,她并不乐意见到秦王。 但不乐意归不乐意,人突然不见了,或许并非好事。 另一边的崔太后依然忙于交际,与众多贵妇人说着话,似乎并无闲心注意谢蘅芜这边。 一旁的宫女见她面前的杯盏空了,便来添酒。 谢蘅芜想着事,下意识便拿起了酒樽,递到唇边时,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甜香。 是那日在长宁宫时,崔太后递来的甜酒。 她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向崔太后的方向瞥去一眼。 后者仍在与依次上前的夫人们说话,笑语间眸光闪烁,似是往她这边看来。 谢蘅芜了然,这又是崔太后安排的人了。 如此明目张胆,也就是仗着萧言舟还未回宫了。 那股甜香萦绕鼻尖,久久不散。谢蘅芜并不通药理,嗅不出其中气味有何异样。 她垂目想了一会儿,抬头向身侧看去。 那宫女站的位置,原先是梨落才对。 “梨落呢?”她望向宫女,眸中神色冷淡。 “回禀小主,梨落姐姐有事离开,请婢子暂代一会儿。”宫女垂头恭敬回道。 谢蘅芜却不大相信。 梨落不是那种会擅自离开的人,何况是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多半是被人支开了。 “她何时回来?” “婢子不知。”宫女轻声说完,又补一句,“太后娘娘说,知道小主喜欢这甜酒,吩咐婢子给小主斟上一盅。” 谢蘅芜眯了眯眼,莞尔:“那便多谢太后娘娘好意了。” 宫女面上带着微笑:“婢子定会替小主向太后娘娘传达。” “小主,再不喝,酒该冷了。” 她话语中隐含着催促意味,谢蘅芜又拿起了酒盏,在宫女期待的目光里,只是轻轻晃了晃酒盏。 “我会喝的,你下去吧。” 谢蘅芜垂目看着杯中琼浆摇晃,那股甜香因此愈发浓郁。 宫女面不改色道:“梨落姐姐未归,婢子若是离开,小主身边便没有伺候的人了。” 谢蘅芜抬了抬眉,不置可否。 她虽然嗜甜,可这甜酒香气却腻得她发晕,更何况这是崔太后给的,她私心并不想喝。 上回喝过后,她还召了姜御医来看,姜御医说暂时无碍,瞧不出什么,但仍要多加小心。 一杯无碍,两杯无碍,若是再多一点呢。 以崔太后的身份,手上有一些奇怪无解的毒,也不是什么难事。 身旁那双眼睛盯得紧,像是她如果不喝下,就绝不走开一般。 梨落去了哪尚且未知,谢蘅芜权衡再三,饮下了半杯。 若是出了什么事,她一定要找萧言舟算账。 看着谢蘅芜终于喝了,那宫女唇角抬了抬,轻声恭敬:“小主,婢子给您布菜。” “下去吧。” 谢蘅芜淡声,这一回,那宫女倒没有再拿无人伺候作理由,十分顺从地退了下去。 果不其然,片刻后,梨落便回来了。 谢蘅芜正喝着茶水以冲淡口中那股甜腻的味道,察觉梨落回来,她眼神示意梨落俯身。 “你去哪了?” “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让婢子去取一样东西。”梨落小声说着,“可到地方之后,婢子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嬷嬷所说的,就先回来了。” “小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看着梨落紧张神色,谢蘅芜一顿,摇了摇头。 “无事,你别担心。” 宫宴如常进行下去,歌舞声中,众人都有了醉意。 大概是萧言舟不在的缘故,殿里要比从前热闹了许多。崔露秾已经被崔太后唤到了身侧,陪着崔太后与一众夫人应酬。 她们看向崔露秾的眼神里都是殷切,崔露秾亦顺着她们的话,两相吹捧得各自高兴。 崔露秾依旧维持着自持神情,但微微上扬的唇角却泄露了她的心思。 虽然喝得不多,但谢蘅芜不是个会喝酒的,此时只觉腹中隐隐有热意涌起,殿中又烧着地龙,一时热意上涌,连面颊都红起来。 梨落瞧着谢蘅芜纵使有脂粉遮掩都泛红的脸颊,小声道:“小主,婢子带您出去醒醒酒吧?” 谢蘅芜正觉得有些头晕,想大概是殿里太暖和,闷人得很,便应下了梨落。 她离席自是无人在意,但坐于主位的崔太后却不着痕迹地瞧了一眼。一旁的嬷嬷注意到,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外头风寒,一吹就让人清醒不少。 头晕的症状稍有缓解,谢蘅芜也不曾想到酒的问题上。 天空一片深黑,不见一点星月光辉,像是要下雪。暗沉的天色压在妆点了红色的宫城上,一时有些阴森起来。 幸而殿里的说话声不时传出,冲淡了这种鬼气森森之感。 谢蘅芜又停了一时,便打算回去。 却见嬷嬷迎上来:“小主,太后娘娘请您去承德殿等她。” “承德殿?”谢蘅芜蹙眉,她还记得那是上一回王莹儿出事后去过的地方,“太后娘娘有什么事吗?” “小主见谅,太后娘娘并未说明,老奴无法告诉小主。” 谢蘅芜眸中闪烁:“可是嬷嬷,宫宴还未结束,我不好就这么离开……” “小主放心,太后娘娘自会替小主说明,何况今日陛下还未回宫,不会有人怪罪。”嬷嬷就差直白说出“你无人在意”了,到底还是给谢蘅芜留了几分脸面。 便见跟前的美人微低下头,细声细气地道了声好。 嬷嬷在心底轻啧。 她想不明白陛下为何会宠着这么一个怯懦的人,就因为美貌吗? 然细一想,陛下那性子,大抵就是喜欢这样的。 嬷嬷跟随太后多年,崔太后年轻时也是明艳张扬的作风,是以她最看不得这样动辄哭哭啼啼的小家子气。 嬷嬷想,站在陛下身边的,就该是崔娘子那般尊贵又高傲的世家之女。 她不理解,明明崔露秾与陛下有如此亲近的关系,就算不爱,联姻也并无坏处,陛下却对其避之不及,她更不解为何陛下与太后之间有如此深的沟壑。 分明是母子,却如仇敌。 思量之间,承德殿已然到了。 嬷嬷让开身子,推门请谢蘅芜入内。 梨落将要跟上去,却被嬷嬷拦下。 “姑娘留步,娘娘有旨,只让小主一人进去。” 有太后的名头压下,梨落不得不止步,踟蹰地望向谢蘅芜。 谢蘅芜心下一哂,轻声道:“你回去吧,正好替我遮掩一番。” 梨落无奈,福身后离开。 嬷嬷将大门带起。 承德殿内烛火通明,像是提前点上了一半。本该只是摆设的香炉此时却燃起,正袅袅腾起乳白色的香雾。 谢蘅芜在坐榻上坐下,看着那香炉出神。 ……哪来的香? 她心头扫过疑云,宫中最大的主子不喜香料,为了避免犯忌讳,宫中应该根本没有香才是。 就是太后要见她,从前也不曾点过香…… 香雾腾腾,奇异的香气萦绕在鼻间,似曾相识。 谢蘅芜的眼皮耷拉下来,半晌,心头忽然一震。 这香气……这香气与那杯酒里的气味一样! 她惊觉异常,起身往殿门处跑去。然刚站起来,谢蘅芜便觉一阵天旋地转,难言的燥热涌上心口,烧得口干舌燥。 如果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便是傻子了。 崔太后哪里是要见她,分明是要害她! 怪她太过大意,竟然低估了崔太后的胆子。 她竟真敢在众目睽睽中下手。 谢蘅芜咬住舌尖,刺痛换来一瞬清明。她跌跌撞撞走向殿门,然还没走出几步,便被人自后拉住了手。 握住她的手粗糙又宽大,定是属于男子的。 想到先前迟迟不见的秦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秦王的力道很大,拉住她后就要把她扯到自己怀中。 药力开始发作,谢蘅芜目中迷离如潮水一般,涌起又退下,另一只手死死掐着腿,努力维持最后的清醒。 光是维持清醒就很费力,更别提说话了。但谢蘅芜不知秦王是否与她一般被动,如果秦王是清醒的,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她大概已经猜到了,崔太后想彻底拿捏住她,才想出了这么一出损招。 有通奸的把柄在,崔太后可以让她做任何事。 “……王爷,你若是敢碰我,陛下一定会杀了你。” 在药力作用下,谢蘅芜的声音都带了暧昧的沙哑,绵软的,毫无威慑力。 她听见秦王低笑,似是嘲讽她的天真。 “若是本王那疯弟弟知道,他会先杀了你。为了报复本王,你连自己的性命也不要吗?” 谢蘅芜心一沉,这道理,她自然也知道。 大概是知道此事无人能管束他,加之平日被萧言舟压得太狠,秦王一时收不住话头,掐着她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出淤青来。 “他就是个疯子,想来也不懂怜香惜玉,你在他身边有什么好的?不如跟了本王,你这样的美人,就该让懂的人来疼惜。” 秦王说话时的气喷洒在她面上,谢蘅芜只觉一阵反胃。身上越发沉重,像是被一层厚茧包裹。 她一咬唇,满口腥甜。 啪。 谢蘅芜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打了秦王一巴掌。后者怔愣下,掐着她的力气倒松了一些。 谢蘅芜借此挣扎开。 但秦王旋即恼怒,又将她拉了回来,几乎要将她的手臂捏碎。 他低笑几声,像是咬着恨:“好……好极了,本王原还想好好待你,现在看来倒是不必了。” 他说着低头,要来撕扯谢蘅芜的衣衫。 秦王显然是清醒的,他本就是男子,又不曾受到影响,双方自是力量悬殊。 殿外忽然传来嘭嘭之声,应是到了时辰,宫里开始放起烟花。 外头随之热闹起来,像是宫宴上的人都陆续出来看烟花。 这样的喧闹之声,正好掩住了承德殿的动静。 秦王笑道:“外头这么多人,美人纵是出去,莫不是想让千人目睹你解衣衫吗?” “到时,本王那弟弟也会杀了你。” “你若不想死,最好乖乖配合本王。” 头一回,谢蘅芜感到一阵绝望。 在绝对的力量与权力压制面前,她的所有能力,都不过是小聪明。 难道就要如此吗……? 她不是会轻易认命的人。 崔太后想要彻底拿捏住她,这不可能。 秦王不曾束缚她的双手,谢蘅芜又狠狠一咬舌尖,口中血气已然浓重得令人作呕。她顾不上这些,凭着短暂恢复清明的视线,抓住了一旁桌上的貔貅镇纸,狠狠往秦王头上一砸。 这一下几乎用尽了她的气力,也足够让秦王一痛。 秦王两眼一黑,不由自主松开了谢蘅芜。 后者赶紧扑向殿门,推开门往外跌跌撞撞跑去。 秦王吃痛后,缓了片刻才恢复过来。他一摸后脑勺,竟是流血了。 他怒火中烧,看见那抹摇摇晃晃往外跑去的身影,不由冷笑。 那药霸道无比,就是离开了承德殿也无用。若是无人舒缓,她自会露丑。 现在外头都是看烟火的人,她跑出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秦王索性慢悠悠跟在后头,等着看她出丑。 冷冽寒风只能稍微舒缓体内燥热,谢蘅芜还一手还掐着腿,不用看都知道,此时大腿一定已经被掐得红肿一片。 她从未如此想杀死一个人。 秦王、太后……任何视她为蝼蚁之人。 疼痛逐渐也无法使她保持清醒,谢蘅芜咬唇,一树焰火骤然绽开。她蓦地侧眸,瞥见被焰火照亮的一顶漆黑轿辇。 “陛下……” 她张了张口,声音轻得像是呢喃,软得令她自己都脸红。 谢蘅芜当真厌恶极了无法控制自己的感觉。 轿辇即将离开,如果不能唤住他,她便真的完了。 她闭了闭眼,唇瓣已被咬得血红。 “萧言舟!” 谢蘅芜大声唤道,像是喊出来一般,带着怒意。所有人都是一怔,四处张望着寻找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竟敢直呼皇帝名讳。 崔太后眉头一跳,凤眸一侧,瞥见阴影里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而那顶漆黑轿辇,也因此被人注意到。 众人纷纷行礼。 如谢蘅芜所愿,轿辇停了。 一身玄衣的萧言舟缓缓走下轿辇,厚重的墨狐裘披身,衬得人越发高大。 他一步一步,向谢蘅芜走来。 第三十四章 再叫好听些 秦王原本慢悠悠跟在后头,好整以暇地准备看谢蘅芜的好戏,却被她那一声直呼大名的呼喊震得愣在原地。 比起疑惑为何萧言舟现在回来了,他更是惊惧于谢蘅芜竟敢在众目睽睽下直呼萧言舟的名讳。 他那七弟何许人也,满朝上下闻名的疯子,别说是唤名讳了,就是礼数稍有错漏,轻则廷杖,重则处死。 秦王再厌恶萧言舟,但一正面对上,还是打心眼里的畏惧。 他远远停下,唇角勾起讥讽的笑。 想这美人出的丑,可真不是一般大啊。 谢蘅芜几乎是下意识地死死咬住唇瓣,腥甜滋味充斥口腔,眼前场景越发模糊。 她只能看见一抹黑色靠近,逐渐填满她的视线。 体内涌动的燥热越发难抑,谢蘅芜几乎忍不住要扑到萧言舟身上去。但她努力维持着理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萧言舟终于停在了她的面前。 他抬手,却是脱下了身上的墨狐裘,披在谢蘅芜身上。 众人皆是一怔,连谢蘅芜自己都后知后觉。 她跑出来得急,不曾披上保暖的棉氅。 但众人惊讶的并非此事,而是萧言舟非但没有苛责那大不敬的美人,还脱了衣裳给她,看起来……竟有些贴心温柔。 狐裘上还带着萧言舟的温度,一并熟悉的气息笼罩。谢蘅芜紧绷的心弦一松,抬手扶住了萧言舟臂膀,仰头道:“陛下……” 微哑的声音抑着难耐的喘息,她抬脸时,焰火在她眸中绽放,情意潋滟,媚意横生,欲望在眼底翻涌。 十足勾人的妖精。 谢蘅芜看不清萧言舟的神色,只迷迷糊糊感到面颊上有微凉的湿意。 她眨了眨眼,恍然意识到。 下雪了。 萧言舟不动声色敛眸,徐徐为她穿好了狐裘,蓦地,将人打横抱起。 难言的安心感充斥心头,谢蘅芜直觉眼前之人便是真正的萧言舟。 她彻底放松下来,连那难以平息的燥热都因此缓解。她疲惫地合上眼,昏昏中于他怀间小声嘟哝: “陛下……终于回来了……” 这声音极轻,焰火还在绽放,谢蘅芜也不知萧言舟是否听见,更不曾察觉萧言舟搂着她的手臂随之紧了一紧。 因谢蘅芜先前站在阴影中,大多人并没有看出谢蘅芜的不对劲,加上后来那宽大的墨狐裘一拢,更是遮挡了探究的视线。 崔太后知晓内情,深知谢蘅芜是中了药才会这般不顾忌讳,但她现在无心想秦王无用,连个女子都看不住。 此时更耐人寻味的,是萧言舟的态度。 她眯了眼,暗想自己原来都想错了。 此女在萧言舟心里的分量,或许比她想象得要重……许多。 许是崔太后的眼神太过不加掩饰,萧言舟抱着谢蘅芜走到轿前时,侧目看了过来。 黑琉璃似的眸子深邃,眼神比此时的雪还要寒凉。 加上几分不加收敛的杀意。 崔太后微微抬眉,不由笑了笑。 这么多年,她已经这么多年没有看见这个眼神了。 上一次……还是她一手推动萧言舟去做了伴读的时候。 崔露秾跪在后头,神色有些落寞。 她听着谢蘅芜那一声呼喊,看着萧言舟将她抱起,动作熟练地像是做过无数遍。 雪更大了,扯絮般地飞扬。 萧言舟的轿辇本就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雪一下,这段距离仿佛变得更大了。 茫茫碎琼间,他与怀中人,自是一片天地。 — 萧言舟抱着谢蘅芜进了轿中。 赵全很有眼色地吩咐车夫尽快回紫宸宫,越快越好。 轿中的夜明珠将里头照得亮如白昼,也让萧言舟看清了谢蘅芜此时是如何狼狈。 纵是施了脂粉也掩饰不住的两颊酡红,以及被咬得惨不忍睹的唇瓣。 嫣红血色,多添几分妖冶。 萧言舟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拭去她唇上洇出的一粒血珠,顿了顿,将其含入口中。 谢蘅芜已经挣开了狐裘,整个人像是黏在他身上一般紧紧攀附着,仿佛想要更多触碰,却又因脱力而不得,只能轻轻蹭着他,口中溢出细碎的嘤咛。 “陛下……我好难受……” 萧言舟垂眸,薄唇噙笑:“孤不在几日,怎么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他华丽的声音似醇酒,带着浓浓的调笑意味,可凤眸中却是一片霜寒。 谢蘅芜此时已不大能分辨出萧言舟在说什么了,自被他抱进来后,她就不再尝试维持理智,此时头脑混沌一片,像一团浆糊。 唯一还明晰的事情,便是要靠近他。 在萧言舟跟前,她鲜少有这样不加掩饰的时候。 如果不是萧言舟还按着她,估计此时谢蘅芜已经将他扑倒了。 越是如此,萧言舟面色便愈冷。 她究竟中了多重的药? 那帮人……真是越发胆大包天。 在车夫紧赶慢赶下,轿辇很快到达了紫宸宫。都不等赵全上前掀帘子,萧言舟便抱着人儿下了轿,行过处扬起一阵风。 赵全短暂呆愣后,赶紧去吩咐宫人:“快快,备热水!” -- 萧言舟立在寝殿外,慢条斯理地洗着手。 他接过赵全递来的干净帕子,回身往里踱去。 刚踏入没几步,萧言舟便听见自床榻间传出的声音,像是小兽受伤后轻声呜咽。 他撩开帘帐,往里看去。 谢蘅芜在榻上栽歪着,原先被萧言舟盖上身的锦被已因她嫌热被扯了下来。 不仅如此,她还不住扯着身上的衣衫,奈何实在繁琐。她现在又无法凝神去解,一阵毫无章法地撕扯,只将衣襟扯松了些,露出一小片雪白。 谢蘅芜眯缝着眼,偏过头去,看到一旁出现萧言舟颀长身影。 他微微俯身,一手撩着帘帐,一手垂在劲瘦腰身旁。腰间玉带下,垂了一个绣着狸奴的香囊。 谢蘅芜低低“唔”了一声,翻身要去拉他的手。 萧言舟顺势捏住她绵软的手,低笑:“这么急做什么?” 回应他的是谢蘅芜一阵无意义的低吟。 看她费力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萧言舟索性将人捞起来,抱着她在榻边坐下,一手掐住她腰,将人按在自己腿上。 谢蘅芜软倒在他怀中,两手无力攀附着他的脖颈,只仰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尽是欲说还休。 萧言舟像是心虚似的避开她的眼神,目光停留在被她咬得通红的唇瓣上。 他拿过锦帕,细细擦起她唇瓣。 锦缎再柔软光滑,按压在伤口上依旧免不了摩擦。谢蘅芜瑟缩了一下,像是忍耐不住痛意,却又被萧言舟强硬地禁锢住。 她眨了眨眼,开始扑簌簌掉眼泪。 疼的。 萧言舟一时无言,他好心帮她擦去血渍,她这般反应,倒像是自己欺负她什么了一般。 但心知谢蘅芜此时几乎完全不清醒,萧言舟也没有计较。 血渍揩去后,总算露出了唇瓣本来模样。 樱色唇上有几道颇深的伤口,还在往外徐徐渗血,一看就是方才谢蘅芜狠命咬了。 看着这些伤,萧言舟的唇角又往下压了三分,漆眸幽深如凝寒冰。 谢蘅芜伏在他怀中还掉着眼泪,泪水顺着面颊滚落,隐没在发间。忽然,她感到眼下一片柔软凉意。 萧言舟低下头,吻去她的泪珠。 细碎的吻一点一点向下,最后落在她唇上。 萧言舟的动作并不算温柔,碾压挑逗间,不免触碰到伤口,腥甜的血气在唇齿间散开,还混着一点残余口脂的气息。 一方来势汹汹,一方丢盔卸甲。谢蘅芜气息愈发沉重,眼睫不住颤动,连唇上的疼痛都有了些别样的滋味。 半晌,她一退,哑声喊:“陛下……” 萧言舟轻哂,似是在笑:“现在知道唤陛下了,方才唤孤的名讳,不是很大声吗?” 他说着,一面将她头上的各式累赘首饰一一除去,不要钱似的随手扔到了地上。 谢蘅芜一噎,嘟哝着:“萧……萧言舟?” “嗯。”萧言舟漫不经心应了一声,一时恍然。 已经很久没有人唤过他的名字了,连他自己都差点忘记。 “再叫好听点。”他低声,指腹揉捻着她耳垂,像是在诱哄。 谢蘅芜有些糊涂,名字就是这样,还能如何好听? 福至心灵般,她顿了一顿,试探般道:“……言舟?” 少女的声音中带着未平息的喘息与欲的沙哑,于耳边呢喃的名字,是情人间亲昵絮语。 萧言舟目中一暗,哑声:“对。” 掐在腰间的力道骤然收紧,谢蘅芜觉得自己要被抱得从中间折断了。 她紧紧搂住了萧言舟。 后者埋首于她颈侧,声线更低:“阿蘅,放松。” 熟悉的馨香在此刻更加浓郁,像是被一团烈火灼烧。谢蘅芜伏在他肩头哭咽,夹带着似是愉悦似是痛苦的尾音。 足弓绷起美妙的弧度,她不住抖着,体内燃烧躁动的火都被萧言舟引到了一处,宣泄而出。 仿佛踩在云端,又骤然坠落。 …… 不知过去多久,谢蘅芜已躺回了床榻间,柔软被褥将她包裹。 她半睁着眼,面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模糊视线中,萧言舟似乎俯身探入榻间,拿着被温水浸湿的锦帕将她面颊泪痕一一擦去。 餍足后的惬意携着困倦袭来,像是一团云,松松裹住了她。谢蘅芜眼皮渐沉,最后瞧见的,是萧言舟离开的身影。 她不再去想,阖眼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为舒适安心,谢蘅芜悠悠转醒时,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她第一个念头,是侯府的房间何时是这般模样了。 随即,她意识到自己身处北姜宫廷,还是……皇帝的寝宫。 “醒了?” 谢蘅芜循声望去,见萧言舟坐在榻边侧过身看她,一手还在慢悠悠摩挲着玉戒。 看见他苍白修长的指节,谢蘅芜一愣,蓦地脸红了。 第三十五章 没有孤,你便完了 那段时间的记忆逐渐回拢,潮水一般涌来。 她居然直接叫了他的名讳……还…… 谢蘅芜顿了顿,默默将锦被拉起,将半张脸盖住。 萧言舟也不催她,黑沉的眼眸却直勾勾看着。 寝殿中很安静,谢蘅芜由此听见了外头尚未停息的烟火声。 今天是除夕啊…… “陛下,妾身……” 谢蘅芜嗫嚅着,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是问他为何今日才归,还是说秦王与太后之事,还是说他们之间? 末了,她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妾身睡了多久了?” “大约一个时辰了,但还未到子时。”萧言舟的指尖仍把玩着玉戒,“你那侍女急着要见你,现在可要传她吗?” ……对,梨落当时被支开了,并没有跟来。 “她在哪?”谢蘅芜又将锦被拉下,将脸露了出来。 “就在外头,你……”萧言舟的目光隐晦地扫过她锦被之下的身体,唇边笑意暧昧,“如果你愿意,现在孤就让她进来。” 谢蘅芜在其眼神暗示下想起什么,面上一热,弱弱道:“不必了,过一会儿吧。” 她慢悠悠坐起身,锦被自肩头滑落,露出凌乱松散的衣襟。 粉红小衣在胸口若隐若现,谢蘅芜一低头,先是动作飞快地扯紧了衣襟,随后惊疑不定问道:“陛下,我们没有……?” 萧言舟抬眉:“在你心里,孤便是这般趁人之危之人吗?” 谢蘅芜一时语塞,下意识抿唇,被唇上伤口疼到。 她嘶声时,听萧言舟说道: “你那时神志未明,所有行为都是因药而起,并非你真心。孤没有强人所难的癖好,给你解去药力就足够了。” 谢蘅芜眼睫一颤,轻声:“陛下……多谢。” 萧言舟笑一声:“难为你还记得叫孤陛下。” “如何,孤的名字,唤得可还顺口?” 谢蘅芜面上起热意,她模模糊糊记得,眼前人迫着她于极乐将至前唤他“言舟”。 她不肯,他便也不动。 当真被他折磨了一番,呜咽着唤了许多声。 她目光躲闪,小声道:“妾身知错,还请陛下宽恕妾身不敬之罪。” “孤若要治罪于你,你还能好端端坐在这儿吗?” “名儿也让你叫了,告诉你字也无妨。” 萧言舟停了拨弄玉戒的动作,拉过她手,于她手心描画出二字。 谢蘅芜怔忡,如何也想不到他还将表字告诉自己。 帝王的字,是比名还要隐晦之物。 玉成。 没想到萧言舟看起来这么阴沉莫测,给自己取的字却是挺积极的。 谢蘅芜纳罕,抬眸对上萧言舟黑琉璃似的眼睛。 “记下了?” 谢蘅芜点一点头,想萧言舟该不会又要让她叫一声吧。 萧言舟到底没有再让她喊一声,只问道:“怎么确定就是孤了?” 谢蘅芜反应了几息,才明白他是问的什么。 她指了指萧言舟腰间的香囊,细声细气道:“只有陛下才会戴着妾身送的东西。” 萧言舟笑了笑,但看起来是被气的:“你的意思,换成谁戴它都能是孤了?” “当然不是了。”谢蘅芜蹙眉,暗想怎能有人如此颠倒是非,“这就是个凭据罢了,要说如何认出陛下的,大概……是感觉如此吧。” 萧言舟扬眉:“感觉?” 他感觉她在敷衍他。 然谢蘅芜很是郑重地点一点头,眸光亮闪闪的:“当真如此,妾身一见到陛下,便觉得……这一定是陛下。” 萧言舟勉强接受了这一说辞,还被她的眼神瞧得不自在,略显生硬地挪开话头: “若是孤没回来,你怎么办?” 谢蘅芜眨一眨眼,半晌徐徐道:“若是陛下未归,妾身……妾身便先去寻赵公公,让他带妾身回去拾翠宫,再找……姜御医来。” 萧言舟登时挑眉,不悦道:“你要让姜御医看到你这幅模样?” 谢蘅芜一噎,着实没有想到他会较姜御医的真。 “妾身会用帘子挡着的,姜御医看不见。” 她底气不甚足地反驳。 萧言舟冷哼:“若不是孤正好回来,你便完了。” 谢蘅芜哑然,因为的确是这般。 以她当时的情形,可能真的撑不到寻上梨落或是赵全。到时候如何…… 她也不敢再想,低声:“总之多谢陛下。” “知道自己是被谁害了吗?” 谢蘅芜低垂的眼睫一颤,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秦王…太后…或许还会有别人。”她舔了舔唇:“是妾身太不小心,妾身以为……除夕时那么多人,他们不会这么大胆。” “孤问过周启了,之所以会如此凶猛,是那香与酒结合的缘故。”萧言舟像是在安慰,“所以也不全怪你。” 她仰脸,浅色的眼瞳盈盈望来。 萧言舟别过眼低咳一声:“但孤说过,你要离她们远点,为何不听话?” 谢蘅芜不曾推辞太后的有意拉拢,自有一番私心。但她并不想告诉萧言舟,只敷衍道: “她是太后,妾身就是想远离,她强行要求妾身过去,又能如何?” “她是太后,你是孤的妃子,你就不知道借孤的名头吗?” 谢蘅芜抬眸,柔软的青丝披泄两肩,雪肤乌发,看起来乖巧温软极了。 “陛下,这不妥吧,那妾身不就成了……”她顿了顿,“成了恃宠而骄的祸水了吗?” 萧言舟的脸色有点臭:“谁这么说你了。” 谢蘅芜目光躲闪,有些可怜兮兮说:“没有人……” 萧言舟狭眸微眯,冷笑了一声:“是他?对不对?” 这个“他”便如打哑谜一般,谢蘅芜顺水推舟,摇了摇头:“不是的…” “孤还未说是谁,你就知道了?” 她哑然。 “晚点再收拾他。”萧言舟的声音不辨喜怒。 外头传来赵全的声音。 “启禀陛下,快要守岁宴了,陛下与美人可要……” “宸妃。” 赵全的声音一停,随后应道:“是,陛下与宸妃娘娘是否同去?” “嗯,你让秦王去暖阁上等孤。” 外头没有了声音,应是赵全去准备了。 看着谢蘅芜的眼睛,萧言舟先行开口:“不许问为什么。” 到嘴边的话堪堪止住,谢蘅芜被迫接受了自己成为宸妃的事实。 妃位,还是萧言舟另赐的封号。 宸,帝王之玉。 这下就是崔太后还想做什么,也得仔细掂量了。 掂量归掂量,但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就是她犯了大不敬之后非但没被帝王苛责,还越级连晋两个位份。 嗯……更像是妖妃了。 “让你的侍女进来,过会儿便走。” 谢蘅芜后知后觉还要去守岁宴,而方才那样一番折腾,她的妆容花了,衣衫也凌乱不已。 她草草整理的功夫,萧言舟到了不远处的坐榻上坐下。 梨落还是第一次踏入紫宸宫。 她一进入寝殿,便闻到一股异常浓重的馨香。 她不敢乱瞥,赶紧低下头,却看见地毯上散落一地的首饰钗环和破碎的绸缎。 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梨落脸一红,兀自脑补了许多。 被传来紫宸宫的路上,她亦听闻了前头发生的事情。梨落一开始忧心不已,但想到小主既是被陛下带去了紫宸宫,那应当无妨。 她便放了心,但在外头等了许久,她又有点担心了。 小主不会有事吧? “梨落。” 听到有人唤自己,梨落才敢抬头,先与萧言舟行过礼,才看向谢蘅芜。 榻上美人青丝未束,慵懒披散,她斜倚着软枕,像一只餍足的猫儿。 梨落心头怦怦跳,感觉这样的谢蘅芜,自己一个女子看了都动心。 “小主,婢子伺候您更衣。” 萧言舟冷不丁在后头开口:“该改口了。” 梨落茫然:“啊?” “宸妃。” 梨落愣愣“哦”了一声,尽管还在消化不过几个时辰自家主子忽然成为宸妃的讯息,但嘴上十分乖巧动听地唤了一声: “宸妃娘娘。” 萧言舟这才满意,慢悠悠道:“你叫什么?” “回禀陛下,婢子梨落。” “还算机灵,”他看向谢蘅芜,“是你从南梁带来的?” “是,妾身在侯府时,身边一直都是梨落。” 她这话说得别扭,好像该是她家的侯府,在她口中也如北姜皇宫般,是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但萧言舟没有细想,“嗯”了一声后不再询问。 梨落想,这暴君好像也没有传言中那么可怕。 悬着的心放下,梨落上前给谢蘅芜穿衣。 原先的宫装上或是褶皱或是破损,基本是不能穿了。 萧言舟便悠闲坐着看梨落忙活,她手脚麻利,很快就为谢蘅芜重新换好了衣裳。 面上妆容也该重新描画一番,梨落为谢蘅芜洗净脸后,拿着脂粉要为她上妆,手里的东西却忽然被夺了过去。 她一回头,心差点跳出喉咙。 萧言舟就立在不足几步之遥,漆色狭眸不见点光,正威胁性十足地看着她。 他手中的脂粉与他周身气度形成了非常滑稽的反差,但梨落不敢笑。 “陛下……婢子要给娘娘上妆呢……”她战战兢兢道。 萧言舟:“孤来就好。” 梨落赶紧退开,像兔子遇上狼。 谢蘅芜失笑:“陛下,这点事梨落擅长,何必要您来呢?” 萧言舟撩起眼皮看她:“怎么,你不乐意?” “不敢。”谢蘅芜唇边噙笑,很是配合地仰脸。 其实情药解去后,她眼下晕红,眸似秋水,姿态鲜妍,就是不妆点也无妨。 萧言舟端详一番,拿起眉黛勾画她的眉毛。 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他凝眸,神色认真,一手温柔托住她下颌,黛笔轻扫蛾眉。 挨得近,他的气息便轻轻拂过。 萧言舟本就生了一双含情目,只是平日里大多都冷冰冰的,感受不到一点暖意。 然他这样认真看着人时,很难不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是他最为珍视的错觉。 谢蘅芜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微微失神,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这一幕实在太具有蛊惑性了,哪怕谢蘅芜知道眼前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货色。 梨落在一旁忍不住偷看,见一个专心描画,一个脉脉注视,暗想陛下与娘娘的感情真好。 在她印象里,画眉是恩爱夫妻间才会做的事。 大概是萧言舟书画都不错的缘故,于画眉上也无师自通。勾画一阵后,他直起身,让梨落将东西拿走。 两人距离拉开,但面上似还残留着被他轻柔捧起的触感。谢蘅芜垂目,还有些没缓过神。 “走吧。” 萧言舟说着,递出一只手。 谢蘅芜回神,笑盈盈:“好。” 第三十六章 孤的宝贝,你也敢碰? 守岁宴上的人便少了许多,就是臣子也是一些亲近的,比如崔左丞,比如靖国公。 秦王被唤去暖阁时,难免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当时萧言舟并未看见自己,那美人……未必就敢说出来。 就是说出来了也无妨,难道萧言舟还会为了她在明面上与自己过不去吗? 如是想着,秦王很是坦然地跟随传话的太监去了暖阁。 萧言舟带着谢蘅芜出现时,殿中静了一瞬,又纷纷行礼。 在场之人神色各异。 今夜之事实在太奇怪,先是皇帝忽然回宫,后又是后妃直呼名讳被带走,两人一同消失了那么久,现在又没事人般出现。 崔太后已经称乏离开了,也不知是真的乏累,还是心虚不想对上萧言舟。 守岁宴的人本就少,加之有萧言舟在,本该热闹的除夕此时却有些氛围诡异。幸而宫人及时入内,禀话称该放灯了。 帝王起身离席,其余人自然也纷纷跟随。 这一段时间烟火一直不曾停息,加之临近子时,宫外也放起了烟火,混杂在一起,当真热闹非凡。 遥遥地,还能看见漆黑夜幕上点点灯火飞起。 北姜新年习俗,除夕夜放灯,保佑天遂人愿,诸事顺遂。 雪依旧未停,尽管有宫人执伞,但雪粒还是不可避免地飞入伞下,沾在发上。 其余人已拿着笔开始写下心愿,只有萧言舟还未动。 谢蘅芜站在他身边,分神看向旁人。 靖国公夫妇果然情好,两人互相推让一阵,最后各自写了一句话,将灯放起。 其余人她也不敢兴趣,目光便又落回赵全手中捧着的灯。 这盏灯精致无比,上头绘着栩栩如生的飞鸟虫鱼,纸张薄如蝉翼。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萧言舟低眸:“你想许愿?” “陛下没有心愿吗?” “若是这样便能实现愿望,还要孤这个皇帝做什么。”萧言舟说着,利落分明的侧脸在雪光与烟火下明灭,看起来很是冷酷无情。 也是,看他这幅模样,想来也从来不参与放灯。 但如此精巧的灯不放,又有些可惜。 谢蘅芜见其余人都还在写字,便悄悄伸手,试探着握住了萧言舟袖下的手掌。 他的手很凉,但谢蘅芜一直捂着暖炉,手自是温暖的。 萧言舟一怔,眉头皱了皱。 “陛下没有心愿,妾身却是有的。”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妾身希望陛下日后顺心如意,平安顺遂。” 她的心愿是关于他的,着实令他意外。 萧言舟抬眉:“孤顺心如意?那你可曾想过,你会变成亡国之人?” 谢蘅芜也没想到,萧言舟会这么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野心。 其实谁不知道呢,南北两国之战在所难免,可在一切发生之前,所有人都不会捅破表面那层脆弱的和平。 她眉眼软下,和和气气道:“那陛下是否听闻,说出来的心愿也是不会灵验的?” 萧言舟顿了顿,嗤笑:“你在心里骂孤是不是?” 谢蘅芜低眸:“妾身不敢。” 萧言舟哼了一声,但听起来还挺愉悦。 赵全看着萧言舟似是心情不错,便上前问:“陛下可要放灯?” 萧言舟颔首,看向身侧人随意道:“让她替孤写。” 谢蘅芜抬眉:“我?” 萧言舟微抬下颌:“怎么,不愿意?” “陛下就不怕妾身这位‘亡国人’咒您吗?” “孤倒要看看,所谓天命,是否真如所言那般不可撼动。” 萧言舟似笑非笑,说出的话自是一贯的倨傲狂妄。 赵全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又有些胆战心惊。 什么……什么啊?宸妃在与陛下打什么哑谜? 为什么听起来如此……大逆不道? “那便由妾身来写吧。”谢蘅芜笑盈盈向他一福身,上前接过赵全递来的纸笔。 萧言舟没有跟上,立在原处看她写。 这段距离,他并不能看清她写的内容,倒是能隐约看出字迹还算清秀。 片刻后,谢蘅芜将纸条折叠,放入灯里,等着赵全将灯放飞。 萧言舟也没问谢蘅芜写了什么内容,这时霍珩来报: “陛下,秦王在暖阁等了许久了。” “嗯。”萧言舟点了点头,看她一眼,“你在这里等孤。” 谢蘅芜正仰头看着那盏自己的灯晃晃悠悠飞上天,隐约听见了“秦王”二字。 她担忧看去:“陛下?” 萧言舟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长腿一迈,转身走向暖阁。 -- 暖阁有三层,三层只有皇亲国戚可入内,先前因为王莹儿的身份缘故,谢蘅芜也只能跟着她去二层。 秦王自然是待在第三层里。 他在暖阁等了很久了。 从一开始的无所谓等到急躁,他在里头踱来踱去,最后忍不住让门口的宫人去打探。 终于,宫人回来复命称,陛下正往这边来。 秦王长出一气,直到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才慢悠悠站了起来。 门开启的那一瞬间,外头的寒气随着萧言舟一同入内。 许是秦王自己心虚作祟,他怵了一下,觉得此时进来的萧言舟像是恶鬼一般。 但其实也很像。 萧言舟脸色阴沉,微垂着眼,长睫掩在目前,衬得眼里一点白色也无,仿佛深渊一般浓黑。而其一身玄衣,又与外头热闹喜庆的声响格格不入。 秦王定了定神,还算镇定地行过一礼,问道:“不知陛下邀请臣来此,可是有要事?” “嗯。”萧言舟一边慢吞吞靠近他,一边缓缓道,“孤的确有事找你。” “孤出宫几日,想了许多事。” 他在秦王跟前停下,毫不收敛周身威压:“孤与二哥本是兄弟,但这几年,似乎这手足之情疏淡了许多,二哥是否心生怨怼?” 秦王心说谁与你这疯子做兄弟。 但他面上仍恭敬,呵呵笑道:“陛下说的这是什么话,臣不曾怨怼陛下。” “但孤也的确许久不曾关心二哥了,”萧言舟自顾自说道,“孤不在时,都不知道二哥做了什么,二哥可愿说与孤听?” 一字一句,尽是敲在秦王心头。 他喉头一紧,旋即若无其事道:“多谢陛下关心,只是臣还能做什么,无非是在府中陪一陪王妃罢了。” “是吗?”萧言舟的声音骤然扬起,难以言说的危险。 秦王心头发颤,却仍嘴硬:“是。” 他是万万不敢说自己与崔太后联络,又做下今夜之事的。 觊觎后妃,换做任何一位皇帝,他都不会有好下场。 萧言舟轻哼一声,负手往外走。 暖阁三层外有一个平台,可以俯瞰整座皇宫。 秦王不明所以,跟上了萧言舟。 外头寒风凛冽,加上是在高处,寒意更是渗入骨髓般。 秦王不由缩了缩脖子。 “过来。” 萧言舟站在阑槛前背对着他,冷声发令。 秦王依言走到他身侧,却见萧言舟往后退了几步,半个身子没入阴影中。 秦王心头陡然升起不祥预感。 还不等他问什么,萧言舟便抬腿在他臀上狠狠一踢,直接将人从暖阁上踹了下去。 嘭的落地声惊扰了华仪殿前众人。 谢蘅芜若有所感,在其他人还在茫然张望时,先行望向了暖阁。 便见一道与萧言舟极像的身形自三层跳下。 她的心倏忽提到了嗓子眼,但很快又想到萧言舟还带着自己跳过钟楼,这点高度应当无妨。 心里如此想着,她还是往暖阁走了几步。 大概是注意到她的动作,其他人也纷纷往暖阁望去。 便见薄薄的积雪上躺着一人,而方才消失的帝王出现在躺着的人身旁。 由于事出突然,秦王还来不及反应就落地了。若非有一层薄薄积雪缓冲。只怕伤势还要再重。 萧言舟冷脸提起秦王后领,又往地上狠狠一砸。 猩红鲜血在雪地上格外醒目,平添一分令人胆颤的喜庆。 他眸中渐渐染上赤红,阴恻恻道: “孤的宝贝,你也敢碰?” -- 那厢谢蘅芜一目不错瞧着,认了出来。 那是秦王的衣服。 后头不知是谁也认了出来,惊恐道:“那不是秦王吗?” 众人纷纷倒抽一气,可在那里的是萧言舟,无人敢上前去阻止。便眼睁睁看着萧言舟砸过几下秦王之后,抬起长腿踩在了秦王后背,狠狠一碾。 由于所有人都在震惊中,华仪殿外异常安静。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清晰传来,谢蘅芜听得分明,身后有女眷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这厢华仪殿也陷入了混乱。 梨落有些害怕地拉住谢蘅芜衣袖:“娘娘,我们回去吧?” 谢蘅芜心里此时异常复杂。 见过萧言舟杀人是一回事,见他折磨人又是一回事。 何况他好像……还是为了自己?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她顿了顿,还是往前走去。 梨落在身后唤她,见叫不住她,也只得跟上去。 -- 秦王从三层跌下,又被萧言舟踩断了脊柱,不死也成了残废。 他本已经痛晕过去,又被萧言舟弄醒。为防止他乱说和自尽,萧言舟还很是“贴心”地卸了他的下巴。 此时秦王被萧言舟的输入的一缕真气吊住性命,原本还算儒雅的脸已然血肉模糊,怨毒又恐惧地盯着他。 大概是听到身后脚步声,萧言舟回眸看过来。 他身上不染片雪,脚边趴着的人却狼狈不堪,加上雪地上洇开的鲜血,看起来胜似阎罗。 “陛下……”谢蘅芜轻声唤道。 萧言舟不言不语看了她半晌,似是方才辨认出她:“过来。” 谢蘅芜不敢不从,乖巧地走到他身旁。 这一靠近,秦王惨状就更清晰了。 谢蘅芜眯了眯眼,还是不太敢直接看这血腥的场景。 “他哪只手碰了你?” 谢蘅芜迟疑着,轻轻道:“……都。” 便听身旁男人冷笑一声。 他只是抬手向下一压,谢蘅芜又听见了那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秦王双手都被碾碎,他痛极,却没有气力叫喊,想晕过去却又被萧言舟阻止,不得不清醒着忍痛。 这实在是极大的折磨。 谢蘅芜忽然有些心悸。 看见秦王如此,说不痛快是不可能的,但她还是觉得后怕。 他固然对自己不错,却也是…… 也是十足的暴君。 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了皇宫,他会如何? 谢蘅芜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怕了?” 萧言舟做着可怖的事情,声音听起来却异常平静。 她抬头,撞进萧言舟猩红双眼。 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 眼下萧言舟待她特殊,如果此时她选择掉几滴眼泪,说一声怕,想来萧言舟对她的另眼相待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是一个及时止损的法子,如果……她还想离开。 谢蘅芜檀口轻启,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她忽然又想到了。 除了那些主使,没有人会知道萧言舟为何今晚在众目睽睽下对秦王发难。 所有骂名,都由他一力承担。 就算这其中有萧言舟的私心,但如果不是因为她,他大可做得体面隐晦,全身而退。 为了她如此,显然不值得。 谢蘅芜这短暂的十几年里,还不曾有人为她做过不值得的事。 他是第一个。 谢蘅芜眨一眨眼,眸底平静下来。 及时止损…… 她也不是非要及时止损。 萧言舟一言不发等她回应,雪一直未停,落在身上,凉意不断渗入。 他等得越久,便越觉得冷。 何必自取其辱。 就在他如是想着收回视线时,人却被扑了一下。这股力道并不大,萧言舟却一趔趄。 谢蘅芜自后抱住了他。 第三十七章 离开 这一抱出乎萧言舟意料,他一时分神,断了吊着秦王的真气。 后者终于如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萧言舟此时也没有心思管他。 沉默着看了环在腰间的手半晌,哑声问: “为何?” 她将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他后背上。 她闷声:“那陛下呢,陛下又为何为了妾身如此?” 萧言舟下意识反驳:“谁说孤是为了你……” 但他很快就沉默下来。 他又是为何? 是因为秦王胆敢与太后密谋,觊觎他的人,藐视皇权,还是因为…… 秦王害她如此无助而狼狈? 前者是为了萧言舟自己,后者却是为了谢蘅芜。 他从前做事,虽手段也直接残暴,却至少还有个理由。这一回落在众人眼里,却是毫无缘由的发难。 他是为了自己吗? 萧言舟想,他真是看多了那些话本,原本只是想让这味香药效果更好,却好像把自己绕进去了。 良久,他幽幽叹了口气。 “孤真是疯了。” 他顿了顿,低笑道:“……罢了,孤本就是疯的。” 秦王早就该死,今夜不过是提前解决罢了。 只是后续处理有些棘手……但总能解决。 他垂目看了眼地上瘫软的秦王,嫌弃地用靴间踢了踢,秦王没有任何反应,像一摊软肉。 “……陛下,他该怎么办?” 谢蘅芜走到他身旁,壮着胆子瞧了一眼。 “霍珩。” 霍珩应声出现,面无表情地立在死尸般的秦王身边。 “把他送回府。”萧言舟低声,拿着锦帕细细擦手,“从大门抬进去。” 霍珩瞥一眼秦王,欲言又止。 “是。” 守岁宴是不可能回去了,萧言舟令赵全让他们散了,随后看一眼身旁之人: “怎么,你有话要说?” 谢蘅芜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道:“陛下其实不必如此……” “哦?”萧言舟抬眉,“你便打算咽下这口气,忍着?” “不,秦王固然可恶,但……守岁宴上有太多重臣,陛下此番略有张扬,妾身担心陛下。” 萧言舟耷拉下眼皮,半晌轻嗤了一声。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才稳妥?” 他本是随口一问,但谢蘅芜还真认真思考了一番,随后抬目看向他, “秦王既与太后有来往,想来也有见面之机。若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才是还之百倍羞辱。” 萧言舟定定看了她许久,久到谢蘅芜开始反思自己是否不该在萧言舟面前说这么多。 她有些失言了。 然萧言舟笑了起来,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似的新奇地瞧她。 他听起来很是愉悦:“想不到孤的阿蘅,心肝也不干净。” 说着,萧言舟顺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 谢蘅芜蹙眉不悦:“陛下!” 萧言舟唇边噙笑,指间动作轻柔,顺着她面庞滑下,停留在下颌,随后将她脸抬起。 “阿蘅……都知道些什么?” 他语气温柔,谢蘅芜不由自主将气息放轻。 “太后时常召见妾身,有些蛛丝马迹……总能发觉。”她轻轻,“何况这一回,是太后令妾身去那里的。” “当时妾身已有神志不清,但秦王……却清醒得很。若说他们二人没有串通,妾身不相信。” 萧言舟的指腹在她面上摸索过,留下温柔又腻人的触感。 “真是个好点子,阿蘅为何不早说呢?” “若早些说了,孤一定照办,还省的沾上这狗东西的血。” 谢蘅芜小声嘟哝:“陛下也没问啊。” 她默想,谁知道萧言舟会这么快动手啊。 何况崔太后可是他的生母,虽她知道俩人不合,却并不知道到了何种程度。若是招来他的厌恶,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他顺势又捏了捏谢蘅芜柔软面颊,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手。 “回拾翠宫等孤。” 谢蘅芜微讶:“陛下不回紫宸宫吗?” 萧言舟拧眉:“这么不想孤陪你?” “不……陛下刚回来,该有很多事情处理吧?” “能有什么事。”刑狱司里羁押的张氏已被萧言舟抛之脑后,“大年三十,你还想让孤处理政务?” 谢蘅芜笑了笑:“当然不是,那妾身先回了。” -- 萧言舟慢悠悠来到拾翠宫时,谢蘅芜正与宫人们坐在一起吃饭。 相比起那些自恃身份的贵人,一些可心的宫人还更好相处些。 何况拾翠宫的人都是萧言舟安排的。 谢蘅芜素日里待下十分温和,就是接触不多,宫人们也很喜欢这位主子。得知能与主子一同上桌吃饭,他们还惶恐推脱了一阵。 还是梨落与衡书先坐下后,几人才推让拉扯着加入。 有梨落这个话多的和衡书这个机灵的,气氛很快活跃起来,有宫人大着胆子说了些宫内宫外道听途说的趣事后,见谢蘅芜笑着点头,没有苛责的意思,便说得更是起劲。 “我听说,前几日礼部尚书家的三娘子出了事,这消息被尚书捂得死,知道的人可没几个。” “别人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别是在娘娘跟前浑说吧?” “你这是什么话!我能知道,自然是有自己的法子。”那人洋洋得意,“那三娘子上月被太后娘娘赏了株珍奇梅花,便放在院里日日精心照料。” “结果呢,那梅花看着日渐枯朽,就前几日,梅花彻底枯死了,把那三娘子气得打发了一大批下人。” “枯死了?”谢蘅芜饶有兴味,她已知道此人是谁了,“若花谢也就罢了,怎么还会枯死呢?” “这就是奇怪之处了,尚书请了好几个园林妙手去查探原因,都说看不出来。其实啊,分明是他们不敢说。” “据说那梅花的根里埋了极多的红花与寒性之药,两相药性冲突,红花又……自然是枯死了。” “那三娘子喜欢梅花喜欢得紧,日日相伴,也不知……” 这等秘辛,说起来自是声音渐低。谢蘅芜面上笑意渐冷,暗叹太后真是歹毒。 珍奇梅花需要小心照料,自然不可能去掘根,梅树一枯死,又能倒打一耙,运气好还能令人身体受损,真是好划算的买卖。 就是……那巧巧看起来与崔氏娘子分明关系不错,崔太后为何要对她下手? 一时想不明白,她便也不想了,只道:“好了,除夕的日子说这种事做什么,说些有趣儿的吧。” 她开了口,这话题自然而然揭过,几人说着说着,大概是有了醉意,便又说到了萧言舟身上。 “娘娘,您别瞧陛下如今这般模样,其实陛下以前根本不是这样。” 一旁人轻轻捅咕他一下,谢蘅芜弯眸:“不妨事,我也想知道。” “奴也是听宫里的老嬷嬷说的,她说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可是宫里最闹腾的那位。” 谢蘅芜抬眉,她实在想象不到萧言舟闹腾的样子。 “听说陛下曾经做了个弹弓,结果把先帝最喜欢的白玉鹦鹉打碎了,先帝要罚陛下,陛下又不服,两人在御书房内闹得不可开交。” “后来陛下跑了出去,宫中侍卫足足找了三个时辰才在一座废弃宫殿边上的树上找到睡着的陛下。” 谢蘅芜还是很意外的。 被这宫人这么一提,她才发现萧言舟从未提起过自己的从前。 就是说起,也是满怀恨意的,比如有关长宁宫与崔太后。她以为萧言舟的皇子时期过得并不顺利,可这么听起来……他似乎是个还挺受宠的皇子。 他若曾是宫中最调皮闹腾的皇子,那么是什么……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殿外,萧言舟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自那宫人提起他,他便放下了要去推门的手。 橙黄灯光穿过窗纸,朦胧镀在外头的萧言舟身上,而他身后是簌簌落下的大雪。 眼前那道门,像是两个世界不可逾越的阻隔。 赵全跟在萧言舟身后,忽而感到萧言舟的身影有些落寞。 他自然也听到了里头的只言片语,内心惶惶。 陛下的过去…… 但那宫人说起的,的确八九不离十。当时的赵全还是刚入宫的最低级的小太监,饶是如此,都隐约听闻过七皇子的“威名”。 那厢衡书已说起了另外的事,谢蘅芜的轻笑声隐隐约约传来。 萧言舟沉默着站了一会儿,忽而转过身,长腿一迈便往外走。 赵全赶紧跟上去。 “陛下怎么不进去?”萧言舟走得太快,赵全小跑着才跟上,有些气喘地问道。 萧言舟眉目冷肃,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赵全只得换了个问法。 “陛下要去哪儿?” 这回萧言舟愿意开口了。 “刑狱司,提审张氏。” 他已不是过去那个没心没肺整日闹腾的皇子。 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 萧言舟已可以想象,若是自己进去,场面会是何等尴尬。他们只会战战兢兢求饶,将守岁的饭吃得宛如丧席般。 既如此,他何必在她如此开心的时候进去扫兴。 她……这是她在此处过的第一个年,不该变得如此不堪。 萧言舟漠着脸想,左右自己也不想过什么年,还不如去折磨折磨张氏。 不能只有他一人不高兴。 -- 拾翠宫内言笑晏晏,谢蘅芜在宫宴上没吃什么东西,在自己宫里总算能吃个畅快。 她笑着听梨落与他们吹牛,在饮下一口酒时,想起萧言舟曾说自己要过来。 快一个时辰了,他怎么还没来? 谢蘅芜放下酒樽,心头浮起担忧。 萧言舟不是一个会食言的人,他不来……是怎么了? 既然他不来,她去寻他就是了。 第三十八章 别想逃了 萧言舟自刑狱司回来时,便看见趴在正殿桌案上睡熟了的谢蘅芜。 他步子很轻,没有任何声响,许是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气与寒意,谢蘅芜醒了过来。 她双臂被压得发麻,人还迷糊着,视线中萧言舟缓缓靠近,腰下衣摆随其抬腿动作摆动,又垂顺落下贴在腿上。 “你怎么来了?” 谢蘅芜听到他问话,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勉强恢复清醒。 这空当,萧言舟已走到身侧,俯身将她抱起,按在自己膝上。 近乎紧贴的距离,让浓重的血腥气直接窜到了谢蘅芜鼻间。 她骤然清明,挣扎着想要从他身上下来:“陛下去哪了,怎么这样重的气味?” 但她的挣扎落在萧言舟眼里却是另一种意思。 他无甚感情地笑一声:“怎么,你嫌弃孤吗?” “不是。”谢蘅芜皱眉,“陛下这样抱着妾身,妾身看不见陛下是不是受了伤。” “无事,这是别人的血。”萧言舟为其说辞心情稍缓,将下颌抵在她颈窝里轻轻厮磨着,慢吞吞说道。 因背对着萧言舟,谢蘅芜不曾看见他眸中闪过得逞的笑意与略显扭曲的愉悦感。 他的下颌压住了她的发,磨蹭时一阵酥痒。谢蘅芜身子一缩,呼吸都紧了紧。 她试探道:“陛下……是因此没来拾翠宫吗?” 她有些不安,怀疑是萧言舟听到了什么,才半道改了主意。 身后传来萧言舟意味不明的哼笑。 “你还没有回答孤。”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谢蘅芜向后靠了靠,倚在他胸膛里,低下头看他环在腰间的手,不满地嘟哝: “陛下分明说好会来,妾身怎么也等不着,便只能自己来找了。” “妾身还带了宫里小厨房做的年夜饭呢,可陛下现在才回来,该冷了……” 谢蘅芜记得萧言舟回来时宫宴都快结束了,后来守岁宴上他去找了秦王的茬,也是什么都没吃,这才带了东西来。 她听起来还有些委屈,萧言舟瞥一眼一旁放着的食盒,问:“你做的?” “一点点……”谢蘅芜声音越发轻,她只是会几样点心罢了,要说做菜,那是真不行。 “孤现在不饿。”萧言舟说的是实话,原先回来时还有点饥饿感,后来与谢蘅芜折腾了一阵,又去找了秦王,就是气也气饱了。 眼下还刚从刑狱司回来,他当真没有食欲。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怀中人情绪又低落了几分。 像是把耳朵耷拉下来的兔子。 他默了默,补充道:“……现在太晚了,孤只能吃一点。” 谢蘅芜闻言又来了精神,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那妾身去给陛下热一热。” “你会生火?” 谢蘅芜明显一顿,心虚道:“会……吧?” 萧言舟直起身,叹了口气。 “……罢了,孤不放心你,等会儿把孤的寝宫给烧了。” 谢蘅芜面上一热,辩解道:“妾身不会!” 萧言舟报之一声冷嗤,把她从膝上放下来,起身往小厨房的方向走。 谢蘅芜赶紧拎上食盒跟去。 紫宸宫的小厨房自然比拾翠宫大了三倍不止,各种用具齐全无比,且……都是崭新的。 萧言舟对吃食要求并不高,忙的时候更是有一顿没一顿。这小厨房基本是个摆设,宫人们每日打扫,但从来没被用过。 这回倒是头一次开火了。 谢蘅芜立在一旁,看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很是接地气地拣过柴火丢进灶台下,引火将柴点燃。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遍。 谢蘅芜并不是不想帮忙,只是最初刚靠近几步,就被萧言舟斥回。 到最后,竟一切都让萧言舟亲力亲为了。 谢蘅芜哑然看着热好的菜食端上桌案,两人简单用过一些后,萧言舟去了寝殿沐浴换衣。 等他回来,谢蘅芜已经窝在了床榻上,眼巴巴望着他。 萧言舟眉头一抬:“这么看着孤做什么?” “陛下还会这些啊……妾身以为,陛下会让下人来做。” 萧言舟方才那些动作实在熟练,不禁让谢蘅芜好奇他曾经到底经历过什么。但她当然不会直问,只将这点好奇藏在心里。 “时辰不早,孤不想兴师动众。”萧言舟蜷舌舐过上牙尖利齿尖,像是想起什么,一笑, “能让孤伺候,还是两回,你也是头一个。” 谢蘅芜的脸随之一红。 她显然明白过来萧言舟所谓伺候两回是何意了。 大概是洗去了那一身血腥味,萧言舟的神色松快许多,加上夜已深,他面上带了些慵懒倦意,看着格外迷人。 他在榻边坐下,柔软床榻随之一沉。 “你想知道什么,孤的过去吗?” 谢蘅芜眼睫一颤,下意识否认:“不是,妾身不想……” “不想?孤看你听得挺起劲啊。” 萧言舟微微倾身,还带着水汽的指尖轻轻抚过她面颊,温柔无比。 谢蘅芜身子一僵。 她磕磕绊绊道:“陛……陛下,他们也是无心的。” “这么害怕做什么,孤又不会吃了你。” 萧言舟嘴上调笑着,可漆黑的眼眸却沉沉一片,不见一点笑意。 谢蘅芜也看不透他。 “陛下……很不喜欢吗?” 她抬手覆住了萧言舟的手掌,小心翼翼问道。 萧言舟垂睫,声音淡淡:“倒也无所谓喜,只是这种事,如今想来觉得可笑罢了。” 于他而言,那些过去,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谢蘅芜直觉这句话很重要,默默将其记下。 她握了握他的手:“所以陛下……不生气?” “在你眼里,孤就这样斤斤计较?” 萧言舟睥她一眼,不悦道:“知道这些事的人又何止你宫中的那些,孤若是介意,你今夜根本不可能听得到。” 谢蘅芜见他语气有所缓和,顺势贴到他怀里。 她也不问他为何明明到了拾翠宫却不进来,毕竟这缘由,彼此都心知肚明。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其实妾身还有些羡慕陛下呢。” “嗯?”萧言舟捻着她的发在手中把玩,尾调微微上扬。 “陛下从前尚且有过高兴的时候,但妾身……”谢蘅芜说道此处,又觉不妥,便道,“……罢了,妾身提自己做什么。” 但她这种态度偏生就勾起了萧言舟的好奇。 一来,他还从未听说过有人羡慕自己。 二来,他依稀记得,谢蘅芜也是个什么侯之女,身份也算尊贵,莫非从前还遭遇了许多苛待不成? “你说,孤想听。” 萧言舟说着,蜷起指节在她下颌处蹭了蹭。 谢蘅芜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入侯府之前的记忆,她都没有了。之后的,便是无穷无尽的练习。 各种课程,或是礼仪,或是书画,甚至再大些后,还安排了秘术。 在侯府的十年,她除了被侯夫妇带去进行必要的交际外,便被困在那一小片四四方方的天地间。 谢蘅芜最后随意拣了一些说了。 萧言舟眯了眯眼,他虽然了解得不多,但就他所知,贵女的生活怎会是这样的? 至少崔露秾的生活,不是这样。 “你……”萧言舟的话语在唇边转了个弯,才说出口,“你当真是他们亲生的女儿?” 他本是无心一问,却误打误撞说对了。 谢蘅芜呼吸微窒,随后若无其事道:“……高门之事,不大多如此吗。” “妾身的母亲并不受宠,又无权无势。妾身能被侯夫人养在膝下,已是少有的福气了。” 谢蘅芜对外的身份还是庶出,所谓“生母”是个普通富贵人家的女儿,并不引人注目。 萧言舟无端想起自己被送到皇后身边的那几年。 那时满朝都议论先帝是否有了改储意向,皇后在人前也待他极好。彼时的萧言舟还是个毫无权势的皇子,背后遭遇的种种,他都只能默默忍受。 当真是福气吗? 萧言舟冷笑了一声。 “若是福气,你现在也不会在这儿了。” “但是遇着陛下,谁说不是福呢?” 谢蘅芜无心与萧言舟倒苦水,顺口便说了句他爱听的话。 萧言舟也懒得揭穿她的奉承,这些好听话从她嘴里出来,的确让他很受用。 他轻笑:“谄媚。” 谢蘅芜窝在他怀里,被他挠下巴挠出了些困意,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时辰的确不早了,大年初一的日子还要早起祭祖,满打满算,也只能再睡一两个时辰。 “睡吧。” 萧言舟轻声。 看着她睡去的恬淡侧颜,他指节屈起,轻轻勾画她的容颜。 已给了你机会,既是你自己找上门来……便别再想逃了。 -- 次日一大早,谢蘅芜便被萧言舟拉起来,与他一同坐在了祈年殿的高台上。 过年的日子,萧言舟还是穿着玄衣,冕旒上坠下的墨玉珠帘将他面容半遮半掩,亦让人看不清他的视线。 台下乌泱泱跪着许多人,一旁赞者念着冗长颂词,传上高台后,所有字句都变得模糊,听起来便是一片嗡嗡声。 萧言舟不会去听这种毫无意义的话,只侧目看身边半阖眼坐着的人。 谢蘅芜穿着宽大鸦青翟服,长长的衣摆后用金线织就几只腾飞的鸾鸟。 她头上压着沉重的礼冠,珠玉光滑璀璨,却无法夺去她面容光彩。 华贵的打扮衬得她越发容色脱尘,眼睫半垂时,平添几分亦神亦妖的悲悯与漠然。 但萧言舟知道,谢蘅芜这样,其实是困的。 今早起身时她睡得沉,几乎是被萧言舟抱着梳洗完毕。进来伺候的人没一个敢抬头的,恨不得自己没长那两只眼睛。 颂词念到一半,冬日才慢悠悠升到上头。金光照在云上,落了一片炫目的暖色。 萧言舟慢吞吞收回看天的目光,又看向谢蘅芜。 暖阳已照在了高台上,虽然这般寒冷的天,这太阳也没有分毫温度。 灿色日光洒在谢蘅芜身上,看起来更是雍容。 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直白不加掩饰,谢蘅芜抬抬眼,看了过来,冲他一笑。 这笑容有些晃眼。 萧言舟眯眸,尖利的牙轻咬舌尖,蜷指拨弄着食指指根处的玉戒。 她的温度与潮湿……似乎还留在指间。 他收回视线,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想将她端庄的礼服撕碎。 第三十九章 封妃 念过颂词后,就该去宗庙祭拜。 谢蘅芜与萧言舟同跪在宗庙内高高灵位之前,手中各持三柱香。 北姜开国至今历史并不算太久,宗庙内供奉着三位皇帝。谢蘅芜抬起低垂的眼睫,看向最低处的灵位。 那应当就是萧言舟的父亲了。 谢蘅芜隐约记得……萧言舟的父亲,也并非寿终正寝。 先后是暴病而亡,先帝却是身患重疾,逐渐虚弱而亡。 她又低目,随赞者唱礼,持香一拜。 顶上燃尽的香灰落在手上些许,谢蘅芜轻轻一吹,将其吹散了。 其实她就算封妃,也是没有资格来宗庙祭祖的。 能与皇帝一同来的,只能是皇后。 但无人敢对萧言舟这一逾制的举动提出异议,尽管封妃旨意还未完全传达下去,在他们眼里,谢蘅芜仍是个美人。 萧言舟自然也是明白的。 其实他的头疾已缓和了许多,就算离了她一两日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发作得可怖。 但他便是想带着她。 她是他的药,带她在身边,分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如是想道,将手中的香缓缓插入松软香灰中。 先帝的灵位在其需要稍仰头才看得见的位置,萧言舟微微抬眸,冰冷的目光隔着墨玉珠帘落在灵位上。 定定看了许久,他收回视线,袖中掌心一松,细碎粉末自指间淌下,无声逸散开。 那是他擎香时,被生生捏碎的一部分。 礼成后,萧言舟并未立刻动身。 寒风瑟瑟,众臣疑惑之时,见一队身披甲胄的羽林卫押解着几人上前。 沈氏大臣在依稀辨清其容颜之后,不由心头一缩。 羽林卫皆佩剑而入,腰间寒光闪烁,众人畏缩着,往两边退开。 萧言舟回过身时,那几人已被羽林卫按跪至地,身上囚衣与宗庙之景格格不入。 “沈爱卿。” 他开口,目光落在队列中的一位臣子身上。 那人一抖,便站了出来,拜道:“陛下,臣在。” 萧言舟目中凉薄,珠帘在面上落了一片细碎阴翳:“沈爱卿认得他们吗?” 沈氏大臣飞快抬眼看了囚犯,又很快收回视线,心跳如雷。 当真是张家的人! 张家的人出现在此,还以这般模样出现,定是有所败露了。 他若说不认得,陛下……陛下又岂会相信? 他颤声:“回禀陛下,臣……认得,不知他们犯了何等罪过?” “哦?”萧言舟漫不经心,上扬的尾音像一把锋利的刀,轻轻挫过人心头,“沈爱卿若认得,倒是帮了孤的大忙了。” “你来替孤问一问他们,都做了什么好事。” 还不等沈氏大臣回话,侍立的羽林卫便走下去,一左一右将他半拖半拽地带到囚犯跟前。 萧言舟周身肃冷杀意近前,沈氏大臣的身子微不可查一抖,依言问话。 那几个张家人早就在夜里被萧言舟折磨个半死,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吐了个干净。眼下又伤得厉害,没有半分气力,自然不搭理他的问话。 那人见此更是着急,直觉告诉他如果不能令他们开口,自己也没有好下场。 头顶传来萧言舟凉凉的轻笑。 “看来沈爱卿说得不对啊,若是爱卿与他们相识,为何一句都问不出来?” “莫非……是蓄意包庇吗?” “爱卿与他们,私下往来已久?” 萧言舟每多问一句,沈氏大臣的腿便软上一分,最后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恕罪……臣当真识得,也当真没有包庇之意啊!” 萧言舟默然,视线在他身上转过几圈,吓得他又出了一额头冷汗。 “沈爱卿口说无凭,很难让孤相信啊。” 萧言舟摩挲着玉戒,神情冰冷。 “陛下……” 啪。 萧言舟轻轻一合掌,止住了沈氏大臣后头的话。他一哂,慢悠悠道: “这样吧,这些本就是死囚,沈爱卿若清白,便亲自动手,杀了他们,如何?” 沈氏大臣面色空白一瞬,其余臣子亦噤若寒蝉。 真是好一出杀鸡儆猴。 似乎在当众重伤秦王之后,萧言舟咂摸出了其中别样滋味。 “陛…陛下,臣…臣何曾学过武,哪……哪里会……” 沈氏大臣磕磕绊绊说道,他做了大半辈子文臣,就是玩弄权术借刀杀人过,又何曾做过这种血淋淋的事。 何况,知道张氏是投靠沈氏豪强的人,在场有不少。他如果下手,岂不是生生落下话柄吗。 萧言舟一抬眉,神色疏懒:“这样吗,那孤不介意教教沈爱卿。” 唰一声,他抽出一旁羽林卫腰间佩剑,还在手中挽了个剑花。 森寒剑气堪堪扫过沈氏的发冠,削下一绺碎发,慢悠悠在他面前飘过。 沈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差点整个人趴下去。 萧言舟低眸打量了一会儿锋利剑刃,随后拉过一旁谢蘅芜的手,将她护到身后,轻声: “闭眼。” 谢蘅芜呼吸一滞,依言阖眼。 几息后,她听见利器破空之声,以及刺入血肉的闷响。扑通扑通,像是什么有弹性的东西咕噜噜落地。 前方传来众人惊恐低呼以及纷乱的脚步。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寒气钻入鼻间。 由于看不见,其他的感官都被放大,谢蘅芜兀自想象了许多,悄悄揪紧萧言舟的衣袖。 她听见萧言舟浑不在意的轻笑,鬼魅般低语: “如何,沈爱卿学会了吗?” 铮一声,是还沾染着鲜血的剑被萧言舟丢到沈氏大臣面前的声音, 他扔的随意,剑刃险些直接砸在沈氏身上,吓得后者又是一抖。 “陛下,臣……” 他话未说完,两旁羽林卫威胁意味十足地逼近。 沈氏一闭眼,咬牙道:“臣……遵旨。” 接下来的事情不必赘述,便是沈氏提起剑,闭着眼将张氏之人一一杀死。 由于从未习武,加上年岁颇大,沈氏提剑相当吃力,有时还不能一击毙命。惨叫声与血腥味混在一起,将整座宗庙变得有如人间炼狱般狼藉。 萧言舟唇角噙笑,似是讥嘲似是谑笑:“沈爱卿果真是忠君之臣,孤很满意。” 杀死最后一人后,沈氏终于脱力,手中剑咣当一声落地。他瘫软下来,身上到处都是斑驳血迹。 鲜血浸染了宗庙前的土地,平添许多不祥氛围。 萧言舟声音微扬,慢条斯理道: “张氏一族,贪墨数万辆赈灾资财,霸道行凶,藐视天威,偏生又是沈爱卿的人,让孤很是苦恼。 “如今还要多谢沈爱卿替孤排忧了。” 沈氏大臣面白如纸,张氏被如此清算,那他们…… 崔左丞的声音夹带着颤抖响起:“陛下,宗庙重地,怎能让罪犯污血玷污沾染!” 昨日当众重伤秦王,今日又于宗庙前行凶,已有诸多臣子对此又惊又怒。但敢当众斥责的,也只有崔左丞一人。 萧言舟腰背笔直,如玉如松:“这等蛀虫,处死在列祖列宗前,想来列祖列宗也不会怪罪于孤。” 崔左丞皱眉:“陛下,这不合礼数!” “礼数?”他嗤笑,“不合礼数之处多了,崔爱卿不妨问问先帝,他几曾合了礼数。” 至高的位置下,永远累叠着森森白骨与鲜血,从来便是污秽不堪。 但此言涉及历代皇帝,十分大逆不道。 崔左丞面色一变,跪下一拜,扬声:“陛下慎言!” 大臣们亦是纷纷跪拜下,口中皆念着慎言。 萧言舟颇感无趣。 倒是衣袖被抓得越发紧了。 谢蘅芜悄悄睁开眼,便看见一地血流成河的场景。 从萧言舟的话语里,她隐隐听出了些什么。 这……便是他离开几日做的事情吗? 听起来,似乎还与京中世家有关。 今日太后依旧称病不曾出现,不然,谢蘅芜怀疑崔太后会被这一场面气晕过去。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了,几乎令人作呕。她迟疑了一会儿,却慢慢从他身后走出,站到了他身旁。 萧言舟低眸睥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你不害怕?” “怕。”谢蘅芜亦是轻声,她的视线飞快梭过地上那一片狼籍,落到跪拜着的大臣身上。 身后是这个国家最为庄重的宗庙,前头是跪了一地的大臣,而中间却是一地被砍了头的死囚。 他们二人立在中间,就像是那些话本中祸国殃民的暴君妖妃。 这场面实在太过荒诞,以至于谢蘅芜在回答完萧言舟的问题后,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继续。 她顿了一会儿,又说道:“但是,妾身不能总是躲在陛下后头。” 萧言舟对此不以为然:“那你又能如何?” 谢蘅芜向他贴近几步,与他掌心相扣: “妾身想……这样与陛下并肩而立。” 萧言舟这般疯狂的举动,一半是做给大臣看,另一半却是做给她看的。 选择他,便是选择随之而来的诸多风险。 他身处高位,也面临着许多难以想象的危险。 这便是问她,是愿退居后位,还是走到之前,经受难以言明的险境。 萧言舟听起来还是一如往常的漫不经心:“你当真这么想?” 谢蘅芜紧了紧手掌的力道,又轻轻补充一句; “嗯,妾身想好了。” 萧言舟遂反握住她的手,语中似带着笑意: “那孤便没有看错。” “赵全,”他声音扬起,“宣旨吧。” 赵全应声上前,徐徐展开手中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谢氏敦和柔佳,贤淑有德……赐封宸妃,钦此。” 所有人都一怔,连崔左丞都不由自主抬起了头。 谁都没想到萧言舟会在这时候下达一条毫无干系封妃旨意。 谢蘅芜亦是。 但她顿了几息后,便敛裙拜下,缓缓: “妾接旨,叩谢陛下圣恩。” 谢蘅芜跪伏于地,衣摆堪堪就要触及地上的鲜血。 这应当是北姜最为怪异,又最为隆重的封妃典礼了。 第四十章 哄骗 宗庙内发生的种种,在午宴结束后传到了崔太后的耳朵里。 崔太后一时没忍住,砸碎了好几盏琉璃盏。 寿安宫上下都战战兢兢,嬷嬷呵退众人,上前打扫破碎的琉璃瓷器。 崔太后斜靠在坐榻上,一边手肘撑着软枕,指尖按在额角,另一手拨弄着佛珠,头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良久,她缓缓: “那个小蹄子呢?” 嬷嬷犹疑劝道:“娘娘,刚出了那样的事情,她还能与娘娘一条心吗?” 嬷嬷倒不是良心发现,而是觉得现在的谢蘅芜并不好掌控了,只怕会害了崔太后。如果可以,将她除掉才是最保险的手段。 崔太后冷哼一声:“她那个脑子,哀家吓她几句就是了。秦王已经废了,谅他也掀不起什么水花了。” 这是要把锅都推到秦王身上的意思。 嬷嬷心知,秦王已被太后放弃了。 “太后娘娘是想……?” 崔太后深吸一气,又缓缓吐出,戴着金镶石珠护甲的手指缓缓拢过鬓发。 “叫那丫头过来。” “过几日后,再叫那小蹄子来见哀家。” 嬷嬷敛眸,低声应是。 她是崔太后还待字闺中时就侍候在身边的人,对崔太后的所有事情都心知肚明。 她的爱,她的恨,嬷嬷都看在眼里。 嬷嬷看着,陪伴着曾经烂漫骄傲的少女在深宫中被一点一点磋磨,最后成为高位上一尊华丽冰冷的雕塑。33qxs.m 而她的所爱与所恨,都已湮没在岁月中。 权力,大概是如今唯一支撑崔太后的东西了。 可人若无情,必定会被反噬。 嬷嬷看得分明,这几年来,崔太后身边的人除了她,几乎已经不剩谁了。太后与崔氏一族互相利用,只是因利益捆绑在一起,并无多少情分可言。 而皇帝又与太后…… 嬷嬷心中一叹。 她只是个做奴婢的,主子的事情,又如何能言说呢。 -- 回宫路上,御辇内安静无比。 除了张家豪强,重创沈氏,顺便还敲打了其余世家与豪强划清界限,又除掉秦王这一威胁,萧言舟该是高兴的。 然而御辇中的他绷着脸,心中并无几多波澜。 本该在另一顶轿中的谢蘅芜,此时却坐在他身旁。 的确不合礼法,但鉴于萧言舟早就做了更大的不合礼数之事,一时竟无人对此发表异议。 她侧目打量了眼萧言舟神色,随后偏头,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萧言舟垂眼,低声问:“困了?”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还真有了些困意。 谢蘅芜闭上眼,又慢吞吞睁开,道:“妾身等回宫再睡吧。” “陛下不高兴吗?” 萧言舟不置可否,只用手拨弄她发上步摇的流苏。 谢蘅芜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应,便探身过去,略显笨拙地在他唇角印下一吻。 由于萧言舟还戴着冕旒的缘故,谢蘅芜的面颊贴上了那些冰凉的墨玉珠,又被她带着压在唇角。 他的确不大高兴。 宗庙,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一些过往。 他一贯知道,谢蘅芜讨好他,也是因为惧怕他。 没有人会不怕他。 萧言舟用暴戾将自己封起来,阻止了任何人伤害自己的同时,也阻止了任何人的靠近。 他不相信情,也为自己因谢蘅芜而产生的内心波动而困惑。 有了情,就会成为一个破绽百出的傻子。 从前的他便是如此。 如今,天下人惧他怕他,却无人敢再爱他。 可笑他如今竟要自己用从前最痛恨的谎言来欺骗自己。 萧言舟一手掐住她的脸,隔着珠帘漫不经心看她。 亲吻的动作被强行暂停,谢蘅芜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瞧他。 琥珀色的眸子像蕴着一汪春水,清澈见底,除了有些困意朦胧,便瞧不出其他。 萧言舟盯着她的眼睛,想起昨日周院使与他说过的话。 “中药者,会短暂地对解毒人产生几日的感情,这段记忆并不会消除,即使这几日过去,美人也很可能会将此当作真实的感受。” “当然,如果中毒者本身就对解毒人有情,这点后遗症便不算什么。” “恕臣无能,解药还要几日才能研制出来。” 当时的萧言舟并未怪罪,而是向周院使要了一些那药粉与香料。 周院使心有疑虑,但并未敢拒绝萧言舟的请求。 或许……是陛下想要细查呢? 萧言舟对谢蘅芜的看重是有目共睹的,周院使如是想道,也顺利说服了自己。 时间回到当下。 萧言舟看着谢蘅芜浅色眼眸,漆眸里少有地浮现出迷茫来。 她待自己……究竟是药性使然,还是真心? 他自然知道,谢蘅芜表现出来的乖顺讨好,都是迫于他的威势。 然若非她的香气能解他头疾,他也不会几乎日日将她待在身边。 时间长了,萧言舟开始习惯。 他以为自己只是需要她的香罢了,可离开京城的那几日,他却发现并非如此。 明明带了有她香气的香囊,头疾也不曾发作,他却夜夜难眠。 身边怀中空落落的,竟是分外难熬。 他枯坐了几夜也没想明白,直到回宫当日,他看见立在阴影中摇摇欲坠的人儿。 她紧紧拉住他的衣袖,目色无助凄惶,仿佛他是唯一的依靠。 那一刻,他心中涌现出病态的愉悦感。 萧言舟忽然就有了答案。 他原来……是想得到她。 完全地,占有她,让她眼里,从此只能有他一人。 萧言舟知道,这是占有欲作祟。 但似乎又不是纯粹的占有欲。 人是不会要求一件宝贝也对自己产生感情的。 萧言舟却想。 见过周启后,他便坐在床榻边,看着那叠名册思考怎么收拾,一面期待着她苏醒。 会有不同吗…… 他心里无端紧张。 等谢蘅芜再醒来,她的确与从前有了微妙的不同。对他更加依赖,更加……喜欢? 总之,与从前那些小心又试探的讨好全然不同。 他贪心,想要更多。 如今,想要她的真情。 谢蘅芜被萧言舟看得心里发毛。 尽管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她却本能地感受到来自他的强烈的侵略性。 “陛下……妾身脸上有脏东西吗?” 谢蘅芜的声音唤回了萧言舟越发飘荡的思绪。 他随口应过一声,松开了她。 但安静了一会儿,萧言舟又忍不住道:“阿衡,你会骗孤吗?” 谢蘅芜一怔,下意识道:“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要说骗……她也不是没骗过。 那些好听话都是编的,连生辰都是随口胡说。 萧言舟耷拉着眼睑,修白指节在她面颊温柔地上下轻抚。 “说实话,阿蘅。” 他越是温柔,谢蘅芜越是觉得毛骨悚然。 她不知道萧言舟怎么突然就犯病了,但眼下情况看来,哄着他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幸而谢蘅芜早就练就了说谎不眨眼的本事。 她偏头,将半边脸贴在萧言舟掌心里,随后眉间微蹙,自下而上瞧他: “妾身何曾骗过陛下呢,陛下这样问妾身,莫非是不信妾身吗?” 她委屈道:“陛下这样说,妾身可要伤心了。” 含情目盈盈,透出不自觉的勾人意味来,她还将脸于萧言舟掌心轻蹭,像是刚幻化了人形的小狐狸。 萧言舟心上一紧,像是被人攥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尽管知道谢蘅芜现在说出的话极有可能只是药效下的谎言,但他自欺欺人地选择了相信。 ……谎言又如何,若她对自己说一辈子谎言,那便不是假的。 比起过程,萧言舟觉得结果才更重要。 若是能让她就此对自己有了感情,又何尝不是真的。 他如是说服了自己,掌心移动,在她后颈一揉。 谢蘅芜眼皮垂了垂,萧言舟长臂揽过,正好将睡去的谢蘅芜抱在了怀中。 等到了紫宸宫时,萧言舟是将她抱下车的。 银狐氅将谢蘅芜整个人都盖住,无法让人觑见她一点模样。 大臣们自然没有再跟到宫里,否则让他们看见了这一幕,只怕又是一番议论。 因为今日这场祭祖典礼,几乎就是萧言舟钻了空子给予谢蘅芜一场逾制的封妃典礼。 无论是群臣跪拜,还是宗庙祭祖,都是只有皇后册封时才能享受的。 偏生萧言舟还直接在宗庙处决罪犯,以至于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会在逾制上。 这是他隐晦的保护。 — 到紫宸宫的时候已是下午,而谢蘅芜再醒来时,已然到了黄昏。 她清晨出发时穿着的沉重礼服与首饰都已经被除下,身上早已换了舒适的寝衣, 谢蘅芜自榻上坐起身,有一瞬的疑惑。 就算昨夜休息不好,她怎么会睡得这样死,竟这么折腾都没醒过吗? 谢蘅芜试图回忆自己是何时睡去的,却发现自己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似乎……是在回宫路上。 最后的记忆是萧言舟询问询问她是否会骗他。 她最讨厌这种失去记忆一无所知的感觉,但萧言舟当时的问题又着实奇怪。 怎么会突然问这个呢…… 谢蘅芜兀自出神,却听萧言舟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睡够了?” 她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循声望去。见萧言舟已换了常服,坐在不远处的坐榻上,两条长腿交叠,膝上放着一卷不知写了什么的东西。 “陛下……怎么在这儿?” 谢蘅芜问完,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相当愚蠢的话。 果不其然,萧言舟唇角勾起,漫不经心笑道: “阿蘅莫不是忘了,这里叫紫宸宫?” 「梦见一天过去一个收藏都莫得,吓死我了tt,我可爱的宝宝们怎么会这样呢tt」 第四十二章 小桃 这顿晚膳在诡异又莫名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 萧言舟还问了小桃的名字。 小桃满面飞红,含羞带怯地娇滴滴答道:“回禀陛下,婢子名唤小桃。”33qxs.m 萧言舟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桃之夭夭,是个好名字。” 这一句将小桃夸得喜不自胜,眼里的亮光都要闪出来了。 如果忽略萧言舟微微下撇的唇角,恐怕真要让人误解萧言舟对小桃起了心思。 可惜只有谢蘅芜注意到。 梨落看得一阵恶寒,再见谢蘅芜慢条斯理地饮着果酒,对那厢情形爱答不理的模样,便更是郁闷了。 她的主子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呢! 晚膳结束后,萧言舟便打算往偏殿走,谢蘅芜跟在后头,余光里看见小桃试探着也想跟来。 萧言舟在前头慢吞吞走着,也不知看没看见小桃的小动作。 谢蘅芜便柔声带刺: “妾身还道妾身宫里有什么让陛下念念不忘,原来是人儿啊。” 小桃红着脸住了步子,低头看自己绣鞋上的花纹。 萧言舟也停下脚步,慢悠悠回眸看来。 “阿蘅吃味了?” 谢蘅芜蹙眉,上前挽住了萧言舟手臂,嗔道:“哪有,妾身怎是这样小心眼的人。” 熟悉的香气飘来,萧言舟眉头舒展,语气似是调笑:“孤还不知道你吗?” “赵全,让人不必伺候了。” 谢蘅芜却瞧得分明,萧言舟漆色的眼眸平静无比,哪有半分谑笑的意思。 小桃……有什么问题吗? 谢蘅芜的记忆里几乎没有有关这位名唤小桃的侍女的内容,至多是在去偏殿时见过几回。 她总是低着头,与那些恭顺的宫人别无二致。 除夕时,谢蘅芜叫来了不少宫人,也不见小桃身影。有人说她是歇下了,谢蘅芜自然没有把睡着的人叫起来陪自己的癖好。 如今想来倒是可疑。 小桃对萧言舟如此热情,可见是个心思活络的,除夕夜这种时候,主子或多或少都会有赏赐,小桃怎会在这种时候早早睡了呢? -- 由于屏退了众人,此时的偏殿安静无比。 谢蘅芜倚靠在他怀中,两人心照不宣地都不曾说话。 半晌,谢蘅芜有些忍不住了。她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于是就被萧言舟摁住了腰。 “别乱动。” 萧言舟面无表情道。 她视线飘忽一瞬,低声问:“陛下瞧上小桃什么了?” 身后人闷笑,胸膛震动清晰传来。 “怎么,你还真介意不成?” 知道萧言舟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谢蘅芜恼火地咬了咬唇,拍掉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 萧言舟抬眉,声音懒散:“胆子真是越发大了。” “那也是陛下惯的。”谢蘅芜轻哼一声,颇有些耍无赖的意思。 萧言舟自然容忍了她这一点点放肆,重新又将她抱住。他低下头,下颌抵着颈窝,温热气息喷洒在耳际,谢蘅芜不由瑟缩了一下。 耳畔传来低哑男声,外人看来,恰是有情人间亲昵的耳鬓絮语。 “你知道她今儿下午去过寿安宫吗?” 萧言舟的声音好听,可说出来的内容却不太动听。 谢蘅芜眼睫半垂,面上沁着淡粉,像是为他的话羞涩不已。 “妾身不常在拾翠宫,的确疏忽了。” 她细声细气着,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 这话也不假,谢蘅芜几乎日日夜夜都被萧言舟呆在身边,留在紫宸宫的时候都比在拾翠宫要长。 第四十四章 要被她磨死 许是出于愧疚,萧言舟又送了不少东西进拾翠宫。 与之同来的,是小桃被拨到紫宸宫侍奉的消息。 于是萧言舟的赏赐便有些不合时宜,像是某种欲盖弥彰的弥补。 赵全是随送礼宫人一同来的,甫一想到早晨萧言舟的问题和脸色,他便觉得头大。 然见到谢蘅芜轻轻柔柔地笑着出现在正殿,赵全又有些犹豫。 好像宸妃娘娘瞧着也不是难过的模样…… 不过以陛下那油盐不进的性子,宸妃娘娘大概也不敢表现出不满吧? 赵全这么想着,又觉得谢蘅芜实在可怜,便趁着诸多宫人在清点赏赐的功夫,凑到了谢蘅芜跟前。 “娘娘,陛下托了奴带话。” 谢蘅芜微微扬眉:“赵公公请说。” 赵全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此处,便低声道:“娘娘,这些赏赐是陛下额外的心意。” 她一怔,笑道:“多谢赵公公,我自然明白陛下的心意。” 赵全便知道她压根儿没懂自己的言外之意。 “娘娘,奴不是这个意思!”他有些着急,“陛下这是给您赔不是呢。” 谢蘅芜完全没往昨夜的事情上想,还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赵全。 她看起来有这么笨吗,让赵全将话都说得如此明白了? “我明白了,有劳赵公公提点。”她柔柔一笑,将赵全看得心头一梗。 怎么好像越描越黑了呢! ……罢了,再说下去就更奇怪了,陛下的事情,还是陛下自己操心吧! 赵全叹了一气,道:“娘娘,那奴就先回去了。” 谢蘅芜点一点头,虽觉得赵全神色颇为怪异,但她也没多想,将人送到门口。 她回到偏殿时,就见梨落板着脸与衡书一同清点赏赐入库,那面色看起来像是已经在心里把小桃翻来覆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也不知是不是还捎带着萧言舟一起。 谢蘅芜上前瞥了眼册子,讶异于其过分贵重,索性从梨落手中拿过礼单,一样一样瞧起来。 “娘娘,您怎么还有心情看这个呀!” 梨落着急道。 谢蘅芜抬目瞥她一眼,淡声:“那你说我该做什么?” “自然是……是去陛下那儿,好好挫一挫的小桃的锐气了!最好,能把她撵到浣衣局去!” 梨落愤愤不平道,她昨夜一夜未眠,便是在想该如何将小桃除去。她倒是斗志满满,可她的主子好像对此恹恹的,没有一点兴致。 “你何时这么讨厌小桃了?她招惹过你?” 梨落皱眉:“当然不是……但是小桃她对陛下别有用心啊!她明明是娘娘宫里的人,这样子不是明晃晃地不给娘娘面子吗!” “若是陛下瞧不上她,她再努力都是白费罢了。”因此时只有衡书,谢蘅芜说话也不顾忌,“若真要说谁不给本宫颜面,那人也定不是小桃。” 衡书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装哑巴在一旁继续清点。 梨落脸上露出一瞬的迷茫,她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她不敢,也不曾去想如果真要对付,该对付的人是萧言舟。 “所以,你还是歇了那心思吧。” 看着梨落茫然神情,谢蘅芜不忘补充一句。 梨落瘪了瘪嘴,有些不甘:“可是娘娘就放任如此吗,如果……婢子说是如果,陛下真的……?” 谢蘅芜侧眸,她没有回答,只向她凉凉笑了笑。 梨落无端一阵心悸。 天啊……娘娘的眼神……好吓人…… 如何,还能如何?谢蘅芜收回视线,眼底一片霜雪。 自然是杀了他。 -- 自小桃被拨到紫宸宫后,萧言舟一连数日都不曾再传召过谢蘅芜。 这是明面上的。 实际上,每每入夜时,萧言舟就会做贼般摸黑到谢蘅芜寝殿里。 这回萧言舟来得早了些。 往日他都是在寝殿内都吹了灯才来,今日他来时,谢蘅芜都还未沐浴。 梨落在洗室准备沐浴用的无香花水,谢蘅芜在屏风后刚脱下了外衣,就听见窗台处传来响动。 她动作一顿,探出屏风往外瞧。 只见原先紧闭的窗棂打开了一条缝,屋外冷风穿窗而入,带来些寒意。 谢蘅芜皱了皱眉,刚想唤梨落,就被一股力道拉回了屏风后。 她一时惊慌,下意识挣扎,身子撞在屏风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动。 谢蘅芜刚想呼喊,又被一只手掌捂住了嘴,腰间被人紧紧抱住。 身后传来熟悉的男声。 “别叫,是孤。” 她足足用了五个呼吸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身后人是萧言舟。 感觉到怀中人紧绷僵硬的身子逐渐放松,萧言舟这才松开了捂着她的手。 谢蘅芜惊魂未定,心跳还未平息。她捂着心口轻声问: “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 萧言舟慢吞吞道:“孤想来便来了。” 这时梨落听见了方才的声音,从洗室内走出来瞧。 “娘娘,刚才是有什么事吗?” 谢蘅芜心一紧,扬声:“我没事。” “可婢子方才听到了什么声音,”梨落有些疑惑。 谢蘅芜正想该如何支开她,偏偏萧言舟还十分坏心地侧过头,张口含住了她耳垂,用齿尖轻轻咬着。 耳际温热濡湿,谢蘅芜一时没忍住,一声轻吟溢出唇齿间。 梨落又紧张起来:“娘娘是不是身子不适啊,让婢子瞧瞧吧。” 她担心谢蘅芜受伤,便往屏风处走来。 听到脚步声靠近,谢蘅芜还未完全平息的心跳又开始加速起来。 屏风后无遮无挡,若是梨落进来,定会一眼就看见萧言舟。 若是被发现了,先前那些做戏可都白费了。 谢蘅芜并不是很相信梨落的演戏水平。 “等一下!”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语气,厉声吓得梨落停住了步子。 “娘娘……真的没事吧?” 她小心翼翼询问,却不敢再往前半步。彡彡訁凊 谢蘅芜回眸瞪了萧言舟一眼,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平稳了声线道: “我没事,就是方才被风吹着有些冷了,你看看是不是窗子没关好。” 梨落暗觉奇怪,那窗子分明是她亲手关上的,哪来的什么风呢? 但奇怪归奇怪,她还是依言转身,却见那扇该紧闭的窗户此时开了条缝。 她“呀”一声,赶紧上前关好。 难道真是自己忘了? 梨落一面疑怪着,一面向屏风处恭恭敬敬道:“窗户关好了,婢子都准备好了,娘娘随时可以进去沐浴。” 听屏风后谢蘅芜应了一声,梨落这才福身退下。 谢蘅芜长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将萧言舟的衣袖拉得都发皱了。 第四十五章 冬雷 次日晨,谢蘅芜醒来时,身边一如前几日一般没有了萧言舟的身影。 但似乎仍有不同。 往常榻边早是一片冰凉,今日竟还有些暖意。 是走得晚了吗? 想到萧言舟被磨得睡不着,谢蘅芜很是坏心眼儿地弯了弯唇。 她慢吞吞爬起身时,听到去洗室的宫人惊讶道: “呀!这里怎么这么湿呀?” 随后便是小声抱怨昨夜当值的宫人毛手毛脚,连地上的水都不记得擦干净。 她们的声音并不大,但昨夜过后,谢蘅芜对洗室处传来的声音都有些在意,便仔细听了一会儿。 她垂眸,大概是感到心虚。 那哪是宫人做事不小心,分明是萧言舟进去后弄的。 说起罪魁祸首……那还是她呢。 谢蘅芜轻咳一声,洗室立刻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有轻轻脚步声靠近,宫人在床幔外小声询问: “娘娘可是睡醒了,要婢子去唤梨落姑娘进来吗?”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 她又轻轻唤了几声,见谢蘅芜不曾回应,暗松口气。 想应当没有吵醒娘娘。 -- 午膳过后,谢蘅芜去了寿安宫。 崔太后等了这些天,终于等不住了。昨日嬷嬷来时,话里话外地打探,让她费了不少心神应付。 她与萧言舟,抑或是……她自己,等得就是这一天。 因为这几日基本都呆在拾翠宫中,大概是接触的机会多了,她不时就会在视线范围内看到一些字条。 大意便是催促她赶紧动手,莫误了时辰,不忘再威胁一番。 这些字条都是用特殊字符所写,寻常人看不懂。至于是何人所为,显然不言而喻。 她打定主意要与崔太后虚与委蛇,抱的便是借刀杀人的目的。 崔氏与南梁纵使真有合作,想来双方都不会互相信任。若是崔氏自己受到威胁,想必会毫不留情地除掉这个并不值得信任的盟友。 他们双方攀咬之际,又哪还顾得上谢蘅芜呢。 至于小桃吗……是谁的人也不重要了。 既然她被送到萧言舟那儿,便早是个弃子的结局。 登上轿辇时,天色忽然阴沉下来。等到谢蘅芜方踏入寿安宫一步,轰得一声,天际响起沉闷冬雷。 所有人都是一怔,连嬷嬷都忘了神色,愣愣看向灰暗的天空。 她活了大半辈子,却是第一次听着冬雷。 冬雷……那可是不祥之兆啊。 许是因此缘故,今日的寿安宫内比往常还要压抑阴沉。 崔太后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绣凤云锦袍,站在书案后写字。 崔太后年轻时也如崔露秾一般,是名满京城的才女,更是写得一手连翰林院博士都为之赞叹的好字。 尽管谢蘅芜已经站在了不远处,但她还是垂首专心于纸上勾画,没有半点要搭理的意思。 谢蘅芜早已料到她会给自己一点下马威,也不恼,索性悄悄打量她。 其实崔太后保养得宜,看起来至多不过三十多岁。然她低眸时,眼尾的岁月痕迹却再难掩饰。 没有了伪饰的和蔼笑容,她整个人瞧着不怒自威,甚至有些阴沉。在这一刻,谢蘅芜可算琢磨出来萧言舟那副模样都是与何人所学了。 崔太后落下最后一笔时,窗外又是一阵雷。 闷雷滚滚后,是近而响的炸雷,仿佛要破窗而入。 一旁的侍女本就为此时沉闷气氛紧张,被骤然雷声吓得手一抖,捧着的茶盏坠地。 清脆的碎裂声仿佛比雷声更吓人, 寒光乍然亮起,照亮了崔太后半边侧脸。 她凝眸于纸上,最后一笔是悬针。然雷声响起时,她心神一震,手腕一施力,在纸上留下了一大团墨晕。 原本堪称完美的帖子,因这一笔尽毁。 崔太后面无表情地放下笔,接过嬷嬷递来的帕子擦手,视线瞥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女,定在安安静静立在那儿的谢蘅芜身上。 “不懂规矩的东西,打发了她。” 大概是有段时间不曾说话,崔太后的声音嘶哑,更是可怖。 那跪着的人抖得更厉害了,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很快就有五大三粗的嬷嬷进来,将那侍女拖了下去。 谢蘅芜侧目看去,侍女早已吓得涕泗横流,嘴巴大张着却没有一点声音,目色哀戚地往她看来。 四目相接时,谢蘅芜心头也似落了道惊雷。 那是……宫宴上为她倒了酒的宫女。 这大概是崔太后在谢蘅芜面前最不曾伪装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仿佛方才那句话,是对她说的。 谢蘅芜缓缓收回视线,向上一福:“妾身拜见太后娘娘。” 崔太后并未理会,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案上散落的纸笔。 谢蘅芜蹲麻了腿,都不曾听崔太后唤她起身。 倒是视线中出现了一双暗色绣锦靴。 冰凉的指尖掐住了下巴,留长的指甲微微嵌入脸肉中,带出些许刺痛。 谢蘅芜被崔太后捏着下颌,被迫抬起脸。 这母子二人,怎的都喜欢掐人脸呢! 谢蘅芜垂着眼睫,并不曾去直视崔太后。她听后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混杂着闷雷声,像是来自极遥远的远方。 “可还认得她吗?” 谢蘅芜眼睫轻颤着,细声细气答道: “回禀娘娘,妾身认得……” 崔太后意味不明轻哼一声。 “认得便好。” “那日的事情,是哀家做得不好。这背主的东西,竟瞒着哀家串通了秦王。” “你今日也看清了,哀家已命人毒哑了她的嗓子,拔了她的舌头,除了这张胡唚害人的嘴。” 谢蘅芜心中冷笑,崔太后这手转嫁祸名可谓粗陋至极,偏生谁都不可能对此发表意见。 宫女被以惩罚的名头夺去了辩解的能力,还当着她的面被灭口,可不就是崔太后在明晃晃地威胁。 威胁她断了别的念头,否则便是同样的下场。 在这后宫,崔太后要碾死一个人,简直轻而易举。 崔太后捏着谢蘅芜的力道又大了些,留了几寸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而无名指与小指上的护甲则有意无意地在她颈侧轻刮。 崔太后垂目,漫不经心道:“哀家相信,你不会听信那些胡言,人认为是哀家害的你吧?” “何况……皇帝那日夜回来了,秦王那畜生到底也没得逞,如今也废了。” 是……萧言舟那日是回来了,可若是没有呢? 那么崔太后手中就有了一个能彻底拿捏她的把柄,从此不得不听她所令。 谢蘅芜面色微白,看得出来是强装的镇定。 “哀家想……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怪哀家吧?” 谢蘅芜觉得自己的下半张脸都被针刺着一般,阴寒又疼痛。 她僵着脖子,艰难地摇了摇头,颤声道:“妾身……妾身不曾怨过太后娘娘。” 崔太后半阴不阳地笑了笑:“那便好。别以为皇帝封你做了宸妃,就可以与哀家对着干了。” 崔太后这才愿意放过她,骤然松了手。谢蘅芜立时垂下头去,两腿似是一软,跪了下去。 “这几日皇帝也都不曾来看你吧?” 崔太后回身往书案走,一面慢悠悠道:“哀家听说了,你宫里有个人得了皇帝喜欢,皇帝这几日都在自个儿宫中呆着,看来是新鲜得很。” “娘娘……” 谢蘅芜低垂着头神色未明,但听声音却是哀哀戚戚,像是哀求崔太后不要再继续讲。 “哀家可以帮你。” 崔太后又铺开一张崭新的纸,招手道:“过来给哀家磨墨。” 谢蘅芜应一声,大概是蹲了太久,又跪了一会儿的缘故,她起身时趔趄了一下,险些跌坐下去。 崔太后抬目看一眼,眸底讥诮一闪而过。m.33qxs.m 谢蘅芜有些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侧,挽袖开始磨墨。 墨条与砚台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窗外天色又阴沉了几分。崔太后执笔舔足了墨,一面写,一面说道: “哀家这里有一味香,闻者即被催动情窍。” “太后娘娘,这……” “放心,不会伤了皇帝身体,不过是……”她顿了顿,手腕一转,带出漂亮的一勾,“不过是让皇帝更爱你一些罢了。” 谢蘅芜适时露出害怕又心动的神色:“可是太后娘娘,陛下不能闻到熏香……” “你不必担心,此香无色无味,你将它添在何处,它便是什么气味。” 崔太后说着侧目瞧了她一眼,笑道:“你身上的香陛下不正喜欢吗?” “太后娘娘,妾身……妾身还要再想想……” “哀家不是在与你商量。”崔太后语气柔和,却令人不寒而栗,“你最好听哀家的话,别想着做什么旁的事,明白吗?” 最后一字出口时,外头又响起一声炸雷,随后哗地落下大雨来。 亮起的寒光将谢蘅芜的脸映照得惨白。 嬷嬷适时上前,将一个精巧的玉瓶递上。 谢蘅芜颤着手接过,默默塞进了袖中。 “太后娘娘,其实妾身……还有一事想了许久。” 她犹犹豫豫说着,视线不住地往嬷嬷身上飘。 “有什么话现在说就是。” “太后娘娘……” 崔太后写字的动作一顿,头也不抬道:“你下去吧。” 嬷嬷担忧:“太后娘娘,老奴还是留着吧。” “宸妃还能害了哀家不成?” 嬷嬷妥协,低头行过礼后,脚步轻轻退了下去。 “说吧,什么事。” 谢蘅芜噗通一声跪下,扬起的声线中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太后娘娘,有人想害您!” 唰啦。 窗外雨声更大了,铺天盖地般,将她的声音湮没其中。 「我们阿蘅和太后周旋,也是有原因的喔~」 第四十六章 不是难眠,是思念 这边谢蘅芜还停留在寿安宫时,周启冒雨去了紫宸宫。 “启禀陛下,娘娘的解药已制好了,只需服用三帖,便能彻底解去药性。” 萧言舟眼皮也不曾一抬:“包括你说过的那后遗症吗?” “正是。”周启躬身道,“还有一事,臣近日研读古今医术,又发现了一味更有效的药引。陛下之疾,约莫不必等到开春了。” “原先的有什么问题?” 萧言舟这才抬眼,看起来倒没有几分惊喜的意思。 周启奇怪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回禀陛下,近日诊脉,臣发觉陛下的脉象已比从前好了许多。原先的药引于如今的陛下而言,药性已太过凶猛了。” “你的意思是……她让孤的病好了?” “臣不敢断言,但的确有所缓解。”周启也不太摸得准萧言舟的态度,还是斟酌道,“不过陛下,臣觉得……陛下还是将希望依托在旁人身上。若是旁人知道了此事,以此做文章……后患无穷啊陛下。” “恕臣直言,陛下之事还未全。待头疾好时,还是尽快……尽快断了多余的联系才是。” “你在教孤做事?” 萧言舟的声音骤然冷下,周启十分熟练地跪下:“臣失言!” “做好你自己的事,滚。” 周启欸了一声,十分麻利地“滚”了下去。 赵全在旁静静装哑巴,恨不得能原地消失。 然而萧言舟显然不会让他如愿。 “赵全,”萧言舟的声音有些发闷,“若是孤的头疾好了,该如何处理她?” 赵全怕得不行,心想这哪是他能回答的问题。 然而回答是错,不回答更是大错。 “陛下,奴也不懂这些……但奴以为,娘娘与陛下情意甚笃,有娘娘在身边时,陛下便都很开心。所以……还是该由陛下自己定夺才是。” 赵全打了个大太极,萧言舟不悦地轻啧一声。 周启的话成功让萧言舟的心情没那么好了。 有谢蘅芜在身边,他的头疾几乎没有再犯,以至于他自己都忘了还有解药的事情。 今日周启一来,他如大梦初醒。 何时起……他竟如此在意一个女子了。 他太贪心了。 像他这样的人,怎能奢望还能得到真情? 他本该与她保持距离,如今却……却想得到她。 萧言舟的目光落在腰间香囊上。 究竟不是用香草做出来的香囊,小衣上沾染的香气经过这么多天,也已经淡了许多。到今日,这香囊几乎已经没有香气了。 她是否如周启所言,已然知道了什么? 若放在从前,不管谢蘅芜是否真的知道什么,萧言舟也一定会毫不留情地下令将人除掉。 杜绝一切后患,这才是他的行事风格。 然而眼下,他却犹豫了。 萧言舟的目光落在书案上周启送来的药上。 依周启所言,只要谢蘅芜服下,当日情毒便可彻底解去。其中……也包括她对自己的感情吗? 谢蘅芜这几日对自己所为……究竟是发自内心,还是受了情毒影响? 他竟感到些畏缩。 甚至有一瞬间,萧言舟对从周启那儿取来的药动了心思。 但当日谢蘅芜的眼眸仿佛出现在眼前。 在一片混沌欲望中,时而闪过清醒的痛苦。 那种身体无法为己所控的感觉……他又如何不懂。 萧言舟垂眼,头一回感受到了进退两难的挣扎。 他觉得自己对她投入的感情……有些太多了。 -- 小桃捧着茶盏,无声无息出现在了殿外。 所谓做戏做全套,既然要迷惑众人,便不可能让小桃完全消失在旁人视线中。 小桃立在门外,面上有些红扑扑的。殿外的雨太大,她来时,衣摆不免沾上了些雨水。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到陛下身边来。 在宫外时,她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官的第四女,因年龄适合,容貌出挑,被选入了宫中。 初入宫时她还抱有幻想,但宫里的漂亮女子多得仿若路边的野花,她在其中竟是平平无奇。 更别说那些漂亮女人,一个一个被丢进了禁湖中。 小桃早早歇了心思,好不容易熬到了拾翠宫中,更好运的是宫中住进了一个宠妃。 小桃以为这便是最好的了,直到她被太后找上。 太后所言在她听来几乎不可能,然事情就那么顺利实现了。小桃觉得自己在做梦,又有些窃喜。 莫非自己真的是特殊的那一个吗? 陛下……陛下虽然脾气不好,可俊美无俦,何人不会心动? 更何况他对宸妃娘娘多回破例,又何尝不是情深? 她一介婢女,竟也能走到陛下身边…… 小桃越想越入神,竟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人。 “小桃?” 直到熟悉的女声将她唤醒。 小桃慌慌张张回眸,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谢蘅芜。 梨落在其身后为她举着伞,隔着潇潇雨幕,穿着水红色棉氅的她看起来美丽又危险。 “娘娘。” 小桃赶紧行礼。 谢蘅芜慢吞吞走到她身边,明明都是从雨中走过,她身上便干燥无比,连那宽大的棉氅衣摆都不曾沾染一丝潮湿。 小桃垂首行着礼,目中闪过羡艳。 “陛下很满意你?” 小桃登时惶恐,慌忙辩解。 谢蘅芜在他们面前从来都是好性儿的,小桃虽然有些心虚,却并不怕她。 “不满意……那你哪来的傲气,胆敢在本宫跟前疏了宫规?” 话音落下,梨落便上前狠狠掴去一掌。 “大胆奴婢,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胆敢藐视娘娘!” 小桃被打得猝不及防,又生怕跌了手中托盘,生生受下这一掌。 梨落对小桃早有怨气,这一巴掌可谓真情实感,小桃娇嫩的半边脸上立刻留下了鲜明的红掌印。 “娘娘……娘娘恕罪,婢子没有!” “没有?”谢蘅芜凉凉一笑,“本宫还错怪你了不成?” “别以为有了陛下偶然眷顾,就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跪着吧。” 紫宸宫的人都认得谢蘅芜,亦将这一出尽数看在眼里。 谢蘅芜往殿里走时,几乎畅通无阻。 她从前来时,陛下就没有不见她的时候。时间一长,便几乎不通传了。 小桃跪在外,看着鲜红的衣摆消失在闭起的门后,目中闪过浓烈的不甘。 -- “好端端的,对她动手做什么。” 萧言舟早将外头动静听了个分明,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谢蘅芜不管在他面前还是在旁人面前,永远都是一副乖巧端庄的模样。 难得有这样骄纵傲慢的模样。 小猫儿张牙舞爪恐吓人的模样,还挺可爱。 “这不是给旁人看的吗,不闹大一些,若是不信怎么办?”谢蘅芜轻笑着,从袖中取出那玉瓶。 “这是她给妾身的。” 精巧的白玉瓶被捻在指间,谢蘅芜打量着瓶身,一面道:“她说……若是陛下闻了此香,便会爱妾身爱得难以自拔呢。”彡彡訁凊 谢蘅芜自然有夸大的意思,将最后几字念得缓慢缠绵。 “怎么,你还真想用在孤身上不成?” 萧言舟抬抬眼,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询问。 “那自然不会,谁知道这究竟是什么。”谢蘅芜将玉瓶小心放到书案上,弯眸道,“爱便是爱,不爱便是不爱,哪是靠外力左右的呢?” “强求来的爱,不过是骗自己罢了。” 她浅色的眼瞳在烛火下像清透琉璃,明晃晃地映出人来。 说者无心,萧言舟却感觉自己被这双眼看透。 他蜷舌顶了顶唇角,状似无意问道:“那你呢?” “妾身怎么了?” 萧言舟面色自若,话语里却带上了不自觉的紧张: “那你对孤呢?” 谢蘅芜愣了一会儿,柔柔一笑,并未正面回答:“陛下如何对妾身,妾身便如何对陛下。” 萧言舟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好好讲,不然孤就杀了你。” 谢蘅芜撇撇嘴,想都这样了,他还是喜欢吓自己。 她本是站在他身旁的,此时便俯身下去,将他肩头环住。 “陛下难道舍得杀了妾身吗?”她蹙眉委委屈屈,却是一股恃靓行凶的味道。 萧言舟似笑非笑地抬抬唇。 “真是伤心啊,妾身都对陛下这样了,陛下竟还要怀疑妾身的真心。” 她一面说着,手却不老实地在他身前流连,眼瞧着就要探进去,萧言舟一把捏住了她的手。 感受到他略显僵硬的身子,谢蘅芜目中流露出得逞笑意。 她也记不得自己是何时发现原来她对萧言舟动了情。 是除夕夜见到他的骤然安心,还是于他作戏时生出的无理取闹般的不满。 谢蘅芜曾恍恍,想起那几个萧言舟不在宫中时难以入眠的日夜。 原来那不是难眠,而是思念。 说来也好笑,她竟是喜欢上了一个与理想的温柔郎君截然相反之人。 可见情之一字,从来难言。 然即便听她亲口说出,萧言舟想的却是—— 这是她真心所言,还是那情毒的影响? 他觉得自己有些疯魔了。 若是……若是没了情毒影响,她厌恶了自己,想来便能及时止损了吧。 “孤会让周启看一看。”萧言舟垂眼,向她推了推案上的药,“这是周启今日送来的,能彻底拔除情毒的影响。” 谢蘅芜眨一眨眼,直起身从善如流接下。 “多谢陛下与周院使费心了。” “对了陛下,妾身想着……”她语速缓下,掩饰般的咳嗽了几声,从袖中取出一个新的香囊来,“妾身想原先那香囊的模样有些太简单了,便又给陛下绣了一个。” 如今听到香囊二字,萧言舟的心情不免有些怪异。 “怎么又想着做香囊了?”他抬眼,视线隐晦地在她身前转过一圈,“你的那些东西……够做几个?” 谢蘅芜脸一红,不轻不重地轻推了他一下。 “若不是陛下喜欢,妾身才不做这些。”她轻哼,“对了,她让妾身争取拿到操办上元宴的事,陛下您看……” “交给你就是。” 萧言舟并未多犹豫,上元宫宴要比其他的节日宫宴宽松些,何况前头两回宫宴,谢蘅芜也都或多或少接触过,他相信她能完美解决。 他并不介意让她得些权。 谢蘅芜扬唇一笑,俯身在他面上轻啄一下,留下两瓣淡粉唇印。 萧言舟的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旋即又放下。 “陛下今晚还来吗?” “孤有些事要忙。” “唔。”谢蘅芜并未觉不妥,只是心中有些失落,“那好,妾身晚些时候差人送些东西过来。” “嗯。”萧言舟不咸不淡应下,默想,他的确该与她保持些距离了。 「爱情战争啊~一退一进,阿蘅和狗男人还有一场好仗要打」 第四十七章 陛下爱极了娘娘 谢蘅芜告退离开时,外头的雨依然不见小。 小桃不知什么时候跪到了雨中。 雨水倾覆般落下,将她通体浇湿,厚重的衣服紧贴在身上。 冬雨刺骨,又是这样大的雨势,小桃肉眼可见的狼狈,嘴唇都冻得发紫,在雨中瑟瑟。 当真是可怜。 可明明谢蘅芜并没有要她跪到雨中的意思。 这出苦肉计,也不知是演给谁看的。 不知该说她聪明还是不聪明。 谢蘅芜心下啧啧,说不聪明吗……还知道博同情,可若说聪明……她偏偏要选这种自损的法子。 淋了这么一通,恐怕是要大病一场了。 谢蘅芜的目光只轻轻停留一瞬,便装作什么也没瞧见般,径自从小桃身边走过。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蘅芜步子一顿,回眸望去。 赵全来得着急,都顾不上避开地面上的水,将衣摆都沾湿了半截。 “赵公公有事?” “无事无事,奴就是来送送娘娘。”赵全说这话时,眼神却往四下飘着。 谢蘅芜心领神会,抿唇一笑:“有劳公公。” 赵全举着伞跟上,谢蘅芜在前头随口问道:“公公,往年也会下这样大的雨吗?” “并未……往年都是下雪得多。”赵全叹息,“今年又是雪灾又是如此大雨,实在是无常可异。” 更别说那几声冬雷…… 赵全此时心里也有些不安,想着要不要与萧言舟提一嘴,找钦天监的人瞧一瞧。 “公公若有事,还是快些说吧。” 眼瞧着快走出紫宸宫的大门了,梨落很识趣地先去了轿外等候,好让赵全放心说话。 “娘娘,其实奴也无要事。就是……想提醒娘娘一句。” 赵全思来想去许久,还是决定让谢蘅芜注意着些。 “今日周院使来紫宸宫为陛下诊脉了。” 谢蘅芜奇怪道:“这种事,公公为何要告诉我?” “奴不便多说,只一句,周院使寻常不轻易入宫。” “奴在陛下身边许多年,不敢说最了解陛下,却也所知一二。陛下于情迟钝,如今种种,已是爱极了娘娘的。今后若是有什么常理之外的事情,还请娘娘务必相信陛下。” 谢蘅芜怔了怔,为赵全那句“爱极了”微红了雪腮,失笑道:“你是瞒着陛下告诉我这些的?不怕我去与陛下说吗?” 赵全一脸认真: “若是如此奴也认了,但不提醒娘娘一句,奴此心难安。”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谢蘅芜见他如此郑重,自然不会忘了他的话。然而赵全说得实在太隐晦了,她的确猜不出多的东西来。 周院使不轻易进宫……是萧言舟的身子出了什么问题吗? 萧言舟……平常瞧着并无异常啊,除了所谓喘疾之外,她从未听人提起他还有别的病症。 蓦地,她忽然想起那双赤红得宛若浸润了鲜血的双眼。 这绝对不是什么喘疾的症状。 萧言舟……还有别的什么病吗?周院使……是为了这病而来? 可他就是有什么不可为人所知的病,又与她能有什么关系呢?难不成她还能治他的病吗? 谢蘅芜这般想着,不由笑自己异想天开。 彼时她只当萧言舟是要做与此时小桃类似的事情,并未将赵全所言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今日所想,竟是一语成谶。 -- 小桃被罚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六宫,毕竟她跪淋了足有半个时辰,加上萧言舟与谢蘅芜在后头推波助澜,宫里的人想不知道也难。 这下原先不相信的人也都信了几分。 小桃果不其然病倒了,据说还挺严重,一直高烧着说胡话。这几日宫人议论的,除了小桃便是谢蘅芜。 都说宸妃娘娘脾气好,可这么看来,似乎也并非那么好性儿。 小桃身为原先宸妃身边的人,爬床陛下固然令人不齿,但说到底,宫里的女子不都是陛下的吗?就是宠幸了又何妨,何故弄这样大的动静? 还是在陛下的寝宫里直接刁难,宸妃未免也太恃宠而骄了,岂不是也分毫不给陛下面子吗? 许是这种风言风语越传越盛,连前朝都有了此言,甚至在奏疏中,也开始有大臣希望萧言舟对此做出反应。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谢蘅芜被禁了足。虽然只有半月不到的时间,但也足以威慑。 旨意还是赵全来传的,谢蘅芜便悠然立在庭中,看着拾翠宫的大门被缓缓阖起,手持刀戟的羽林卫威武十分地分立两侧。 她看起来完全不介意的模样,还拍了拍手,将掌中的点心碎屑抹去。 梨落原本着急得不行,甚至想硬闯出去向萧言舟求情。但见谢蘅芜如此淡然模样,她慢慢冷静了下来。 等赵全一走,谢蘅芜便慢吞吞回了殿里。 虽然被禁足,但能送进来的东西却是一样都不少。 这里头有赵全的插手,但那些宫人也都不是傻的。 只是禁足而已,何况宸妃得宠如此久,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复宠了呢。 这时候可万不是能怠慢的。 “分明是她自己跪在了雨里,如今倒好,这恶名平白无故地让娘娘担了。”梨落愤愤,“娘娘为何不告诉陛下呢,若是说了,陛下一定不会罚娘娘的。” “说了又有什么用,就是陛下相信,别人也信吗?” 何况这次禁足,本就有了旁的势力推动。 不过也好,这样一来,她有充足的理由没法对萧言舟动手了。那些南梁的暗探,正好该自己想法子了。 这么一想,谢蘅芜的心情都好了很多。 “难得清静几日,你下去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间似蹙,蕴着淡淡的愁绪,声音也轻,像是飘散在空气中。 梨落应了是,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娘娘分明自己也难过,她还是不要留着说那些让娘娘不开心的话了。 -- 这厢谢蘅芜难得偷闲,萧言舟却烦不胜烦。 禁足了谢蘅芜,无疑说明了小桃的“成功”。 因她而罚了宠妃,可见陛下该有多么喜欢她! 于是其他的貌美宫女也动了心思。 躁动不安的风,无声无息地吹遍了后宫。 这几日萧言舟下了早朝回宫的路上,总能碰见数个“巧合”路过的宫女,要么是取露水,要么是摘花瓣。总之花样百出,离不开一个“别出心裁”。 他不堪其扰,偏偏这回又不能动手,最终他命人换一条回宫的小道。 然而有些消息总是瞒不过去,那些人一费起心思来,可以说是无孔不入。 有一次萧言舟夜里出门时,被一个宫女直直撞进了怀中。 第四十八章 “妾身亲自送陛下上路” 殿内,萧言舟缓缓收紧了掌心。 一些碎片扎进了皮肉,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意一般,蜷掌一捏,深深将那些碎片碾为齑粉。 猩红的血顺着手掌淌下,滴答滴答没入地毯之中。 他张开手掌,垂眸看了一眼。 只有疼痛还能让萧言舟感受到,自己还活在这世间。 当初将何安绑来,他说出的只言片语,已经令萧言舟有了些猜想。 只不过……是他自己不愿相信罢了。 可笑与崔氏都已然到了这般田地,他竟然还对她抱有幻想。 真是令人恶心的本能。 萧言舟深吸一气,压制住了体内翻涌的气血,漠着脸擦去了自嘴角淌下的血。 窗外风声呼啸,萧言舟恍惚,想起多年以前他堪堪捡回一条命,被养在先帝宫中的时候。 那日也是冬雷滚滚,天降大雨,风声呼啸中,皇帝寝宫内纱幔飞扬,一派鬼气森森与不详的安宁。 他便躲在屏风后,亲眼看着崔氏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一滴不剩地灌入先帝口中。 尽管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先帝饮下不久后便不住地口吐鲜血,一只手死死攥住崔氏的衣袖,口中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崔氏那用云锦织就的衣袖上生生被扯得勾了丝。 他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拂开先帝的手。 当时先帝已近乎断气,而萧言舟本该躺在床上昏睡,是以崔氏并无避讳。 “……陛下分明知道我与周郎将要定亲,却强要我入宫。” “父亲当然不会拒绝……我与周郎此生不复相见,全都拜陛下所赐。” “陛下圣恩浩荡,妾身受之有愧。今日,就让妾身亲自送陛下……上路。” 隔着屏风,萧言舟看见先帝的手无力垂落。而他的“母亲”缓缓直起身,一步一顿,往外走去。 随着雷声一同响起的,是殿外整齐的恸哭声。 先帝身边那老太监声音尖利: “陛下——驾崩——!” 萧言舟倚着屏风,最后一次流下眼泪。 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死去的先帝。 自他记事起,便觉崔氏对自己的态度很奇怪。 亲近或是厌恶,都该有个态度。然而崔氏对待自己,却仿佛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先帝的疼爱固然弥补了崔氏的淡漠带来的缺憾,但孩子天生就想亲近母亲。 萧言舟从前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然而百般讨好,都换不来一个笑脸。 直到那日……那日他终于明白,为何崔氏如此对待他。 他根本就不是被崔氏期待的,或许于她而言,他的存在是莫大的羞辱。 萧言舟恨崔氏,也恨造成这一切的先帝。 但先帝已经死了,萧言舟与崔氏斗得死去活来,也不曾想过要杀了她。 或许是在他心里,始终都还对崔氏有一丝渺茫的期待。 掌心的刺痛似乎蔓延到了头脑中,萧言舟闭了闭眼,自嘲般轻笑一声。 而今他才知道,崔氏竟是如此恨他。 恨到想杀了他。 许久不曾犯的头疼再一次席卷而来,像是有一把钝刀生生将他劈开,还来回磋磨着。 萧言舟目中尽数染红,挥手一拍,强劲的掌风将殿内灯烛尽数熄灭,上首皇座生生被拍碎。 巨大的声音传出殿外,紫宸宫众人纷纷一震。 众人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想这么多安生时日过去,陛下怎么又疯了? 赵全急匆匆回来,正好听到那一声。 旁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这分明是陛下又发病了。 以往陛下发病,不是折磨别人就是折磨自己。眼下紫宸宫的人都还好好的,那么显然是在折磨自己了。 赵全心头一紧,忙问方才还有谁进去过。 得知只有周启时,赵全心头蒙上不安阴影。 直觉告诉他,如果周启今日前来只是与陛下说明头疾的事,陛下完全不可能动这样大的怒。 周启所说的事情,多半还牵涉了另外的人。 是……寿安宫的那位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遭了啊…… -- 呼啸的大风将未闭紧的窗子吹得框框作响,梨落赶紧上前将窗关紧,小声埋怨道: “这几日都是什么鬼天气,又是打雷又是刮风的。” 谢蘅芜懒洋洋地抬了眼皮瞧一眼,思绪有些飘忽。方才窗子作响时,竟以为是萧言舟来了。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谢蘅芜自己轻笑一声,翻页的手指顿了一顿。 难言的不安弥漫在心头,她索性起身,推门往殿外走去。 “诶,娘娘去哪儿啊!” 梨落方才关紧了窗,见此情形赶紧带上披风追了出去。 谢蘅芜刚踏出几步,就被风吹迷了眼。 凛冽寒风像刀子一般,狠狠划在身上。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本该值守在宫门口的羽林卫,此时却一个都没见着。 “娘娘出来做什么?” 梨落说着,将披风披到了谢蘅芜身上。 她身上一沉,勉强将那刺骨寒风挡去了一些。 谢蘅芜想,此时萧言舟在做什么呢。m.33qxs.m 习惯了他会在夜里出现,忽然又变作独自一人,还有些不适应了。 她居然会想他了…… 正出神的时候,谢蘅芜听见一阵幽幽哭声。 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梨落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小声问道:“娘娘可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还真是有人在哭吗。 她简单分辨了一下,便往声音来源处走去。 是一个脸生的小宫女,蜷缩在廊下哀哀哭着。 大概是哭得太过投入,她都没注意到身后站了人。 谢蘅芜也颇有耐心,就静静立在她身后等她哭完。 于是那小宫女再起身时,被身后的人吓了一大跳。 “啊!娘…娘娘?”她红肿着眼慌里慌张请罪,“娘娘恕罪,婢子并非有意惊扰娘娘的!” “本宫不怪你,你只消告诉本宫,发生什么了?” 小宫女抽了抽鼻子,小声道:“娘娘,是婢子的母亲……婢子的母亲病了,原本上元节之前,婢子正好能将月银寄出去。可现在……现在……” 她说着又忍不住抽抽噎噎起来。 现在拾翠宫上下都被禁足,哪能再出去呢。 谢蘅芜眉头轻轻抬起,又恢复寻常:“倒是本宫连累你们了。” “不不,娘娘恕罪,婢子并无此意!” 小宫女惶恐:“都是婢子命不好,娘娘也是受了无妄之灾,婢子怎会怨怼娘娘。” “唔。”谢蘅芜轻轻颔首,“你便是承认还有旁人也是这样了?” 小宫女面色一僵,又低下头去:“不,娘娘……” “本来你们就是被本宫连累罢了,若你的母亲再出事,本宫于心难安。” “本宫有法子送东西出去,你若是相信本宫,大可以交给本宫。” 小宫女一怔,迟疑道:“可是娘娘如今被禁足,这样……不会连累娘娘吗?” “只是禁足罢了,送个东西出去还是可以的。” 谢蘅芜柔柔一笑,凄冷寒风中,她身上却像笼罩着一层圣光:“若还有人也需要送东西出宫,你一并接来,送到本宫这儿来。” 小宫女面上掩饰不住喜色,连磕了几个头,才急急忙忙往屋里跑去。 梨落在后头担忧道:“娘娘真的能帮她吗?若是不行,岂不是又要被人说了闲话。” 谢蘅芜笑而不语,她自然是不行了,可太后的人却可以。 那日她在寿安宫时,半真半假地说了些南梁的事情,真是因为他们的确给了她下毒的东西,假又是因为,这毒本来就只是给萧言舟的。 而她则说成,南梁要她将皇帝与太后一同毒害。 不管太后相不相信,多少都会提防起来。 她知道自己在太后那儿还有些用处,崔太后暂时不会对她下手。如果她身边那些暗探没了,崔太后也能更好地掌控她。 今夜羽林卫不曾值守,那小宫女偏偏出现,实在可疑。不过谢蘅芜也懒得深究,她要的只是一个勾出那些人的机会罢了。 一个摆在面前的递消息的机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 那小宫女传话的本事倒是惊人,还不等谢蘅芜睡下,便有许许多多的包裹送到了寝殿内。 她便依照所言,将这些东西都递了出去。 衡书在宫中多年,自然有的是办法。 至于这些东西最后去了哪,就不是她关心的事情了。 -- 赵全一直在外等了一个时辰,才听到里头有人唤他。 他小心翼翼走进去,殿里的灯烛都被萧言舟弄灭了,此时漆黑一片。赵全艰难摸黑向前,一面小声道:“陛下,点灯吗?” 不知从黑暗中的何处,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嗯。 赵全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凭着记忆摸到烛台,点起一盏灯。 昏黄摇晃的烛火堪堪照亮一小片黑暗。赵全举着烛台,往前几步,便看见了萧言舟。 后者席地而坐,一条腿支起,手搭在膝上。自那只手的指尖上,滴答滴答着粘稠的鲜血,而其苍白指节上是早已干涸的血渍。 在他身后,是一片狼藉,依稀可见还有金玉碎片在其中莹莹闪光。 他垂着脸,俊美阴郁的容颜在摇晃的烛火中明明灭灭,身形被投映在后头的屏风上,落下一大片阴影。 赵全心头一紧:“陛下,您的手……” “不碍事。”萧言舟声音沙哑,他抬眸,眼里还有未曾褪尽的血丝。 赵全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 许是注意到他的动作,萧言舟又阖起眼,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你别怕,已经过去了。” “陛下,周院使的药……” “不管用了。”萧言舟说着蜷了蜷掌心,方才凝固起来一点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淌得更欢了。 显然这动作他方才做了无数次,不然也不会过去这么久还淌血。 赵全在一旁看着,感觉自己的手心儿也开始疼。 “陛下,奴给您包扎一下吧。” “不必。”萧言舟说着紧了紧手掌,又松开,再次收紧。他看着血从伤口处涌出,目中划过些快意,颇有些乐此不疲的意思。 “孤出去走走。这里,你处理一下。” “陛下……” 不等赵全说完,萧言舟便径自离开了殿内。 赵全不敢阻拦,眼底却浮现起浓重的担忧。 他停了一会儿,连忙出去找霍珩。 得让霍珩盯着点才是,不然,他真的很担心陛下发起疯来,直接在宫中大开杀戒。 「一点往事~」 第四十九章 “想见你” 直到萧言舟闯入了拾翠宫的寝殿,他离散的神志才渐渐回笼。 恰好这时候谢蘅芜在洗室沐浴,她沐浴时,外头的宫人都不会进来,萧言舟这才没有被发现。 熟悉的馨香虽淡,却在这殿中无处不在。萧言舟倚在雕花屏上闭眸缓了一会儿,头中撕扯般的疼痛才如云雾般消散。 他长出一口气,又轻轻嗤笑一声。 如今的他,连这忍了数年的疼都忍不住了。 难道还真是离了她就活不成了吗? 萧言舟仰头,听洗室的方向传出微弱的水声。 那厢门紧闭着,反让人生出联翩浮想。 萧言舟一闭眼,便忍不住去想象。 她纤手掬水,淋过肩头身前,水珠自莹白藕臂滚落;水汽打湿她的鬓发,捂红她的脸颊,将那双眼也蒸得水光潋滟。 他舔了舔唇角,感觉有些口渴。 萧言舟原本只是想来这里缓一缓头疾就走的,可这片地界儿仿佛对他下了咒似的,来了便不想离开。 哗哗的水声依旧断断续续飘忽出来,屋外风声正紧,更显得屋内温暖静谧,实在让人不想走。 萧言舟想,这也不能怪他。 他直起身,摇摇晃晃往洗室方向走去。 掌心的血一路滴滴答答,在地毯上留下蜿蜒斑驳的扭曲痕迹。 -- 洗室内,谢蘅芜将头靠在浴桶边缘,肩头以下都没入水中。 乳白色的雾气氤氲了室内所有,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身上浇水,声音掩盖了方才外头的动静。 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但细听之时,外头又没了声音。 谢蘅芜只警觉了一会儿,又安心靠了回去。 现在是禁足的时候,何况若是有什么大的声音,梨落也会发觉。 洗室内温暖得过分,水又轻柔地裹挟了全身,谢蘅芜泡在水中,竟生出了几分困意来。 便也没听见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一阵气流随之吹入,谢蘅芜眼睫轻颤,终究没有睁开眼。 萧言舟带上门,看向被投映到屏风上的影子。 尽管模糊,却能分辨出她是背对着他的。 其实萧言舟大可不必如此蹑手蹑脚,但进入此处后,他无端有些心虚,不自觉放轻了所有动作。 他有意压制,谢蘅芜自然不可能察觉。 直到萧言舟绕过屏风,立在了她身后。 他微微俯身,指尖勾起了一绺垂落在她身前的沾湿的头发。 谢蘅芜被吓了一跳,蓦地睁开眼,便与上方的萧言舟对视上。 不管萧言舟长相多好,这场面都有一些惊悚,谢蘅芜不出意外地被吓到了。 她惊叫一声,下意识想起身离开浴桶,又忽然想起自己不着寸缕。 谢蘅芜还未完全站起便又想坐回去,翻腾起的水花成功溅到萧言舟脸上。 她换了方位,两条手臂抱在身前,与萧言舟面对面时,看见他下巴处流下几滴可疑的水珠。 谢蘅芜呼吸一窒,恨不得钻进水里去。 于是她决定先发制人。 “陛……陛下怎么突然来了,吓到妾身了……” 她声线微微抖着,倒不是作假。任谁的面前忽然出现人脸,都难以冷静吧? 萧言舟兀自抹去脸上水渍,懒洋洋抬眸瞧她。 谢蘅芜一怔,方才那一眼太过匆忙,她除了认出眼前人是萧言舟外,便没有注意别的。 现在离远了瞧,却能看见他泛红的双眼。 雪夜里秦王身边的人,与眼前人交叠。 明明浸在热水中,谢蘅芜却觉得有些冷。 他……这是怎么了? 谢蘅芜不敢再与他对视,目光向下,瞥见他血迹斑斑的手掌。 “看够了吗?” 萧言舟冷不丁开口,谢蘅芜飞快收回视线,乖乖盯着水面瞧。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头道: “陛下的手……” “不碍事。” 他略显粗暴地打断了谢蘅芜的话,后者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两人面对面一坐一站,诡异的沉默弥漫在洗室内。 谢蘅芜动了动身子,搅动的水声打破了沉寂。 她犹疑道:“所以陛下……来这儿做什么?” “想见你。” 萧言舟的声音低低的,不带起伏,沙哑尾音在她心头撩过。 谢蘅芜的心跳一顿,又骤然加快。 萧言舟便看着她尚且在水面外的皮肤洇开淡淡的粉色。 许是注意到他的视线,谢蘅芜捂住脸,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自言自语:“怎么比方才热了好多……” “热便出来。”萧言舟抬抬眼,“你要让孤等你多久?” 谢蘅芜一梗,她当然想出去了,可这么一尊大佛杵在跟前,她还能当做看不见吗? 就算……就算他们不是没有过亲密的时候,但那时也还算衣衫完整。 她还从来没有真的与他坦诚相待过呢! 这厢谢蘅芜还在做心理建设,萧言舟已经拿来了擦水的棉巾。 “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谢蘅芜眨一眨眼,捂着脸的手挪到了胸前,紧了紧手臂,结结巴巴道:“陛……陛下把东西给我,到屏风外头等一会儿就好。” 萧言舟垂眸,显然没将她的话听进去。 “你太磨蹭,孤自己来。” “哗啦”一声,谢蘅芜蓦地从水中站了起来。 暖黄的烛火下,她白得有些刺眼。 萧言舟猝不及防看见了不加遮挡的她,他瞳孔微缩,下意识偏头避开了视线,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可惜谢蘅芜并没有注意到。 她见萧言舟果真没敢看她,便立刻夺过他手中的棉巾,将自己裹了个严实。随后一只手似是要压住棉巾一般捂在身前,将锁骨处的红色印记挡了个严实。 她一面小声说着要去穿衣,一面抬腿要迈出浴桶。 她有些心急,加上萧言舟还在身边,又是紧张。忙乱之下,沾了水的足底在洗室光溜溜的地面上打了个滑。 谢蘅芜一慌,空闲的手在空中乱抓,成功勾到了一旁的萧言舟,整个人向他扑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萧言舟还未从方才香艳一幕中缓过来,就被她抓到了衣襟。 若放在平时,他一定不可能被谢蘅芜带倒。 可在不久前,他堪堪从头疾发作中恢复,身上并没有多少力气。 是以萧言舟成功被谢蘅芜带着一同倒在了地上。 谢蘅芜将自己都摔懵了,她似乎没受什么伤,毕竟身下有个萧言舟当了她的人肉垫子。 她从惊慌中缓过神,手足无措地看着被她压在身下的萧言舟,磕磕绊绊道:“陛下……陛下没事吧?” 萧言舟的眼神有些漠然,又有些无语。 “你说呢?” 谢蘅芜羞得脸上更红了,挣扎着想从他身上站起来。但她一手要拉住棉巾,单凭一只手的气力,却是支撑不起自己。 尝试的那几下非但没能让她站起来,反而适得其反地在萧言舟身上蹭了许多下,原本裹在膝弯处的棉巾也因此上移了许多,翻卷到了大腿处。 萧言舟额角青筋跳了跳,在谢蘅芜第五次尝试起身时,一把摁住她腰,一字一顿道: “别、乱、动。” 谢蘅芜身子一僵,感受到小腹处异样触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的脸顿时红得仿佛能滴血,贝齿咬着唇瓣,窘迫得不行。 然而她就这么趴在他身上,萧言舟也没有好到哪去。 由于挤压,那道雪白沟壑越发清晰,明晃晃地横在眼前,冲击力十足。 连带着那柔软触感都变得分明。 而她湿发披散,两腮潮红,双眸湿漉漉的,仿佛刚被蹂躏过似的。 萧言舟视线一顿,由于不知道该看哪,索性闭上了眼。 “……自己起来。” 谢蘅芜确信他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 她连连小声应下,见萧言舟闭上了眼,便索性将捂着棉巾的手松开。 有了两手支持,谢蘅芜总算艰难地爬了起来。 她想去扶萧言舟时,却听屏风后传来了开门声。 这一跤动静太大,将梨落引来了。 梨落方才在外头唤了好几声,然彼时谢蘅芜的注意力都在萧言舟身上,并未听见她的声音。 不曾听闻谢蘅芜回应,梨落担心她出事,自作主张推门而入。 已经太近了,谢蘅芜一急,扬声道:“等等!” 梨落被吓得步子一停。 谢蘅芜高起的声音还因过分紧张而有些扭曲:“别进来,出去!” 梨落听出异常,更加担忧:“娘娘,您没事吧?” “我没事。” 梨落顿了顿,试探问道:“娘娘……就您一人吗?” 她觉得谢蘅芜的声音实在太奇怪了。 像是害怕被她发现什么一样,可洗室里明明就只有娘娘一人,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一时之间,梨落脑海中闪过无数种猜想。 刺客……私通?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摇摇头将这念头甩出去。 谢蘅芜也被梨落的问题吓到了。 她瞥一眼方才慢吞吞坐起来的萧言舟,赶紧说道:“当然只有我一个了,不然还能有谁?” “婢子不知……娘娘您真的没事?不如让婢子看一下吧?” “无事,你出去……寝殿里也不要留人!” 谢蘅芜的声音又扬起来,听着像是心虚。 梨落的眉头紧紧皱起,想该不会里头真有人吧? 陛下将娘娘禁足,娘娘对陛下失望,今夜羽林卫还都不在…… 梨落的想象力一时如脱缰的野马般一去不返,还越想越觉得对。 她艰难挣扎了一番,最终选择了站在自己的主子这边。 不管是不是……总之娘娘都是无辜的! “好的娘娘,婢子先出去了。”她顿了顿,用一种既是担忧又是坚定的语气道,“娘娘放心,婢子永远都是娘娘的婢子。” “娘娘一定要多小心!” 谢蘅芜一听就知道梨落误会了。 然她现在也没心思将梨落歪了的念头掰回来,听到洗室的门关好的声音,谢蘅芜这才松了口气。 她捂着胸口,絮絮说着:“陛下,没事了,外头没……” “人”字还没出口,她便被按在了屏风上。 萧言舟的气息骤然逼近。 他握住她遮掩的手,眉眼阴沉,视线灼灼: “这是什么?” 「卑微作者嘤嘤嘤,在线求求票票」 第五十章 “不要送我走……” “这是什么?” 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几乎要将那一小块肌肤灼伤,谢蘅芜顺着望去,发现他看的正是自己锁骨处的那一小块红色印记。 大概是方才她为了扶起萧言舟,一时忘记遮挡,被他看见了。 先前他们就是同榻而眠,她也是裹着寝衣,哪怕是除夕那次,也未曾脱下衣衫,便一直侥幸未被发现。 她不知萧言舟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陛下,这是……妾身自小就有的。” 她小心翼翼觑着萧言舟的神色,试探道:“陛下……它…怎么了吗?” 萧言舟沉默了几息,忽然问道:“你当真是南梁人吗?” “陛下莫不是糊涂了,妾身若不是南梁人,还能是哪里的人?” 谢蘅芜的笑容有些勉强,但萧言舟尚且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曾注意到这点异常。 那红色的印记,他并不陌生。 他听说过,靖国公那走失的女儿,也是在锁骨处,有一块红色的印记。 这消息也是他无意中听着的,所知者寥寥。毕竟这消息若是传扬出去,恐怕会被有心人利用。 ……是巧合吗? 可在北姜的知情者都寥寥无几,南梁人会知道吗? 想到不久前谢蘅芜与靖国公夫妇莫名的亲近互动,他收回视线,紧盯着谢蘅芜的眼睛问道: “你也不曾离开过南梁?” “是啊……妾身在和亲以前,一直都在南梁。” 萧言舟抿唇,复又看向那一块胎记,忽然伸手,指腹在上头狠狠搓揉了一下。 谢蘅芜吃痛,轻嘶一声,眼中泪光点点:“陛下做什么……” 萧言舟垂眸,看指腹不曾沾染任何颜色,而那片胎记则因他动作更加鲜红,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都泛起了粉色。 他捻了捻指腹,神色晦暗:“无事。” 莫非又是崔氏从中作梗吗?自她入宫后,先是刺杀,随后崔氏回宫,频繁召见,桩桩件件,似乎都对得上。 更别说……她身上的奇异香气,那么巧合地能解去他的头疾。 萧言舟从前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当时还未发现如此多的问题,加之监视拾翠宫的人都未发现异常,他便没再多想。 萧言舟漆色眼瞳晦暗,落在谢蘅芜身上的目光也夹带了怀疑。 谢蘅芜欲言又止,他这副模样分明是有大事,而且与她这块印记有关。 到底是什么…… 萧言舟越是沉默,谢蘅芜就越慌上几分。 洗室内再温暖,她只裹一件薄薄的棉巾,后背又抵着冷硬屏风,定是冷的。而身前萧言舟的态度怪异,似乎正怀疑什么,将她勾得心乱如麻,仿佛在火上被灼烧一般。 谢蘅芜心跳愈快,被这种仿若置身冰火之中的感觉折磨得气息渐乱。 恍惚中,谢蘅芜仿佛看见侯夫人高高在上的身影于面前摇晃,她垂着眼,猩红的唇一张一合,声音则慢了几息才悠悠传来, “这是教坊女子才会有的东西……” “……你若是不听话,我与侯爷,即刻将你送回教坊……” 侯夫人的声音飘飘忽忽,却都分外清晰地传入耳中。 谢蘅芜眨了眨眼,想将幻觉挥去,然萧言舟的面容却与侯夫人越发重叠。她气息渐沉,身子因下意识的恐惧与愤怒而颤抖起来。 萧言舟抬抬眼,还想问什么,却见谢蘅芜面色苍白,一脸像是见了鬼的神情。 他皱眉:“你……” “不要送我回去……”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被蒸腾的水汽蒙住,萧言舟没听清,眉头皱得更紧。 “你说什……” 他的话被谢蘅芜突如其来的一抱打断。 与其说这是抱,不如说是扑。 萧言舟硬是被她扑得往后退了几步,险些又一个趔趄跌坐下去。 幸好他这次稳住了,才不至于半个时辰之内连摔两回。 萧言舟从未感觉眼前人的气力这样大过,自己快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了。 他扶住她腰,目色一滞。 她在抖。 谢蘅芜像是溺水的人儿遇到浮木般,双臂死死将他搂住,身子不住颤抖,似秋日枝头上,摇摇欲坠的枯叶。 她的脸埋在他肩上,莺莺低声,萧言舟却总算听清了。 “不要送我走……” 萧言舟垂下眼睑,一只手掌在她脊背上几寸的停留了一会儿,随后轻轻落下,有些笨拙缓慢地拍了拍。 这还是他年幼时,宫里的乳母哄他入睡的动作。 萧言舟面无表情地温柔拍背,多少有些滑稽。 “孤不会送你走。” 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渐渐平息下,萧言舟才开口说了话。 他当然不可能送她回去,她身上有太多奇怪之处,他哪里放心就送回去。 何况,他也不舍得。 以及…… 萧言舟扳住她肩头,将人从怀中扶起,指腹从她面上轻轻捻过,擦去并不存在的眼泪。 她方才的话分明是下意识的,为何会说出这种话来? 她不是侯府小姐吗,谁会想着送她走,又是送到哪去? 真是……有意思。 -- 穿好了寝衣的谢蘅芜跪坐在床榻上,一手拿着纱布,艰难地缠绕起萧言舟受伤的手掌。 长发柔软垂落两侧,她低垂着头,神色认真,乌黑长睫像两把小扇子挡在眼前,看着乖得不像话。 萧言舟盯着她的脸瞧,脑海里却还是不久前她面色苍白的模样,一时没有注意到她将自己包成了什么模样。 谢蘅芜手巧,却在这方面并不擅长。几番努力后,她勉强将他伤口包扎好,原先好看劲瘦的手掌此时被包得如馒头一般。 谢蘅芜微窘,抬眸悄悄打量他神色。 方才被安抚下来后,她意识到自己过分失态,可能暴露了什么,赶紧转移话题,拉着萧言舟给他包扎伤口。 萧言舟自然拒绝过,然彼时谢蘅芜光想着要转移他注意力,便信誓旦旦说自己可以。 一上手,这拙劣的谎言自然被戳穿了。 谢蘅芜将纱布放到一边,捧着萧言舟的手左瞧右瞧,像是在打量什么稀世珍宝般。 她觉得这样还是不够,便想再次拆了重新包扎。 萧言舟忍无可忍,按住她蠢蠢欲动的手,沉声:“孤自己来。” 谢蘅芜飞快收回手,两手乖巧地交叠在膝上,像是初入学堂的弟子一般。 萧言舟瞧她一眼,垂眸将掌上乱七八糟的纱布解下,拿过干净的重新缠绕。 “陛下这伤……是怎么来的?”谢蘅芜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道,“莫非又有刺客了吗?” 萧言舟没搭理她,兀自将伤口包裹住,他做这种事已是信手拈来,苍白的手上纱布隐隐透出血色,平添几分残损美。 谢蘅芜看着他动作,见他包扎完了,收回视线时又与他对视上。 “记下了吗?” 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只那一遍,不过记下七七八八罢了,但她还是慢吞吞点了点头。 “没有刺客,是孤与霍珩比试的时候弄上的。” 霍珩便毫不知情地背了锅。 “霍指挥使?”谢蘅芜狐疑,就是霍珩敢与萧言舟放开了打,他……打得过吗? 居然还能伤到萧言舟? 谢蘅芜不禁想自己是否太低估霍珩了。 “倒是你……”萧言舟幽幽看来,“你没有什么要与孤解释的吗?” 谢蘅芜唇角勾起,装傻道:“妾身要与陛下解释什么呀?” 萧言舟不语,视线却落在她锁骨处,仿佛透过寝衣看见了其下皮肤。 谢蘅芜下意识捂住了那里,又被他盯得十分僵硬地放下手。 萧言舟蜷舌顶了顶唇角,冷不丁道:“你不喜欢它。” 她抿了抿唇,没有否认。毕竟当时自己的反应实在太大了,傻子才看不出来。 “为何?” 为何?这当然不能说。但一时之间谢蘅芜也想不出合适的借口,索性闭嘴当哑巴。 她都做好了要好生应付萧言舟一番的准备,哪想后者竟然没有追问,只起身下了床榻,往外走时还用完好的那只手向她招了招。 “过来。” 谢蘅芜不明所以,跟了上去。 …… 她很后悔自己跟了上来。 蘸了朱砂色的笔尖冰凉而扎痒,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 谢蘅芜坐在萧言舟怀中,双臂环过他脖颈,寝衣领口敞开,褪到了肩下。 而他便执笔,在其锁骨处勾画。 他伤的是右手,因此现在是用左手作画,多少不熟练,行笔便极慢,谢蘅芜怀疑他是故意折腾自己。 最后一笔时,他手腕一勾,笔尖也顺势一挑,谢蘅芜的身子猛然抖了一下。 萧言舟放下笔,凤眸轻眯,他缓缓靠近被勾画过的胎记处,轻轻吹了口气。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尚未干透的墨迹上,似乎又冷了几分,谢蘅芜勾着他脖子的手臂又紧了紧,身子忍不住向他贴去。 却被人摁住了腰。 “还没干呢,要花了。” 萧言舟慢条斯理道,满意看着自胎记处绽开的梅花。 胎记本就红,萧言舟又没少用颜料,更使梅色如血般妖冶。 他拍了拍她的臀:“下来。” 谢蘅芜脸红得能冒出热气来,忙不迭从他身上下来,走到穿衣镜前瞧。 盛放的梅花,与那印记巧妙融合,浑若天成。本是清冷寒梅却开在了这般暧昧的位置,似被压抑而愈发蓬勃的欲望,靡艳绚丽。 萧言舟出现在身后,指尖在其上虚虚抚过。 “这样就好看了。” 谢蘅芜看向镜中,确实,萧言舟画工不错,这样一描摹,普通的印记也成了别出心裁的妆点。 然而她不喜欢,又岂是因为它碍眼呢。 谢蘅芜自是不会说出这话,只轻轻道:“多谢陛下。” 萧言舟随意“嗯”了一声,勾住她的头发在指尖缠绕, “还有谁知道吗?” “……没有。” 侯夫人远在南梁,萧言舟也无法求证。至于梨落……当然不知道了。 萧言舟眉毛轻挑,若有所思地垂了眼。 「要进入一些酸爽剧情嘞,放心~亲妈一定会手下留情」 第五十一章 可真是让孤惊喜 霍珩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孽,这一夜竟如此忙碌。 先是赵全急吼吼来寻他要看住陛下,他忙活许久,好不容易瞧着陛下进了拾翠宫,想应当能安生些了。刚休息没多久,又被副指挥使叫醒。 “头儿,陛下有令,您看让谁去办?” “什么事?” “陛下要查一人。” 霍珩摁了摁额角:“这种小事你看着办,来问我作甚。” “就是……不知算不算小事。”副指挥使支支吾吾着,递上一份密令。 乃萧言舟亲笔。 霍珩精神一震,接过一瞧。 “调查……宸妃?”霍珩眉头皱起,先前困意烟消云散。 陛下怎么这时候要查宸妃了? 思及此时宫中情形诡谲,霍珩沉吟片刻,道: “我亲自来办,你叫上几个信得过的来协助我。” 副指挥使一激灵,震声道:“是!” -- 五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倒也发生了不少事情。 先是小桃病愈了。 说来也奇,小桃高烧得厉害,昏迷许久,眼瞧着就要死了,竟一夜之间奇迹般回转过来。 人都说,大概是她渡了一劫,熬过去后便是泼天富贵。 小桃身子好了,拾翠宫里却莫名其妙死了几个宫人。 死因都是一些奇怪的意外,根本难以细查,偶尔发生倒也还好,可偏偏是集中在这几日。加上此前冬雷大雨,便有传言冒头,称宫中有不祥,该开坛做法事才对。 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差将拾翠宫不祥给明明白白讲出来了。 崔太后还以讲经的名义请了几位僧人留在寿安宫里,像是给自己祈福避祸,变相坐实了传言。 偏生萧言舟还不表态,像极了默认,让人揣测得更厉害了。 赵全对此很是不解,这么多事如此巧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萧言舟只需要处置几个传谣的宫人,便能轻而易举平息了这谣言。 可他却迟迟没有动作。 赵全立在御书房外,心里直犯嘀咕,想陛下与娘娘这是在生什么气,还是说,在等什么? 正想着,就见霍珩行色匆匆走来。赵全一眼就看见他怀中厚厚的卷宗,不由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要案吗?” 霍珩顿了顿,含混应了一声。 “难怪这几日都没见着指挥使。”赵全说着,示意霍珩暂等一等,转身进了御书房通传: “陛下,霍指挥使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赵全的错觉,他感觉萧言舟的手似乎抖了一下。 大概是左手写字尚且不适应……赵全没有多想,得到萧言舟许可的回答后,出去与霍珩传话。 御书房的门随霍珩入内紧闭起来,挡住了一切窥探的视线与耳朵。 “陛下,这是属下这几日搜查到的所有,有关宸妃娘娘的事情。” 霍珩说着,将怀中那一沓厚重的卷宗呈递上。 萧言舟粗略翻了翻,这卷宗确实详细,几乎将谢蘅芜每一年的事情都写出来了,难为霍珩在短短几天里搜罗了这么多来。 他一目十行扫过,除了开头几年外,后面的事情几乎都没什么分别。 正如谢蘅芜亲口与他所言那般,她的生活枯燥乏味,几乎整日都被拘在侯府中,甚至过了及笄之年,府中也没有要为她说亲的意思。 直到北姜要对南梁发动攻势,她便被一举封为和亲公主,塞了过来。 她的所有,都像梁刻意培养,就是为了今朝的和亲。 这种想法让萧言舟很是不舒服。 他又翻回最开头看起来,旋即目光一顿。 第一遍看得匆忙,有一些地方不曾注意。但眼下……他盯着上头所写的生辰,眸色渐沉。 谢蘅芜的生辰,是在三月十三。 但她先前与自己所言的……却并不是这个日子。 他指节敲了敲桌面,问道:“这里的东西,有多少是你不确定的?” 霍珩垂首答道:“回禀陛下,除了有几年的事情属下实在查不到,其余的,都为真。” 萧言舟叩击的动作一停,眸色又暗了暗。 她骗他? 好得很。 “哪几年的事?” 霍珩面露惭色:“属下无能,娘娘七岁以前的事情,未能查明。像是……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她是人,怎么可能一点痕迹没有?” 霍珩顿了顿,答道:“属下只查得娘娘是在七岁时被从庄子里被接回侯府的,但当时的庄子里应当接触过娘娘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萧言舟敲了敲桌面:“都死了?” “是……属下也想过从娘娘的生母处入手,但娘娘生母在娘娘七岁时就病逝了,是以……也查不到什么。” 萧言舟阖眼,一手拨弄着玉戒。良久,他才道:“出去吧。” 霍珩刚行过礼,又被萧言舟叫住。 “去查她的宫室。” 他的声音冰冷如寒霜,霍珩大气也不敢出,只唯唯应是,赶紧退了下去。 萧言舟又将那卷宗看了一遍,面上渐起寒霜。 生辰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吗? 他并不怀疑霍珩的能力,霍珩说查不到,那便是真的没有。 萧言舟并不认为区区一个侯府能有如此的本事,所有可能知情的人如此巧合地全死了,定是侯府在掩盖什么。 他们没有必要抹去一个孩子生活在侯府的痕迹,除非……是当时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谢蘅芜……真的是谢蘅芜吗? 怀疑并非突然产生,从谢蘅芜亲口说再无人知晓那处印记时,萧言舟心里便凉下了几分。 怎会没有,她的父母……莫非会不知道吗? 谢蘅芜并不知道自己一心想打消萧言舟疑虑的一句话,会成为催动他调查自己的源头。 萧言舟盯着卷宗上的名字,薄唇勾起,面上寒霜渐褪,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扭曲的笑意。 他怎会如此大意,竟没有一开始就让霍珩去查。 一旦细想下去,他与她之间的所有事情,都像是被刻意设计过一般。 连带那日初遇,都变得别有用心起来。 她在他面前的种种……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她与南梁处心积虑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言舟越想越觉得可笑,玉白面容上笑意愈发冰冷阴鸷,漆眸一派深黑,活像从地府中爬出来的恶鬼。 阿蘅啊阿蘅,可真是让孤惊喜。 他的手掌紧了又松,堪堪愈合的伤口再度崩裂,流出的血逐渐将纱布染红。 若放在从前,萧言舟一定会即刻下令处死谢蘅芜。 这样一个疑点重重的女人,留在身边,终究是个祸患。 可他却狠不下心来。 眼前浮现出她紧紧抱着自己,颤声哀求的模样。 “不要送我回去……” 萧言舟垂睫,唇边冰凉的笑意消失,随后他面无表情地挥手,将幻象拂去。 都是骗人的。 漂亮的女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虽如此,他却还不免侥幸地想着,说不定她是无辜的呢? 毕竟……若是那些事情她也不知情,只是一个被南梁与崔氏利用的棋子,那么她骗自己,也不过是无奈之举罢了。 若她宫室内没有问题,他可以……继续留她一命。他可以养着她,护她后半生无忧。 萧言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下意识为谢蘅芜找借口了,眼前厚重的卷宗分外碍眼。他停顿了一会儿,将它收在了诸多无用奏章之下。 他还不想将这些东西销毁。 -- 谢蘅芜尚在禁足之中,宫室内并无太多人出入,霍珩要搜查起来,还得等到入夜之后。 然夜里,霍珩蹲守在拾翠宫附近时,却见到熟悉的身影向这边走来。 他短暂地疑惑了一下,立刻行礼道:“陛下!” “你走吧,孤亲自来。” “什么,陛下……”霍珩震惊了一下,抬头对上萧言舟冷黑的眼睛,硬生生将异议吞了下去。 罢了,陛下与宸妃娘娘有什么问题,还是让陛下自己来解决最好。 虽然宸妃娘娘身份的可疑之处……完全可以立刻处死了,但陛下既然不下令,他也不会多嘴。 宸妃于陛下而言,无疑是最特殊的。 所以宸妃娘娘身份出了问题,陛下会如何想……霍珩并不敢细想。 若宸妃娘娘真的别有用心,他觉得陛下定会发疯。 霍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拾翠宫附近,迎面冷风吹来,也将他的心吹得拔凉拔凉。 他只能默默祈祷,那只是一点小误会罢了。 另一边,萧言舟轻车熟路地潜入拾翠宫寝殿内。 他这样来过许多次,几乎能精准把控时间,加上谢蘅芜不喜太多人伺候,寝殿内常年都只有梨落与衡书二人,是以潜入得相当轻松。 今日他来时,谢蘅芜正在镜前梳发,梨落便在不远处收拾着已许久未戴的钗环收拾。 鬼使神差般,萧言舟无声无息地隐到了屏风后,听这主仆二人说话。 “娘娘,婢子今日听说……太后娘娘要传那崔氏女郎进宫侍疾。” “侍疾,太后病了?” 梨落皱眉:“哎呀娘娘,这哪是太后病没病的事,是崔氏女郎要入宫呀!” “她去寿安宫,陛下在紫宸宫,两不相干,又何妨?”谢蘅芜抬眉无所谓道,将梨落看得更着急了。 “娘娘怎么总是这样无所谓呢,先前那传言……都传到咱们宫里来了,娘娘也就说了那几个人几句。依婢子看,就该通通打发出去!” 谢蘅芜失笑,从镜中看了梨落一眼:“那岂不是做贼心虚了吗?本就是莫须有的事,安在任何人头上都说得通,我何必介怀,平白伤了自己。” “何况这样一来,谁心怀鬼胎谁摇摆不定,不就明晰了吗?” “那些人你都记下了吧?等此事过去,再慢慢发落也不迟。” 梨落眉头展开,笑盈盈道:“婢子就知道娘娘不会受气!” 萧言舟挑眉,轻咬了咬舌尖。 她在自己面前……怎就少有这般模样呢? 果然是装的。 “说起来……陛下也真是的,怎么还不将娘娘的禁足解了呀。” 听到梨落说起自己,萧言舟神色微敛,耳朵却不由自主竖了起来。 那厢梨落还在絮絮叨叨:“就算不解了禁足,好歹出面平息一番流言吧?小桃说到底又算什么,陛下怎能为了她与娘娘置气呢。” “越说越过分了,还不住嘴。”谢蘅芜轻斥,“陛下自有考量,不必管他。” 萧言舟抿了抿唇,并不是很满意这回答。 听起来好像自己于她而言完全无足轻重似的。 萧言舟完全忘了这本就是他与谢蘅芜一同演的戏,她不在意才是正常的。 他现在觉得,宁愿听她跟着梨落骂自己几句。 等等。 萧言舟面色一变。 这是什么鬼想法?m.33qxs.m 「谢谢宝贝们的票票和打赏~加更之后一定安排!!」 第五十二章 她想离开他? 谢蘅芜与梨落又闲聊几句,便打算歇下了。 摇摇晃晃的烛火被吹息,黑暗随着寝殿内的安静而来。 窗外银辉洒入落在地上,半晌过去,被一双黑色绣金皂靴踩碎。 萧言舟立在寝殿当中,目光四下梭过。 他早已熟悉了此处,可眼下站在这里,却感到一种莫名的陌生。 就好像是面对谢蘅芜……他仿佛是第一回认真面对她。 萧言舟并不着急开始搜查,而是绕去了里间床榻,将床幔撩开。 谢蘅芜已睡熟了,并未发觉自己榻前站了一人。披散着的长发半掩容颜,却依旧能看出如画眉目,一如往昔的美丽。 看着这与自己同榻而眠多次的人,萧言舟心底浪涛一阵翻涌,搅得他都感到些许恶心。 他面容依旧平静,攥着纱幔的手却越发用力,指关节泛白,将那一小块皴揉得起了细密的褶皱。 大概是萧言舟的目光太过强烈,睡梦中的谢蘅芜仿佛若有所感般轻哼了一声。 萧言舟几乎狼狈地将床幔放下。 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呼吸,转身开始在寝殿内搜查起来。 萧言舟从前爱重她,连赵全自作主张安排监视的人都被他撤下,更别提在殿中乱翻。 哪怕知道她与崔氏有往来,都不曾安排人来翻查她的宫室。 现在却不同了。 他翻找过她的妆奁、衣柜、各式匣子,察看她随手放下的书卷纸简,连各种缝隙都没放过。 良久,萧言舟又站到了床榻前。 榻上的人依旧安睡,他微微沉重的呼吸声与榻间传出的绵长呼吸依稀融合在一起。 只有这里了…… 此时的寝殿,只有这里还没有仔细看过。 先前在外头,他看见了梨落整理的礼单。他的赏赐分明没有全部存入库房,却在外头丁点儿不见。 倒是崔太后的东西有不少。 以及……萧言舟紧了紧袖中手。 他找到了一个被里三层外三层包起的东西,甚至藏得颇为隐蔽,稍有疏忽便可能忽略了。 萧言舟直觉此物重要,索性带在了身上。 他静立了一会儿,俯身摸向榻下。 指尖触到坚硬棱角,萧言舟身子一顿,将东西摸了出来。 那是一个朴实无华的箱子,虽然外表灰扑扑的,可摸上去却没有灰尘,显然时常被主人取出来打开。 箱子上挂了把锁,萧言舟相当粗暴地强行将锁掰断。 几打厚厚的银票静静躺在里头,一旁还有个簿子,里头仔细记录了交易数量。 显然有一部分赏赐是被谢蘅芜换了银票了。 毕竟是在北姜宫内,她没有换太多,大部分赏赐尚且在库房内。但仅是这一点点,得到的银票数量也相当可观。 她谨慎,将换掉的东西与得来的银票一一对应记下,免得之后乱了数量,却不想这谨慎反而暴露了自己。 萧言舟看过账簿,面色阴沉,将里头的东西一一取出来。 埋在最下方的,是北姜的舆图。 连年来北姜四处征伐,吞并了不少小国。这些小国像星星般四散在边地,还未完全从战火中复苏过来,最是清静不过,又有最多的机会。 舆图上的这些地方,都有勾画过的痕迹,一旁还有煞有介事的注脚,写明各处的好与坏,以及路程远近,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萧言舟手颤一下,气得呼吸都在发抖。 她想离开他?! 她竟是想离开他? 萧言舟胸腔内一阵气血翻涌,直直冲向头里,搅得脑海中如针刺般疼痛。 他甩袖离开拾翠宫。 再与这个想着离开自己的人共处一室,萧言舟觉得自己定会忍不住掐死她! -- 萧言舟冷着脸,独行于夜色下漫长的宫道上。 树影婆娑,摇落一地。他低眸,看向自己脚下被拉长的影子。 他想起某个月夜,他带着她出来去长宁宫,她便笑着看向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说这是话本中的场景。 记忆中的事情一桩桩出现,他想到她轻声细语说着情话,想到她温柔为自己按摩,想到她握住自己的手,说愿与他共同面对……他还将自己的字告诉了她,为她封妃赐号……可是她呢! 她却想着走! 他费尽心思送去的稀奇东西,竟是做了帮她离开的嫁衣! 他想过与她保持距离,但这不意味着,要她彻底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 想到知道她喜欢那些华贵物件,自己便巴巴地送去了一堆,甚至她当日落难,他出于珍重都不曾做到最后一步……她…她定是洋洋得意,在背后狠狠嘲笑了他一通吧! 他竟被这女人蒙蔽了双眼,玩弄于指掌之间! 简直是笑话! 萧言舟气得又狠狠一拂袖,一声闷响,有东西甩出来落到了地上。彡彡訁凊 他阴着眸回头看,是他从谢蘅芜宫里顺出来的东西。包裹着的锦帕因这一跌散开,里头一角东西隐约露出来,在月色下泛着莹润玉色。 萧言舟顿了几息,回身捡起了它。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宝贝,让她藏得那么隐秘。 一串红珊瑚手串安然躺在了掌心。 大概是一直被包裹着藏起来,其上香气未散,依旧淡淡地升腾起来。 萧言舟嗅了嗅,不喜地皱起眉头,几息后,他面色大变。 他捂着胸口,猛烈咳嗽起来。 细细的淡香像无数丝线,一圈一圈,将他脖颈缠绕起来。 萧言舟赤红着眼,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道: “谢、蘅、芜!” -- 周启又一次被羽林卫从温暖的被窝中拉起来,拖到了皇宫里。 满腹牢骚在看到卧榻上虚弱阖眼的萧言舟时烟消云散。 “院使可来了,陛下等您许久了。”赵全迎上前,小声道,“陛下服了院使先前留的药,已将喘鸣止住了,但还是劳烦院使多瞧一瞧。” 周启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向萧言舟走去。赵全使了个眼色,带着一众宫人退下。 “陛下……” 周启小心翼翼唤了一声,就见榻上的萧言舟手一抬,将什么东西抛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接下,正疑惑为何这东西被裹得如此严实时,萧言舟说话了。 “看看这是什么。” 萧言舟的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虚弱中带着病态的阴森,他顿了顿,又道, “站远点。” 周启若有所感,赶紧后退几步,拉开足够距离后,才将包裹的锦帕小心揭开。 看见那红珊瑚手串时,周启疑惑了一瞬,旋即便闻到了那股香气。 他面色一变,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陛下,这是从何而来?” 萧言舟淡淡瞥来一眼,周启便立刻转移了话题。 “陛下,此香名为半边月,来自一种十分名贵的梅花。寻常人闻了并不会有事,但如果是像陛下这样患有喘鸣之症,只消一点点,即刻便会被诱发。” “知道这香的人并不多,就是御医恐怕也看不出来。毕竟那梅花珍贵,几乎无人见过。” “梅花,可名凤垂露?” “……正是。” 萧言舟不再说话了,周启将那手串小心收好,靠近几步问道:“陛下可否需要臣看一看?” 萧言舟面无表情地递出右手,左手则捂住了鼻子。 周启侧过身,努力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艰难地诊完了脉。 “陛下服药及时,已无大碍,臣开几帖滋养的药方便好。” “那药,何时能好?” 周启收回手,躬身道:“回禀陛下,最早……也要等到上元节之后。” 隐隐约约的,他似乎听到萧言舟轻啧了一声。 “你可有什么……让人吃了便会说真话的药?” 周启愣神:“陛下,这种药……世间哪里会有这种药呢。” “不过,臣倒是有一方子,服下后能让人混沌一时,想来神志不清醒的话……说的话大概是真的吧。” “陛下是要审犯人吗?” 萧言舟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周启忐忑不安地等了一时,才听萧言舟道:“下去吧。” -- 赵全守在殿外一夜,都不曾听萧言舟再唤他。直到快上早朝时,赵全眼看着时辰不早,不得不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他一进去,就被坐在角落里的萧言舟吓了一跳。 萧言舟一身玄衣,面容雪白,眼眸冷黑,像一缕幽魂般。 随着开门而入的光线令他的眼瞳动了动,看向赵全。 后者被这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看得打了个寒噤,小声问道:“陛下,快要早朝了……” “不去。”萧言舟垂眸,“他们不是很能耐吗,有什么政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可是陛下……”赵全劝说的话语还未说出口,萧言舟便起身往里间走了。赵全欲言又止,不敢跟上去,良久只能叹了口气,出去传旨了。 -- 陛下未曾上朝的消息传入后宫时,谢蘅芜正满面凝重地看着床榻边断掉的锁。 这不会是宫人做的……他们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她心里已有了猜测,因此分外惶恐不安,连带着心跳都一下一下越发快起来。 梨落进来时,就见到自家娘娘只穿着单薄寝衣,赤足站在妆台前翻找着什么。 “娘娘在找什么,婢子来吧。” 梨落说着将一件厚外袍披到谢蘅芜肩头,谢蘅芜动作一顿,猛地起身,盯着梨落轻声问:“红珊瑚,你放哪了?” 梨落被谢蘅芜的反应吓了一跳,疑惑道:“太后娘娘赏的那一串,不就放在……” 她说着打开那格柜子,里头却空无一物。 梨落面色骤变。 “娘娘,有人偷了……” 看到谢蘅芜噤声的手势,她立刻住了嘴。 谢蘅芜闭一闭眼,缓缓道:“别让任何人知道,这手串,不是宫里人偷的。” 「来咯,今日更新」 第五十三章 “多谢阿蘅费心了” 果不其然,到了午后,赵全就来传了解除禁足的旨意。 “陛下说小桃姑娘既然已经病愈,娘娘想来也反省足够了,这禁足……便可解了。” 谢蘅芜心里却并没有多么高兴。 她面上却还是笑着,询问道:“有劳赵公公,听说陛下今日不曾上朝,可是身子不适?” 赵全回想到今早萧言舟那如鬼魂般的模样,想大概不止身子不适。 “周院使来瞧过了,陛下并无大碍,娘娘不必太过担忧。” 谢蘅芜颔首,眸光一动:“那……太后娘娘的病呢?” “太后娘娘有崔娘子陪着呢,想来无事。”赵全笑着回道,“娘娘禁足这些日子,想来也闷坏了,若得空,还该出去多走动走动。总待在宫里,对身子也不好。” “自然。”谢蘅芜柔柔一笑,示意梨落给了赏银。 赵全推拒了一番,还是笑容满面地收下:“那娘娘,奴便先走了。” 谢蘅芜轻轻抬眉,目送赵全离开。 “梨落,让小厨房将暖胃的粥煲上。”谢蘅芜唇角渐渐放平,眼睫垂下,“本宫今晚,去看看陛下。” 梨落应声,忙不迭去吩咐了。 谢蘅芜立在原地,任由微冷朔风拂面。 她基本能确定,萧言舟知道了她宫里有什么。 只是进来的人,是萧言舟还是他的人,便不知道了。 但他既然还愿意给自己见他一回的机会,加上赵全看起来还不知情……谢蘅芜默想,或许还没有那么严重。 比起那手串,她更担心的是自己床榻下的箱子。 虽然锁被破坏了,然她打开检查时,却发现里头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这种不确定的感觉,最折磨人了。 她的确淡了离开的念头,可人都是自私的,她不可能因为虚无缥缈的情意,就放弃规划许久的后路。 她可以不动这箱子,却不能没有它。 谢蘅芜心里惴惴不安,半天也没有个所以然,索性将此事放下,回身往殿里去补觉。 养足精神,今晚……一见便知。 -- 寿安宫内,崔露秾半跪在崔太后榻前,一勺一勺喂着汤药。 “姑母,陛下都解了那女人的禁足,我今晚……还要过去吗?” 她蹙眉,忧心忡忡问道。 崔太后侧眸:“为何不去。” 崔露秾眉间皱了皱:“那女人在,陛下肯见我吗?” “露儿,你是哀家传进宫的,你便不仅仅是你自己,可明白?” 崔太后点到为止,挥手道:“下去吧,哀家乏了。让嬷嬷与你说一些注意的事情,记得好好听。” 崔露秾起身,轻轻应了声是,心下紧张又有隐隐的期待。 崔太后传她入宫用意如何不言而喻,能不能留在萧言舟身边,就看这几日了。 嬷嬷在一旁低声说着萧言舟的喜恶,崔露秾认真听着,不时点一点头。 听她说完了,崔露秾才轻声问道:“嬷嬷,陛下这么多年……真的一位喜欢的女子都不曾有过吗?” “自然是没有的。”嬷嬷面上的笑容似嘲非嘲,“就连拾翠宫那位,也不见得就是陛下喜欢。” 说不定只是故意用来气太后娘娘,混淆视听的。 崔露秾垂眸,有些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娘子不必介怀,何况帝王之家,又何来真情可言?”嬷嬷的目光越过宫墙,似是怀念什么般,“能平平安安活下去,已是幸运了。” “老奴失言了,娘子不要往心里去。” 崔露秾向嬷嬷一笑:“不会,多谢嬷嬷提点。” 嬷嬷点一点头,回身往殿里走。 崔露秾目光微凝,看嬷嬷的步子已有几分蹒跚。 她从前没少入宫,姑母与嬷嬷,似乎一直没有什么变化。 可这一回……她忽然清晰意识到,她们都老了。 姑母的身体大不如前,侍疾虽然是借口,可姑母的确病了。至于嬷嬷,她为姑母操劳了大半生,自是衰老得更厉害。 如果宫中没有了崔氏的人,就算父亲身居左丞之位,崔氏也会大不如前。 难怪姑母如此心急…… 崔露秾袖中的手渐渐攥紧,嬷嬷的话语仿佛仍在耳畔。 没有真情吗…… 崔露秾眼睫颤了颤,又想起除夕雪夜,萧言舟于众目睽睽下将人抱走的场景。 那场飘零的大雪,于她心中,似乎一直未停。 真的没有真情吗? 尽管崔左丞、崔太后,乃至嬷嬷都说萧言舟是故意宠爱谢蘅芜的,但崔露秾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 她见过那女人全然放松躺在他的床榻上的模样。 如果……如果那女人,偏偏就是意外呢? 崔露秾的唇瓣轻轻抖了抖,随后又被她抿紧了。 不……嬷嬷说得对。帝王之家,与利益比起来,真情又算得了什么。 她不仅仅是她自己,她背后,有一整个崔家。 那女人又有什么?一个随时会被攻下的将倾之国吗? 她的表哥……不会是这么感情用事之人。 他一定,一定还需要崔氏。 崔露秾深吸一气,眸中坚定下来。 -- 入夜,各宫掌灯。 谢蘅芜带着煲好的汤来到紫宸宫,少有地被拦了下来。 站在外头的不是赵全,而是一个面生的太监。 “娘娘留步,崔娘子在里头呢。”那太监面上恭敬,却是皮笑肉不笑的,让人看着心里平白地不舒服。 “崔娘子?”谢蘅芜微微抬眉,似笑非笑,“崔娘子还真是关心陛下呢,这么晚都要来看望。” “娘娘说笑了,崔娘子来,自然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太监扯了扯唇角,“想来娘娘也知道,太后娘娘凤体欠康,走动不得。崔娘子又是陛下表妹,代太后娘娘来看望,并无不妥。” “公公说的这些,本宫怎会不明白呢。”谢蘅芜笑意更深,“只是本宫一片心意总不能就这么扔了吧?还劳公公通传一声,就是本宫进去不得,这东西……总该能进去吧?” 夜色昏暗,谢蘅芜浅色的眼眸里也染上了深潭般的暗色,直勾勾盯着人时,冰冷美丽,令人不由发怵。 那太监笑意收敛,面色不大好看:“……是,奴这便去。” 谢蘅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眯了眯眼。 “衡书,你师父呢?”衡书的师父,正是赵全,此事还是不久前谢蘅芜刚刚知道的。 彼时她质问时,衡书还委委屈屈说她也不曾问及。虽如此,谢蘅芜还是罚了衡书在外拎了一夜水桶。 “娘娘,他……奴也不知啊。”衡书小声说道,觉得自己的两条手臂还在发酸。 被谢蘅芜横了一眼后,他觉得自己的手臂更酸了。 “师父一般都在陛下身边当值的,轻易不会离开。除非……除非是陛下让师父去做什么事了,师父才会走开。”衡书望着方才那太监进去的地方,皱眉道,“奴好像在哪里见过刚才那人……” 谢蘅芜刚想追问,那太监便出来了,且瞧着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启禀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谢蘅芜颔首,抬腿要走,那太监却抬手在她身后一拦。 “陛下说了,只要娘娘一人进去。旁的闲杂人等,只许在外等候。” 谢蘅芜垂眼,自上而下睨他:“当真是陛下原话?” “娘娘这是什么话,就是给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意不是?” 太监假笑着,面上的褶子尽数堆积起来,看了让人生厌。 谢蘅芜仿佛看到什么脏东西般,避之不及地收回了视线,看向身后的衡书梨落等人。 “既然是陛下的意思,你们便等等吧。”她看向前头,冷声,“带路。” 太监应了声是,尖利的声音刺得人浑身难受。 衡书满面忧色地看着二人进去,从前他们也进不去,可又不是眼下这种情况。 身旁梨落还在轻声问着是否会有问题,衡书一面安抚,一面回忆着那太监究竟是何人。 蓦地,他灵光一现,想起来了。 然他的脸因此又白了几分。 -- 紫宸宫内与往日无异,一贯昏暗又温暖。可谢蘅芜走在其中,却总觉得有些怪异。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初次进来的时候。 黑暗中,她一步步摸索着,靠近了那位传言中的暴戾君王。 只不过今夜,眼前多了个领路人。 谢蘅芜瞥一眼太监佝偻的背影,目光又飘向四下,倏忽停住。 她发现有何不对劲了…… 紫宸宫里,因她常来留宿的缘故,添置了不少原先没有的东西。 可这些东西,现在却都……不见了。 谢蘅芜的心一沉,不由咬了咬唇瓣。 看来他真的很生气啊…… 情况……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一些。 “娘娘,陛下就在里头,奴便不进去了。” 太监让开身子,一手撩开珠帘,一手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蘅芜眸心微动,看向自珠帘间泄出的昏黄烛光。 “有劳公公。” 她说着,踏入烛光中。 太监缓缓放下珠帘,面上笑意如潮水般褪去。 -- 外头不见的赵全,原来是在里面。 而萧言舟与从前一般坐在书案后,只是一旁站着崔露秾,正垂首整理着散乱书简。见谢蘅芜进来,她也不曾行礼,只抬眸淡淡看了一眼。 赵全看见谢蘅芜时,脸色怪异了一瞬,旋即又恢复正常。 “娘娘,这东西交给奴就好。”他说着,要上前去接过食盒。 萧言舟的指尖却在书案上轻点了两下,赵全身子一僵,不敢动了。 他深黑眼眸看向谢蘅芜,薄唇勾起,异常温柔道:“阿蘅来了。” 一旁的赵全被萧言舟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蘅芜亦是步子一顿,觉出异样来。 但她唇边仍勾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柔声道:“听闻陛下身子不适,妾身挂念,特地来看看陛下。这是妾身命人特意煲的暖胃粥,陛下若不嫌,便用一些。” 萧言舟长睫掩眸,衬得凤眸中尽是黑色,分外凉薄无情。 然他却唇角噙笑,缓缓:“多谢阿蘅费心了。” 「舟粥生气了!!」 第五十四章 就是死,你也休想离开! 自萧言舟口中说出的每一字,都似在唇舌间打了个转。赵全立在一旁,默默打了个寒噤。 这样的陛下实在是太可怕了! 比直接杀人的陛下还可怕百倍不止! 崔露秾不知内情,赵全却知道。 他自拾翠宫传话回来后,便见到鸦影从紫宸宫里出来。 鸦影常年在刑狱司做事,手段狠辣,突然出现在紫宸宫,赵全还以为是前朝出了什么事。 随后他便从鸦影口中得知了霍珩查到的那些有关宸妃的事情。 赵全暗自心惊,没想到谢蘅芜身上竟会有这么大的谜团。m.33qxs.m 可说来那些事……也很有可能是巧合,陛下何至于就因此怀疑了宸妃娘娘呢。 如果宸妃娘娘真的是南梁与太后串通派来的暗探,那陛下…… 赵全不敢细想,这些时日的相处,加之谢蘅芜曾救过他一回,他私心并不希望谢蘅芜出事,更不想谢蘅芜会真的别有目的。 然鸦影一来,他便不能出去通风报信了,连殿外都不能去,只能老老实实呆在里头。 连崔露秾都感到了异常。 因萧言舟的语气实在太怪异了。 她抬眸,看了谢蘅芜一眼,后者却似浑然未觉般,向着萧言舟笑了笑:“都是妾身该做的,陛下谬赞了。” 萧言舟唇角微微抽了抽,修白指尖点一点桌面:“拿过来吧。” 谢蘅芜低低应声,上前将食盒放下,慢条斯理地取出里头的东西。 她低头做事时,萧言舟唇边的温柔笑意淡下,整张脸瞬间寒若冰霜。 赵全一直在旁觑着二人神色,见萧言舟骤然变脸,暗道一声糟糕。 上一次让陛下露出这种神情的,还是崔太后。 有人要倒大霉了…… 可对崔太后,陛下尚且有所顾忌,不会轻易下手。 宸妃娘娘……却是可以任由陛下磋磨玩弄,为所欲为的。 谢蘅芜将瓷碗端出,往萧言舟跟前推了推:“陛下尝尝。” 他半低着眼,掩住眸中冷意,语气依旧温和:“孤不饿,先不用了。” 谢蘅芜顿了顿,声音柔婉:“那妾身还是先收起来,免得放在外头冷了。” “不必,阿蘅既然都取出来了,何必再放回去。”萧言舟侧眸,看向一旁的崔露秾,“崔娘子连日侍疾也辛苦,这碗粥,还是崔娘子用吧。” 崔露秾微怔:“陛下……臣女?” 萧言舟抬了抬眉毛。 “这是娘娘给陛下的心意,臣女万万不敢受的。”崔露秾垂眸推脱,她这表哥分明是在与人闹脾气,拉她进来当垫背,她又不是傻的。 “心意孤心领了,拾翠宫的手艺,崔娘子也该尝尝。”萧言舟又看向谢蘅芜,“想来阿蘅也不会介意吧?” 谢蘅芜依旧弯眸笑着,眸中清清渺渺,分外善解人意:“陛下说得是,太后娘娘病了这些日子,妾身毕竟不能到跟前尽孝,还是多亏了崔娘子。崔娘子若不嫌弃,便用些吧。” 她话说得周全体面,萧言舟的眸色却又冷下几分。 他皮笑肉不笑道:“阿蘅还是这么体贴。” 谢蘅芜微微点头:“都是妾身应该的。” 萧言舟面上不显,左手却悄悄捏紧了,隐隐传出咯咯声。 赵全都看在眼里,在心中啧啧。 瞧瞧宸妃娘娘这段数,陛下哪是她的对手。 崔露秾在一旁看着这二人互相客气得越来越过分,更加认为此地不宜久留。 走这一趟虽没能达成目的,但看了出戏,还算值得。 眼下看戏也看够了,再看下去,只怕会殃及池鱼。 崔露秾乐得见这二人不睦,却不想掺和进去。萧言舟拉她来气谢蘅芜,摆明了还是不将她放在心上,此事还需徐徐图之。 “陛下,天色不早,臣女该回去服侍太后娘娘喝药了。”崔露秾退了半步,福身道,“臣女告退,多谢陛下与娘娘好意。” 赵全早已受不了谢蘅芜与萧言舟之间的古怪气氛,见崔露秾要走,赶紧道:“陛下,奴送送崔娘子。” 萧言舟没阻拦,谢蘅芜更加不会多说什么。两人一同目送着赵全与崔露秾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珠帘后,收回视线时,两人目光相接。 只剩下二人的内殿安静得落针可闻,萧言舟不开口,谢蘅芜也不说话。 现在没了外人,二人自然也没必要伪装和气。 何况那伪装的和气,反而更瘆人。 “你有什么话要与孤说吗?” 萧言舟拨弄着指上玉戒,半抬眼看她。 谢蘅芜柔声:“陛下先喝了妾身的粥吧,该凉了。” 萧言舟唇边噙笑,却将瓷碗推远,凤眸蕴着凉意:“孤说了,孤不需要。” 谢蘅芜心底叹了口气,轻声道:“那妾身便收起来吧。” “阿蘅,”萧言舟看着她动作,面色晦暗,“为何孤从未听你说起过从前的事情?” 谢蘅芜收拾的手微不可查一听,她抬头笑道:“陛下也不曾问起,何况妾身那些事情,没什么好听的。” “那可不行。”萧言舟蓦地按住了她的手,“阿蘅既然听过孤从前的事,孤自然也要听一听阿蘅的。” 谢蘅芜莞尔:“妾身的事情,那日不就告诉过陛下了吗?” “不,”萧言舟深寒的眼眸中跳跃出一丝异样笑意来,“孤要听阿蘅说些别的。” “孤生来便在宫中,不曾见过世间万象。是以……孤很想听阿蘅说说,那庄子里,都有些什么新奇事情?” 谢蘅芜美眸微微睁大,心跳声震得耳膜也在鼓动,四肢似浸在了冰水中,凉意一点一点渗入。 她脑中轰轰,只余下一个念头。 他……查了她? -- “怎么,阿蘅是想不起来吗?” 萧言舟意味深长,看眼前人面上血色淡褪,心里却并不好受。 “陛下,从前的事情太远,妾身太小,已想不起来了。”谢蘅芜声音轻轻,鸦睫颤了颤,抬起露出一双澄澈眼眸,“庄稼人的事,也没什么新鲜。” 萧言舟深黑眼眸紧紧盯着她,藏着一种谢蘅芜读不懂的不甘:“阿蘅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吗?” 他觉得自己疯得不轻,到了这种时候,他竟会希望她能说谎话来骗骗自己。 谢蘅芜的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她又将唇抿紧,在萧言舟近乎逼视的目光下,轻声道:“妾身真的不记得了。” 她清楚自己就是变相承认了所有。 她当然可以编造几句,无从查证的事情,萧言舟既然这么问了,便只能选择相信她。 可他都已经派人查了她,便是已经起了疑心。 怀疑这种东西,一旦在心里种下,便会不断生根发芽,断断不是能轻易根除的。 她今日若是骗他,今后……便要用无数谎言来圆。这样换来的相安无事,不过是粉饰太平。 迟早会招来更大的祸患。 萧言舟凤眸一暗,声音中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究竟有没有?” 谢蘅芜垂眸,避开了他过分灼热的视线,将手从萧言舟掌下抽离出来。 手心一空,仿佛心中也空了一块。 萧言舟听她的声音轻飘飘传来,似云雾般不真切。 “妾身真的想不起来了,陛下再问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谢蘅芜的声音一如往常柔和,不疾不徐,可落在萧言舟耳朵里,却是分外冷酷不近人情。 他深吸一气,闭眸道:“滚。” 谢蘅芜低垂着眼睑,恭敬温和:“是。” 萧言舟真是恨极了她这幅无悲无喜的样子。 掌心紧了又松,他心中五味杂陈,终是没有忍住。 谢蘅芜将要走到珠帘后时,突地被一股力道抵到了墙上。 她本就心神不宁,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其心头巨震,手中的食盒啪嗒掉到了地上。 萧言舟的容颜骤然逼近,压在目前,他冷笑:“你也没有那么镇定,是不是?” “孤还以为,你当真骗孤骗得心安理得。” 他像是在讥讽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谢蘅芜缓慢地眨了眨眼,徐徐道:“陛下,妾身……” “孤不想听。” 萧言舟粗暴地打断了她,手掌压上她的脖颈,他恨声:“想走,想离开孤?做梦吧!” “就是死,你也休想离开北姜宫城!” 谢蘅芜只静静看着他,浅色的眸子像两汪清泉,将萧言舟看得心底一片湿凉。 但她只是面上平静罢了。 萧言舟覆在脖间的手掌杀意浓重,却又未曾真正释放。 谢蘅芜心思飞快转动起来,想着趁他尚且不愿下手时,保下自己一命。 “陛下若是现在杀了妾身,还能拦得住寿安宫吗?” 萧言舟一僵,旋即大怒:“你敢威胁孤?” 谢蘅芜还扯起唇角笑了笑:“陛下,妾身不是威胁,是让陛下冷静冷静。” “那手串……想来陛下也看见了。” 不提还好,一提到此物,萧言舟便更是一阵火起。 他的眸中似跳动着幽冥暗火,涌出滔天杀意。颈上的手掌几番收紧又松开,萧言舟真想干脆掐死她,可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好……好……” 他恨恨吐出两字,倏忽收回手,谢蘅芜腿一软,贴着墙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 萧言舟背过身,又回眸,居高临下看她。 “孤留你一命,此事之后,别再让孤见到你。” “至于离开……呵,你想都不要想。” 谢蘅芜捂着脖子兀自咳嗽着,而萧言舟已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内殿,不知去了哪里。 她缓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站起身,拎着食盒往外走去。 初入内时见到的那位太监已经不知去向,留在外头的是赵全。 他欲言又止,目中流露出浓重的担忧。 谢蘅芜目不斜视,径直略过了赵全,走向等候的梨落与衡书。 赵全的手抬了抬,又垂下放在身侧,步子轻轻进了殿中。 “娘娘,您的衣裳……” 梨落小声惊呼,谢蘅芜顺其目光看去,见是水蓝色裙摆沾上了些污渍,应当是方才在里头与萧言舟对峙时在墙边蹭上的。 “脏了而已,回去换一身就好了。” 她异常平静,面容冰冷似寒月。 衡书也凑上前小声道:“娘娘,奴想起来方才那太监是何人了。” 谢蘅芜凉如水的目光落下,衡书不由打了个哆嗦,暗想怎么忽地这么冷了。 “奴跟着师父办事时见过一回,那是鸦影,刑狱司的人,别名毒罗刹。”衡书絮絮道,“传闻没有鸦影逼供不出来的人,怎么娘娘今日来,会遇着……” 他忽然噤声,不说了。 谢蘅芜似是什么都不曾听见般,淡声道: “回宫。” 「暴走的舟舟小狗一枚呀」 第五十五章 错付真情 谢蘅芜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的拾翠宫。 仿佛眼睛一睁一闭,自己就莫名站在了寝殿内。 她静立了一会儿,慢吞吞走到了妆镜前坐下,将钗环一件一件卸下。 梨落想上前帮忙,被抬手制止。 她只好立在一旁,忧心忡忡看着自家主子。 谢蘅芜看起来一如往常,侧颜仍是那么美丽温柔,却隐隐苍白;眸中似乎藏了难言的深沉愁绪,为她的美丽添了许多脆弱。 她的平静,像湖面上的薄冰,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梨落原本还想问是不是与陛下吵架了。 可见谢蘅芜如此,她不忍开口了。 -- 直到梨落退出去前,谢蘅芜都是这般模样。 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在换上寝衣后,语气如常,让梨落退出去。 梨落这才开口:“娘娘,婢子今夜……还是留在里头吧?” 多年的陪伴,她知道谢蘅芜状态不对。 谢蘅芜原低着头整理寝衣上的扣子,闻言仰起脸来,双眸静静看着梨落许久,似是蒙着层岚烟般茫然。 也不知是不是梨落错觉,这清亮的眼睛里,似乎涌过水光。 “不必,你辛苦了这些时日,好好休息吧。” 梨落抿一抿唇,没有多言:“那婢子先退下了,娘娘……早点睡吧。” 谢蘅芜轻轻一抬眉,目送着梨落离开。 她一走,寝殿更加空旷安静。 谢蘅芜坐在床沿,一边手肘支在膝上,手掌托腮,眼睛定定望着窗子的方向出神。 她知道……她还能好端端回来,终究是萧言舟念着情,饶恕了她一命。 身份存疑、藏私欲奔、还有那象征着太后的手串……那手串定也有什么问题,只是她还不知道。 桩桩件件,已足够萧言舟杀她。 刑狱司的鸦影出现,已然说明他曾认真动了杀心。 可他还是放过了自己…… 她眉间动了动,忽然起身,在寝殿内四下转了一圈。 那些柜子妆奁,都看不出翻动的痕迹。唯一暴露的,只有那把断锁。 谢蘅芜将床下的木箱拉出来打开,一件一件翻看。 她想,萧言舟在看见这些东西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不得不说,她从前真是做了许久的规划。 这份舆图,是谢蘅芜还在南梁时寻了个借口要来的。 她深知南梁别有用心,便借此做文章,对北姜了解了个七七八八,一早就规划好了此后的道路。 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谁能料到,她竟然真的会喜欢上他呢? 可时间太短,她又不敢轻易相信了他。 谢蘅芜谨慎惯了,却没想到这谨慎会害了自己。 她捏着那把断锁蹲在地上,长发凌散垂落,她眸中星火暗下,茫然而无措,不知该继续做什么,只失魂落魄地望着舆图发怔。 良久,她坐了下来,双臂环住膝头,缓缓将脸低下。 他是什么心情呢…… 方才万般艰难地,对亲近的女子付出了点真心,却发现她可能是别有用心的探子,还意图逃离。 她知道的,萧言舟那般个性,能与她交付一点真心,是多么不易。 连赵全都说,他是爱极了她…… 可她却亲手毁了。 一腔真情错付,他该厌她。 谢蘅芜缓慢地眨了眨眼,勾唇轻笑,似是笑自己: “真是可恨啊……” 她背后的事情一旦揭露,她与他的从前,每件事情,都显得那么别有用心。 谢蘅芜完全能理解萧言舟的异常愤怒,她想,如果换做是她,恐怕也不会轻易饶恕自己。 她咬着下唇,想萧言舟为何会忽然调查她。 甚至查得那么详细,连侯府为她做的假信息都深挖了下去,这才让他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她想,大概她刚入宫时,萧言舟是根本没有想过要查她的。 是以,才会在她说出假生辰时毫无反应。 他原先根本不将自己放心上,一个放在后宫自生自灭的人,并不需要兴师动众地派人调查。 就算是生疑,他大可将自己直接押入刑狱司,何必继续留她在宫里,还保留了所有后妃待遇。 然眼下他却查了那么多……甚至愿意见她,给她一次掩盖的机会。 谢蘅芜握紧了断锁,气息也微微发颤。 为何?自然是因为萧言舟真的将她放在了心上,纵使怀疑,却依旧纵容。 他待她一直都好,虽然看起来总是凶狠,却从未伤过她。 哪怕是到了今日这种地步……他也不曾伤她半分。 谢蘅芜多慧,自然猜出萧言舟的怀疑是因她的胎记而起,当日他的反应便不对了。 然她现在无心探究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关窍。 她从臂弯中抬起脸来,乌发凌乱,面色苍白如纸,双眸茫茫然,像积聚了水汽的阴沉天色。 蓦地,她一眨眼,雨水淋漓落下。m.33qxs.m 谢蘅芜的这些情绪,早已不外露许多年,于萧言舟跟前显露的,皆是半真半假,带了做戏的成分。 眼下她无声哭起来,已是最大程度的宣泄。 纤薄的肩头微微颤动着,她泪水滴答,顺着面颊滑下,落入衣上,又无声落入地毯中。 谢蘅芜想,大概她真的倒霉。 先是不明不白入了侯府,早早被人把命捏在手里,不知将来是成为哪个权贵的笼中雀。 后来和亲于萧言舟,境况已比她想象得好了许多。眼瞧着将要步入正轨,可终是一场幻梦,轻轻一戳便破了。 或许真如侯夫人所说,她本是卑贱之躯,得来了不属于自己的富贵,就该……千百倍偿还。 -- 另一边,萧言舟将所有人清退出去,将自己关在漆黑的宫殿中。 赵全试图从窗外偷看,被霍珩提着后领拎走。 外头的动静萧言舟听到了些许,却并不想管。 他坐在黑暗中的冰冷王座上,掌中捏着柔软的东西。 是谢蘅芜从前送给他的香囊与锦帕。 香气已散,他还记得不久前她站在身旁,笑盈盈说着再送一个。 半晌,萧言舟弯了唇角,自嘲一笑。 都何时了,他竟还再留恋她。 原本这两样东西该在谢蘅芜来时还给她的,然而当时萧言舟没能想起来,直到现在才发现。 他起身,走到案上烛台前。火苗跳动着燃起,将他的身影摇摇晃晃投映在墙上。 萧言舟半垂着眼,没多犹豫,将香囊一并帕子放到了火舌上。 火舌轻轻舔舐,跃动着窜上,焦黑一点一点扩大。 萧言舟漆黑的眼瞳中,也跳动着两束火光。 烛台的火苗太小,烧得也慢。他便颇有耐心地捏着香囊,看火舌将其侵蚀,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直到热意渐渐传到指尖,火舌也将将舔过。萧言舟似从梦中惊醒般,蓦地吹熄了烛台。 殿内重归黑暗。 布料的焦糊味尚未消散,萧言舟捏着烧去一大半的香囊与锦帕,长睫挡住的眼眸里一派茫然,似乎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做什么。 他攥着香囊的手越发用力,到甲盖都泛了白,像是要生生用蛮力将香囊碾为粉末。 然他手臂都因用力而颤抖着,却终究颓然松了手。 残存的香囊无声坠地,由于已被熏黑,它落在地上便似消失了般。 曾经为谢蘅芜准备的那些零碎东西都已经撤下,只有地毯,因为铺设得多,还不曾完全收起来。 萧言舟踩在柔软地褥上,四顾茫然,寻不见坠落的香囊。 他蹲身,在地上摸索一阵,指尖触到柔软物什,便赶紧将它收入掌中。 他抓着它站起,沉默良久,忽而一手捂住胸口,噗嗤一声,腥甜温热自口中涌出。 跟前的一小块地毯被鲜血浸湿。 萧言舟便定定瞧着那一块洇湿的痕迹。 他的蛊毒的确拔除了,后来习武,除了喘症与头疾以外,身子便没有别的问题。 但到底埋下了体弱的根子。 加之蛊毒因素,周启曾千叮咛万嘱咐,他绝对不能有大的情绪波动。 这么多年,他封闭情思,心也冷如寒冰,再未有过波动。 这还是他第一次吐血。 萧言舟拭去唇边血渍,低笑起来。 笑声传出宫殿,赵全与霍珩皆看见了对方目中的担忧。 陛下疯了? -- 相对平静的,只余下寿安宫。 听完崔露秾的叙述,崔太后神色莫测,低眸不知在想什么。 “姑母,我以为……陛下定是与她有了什么矛盾。” “要不要借此做一番文章,索性将它闹大,让陛下彻底厌弃她?” “不必着急。”崔太后捻着佛珠,唇角笑意刻薄,“她只有两条路。” “要么,替哀家做事,事成后顶罪,死。” “要么,与皇帝通气儿,没有了价值,哀家让她死。” 崔太后在“死”字上格外拖了长音,漫不经心的残忍,令人不寒而栗。 尽管崔露秾不知崔太后与谢蘅芜有什么来往,可听她的意思,多半与萧言舟有关。 崔露秾心头一紧,想姑母该不会是要对皇帝下手吧? 可他们……不是母子吗? “姑母,她……要做什么啊?” 崔露秾壮着胆子问道。 崔太后没有回答,而是睥她一眼。 显出衰老的凤眸中,透着阴寒狠厉。 崔露秾瞳孔微缩,垂下头道:“臣女多嘴,太后娘娘恕罪。” 崔太后瞧了她许久,才懒懒应一声:“好了,哀家乏了,你下去吧。” 崔露秾大气不敢出,行过礼后,赶紧退出了寝殿。 她这位姑母……她从来都没有瞧明白过。 仿佛在姑母眼里,世上没有一位可亲近的人。 所有人都能利用,所有人都是仇敌。 -- 晨光熹微,天际泛起鱼肚白。 紧闭了一夜的宫门吱呀一声,从内被人推开。 萧言舟垂手而立,长袖曳地,长发未束散下,几绺掩在深黑眸前,衬得面色苍白,颓靡又阴郁。 倚在外头打瞌睡的赵全立时清醒,赶紧起身迎上:“陛下有何吩咐。” 萧言舟定定看他一会儿,淡淡:“穿衣。” 「点击投票,助力舟舟阿蘅早日和好!!(激动地搓手手)」 第五十六章 哪门子的断情绝爱 赵全替萧言舟穿戴完毕后,又细致地理了理衣衫,抚平其上褶皱,低声道:“陛下,宸妃娘娘的东西……” 萧言舟眸心动了动,淡声道:“什么宸妃?” 赵全一噎,心下叹息。33qxs.m 看来陛下与宸妃娘娘真的闹掰了。 昨日他还留个心眼,不曾将东西送回拾翠宫,眼下看来,便可以安排上了。 “……奴明白了。” 只不过……出了这档子事,陛下竟不处罚宸妃吗? 除了与她断了来往以外,好像什么都没变,位份依旧保留着,甚至连上元宫宴都依旧交由她操办。 那刑狱司的鸦影,似乎只是被喊来当了回门神,没派上任何用场。 赵全自己也一头雾水,摸不清萧言舟的心思。 莫非陛下还有什么长远打算?可看昨日那模样,两人分明已经撕破脸了。 赵全想着该晚些时候去问问霍珩,一面退到一侧,让萧言舟先走。 -- 下了早朝后,萧言舟照旧去御书房看折子,赵全则回了紫宸宫看着人收拾东西。 他站在一旁指挥着小太监将东西一件件摆好,一边瞧着霍珩的身影。 这时有几个小太监抬着地毯走了出来。 “赵公公,这毯子直接扔了吗?” 赵全拧眉,看着近乎全新的墨狐毯,眼睛也不眨道:“当然。” 小太监们的脸上露出肉痛神色。 “看看你们这样子,要财还是要命?”赵全恨铁不成钢斥道,现下这情况,别说是在陛下跟前提起宸妃了,连出现与宸妃有关的东西恐怕都不行。 那几人面上惶恐与惋惜交织,分外精彩。其中一人还有些依依不舍地摸了摸毯子,赵全眯眼瞧着,没有多说话。 宫里做事的,没点分寸怎么行。 却看着那人动作一顿,指尖在柔软毛尖一捻,捻出许多暗红色的碎粒。 赵全目光一凝,神色顿时凌厉起来。 “拿过来。” 几人也发觉不对,忙不迭递到了赵全跟前。 赵全低头,在那人摸过的地方嗅了嗅,神色愈发凝重。 是血腥味。 因墨狐毯是黑色,血迹又干涸,肉眼根本瞧不出来。 陛下昨夜是怎么了……? 赵全想起今晨萧言舟过分苍白的脸色与下朝后被传去的周启。 他皱了皱眉,忧心不已。 陛下没有外伤,那……莫非是吐血了吗? 因为宸妃吗? -- 赵全的猜想很快就被证实了。 午膳时他服侍萧言舟用膳,桌上却摆了一道谢蘅芜常吃的菜。赵全发现时,萧言舟已盯着它看了很久了。 赵全都来不及补救,萧言舟已经徒手捏断了玉著。 这变故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赵全着急忙慌令人将午膳全部撤下,一并传唤今日尚食监的人。 萧言舟捏断玉著后便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赵全处理好前头的事情后,赶紧跟了上去。 然前方的萧言舟步子忽然一停,赵全跟上几步的功夫,亲眼见他吐了口血出来。 赵全大惊,呆立在原地。 萧言舟却是波澜不惊地擦去唇边血渍,回眸幽幽道:“不要声张。” 赵全僵硬地点了点头,想宸妃真是好本事,竟然能把陛下气吐血。 所以那地毯上的血,该不会也是…… 他原先还觉得二人可惜,现下又想,断了也好。 不过几月相处,就能将陛下气吐血了,若是宸妃未被发现异常,继续与陛下相处下去,后头会发生什么,赵全不敢细想。 陛下性子古怪,宸妃也并不简单。如今的陛下,也并非能儿女情长的时候,趁早结束这段初初开始的情……或许是好事。 就怕陛下未必真的放下了宸妃啊…… 赵全忧心忡忡,陛下为宸妃屡屡破例,又是头一回动情,眼下虽然看着是断了,谁知陛下是否会再次为她破例呢? “陛下,尚食监那边……” 谢蘅芜已经有段时间没来紫宸宫用膳,可今日好巧不巧地出现了那道菜。不用猜都知道,定是走漏了风声,崔太后特地来试探了。 赵全便是想看看,萧言舟是否还对有关宸妃的事情挂心。 “你来处理。” 萧言舟声音沙哑,透着股疲惫。 赵全松了口气,想陛下应当是真的不想再与她瓜葛了吧。 陛下头一次动了情,却是这般收场,实在让人唏嘘。 宸妃……就让她成为陛下的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吧。 -- 赵全亲自带人将紫宸宫中的东西无声无息送还了回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谢蘅芜只静静在一旁瞧着,没有说一句话。 若是声势浩大,好有能挽回的余地。 可他这样小心,看来……是真的结束了。 谢蘅芜并不痛快,却也不会在赵全跟前显露出来,末了还扯出笑让梨落送送他。 可在赵全眼里,这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两宫就此断了联系,静悄悄的,除了寿安宫,无人发觉。 萧言舟却是一日又一日得阴沉下来。 满朝大臣都瞧出他日渐清减下来,冕旒下的面容苍白不已。连崔左丞都劝萧言舟休息几日,却被他一句“孤没事”堵了回去。 其实萧言舟迟迟未曾病愈,完全是自找的。 一方面是没了谢蘅芜的香,加之周启的药已经不怎么管用了,他的头疾又发作起来,折磨得人难以安寝。 另一方面,他暗地里命霍珩加强了拾翠宫的守卫,并且专门派了人监视谢蘅芜的一举一动,坊间的几个钱庄也被盯了起来。 彻底断了她与外界联系以及离开的可能性。 他不失阴暗地想,这样一来,她也该和自己一般痛苦难言了吧? 没想到监视拾翠宫的人回来回话,日日说的都是些琐事。且听起来,谢蘅芜吃好睡好,安逸悠哉得过分,像是完全把他忘了。 萧言舟听一次便气一回,气她竟然毫不在意自己,气他为何要去关注她,更气都到了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是下不去手。每每到了这地步,他都想要吐血。 偏偏次日萧言舟又忍不住去听她都做了什么,像是对折磨自己乐此不疲一般。 赵全看不下去,委婉劝道: “若是宸妃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他们一定会来禀报,陛下何苦如此劳累,日日询问呢?” 萧言舟凉凉一笑:“孤是要看她挣扎痛苦,别看她表面自在,其实心里肯定难受得想死吧?哼,孤想想就痛快。” 赵全欲言又止。 挣扎痛苦的……好像只有陛下您吧? “……好吧。” 算了,陛下您开心就好。 …… 如此一来,萧言舟对拾翠宫的关注,似乎比从前更多了。 这哪是要断情的架势呀? 赵全几次与霍珩提起,后者只摇摇头,说全看陛下自己打算。 赵全不悦,想这闷葫芦,果然也问不出什么来。 这厢萧言舟的病迟迟不见好,还是引起了寿安宫的注意。 崔太后起先听闻风声时还起疑,不曾动作,直到收到崔左丞的来信才确信,自己这儿子,当真病得不轻。 她只从崔露秾口中得知萧言舟与谢蘅芜似乎不睦,却不知具体缘由。在那之后他忽然病了,崔太后难免就想到是谢蘅芜用了她给的那香。 崔太后万万不会想到,萧言舟是生生被气病的。 收到崔左丞的信时,崔太后看着左丞亲笔,轻轻扬眉。 这谢蘅芜,下手还挺狠。 真是小看了她。 那香的效力不会发生得如此快而迅猛,但拜谢蘅芜在她跟前表现的懦弱窝囊所赐,崔太后完全没有怀疑她可能做了别的手脚。 若要怀疑,也是怀疑萧言舟病倒有作伪的成分。 不过是真是假,一见便知。 崔太后慢悠悠将信烧了,随后命嬷嬷去请人。 寿安宫的帖子,分别进了拾翠宫与紫宸宫。 -- “陛下,太后娘娘那边来人,说明日要与宸妃一同来探望陛下。” 赵全禀报时,萧言舟正斜倚在榻上,一边大袖遮目假寐。 “不见。” 略显沉闷的声音从袖中传出。 赵全眸光一闪,只往后退了几步,却没有离开。 “等等,”果不其然,萧言舟将袖子缓缓下移几寸,露出一双漆眸,转过来森森看着赵全,“你说还有谁?” “回禀陛下,是宸妃。” 赵全恭恭敬敬道,便听萧言舟没了动静。 他也不着急,就耐心等着。片刻后,赵全听到一声熟悉的冷笑。 “罢了,母后难得关心孤,自然得见一见。” 萧言舟蓦地从榻上起身,打量了一圈殿内,皱眉道:“为何这么乱?” 赵全心说自然是因为陛下您日日发疯,收拾好也被弄乱了。 “是奴疏忽,奴这就安排人来清扫。” “嗯。”萧言舟漫不经心道,“备水,孤要沐浴。” 赵全一一应下,大概是眼神太过明显,被萧言舟横了一眼。 “母后难得来看孤,当然要郑重些。” 赵全:啊是是是……才不是为了宸妃娘娘…… 他十分怀疑,如果不是陛下闻不得熏香,说不定还要仔细焚香一番。 总之这一番忙乱后,萧言舟与紫宸宫都修整完毕。 第二日,崔太后带着谢蘅芜如约而至。 赵全先出去看了一眼,随后回来与萧言舟道: “陛下,太后娘娘与宸妃娘娘都到了。” “让她们去正殿等孤。”萧言舟说着咳嗽几声,又叫住要离开去传话的赵全。 “慢着,”他眉目阴沉,“你看她如何了?” 赵全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方才匆匆一瞥,只觉得谢蘅芜还是像从前那般耀眼夺目,粲如明珠,华如月色。袅袅婷婷立在那儿,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不但美丽不减,那气色似乎还比先前好了一点,面色白里透红的,看起来就过得不错。 赵全十分担心萧言舟见到她会气晕过去。 “回禀陛下,宸妃娘娘她……她自然也与从前不同了。” 这个“也”字用得巧妙。 萧言舟闻言似乎满意了一点,眸中阴霾散去些,哼笑一声去了穿衣镜前整理衣衫。 从前的紫宸殿,是没有镜子的。 这还是昨夜萧言舟命赵全送进来的。 赵全无言看着镜前的帝王,被一股无力感侵袭。 陛下这模样,分明……分明就是在乎得不得了啊! 这是哪门子的断情绝爱啊! 「点击投票,助力阿蘅舟舟和好!当前进度10%ing」 第五十七章 记仇的萧言舟 赵全从萧言舟处出来后,便去了庭中。 到底是打着看病的名头,崔太后带了不少名贵药材来,托着药材的侍女多得将紫宸宫内宽阔的庭院占去了一大半。 若不是知道内情,恐怕赵全都要感慨崔太后有多么爱子心切了。 他心下啧啧崔太后大手笔,先上前迎了两位主子,再吩咐宫人们去将药材收下。 可惜再珍贵再多,出自寿安宫的东西,陛下一定不会用。 赵全一面与崔太后客气着打马虎眼,一面悄悄看着其后几步之遥的谢蘅芜。 那匆匆一眼果然不错,谢蘅芜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简单宫装,外披一件织金滚边棉氅,清新如兰,只是站在那儿,便将所有人都衬得黯淡失色。 面庞更是一如既往,含情眸中潋滟温柔,唇边似噙着淡笑,哪有什么憔悴。 感受到赵全的目光,她也瞧过来,向他笑了笑。 赵全赶紧收回视线,余光中却看见她往自己方向走来。 “陛下病了这些时日,我也没什么好与陛下的,这是一点心意,还望公公转交。” 谢蘅芜说着,身后的梨落向赵全递上一个朴素无华的匣子。 顶着崔太后的目光,赵全心头一跳,打开匣子,便看见一个样式相当熟悉的香囊。 与从前萧言舟缀在腰间的那一个相当相似。 赵全面无表情地“啪”一声将匣子关起。 真是要命。 丢也丢不得,留也留不得,宸妃娘娘真是给了他好一个烫手山芋。 谢蘅芜挑挑眉,面色甚是无辜:“赵公公,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娘娘还是自己交给陛下吧。”赵全说着,就要将匣子递回去。 “赵公公,我便是担心陛下不愿见我,才想让公公帮忙转交的。”谢蘅芜柔声,“陛下病了这么久,我都没能来看看他,我担心陛下怨怼我,不愿见我呢。” 赵全心说陛下恐怕愿意得很。 但谢蘅芜这番说的,让赵全不知该怎么拒绝了。 至少在场之人哪怕最初不知道两人闹了矛盾,可二人已许多日不曾见面,多少都察觉出了些端倪。 帝王与妃嫔连日不见面,其实在宫里很寻常。可谢蘅芜从前与萧言舟几乎日日呆在一起,现在却完全没了来往,实在太奇怪了。 眼下被谢蘅芜直接说出来,简直就是坐实了二人之间不虞之事。 还是当着崔太后的面。 果然崔太后在一旁看了半晌,慢悠悠发话了。 “你便替宸妃收下吧,到底是一片心意,也不好白白浪费了不是?” 后头的谢蘅芜垂眸装温顺,兀自弯了弯唇。 她知道崔太后一定会替自己说话的。 香囊嘛,崔太后多半是觉得自己将那毒香放进去了。 再不济,崔太后也能自己派人在这香囊上动手脚。 这么好的机会,她肯定不会放过。 太后都发话了,赵全也不好再说什么,默默将匣子捧在了手中,让到一旁道:“太后娘娘,宸妃娘娘,还请随奴移步正殿。” 崔太后在前头先走,谢蘅芜跟在其后,经过赵全时,笑着与他无声道: “多谢。” 赵全心里郁闷不已。 -- 谢蘅芜随着崔太后在正殿落座时,萧言舟还不曾出现。 她一面抿着宫人呈上的茶水,目光在殿中逡巡过。 居然在正殿接见她们…… 谢蘅芜想笑,又有些笑不出来。 而今她要见萧言舟一面,竟还要借崔太后的名头。 昨日收到太后帖子时便知道崔太后是为何而来了。 她多半是以为自己对萧言舟下手了。 也实在是太过巧合,才给了崔太后这般错觉,连谢蘅芜自己都以为她是否疏漏,给萧言舟下了毒。 不然,他怎么病得这样厉害? 谢蘅芜全然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以生生将他气病了。 她只知道自己单独肯定见不了他,原还想与崔太后提一嘴,不想崔太后先找上了自己,倒是雪中送炭了。 谢蘅芜放下茶盏,抬目一瞥,见到不远处侍立着吩咐宫人上茶的,正是小桃。 多日不见,小桃的气色倒是很好,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宫人做事,与先前她见到的模样相去甚远。 谢蘅芜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引起了小桃的注意。 后者不避不让,大大方方向她微微蹲身,行了个礼。 这倒让谢蘅芜稀奇。 没想到在紫宸宫呆了这些日子,小桃变化了这么多。 从惯会耍小聪明、见识短浅变得进退有度,举止得体。 也不知是不是该说萧言舟会调教人呢。 想到这里,谢蘅芜于心中自嘲一笑,浮起难以言明的酸涩。 她今日来此,也想看一看萧言舟的态度。 既然他还愿意见她,那不定……不定还有回转的余地呢? 崔太后那边的事情一结束,不管结果如何,崔太后一定会对自己下手。 要除掉一个无依无靠的妃子,想来对崔太后来说还是易如反掌的。 原先还有萧言舟在身后,崔太后尚且有所顾忌;眼下……也不知萧言舟是否还会帮她。 谢蘅芜觉得自己真是坏极了。 她让他如此伤心,竟还指望着对方再帮自己一次。 简直痴人说梦般。 几番思量间,萧言舟终于姗姗来迟。 总是一身玄色的他,今日却少有地穿了身月白色,衣摆袖口以红色云锦装饰。 峨冠博带,宽袍大袖,腰间玉带系出劲瘦腰身,俊美无俦的面上虽然阴郁,却并不损他姿容,反添许多别样的尊贵感。 看起来倒不像生病的模样。 谢蘅芜望着他,微微一怔。 后者却一个眼神都没给她,目不斜视望着崔太后道: “让母后久等,还望见谅。” 崔太后起身,笑道:“不妨事,皇帝病着,哀家该早点来瞧的。” 谢蘅芜亦随崔太后起身行礼,在后悄悄看着他。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却能看出萧言舟身上的衣衫是全新的。 却是没想到他居然穿了与自己颜色相同的衣裳。 赵全在旁瞧着,暗叹一声真是孽缘。 陛下将衣裳选来选去,怎么最后选了与宸妃娘娘一样的颜色呢! 那厢崔太后与萧言舟各自假惺惺地客气推拉着,往常萧言舟对崔太后几乎没有好脸色,连面子都不愿给,现在却一来二回地说了许多。 一时之间崔太后都有些迷糊,想那毒香果真不凡,竟能让他神志昏聩至此。 从进来到现在,他已唤了快十次母后了。 崔太后不知,谢蘅芜还能不知吗 萧言舟分明是故意气自己。 就为了当日那句无人能为他挡下寿安宫。 眼下他上赶着跟她证明呢,就靠他自己,也能与崔太后周旋。 谢蘅芜垂眼,在后头装哑巴。 真是记仇啊……她觉得自己的希望恐怕要落空了。 这么记仇的萧言舟,怎可能愿意再帮她一次。 -- 然而萧言舟却一直在偷看着她。 他的视线隐晦,每次都像是无意别过眼,才匆匆略过她。而在这无数眼中,谢蘅芜竟一次都没有看他! 萧言舟一面忍着恶心与崔太后说话,一面又看着谢蘅芜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模样,加之她容色出尘,似乎完全没有受影响的模样,他更是生气了。 她果真全然不在意自己,曾经说的都是些谎话! 她果然是别有用心!蓄谋已久!图谋不轨! 萧言舟在心里将谢蘅芜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又忍不住去偷瞧她。 见她只一贯低着头装透明人,规矩得不像话,仿佛只是崔太后带来装饰充数的花瓶一般,他不由暗恨,想她这时候倒是本分了。 萧言舟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屈起,有意无意叩了两下。 一直关注着的赵全心领神会,拳头抵唇低低咳嗽了两声。 正殿紧闭的门被轻轻叩响。 “启禀陛下,您的药好了。” 声音有些熟悉,似是小桃的。 萧言舟咳一声,道:“进来吧。” 来人果真是小桃,低头端着汤药入内,直走到萧言舟跟前都不曾抬眼。她将药碗放下,正欲离开,却被萧言舟叫住。 “孤的手受伤了,你要让孤怎么喝?” 小桃步子一顿,面上显出疑惑神色。 “陛……陛下?” 萧言舟的手的确伤了一只,但这些时日已好得七七八八了,更别说,不是还有一只完好的手吗? 萧言舟面上却波澜不惊,毫无胡扯的心虚:“愣着做什么,你来伺候孤。” 小桃愣愣地应了两声,回身到其身侧,有些战战兢兢地端起汤药,舀起一勺往萧言舟嘴边送。 陛下几乎没有与她这么近的相处过,今日实在太反常了,尽管似乎是好事,小桃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彡彡訁凊 座下崔太后笑容微僵,只一瞬又恢复寻常。 “皇帝身边的可心人儿真是越来越多了,哀家看了也高兴。” 萧言舟随口应一声,长睫遮掩的眸子却仍在偷看谢蘅芜。 都这样了,她还能忍住不看自己? 嗯,她还真忍住了。 这汤药本身就苦,一勺一勺喝简直更是折磨,偏偏他这样折磨自己,却没能引来谢蘅芜的反应。 萧言舟觉得喉头一阵腥甜,仿佛又要吐血。 药实在太苦,又渐渐冷下,喝到后头,萧言舟的眉头已经不自觉蹙了起来。 这下谢蘅芜可算有反应了。 她最清楚,萧言舟根本就不可能对小桃有想法,现在当着这些人的面做这些,未免也太刻意了。 没想到萧言舟会用这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幼稚法子来“报复”她,谢蘅芜低着头,一时没忍住,唇角弯了弯,偷笑了一下。 尽管她很快将笑容收了回去,却还是被关注着她的萧言舟注意到了。 后者气得几乎仰倒,想她果然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正好药已见底,萧言舟将碗一推,无情中又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意思: “退下!” 「明天休息一天,之后安排三更~ 然后再次申明一下,男女主都不是完美人设,会有自私,偏执之类的缺点,还请大家不要对他们太过苛求~祝大家看书愉快~」 第五十八章 她好像过得很好啊! 小桃退下后,原先有几分古怪的正殿内气氛更加奇异了。 崔太后也看出来了些什么,她自然愿意替谢蘅芜说些话,让两人和好。 毕竟二人关系不拉近,该怎么继续给他下毒呢? 崔太后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往谢蘅芜身上引,还多次将话头递给谢蘅芜来接。但不是被萧言舟顾左右而言他扯开了话题,就是谢蘅芜自己不咸不淡应几声,将话题生生终结。 以至于崔太后一时都怀疑谢蘅芜是不是来戏耍她的。 好在崔太后没有往深了想,见此法不通,索性寻了个借口离开。 谢蘅芜刚起身要跟上,崔太后便回身向她和蔼笑着:“哀家送了株血灵芝来,此药珍贵难得,好孩子,你替哀家去瞧着吧。” 寿安宫来的那些药材还未清点入库,这种事让赵全做也足够了,崔太后明摆着找借口给她制造独处机会。 谢蘅芜无奈,轻声道:“是。” 等崔太后离开,谢蘅芜也走出正殿,去了库房的方向。 萧言舟的目光像是黏在她后背上一般,只等人的影子拐过了长廊弯处,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慢吞吞收回视线。 赵全在一旁一幅想说又不知该说什么的模样。 萧言舟凤眸微斜,睨他一眼。 “陛下,方才……方才宸妃娘娘给了奴这个,要奴交给陛下。” 赵全说出这话时,有种如释重负之感,像是终于寻到了什么满意的东西。 萧言舟心中赞许赵全果然懂他心思,面上只微微抬眉:“是吗?” 他接过匣子,只略略打开了一条缝,又将它合起。 赵全都疑心这样是否真的能看清里头是什么。 “孤不想收她的东西。”萧言舟神色恹恹,冷声道。 赵全迟疑,以为自己揣摩错了:“那奴去……” “孤亲自去给她。”萧言舟拂袖起身,侧过脸来看他,“你有什么话要说?” 赵全咽了口唾沫,一并将后半句的“还给宸妃娘娘”咽了下去。 “回禀陛下,奴无话要禀。” 他低下头,分外恭敬说道。 萧言舟不轻不重呵了一声,甩袖离开了正殿,循着谢蘅芜走的方向去了。 背影中……似乎透出点迫不及待的意思。 -- 冬日阳光被廊柱分割细碎,疏疏落落照在廊下女郎们身上。 谢蘅芜捧着册子低眸看着,不时抬头与宫女轻声细语吩咐几句。金色的光落在她侧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朦胧瑰姿,恍若在梦中。 清点入库并不是什么麻烦事,何况崔太后只吩咐她看着血灵芝。等这味药材也顺利登记下来送入后,谢蘅芜便打算离开了。 她也不知自己在期待着什么,清点时还故意放慢了速度,然想象中会出现的人,自是没有出现。 谢蘅芜将册子交还给领头宫女,与她轻轻一笑。 “梨落,准备回宫。” 谢蘅芜拢了拢披风,回身举步欲离开,却不知怎的,忽又停了步子。 也不知下一回是何时能来这里了。 说起来……她还没有仔细逛过紫宸宫。 便当是留个念想吧。 “你去外头等我,我自己逛逛。” “娘娘,这不妥吧,陛下……陛下会不会责备?”梨落担忧道,想陛下与娘娘置气这么久,也不知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的紫宸宫太大,本宫迷路了,很奇怪吗?”谢蘅芜理所当然说完,挥了挥手,“快去外头吧,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梨落连应了两声,赶紧拉着衡书走了。 谢蘅芜侧过面庞,让阳光尽数洒在脸上。 她便这样晒了会儿太阳,才挪动步子,往前方走去。 其实她也不知该去哪儿。 可笑她来过许多次,却都是被拘在宫里头,几乎不曾有往别处去的机会。 眼下她与萧言舟闹僵了,倒是想起这事儿了。 谢蘅芜抿一抿唇,又想起在正殿时的那场闹剧,一时心里浮起渺茫的希望。 想他大概还是在意自己,才故意作出那副样子给自己瞧吗? 她埋头行路,一时也不知走到了哪儿。只一抬眸时,发觉自己似乎真的迷路了。 眼前的地方似乎是紫宸宫后头的小花园,是萧言舟根本不会踏足的地方,但还是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时节也没什么花开,几根萧索瘦削的枝桠与假山石交错,许多凄凉寒瑟。 谢蘅芜站在小径儿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十分果断地回身,试图原路返回。彡彡訁凊 然而一旁的假山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一下子将她拉了过去。 不知怎的,谢蘅芜心里没有半点惊慌,反而生出了一种“果真如此”的安心感。 她胡思乱想着,想自己果然还是被萧言舟影响,亦是疯了。 坚硬冰冷的假山石隔着还算厚实的衣物,抵在了她的腰背上。 跟前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萧言舟皮笑肉不笑:“好久不见,阿蘅。” 谢蘅芜淡然,勾唇一笑:“陛下,方才我们不是刚刚见过吗?” “别与孤耍小聪明。”萧言舟看到她这样云淡风轻的模样就不痛快,冷笑,“为何要送孤香囊?” “陛下是来与妾身兴师问罪,要妾身把香囊收回去的吗?” 谢蘅芜柔声,轻松就戳破了他的心思。 毕竟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这个由头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来找她了。 萧言舟被她说中,面色微微僵了僵,又嗤声:“自以为是!” 谢蘅芜唇边噙着淡笑,声音依旧温柔:“那陛下劳动尊驾,亲自来询问妾身,又是为了什么呢?” 萧言舟的目光在她面上一寸寸行过,看她翠黛如远山,狐眸含星光,面颊红润,似乎还圆润了些,比先前见面时更娇艳欲滴,哪有半点想象中的憔悴模样。 她好像过得很好啊! 想到这里,萧言舟忽然就明白了先前赵全的欲言又止。 这个小女人,真是生了好硬的心肠! “孤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了?”萧言舟冷漠道,微微直起了身子。 “妾身是觉得陛下龙体抱恙,合该好好休息才对。”谢蘅芜轻声细语说着,忽然抬手,托住了他的面颊,踮脚凑近来。 掌心还带着手炉的温暖,而指尖却微凉,若有若无地触碰着耳垂。 「来咯来咯,今天三更!!」 第五十九章 陛下用了我的脂粉? 萧言舟眉心动了动,看面前美人眸中清渺含愁,眉黛微颦,似是担忧凝望,又似情意脉脉,而其丹唇微启,欲说换休……萧言舟不由想起他们二人还相好时,他与她亲吻,那样柔软,那样香,那样甜…… 现在她又凑近过来,似是要亲吻;她的手抚在面上,分明是微凉的指尖,却让他耳垂渐起热意…… 萧言舟本是要反唇相讥的,现下却没了这心思,反生出隐隐期待来。他想若她要亲他,自己定不能让这狡猾的女人立刻得了逞。 然而就在两人鼻尖堪堪碰在一起时,谢蘅芜收回了手,拉开两人的距离。 萧言舟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中回神,就见她捻了捻指腹,随即看着他轻笑:“陛下用了我的脂粉?” “难怪……妾身还奇怪呢,听闻陛下病了许多日,为何今日一见毫无病容,原来如此。” “是为了见太后娘娘吗,陛下?” 她明知故问,尾音上扬,面上笑意透出些顽劣的恶意来。 萧言舟:! 他大惊,立时反应过来谢蘅芜方才举动是为何。 她的脂粉都是特制的,不曾有香气。从前她还常在紫宸宫,这些胭脂水粉自然也备了一点。萧言舟鬼使神差地,不曾让人全送回去。 今日为了遮掩病容,他兀自抹了一些,不曾想被谢蘅芜看出来了。 既然闻不出来,她索性上手摸了摸。 原来不是向他示好低头,是在戏耍他! 偏偏她还甚是可恶,故意以那般引人浮想联翩的姿态靠近他,蓄意引诱……让他完全没意识到她做了什么! 萧言舟蓦地拉开两人距离,停在了几步之遥的位置,阴沉着眉眼看她……看她样貌这般纯而无辜,行为竟如此大胆,他们还没和好呢!她居然就直接上手摸他! 谢蘅芜眸中含着谑笑,他走远了些,自己也总算不用再靠着这冷硬的假山石了。她顶着萧言舟似是要杀了她的眼神往前走了几步,向他摊手,勾了勾指尖: “陛下,妾身的香囊……还要还吗?” 什么香囊不香囊的,萧言舟现在只想掐死她。 他目中似凝冰霜,恨她无情,更恨自己方才还对她有了感觉。 何等不争气! 见萧言舟不答,谢蘅芜便也放下了手,收敛了些笑容:“陛下,妾身觉得……你我二人,还是该照常见一见。” 萧言舟道她终于要低头挽留自己,却听谢蘅芜接着说:“不然,太后娘娘该起疑了,陛下也不想就此功亏一篑吧?” 他默了默,随后半抬着眼,嘲道:“你便只关心这些?” 谢蘅芜眨一眨眼,不解道:“不然陛下还想要妾身关心什么?” 萧言舟咬了咬舌尖,低声:“你与孤闹一场,便一点不难过,一点不痛苦吗?你对孤说的那些话,究竟是否真心,还是你本来……本来就无情?” 他语调平淡,却不再是高高在上,整个人都透着股落寞。 谢蘅芜心头一酸,她抿一抿唇,缓缓道:“妾身当然难过。” 萧言舟看着她:“你便没有什么话要解释吗?” 谢蘅芜微微顿了顿,随后轻轻摇头:“陛下查到的都是真的,妾身无话可说。” “……你还真是洒脱。”萧言舟自嘲般,“孤却不能。” 谢蘅芜眸光一闪,她定定看了萧言舟片刻,忽一笑: “陛下……是爱我的吧?” 谢蘅芜的声音像风,轻轻飘向了萧言舟。后者一怔,旋即拧眉斥道: “你胡说什么!” 谢蘅芜弯起眸子,一步一步走向他,一面接着说道:“陛下就是爱我,涂脂粉,故意使唤小桃……其实都是爱我,是不是,玉成?” 她突然唤起他的字来,如此温柔缱绻的语气,像在耳边的呢喃。萧言舟呼吸微窒,往后退去。 谢蘅芜却步步向前,萧言舟便继续往后退,退着退着,他挨到了后头的院墙上。 两人局势倒转。 日光落在谢蘅芜仰起的脸上,柔和而温暖,越发明艳动人。 既然已经闹僵,谢蘅芜也懒得再在他跟前做什么伪装。她笑,故意挑衅般,呵气似的道:“我却是没想到,陛下爱我,爱到病了这许多时日的地步。” 第六十章 总是被她引诱 萧言舟一眼就看出她的敷衍,他恨恨将人放下,一手却还扣在腰身上,一手掐住了她的下巴: “你也不难受,是不是?你到孤身边来,究竟想做什么?” 谢蘅芜无辜地看着他:“是陛下要攻打妾身的母国,妾身母国求和,才将妾身送了过来。陛下莫非忘了?” “若要问妾身要做什么,陛下该先问问自己才对。” 萧言舟冷笑:“这么说来,还都是孤的错了?” “妾身并无此意。”谢蘅芜轻声,“说起母国吗……他们懦弱无能,只好送妾身过来换得一夕安寝,妾身对他们,也并未有多少感情。” “倒是陛下对妾身真情,妾身以为,此间要比南梁好多了。” 萧言舟看她语气认真,一时心头软下,想她与自己说过的种种……她在侯府时那样任人摆布,又被推来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她对南梁无甚留恋,倒也有些可能。 然他很快又想到她是那样会说话,谁知道嘴里是否有半句真话。 “你又在骗孤。” “我发誓,这回真的没有。”谢蘅芜忽然踮脚凑近,气息轻轻拂在他面上。她看着他深黑的眼睛,认真说道:“我初来时,确实是想着要走的。” 腰上的力道骤然收紧,谢蘅芜被勒得话语一停,险些喘不过气来。 “……但是,那也是最初。” “我想着陛下不会在意我,答应我那母国的要求,或许也是顺水推舟,要休养一番罢了。战事爆发是必然,我不能在宫中活着。” “既然陛下不在意,我又可能无法活下去,那我……为何不能主动离开呢?可现在不同,陛下这样在意我,我怎可能再离开呢?” “陛下觉得……是不是?”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伴着气息,轻轻敲在面上,落进心里。萧言舟心跳渐渐加快,一目不错望着跟前的美丽容颜。 是解释……却并不一定可信。 他如此想道,要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身体根本不随理智而反应。 谢蘅芜双臂环在他脖颈上,腕处蹭着他颈侧,清晰感受到了颈侧动脉剧烈的跳动。 像是两人的心跳。 她已和盘托出,信与不信,全看萧言舟一人。 他们都沉默下来,四目相对着,又紧紧相依,外人看来,就是一对情深无间的情人。 谁又会觉得这两人是闹僵了呢。 也不知过去多久,萧言舟耷拉下眼睑,有些疲倦:“你说得很好。” “可是,孤不相信你了。” 他萧言舟,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 同一个跟头,他不能栽上两回。33qxs.m 谢蘅芜眸心微动,垂睫遮掩了其中失落。 她声音依旧如常:“陛下不信也无妨,我问心无愧便好。” “只是需要陛下配合的地方,还望陛下可以与妾身一同做个戏。” 萧言舟漫不经心应着,别过眼不再看她:“可,孤答应你。” “还有别的话吗?” 谢蘅芜复又抬眸:“……事成之后,陛下可否护妾身性命无忧?妾身……会报答陛下的。” 萧言舟看了她几息,突然甩开了她,退到几步之外的距离,看她吃痛揉着手臂,眸中几多阴狠无情,讥嘲道:“你方才那些话果然是在蒙骗孤。” “想让孤对你心软,继续被你戏耍,是吗?” “报答?呵,孤不需要!” 谢蘅芜心一颤,有些意兴阑珊。 如今这境况,她说什么,估摸着萧言舟都不会相信了。 是以谢蘅芜破罐子破摔,胡乱应道:“是,陛下说的都对。” 萧言舟听她承认更是怒极,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你都承认了,孤还保你,真将孤当成傻子戏耍不成?” 谢蘅芜侧过身,微微低下头,姿态甚是温顺:“妾身只是问一问罢了。妾身帮陛下挡回了寿安宫,要一些报酬,也合情合理吧?” 萧言舟冷静下来,睨她一眼,居高临下道:“你没资格与孤谈判。” 谢蘅芜弯一弯唇,自嘲一笑: “陛下不愿便算了,妾身也只是问一问,并不强求。” 她的反应倒是出乎意料的平淡,像是早已对此有所预料。她再抬眼看他时,眸中平静似秋水,仿佛方才的对话并不曾发生一般。 萧言舟被她这般平静的眼神看得心口缩了缩,似是空了一块。 他以为她还要再说什么,却见她向自己走了过来。 萧言舟登时警惕,退后几步道:“你要做什么?” 谢蘅芜柔声:“妾身是看陛下的衣襟乱了,想为陛下理一理。” 她话语那般温柔,又那般自然,萧言舟竟没觉出什么不妥,还糊里糊涂地上前由她来理。 直到谢蘅芜的手搭在了胸前,他才猛然反应过来。 这种事,怎么能让现在的她来做! 可方才是他自己不曾拒绝,现在再将人推开,显得他分外不近人情了。 萧言舟一贯是不在乎他人看法,但在谢蘅芜面前,似乎还是要在意一些。 他身子微微绷直,低眸看她动作。 细白指尖轻轻抚平衣上褶皱,将胸襟处的衣衫理好。萧言舟看着,不禁想起这双手为自己按摩时……如此柔软细嫩,又想起这双手曾揪住他的衣摆,而手的主人眼尾晕着靡色的红,哀哀祈求着看他。 萧言舟忽然感觉到一股燥热,他心猿意驰,想她善乐善女红,手指定是灵巧,若能在榻上…… 他想得越来越偏了,眼神也不安分,看她身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每一下都仿佛会触碰到他,却又始终保持着距离。 那是云一般的柔软……或许比之更软。萧言舟想,若他们尚且情好,他便能趁此机会搂过她,仔细感受一番…… 他漠着脸,想自己真的不能再见她才是。 他明明不是急色之人,可在她面前,却好像总是被她以色引诱。 这很是不好。 谢蘅芜理好衣襟抬眸时,对上萧言舟深沉地仿佛要将她活吞了的眼睛。 她太明白其中意味,默默后退了几步,轻声道:“陛下,理好了。” 萧言舟也知自己失态,别开目光道:“怎么理了这么久。” “许是方才弄得太乱了。”谢蘅芜这一句,又让萧言舟想起方才两人抱在一起的情形。 他似是尴尬地咳嗽一声,又冷漠道:“无事了吧?无事便赶紧滚。” 他仿佛已经忘了是自己把她扯过来的。 谢蘅芜轻轻抬眉:“那陛下在此做什么?” 萧言舟瞥她一眼:“孤在自己宫里做什么,与你何干?” 谢蘅芜笑了笑:“自然与妾身无关。那妾身告退,不打扰陛下赏景了。” 这等枯枝衰朽之处,有劳什子景可赏。谢蘅芜临走还不忘嘲讽他一句,萧言舟深吸几气,才没有上前去把人拉回来。 他立在风中,看谢蘅芜走远了,手又探向袖中,摸到那未曾还回去的香囊。 萧言舟静了一会儿,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是不能还,还是不想还,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此战,阿蘅胜!(仰头叉腰)」 第六十一章 郎才女貌 萧言舟慢腾腾往正殿走的路上,碰着了正往库房走的赵全。 他叫住赵全,示意他过来。 赵全以为有什么要事,走到近前,却听萧言舟问他。 “你看孤的衣襟还乱不乱?” 赵全不解其意,左瞧右瞧,道:“回禀陛下,奴以为陛下的衣襟……整齐得很。” 萧言舟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拂袖走了,留赵全在原地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头。 -- 萧言舟还是听进了谢蘅芜的话,在面上恢复了二人的来往。 比如又继续往拾翠宫送东西,只不过由金银玉器变成了孤品字画。 后者这些东西,是万不能轻易拿出去交易的。 谢蘅芜明白萧言舟的心思,但他还愿意配合自己,已是很不错了。 她将这些字画尽数挂在殿中,也不管是否得宜。这些千金难求的字画被谢蘅芜摆成毫不值钱的模样,一排排挂在殿里,活像坊间街边的字画摊。 梨落每每踏入挂满字画的偏殿,眼角都忍不住抽一抽。 她想自家主子也不是什么不懂欣赏的人,怎这么糟蹋这些玩意儿。 也不知娘娘与陛下算是和好没有。 虽然这么瞧着与从前仿佛没有差别,可自那日去紫宸宫探病后,梨落再没见谢蘅芜与萧言舟见面。 细究起来,双方又似乎的确有不能见面的理由。 谢蘅芜忙着操办上元宫宴,萧言舟则依旧以病作幌子,两人便这般没有可交集之处。倒是崔露秾,被崔太后塞过来,协助谢蘅芜办宫宴。 这当然不符合礼制,但崔太后以崔露秾代行懿旨的名头,堵了旁人的嘴。 然崔露秾与其说是来协助,倒不如说是来监视,一并还添点堵的。 仗着有崔太后作为靠山,崔露秾时不时便越过谢蘅芜做一些事,小事上谢蘅芜便让了,于是她变本加厉,手也伸得更长。 外人都知道这次宫宴是谢蘅芜主持,要是因为崔露秾插手的缘故出了什么岔子,最后也都是算到谢蘅芜的头上。 谢蘅芜当然不会任由崔露秾给自己下绊子,两人暗中较劲,崔露秾也不曾捞着好处。谢蘅芜又索性贯彻自己在崔太后跟前的形象,跑到寿安宫与太后哭诉了几次,太后为着令她听话,让崔露秾收敛些。 暗潮涌动中,上元节越发近了。 在北姜,上元节是比新年还要郑重的节日。不少地方重臣没能在新年时回京述职的,便会在上元节回来。 崔小将军便是其中之一。 崔小将军崔鹤算是崔露秾的长兄,是崔左丞的侧室所出,十几岁时便随当时的大将军去了边关,连年来崔鹤征战无数,立下了不少战功,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为了副将。 此年由于萧言舟暂时歇了征战的心思,又有意削弱崔氏的权力,加上边地安稳不少,崔鹤也总算能回来一次了。 回京后,崔鹤马不停蹄,先去了宫中拜见那位帝王。 赵全笑容满面地迎接了他,后道陛下正在御书房批折子,请崔鹤稍等。 他对这位崔氏郎君的印象并不差。 崔鹤名不副实,本人与名中那般仙风道骨毫不相干。与崔氏嫡支的人不同,崔鹤对功名权力并不热衷,只凭着一腔少年热血,才在边地呆了这么多年。 赵全让他等,他便恭恭敬敬垂手站在门外,丝毫没有居功自傲的意思。 赵全想,崔小将军的性子,真不像崔家人。 谢蘅芜安排好了参宴的人员与位子,想着送来给萧言舟过目。伴着太监的“宸妃娘娘到”的通传声,她与等候在外的崔鹤四目相对。 谢蘅芜轻轻扬眉,眼前少年郎不似京中那些贵族郎君白净风流,他皮肤泛着蜜色,稍显粗糙,劲瘦的身子似蕴含着无穷力量;剑眉星目,一双黑眸似狼的眼睛,透出风沙磨砺后的肃杀来。 与萧言舟阴暗扭曲的杀意不同,这位郎君的杀意,是从无数人中拼杀而出,由炽热的鲜血浇灌而出。 更别提他此时还穿着甲胄。 是位武将。 她在打量崔鹤时,后者也在看她。 崔鹤目中闪过惊艳。 他自小习武,又早早离京,见过的女郎,除了自家姐妹与母亲,便再无更多。 他以为自己那妹妹已是出色,可见了眼前女郎,才知何为人间真国色。 众多貌美宫女簇拥中,女郎眉眼婉丽如月,面容如仙,似笼着蒙蒙烟雾,让人想看又不敢多瞧,仿佛直勾勾盯着她,是一种亵渎。 崔鹤收回目光,低头行了一礼,声音中是与外貌不相匹配的沉稳: “末将崔鹤,见过宸妃娘娘。” 他记得方才那太监通传,称此女为宸妃。 谢蘅芜唇边噙笑:“崔将军不必多礼。” 她又疑惑:“崔将军以往都不在京中吗?” 因崔鹤还穿着甲胄,留在京里的武将,怎会不换了衣服再来拜见。 崔鹤正要答,赵全先道:“宸妃娘娘,崔将军驻守边关,眼下,是来与陛下述职的。” 谢蘅芜若有所思地看了赵全一眼,又与崔鹤笑道:“原是如此,崔将军为国为民,当真辛苦了。” 奉承的话崔鹤听过许多,可自美人口中说出,又是不一般的滋味。他脸色微红,垂眼道:“宸妃娘娘谬赞,都是末将职责所在罢了。” 赵全看着这二人说话,眼皮跳了跳,又打断道:“……不知娘娘为何事来寻陛下,奴好去通传一声。” 谢蘅芜“哦”道:“本宫拟好了宫宴的名册与座次,想请陛下过目看一看。既然陛下在忙,本宫就不进去了,劳烦公公代本宫转交。” 赵全不好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萧言舟与谢蘅芜之间的内情,总不能强逼谢蘅芜进去。是以不大情愿地接过名册,转身进了御书房内。 没了碍眼的人,谢蘅芜接着与崔小将军闲聊。她擅长伪饰,便作出天真好奇姿态来,不知不觉引导着崔鹤说了许多事。 但崔鹤也不是傻子,尽管惊于她貌美,可许多要紧的事情,他都打着马虎眼混过去,不曾吐露分毫。 谢蘅芜暗道可惜,不过也将崔鹤的大多事情问了出来。 崔小将军而今堪堪及冠,与萧言舟年龄相近。 可二人性子,却截然不同。 崔鹤与谢蘅芜说着话,只觉与这位宸妃聊天,就如春风拂面般。 他看她面容尚且年轻,便不好意思地问了年龄,得知谢蘅芜方才十七岁时,崔鹤顿了顿。 他想到家中的妹妹,眼前女郎与崔露秾几多相似,又颇有不同。两人都已进退有度,但崔露秾给人的感觉总是疏离,就算是笑也是冷的,对外人如此,对府中亲人也是如此。 可谢蘅芜的笑,却是暖的,漾在眸中,荡进心里…… 赵全出来时,就见谢蘅芜与崔小将军相谈甚欢,一个娇美如花,一个挺拔如松,女郎笑意盈盈,郎君温和又羞涩,若不是不合时宜,看着还挺郎才女貌…… 狗屁郎才女貌!那可是陛下的妃子! 赵全的眼皮又跳了跳,觉得头疼。 他肃起面庞,上前打断了两人:“启禀宸妃娘娘,陛下瞧过了,说没问题,娘娘自己安排就是。” 谢蘅芜接过名册,与赵全道过谢,又转向崔鹤: “崔将军,上元节时,应当也还在京中吧?” 崔鹤点一点头:“自然。” “那我回头再把将军加上。”谢蘅芜说着看向赵全,“赵公公,那本宫就先回去了,替本宫与陛下问安。” 赵全觉得谢蘅芜笑得非常不怀好意。 “是,奴一定替娘娘转达。”赵全向崔鹤做了个请的手势,“崔将军,陛下有请。” 崔鹤这才与谢蘅芜互相道别,谢蘅芜离开时,崔鹤的目光晃悠着,一下一下,晃荡在谢蘅芜身上。 但他也知道后妃怎能是他肖想的,是以尽管不舍,他很快便收敛了心思,迈步踏入御书房。 他撩袍跪下行礼,却久久不听萧言舟叫起。 崔鹤等了一会儿,才听萧言舟道: “你遇着宸妃了?” 张口第一句,不问战事,却问这琐碎小事。崔鹤虽奇怪,还是如实禀报:“回禀陛下,末将的确遇着宸妃娘娘了。” “哦。”萧言舟状似无意问道,“你觉得她如何?” 如何,什么如何? 崔鹤深觉自己一介外臣在皇帝跟前评价后妃,实在不妥,可又是皇帝问的问题,总不能不答。 他顿了顿,说道:“末将与宸妃娘娘仅是一面之缘,末将不敢贸然言说。” “一面之缘?”萧言舟的声音低沉下来,“孤看你们二人……相谈甚欢啊。” 他在御书房内,将外头的每一字都听了个清楚。 谢蘅芜这小女子……快将崔鹤的老底都翻出来了。 崔鹤身子一僵,脊背处窜起寒意。 “陛下,末将只是与宸妃娘娘寒暄几句,并无异心!” 萧言舟也知道崔鹤的性子,只是想自己如今都与谢蘅芜说不上什么话,凭什么轮得到这个愣头青。 “……孤知道了,你起来吧。”萧言舟默了一会儿,懒懒说道。 崔鹤这才站起,仔细与萧言舟说起边关战报来。 -- 回宫路上,谢蘅芜依旧想着崔鹤。 倒不是惦记什么,而是她觉得崔鹤与崔太后、崔露秾都分外不同。 大概也是因此,萧言舟才一直放心让他戍边领军吧…… 方才那一番谢蘅芜单方面的套话,已问出了个七七八八。 崔鹤的母亲是清贵人家的女儿,不争不抢的性子,才养出崔鹤这样清流般的崔家人来。偏偏崔鹤又不喜诗书,他母亲也不介怀,让崔左丞安排崔鹤习武。 想来他的母亲,是极爱他的。 谢蘅芜又想起萧言舟来,心底有些复杂。 他拥有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却独独没有足以让他信任之人。 「嘻嘻吃醋了」 第六十二章 妾身是关心您啊 宫宴前一日,周启避过所有人视线,秘密入了紫宸宫。 “陛下,解药已成。”周启的声音微微颤着,像是极力克制着激动,“微臣可以保证,陛下只要服下此方,便能药到病除。” 萧言舟没有立刻让人去接,而是坐在上首懒懒垂眼,反问了一句:“是吗?” 这药方是周启被萧言舟紧催慢催着加急研制出来,可现在有了成果,却不见萧言舟有多么欣喜。 周启疑惑,只道是萧言舟谨慎,继续说道:“微臣不敢欺瞒陛下,微臣研制此药数载,愿以性命担保,这便是最后之方!” 萧言舟的神色依旧淡淡的,修白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扶手,似乎全然没有头疾解除的欣喜。 他被这头疾折磨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能治好,可他想起来的却是谢蘅芜。 如果自己的病好了,谢蘅芜的香……还有什么用呢。 他想,那样就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见她了。 这理由不是对旁人,而是对他自己的。 没有了这理由,他却还想见她。 蓦地,萧言舟想起那日谢蘅芜笑着与他说的话。 “陛下是爱我的吧?” 爱?可笑,他怎么会爱她。 他只是喜欢她的体贴,喜欢她的善解人意,俗一些来说,他还喜欢她的美色。她那样识大体,放在身边既能舒缓头疾,又赏心悦目。 如果不是出了那档子事,他很乐意就好好将她养在宫里,让她做天下都羡艳的女人。 就像那些臣子在府中养一些名贵的小玩意儿一般。 ……真是如此吗? 宠爱的猫儿若是挠了主子一下,不管再名贵,也会被即刻杀死,稍微有些善心的,也会将它丢到冷僻之处,任其自生自灭。 但他不舍得杀她……不,甚至于,连伤都不舍得。不仅如此,他还继续好好养着她,吃穿用度,都不曾减去半分。 哪怕他自己被她气得吐了好几次血。 难道真如她所说,自己爱上她了吗? 萧言舟难以言明心头莫名的怅然与酸涩,眼眸里流露出几多茫然,他又沉默那么久,将周启等得越发不安。 陛下这是怎么了……难道他的头疾又加重了吗? 良久,萧言舟总算说话了。 “把东西给赵全吧。” 周启连连应声,不忘提醒道:“陛下记得要尽快服用,若是过了三日之期,这药便失效了。那药引珍贵,若要再制,最早也得明年才能有了。” 萧言舟抬抬眼,面上无甚波澜:“孤知道了,这段日子你辛苦,准你休沐半月。” 周启身形一顿,随后郑重谢了恩,去寻赵全了。 萧言舟依旧没动,仿若雕塑般。他额角不住跳着,隐隐传出针刺般的疼痛,似是头疾又要发作。 如果……如果他的头疾未愈,那么去寻谢蘅芜,便不是因为爱上她,而是为了治病。 他舍不得伤她,也是……也是因为她的香还对自己有用、周启不是说过吗,要对她好一些,才能让那香气发挥更多作用…… 萧言舟想,他怎么能爱她呢? 他怎么能动情呢? 情……只能成为软肋。他那愚蠢的父亲,至死没能捂热崔氏的心,反而被崔氏利用了情,转手化作插向自己心口的利刃。 萧言舟如是劝说自己,可心里却并未因此舒服上一点。 反而更憋闷了。 -- 宫宴当日,萧言舟见到谢蘅芜,竟有些不自在。 他与她,是要一同入殿的。谢蘅芜倒是不知他心中如何所想,只是见萧言舟冷着张脸,道他还在生气。 她便上前轻轻挽住了萧言舟的手臂,于他耳畔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委屈陛下配合一下妾身,等会儿与群臣见面,才好不露馅不是?” 馨香绵软的身子贴在身旁,温热气息轻擦而过,萧言舟微微一僵,淡着眸看向别处,不轻不重斥道:“多嘴。” 谢蘅芜也不怵,知他不过嘴上与她放放狠话,笑道:“妾身也是好意提醒,陛下便勉为其难听一听吧。” 萧言舟嗤声,尽管面上不耐,却始终没有甩开她。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蘅芜,将眼睛笑得更弯了。 两人一同入殿落座后,萧言舟宣了开席。 崔太后看着这二人似是和好的模样,笑意渐深。 宫宴上有不少女眷,脂粉香气混在一起,尽管与萧言舟隔了段距离,却还是有些熏人。 他拧了拧眉,被这股香气呛得咳嗽了几声。 座上的崔太后与崔左丞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 看来他果然还未病愈,谢蘅芜下手还真不轻啊。 那厢萧言舟隐晦地瞪了谢蘅芜一眼。 宫宴座次是她安排的,他会被脂粉香熏到,显然是她故意。 谢蘅芜装作不知,兀自夹了一筷面前的菜式,笑盈盈递向萧言舟; “陛下快尝尝。” 座下数道目光有意无意看来,萧言舟凤眸轻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多谢阿蘅了。” 他微微低头,张口将筷间的菜咬入口中,深黑的眼眸却始终盯着谢蘅芜,其中涌现起温柔到古怪的笑意。 谢蘅芜被他盯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唇边笑弧微僵,赶紧收回了自己的筷子。 萧言舟见唬住了谢蘅芜,心情也稍好上一些,目光触及座下崔鹤,他略一抬眉,举杯道:“崔爱卿难得回京,与孤喝上一盅。” 崔鹤受宠若惊起身,手忙脚乱地举杯祝酒,众人纷纷笑语附和,又各怀心思。 陛下突然对崔氏态度转好,是又有了什么打算吗? 连崔左丞都微微凝眉,若有所思地打量起崔鹤来。 他们虽是父子,其实交流并不多。他对自己这位儿子的了解也并不深,只觉得崔鹤太过神经大条,实在不像他们崔家的人。 陛下特意点了崔鹤的名儿……究竟是态度缓和,还是有意要扶持起崔鹤来,从内部分裂崔氏? 当人身居高位时,任何一个简单的举动,都会引来底下人无数揣测。 萧言舟还记着那日御书房外崔鹤与谢蘅芜相谈甚欢,有意让他当一当靶子。 然崔鹤并未想那么多,毕竟他也的确多年不曾回京,萧言舟提到他,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与萧言舟祝酒后,又向崔太后敬过,最后转向谢蘅芜,相似的祝酒话语里夹带着微妙的激动。 谢蘅芜笑着向他举杯,很给他面子地将一盅酒一饮而尽。 崔露秾坐在崔鹤身旁,瞧着这一幕,眉头不觉皱了皱。 她这兄长,何时与那女人认识了? 是以崔鹤落座后,崔露秾低眸小声问道:“阿兄见过宸妃?” “几日之前,御书房外偶遇。”崔鹤感慨,“原来这位宸妃娘娘与你年龄相仿,我初见时,还以为要比你年长些。” 崔露秾感兴趣地挑了挑眉:“此话怎讲?” “我观她言辞谈吐,分外妥帖沉稳,实在不像这年岁的。”崔鹤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没有说妹妹你不好的意思……” 崔露秾嘴角微微抽了抽,不像再与这个傻子哥哥说话。 崔鹤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干脆闭嘴埋头喝酒。 旁人道他寡言,其实是因为崔鹤张口太容易得罪人,索性就少说话了。 但……似乎在宸妃面前,他就没有这种需要时时小心的感觉。 他这般想着,又抬眸偷偷看向谢蘅芜。正巧后者的视线逡巡而来,与他四目相对下,谢蘅芜扬唇向他笑了笑。 她本就花容月貌,这一笑如拨云见月,笼罩的薄薄雾岚散开,华光落下。崔鹤呼吸一窒,被口中尚未咽下的酒猛然呛到,低低咳嗽起来。 萧言舟看在眼里,周身阴沉下不少,捏着酒盅的手指节发白。 好得很,都敢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了! 他不失阴暗地想,该做些什么给崔鹤添点堵,最好让他十天半个月都无法得空。 然此时,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萧言舟眸心一动,侧眸睨去。 谢蘅芜按住他捏着酒樽的手,微微倾身过来,柔声道:“陛下龙体未愈,少贪杯才好。” 她目中关切,倒像是真的在关心他一般。 偏偏那桌下,有什么东西附来,一下又一下,轻蹭着他的小腿。 萧言舟额角跳了跳,看她生得如此清纯无辜,可行为却又这般……这般放浪! 她便是笃定了自己在众人面前没法对她如何罢了! 他忍了忍,似笑非笑看她,语中暗含警告,低声道:“阿蘅,别太过了。” “陛下,妾身是关心您啊。”谢蘅芜面上一径无辜柔弱,难得有能让他吃瘪的时候,她怎会轻易放过。 若不是桌下的动作变本加厉,萧言舟当真以为她是在“关心”自己了。 他觉得自己的额角抽得更厉害了。 萧言舟忍无可忍,霍然起身,对着一众面露愕然的臣子淡淡道: “孤身子不适,暂去歇息,众卿且乐。” 说罢,他拂袖离开,丝毫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等人回神,他们的皇帝已经走了。 便见那位美丽的宸妃娘娘袅袅婷婷起身,与太后低声说了什么后,便面露忧色地追了出去。 众人也都知萧言舟宠爱她,是以对这二人插曲,并未太过在意。 -- 萧言舟在前头走着,听到身后珠玉相撞泠然,他皱了皱眉,却不由自主放慢了步子。 等到那声音极近了,他转身,一把捏住谢蘅芜的手,冷声道:“你又要做什么?” 树影婆娑,摇落在他面上,显得他整个人都凶巴巴的。 谢蘅芜蜷了蜷被捏住手腕的那只手的指尖,眨巴着眼道:“妾身担心陛下着凉,才出来看看的。” “你当孤是纸糊的不成?” 他冷哼,一把将她手甩开,看人吃痛揉着手腕,眉头才稍舒展了些。 “说罢,你出来找孤,到底要做什么?” 谢蘅芜记着崔太后先前吩咐,低眉道:“陛下,今夜宫外有灯会,陛下可否带妾身一同去看?” 她仍记得自己质疑这要求太无理突兀时,一定会被萧言舟看穿时,崔太后那样说: “他既然带你瞒着哀家出去一回,便能出去第二回。” “何况皇帝现在对你情衷,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让人摘下来给你。” “你放心,他不会察觉的。” 如果萧言舟真的中了那劳什子香,或许不会察觉。 但也幸好,他没有中。 萧言舟目露狐疑之色,旋即反应过来,笑得阴森:“想让孤带你出宫?” 谢蘅芜听他这般说,以为他是明白背后有谁授意。她刚放下心来,就见他眸心沉下,话锋陡转: “然后你趁乱逃走是不是?呵,孤绝不会答应你。” 他斩钉截铁说完,回身就走。谢蘅芜愣了愣,赶紧又提裙追上。 不是的陛下,你怎么还钻上牛角尖了呢! 「(做法)票来票来,票到我的兜里来 ps:这几章就要和好啦!」 第六十三章 “这位娘子与您夫君真般配” 谢蘅芜一身宫装本就沉重,加之厚重的披风与满头珠翠,追起萧言舟来甚是吃力。 偏偏这男人再不似最开始放慢了脚步,反而越走越快。谢蘅芜喘着气,恨恨咬牙,见四下无人,索性停下步子,喊了一声: “萧言舟!” 这是她第二次直呼他的大名。 这一声不是第一回那样哀求而恐慌,而是中气十足的,带了点嚣张的意思。 萧言舟果然脚步一停,回转过身来,阴恻恻看她。 谢蘅芜见状,赶紧小跑上前。衣衫厚重,她腿又软,心又急,一不留神就被宫道上凸起的小石子绊了一下。 谢蘅芜登时失去平衡,眼瞧着就要往前跌去。 然她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稳稳接住。 萧言舟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把人扶稳后就要松开她。 谢蘅芜哪会放过送到眼前来的机会,赶紧抬臂环住他腰身,将人紧紧抱住。 她顺着气儿,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眼睛还盯着他,亮得异常,颇有今晚就要赖定他的意思。 谢蘅芜跑动那一番,拉拽他衣袖的力量可想而知,萧言舟只需轻轻一拂袖,便能挣开她。 然他被她晶亮的眼眸撞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没有下手。 萧言舟暗自唾弃自己三番五次对眼前女人退让,不情不愿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妾身要做什么,陛下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谢蘅芜喘着气,断断续续说着,却又坚定异常:“陛下不是说,妾身的拾翠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吗?” “难道陛下的羽林卫,只有在宫里才有这般本事吗?” 萧言舟眯了眯眼,眸中凉薄:“激将法对孤无用。” 他顿了顿,担心谢蘅芜觉得自己傻,又补充道:“孤知道你的意思,但孤便是不想如了你的意。” 谢蘅芜心头一梗,想他怎么这么幼稚了! 宁愿放弃筹谋了这些时日的事,也要与自己赌气? 她翠黛颦起,几多嗔怨:“陛下!” 萧言舟投来凉飕飕一眼。 谢蘅芜努力平息心头焦急,想如今她在萧言舟面前理亏,定不能强逼他。 还得顺毛捋。 她暗暗叹一口气,将面颊贴到他身前,露出最完美的一边侧脸,放软了声音娇声:“陛下就再依妾身一回吧~” 月光如水,凉凉落身,衬得她娇美异常,如月中仙落尘。 而仙娥依怀,世间又有几人能无动于衷。 在谢蘅芜跟前,萧言舟引以为傲的自持力总是那么不堪一击。 他心中动摇,面上却冷嗤:“装可怜也没用。” 谢蘅芜暗骂一句油盐不进,却将姿态放得更加柔和,猫儿似的,在他怀中轻蹭了蹭。 发髻上步摇坠下的流苏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萧言舟心底没得软了软,他薄唇轻启,仍是不耐的语气:“给孤一个理由。” 谢蘅芜眸子一亮,知道有戏了。 她柔着声音,娓娓道:“陛下先前说过,会带妾身看一回真正的京城。” “如今灯会正好,街市热闹,不正是最适宜的时候吗?” 她这么一提,萧言舟便想起上一回他之所以说出这话,是因为当日给她过一过所谓“生辰”。 他冷笑:“骗孤的事情,你还好意思再提?” “妾身知错了……可是陛下,妾身也不知道妾身生辰几何啊。”她幽怨道,“陛下知道的那日子,可不一定就是真的。” 萧言舟垂睫,心说她倒是又抓着机会在自己面前装可怜了。 第六十四章 “姐夫要抛弃奴家吗” 她的目光太过灼热,萧言舟不自在地抿唇,随后道:“我与她不是夫妻。” 摊主略有些尴尬,想他们许是兄妹,自己看走了眼。他刚想道歉,就见那娇滴滴的女郎抬手扯住了郎君衣袖,泫然欲泣道: “姐夫,你不是说……不是说若是奴家怀了你的孩子,便定会娶奴家为妻吗?” “你如今否认,莫非是要始乱终弃,让奴家与姐姐一同被你抛弃吗?” 她情真意切,句句凄然控诉。信息量太大,摊主微张着嘴,一脸讶然惊愕,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显然没想到这一出伦理大戏会在自己面前上演。 萧言舟一怔,拧眉道:“你在胡说什么?” 谢蘅芜却是演得正高兴,她怅然松开萧言舟的衣袖,回身哀戚道:“我便知道……你果然是骗我的。” “姐姐还在世的时候劝我,我那样相信你,没有听她的话……” “从前种种誓言情真,终究是错付了……” 她像是被伤透了心,一手按在小腹上,一手将鸳鸯灯递还回去,随后侧身掩面,肩头微微颤动。 摊主愣愣接过灯,心底不自觉涌起同情来。 虽然这女郎所为也有错,但相比起来,显然是这郎君始乱终弃,一下子骗了两姊妹啊! 没想到他生得这样好,却是个道貌岸然之辈! 不单是摊主,路过的行人也听到了只言片语,纷纷向萧言舟投来控诉指责的目光,甚至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萧言舟眼角抽了抽,漆眸沉沉看向谢蘅芜。幕篱白纱遮住了她神色,但他直觉,谢蘅芜此时定是笑得不行了。 他猜的也没错。 谢蘅芜虽然语调哀婉若泣,其实唇角上扬,差点就要笑出声了。肩头颤抖,其实是她憋笑憋得发抖。 摊主见那女郎都这般伤心了,这郎君却丝毫没有要安慰的意思,反而眉目阴沉,活像是要将人吃了,便更坚定了内心的想法。 果真是个徒有外表的败类! “这位娘子,这灯小的就送您了,就当是讨个好彩头,小的祝娘子早遇良人,离了那没心肝的东西。” 摊主正气凛然说着,一面将灯往谢蘅芜手中塞。谢蘅芜连连摆手,往后退去,摊主见此,索性绕出了摊子,强硬地把鸳鸯灯塞到了谢蘅芜手里。 “就当小的是做好事积德了,娘子就收下吧。”摊主碍于萧言舟周身气度,以为是某个世家子,没敢说太狠的话,压低声与谢蘅芜道:“娘子听小的一句劝,趁时候还早,赶紧跑吧!” 然而萧言舟全都听见了,阴森眼神看来,摊主身子一抖,飞快地跑回小摊后躲起来。 萧言舟快被气笑了,知道谢蘅芜是捏定自己不会对百姓动手,才如此肆无忌惮。 “阿蘅别闹了,随我走。”他笑意温和,眸底却几多古怪扭曲。谢蘅芜提着灯的手抖了抖,刚想退开,就被萧言舟紧紧握住。 “我家阿蘅不太听话,见笑。”萧言舟与那摊主颔首笑道,随后拉拽着谢蘅芜又涌入人潮中。 摊主心下唏嘘,啧啧叹着低头理货。再一抬头时,跟前忽然出现了一锭银子。 他瞳孔微缩,左看右看一番,见无人发觉,赶紧收了起来。 暗处的霍珩见摊主收下银子,才继续往萧言舟的方向赶。 这俩主子……都不是省心的! -- 萧言舟冷脸拉着谢蘅芜往前走,直到快到了灯市尽头,才放缓了步子。 谢蘅芜一路跌跌撞撞,还不忘小心将那鸳鸯灯护起。此时萧言舟回眸,见她分外宝贝地拎着灯左瞧右瞧,半阴不阳道:“高兴了?” 谢蘅芜闻言赶紧将手背到身后,笑道:“郎君别生气嘛……” 他张口否认夫妻的时候,她确实不快了。 明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两人本就没有夫妻之名,也无夫妻之实,甚至他还未原谅自己,她根本没有生气的资格。 然谢蘅芜想,他便那么不想与自己再有干系,连在陌生人跟前撒个不伤大雅的谎都不愿了吗? 有时候情绪这种东西,当真控制不住,想着难得是让萧言舟吃瘪的机会,怎好轻易放过。 那灯自己的确喜欢,摊主会直接送她,倒是意料之外的事。 “这不是难得出来一回……多有意思啊。”谢蘅芜打着哈哈,解释的理由苍白而无力。 “姐姐,有孕,娶你?”萧言舟漫不经心念着,一步一步逼近她,“你便这么想与我做夫妻了?” 他忽然俯身凑近,面容几乎完全贴在了幕篱上,将谢蘅芜吓了一跳。她身子一抖,手中的鸳鸯灯落在地上。 此处人不过比里头稍微少上一点,谢蘅芜担心来回的人将灯踩坏,转身便去捡。 然有人比她的动作更快。 一只手先谢蘅芜一步,将鸳鸯灯捡了起来。 “娘子,您的灯。” 手的主人是一位长相稀松平常的男子,放到人堆里,转眼就忘了的那种。 谢蘅芜的目光不动声色略过其虎口薄茧,若无其事谢道:“多谢这位郎君。” 那男子客气着,手上的力道却没松几分,硬是与谢蘅芜僵持了几息。 萧言舟在后头瞧着,眼睫微垂,看着疏懒又松懈,实则身子已然微微绷紧。 不过瞬息,异变陡生。 那男子袖中滑出一柄匕首来,身形一动,手腕翻转,就往谢蘅芜心口刺去。 好在萧言舟早就注意着,在其动作的瞬间,便抬手一震,将男人手中刀震落。 谢蘅芜亦是早有准备,侧身堪堪避过。 然自那男子掏出刀时,便有眼尖的百姓瞧见,惊恐高呼一声“杀人啦!” 登时恐慌蔓延,惊惶的人群四散推挤奔逃,将萧言舟与谢蘅芜离开的道路尽数堵死,亦将二人冲散。 萧言舟正想去寻谢蘅芜,却听那男子打了个呼哨。他皱眉,警觉抬眸,见不远处屋檐瓦上,有许多寒芒闪烁。 更糟糕的是,在这人潮中,又有不少人目露凶光,向他缓缓靠近。 这些刺客放在平日里,萧言舟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可现在情况不同,周围有太多百姓,他与羽林卫动手,都多有掣肘;但那些刺客却是无所顾忌,这些无辜的百姓,极有可能做了他们的挡箭牌。 萧言舟的目光在四散人潮中逡巡,发现一道与谢蘅芜极其相似的身影。 他刚想追去,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却像是弓箭手失手了一般,对准的不是萧言舟,而是他身边的一个妇人。 第六十五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月白身影跃然空中如谪仙,而其身后,数道黑影紧追不舍。 领头刺客心中更是一喜,果然,萧言舟为了不伤及无辜,一定会往人少的地方跑。 他们早已在城外埋伏好了人马,就等萧言舟一出城,来个瓮中捉鳖。 瞧着前方身影速度似乎越来越慢,众刺客互相使了个眼色,陡然加速上前。 数道寒光闪烁,萧言舟挥剑来挡,又似是招架不住般身形一晃,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迅速将那一片衣料染红,触目惊心。 见伤到了他,众人心中都是一喜,就此确信萧言舟果然病弱,实力大减。 一时攻势愈发凶猛,活像是要将他捅成蜂窝。 奇怪的是,尽管萧言舟身形不定,他们却再没能伤他。 但众刺客已然杀红了眼,自行忽略了这点怪异,追着萧言舟到了城外。 上元夜的京城外,此时却安静得令人心惊。 萧言舟足尖一点,稳稳落地,回身望向追逐而来的刺客。 领头之人见他如此气定神闲,反而生出几分警惕来。 他做了个手势,一众刺客没再冲上前,而是缓缓散开,逐渐将萧言舟包围在里头。 萧言舟微垂着眼,凤眸眼尾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淡淡道:“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来得及留个全尸。 领头的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道:“小的看您是还未看清形势吧?我们弟兄皆因为您被赶了出来,冤有头债有主,小的们,就此送您上路!” 萧言舟这才抬抬眼,视线慢吞吞扫过他们,想崔氏还真会找人,竟是寻了仇家来。 可惜仇家太多,这种小喽啰,他压根记不得了。 萧言舟皱一皱眉,问道:“你们的事情,与孤何干?” 领头人冷声:“真是贵人多忘事,敢问尊驾是否还记得张氏吗?” 萧言舟默了一会儿,“哦”道:“你们便是他们养的所谓影卫?” 豪强倒台,自然是树倒猢狲散,像这种养着充门面的东西,显然是第一时间被赶走的。 领头人目中闪过厉色,正要顺着萧言舟的话继续放狠话,却见这年轻帝王唇角勾起,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孤却不知,这等货色都能做影卫了?” 崔氏还真当他快死了不成,找这些没用的东西来杀他。 领头人大怒,阴笑道:“尊驾看不起我等无妨,等尊驾死在我等手中,我等定会将尊驾双眼挖出,好好供奉起来。” “给我上!” 他不再与萧言舟废话,早将萧言舟包围的刺客一跃而上,月下寒芒冷若冰霜。 领头人一面杀去,一面大笑道:“您拖延时间,该不会以为有人能来救您吧?” “可笑!有那位在,今夜一个人都不会离开京城!” 他期待着从萧言舟古井无波的面上看到一丝惊慌痕迹,然而他的愿望终究落空。 萧言舟非但没有惊慌,还勾唇向他笑了笑。 领头人心头腾起极其不安的预感。 下一瞬,萧言舟回身抬剑,手腕翻转,便将剑送入身后向他袭来的刺客胸膛中;他仿佛脑后生了眼般,还未回头,便抬掌将意图偷袭的刺客震出几丈之远。 陡转的局势令领头人极度不安,他看出萧言舟远没有想象的那般虚弱,他没了方才嚣张气焰,却还是嘴硬着: “快上!他不过是强弩之末,我们人多,不要怕他!” 话虽如此,领头人却不住往后退去,两眼不停看向道旁两侧枯败树木遮掩的阴影中,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你在找他们吗?” 寒气忽然从颈后袭来,泠然如玉的男声在耳畔响起,阴森如阎魔。领头人猛然一抖,下意识回头,却见到萧言舟鬼魅般出现在了身后。 他再往原处看去,他的同伴已被放倒了一大片。 萧言舟在他身后漫不经心哼笑一声,抛出一个圆润的东西,落在地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他定睛一看,正是带队埋伏林中的首领的项上人头。 他恍然,原来此间一直弥漫着的淡淡血腥味,不是萧言舟的伤口…… “陪你们玩了这么久,孤也累了。” 萧言舟声音轻得如一声叹息,带着自上而下的天然的傲慢。领头人已全都想明白了,他神色灰败下来,却忽然发狠,向萧言舟刺去。 这一击自然被轻松躲过,他还被萧言舟卸去了两条胳膊,狼狈跪倒在地。 隐藏在阴影中的人终于出现,可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援助。那些人带着满身血气,沉默着,齐齐向萧言舟跪下。 心知大势已去,领头人目中星火彻底熄下,他面目狰狞起来,显然是要自尽。 然而萧言舟的动作更快,先他一步卸去了他下巴, 有了上一回的教训,那些手下也动作麻利地,将剩下的几个活口下颌一一卸去,声音干脆得让人牙酸。 “想死?孤不会便宜你们。” 领头人怒目而视,萧言舟视若无睹,垂眼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佩剑上的血迹。 霍珩姗姗来迟,嘴角都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神色还算镇定,可稍加注意,就能看出他眸中的慌乱。 萧言舟抬抬眼,心底划过微妙的不安。 “人呢?” 他低醇的声音如有实质般,沉沉压在霍珩心头。 后者抿紧了唇,噗通一声跪地:“属下无能!” 萧言舟擦剑的手微微一顿,漆眸沉下:“什么意思。” 霍珩垂首抱拳,气息微微发颤。不是因为他害怕到了发抖的程度,而是身前萧言舟的威压越发逸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有些刺客已被压迫得吐出血来。 萧言舟冷脸,将谢蘅芜交给霍珩看护,多少有任她自生自灭的念头。 可真发现她不见了,他心里翻涌的怒火却如何都压制不住。 “连个柔弱女子都看不住,孤要你这指挥使还有何用!” 凌厉掌风袭来,霍珩生生受下,足尖与地面划出一丈远的深痕,他捂住胸口,唇角流出血来。 他在抬目,只见眼前寒芒闪过,利刃破空声在耳畔叫嚣。霍珩瞳孔微缩,凝眸在近在咫尺的剑尖上。 一旁,一绺青丝徐徐飘落。 萧言舟执剑对他,平静面容下阴鸷翻涌,深黑眼眸似厉鬼: “带路。” 霍珩庆幸于萧言舟竟还饶恕他一命,不顾伤势麻利起身,一面咳嗽几声,一面指挥羽林卫将刺客秘密送回。 城中局势已由衙门出面控制住,虽然无人受刺客所伤,可恐慌推挤下,有不少人生生被踩死,方才还喜气洋洋的大街上笼罩着厚重的死亡的阴霾。 道旁有不少受伤的人坐着,许多小摊也被打翻,无人对霍珩与萧言舟这二人多加关注。 在霍珩引路下,两人停在了靠近漓水的一处。 地上,是被踩得破碎支离的鸳鸯灯。 萧言舟面色阴沉如水,他缓缓踱步向前,一路零零星星,散落了许多熟悉的钗环首饰。 萧言舟心上一紧,气息微不可查的乱了,问话中也少了些镇定:“你便是这么看着她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掘地三尺,你也得给孤找到她!” 萧言舟话语中带着十足的暴戾,霍珩心一凛,沉声应下。 他从未见陛下这般动怒过。 宸妃……若是宸妃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不敢想象。 霍珩在心中默默祈祷谢蘅芜平安,一边打了个暗号,无数影子没于黑夜,摸向繁华京城中所有阴暗荒僻的角落。 -- 宫中。 崔太后依旧在坐榻上闲闲假寐,嬷嬷半跪在座前,替她仔细捏着腿。 殿中难得点起了安神的檀香,雾岚丝丝缕缕,袅袅腾起一条乳白的细线。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打破了殿中安谧气氛。 “太后娘娘,不好了!” 他焦急无比,又生怕隔墙有耳,分外压低着声音,听起来几多嘶哑。 第六十九章 提前给陛下一些补偿 梨落想着萧言舟与谢蘅芜可能还要说会子话,但谢蘅芜的身子总不能耽搁太久,在外头又等了一阵后,才往寝殿里走。 她故意与周启说话得声音大了些,好让里头的人听着。 等进去时,便见谢蘅芜依旧安安静静坐在床榻上,萧言舟则坐在不远处的坐榻上,两条长腿交叠,见二人入内,他侧目瞥来。 到处都是欲盖弥彰的感觉。 周启咳嗽一声,上前诊脉。 半晌过后,他收回手,说道:“娘娘的身子,接下来只需要好生休养,大约一月功夫,便能恢复如初了。” “要一月吗?”谢蘅芜轻轻抬眉,虽然说的话是在问周启,眼瞳却一转,看向了萧言舟。 周启以为谢蘅芜是嫌休养的时间太久,劝道:“娘娘这一场可是伤身不轻,微臣说实话,一月时间都太短了。若要仔细论起,最好休养三月才是。” 谢蘅芜一面应着,向萧言舟弯了弯唇。 三个月,岂不是要将他等死了吗? 她当真喜欢笑他,萧言舟抿了抿唇,额角轻轻跳了跳。 “周院使既然这样说,那三月……便三月吧。”谢蘅芜捂着胸口又咳嗽几声,十足的病美人模样,“毕竟我这副模样,也确实该好好调理一下。”33qxs.m “娘娘若愿意配合,那自然最好不过了。”周院使一阵欣慰,却感到后背起了层寒意,像是被什么阴森的目光盯上。 他身子一僵,想在他后头的,不就是陛下吗? 怎么让宸贵妃好好调养身体,会让陛下不满啊? 周启百思不得其解,硬着头皮起身去一旁开新的方子。榻边没了人瞧着,谢蘅芜向萧言舟转过脸来,笑容愈胜,越发明目张胆。 萧言舟眼神幽幽,透出一股幽怨来。 谢蘅芜忍了又忍,才没有笑出声来。 等周启开完药方交给梨落时,便见帝妃二人神色怪异,明明没有眼神交流,可两人之间却像是有千丝万缕纠缠一般。 他自觉道:“御医院还有事,微臣先告退了……哦,还有一事,娘娘刚刚醒来,还是要多歇息的好。” 周启一面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地瞥向萧言舟,被后者瞪了回来。 谢蘅芜忍着笑道谢:“周院使辛苦了。梨落,送送院使。” 梨落顺势与周启一同出去,将寝殿重新留给二人。 “陛下可听见了,妾身要休养三月呢。” 谢蘅芜柔柔说着,语气娇弱,眸中却是掩藏不住的促狭。 萧言舟不轻不重地冷哼一声。 谢蘅芜便顺势捂着胸口一阵半真半假地咳嗽,柔柔弱弱道:“陛下该不会是嫌时间太长了吧……?都怪妾身体弱,若妾身身子好些,就不需要休养这样久,也能尽快服侍陛下了……” 她莺莺似泣,楚楚可怜,将萧言舟看得眼角抽了抽。 她总是这样,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清纯面庞,却总能气到他。 在她嘴里,自己就像什么按捺不住的急色之徒一样。 见他面色阴沉下来,谢蘅芜点到即止,及时住口,微微收敛笑容,指尖向他勾了勾: “陛下过来些。” 萧言舟道她没安好心,但见她这幅弱柳扶风般的模样又觉得她做不了什么,便依言走到了床榻边。 谢蘅芜仍嫌不够,催促道:“陛下再近些。” 萧言舟只得在榻边坐下,微微倾身道:“何事?” 谢蘅芜眼睫轻颤,迷蒙双眼看了他一会儿,忽而探身吻上。 她先在他唇边轻轻试探,见他不抗拒,便一点一点,触碰到他唇中央。 她动作轻柔,如同细密春雨般潺潺。萧言舟初时还微微僵硬着,渐渐便放松下来,将头低下去迎合。 两人闹僵了数日,许久不曾这般亲密过,就是那回在紫宸宫的拥抱,也互相带了猜忌与气恼。眼下他们各自抬眸,见对方眼底皆脉脉融雪,柔情万千,不觉恍惚,仿佛回到从前。 萧言舟的手,已然揽在了她肩头。 谢蘅芜心神一动,为萧言舟真情流露。 她原还担忧着,担忧就算和好,也会有心结。她倒是不在意萧言舟与她置气的事情,她担心的,是萧言舟会因此愧疚,反而不敢面对她。 他外表那般冷戾,可在有些事情上却是百般犹豫怯懦。 总得她来主动,让他宽心些。 现在看起来,他并不抗拒自己……那便好了。 缠绵间,二人不自觉贴紧,再贴紧,谢蘅芜几乎被完全拥在了萧言舟怀里。 她微微垂眼,唇齿间呢喃唤道: “玉成……” 这一声似烈火,将萧言舟的理智都要烧尽。他目色一沉,将人彻底揽入怀中,大掌扣住她后颈,将人紧按着,丝毫不与逃离的机会。 攻势陡转,他将主动权夺回,似攻城略地,一点一点攫取她的气息。 喘息渐沉,眼尾染红,谢蘅芜苍白的面上渐渐泛起红晕,唇齿间,有花茶清香弥漫。 仿佛有火,从心头略起,蔓延向四肢。她身软下,几乎全凭萧言舟支撑着。柔情蜜意间,他渐渐往下探去,微凉指尖探过脖颈,划向锁骨,再向下…… 肩头一凉,谢蘅芜理智稍稍回笼,及时握住了萧言舟的手。 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低下头与他的唇错开,轻笑:“陛下,现在不行。” 萧言舟闻言将她揽得更紧,与她额间相抵,漆眸中暗色翻涌,侵略性十足,盯得谢蘅芜心里发虚。 偏偏他又克制住了,哑声: “饶你一次。” 谢蘅芜欢喜他为自己让步,仰脸又想轻吻他唇角,却被萧言舟偏头躲开。 她狐疑看他,只见萧言舟别过脸,声音冷淡: “你若不想,就别招惹孤。” 谢蘅芜分明听出了一点不满与控诉的意思。 她抿唇莞尔,靠在他怀里,故作委屈道: “这不是妾身想提前给陛下一些补偿吗?” 这种不上不下的补偿,也不知是补偿还是折磨。 萧言舟气息微乱,但很快被稳住。他看不得她这般得意,于是在她腰上掐一把,低声道: “阿蘅身段这样好,不跳舞,倒是可惜了。” “孤听闻……习舞的,腰肢都格外软。” 他意味深长,直将谢蘅芜说得红了脸,在心里大骂他无耻,抬手捶了他一下。 这点气力却是不痛不痒,反而被萧言舟捏住了手,把玩上一阵。 “嗯,阿蘅的手也好看,孤也喜欢得很。” 他明明没说什么,可谢蘅芜觉得他意有所指,将寻常字眼都说得暧昧无比。 她低下头,不想理会他了。 萧言舟扳回一城,觉得身心舒畅。 他抱着人儿,怀里那样绵软,简直不想松开。可抱久了又忍不住心猿意马,加上知晓她需要休息,萧言舟只得不舍地松了手。 临走前,他还很是贴心地替她拢好了锦被。 谢蘅芜笑盈盈看他离开,直到那道身影消失于视线里,她才收起了笑容。 第七十章 秘戏图 谢蘅芜其实依旧心有余悸,只是不曾在人前表现太多。 尽管成功达成目的,清理了身边的南梁暗探,可她自己也险些死在了里头。 崔太后如此对萧言舟下手,也不过……是被送回了国寺。 秦王尚且是亲王,却也得依凭崔氏的力量,没有了这座靠山,他这就被当作了牺牲品。 可就是被当作牺牲品的秦王,也曾经,能轻易拿捏她。 这便是权力……萧言舟贵为皇帝,在世家权力面前,依旧要作出让步,那她一个没有家族的妃子……又能做什么呢。 就算被封妃,也不过给人一点忌惮。崔太后想杀她,只是麻烦了一点,却还不是随意下手吗? 她现在已不打算离开这里,手中无权,是断不能行的。 她不能永远仰仗萧言舟的庇佑,活在他的羽翼之下,谢蘅芜不想成为他的拖累。 那日在宗庙时,她是认真,想与他能并肩而立。 何况她也想助他,尽早扳倒崔氏。 崔太后对她极尽利用,又想杀之而后快,她如何不恨。 还有她的梦…… 谢蘅芜闭眼,有些疲倦。 那段不断反复的梦境,已被她记得烂熟于心。 黄沙与兵戈,无不指向边境之地。 尽管……实际上的北姜与南梁接壤边境是没有黄沙的。 但梦境,总是会脱离现实一些。 还有梦里的哪个男声……究竟是何人? 谢蘅芜觉得那男声熟悉无比,却又想不起来,每每只要细想时,就头痛欲裂,再不能想到别的东西。 她隐隐有预感,自己……或许要去一趟边地。 在那里,她能弄清楚自己一直不曾明晰的问题。 她是谁…… -- 萧言舟回到紫宸宫后,接见了被他宣召来的靖国公。 靖国公不明所以,来之前猜测了许多,也没想出究竟有什么召见他的理由。 等他被传召入内,萧言舟也一言不发,只沉默地看着他,将靖国公看得毛骨悚然。 然等萧言舟一开口,更是让靖国公心惊。 “爱卿可还记得,令爱胎记的模样?” 靖国公呆了片刻,想萧言舟突然问起,莫非是知道了什么…… 寻女多年,他与夫人几乎都快放弃了。萧言舟现在忽然提起,靖国公心里燃起希望,又怕是一场空,按捺着道:“臣自然记得小女胎记模样,不知陛下……?” “画出来。”萧言舟倾身看他,一字一顿道,“一笔不错,画下来。” 靖国公目中一热,隐隐猜到了什么,忙不迭应着声,取过纸笔描画。 不过片刻,胎记的图样便出现在纸上。 萧言舟凝眸看着,心里远不似外表平静。 胎记的形状,自然只有父母才最清楚。 外人就算知道了其女锁骨有胎记,也不可能造假造得如此细致…… 所以阿蘅,十有八九,真的是…… 那靖国公,岂不是成他的岳父了? 靖国公看着萧言舟面色,心里忽上忽下,又不敢出言催促,将脸憋得通红。 随后,他看见年轻帝王极为复杂地瞧了他一眼。 靖国公心里一咯噔。 “你可还记得她的生辰?” 靖国公不解,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回禀陛下,是三月十八。正好……是那一年先蚕礼的时候。” 他说道此处也颇为感慨,当年长女出生,恰逢先蚕礼,天下共庆,军中部下都说,这女儿定是天降的福兆。 谁曾想竟会…… “退下吧,无事了。”萧言舟收起画着胎记的纸,无视靖国公的伤感,对他下逐客令。 靖国公莫名其妙走了这一趟,什么也没能问出来,还莫名伤心了起来,心里如猫抓般刺挠,回去向夫人求安慰了。 -- 谢蘅芜醒来后数日,一直在拾翠宫内安养。整个宫里的人都万分小心待她,仿佛是在照顾什么易碎的瓷器。 这不能做那不能做,整日无聊,她开始学着下棋。 谢蘅芜照着棋谱,埋头研究起来。 她学过一点,但不精通。毕竟棋艺这种技能,远不如女红之类“有用”,侯府只想将她培养成一个漂亮有趣的玩意儿,自然不会对她投入太多别的精力。 想要在这里培养自己的势力,躲不开与前朝那些老狐狸的周旋,而对付他们,可不是用内宅手段那么简单的。 谢蘅芜自知自己还稚嫩得很,想要从棋子成为执棋者,还要一段路要走。 她自己有个大胆的想法,听闻崔露秾棋艺一绝,她想等精进一番后,见崔露秾一回。 谁说敌人,便不能成为盟友。 这事儿谢蘅芜是躲着萧言舟做的,谢蘅芜担心他知道原委后会多想,又觉得这点小事不必麻烦他,便不打算告知他。 然而萧言舟是何许人,自然察觉出她有事瞒着自己。 他要知道什么事,怎么可能还被谢蘅芜瞒住呢。 萧言舟一时也没有多想,只是奇怪她为何要偷偷摸摸的。他装作不知,却比往日要提前了许多来到拾翠宫内。 如今萧言舟来这里可谓越发熟络,宫里的宫人都从一开始的紧张变为了如今的淡定,见到萧言舟来,纷纷退避下去。 这般无声无息的,便没有被谢蘅芜知晓。 她蹙眉看棋谱看得仔细,等发觉萧言舟到时,已是后者故意弄响了珠帘。 谢蘅芜心里一慌,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将棋谱藏进了被中。 她慌里慌张的小动作早就被萧言舟看了个清楚,他心中暗笑,面上只作不知,抬眉问道: “做什么呢,见到孤这般心虚。” 谢蘅芜睫羽扑闪,素手捏着发尾顺着,轻声道:“妾身哪里心虚了……” 萧言舟扬声:“是吗?” 说着,他故意就要往榻上坐去。 好巧不巧,那里正是藏了棋谱的地方。 谢蘅芜心里一急,没多考虑就道:“等等!” 萧言舟俯身的动作一顿,抬眸玩味:“怎么,被子里藏着什么孤见不得的东西?” “这……”谢蘅芜垂眸,眼珠一转,便顺水推舟,羞涩道,“陛下说什么呢……” “都是……都是一些女儿家的东西,陛下还是不要看了。” 萧言舟唇角微微上扬,故意逗她:“阿蘅什么东西,孤是没见过的?” “该不会是……什么秘戏图吧?” 「以后都是一天两更了哦宝宝们,时间不变,还是早上八点左右~感谢宝宝们的支持与喜欢~」 第七十一章 至死方休 谢蘅芜猛地抬眼,半是惊诧半是羞恼,看他顶着那张仙人之姿般的脸说出这种混不吝的话来。 什么秘戏图……她怎么可能看这种东西! 谢蘅芜恼起来,仗着自己是病人他动不得,抓起一旁的软枕就往萧言舟身上丢。 萧言舟侧身,连躲闪的动作都做得优雅而漫不经心。 见没砸中他,谢蘅芜更气: “陛下!” “孤看阿蘅的身子也大好了,都能与孤这么大声说话了,嗯?” 萧言舟抬抬眉,话里带了些威胁。 谢蘅芜闻言,立刻颦眉捧心,还装模作样咳嗽几声,面上一径柔柔弱弱道: “咳咳……妾身觉得心口有些疼,想休息了……” 萧言舟心知她在演戏,冷笑: “周启可没说阿蘅还会心口疼。” 自谢蘅芜苏醒后,萧言舟就事无巨细地询问过周启各项事宜,全部记得烂熟于心。谢蘅芜试图装病,却是瞒不过他。 谢蘅芜捧心的手微微僵住,索性耍起无赖,委委屈屈地唤了声陛下。 “陛下总是吓唬妾身,根本不心疼妾身。” 萧言舟抬起下巴,问:“孤何时吓唬你了?” “妾身就是解个闷而已,陛下还这般咄咄逼人……”谢蘅芜越说越小声,反而指责得让自己心虚了。 萧言舟垂目看她,长睫掩在目前,一时显出几分落寞来:“阿蘅瞒着孤,莫不是心里依旧怨着孤?” 他生得俊美而危险,却在此时透出几分可怜委屈,似北地凶猛的狼低伏下它的头颅,将脑袋拱到人掌心下撒娇般。 谢蘅芜觉得自己心里也被这般拱了一下。 “妾身没有……”她下意识辩解道。 “若是没有,阿蘅为何要瞒着孤?” 谢蘅芜语塞了一下,磕磕巴巴道:“妾身就是……” “你果然还怨怼孤。”萧言舟凤眸眼尾似乎都耷拉下来,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孤还是不在此间碍你眼了。” “陛下!”谢蘅芜看他作势回身要走,急得要下床拉他。萧言舟只是装装可怜,怎忍心让她下床,在她话音刚落地时便迅速回到了榻边,还按住了她肩头: “孤就知道,阿蘅不会怪孤的。” 他唇边带笑,一扫先前阴霾。谢蘅芜看他这般变脸迅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都怀疑眼前人还是那个冷漠无情又暴戾的萧言舟吗? 是谁教了他这些损招儿,连装可怜都会了? -- 远在紫宸宫的赵全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疑惑地摸了摸耳垂,想自己也不冷啊……莫不是着凉了? 得去多添置几件衣裳。 -- 谢蘅芜最终还是把棋谱拿了出来。 不知怎的,谢蘅芜还从萧言舟眼里读出了几分遗憾。 他还真希望是什么秘戏图不成? “陛下,妾身就是看着解闷的。” “解闷为何要躲着孤?”萧言舟拿起棋谱,修长指节摁在书脊上,衬得玉白修洁,“想学这东西有什么难得,孤来教你就是。” 谢蘅芜不赞同地拧眉:“陛下本就操劳,怎好再为妾身这点小事烦忧?” “你的事,不是小事。”萧言舟随口道,信手翻了翻,“这里头的东西都过时了,果然还是孤来教你最好。” “陛下……其实,妾身有个人选。” 萧言舟抬抬眉,有些不满:“还有谁能比孤教得尽心?” 她垂眼,心虚地避过他视线,小声道:“崔娘子……” “什么?”萧言舟声音沉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妾身说,想让崔娘子入宫来,做妾身的老师。” “不行。”萧言舟想也不想便拒绝,“崔氏皆居心叵测,她不能再入宫。” “可是陛下,妾身觉得……或许崔娘子与太后不同呢?” 谢蘅芜并不放弃,她今日既然说出来了,还不如干脆就说服了他。 “何况太后娘娘现在不在宫中,妾身又未痊愈,她反而不会对妾身做什么的,陛下大可放心。” 萧言舟眯了眯眸,颇有些咬牙切齿:“孤看你真是不长一点记性。” “孤知道你想做什么,可与崔氏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他的声音冷淡下,“何况她一直惦记着后位,不害你都是好的,如何能帮你?” “陛下所言,妾身自然都不明白。”谢蘅芜柔声,但态度却毫不退让,“可现在,崔娘子便是妾身最好的选择了。不然……陛下说还有谁能帮我?” “孤可以。”萧言舟盯着她的眼睛,“有孤在,还不够吗?” “陛下自然是最好,可是妾身想与陛下走下去,光有陛下,便不够了。”她回望着萧言舟,认真道,“若妾身不足以说服众人,陛下拦得住一时,拦得住一世吗?” “前朝后宫,牵连甚多,陛下不能总是用强硬的手段逼迫他们听话。想来……陛下也不愿上元之事再次发生吧?” “前朝与后宫的确千丝万缕,可阿蘅也该明白,后宫不得干政。” 第七十三章 孤来伺候你家娘娘 外头的梨落瑟瑟,想里头怎么还不说话,该不会让陛下不高兴了吧? 但没多久,她便听到一道悦耳低沉男声从里头传出。 “不必,孤来伺候你家娘娘。” 梨落面上懵懵的,像是被人打了一棒,片刻后才回过神来,白净的小脸霎时通红,结结巴巴道: “是……是是……陛下…洗室里有热水,婢子这就……这就走!” 她脚底抹油般退下,还不忘提醒其余宫人注意避嫌,千万不要不长眼地往寝殿去。 谢蘅芜自萧言舟与梨落说话时便自欺欺人地将锦被拉高,把自己埋了进去。 这下好了,她在梨落跟前算是也没脸了。 可恶的萧言舟! 床榻上鼓起一团小小的山包,默默静止,无言地与萧言舟抒发不满。 他也不急,唇边挂着得逞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她能将自己闷多久。 片刻后,那小山包动了动,锦被一侧被掀开一个小口子,像是什么贝类打开它紧闭的壳。 萧言舟顺势把壳掀了。 谢蘅芜被闷得不行,想悄悄打开个口子换换气,却没想到会被萧言舟发现得这么快,陡然身上一凉,她抬起被闷红的脸,有些迷茫地看向萧言舟。 随后天旋地转,她被萧言舟整个抱起。 温暖的怀抱不比锦被失色,谢蘅芜缩在里头,羞恼地捶了他几拳,挣扎着想下去。 “我自己便可……陛下快放我下来……” 她一时着急,都忘记了自称。 萧言舟不为所动,抱着人就往洗室走。 然人挣扎得厉害了,萧言舟不是不能制止她,然怀中人这样绵软轻飘飘的一团,他生怕自己施力大了伤她,思来想去,便在她臀上打了一下。 谢蘅芜只穿着单薄寝衣,这一下与贴着肉没什么分别,“啪”得一声,格外清脆。 “老实点。” 萧言舟还不忘低声威吓,怀里的人果然不动了。 谢蘅芜揪着他衣襟,埋在他身前的脸渐渐红起来,羞愤得不想动了。 他怎么又这样! 上一次……上一次也打她屁股,现在还打! 她嘴皮子功夫厉害,可真要面对什么,却总是面皮薄得很。 这点停顿的功夫,足够萧言舟将人抱进洗室,放到一边垫了软垫的椅子上。 洗室内热气氤氲,并不冷。 萧言舟一手还按在她肩头,意味深长:“自己脱,还是孤来帮你?” 谢蘅芜登时更加僵硬了。 “我自己来……不劳烦陛下。” 话虽如此,她却抬手掩住衣襟,反而穿得更严实了。m.33qxs.m 看她那怯怯模样,活像萧言舟是什么色中饿鬼。 “陛下……陛下可以去屏风后等一下吗?” 那扇宽大屏风将洗室分割出了内外两个空间,里头是浴桶,外头便是干燥的棉巾与衣物。 萧言舟不满:“孤有什么看不得的?你昏睡的时候,有几回衣衫都是孤换的。” 谢蘅芜低低“哦”一声,手磨磨蹭蹭地搭上襟前系扣,慢吞吞地解着,却像是故意,半天才解开一颗,露出一小片雪色肌肤。 萧言舟看不下去,啧道:“孤去等你,好了记得叫孤。” 谢蘅芜僵硬的身子这才放松下来一点,连解扣的动作都明显麻利了许多。 虽说自己亲口说过要与他……但也不是现在啊,她还是没有很多心理准备。 萧言舟瞧在眼里,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回身去了屏风外。 他倚着屏风拨弄指上玉戒,听里头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听力好,哪怕有水声遮掩,也不妨碍他分辨出谢蘅芜的动作来。 萧言舟勾了勾指尖,仿佛里头是自己亲手将她后背的系带挑开。 他垂眼,遮住了眸中晦暗神色。 若是可以……倒希望这时候自己听得没有这么明白。 直听到里头传出刻意被压低的哗啦水声,心知谢蘅芜该是差不多了,他才抬手,在屏风上咄咄叩击了两声。 “好了吗?” 彼时谢蘅芜背对着屏风,堪堪将棉巾浸到热水中打湿。 她近来的身子,直接用水洗极可能着凉,平日洗漱便都简单地擦擦身子解决。 第七十四章 陛下抱我 谢蘅芜也不是什么全不晓人事的无知少女,何况他神色恶劣言语暧昧……定然没有什么好意思! 她一恼,掬过一旁的水往他身上泼。33qxs.m 萧言舟毕竟手还被她拘着,当然躲不到哪去,只得偏一偏头,零星水珠落在面颊上。 他眼睑微垂,水珠顺着面颊滚落,看起来还有几分凄凉可怜。 然而谢蘅芜却不敢可怜他。 她暗自担忧,想自己是不是有些太……放肆了? 这下她也不想着羞不羞涩的事了,抬起手臂想用手心替他把水珠擦了。 萧言舟这才看向她,任她擦着脸,缓缓道: “孤真是太纵着你了。” 谢蘅芜心里一紧,手腕也被人捏住,她刚想说些什么,腕上传来一股力道,将她整个人往前带去。 谢蘅芜瞳孔微缩,下一瞬,就被萧言舟摁在了怀里。 他另一手似是安抚似是警示般在她光洁脊背上摩挲着,覆了薄茧的手掌经过之处,带起一阵酥麻的颤栗。 谢蘅芜紧张兮兮盯着他,红润唇瓣将启未启,她欲解释一二,眼前的俊脸便俯了下来。 萧言舟突然的亲吻来得蛮不讲理,几乎要将她的气息全部攫取干净。 待谢蘅芜眸中水色朦胧,面颊凝粉荔时,他目中闪过暗色,随即在那两瓣柔软唇上咬了一口。 唇上刺痛多少让谢蘅芜回过神来。 这熟悉的情形不禁令她在心里怒了一下。 又来! 他又咬她! 谢蘅芜在心里骂他狗改不了吃屎,又徐徐反应过来她好像将自己也骂了。 咬过唇瓣,萧言舟还嫌不够,又侧头埋在她颈窝间咬了几口。 明亮烛火下,白皙皮肤上的红色齿印分外明显。 他这才满意,抱着人在椅上重新坐下。 这下谢蘅芜乖觉多了,萧言舟的手就横在她腰间,她也一动都不动。 他弯了弯唇角,继续如先前一般用干净的棉巾沾了热水擦起来。 这身前便擦得异常缓慢,谢蘅芜的面颊肉眼可见地红上一点,再红一点,蔓延到脖颈锁骨,将那点胎记染得越发血红。 萧言舟垂着眼,掌心柔腻而饱满,多少有些爱不释手,他一面逗她,一面仔细看着那胎记。 与记忆中靖国公画出的图完全对应。 他心中难免复杂了片刻,手下动作越发慢起来。 于是谢蘅芜的脸更红了。 她如今除了穿着亵裤外,便再没有别的衣裳蔽体,几乎不着寸缕被他抱着,偏萧言舟还衣衫整齐,分寸不乱。 这场景……怎么想都很……荒唐。 她实在受不了,用手肘轻轻捣了他两下。 萧言舟这才从胎记上收回视线,将用过的棉巾扔到一旁桶中,抱着人起来去拿衣裳。 谢蘅芜拉住他衣襟,又觉羞耻,小声道:“陛下……妾身自己会走。” 萧言舟不耐轻啧:“孤伺候你,你还不满意?” 谢蘅芜低低嘀咕了什么,不说话了。 但萧言舟觉得她此时定在心里骂自己, 他忍得如此辛苦,让他尝点甜头又怎么了? 萧言舟这么想着,慢条斯理给她穿上了衣裳,不忘顺手再给自己一点甜头,惹得谢蘅芜在其低头时瞪了他好几眼。 然萧言舟一抬头,她又低下头一幅乖巧模样了。 他看破不说破,自背后给人穿衣多少不便,萧言舟还是到她身前弯下腰将各处系扣系好。 修白指尖缓缓系好了最后一处系扣,便自腰间向下探去。 谢蘅芜警觉地抓住了裤腰,生怕他做出硬扒裤子的禽兽行径。 然而萧言舟颇为古怪地看过她一眼后,手又向下探去,直到了脚踝处,将她裤脚挽起。 谢蘅芜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他。 她讪讪放下手,分外乖巧地将手交叠在膝上,为了缓解一番尴尬道:“陛下要做什么?” 正握着她脚踝,准备往木桶里浸的萧言舟:? 他讥嘲她:“阿蘅素日不是很会说吗?怎么孤还没做什么,就笨成这样了?” 谢蘅芜本就为自己说错话而懊悔,又被他嘲笑一番,恨恨道: “妾身自己来洗,这点事还是不劳烦陛下了。” “那可不成。”萧言舟将她双脚都浸入了热水中,强硬地按住她脚面不准她动弹,“孤说过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 热水被他掬着,一下一下淋过。 谢蘅芜轻咬着下唇,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骇人听闻。 金尊玉贵的皇帝,暴戾冷酷的君王。 蹲在她面前,给她…… 洗脚? 谢蘅芜还是有些不自在,脚趾下意识蜷了蜷。萧言舟看着,没有说话,却是用手指戳了戳。 谢蘅芜:! 她想将脚缩回,可被萧言舟按着,却是动弹不得。 她在百般煎熬中结束了今日的洗漱。 末了,谢蘅芜穿着被烘暖的新袜子,坐在原处看萧言舟在一旁洗手。 流淌的清水从他指缝间穿过,衬得那双手苍白中透着股冷意。这样修长干净的手,却不知夺去了多少人的性命。 谢蘅芜一时出神,等萧言舟洗完手,拿过锦帕擦拭余下水珠时,才发现谢蘅芜盯着他瞧。 “看什么?” 他本是随口一问,谢蘅芜却诚实无比地回答了: “陛下的手,很漂亮。” 萧言舟闻言低眸,看了看自己的手。 倒是没有人这样夸过他。 更多人连看他都不敢,更别说盯着他的手瞧了。再者说……就算看见了,也无非是说他双手沾染鲜血,定是不得好死。 思及此,萧言舟自嘲似的嗤笑了一声。 “孤杀过很多人。” 他语调淡淡,就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谢蘅芜察觉出他如此异样平静后的低落,轻声道:“可是这又与陛下的手有什么关系呢?” “妾身来此不久,许多事或许还不清晰。但就这短短时间里,妾身觉得……或许陛下并不是传言中的那种人。” “若陛下真是昏庸无道的暴君,又怎会为了雪灾之事冒险出宫,又怎会在刺杀之时故意将人往百姓少的地方引,担忧伤及无辜呢?” 她神色认真:“妾身看来……陛下是难得的明君,若非明君,又怎能在短短数年里,如此开疆扩土,让北姜日益壮大呢?” 萧言舟眉眼微动,却是注意到她提及上元的事情,眯眸问道: “谁告诉你的?” “妾身醒来后担心陛下受伤,让人问了霍指挥使的。”谢蘅芜轻笑,“他毕竟也是救了妾身的人,陛下莫要怪罪他。” 萧言舟不置可否,轻哼了一声: “花言巧语。” “妾身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她柔声,偏了偏头问道,“那我们现在可以回寝殿了吗?” 萧言舟看她嘴上问着,人却依旧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抬眉道: “你不起来?” “妾身当然能起了……但妾身不想。”她撒着娇,向他张开双臂,狐眸中如碎星闪烁, “陛下抱我。” 第七十五章 孤陪你 明亮的烛火下,座椅上的人白皙如雪,像一团糯米糕,柔软而清甜。她向他伸手,笑眼盈盈,似漾着醉人的酒。 萧言舟心里一软,擦净手后上前,手臂穿过膝弯,将人抱了起来。 她病的这几日清减了许多,抱起来更轻飘飘的,萧言舟下意识掂了掂,默想着该如何把她养回来。 他抱着她一径回了榻上,将人放下后,抬手拂去殿内的烛灯,只留下了榻边的两盏。 黑暗忽至,谢蘅芜下意识揪住了他的衣袖,又觉得自己反应大了些,便慢腾腾捻起他的袖子,略显拙劣地掩饰一番。 萧言舟若有所感,握住了她乱揉的手:“你害怕?” 谢蘅芜低垂着眼,口中含糊,也不知是在答应还是在否认。 自从那地下室回来之后,她就发觉自己有些怕黑了。只要殿里一暗下,她就会生出回到那里的错觉,就是勉强入梦,梦中也都是当日情景。 或者,就是梦见那天不断重复的梦境。 前几日萧言舟不曾留宿,她便也遮掩着瞒了过去,想着或许过些时日自己便能克服。谁知今夜他却留下来,让她再隐瞒不得。 她嗫嚅了一阵,抬眸看他。留下的两盏灯烛堪堪照亮他的轮廓,她目光虚虚地定在黑暗中,小声道: “陛下今晚不走了吗?” “嗯,孤最近有空,都能陪你。” 萧言舟淡声说着,她看不清他,他却清晰看见她的模样,甚至还有眸中的小心翼翼与期待。 “不必怕,都过去了。” 萧言舟心中微痛,想安慰她。但因为几乎没有安慰过人,他只别别扭扭又生硬地说了一句,随后揉了揉她的发顶。 柔软青丝触感甚好,萧言舟没忍住,揉了好几下,将她头顶彻底揉乱。 便见榻上少女面色无辜可怜,却顶了一头乱毛,似一只惨遭蹂躏过的小猫一般。 萧言舟本是心疼她,见如此模样,又觉出些好笑来。 他没想忍着,真的笑出声来。他低低笑着,又将谢蘅芜揽过来按在身前,胸腔处闷闷地震动着,将笑意传达给她。 谢蘅芜不知他在笑什么,但直觉他在嘲笑自己,不由恼得打了他一下。 “陛下!” 她嗔道,想自己怕黑有这般好笑吗? 萧言舟将她的头发重新捋顺,掩盖自己的“罪行”,一面转移了话题: “你侍女可否提过册封的旨意?” 听到他说起正事的语气,谢蘅芜不再纠结别的,柔声道:“提过了。” “但是陛下,这会不会太快了?” “护驾的功劳,孤看谁敢多嘴?”萧言舟冷哼,“有人说什么了?” “那倒不是,就是……太后娘娘正好回了国寺,妾身又册封,总有人会多嘴的……” “那阿蘅也该努力才是。”柔顺的发丝穿梭在指间,光滑如绸缎,还带着些温热,萧言舟一下又一下捋着她的头发,缓缓道,“阿蘅该亲自,堵住他们的嘴。” 谢蘅芜顿了顿,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萧言舟是什么意思。 他这是……答应让她与他一同做些什么了? “孤原先想着,将贵妃册封仪式与先蚕礼一同办了。但你如今身体未愈,先蚕礼大约一月半后便要进行,你若是不愿,孤再想办法。” 南梁也有先蚕礼,但与北姜的仪式又有些不同。 南梁的先蚕礼,只需帝后于宫中祭台祭祀便可,北姜的却需要登上高山,于天地中祭拜。 相同的……大概是,这项仪式都是由帝后进行的。 谢蘅芜心下微动,为他对自己的看重。 左右周启也说过,一月的时间足以休养了,出去走动走动,不定还能恢复得更好一些。 “妾身愿的,陛下不必担心。” 她将他抱紧,轻声道:“只要有陛下陪着,妾身就不怕。” 榻上未曾收起的纱幔轻拂,虚虚拢过二人。萧言舟垂眸,怀中绵软,心中亦是。 这夜两人又如从前一般同榻而眠,谢蘅芜多日不曾睡好,这会儿有萧言舟陪着,终于感到几分安心,困意也席卷而来,不多时便沉睡过去。 萧言舟便支着头,斜倚在一边瞧她,目光勾勒过她的眉眼,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 最终他没忍住,上手轻轻抚过。 谢蘅芜睡得极沉,面对他持续不断的“骚扰”,也只是于梦中轻轻耸了耸鼻尖。 萧言舟的唇角不自觉弯起,眸中流露出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他可还记着上一次他摸她的时候,被这小女子狠狠打了一下。 思及此,萧言舟报复性地捏了捏她的脸。 谢蘅芜哼唧了几声,翻身过去背对了他。 萧言舟失笑,伸臂将人揽过来,紧紧搂在了怀里。 像是不这样做,她就会凭空消失一样。 一夜无梦。 谢蘅芜悠悠转醒时,都快到了午膳的时辰。 萧言舟走时特地嘱咐了人不要吵醒她,她这一睡便睡得极为安稳。 简单梳洗过后,她坐在妆镜前,问梨落萧言舟的行踪。 “赵公公来说了,陛下在御书房议事,午膳便与大臣们用了,让娘娘不必等他。” 谢蘅芜“哦”一声,心头浮过淡淡的失落,旋即又散去。 -- “陛下,这……不合规矩。” 众多老臣支支吾吾着,互相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硬着头皮反驳。 不是皇后亲蚕便罢了,可那贵妃非北姜人,主持亲蚕,如何能服众? 萧言舟没说话,修白干净的指节在桌面上有节奏的轻叩着,“咄咄”的声音一下一下压在人心头,压得人越发不自在。 良久,他才道: “她救了孤,还不足以服众吗?” 老臣们又是一番对视,陷入了沉默。 话是这么说,但是…… 当日那场刺杀谁都不在场,一句护驾有功也都是陛下您的一面之词。 朝中有不少人犯嘀咕,对此颇有微词。 偏偏陛下还打算将贵妃册封仪式与先蚕礼一道办了……简直宠那位娘娘到了极致。 工部尚书也在其中,先蚕礼需要他提前检查修缮祭坛的各项设施与沿途事宜,比起其他人的反对,他却觉得无不可。 第七十七章 一只猫哪有他好看 萧言舟上前拉近距离,抬眉:“为何?” “自然是陛下的身子要紧,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妾身的罪过不就大了吗?” 话虽这般说,谢蘅芜的手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只猫,连目光都不时瞥向怀里,透出股浓浓不舍的意味。 萧言舟心中愉悦,为她如此关心自己。他唇角勾了勾,又迅速放平,冷脸道, “这猫可是孤费了好大力气寻来的,你若是不养,孤只能把它丢了。” 小猫似乎察觉什么,赶紧往谢蘅芜怀里钻了钻,而后者也下意识侧身护住了它。 她怔了怔,嘀咕道:“也不用丢了吧……它也没有做错什么。” “阿蘅若是不喜欢,它便没有用了。” 谢蘅芜听着,垂眼看向怀里的小猫。 它显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被三言两语轻易决定,只是下意识感知到几分危险。可见谢蘅芜低头时,它的注意力又被转移,玩起她垂下的碎发来。 她莫名伤怀,想这因漂亮被选来送她的礼物,又何尝不是自己呢…… 如果不是萧言舟喜欢她,恐怕自己也早已如它一般,被丢出去自生自灭了吧…… 她尚且可以自救,可这精贵的小东西,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谢蘅芜想,她可以救它的。 “陛下,妾身是喜欢的,陛下不要丢了它……”她慢慢说着,平静的声线似是隐忍着什么,“不若……就将它养在偏殿好了,这样陛下来的时候也不会与它遇上,便无事了。” 萧言舟本就是想吓唬她一番迫她收了,见目的达成,自然不会多言。 可他又觉得她现在看起来似乎没有一开始那么高兴了。 萧言舟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靠近道:“你不高兴吗?” 谢蘅芜闻言牵起笑来,抬眸道:“陛下费心为妾身做了那盏灯,又送了妾身猫儿,妾身怎会不高兴呢?” 可萧言舟却没有从她的笑里看出多少喜色。 相反,他觉得谢蘅芜的笑比哭还难看。 他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低声道:“阿蘅,孤没有别的意思。” “妾身明白……陛下只是不想让妾身有负担罢了。”谢蘅芜柔声说着,她并不怨萧言舟说出那种话来,他本也是好意,只是习惯了威逼,习惯……又哪是那么容易改的。 “只是妾身忍不住去想多罢了,有时候妾身也会想……若是陛下不喜欢妾身,现在……妾身又会在哪里呢。” 萧言舟看她神色落寞下,脆弱如白瓷,只觉呼吸微窒,心口闷得慌。 她总是这样,这样善解人意,将委屈都自己咽下,让人没来由地心疼。 “可是阿蘅……若是孤不喜欢你,你已经自个儿跑了,不是吗?”萧言舟说着揽过她肩头,玩笑似的道,“你准备的那些东西,足够保你后半生富贵无虞了。” 又听萧言舟提起自己准备跑路的事,谢蘅芜微窘,旋即又释怀了些许。 他能这样玩笑似的说起来……应该是没有心结了吧? 她轻笑一声:“也是,若是那样……妾身定然已经到了边陲的某个小镇,妾身想开一家自己的买卖,或许……或许会认识某个郎君,或许不会,便如此自由平淡地度过余生。” 萧言舟听她畅想,心底泛起酸泡泡来。啪嗒一下,泡泡破了,溅出几滴酸水。 “听起来阿蘅很向往离开孤的日子啊?” 他有些咬牙切齿,谢蘅芜不由缩了缩脖子,小声反驳: “那不是妾身说了,如果陛下不喜欢妾身吗……” “现在……现在妾身与陛下…两情相悦,妾身还走什么呢?” 听她亲口说喜欢自己,萧言舟才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勉强对此满意。 “那陛下,妾身先把它送到偏殿去吧。” 谢蘅芜仰脸向他笑了笑,她感觉出来萧言舟的身子又有些僵硬了,还是尽早让这两个家伙分开些的好。 萧言舟“唔”一声,随口问道:“想好叫什么了吗?” “叫……雪球吧。”谢蘅芜说着低下头逗弄雪球,“多可爱呀。” 萧言舟对她的取名水平不置可否,但眸中轻谑笑意暴露了他对此的嘲笑。 谢蘅芜久久不曾听他回应,抬眼就对上了他嘲笑的眼神,忿忿地向他哼一声,抱着雪球走了。 萧言舟便也不跟,在寝殿等她。 然而两刻钟过去,还不见谢蘅芜回来。 去个偏殿的功夫,哪需要这么久?就算是要嘱咐什么,这时间也显然太长了。 上元夜她从身边消失的事情忽然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想到她如今身子还虚弱着,萧言舟便紧张起来。明知在拾翠宫里出不了什么事,他还是霍然起身,往偏殿走去。 外头的宫人纷纷垂首行礼。 萧言舟急匆匆的步伐在偏殿外忽地停住。 他听见里头传出女子温柔的声音。 他像是怕戳破了什么,连步子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又因他警告过,其余宫人自然没有出声。 于是萧言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谢蘅芜身后不远处,看她蹲着逗弄雪球。 松松挽起的发丝垂落,慵懒中又有几多随意妩媚。她穿着简单素衣,烛光为她笑盈盈的面庞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谢蘅芜指尖轻点着雪球的鼻尖,看它好奇嗅闻后,伸出小舌来舐。指腹一阵酥麻,她唇角的笑弧也随之愈发明显。 美丽的少女与雪白的猫儿,殿中气氛和谐得过分,美得如画中一般。萧言舟略略出神,不忍心打破这场景时,心里头又有些不痛快。 这只猫哪有他好看……她就喜欢得把自己都忘了? 思及此,萧言舟看雪球的目光也不善起来。 雪球机敏偏头,看见后头那个熟悉的臭脸男人,顿时背起了耳朵,小脸上满是警惕神色,不住往谢蘅芜身上蹭。 谢蘅芜见此,才觉异样,回头看去。 她对上萧言舟盈满不悦的漆眸,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她实在太喜欢雪球了,想着送来之后到萧言舟离开前都不能再见它,一时心痒难耐,打算逗一会儿再回去。 没成想这一逗,就太入迷了些,把这尊大佛给忘了。 第七十八章 奴家忽然没力气了 谢蘅芜干笑两声,抱着雪球起身问:“陛下……怎么过来了?” 萧言舟漠着脸,语调平平:“你还记得孤在等你吗?” 虽然听起来此言无甚起伏,可谢蘅芜莫名觉得幽怨不已,活像是一个深闺妇人控诉自己离家迟迟不归的丈夫。 她心虚地垂眼,小声道:“妾身当然记得……” 恰好在这时候雪球娇声娇气地“嘤”了一声,将谢蘅芜嘤得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狠狠在它脑袋上揉搓了几下。 萧言舟微眯眼,看着雪球的目光越发不善起来。 他想自己是不是不该送这玩意儿来的。 这小玩意儿完全把阿蘅的注意力抢走了,他现在杵在这儿,阿蘅连看都不看他。 若说之前是在威逼,现在,他当真有些想把雪球丢了。 雪球感受到不妙,蛄蛹着小身子往谢蘅芜衣襟里钻。刚埋进去半个头,它忽而四爪腾空,被人捏着后颈提溜了起来。 “喵!” 雪球叫了一声,扑腾了一下便不动了,小嘴微张着,一张小猫脸看起来分外呆滞。 随后他将雪球一抛,精准无比地抛到了宫人们特意为它铺好的软垫窝里。 雪球的身影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当真像个球一般被扔了进去。 萧言舟拿捏着力道,没让雪球受伤,后者从软垫里抬起头来,分外大声地冲着萧言舟叫唤,听起来骂得很脏。 他侧眸,凉凉睨去一眼,雪球骤然止了叫声,怂怂地背过身去,拱着屁股往垫子里钻。 萧言舟的动作实在太快了,谢蘅芜都来不及阻止,他已将雪球丢开。她哭笑不得看着,无奈道:“陛下这是做什么?” 为了颜面,萧言舟也不可能说出真实原因来,只道:“它的气味,孤闻了不舒服。” “所以妾身才让陛下等妾身回来,别来此处啊。” 谢蘅芜嘴上嗔怨着,却是仔细拂去身上沾了的猫毛,又凑近看了看萧言舟身上。 见她的注意力又回到自己身上,萧言舟这才舒畅许多,没忍住,又往雪球的方向看了一眼。 雪球正好回过头来,见这讨厌无比的男人似乎在挑衅自己,仗着隔着段距离,龇牙冲他哈气。 萧言舟根本不在意这种小东西的示威,于他看来,弱者的恼羞成怒,何尝不是一种战利品。 谢蘅芜检查过他身上没有留下毛后,抬头想与他说话,就见到萧言舟看着雪球,眼神相当意味不明。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有些回过味来。 什么闻了气味不舒服……方才在寝殿的时候,明明雪球一离开他怀里,他就放松下来了。 所以……根本就是借口而已。 真正的原因吗…… 谢蘅芜眼眸微弯,眼尾随之上扬,素手抚上他衣襟,随后一点一点,攀附上肩头,将人环住。 她踮起脚,探头凑近他。 柔软身躯贴来,萧言舟身子微微僵硬,看她美丽面容贴近,气息如兰,轻轻拂在面上,不施脂粉的唇瓣透粉,泛着微微水光,瞧着分外可口。 萧言舟为她的上道暗暗高兴了一下。 然而谢蘅芜在两人鼻尖堪堪相碰之时停住了。 她偏过头,贴着他的面庞轻嗅了几下,随后娇声: “好浓的酸味儿啊……” “陛下……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萧言舟:! 他大窘,想将身上挂着的这个坏心眼的女人推开,可手刚刚碰到她,萧言舟又猛然想起现在她还是个病人,娇贵得很。 谢蘅芜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娇滴滴地“哎呀”了一声,整个人完全伏到了他怀中,柔柔弱弱道: “姐夫,奴家忽然没力气了,姐夫要是不抱奴家,奴家可就要跌倒了。” 娇柔的声音甜到发腻,谢蘅芜自己说着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见萧言舟脸色难看至极又不得不抱紧她,她忽然觉得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闭嘴。” 他黑着脸,咬牙切齿挤出了二字。 然而他反应越是抗拒,谢蘅芜便越是来劲。 “姐夫怎么这样凶奴家呢,奴家好伤心……”她继续掐着嗓子说道,一面还戏瘾十足地啜泣了几声,还真挤出了几滴眼泪来。m.33qxs.m 萧言舟的脸愈黑,看着她的漆眸里也一阵风雨欲来。 谢蘅芜沉浸于嘤嘤作态,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未觉。 “唔……” 萧言舟伸手,修白的指尖上下一捏,封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谢蘅芜怔住,表情与方才被提了后颈的雪球一般。 因为被捏着唇瓣,她被迫瘪嘴,像一只小鸭子,滑稽无比。 萧言舟唇边噙笑,总算找回了几分颜面,俯首在她耳畔低语了什么,这才松开她的唇,不忘在上头咬一口以示惩罚。 谢蘅芜的脸迅速红起来,索性埋在了他肩窝里,还捶了下他胸口。 第七十九章 鸳鸯 谢蘅芜方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羞赧。 怀里的人忽然蔫吧下来,萧言舟若有所觉,好笑地问道: “你还知道害羞?” 回应他的是衣襟处一阵拉扯的力道。 他想他的这几件衣裳,可能领口很快都要被扯松了。 直到被萧言舟放到了寝殿温暖的床榻上,谢蘅芜都没有抬起头来。 萧言舟也不在意,兀自取过她的枣红狐皮披风,将人裹了起来。 她这才抬眼,看他为自己系上系带,不解道: “陛下还要带妾身出去吗?” 萧言舟动作慢条斯理,说话亦是:“随孤来就知道了。” 谢蘅芜还想自己将鞋履穿了,但在她动作前,萧言舟已经蹲下去握住了她脚,将鞋子套了上去。 这种事情根本不是他该做的,可萧言舟做得实在太自然熟练,谢蘅芜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蹲在身前的男人兀自怔忡,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垂下的长睫,鸦黑长睫半遮眼,看起来分外温柔。 谢蘅芜不由思绪联翩,想到那夜他玩笑似的说伺候她洗漱。话是这般说,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他似乎对这些事情很熟悉,不是因为常年被人伺候而熟悉,更像是……自己也亲手做过。 他甚至还会生火做饭,这是一个皇子会学的吗? 谢蘅芜的目光复杂了一瞬,在萧言舟抬目望来时又恢复了正常。 不管如何,他一定不想看自己怜悯他。 谢蘅芜明白萧言舟的自尊心有多么强。 然而萧言舟一开口,就把她心里的那点酸涩复杂给打破了。 “阿蘅就这么喜欢姐夫?” 谢蘅芜用还没穿鞋的那只脚往他胸口处轻踢了一下,又被萧言舟捉住,穿好了另一只鞋。 谢蘅芜:…… 重又裹得严严实实的她还揣上了手炉,这才跟着萧言舟往殿外走去。 隐隐的,她似乎猜到了什么。 拾翠宫庭中已被妆点得灯火璀璨,四围院墙上挂满了各式花灯,无不是上元夜时谢蘅芜在灯市为之驻足停留过的。 而正中央,摆着一盏足有半人高的鸳鸯灯。 鸳鸯灯的底部还是仿真的池塘,涟漪荡开,荷叶捧出含羞芙蕖,环绕着那对交颈鸳鸯。 灯火辉映,尽数倒映在她眼眸中。 谢蘅芜已然看得出神,连她自己都已经不记得当日看过了多少花灯,甚至于那盏鸳鸯灯……她可惜过,但也很快将它忘了。 却没想到,他竟然都记得。 那时的二人还在别扭着,他却都记下了…… 想到此处,谢蘅芜心头忽然浮过一层异样,但还不等她捉住,那点异样已消失不见。 她想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陛下……这些……花了多久啊?” 萧言舟轻咳一声,不咸不淡道:“不久。” 无非就是做这灯麻烦了一点,因为萧言舟不想让别人沾手这盏寓意特殊的灯,非要自己动手,来来回回,花费的时间才比寻常久了些。 谢蘅芜心中感动,侧过身来,轻扯了扯了他的衣袖。 萧言舟侧头看去时,她便踮脚吻上。 他怔了怔,随后垂睫,抱住了她。 柔软唇瓣碾转,温柔缠绵。 两人便立在鸳鸯灯前相拥而吻,互相清晰感知着对方因自己而紊乱的呼吸,愈发交织悱恻。 时间仿佛定格,万籁俱寂,只听得见两人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急促,一下比一下欢愉。 谢蘅芜抬眼,迷蒙中,她在萧言舟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样深刻而清晰。 这一瞬,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为他/她而跳动。 一如……所谓鸳鸯。 -- 次日便是崔露秾进宫的日子,谢蘅芜也没贪睡,与萧言舟一道起身送他离开后,便让梨落准备起来。 午膳后大约一个时辰,载着崔露秾的轿辇便在拾翠宫前徐徐停下。 虽然萧言舟没有对崔氏下手,但这番敲打还是有些作用,崔左丞也低调许多,崔露秾入宫,自然也没有大排场,连侍女也只带了心腹的一位。 她自辇上下来,有些感慨地仰头望向拾翠宫的牌匾。 没想到自己还会到这里来,而且还是……被那女人请来的。 崔露秾感到些许滑稽荒谬,收回了视线。 一个圆脸小太监从里头跑出来,笑得一脸喜气洋洋: “崔娘子来了,快随奴来吧,娘娘已在等您了。” 崔露秾抬眉,有些惊讶。 她以为谢蘅芜应当会给自己下点绊子才对。 这十日里她一直在想为何谢蘅芜会想让自己进来,思来想去,她只觉得谢蘅芜或许是想向她炫耀,好让她赶紧打消别的念头。 现在拾翠宫的宫人对她如此客气,倒让崔露秾更警惕了些,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示意他带路。 庭中原先放在正中央的鸳鸯灯已经被挪到了一旁,但那么大的灯与院墙上连缀起来的各色花灯,想不注意到都难。 崔露秾抬眸,目光在这些一看就多余的东西上微妙地顿了顿。 她的视线隐晦,那引路的小太监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问道: “崔娘子,这灯漂亮吧?” 她扬眉,轻声:“宸妃娘娘宫里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崔娘子该改口了,如今……已是贵妃娘娘了。” “册封仪式还未进行,正式的旨意也不曾下达,我称她为宸妃,也合礼度。”崔露秾徐徐说着,轻淡的语气中透出一股傲慢。 她说得在理,小太监自然也不会多嘴,便跳过这个小插曲,说道: “这些灯啊,是陛下特地为娘娘寻来的。特别是那盏鸳鸯灯,奴听说……还有陛下的手笔呢!” 崔露秾瞳孔微缩,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些不可置信。 萧言舟,会为一个女子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然而更让她惊讶的事情还在后头。 小太监领着她进了偏殿后便退了下去,只留崔露秾与谢蘅芜两人,还有雪球一只猫。 崔露秾入内时,正见谢蘅芜坐在坐榻上,手中捏着一个毛绒小球逗着一只雪白的猫儿。 为了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病弱,谢蘅芜穿了藕荷色上杉,搭着淡金下裙,鬓间以几根玉簪点缀,清婉如芙蕖,又不失华贵庄丽。 她低头时,耳下明月珰轻晃,便将雪球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雪球伸出爪垫,拨弄着她的耳珰,甚至还想用嘴咬几口。 这画面当然极美,不似真实,崔露秾的面上也显出几分空白,但不是因为这场面如何动人,而是…… 猫? 宫里怎么会养猫?! 陛下不是有喘疾吗,连些什么花香都闻不得,更别说这种东西了。 可现在却养了,还直接就养在了她宫中?! 崔露秾垂睫,目中闪过茫然。 陛下对谢蘅芜……就是这般纵容吗? 这就是他爱人的模样吗? 第八十一章 早就输了 大约是心神不定的缘故,在第三回下同一棋局时,崔露秾走错了一步,节节败退。 谢蘅芜指尖捏着棋子,却也不下,只用棋子圆润的边缘哒哒敲着棋盘,黑色棋子衬得她指尖葱白莹润。 她就这样不紧不慢敲打着,一下一下,似是叩在崔露秾心上。 后者眉心微动,良久,长舒一气道: “娘娘好本事,臣女甘拜下风。” “侥幸罢了,还是崔娘子承让。”谢蘅芜笑一笑,着手收拾起棋局,看样子是不打算继续了。 崔露秾也不欲再与她待在一起,想要告退。 但谢蘅芜却在此时道: “崔娘子可知,为何自己会输吗?” 此言意味深长,也不知谢蘅芜问的究竟是什么。 崔露秾眸心微动,牵出笑来:“自然是娘娘聪慧,学得快了。” 谢蘅芜却摇一摇头,抬眼看她:“是崔娘子的心不定。” 这种玄而又玄的话,崔露秾自然不会放在心里。她敷衍地扯了扯唇角,笑道:“是吗?那娘娘又如何心定?” “崔娘子一直以来的目标,当真是崔娘子自己想要的吗?” 崔露秾没想到谢蘅芜会突然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一时愣了愣。她很快回神,面色也凝起: “臣女不知道娘娘在说什么。” “崔娘子,此处并无外人,何必与我装傻呢?”谢蘅芜一手支颐,笑得无辜,“崔娘子想要皇后之位,可后位……真的是崔娘子想要的吗?” 崔露秾皱了皱眉,像是完全不明白谢蘅芜为何会问这种问题。 “臣女以为……此事与娘娘无关吧?” 谢蘅芜扬眉:“的确无关,可若本宫偏要崔娘子回答呢?” “娘娘恕罪,臣女无可奉告。” 崔露秾声音微冷,听起来已是不悦。 谢蘅芜却像浑然未觉似的,起身向她走近,一面说道:“崔娘子身份尊贵,幼时甚至由太傅教授诗书,才艺双绝,能与翰林学士论道……” 她偏了偏头,露出疑惑神色:“崔娘子,真的甘心吗?” 崔露秾下意识想避开谢蘅芜的靠近,可却被她先一步拉住了手臂,近前的女子将心思完全放在面上,仿佛她是真的为此困惑一般。 崔露秾为之茫然一瞬时,心里又莫名生怒。 仿佛她一直努力掩藏的东西被人大喇喇地放到了明面上了一般。 “你调查我?” 崔露秾的声音彻底沉下,本就轻泠的声音此时更是寒若霜雪,她也不客气,没再用谦称。 “本宫总得查一查,教自己的老师够不够格吧?” 谢蘅芜毫无惧意,言语间依旧温和: “崔娘子读过的书,定然要比本宫多多了。娘子见过那样多的事理,莫非……甘心困于一方宫城里吗?” 崔露秾不答,黑曜石般的眼眸沉沉望向她,像是要将她盯出个洞来。 良久,崔露秾冷笑一声,甩开了谢蘅芜的手:“娘娘身为宫妃,说出这种话来不妥吧?” “崔娘子又如何知道,本宫就是甘心的呢?”谢蘅芜也不恼她甩了自己的手,轻轻揉了揉手腕,“只是本宫会用自己的法子出去,那崔娘子呢?” 崔露秾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仰起下巴,看向谢蘅芜的眼神中,淡然又带着傲意:“臣女不仅是臣女一人那么简单,娘娘或许不明白,所谓世家大族,究竟都承担了些什么。” “本宫是不明白,本宫的母家早已没落了,不然也不会选了本宫来北姜和亲。”谢蘅芜说起此事相当平静,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崔娘子背负着崔氏的骄傲,可曾想过,若是崔氏不复存在,崔娘子又该如何自处呢?” 崔露秾脸色微变:“娘娘是在诅咒我们?” “是否是诅咒,崔娘子应当也知道吧?”谢蘅芜微微一笑,“不然,崔娘子怎会站在这里,教本宫……下棋呢?” 崔露秾眸光一闪,下意识咬了咬下唇。 外人看崔氏依旧壮大,轰轰烈烈,只有身处其间的人才知晓,这个大家族已将到尽头。 把持大权的崔太后与崔左丞都已年长,崔鹤虽有战功,但他无心于此,又是常年在边关的武将,鲜少回京。其余的几个子弟,或是资质平庸,或是纨绔风流,皆不堪大用。 最有才能的,竟是崔露秾自己。 可她是女子,靖国公夫人立下战功赫赫,却还是因她的女子身至今受到诟病,更别说是崔露秾这样世家出身的贵女。 崔左丞无数次叹息,为何她是女儿身。 只有入宫……才是保住崔氏的最好选择。 思及此,崔露秾又平静下来,目中似一潭深泉:“娘娘说这么多,不还是想让臣女放弃吗?” 谢蘅芜本也没指望能轻易说动她,对此只牵唇笑了笑:“崔娘子若这样想,也无妨。” 崔露秾觉得她的笑刺眼极了:“恐怕要让娘娘失望了,臣女不会放弃的。” “本宫不在乎。”谢蘅芜面上云淡风轻,“今日就到这里吧,本宫也乏了,崔娘子不若回去……好好想想本宫说的话吧。” 崔露秾亦不想再与她多待,行礼后便要告退。 巧的是,她刚回神踏出偏殿,就见到了外头的萧言舟。 他看起来已等了一段时间,见到崔露秾出来,他也只投来淡淡一瞥,很快又挪开了视线,仿佛她与拾翠宫内众多宫人一般寻常。 崔露秾垂眸,向萧言舟行了一礼,不曾多言。 萧言舟却忽然叫住了她。 还不等崔露秾心里一喜,就听萧言舟道: “贵妃在做什么?” 这语气理所当然,仿佛真将她崔露秾当作了一个宫人。 崔露秾心中不悦,面上还恭敬着:“回禀陛下,臣女不知。” 她刻意咬重了臣女二字,要萧言舟清楚些她的身份不是什么使唤的宫人。 萧言舟却根本懒得理会她这点小心思。 他觉得她碍眼,她一入宫,自己还不能立刻进去见阿蘅了。 若不是阿蘅不同意,他真想立刻将这碍眼的人赶出宫去。 “你不知,那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崔露秾被萧言舟说得梗了一下,憋屈道:“……是,臣女告退。” 她起身往外走,却不自觉放缓了步子。 等到拐角处时,她回身,向里头投去一眼。 谢蘅芜大概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出来迎他。萧言舟便将人抱在怀里,低头轻声说着什么。33qxs.m 他背对着崔露秾的方向,身形将谢蘅芜挡住,看不清她的神色。 也不知是谢蘅芜说了什么,萧言舟微微偏过头去听,面上似冰雪消融,淌出温柔笑意。 崔露秾远远瞧着,一时失神,想起那雪夜里,萧言舟抱着人于众人面前行过的场景。 她……似乎早就输了。 第八十二章 亲自喂你 崔露秾那厢如何心乱暂且不提,拾翠宫这边,萧言舟也并非无事前来。 先蚕礼是北姜最重要的仪式之一,每年都举行在三月份,但具体日子,须由钦天监择吉日而定。 眼下便是吉日定下来了。 无巧不成书,这吉日正是三月十八,诸事皆宜,是谢蘅芜真正的生辰。 萧言舟自然高兴,他本就抱着将先蚕礼定在这一日的念头,如果吉日不是这天,他也会想办法挪到这一日。这么一来,倒省去了许多麻烦。 他将日子的事情告诉了谢蘅芜,当然隐去了生辰的那部分。 他还顺道带来了需要谢蘅芜在先蚕礼上颂出的颂词。 “还有一月左右的时间,辛苦阿蘅记一下了。” 萧言舟温声说着,身后的赵全递上厚厚一摞简牍。 谢蘅芜面无表情:“陛下,这些都要背下来?” 萧言舟眸中噙笑,冰河化冻般,温柔极了,可惜说出来的话十分不近人情: “不错,都要背下来。” 谢蘅芜幽幽怨怨:“陛下,妾身还病着呢,这也太多了……” “所以孤才让阿蘅现在就开始,这样……也不会累着了。”萧言舟在此事上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安抚又像威胁似的揉了揉她的后颈,低声诱哄道,“阿蘅若是一字不落记下,孤便给阿蘅一个惊喜。” 萧言舟所谓惊喜,对谢蘅芜来说还是有些吸引力的。 毕竟帝王出手,哪有小气的呢? 谢蘅芜抬抬眉,勉为其难道:“……好吧,妾身今晚就开始背。” 赵全便顺势退下,将记满了颂词的简牍交给衡书。 因为梨落这时候在看着谢蘅芜的药,不曾值守在前头。 师徒见面,这时候殿里的两位主子又顾不上他们,自然顺势说些小话。 赵全向衡书打听,崔露秾来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彼时衡书也不再里头伺候,就算能听见,也只听见只言片语罢了。他想了一阵,道:“好像……就是娘娘与崔娘子下了几盘棋吧。” 赵全狐疑:“真的只是下棋?” “师父,我哪听的着那么多,左右实在拾翠宫里,崔娘子也做不了什么。”衡书说着,打量了手中简牍,“这是先蚕礼的颂词?” “是,惯例哪有这么快就拟好的。也就是陛下心疼娘娘,亲自提前动手写好了,下头的人也置喙不得。也是因为陛下写的,礼部那边也看得尤其快,这才弄好了。” 赵全感慨地仰头,叹道:“也只有娘娘,能让陛下这么费心咯。” -- 他们在外头说着闲话时,梨落端着煎好的药进去了。 随着她进入寝殿,一股浓重的中药味登时弥漫开来。 谢蘅芜已不是头一次闻了,但每次闻到这股气味时,还是感到一阵不适。 “娘娘,该喝药了。”梨落低着头,将汤药递到谢蘅芜跟前。 往常娘娘喝这药的时候都拖拖拉拉着,这会儿陛下在此……多少能劝着娘娘些。 谢蘅芜眉头微蹙,眸中流露出抗拒来:“放一边吧,我等会儿就喝。” “娘娘,等一会儿就冷了,那时更不好入口。”梨落叹道,“婢子已命人备下了娘娘喜欢的糕点,娘娘喝完用一些糕点就好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不时往萧言舟的方向偷偷瞥去几眼,试图让萧言舟接收到自己的暗示。 萧言舟微微抬眉,漫不经心地望向谢蘅芜。 感受到萧言舟的目光,谢蘅芜莫名心虚,咳嗽一声,勉强道:“拿过来吧。” 梨落暗松一气,想果然还是陛下有用。 但在药碗与谢蘅芜之间,横过来一只修洁苍白的手。 萧言舟先谢蘅芜一步,将药碗接了过去。 “你下去吧。” 萧言舟这话是对着梨落说的,视线却慢悠悠地,打着旋,落在谢蘅芜身上。 梨落缩了缩脖子,知趣地退下,加入了外头赵全与衡书的闲聊队伍中。 -- 谢蘅芜见萧言舟拿过了汤药,心中莫名一紧,解释道:“陛下,是药太烫了,妾身想过一会儿再喝的……” 不说还好,一开口,便是欲盖弥彰。 下人们端过来的时候,汤药已是正好能入口的温度,哪里有烫的可能。 萧言舟看她,似笑非笑,吹了吹汤药上飘起的热气。 谢蘅芜滴溜溜转了一圈眼睛,看起来就是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陛下……妾身今日与崔娘子下了一下午的棋,实在太累了……妾身可以睡一会儿再喝吗?” 第八十八章 春日已至 谢蘅芜抱着他,泪水涟涟,迷蒙中,仿佛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萧言舟的手抚上她脊背,轻柔摩挲着,无声安抚着她。 此时说些什么,仿佛都显得多余。 其实她并不想哭的,只是心口汹涌的情绪无处发泄,最后只能化作眼泪流出来。 谢蘅芜心中恨极,又感到强烈的不甘。 连对昌平侯夫妇,她都没有这般恨意。 侯府利用她不假,但也给了她相应的体面,于谢蘅芜看来,若将此视作一场交易,便也没有那般难以释怀。 可崔太后呢……她此前的十余载里,根本与崔太后素不相识。 她却莫名承受了崔太后的恶意,成为了君臣斗争的牺牲品。 这些人……何其傲慢。 恐怕崔太后早已将这桩旧事给忘却了。 她为之伤怀流泪的,在崔太后那里,或许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蘅芜闭了闭眼,深吸一气,压住了汹涌的泪意。 她刚想张口说话,就听见萧言舟略显拙劣的安慰: “阿蘅莫再伤心,孤一定会杀了她。” 萧言舟不愧是萧言舟,安慰起人来也是打打杀杀的。谢蘅芜抿唇想笑,方才被压制的泪意却涌出来,打湿了他身前一片衣料。 萧言舟抱着她,感受到衣上湿意,略显无措。 怎么还哭得更凶了? 他生怕谢蘅芜这般闷着把自己闷死了,犹豫再三,捧起人的面颊,将她脸托了起来。 谢蘅芜任他动作,他的面容在水光中摇晃,似落入湖中的月影般虚无空濛。 她恍恍想,崔太后与她尚且无亲无故,却是萧言舟的生身母亲。 谁会想到自己的生身母亲对自己竟有这般大的恶意呢? 谢蘅芜不敢想,尚且年少的萧言舟在发现自己的母亲竟然恨自己时,会是什么心情。 以及他发现那几乎夺去他半条性命的蛊毒是自己的母亲所下,又是如何心情。 哪怕那时他们的关系早已冰冷,可萧言舟……又何尝不是保有一点渺茫的希望呢?否则,也不会放任崔太后在国寺安养,迟迟没有对她下手。 谢蘅芜这么一想,觉得萧言舟也实在可怜,似乎比她还要再可怜一点,于是泪水滴答,划过面颊,落在他手上。 温热的湿意一滴一滴将指尖打湿,萧言舟看她将自己哭得眼皮微肿,目中是红的,鼻尖与眼下也都是红的,心疼不已。 他轻叹:“错的又不是阿蘅,怎么伤心成这样……” 谢蘅芜唇瓣动了动,小声道:“可是陛下,妾身也为您难过……”33qxs.m 她断断续续说出这句话,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很难听清究竟说的是什么,偏巧萧言舟就是听懂了。 这么多年……人都道他狠毒暴戾,连对自己的母亲都毫不留情。 谁又知道,真正毫不留情的,是他的母亲。 可所有的这些,萧言舟都不能说。那蛊毒给他留下了头疾,日夜疼痛,却尚且能医好;崔氏留下的苦痛,却早已侵蚀入心,难以拔除。 可笑他从前竟然试图从这些苦痛中寻找她对自己丁点的爱意,当然这些仅存的幻想,也早已破灭了。 如今能懂他的,只有眼前的人。 他垂睫,漆色眼眸中暗色翻涌。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与她,还真是同病相怜。 萧言舟薄唇轻启,想要说什么,但半晌后,只轻轻道:“都已经过去了。” “孤现在,早已不在乎了。” 不在乎他的所谓母亲如何想他,如何对他。 萧言舟的拇指在她面上蹭过,轻轻抹去泪珠。 “孤有你便够了。”他垂眼低喃,自言自语般:“阿蘅……你这样懂我,可就彻底不能离开我了。” 谢蘅芜对上他的眼,流淌的缱绻情意下,又几多扭曲偏执,像是终于找到心爱玩具的小孩,死死抓着不愿放开。 她怔怔瞧了一会儿,抬手覆住了他搭在面上的手掌,柔声, “妾身不会离开陛下,妾身……会一直陪着陛下。”她顿了顿,继续道,“陛下也……不能离开我。” 两人凝眸相望,皆在对方眼中看见了相似的病态。 片刻后,两人皆忽然笑了笑。 竟是在对方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于是不免各自庆幸。 还好当初没有把她杀了。 还好当初没有从他身边溜了。 谢蘅芜将脸贴在他掌中,静静敛眸,婉约似水。 她已止了泪,面上尚余泪痕斑驳,睫羽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萧言舟俯身,轻吻她的眼睛。 似乎,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喜欢她的眼睛。 一度还想剜出来珍藏。 现在觉着,还是在她面上这般鲜活的好。 柔软微凉的唇瓣贴来,稍稍缓解了哭过后眼睛的胀痛感。 谢蘅芜半垂着眼,任他亲吻。 萧言舟的动作温柔又小心,仿佛生怕一点粗鲁,就亵渎了神女。随后他又低下一些头,与她额间相抵,垂目轻舔过唇瓣,尝出一点咸涩。 她的眼泪,味道可真糟糕。 虽然萧言舟也不是什么正常人,私心还挺喜欢她哭的样子……眸子又红又水,蔓着被蹂躏过似的美感……但他不喜欢她伤心。 若是要流泪……还是因为别的缘由比较好。 他这般想着,便偏过头,与她鬓角相贴,互相听着对方平缓的呼吸声。 萧言舟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阿蘅想何日见他?” 这个他,当然指的是靖国公。 谢蘅芜想了想,说道:“还是先不急此事了……来日方长,还是让陛下先缓一缓吧。” 的确,此事并不能操之过急。 两人又默下,谢蘅芜觉得现在的气氛闷得慌,很是不舒服,便另起话头道: “陛下,那颂词,妾身已经能背下来了。” 她本就聪慧,背下这些冗长的颂词,并不是难事。 见萧言舟没说话,她便在他耳畔,一字一句,缓缓将颂词念来。 冗长繁琐的字句,从她口中出来,都变得好听许多,柔和的,仿佛春风,徐徐拂面。 萧言舟今日早朝时,还听大臣奏道,北边河流于数日前化冻。 他茫茫然,听着谢蘅芜依旧在耳畔念叨颂词,头一回分外鲜明地感受到。 春日已至。 「其实是一样的人呢嘿」 第八十九章 又是这死猫 谢蘅芜这日便宿在紫宸宫里了。 倒不是她不想回去,而是她在与萧言舟背那颂词,背着背着,竟把自己背睡了过去。 这也罢了,谢蘅芜又梦中惊醒,发觉自己癸水来了。 周启这段时日就住在御医院不走了,来得倒也快,看见谢蘅芜唰白的脸还吓了一跳,以为她又中了什么毒。 诊脉过后周启放心下来,大概的问题不过是气血不足,加上她还未恢复,看起来更虚弱些。 “陛下,这些时日最好还是让娘娘心思平和些,臣方才一诊,发觉娘娘忧思过度,实在不利于痊愈。” 说起她为何忧思过度,萧言舟自然是最清楚不过的。 他点点头应下,让周启又开了一方后,将人屏退。 谢蘅芜已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裹着两层锦被窝在一边的美人榻上等宫人们将弄脏的床榻重新铺好,一面幽怨地盯着萧言舟手中的药方。 得,她要喝的药又多了一个。 察觉到她的视线,萧言舟侧睨来,意味不明道: “阿蘅别想躲。” 她没说话,只眨巴眨巴眼睛看他,眼上红肿还未完全消退,泪洗过的眸子水亮,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萧言舟薄唇动了动,末了两字:“没用。” 装可怜也没用。 谢蘅芜的眉心跳了跳,骂他油盐不进。 还是她心软,他一装可怜,不还是什么都应了吗? 谢蘅芜见这样无用,便开口道:“陛下……妾身没事的,女子来癸水都这样,哪里需要再喝什么药……” 她声音还微微哑着,软声时,尾音带着上挑的勾,在他心上一拂。 对上谢蘅芜真挚无比的眼睛,萧言舟不得不承认自己动摇了,险些松口应下。 幸好是险些。 他抿紧了唇,连下颌都绷出了直线,片刻后才道:“……不成。” “周启说了,你要体弱些,得好好养一养。” “不然……阿蘅这身子……”萧言舟的目光隐晦地将她上下一扫,谢蘅芜不由紧了紧锦被,感觉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锦被衣裳,将她看了个透。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才慢悠悠道:“……如何受得了孤呢?” 从萧言舟似笑非笑的神情和隐隐带了些炫耀的语气,谢蘅芜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登徒子! 她神情微僵,瞥了眼后头还未离开的、此时正在装聋子的宫人,两腮肉眼可见地红起来,下意识就抓起身后靠着的软枕往萧言舟丢去。 她在拾翠宫这样做了许多次,拾翠宫的宫人从最初的震惊已到了后来的见怪不怪,可紫宸宫的人却还没有见过这架势。 于是纷纷驻足凝神,特别是在看见萧言舟还真被砸到后,众人纷纷一凛,忙不迭低下头去。 想贵妃娘娘也忒大胆了,这样放肆,陛下……陛下还真会纵容不成? 嗯,还真纵容了。 只见他们的冷面帝王面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将那软枕接下,还到贵妃跟前很是贴心地将软枕塞回贵妃腰后。 如此细心妥帖,唯独不见半点怒意。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退下。 谢蘅芜拧过脸去,用后脑勺对着萧言舟。 后者将手按在她肩头,轻轻揉起来,一面说道:“阿蘅别生气,周启说了,生气也对你不好……” 谢蘅芜执拗地不肯扭头,哼声:“那陛下还说那种话?” 萧言舟无辜:“孤说的不也是实话吗?” 这下谢蘅芜扭头了。 气的。 萧言舟原是俯身与她说话,她一回头,几乎与他的面庞贴在一起。 俊美而冰冷的容颜近在目前,偏偏那表面的冰霜又为她而化,融化的春水流淌在他眼里,尽管被漆色掩盖,却依旧被她瞧得清晰。 对上这么养眼的脸,谢蘅芜抿了抿唇,莫名消气了。 ……算了,他忽然这样混不吝,不还是想让她开心点。 见她发怔,萧言舟微微抬眉,道:“干嘛这样看着孤?” 谢蘅芜弯眸,莞尔笑:“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陛下长得可真好看。” 这下换萧言舟怔住了。 他当然知道后面两句。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萧言舟掩饰似的低咳一声,耳尖带了点红色,嗤道:“皮囊不过身外之物,阿蘅如何就盯着这些?” “陛下,食色性也,何况……”谢蘅芜笑意更盛,“陛下不也……很喜欢妾身的皮囊吗?” 萧言舟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将要把锦被拉下的手。 得逞的谢蘅芜噗嗤笑出声来,倚靠在他的手臂上笑得肩头直颤。 萧言舟闭了闭眼,无奈忍下。 至少她说的的确对。 谢蘅芜笑够了也不挪开,就将脸靠着他手臂,赖定了似的。 就当萧言舟以为她无话时,便听谢蘅芜轻声嘟哝道: “可是妾身就是很喜欢陛下……” 人若是缺乏爱,一种人会不断向外求证,一种则会内敛表达,不愿开口。 显然萧言舟是后者。 他感觉自己的心口被谢蘅芜吐出的字句撞了一下,有些无所适从地垂眼。 他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却说不出口,只得用另一条手臂揽紧她。 幸好谢蘅芜并不是一定需要他的回答。 她可以从他的动作里感受到,他想说什么。 她抬眸,安抚一般:“妾身知道,陛下也与妾身一样。” 见他面容松动,谢蘅芜紧接着说道: “所以陛下,妾身明日可否回拾翠宫?” 萧言舟的脸又蓦地沉下。 他眯眸,眉眼深邃又阴森:“就这么不愿在孤的紫宸宫待?” “妾身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现在的紫宸宫也没有多少妾身的东西吗,让他们挪来挪去,未免也太耗费精力了。” “而且……妾身好多解闷的东西都还在拾翠宫里,连梨落都不一定知道放在哪儿。” 她说的听起来颇有道理,但萧言舟仍是不为所动的模样,幽幽道:“真的就这样?” 谢蘅芜忙不迭点头,萧言舟的目光却没有弱下一点,反而越发凌厉起来。 两人僵持一会儿,终是谢蘅芜败下阵来。 “……是,是雪球啦。”她支支吾吾,“陛下的紫宸宫,雪球定然来不得,可妾身又有些想它……” “而且雪球它……若是见不到妾身,会吃不下饭的!” 虽然听起来夸张,可的确如此。雪球意外地黏谢蘅芜,有一次她太累没去看它,雪球竟真的一日不吃不喝,只等着她来。 这么一来,谢蘅芜是万不敢不陪它。 萧言舟舔了舔齿尖,想果不其然。 又是这死猫。 他再一次后悔将雪球送给谢蘅芜,但现在后悔也晚了。33qxs.m “那孤让人带它过来,你与它隔着窗子瞧一瞧便可。”萧言舟沉静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莫名的委屈,“你已经许久没有来过紫宸宫了。” 谢蘅芜垂眸,觉得眼下场景诡异至极。 这算什么,他是在与一只猫……争宠? 第九十章 登徒子 谢蘅芜觉得他这幅样子幼稚极了,偏偏她好像又十分吃这一套。她没得心软下来,应下了萧言舟的提议。 “倒也不用隔着窗子瞧吧,感觉也太奇怪了。”谢蘅芜拉过他的手,轻轻捏着他修白整齐的指尖,“妾身去外头瞧瞧它好了。” 萧言舟想说你如今最好不要吹风,但对上她希冀的目光,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既然她都为自己让步了,他也不是不能勉强让着她一些。 萧言舟漠着脸,微微僵硬地颔首。 谢蘅芜这便心满意足,要梨落进来,与她嘱咐需要带过来的东西。 萧言舟本想留着听一会儿,但赵全来报,说集贤殿常侍求见,他便不得不暂离。 临走前,还不忘埋在谢蘅芜颈窝一会儿。 虽然没有香了,但萧言舟还是很喜欢这么做。 “孤宫里的东西,你可以随意碰。”他说着又想了想,确认没有什么她看不得的东西,又道,“那里的书也能随便看,重要的东西,孤都放在御书房,你放心。” 左右那点东西今天也被她发现了,应该没有什么还需要瞒着她的了。 谢蘅芜心中一暖,轻轻应了是。 萧言舟这才颇为不舍地起身,捏了捏她的脸颊后,才离开了寝殿。 谢蘅芜与梨落吩咐完,等候的时候,便起身去了萧言舟说的地方。 她只是癸水来了,倒也没有到了寸步不能行的地步,是萧言舟太紧张她了。 拾翠宫里也拨来了二三宫人,远远跟在谢蘅芜身后瞧着,并不上前打搅。 她停在书案前。 书案后是几架高大的博古架,被各色书籍填得满满当当。自然这些书,左不过是些史书兵法,或是其他典籍,并不适合用来解闷。 她走上前,细细瞧起来。 只看书脊也看不出什么分别,这些书大多都半新不旧,看起来时常被人翻阅的模样。 谢蘅芜的目光梭过,在某处微微一顿。 架子上基本都清扫整洁,不曾落灰,唯独那一处留下了一点点灰尘的迹子。 或许宫人打扫疏忽,偏偏那两边又干净,将这一点灰尘衬托得格外显眼。 像是……宫人们刻意避开了此处一般。 谢蘅芜抬抬眉,探手摸上了那书,又想既然宫人避开,是否是萧言舟的意思? 然方才他的话又浮现耳畔。 既然……是他自己说的都可以瞧,那她取出来,应当也无妨吧? 谢蘅芜如此想着,手已然将那书抽了出来。 那是一本相当寻常的书,看名字,应当是记述农事的。 然她刚将书取出,就听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书里掉了出来。 谢蘅芜不免愣了愣,旋即蹲下去捡。 待看清那掉落出来的东西后,谢蘅芜的手诡异地顿了顿,面上闪过疑色。 ……春风红雨录? 这不是个话本子吗? 谢蘅芜想萧言舟怎么可能存着话本子,说不定就是个障眼法,便捡起来翻看。 然她粗粗浏览一遍,里头还真是全然的话本内容,不掺半点虚假。 她犹不死心,又从头到尾翻了三四遍,才确认。 还真是话本。 疑惑旋即攀上心头,萧言舟好端端的,怎么会看这些东西? 《春风红雨录》……不光书名旖旎,内容也一样缠绵,看久了让人直觉得牙酸。 谢蘅芜这么想着,信手翻开一页,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旋即凝住。 她看见了在一列字旁的勾画痕迹,边上还提了点小字。 那样熟悉,是萧言舟所书不错。 方才翻得匆忙,这点蝇头小楷,才没有被发现。 谢蘅芜眸光一闪,又从第一页开始,仔细翻看起来。这一看不打紧,竟是每隔三四页,都有这般类似的小字。 还都是在书中男女主人公亲近的时候! 谢蘅芜咬咬唇瓣,心里暗骂登徒子。 难怪他不让人碰这里了。 可想到萧言舟冷着脸,一本正经地坐在此间对这话本子进行批注,她又有些想笑。 看过后,谢蘅芜合起书,准备塞回去当作无事发生。 视线一扫,在几本书之隔的位子,谢蘅芜又看见了相似的场景。 她眯眸,觉出些不对劲来。 话本子便也不放回去了,谢蘅芜将掩盖的那本书放回,而将红雨录拿在手里,抽出了另一本书。 她翻开,果不其然。 又是一本在民间颇为盛行的本子。 谢蘅芜没有急着翻看,而是迅速向下一个目标走去。 远远待着的宫人见谢蘅芜在架子前走走停停,抽出书又放回,皆颇感奇怪。 其中一人便上前几步,问道:“娘娘是在找书吗?不妨让婢子来瞧瞧?” 谢蘅芜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一手捧着的话本险些都落在地上。她长舒一气,道:“不必了,本宫心里有数,你们下去吧。” 见此,那几个宫人也不会多问,纷纷告退。 听着身后零散足音远去,谢蘅芜又舒了一气。 好歹给他留了些面子。 又费了些功夫,谢蘅芜总算将这些话本尽数找了出来。 没了人盯着,谢蘅芜索性将拿不下的放在了书案上。 话本堆叠着,看起来数量可观。 她轻啧几声,慢悠悠在书案后踱步,目光不断逡巡着,说不上是意外还是惊奇。 萧言舟竟然藏了……这么多? 她随手拣了几本眼熟的翻看,果不其然,在里头发现了他勾画过的痕迹。 慢慢地,谢蘅芜咂摸出些什么来。 怎么这些情节……那么熟悉呢? 谢蘅芜抿唇,忽然想通了什么,嗤笑一声。 她道萧言舟,怎么就无师自通了呢。 -- 萧言舟回来时,谢蘅芜乖乖坐靠在榻上看着什么,乌发垂顺披肩,玲珑可爱。 集贤殿常侍带来的琐事暂时被他抛诸脑后。 他一面向谢蘅芜走近,一面想自己从认识她开始,似乎越来越做昏君的潜质了。 他都站在榻边了,谢蘅芜还不曾抬头,他拧眉,目光移向谢蘅芜手中捧着的东西。 萧言舟旋即变色,伸手要去拿,然而谢蘅芜动作更快,啪地将话本合上在掌中。 她这才慢吞吞望向他,目中带了些顽劣的笑意。 萧言舟见她朱唇轻启,不由眉头一跳,心头掠过不祥预感。 谢蘅芜柔声轻轻: “郎君,疼疼奴家吧~” 第九十二章 寻贵女 萧言舟沉吟片刻,道:“但说无妨。” 谢蘅芜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头倚在他肩上,徐徐道:“既是要修纂民间诗词,一来需通诗书,二来需无官场纠葛,才不会厚此薄彼。” “这样的人,或许在前朝难寻,但在别处,却有许多。” 萧言舟轻轻拧眉:“别处,阿蘅是说太学之中吗?那些学子虽未授官职,然入太学者,背后岂无旁的势力?” 谢蘅芜摇头,笑道:“陛下何需拘于男子。” 萧言舟这才明白她的意思,眉头却不曾舒展:“你是说……那些贵女?” “正是。贵女们的才识,或许并不输男子,何况她们不曾亲身入官场,对待起来,反而客观些。” “那日崔氏邀妾身去那赏梅宴,与那些贵女作诗,妾身于此并不擅长,但鉴赏的能力总是有些,那些贵女所书,并不逊色于男子,只是碍于那些规矩,只能囿于闺阁中。” “若是担心其父其兄弟干涉,不妨先将人召进宫来,言明真实目的。陛下可先看看是否可行,若效果尚可,再告知众人,也不迟。若是不可……总归试一试也无妨。” 谢蘅芜絮絮说了许多,才住了口,静静看向萧言舟,带了些紧张与期待。 她自知这提议过分大胆,甚至有些惊世骇俗,更不知萧言舟是否会因此对她生出芥蒂来。 她也是在赌。 萧言舟面沉如水,平静无波澜,看不出有什么因她言语而起的情绪。 半晌,他唇角缓缓荡出点笑意,眸中沉沉:“原来阿蘅让她入宫,打的是这主意?” 谢蘅芜抿唇不言,算作默认。 不管之后如何,至少现在,崔露秾是贵女圈领头的人物。 她需要一个足以召动那些高傲女郎之人,何况她也并非全然凭靠一张嘴。 想要分裂崔露秾与崔太后,并非那么困难。 思及此,谢蘅芜探头,轻吻了吻他唇角,小声道:“陛下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她承认自己有用美人计的意思,不由想,这样子还真像吹枕边风的妖妃。 萧言舟的唇角的笑意似是漫到了眼角,似笑非笑道:“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让阿蘅试着玩玩也无妨。” “不过你当真有信心,让她听你的话?” 闻言谢蘅芜往他心口不轻不重捶了一下,什么“玩玩”,这好歹也是前朝政事,岂是能用这般轻佻字眼的? 幸好如今殿里无人,否则传扬出去,恐怕弹劾的折子都如雪片一般了。 “妾身自有办法,何况若是不成,不还有……陛下吗?”她一手掩口,坏心儿地笑了笑,“崔娘子对陛下或许是有几分真意,陛下不妨……牺牲一下色相,让崔娘子……呀!” 她最后的话终究没能说完,被一声惊呼扭曲地变了调。 萧言舟捏住她的后颈,威胁意味十足地掐了掐,让谢蘅芜成功住了嘴。 他看她终于安静下来,分神想,怎么和那死猫一样。 一捏脖子就安静了? 萧言舟有些匪夷所思,手不由自主地,又捏了捏掌下的脖颈。 谢蘅芜怕痒,他捏得又不太用力,像是故意挠她似的,没忍住笑了几声,扭着身子要躲开他。 萧言舟这才放心,确信谢蘅芜与那死猫还是有些区别的。 这便好。 于是萧言舟又叫来赵全,令他去传崔露秾过来。 当着谢蘅芜的面见她,足见萧言舟那点小心思了。 她低眸笑了笑,将身子完全倚靠在他怀中。 -- 崔露秾听闻赵全来传时,一时不可置信。 萧言舟竟会传召她,去的还是……紫宸宫? 她垂眸应是时,心里不可避免地腾起了一点雀跃之意,像燃起的烛火,在风中幽幽摇晃。 但这点烛火,在见到谢蘅芜时,便被“扑”地一下吹灭了。 崔露秾唇角放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萧言舟不先叫她起身,而是说道: “今日并非孤想见你,而是贵妃有要事,你尽管与贵妃说话就是。” 这避之不及的态度,傻子都看得出来。 崔露秾肩头微微一沉,似是舒了一气,才道:“臣女遵旨。” 感觉被气得不轻。 谢蘅芜侧眸,趁着崔露秾还未起身的功夫,暗暗瞪了萧言舟一眼。 因为要见崔露秾,两人总不能是在寝殿里搂抱着见人,谢蘅芜坐在他手边,还隔着一段距离,只得以眼神传达一番不满。 然而萧言舟浑然未觉似的,眸光平直,半点不挪过来。 谢蘅芜咬唇,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崔露秾就在跟前,她没有多耽搁,便将自己的打算说明了。 语罢,谢蘅芜观崔露秾神色,像是不曾反应过来,不禁思索自己是否说得太直白了些。 崔露秾垂眼,掩住眸中讶然。 她竟是来真的? 当日之言,并非与她胡说。 只是此事……崔露秾的确心动,可到底涉及前朝,她还是谨慎,需得掂量再三。 何况,承了她这番情,可就意味着对崔太后的反叛。 尽管现在崔太后被萧言舟送回了国寺……可谁知道呢? 想到此处,崔露秾忍不住抬眼,偷偷看向上首的萧言舟,试图从他面色中寻得一些答案。 如果是萧言舟主导的意思……那她应下,便不算是对崔太后的叛离。 然而萧言舟垂着眼,面色平淡,看着侧手边的茶盏,没有半点透露信息的意思。 见此,崔露秾只得作罢。 “娘娘这提议有趣,可曾想过……臣女为何要答应?” 谢蘅芜早有准备,并不回答,拊掌一二,便有一位宦人捧着一木盘上来,盘子被锦缎盖着,不知上头是何物。 崔露秾眉尖微蹙,侧身让开。 “崔娘子可还记得,那株赏给巧巧娘子的凤垂露?” 崔露秾眼皮微抬,疑怪她提起此事:“自然记得。” “这株梅树可大有文章,太后娘娘当真送了崔娘子的好友一份大礼。”谢蘅芜笑盈盈,眸中却无多少笑意,“这盘中之物,便是昔日凤垂露的根脉,里头有什么,崔娘子自己寻人,一瞧便知。” 崔露秾凝神,轻轻一嗤:“臣女怎知此物是否由娘娘经手过?” 此言一出,殿中微冷,崔露秾若有所觉瞥向萧言舟,后者却依旧不曾看来。 “信与不信,全凭崔娘子。”谢蘅芜示意宦人将木盘交予崔露秾,柔声道,“说起来,本宫也许久不曾听闻巧巧娘子的信儿了,崔娘子与她交往颇好,可曾听说一二吗?” 崔露秾低垂着眼,看不清其究竟如何,然从她微微抿直的唇角,谢蘅芜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第九十三章 病了,还是另有隐情 崔露秾最终还是带着那盘东西走了。 这也意味着,她之后能与萧言舟接触的机会并不多了。 出乎意料的是,她心中倒没有多少失落,比起萧言舟,她现在更关心的是自己姑母的事情。 姑母为何会对巧巧下手……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时,崔露秾陡然意识到,她已相信谢蘅芜所言了。 只是出于下意识对崔太后的维护,才不愿相信。 可巧巧……的确有段时日,不曾与她们有来往了。 崔露秾只是不解,巧巧的父亲礼部尚书并非崔左丞政敌,又是两家交好,巧巧与她并未任何利益上的冲突。 除非,崔太后之意,并非在于加害。 崔露秾这般想着,已是开春,回宫路上拂过一阵风,她紧了紧外袍,感到几缕寒意。 -- 紫宸宫。 看崔露秾带走了东西,谢蘅芜亦松了口气。 这样就好办了,她可并非空口无凭,离心二人势在必得。正好也借崔露秾对崔太后的了解,看看崔太后的真实目的,到底在什么。 她放松下来,仪态便不如方才那般端庄,腰肢放软了倚靠在枕上,懒散的模样,却也好看。 萧言舟看她这仿佛装得十分辛苦的模样便觉好笑。 他面上未曾泄露半分笑意,但谢蘅芜侧眸望来,清浅眼瞳似是直望进人心底,看见他心里正有一个笑着的小人。 萧言舟被瞧得莫名心虚,徐徐移开视线。 谢蘅芜没说话,只是蹙了蹙眉,轻哼了一声。 萧言舟移开的视线旋即又挪回来,还带了几分紧张。 “你不舒服?” 周启说过她体弱,来癸水时,免不了会疼上几分。就是一开始没疼,后头也会慢慢厉害起来。 是以当听着谢蘅芜轻吟时,他便立刻想到了此处。 谢蘅芜其实并没有很疼,只是方才绷着,现在又忽然放松,后腰上难免有些酸痛,有软枕倚着也不舒服。 她轻揉了几下腰,道:“妾身无事。” 她说的是实话,可在萧言舟看来,却是逞强的模样。 他当即上前将人抱起,一言不发地放到了床榻上。还不等谢蘅芜反应过来,萧言舟已经蹲下去,要脱她鞋袜了。 她哭笑不得:“陛下这是做什么?” 萧言舟不曾抬眼,语气倒意外认真:“孤怕你累着,还逞强不愿告诉孤。” 谢蘅芜轻笑:“妾身哪里就这么娇贵了,癸水每月都来,妾身不都好好的吗?” “也只有这一次特殊些,以后便不会了。” 听她这样说着,萧言舟放了点心,但还是记挂着让人晚些时候送御医院的档案过来。 看看她往昔请脉之事是否稳妥。 他不说话,只是动作轻柔地将她为了见客穿上的外衣一件件脱下来,柔软衣料的窸窣声恰如呼吸一般,浅浅拂过耳畔。 谢蘅芜有些不自在,为他对自己的这般看重。 “陛下这样关心妾身,妾身都有些不适应了。” 萧言舟抬目扫她一眼,嗤声:“不适应?孤看你享受得挺心安理得。” 谢蘅芜摸了摸鼻尖,咳嗽一声别过视线,依旧嘴硬道:“可是陛下关心妾身,也不必把妾身当作瓷娃娃来对待吧?” “妾身……妾身应当还没有体弱到这种地步。” 她这里一面说着,萧言舟的动作也一面不停,将人彻底安顿好了后,才在她身旁坐下,掌心按在了她小腹上。 他试探着,并不确定是否是这个位置,还轻轻揉了揉。 有暖意渗入,谢蘅芜才彻底放松下来。 总归是不大舒服的。 她靠在他身上,眼眸半垂,没了说话的想法。 萧言舟也不开口,只静静地,又有些执着地将掌心贴在她小腹上。 许是太舒服,不一会儿,谢蘅芜便睡了过去。 萧言舟也没有挪动的意思,便让她如此依靠着,睡到了晚膳前的时辰。 期间他还不忘小心调整一番,免得她醒来后睡得腰背僵硬。 是以谢蘅芜苏醒后并无多少不适,倒是萧言舟半边肩膀被压得酸麻。 她微微心虚,补偿一般,给他捏了捏肩膀。 两人温存时,宫人在外禀话,已将晚膳摆上了。 第九十四章 岫书苑 六日后,探子回了京,带回那几人的消息。 他们当真尽数抱病在床,医官对其病症束手无策,不止他们,连同其乡里的几人也纷纷出现了相似的症状。 病是真病了,但这消息更让萧言舟忧心几分。 棘手的病症,与数位相似病症的病人…… 如今正是开春,若是瘟疫,可就糟糕了。 再往深想一些,这样奇怪的病发生在回乡探亲的京官身上,真像是有人故意要与萧言舟添堵。 出于这方面的考量,萧言舟让周启选出御医院中几位值得相信之人,再派了几位羽林卫,秘密前往那处地方。 -- 而崔露秾也在暂时回府后,再次入宫。 她回府的那段时间,是去查探了谢蘅芜交于她的那块东西,一并去礼部尚书府上探望。 尚书府没有谢绝她登门的借口,自然只能让她进去,但素日能言的巧巧却在她跟前寡言了许多,甚至于崔露秾想试探时,在巧巧面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警惕。 不能说她与巧巧是手帕交,但总归关系尚可,如今被好友提防,崔露秾的心便似浸在凉水里,并不算很冷,可那寒凉的潮气,却始终萦绕。 巧巧的警惕已然说明了一事,那梅树,果真是有问题的。 当时梅树送到尚书府上时,谢蘅芜不过是个小小美人,怎会有如此大能耐对梅树下手。 难道真的是姑母……? 崔露秾倏忽想起,崔太后曾与她说: “若是露儿入了宫,哀家定会为露儿做好打算。露儿尽管放心,不管皇帝宫中有多少人,只要露儿在,哀家便只允许露儿诞下皇帝的长子。” 她彼时没有放心上,以为不过是崔太后为了安抚她的话。现在一想……她似乎明白了背后深意。 崔太后……是打着让巧巧入宫,帮她固宠的主意不成? 所以才送了那样的梅树过去,无声无息地伤了巧巧的身。若她不能有孕,自然也就无法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一股寒气攀上后脊,崔露秾踏出尚书府时,春阳落在身上,她却感受不到丁点暖意。 崔露秾原以为,不管姑母如何算计,总不会算计到她以至身边人上头,可如今,她也不确定了。 倘有一日……她也失去了价值,是否也会被姑母无情利用,直至榨尽最后的价值,再被弃如敝履。 是以在见过巧巧后,崔露秾没有再在府中待更久,便又回了宫中。 她也该为自己谋一条退路。 暂时别让姑母知道就是了……左右姑母还在国寺内,消息不回这么快就传到她耳朵里。 -- 于是在崔露秾回宫后不久,萧言舟便下旨,改建长宁宫为岫书苑。 这旨意,明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群臣并无什么疑问,当然也是不敢有疑问。 长宁宫本身并非坏损,改建起来并不算麻烦。谢蘅芜如今的身子也好上了许多,得以在宫中四处走动了,便时不时来岫书苑瞧一瞧。 她刻意挑了时辰,往常来时,正值工匠们休息,碰不到几个人。但今日来,谢蘅芜却见到了庭中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崔露秾。 自崔露秾重新回宫,除了最初来拾翠宫与她说明了意思后,谢蘅芜便再也没见过她。 谢蘅芜抬了抬眉毛,有几分意外。 “崔娘子怎么在这儿?” 她柔声询问,便见原先背对着她的崔露秾转过了身来。 “臣女总要来瞧瞧看,往后要长久待的地方。”崔露秾的语气说不上多么谦和,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敌意,却少了许多。 谢蘅芜笑一笑,想萧言舟选择这座宫室,也是对崔太后的挑衅罢。 而崔露秾来,大概也是表明了态度了。 “崔娘子尽管瞧就是,不过是才动工了几日,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多的罢了。” “无妨。”崔露秾说完,仰头看了看被宫墙圈起的四角天空,忽而感慨般一笑,“臣女知道自己会入宫,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崔娘子是不满意吗?”谢蘅芜说着上前,在她身旁站定,也与她一般仰头望向天。 崔露秾目中茫然一瞬,喃喃:“我倒也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总之臣女这一回,便是信娘娘一次。”彡彡訁凊 她说着偏过头去,看与她并肩而立的谢蘅芜仰着脸,金色的日光洒在其面上,散出辉洁的光晕来,如月一般。 崔露秾晃神,忍不住问道:“娘娘先前说有自己的法子,可否告诉臣女?” 谢蘅芜回想了一番,才想起自己曾与她说,自己有法子能走出这片宫城。 可这句话,当时不过是她随口说来的话,只是想让崔露秾动摇更多一些罢了。 一时想不出什么妥帖的回答,谢蘅芜索性闭嘴,笑而不语,一脸的高深莫测。 崔露秾见此,道她是对自己有防备,自然也不多问。 两人便都沉默下,静静并排立着,气氛有些诡异的祥和。 谢蘅芜分神想,她与崔露秾,还能有心平气和讲话的日子。 看来崔太后真是做了什么让她寒心之事。 会是……什么呢? “娘娘可否赏脸,到臣女宫中坐坐?” 崔露秾的话拉回了谢蘅芜的思绪。 她抬抬眼,下意识想拒绝。 她与崔露秾,只能说关系缓和,却全没有到了可以相信的地步。 但转念一想,这又是一个难得的套话机会……谢蘅芜莞尔,应下她的邀约: “自然可以,劳烦崔娘子了。若是崔娘子不介意,其实……也可以来本宫的拾翠宫。” “臣女怎敢叨扰娘娘。”崔露秾也笑着,心想拾翠宫也不知有多少萧言舟的眼线,她可放不下心在那里套谢蘅芜的话。 虽然她住的宫室不见得就少了眼线,但想来……是没有拾翠宫多的。 谢蘅芜明白她的顾虑,便不再推拒,柔声应下。 她答应得这般痛快,倒是让崔露秾感到不自在起来了,很快就寻了个借口离开了岫书苑。 谢蘅芜没急着走,而是慢吞吞的,将尚未修葺完毕的岫书苑又一次逛了一圈。 她有一种预感。 长宁宫终成过去,而如岫书苑这般的地方,将会……越来越多。 第一百零二章 水下 萧言舟终是察觉出她的害怕,勒起缰绳,让踏雪放缓了速度。 想不如便这样让它慢慢散着步子,等后头的队伍跟上。 刚慢下片刻,他便感到自己的袖子被轻扯了扯。 他垂眼,见谢蘅芜仰着头,面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眼睛发亮,像是兴奋: “陛下,可否再来一次?” 方才她的确是害怕,可速度一慢下来,谢蘅芜又后知后觉出痛快来。 ……好刺激,想再来一回! 萧言舟目色微凝,随后抬眉,唇角牵起笑意。 “好啊。” 他尾音上扬,常年冰雪般沉郁寒冷的面上,都散开了不少暖意,出现了一点独属于符合他这般年岁的肆意。 谢蘅芜一时看怔了。 若萧言舟不生于天家,或许……便是这样吧。 风流无拘,张扬恣行。 他会成为最受贵女欢迎的郎君。 但容不得谢蘅芜感慨那么多,因为踏雪又加速了。 风吹来,逼得她不得不低下了头应对。 这场闹剧在靖国公匆匆追上后结束。 踏雪跑得实在快,萧言舟又不加拘束,靖国公追得很是费劲,几乎吃了一路的沙土。 若换了别人来,萧言舟定会斥他多事,可来人偏偏是靖国公。 先不说靖国公与谢蘅芜之间复杂的关系,单单以其年岁与身份,都能让萧言舟稍微收敛些。 他重新勒住缰绳,让踏雪放缓了速度。面对靖国公时,萧言舟罕有地感到被抓包的尴尬。 谢蘅芜惊魂未定,身子软得不行,若不是萧言舟还抱着,只怕她就滑下去了。 靖国公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一旁,神情凝重又严肃,斟酌着字句道: “陛下太冲动了。” “陛下还带着娘娘,怎能如此胡来。” 靖国公素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萧言舟竟也没反驳,谢蘅芜更是安静得不行。 想到靖国公便可能是她的生身父亲,她没来由的觉得别扭。 何况方才是与萧言舟疯了一阵,被靖国公亲自逮着,便只想先躲着他。 实在尴尬。 她轻咳一声,慢吞吞将撩起的幕篱又放下,遮住了面庞。 靖国公见帝妃二人都不说话,便兀自絮叨起来。终是萧言舟忍无可忍,斥了一声闭嘴。 靖国公便不说话了。 -- 大部队到达行宫时,已是夜里。 萧言舟与谢蘅芜骑马,脚程更快些,大约傍晚便到了行宫。 行宫里器具基本齐全,并不需要带很多,但仍需要布置一番。 赵全与梨落衡书等人到达萧言舟本该居住的殿中时,却并未见到萧言舟与谢蘅芜其人。 一问行宫宫人,道是陛下与娘娘去沐浴了。 先蚕礼前需沐浴斋戒三日,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 赵全估摸了一下时辰,觉得这沐浴时间,是否太久了些? -- 行宫建在半山腰,山腰处有汤泉,正适合沐浴。 此时谢蘅芜正泡在汤泉中,后背紧贴着池壁,警惕地望着岸上的屏风。 屏风上映着一道剪影,属于萧言舟的。 她原本不想这么快来的,可他与她说等队伍跟上还要许久,又说行宫有一批相当擅长按摩的宫人,要她尽早来试一试。 谢蘅芜信了,便跟着他过来。 可到了这里,哪有什么宫人,只有一个不怀好意的登徒子! 她与他一通周旋,好说歹说,总算说服了萧言舟轮流沐浴。 但谢蘅芜仍不放心,半点不敢放松。偌大的汤泉,她却只敢缩在一点角落里。 实在可怜。 至于她为何不出来…… 因她进去后才想起来,自己将更换的衣衫,放在了屏风外头,偏偏萧言舟就在那里。 她要么自己去取,要么让萧言舟带过来。 不管哪一种,她都不是很愿意。 可眼下,谢蘅芜觉得自己再泡下去,整个人都要皱巴了。 而外头的萧言舟也已等得不甚耐烦。 “阿蘅,还没好吗?” 伴着男声传出,屏风上的影子动了动。 谢蘅芜还来不及出声,萧言舟已拿着她的衣裳,出现在了池边。 他笑了笑,几多谑意:“孤道阿蘅怎么舍不得出来。” 谢蘅芜的脸红了红,不过她的面庞早就被泡得通红,因此也看不大出来区别了。 她深吸一气,将整个人没入了汤泉中。 行宫内的汤泉是引水而来,温度适中,并不烫人,但水面上仍是雾气缭绕,遮挡了水下的场景。 萧言舟起初还在池边好整以暇等谢蘅芜浮上来,但等过半晌,都不见人影。 他面上笑意收起,神色渐冷。 “阿蘅?” 萧言舟沉声唤道,声音在空旷殿内回荡。水面一派平静,没有半点回应。 他皱眉,深沉眼眸中染上了一点慌乱。 顾不上脱衣,萧言舟跃入水中。 温热的水四面裹来,气泡一时遮蔽了视线。萧言舟正欲凝眸搜索,便感到自己的脚踝被人扯住。 不轻不重的力道,将他往下拽。 萧言舟眉头一松,悬着的心放下。 他的阿蘅,真是越来越淘气了。 既然她这般想玩,自己陪她一阵,也无妨。 萧言舟便吐出口中存着的气,闭眼随着那股力道沉下。 谢蘅芜在南梁那么些年,水性也颇好,在水下闭气片刻不成问题。 她便是等着萧言舟下来寻她,再作弄他一番。 谁让他骗自己! 可如此轻易地将人拉下来后,谢蘅芜又陡然觉得不对劲。 水下再好施力,也不该这样轻松啊…… 她疑心萧言舟故意,便往后退了退,警惕瞧着。 萧言舟闭着眼在水中缓缓沉下,未束的黑发散开衬他容颜越发俊逸,脱尘似仙。 谢蘅芜恍惚,想起自己从前在某本闲书里看见过的鲛人之说。 但很快,她从这般怔愣中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托住了他。 萧言舟看起来当真像昏迷了一般,两眼紧闭着,眉头又舒展,有种说不出的安和。 谢蘅芜紧张起来,凑近想瞧一瞧他是否在骗自己。33qxs.m 她想萧言舟是北姜人,北姜人不通水性……若是他一时着急下来,把自己搭进去了可怎么办? 水下两具身躯贴紧。谢蘅芜靠近了,想看清萧言舟神色,却见他忽地睁开了眼。 温暖水中,他漆眸深沉,目光冰雪似的射来,像是望进她心底。 谢蘅芜一惊,想要游开时,已被人紧紧锢住。 他倾身吻上,水包裹着周身,亲昵地滑过每一处;亲吻让两人皆是气息乱起,窒息感也越发明显。 那是别样的滋味。 像濒死时……最后的缠绵。 第一百十二章 何必要天地允诺 崔露秾抿唇,袖中的手绞紧了帕子,目中茫茫然看向一旁的崔左丞。 崔左丞亦是面色阴沉,与那最先喊话的臣子眼神一撞,旋即分开。 显然方才那反对之声,便有崔左丞的授意。 速度这样快得封了皇贵妃,封后可能只是早晚的问题。 他当然不容许出现这样的事。 崔露秾瞧在眼里,心却并未因此放下半点。 尽管周遭几乎都是反对的声音,可她便是觉得,这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没有什么……可以阻碍他们。 -- 萧言舟对高台下的喧杂置若罔闻,只瞥向谢蘅芜,向她伸手: “阿蘅,过来。” 谢蘅芜美目瞪圆,愣愣地将手交给他。 她已不知该如何反应了,有些呆滞地上前,任由萧言舟拉过自己的手,覆在了火把的柄上。 高台风寒,她的手也被吹得微凉。 萧言舟握紧她的手,低笑:“阿蘅觉得,天地可允?” 谢蘅芜垂下眼睫,觉得眼睛被风吹得有些迷了。 她轻声:“我不知呀……” “但何必要天地允诺?” 萧言舟有些意外,看她低低柔柔地,说出的话却是比他还要狂些。 他旋即一笑:“是,阿蘅所言甚是。” “何必要天地允诺。” 他带着她的手,一同引着火把,向铜鼎中点去。 倏忽火光冲天,燃烧着,映入每个人的眸中。 而遮日的云散开,日光重新落下,将祭坛上的火照得近乎透明。 萧言舟侧眸,看她低垂着眼,眼皮上细碎的金粉如日光摇落。 “阿蘅,天地也得让步。” -- 这绝对是北姜国史上,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场先蚕礼。 事实上萧言舟还打算干脆封后的,幸好被赵全劝了下来。 一来谢蘅芜还未认亲,二来,封后典礼还得更庄重些才是,只是先蚕礼,还是太匆忙了。 于是退而求其次,便皇贵妃吧。 谢蘅芜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离开祭坛的。 这也……这也太突然了吧! 回宫御辇上,谢蘅芜感到一阵晕头转向,心中不免怨萧言舟为何不提前与自己说一声。彡彡訁凊 得亏那铜鼎中的火顺利点燃了,天也重新开晴,若是有什么意外没能燃起,她与他恐怕都落不得什么好话。 这一步实在太大胆了。 谢蘅芜越是想越觉得心有余悸,不由按住心口,长长舒了一气。 萧言舟唇角微勾,带笑睨她一眼。 “阿蘅不是说不怕的吗?” 听他这漫不经心的语调,谢蘅芜忿忿。 谁知他问的怕不怕,竟然还有这么一出? 他疯起来,还真是不管不顾,还要拉着自己一起疯。 谢蘅芜扶了扶额角,一半是被头冠压得疼,一半是因萧言舟疼。 她现在这模样,倒是没有高台上那样狂妄了。 “孤还以为阿蘅当真半点不怵呢。” 谢蘅芜听着,想翻他白眼,又觉不雅观,于是忍下。 “那么多大臣跟前,妾身怎好露怯?”谢蘅芜嗔道,“再说了,陛下忽然换了主意做了这般大的决定,还偏偏要凭依最虚无的天地,也不知有多险。” 她继续:“若是出了点差池没能点燃,或是天色没开晴,陛下与妾身恐怕都下不来那台子。” 萧言舟轻嗤:“他们不敢。” “再者说……天地也必须得为孤让步。” 他话语中的笃定令谢蘅芜侧目,疑惑道:“为何?” 是他早已料到了会有此时,让钦天监安排了,还是那铜鼎里早就有了火…… “没有为何,孤便是这般认为罢了。” 谢蘅芜瘪一瘪嘴,想果然,这才是他。 萧言舟默了一会儿,忽然倾身凑近,低声:“阿蘅就不好奇一下别的吗?” 谢蘅芜的心骤然缩紧,下意识想往后靠。 她绕来绕去地问萧言舟那些有的没的,就是不想提及此事。 他总是这样,嘴上什么都不说,做出来的事情却又往往超乎常理,那样沉甸甸的爱意,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总觉得不管她做什么,都是无法回报的。 谢蘅芜选择逃避装傻:“陛下,妾身还要问什么呀……” 萧言舟啧声:“阿蘅,你太不会撒谎了。” 但他没再追问,因外头的赵全凑过来,称快要到行宫了。 人多眼杂,萧言舟没再多言。 两人便沉默着回到了宫中。 -- 入夜,谢蘅芜在汤泉殿中泡着。 劳累了大半日,眼下被温暖的汤泉水裹挟,仿佛那些散架的筋骨都被重新洗涤了一般。 知道她累,萧言舟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进来捣乱。偌大的殿中,只有她一人,回荡着哗哗水声。 谢蘅芜又泡了一会儿,才从池中出来,她裹上棉巾后,想去拿干净的衣裳,伸手却摸了个空。 她一怔,不死心地往旁边一探,果真空空如也。 糟糕……忘记带了。 谢蘅芜轻啧,想自己真是累糊涂了。 她本想唤梨落进来,给自己去取衣裳过来,又想起汤泉殿的宫人早已被遣走了。现在外头能使唤的,只有萧言舟一人。 且此人还不一定能使唤得动。 她不想穿回换下的脏衣裳,犹豫了一会儿,单裹着棉巾到了外殿。 她本想避过萧言舟的视线,但那点刻意隐瞒的脚步声,根本躲不过萧言舟的耳朵。 他回过头,本要说话,但见到她的模样,登时愣住。 “你……”萧言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动作却相当迅速地脱下了外袍,上前披到了她身上。 他低声斥:“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谢蘅芜一脸无辜回望:“妾身忘带干净的衣裳了。” 萧言舟闭一闭眼,道:“早知如此,孤就不让你的侍女回去了。” 谢蘅芜心虚一笑,小声:“陛下可以帮妾身去取吗?” 萧言舟的视线将她上下一扫:“这样也没什么不妥的。” “孤将你抱回去就是了。” 谢蘅芜美目睁大,不可置信道:“抱回去?” 平日在殿中抱一抱就得了,到了外头哪还能再这样? “不成不成……”谢蘅芜连连拒绝,不惜耍赖,“陛下若是不去取,妾身便不走了。” 萧言舟哦一声,漆眸微沉,玩笑中又带着认真:“那阿蘅说一说今日之感,孤便替你去取。” 谢蘅芜一瑟,小声道:“可妾身不是已说过了吗?” 萧言舟抬抬眉毛。 “妾身不是与陛下说……何必要天地允诺吗?” 萧言舟了然,幽幽道:“那是阿蘅与天地说的。” “孤想听,阿蘅对孤说的话。” 第一百十八章 秘密 谢蘅芜与萧言舟方才还在那亭中一唱一和,现在走开了,却忽然不知该与对方说什么。 足音窸窣繁杂,谢蘅芜的心底与之一样混乱。 她挽着他的手臂,此时却觉得有些烫手,想要松开。 谢蘅芜低下头,盯着行走时晃动的裙摆。 刺绣金线在日光下熠熠,行动间流光溢彩,如曳月坠星。 大概是这般沉默也让萧言舟不自在了,他轻咳一声,有些生硬问道:“阿蘅喜欢这儿吗?” “还没仔细看过,不如陛下……”她还未说完便顿了顿,想起来他喘疾的缘故,恐怕这里并不适合他来,于是不说了。 但萧言舟听出了她的意思,轻声:“无妨,孤陪你走走。” “赵全,你们退下。” 赵全应是,带着众多仆从悉数退下。 “陛下,那些花……没事?” 谢蘅芜小心问道,看他似笑非笑睨来:“这么担心孤?” “放心吧,孤自会避开。” 谢蘅芜含糊应了一声,又将目光低下。 不知怎的,在说完那些话,还被他听见后,谢蘅芜有些无法面对他。 她并不害怕在他面前诉说爱意,也曾玩笑似的在他面前说起相关的话,却也是第一次,如此正大光明地表明自己的贪心。 谢蘅芜的心到现在还咚咚跳着,她也害怕。 萧言舟的身份给了他许多,也限制他许多。连同后宫,也并不由他全然定夺。 她想过他能为她扛得住前朝压力一时,可能扛住一世吗? 如果……真有一日,不得不纳新人,又该怎么办呢。 谢蘅芜也曾想过,若他只对自己真心,而旁人都是摆设,是否也能忍受。 但她很快发现,这般也不能忍受。 她便是贪心的,想要他身边只有她,眼里只能看见她一人…… 谢蘅芜脚下被石子一绊,趔趄之时,跌入萧言舟怀里。 “阿蘅这么迫不及待投怀送抱?” 萧言舟谑笑着,气息轻擦过她耳畔,谢蘅芜心头一颤,慌忙站稳了。 总有一种心思被堪破的尴尬,谢蘅芜少有地,又如刚入宫那般感到不知所措。 萧言舟仍慢悠悠说着:“……其实孤也不介意在这里试一试。” 第一百二十章 现在就穿上 随着日子过去,北姜也越发暖和起来。往常在南梁,这时候已经有些热了,但在此地便好许多。 尚衣局开始赶制宫人们的夏装,以及宫中两位主子的衣裳。 谢蘅芜过来的时候也是带了薄衣的,但萧言舟不愿让她穿,非要她穿宫中制的。 问及缘由,萧言舟只说是不放心。 谢蘅芜自以为还是了解昌平侯的,不至于在衣裳上动手脚,但还是听了萧言舟的话。 然谢蘅芜总觉得尚衣局送来的衣裳有些古怪。 虽然料子都是一等一的好,极其柔软贴肤,但似乎……那腰身收得有些紧,袖纱也比寻常轻薄许多。 除了这些,也没有别的不妥之处。 谢蘅芜没放在心上,想北姜本就要比南梁民风开放些,或许这就是这里时新的式样呢。 这些日子,只要萧言舟在忙政事,她就会钻空去舞乐司呆着;等萧言舟忙完了事,她又因为累了而睡下,一来二去,两人也只在夜里能说几句话。 大抵是萧言舟等着谢蘅芜主动去找他,竟也没有在白日传召过她一回,谢蘅芜便也心安理得地不去御书房或是紫宸宫,整日很是清闲。 她忍得住,萧言舟却不一定。 “娘娘,陛下传您去御书房。” 赵全过来报信儿时,谢蘅芜正打算出发去舞乐司。 听他这么一说,谢蘅芜方才后知后觉,自己有许多日没去看萧言舟了。 “赵公公来得巧,本宫正打算去看看陛下的。”谢蘅芜带着毫无破绽的笑容,背在身后的手晃了晃,示意梨落去将准备的包裹收起来。 看来今日是去不成了。 — 谢蘅芜踏入御书房时,萧言舟靠在椅背上,手中捧着卷不知什么东西瞧着。 他神色自然,姿态也放松,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处理政事。 谢蘅芜福身后,便往他身边凑去。 她无意看萧言舟究竟在瞧什么,然她一靠近,萧言舟便十分迅速地将那卷东西收了起来,不免令她疑心。 “陛下?” 萧言舟面色镇定,侧眸看她:“你来了?” “不是陛下叫妾身来的吗?”谢蘅芜狐疑着,目光向下扫去,试图看清他在看什么。 萧言舟不满:“孤不叫你,你也不记得来瞧瞧孤是不是?” “前几日孤让赵全去寻你,你也不在宫中。怎么这段时间,你对孤的皇宫这么有兴趣了?” 因每次谢蘅芜去舞乐司,都会寻个别的地方作掩护。这样数日,她几乎将整座皇宫都逛了一遍。 谢蘅芜心一凛,开始想是否有此事,嘴上说着:“这不是暖和了,想多走动走动吗?” “再者说……周院使也说了,妾身现在多走一走,才能恢复得更好。” 她不忘打探一番:“而且陛下想见妾身,让霍珩或者赵全来不就成了吗?” 萧言舟拨弄着指上玉戒,缓缓:“孤还没兴趣监视你。霍珩这几日在忙,不在宫中。” “左右都是四处走走,你便不能来紫宸宫吗?” 谢蘅芜听到霍珩不在宫中,这才放下心,柔声道:“这不是担心打扰陛下吗……而且妾身现在不是来了吗?” 以防萧言舟继续发难,她紧接说道:“妾身给陛下按一按吧,最近政务多,陛下也没休息好吧?” 说话间,她的指尖已经搭在了萧言舟额角。 萧言舟一时沉默。 自他头疾恢复后,便不再需要人按摩了。 然她已经开始,萧言舟也没有拒绝的道理,索性享受起来。 满室静谧,谢蘅芜揉着揉着,忽然说道: “妾身好像已经许久不曾给陛下按摩过了。” 萧言舟随口应了声,问她:“怎么了?” “陛下从前好像很喜欢让妾身给陛下按一按的。”谢蘅芜轻声说着,努力回忆起从前,“还有陛下以前……也几乎每天都要见一见妾身。” 她俯身,在他耳边玩笑道:“陛下那时候是怎么想的,莫非是那时候……就看上妾身了?” 谢蘅芜本就是随口说笑,等着萧言舟如想象一般回嘴。但出乎意料的是,萧言舟竟没有说话。 她心中生疑,手上动作一顿。 “陛下?” 因萧言舟背对着她,谢蘅芜才没有看见他漆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怎是把此事疏忽了…… 她那样敏锐,注意到了这些,那会不会……还注意到别的? 她会猜到自己曾经利用过她吗? 心中想得再多,萧言舟面上也镇定,淡声道:“无事。” 谢蘅芜却误会了他的表现,以为他是默认了,不由惊讶:“陛下当真那时候就……?” 她回想:“也是……那会儿陛下就带着妾身去过什么生辰。这么一想,陛下对妾身……还真是用心呢。” 萧言舟不欲她再想更多,有些突兀地拿过一旁的匣子递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谢蘅芜扫一眼,木匣平平无奇,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这是什么?” “尚衣局送来的新衣。” 谢蘅芜疑惑,也不再给萧言舟按摩,走到桌前打量起来。 素手已经搭在匣子间的搭扣上,她嘟哝着:“尚衣局不是已经将衣裳送过来了吗……” 匣子一开,谢蘅芜噤了声。 里头躺着一叠软纱,像是由月辉织成,莹莹闪光。 她小心翼翼抚过,触手软滑微凉。 萧言舟在一旁道:“这是鲛月纱,只此一匹,都给你了。” 谢蘅芜心中一动,想这样的衣料做的衣裳,一定很好看,便将它取出打开一瞧。 她面色微微僵硬,心中的那点感动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鲛月纱不愧是极好的布料,制成的纱衣轻透无比,若是当作披在外头装点的衣裳也就罢了,但…… 这做的分明是小衣的模样! 谢蘅芜的脸腾地红起来,将纱衣迅速地塞回了匣子。想到这衣裳是尚衣局做的,经过了许多人之手……谢蘅芜不由痛苦地闭上了眼。 萧言舟还在一边道:“鲛月纱精贵,尚衣局就是赶工,也花费了十日才做好。” 一件小衣,做了十日…… 谢蘅芜想十日的时间……那经手这衣裳的人,不是更多了吗? 萧言舟看她面色变幻,知她心中所想,笑着点了点衣上的某处:“这里,孤还添了两针。” “这么说来,这衣裳也算孤给阿蘅做的了。” 肉眼可见的,谢蘅芜的脸红得通透,连脖颈处都染上了粉色。 “你你你……”她一时羞赧,支支吾吾道,“我……我是不会穿的。” “是吗?”萧言舟抬眉,可惜道,“这料子可难得,孤可是费了些心思才拿到的,阿蘅当真要辜负孤的心血吗?” 谢蘅芜知道他是变着法逼迫自己,可他说得也确实没错。 但……这样子的衣裳,她怎么好意思穿啊! 这一打岔,她已经全然忘记在看见纱衣之前,因萧言舟而起的一点疑惑。 谢蘅芜搪塞道:“妾身带回去,下次再试试……” 萧言舟目中噙笑,温声:“下次?” “阿蘅不如,现在便穿上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 孤比较好学 现在?! 谢蘅芜受惊似的瞪大了眼,两手揪住领口,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若是旁人这么说,谢蘅芜会当他是在开玩笑。 但此人是萧言舟…… 她有道理怀疑他会来真的。 似是被她惊恐的目光刺痛到,萧言舟垂了眼,无辜道:“阿蘅这样看着孤做什么,孤还会强人所难吗?” 你当然……会了! 谢蘅芜嘟哝着:“我不会现在穿的……”一面挪蹭着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木匣上,见他没反应,“啪”地一声将匣子关了起来。 萧言舟瞧着,不轻不重地嗤笑一声。 “陛下……若没有别的事,妾身就先回去了?” 谢蘅芜试探着问道,脚下已往外头蹭去。 萧言舟的视线在她足尖一顿,又上移落在她面上。 “才来多久就想着跑了?”他点一点案面,不满道,“你果然有事瞒着孤,是不是?” 谢蘅芜心头一跳,想自己去舞乐司的事是被发现了? 虽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发现便发现了。但好歹是她想准备的惊喜,最好……还是不被提前知道。 那厢萧言舟依旧絮絮着:“他是谁?” “妾身不是……嗯?”谢蘅芜下意识辩解,随后才听出来他问了什么,神色登时古怪起来。 “……谁?”她一头雾水反问,这般反应落在萧言舟眼中,却像是心虚。 他目色沉下,好脾气地又问一遍:“他是谁?” “阿蘅早点告诉孤,孤也好让他死得痛快些。” 谢蘅芜愣了一时,才明白萧言舟问的是什么。 她莫名道:“谁……妾身也不知道,根本没有这人啊。” 萧言舟冷哼:“没有?” “若是没有,你这几日在宫中四处乱逛,可赵全有时去寻你,却根本没有找到你。” “还有霍珩……好端端的,问起他来做什么?”萧言舟像是把自己说生气了,目中跳着幽幽暗火,“你分明就是有事瞒着孤。” 他真是盯了她许多日,发现她几乎日日都跑到舞乐司去。舞乐司……萧言舟根本没想过舞女之类,只想到了那些宫廷乐师。 因他知道她善箜篌,定是与乐师们交流去了。 宫中乐师,不乏年轻俊俏的,萧言舟本有些芥蒂,然想到此前为着崔鹤与她闹矛盾之事,又忍了下来。 想她在乎自己,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生气。 然最近越发不对了……她去舞乐司便去,何必要用旁的地方作掩? 萧言舟还命人去舞乐司打探过,里头的人支支吾吾的,什么也没说。m.33qxs.m 于是在他看来,舞乐司与谢蘅芜定是有些古怪。 俊俏乐师通音律,又温柔贴心,与她有许多话可说……萧言舟这般想着,越想越气,幸好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或许还有误会,便没有做什么。 谢蘅芜听他说完,抿了抿唇,压下心头沁出的一点笑意。 他真是变了许多……要是从前,哪还会这样平静地询问她。 说不定已经杀到舞乐司,宁可错杀而不放过了。 那里的人不说,也是因为谢蘅芜嘱咐过,若是萧言舟来问,万不能透露。没想到倒是更让他怀疑了。 萧言舟看她沉默,心下愈沉,觉得她是默认,恨声中都带了些委屈:“孤对你哪里不好,你还要去寻旁人……” 谢蘅芜心底软下,觉得他这样吃味伤心的模样,莫名让人……让人喜欢。 她俯身,吻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萧言舟双眸睁了睁,有些不可置信,想推开她,又忍不住沉溺于温软中。他暗恨自己不争气,看向她的眼睛,却发现谢蘅芜星眼微饧,带着笑。 他觉自己被愚弄,狠心将人推开。 然谢蘅芜却抬手环住他,赖在他怀中不走了。 她与他额间相抵,垂着头,闷笑几声。 “陛下……陛下怎么会想这么多……”尽管谢蘅芜极力压制,但言语中还是带上了笑意,“我谁也没见,去舞乐司,见的也是舞女们。” 萧言舟狐疑:“你去见舞女作甚?” 谢蘅芜一时想不出借口,索性将人抱紧,埋在他肩头,软声:“陛下若是不相信,大可问一问妾身随行的宫女。” “她们不是梨落,不会说谎。” 到此,萧言舟已信了七分,但还是不解:“所以你去见舞女……” “妾身没有想到陛下竟会这样怀疑我……”谢蘅芜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委委屈屈道,“在陛下眼里,妾身便是这种人吗?” 萧言舟心中一慌,在她背上轻拍着安抚:“孤不是……” “陛下就是这般意思。”谢蘅说着,还真挤出了几滴泪来,“妾身从前都与陛下说得那么清楚了,陛下现在却还怀疑妾身……可见陛下根本没有信过妾身。” 她委屈:“我真的好难过……” 萧言舟看不清她面上神情,却是听出来隐隐的哭腔,他觉得她这般情绪转变得突然,又似乎合情合理。 于是身子微微僵硬着,有些不知所措。 谢蘅芜背着他,得逞地笑了笑,又继续装可怜,莺莺低泣起来。 “好了……是孤的不是。” 萧言舟沉声,语气略微生硬道。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定然不会如此了。” 谢蘅芜闷声:“陛下上次也这么说。” 萧言舟心虚:“上次不作数,这回是真的。” 谢蘅芜这才像是被哄好了一般,直起身子在他面颊上又亲一下。 萧言舟有些迷糊,像这样是不是太好哄了? 见他不再追问关于舞女的事情,谢蘅芜也不免松了口气。 某种程度上来说……萧言舟真是又好糊弄又好哄啊。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觉得对方真好应付。 温存了一阵,谢蘅芜偎在他怀中,看着满桌的奏章,忽然想起一事。 “妾身刚来时……陛下在看什么呢?” 她本以为要多费些口舌才能让萧言舟说出来,不成想此人甚是痛快地将东西往桌上一放。 谢蘅芜定睛一瞧,见封皮上大大的三字。 秘,戏,图。 而上头绘着的,正是一对交缠在一起的男女。 谢蘅芜的手本来都按了上去,此时却像摸到烫手山芋一般,唰地收回了手。 “你你你……”她磕巴着,一如见到那件鲛月纱小衣一般,“你看这个做什么!” 萧言舟意味深长:“孤比较……好学。” “阿蘅,三个月的时间,就快到了。” 他的手在她腰间暧昧流连,他低声:“阿蘅可还记得当日许诺?” 她当然记得,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谢蘅芜捉住他的手,没好气道:“妾身记得,不劳陛下挂心了。” 萧言舟不恼,慢悠悠道:“那便好。” “阿蘅放心吧,孤学东西,一向都很快。” 回应他的是谢蘅芜重重一声哼。 第一百二十二章 早些出现就好了 午膳之前,谢蘅芜离开了御书房。 到了临近傍晚的时候,紫宸宫的人往拾翠宫送了一个木匣。彼时谢蘅芜在里头整理妆奁,便打发梨落去取。 梨落捧着匣子进来,迎面撞上往外走的谢蘅芜。 看见她怀里的东西,谢蘅芜眉心一跳:“这就是紫宸宫送来的?” “是啊。”梨落看她神色古怪,不由摸到了匣子的搭扣上,“娘娘要不要看看是什么?” 谢蘅芜瞳孔微缩,手掌已经按在了木匣顶部。 她有些紧张:“……不必了,给我就好。” 梨落不明所以,哦了一声,将木匣递到谢蘅芜手中,退出去安排晚膳了。 见人走了,谢蘅芜才鬼鬼祟祟地将匣子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瞥见熟悉的纱质与颜色,她面上一热,将匣子关了起来。 但片刻后……又忍不住打开看了看。 她眯着眼,看里头多出来的一件真珠衣。 她敢发誓,在御书房的时候,里头还没有这件衣裳的。 所以……就是萧言舟后来又塞进去的。 谢蘅芜漠着脸,有些后悔当时没把这匣子带回来。 他非让人送过来也就罢了……还又添了一件。 反正她不穿! — 夜里萧言舟来时,谢蘅芜已经睡下了。等早上时,萧言舟又早早离开去上早朝。 谢蘅芜睡得舒服起来,思索他最近确实辛苦,或许是该……是该多去看看他。 她去小厨房盯着做了些暖胃的粥,拎着食盒去了御书房。 远远瞧见赵全,谢蘅芜便知道萧言舟果真还在里头。 赵全让开了身子,示意她现在可以进去。 …… 萧言舟没想到谢蘅芜会这时候来,抬眸看她时微微讶然。 “你怎么来了?” 谢蘅芜将食盒放在案上,闻言嗔道:“陛下这话说的……不想见妾身?” 萧言舟轻笑,看一眼她的食盒:“说吧,什么事?” 谢蘅芜瞪大美目:“妾身就是想陛下了,哪里有什么别的事。” 萧言舟一抬眉,并不相信:“孤知道,昨日崔氏给你信了,是不是?” 谢蘅芜抿唇莞尔,方才还带着点嚣张的眉眼登时软下来:“陛下知道了呀……” 第一百二十三章 意外 萧言舟沉默之后,谢蘅芜亦没有多问,只说道: “陛下,很多事情……可以不需要你一个人来面对的。” 萧言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也不知是否听了进去。 大概是不想再就此事多说,他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阿蘅可知道你那南梁的…‘父亲’,最近在做什么吗?” 谢蘅芜眼睫轻颤,纳罕:“他能做什么……” 在她的印象中,昌平侯就是一个摇摆不定又懦弱的人。这样的人……能做什么? 萧言舟懒声:“孤听说,南梁的老皇帝,时日无多了。” 谢蘅芜听出其言下之意,皱眉:“他该不会是想……可他没这个胆子啊。” 昌平侯几乎没有实权在手,想篡位,只怕会先被其他权贵生吞了。 “他当然没有,但是你们的三皇子有。”萧言舟一哂,“他站队倒是站得快,孤还听闻,三皇子已在暗中准备兵马了。” “你们的上京……恐怕不太平了。” 谢蘅芜来不及想昌平侯投靠之事,而是疑惑:“陛下怎么知道那么多?” 听起来,倒像是比南梁人还要了解。 萧言舟递给她一个自己猜的眼神,继续道:“要站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想投诚,得有诚意。” “阿蘅觉得,他会送什么?” 谢蘅芜迟疑:“……兵马?可是他连文官之权都少得可怜,哪来的兵马?” “自然是与别人借了,本国的借不到,便与外头的人借。” “难道北姜有……”谢蘅芜几乎立刻想到了回边关不久的崔鹤,“崔将军会不会……” “若是他有可能,孤能放他走吗?” 萧言舟冷嗤:“只怕这人藏身之处,根本不在边关。” — 与此同时,鸦影收到了崔太后传回的消息。 他捏着信的手微微抖着,随后颤着手,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为崔太后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情,他几乎都快忘了,最初是怎么开始的。 这许多年,当初的允诺像是吊在眼前,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够不到。 也不知这一回……究竟是不是最后一次。 或许是吧……毕竟此事若不成,不管是萧言舟还是崔太后,都不会给他活命的机会。 鸦影轻轻一叹,面容越发衰老颓丧。 — 几日后,国寺传来消息,称崔太后请谢蘅芜与靖国公夫人一同前去礼佛祈福一日。 这般邀请有些莫名,萧言舟自然不想让谢蘅芜去见她,可偏偏,崔太后请的不止谢蘅芜一人。 既然还有靖国公夫人……萧言舟对这位夫人显然还是放心的,最终不情不愿地应允下来。 车驾出发前,萧言舟执着谢蘅芜的手将她扶上马车。谢蘅芜的人都已经进去了,手却还在外边。 萧言舟冷淡着面色,手上却是一点不愿松开。 在后头等了一时的国公夫人以为出了什么事,从轿帘中探出头瞧,便看见两人执手不舍的模样,于是心领神会一笑,将视线收了回去。 再不舍,萧言舟也得放人走了。 幸亏只有一日…… 他这般想着,吩咐霍珩多带些羽林卫跟上她们。 车驾还未出宫门,谢蘅芜便觉得独自无聊,叫停了队伍,到后头与靖国公夫人同乘。 两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便到了国寺跟前。 “娘娘您说……太后娘娘传召您也就罢了,为何还要传召臣妇?” 谢蘅芜抿唇一笑:“或许是夫人心善,正应了佛家呢?“ 国公夫人笑了笑,没再就此话继续说下去。 谢蘅芜其实大约猜到为什么要请国公夫人来。 因为她与自己关系最好……至少也是比较亲密的。 崔太后或许也只是试一试,看是否能让她因此前来,倒是歪打正着了。 谁让国公夫人与自己的关系本身就不一般呢。 何况谢蘅芜也不放心让国公夫人与崔太后独处,谁知道后者会做出什么来。 两人由住持引着,共同向崔太后所在的大殿走去。 因为要接见她们,国寺今日谢绝了一切外客,寺内空荡又安静,一路走去,几乎连小沙弥都没有见到几个。 寺中香火缭绕间,隐隐传出僧人诵经的喃喃声,听了让人无端安心镇定,人也放松下来。 谢蘅芜环顾四下,想这里的确是个适合休养的好地方。 “娘娘,夫人,太后娘娘就在此间。”住持立在大殿门外一侧,向她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蘅芜望进去,大殿正中是一座金身闭目佛像,香炉间腾起的香雾在其身前缭绕,倒像极了天上光景,衬得佛像面容越发悲悯慈祥。 大殿正中的蒲团上,则跪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多日不见,崔太后的身形瞧着消瘦了些。眼下静静跪在那儿,看不出是尊贵的太后,更像是寻常虔诚的礼佛妇人。 究竟有多诚心,或许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太后娘娘。” 谢蘅芜与国公夫人几乎同时开口,跪坐在那儿的崔太后仿佛后知后觉,这才起身回头,向她们看来。 “你们可算来了。”崔太后语气和蔼,面上微微笑着向她们走近。 她拉过谢蘅芜的手,笑得眼尾褶子深而长,添了几多森冷:“让哀家看看……你真是越发水灵了。” “这才多久,就是皇贵妃了,皇帝当真爱重你。” “太后娘娘谬赞,妾身愧不敢当。”谢蘅芜低头柔声,实在不耐应付她,索性敷衍过一句。 崔太后面上笑意不减,又看向靖国公夫人:“多日不见了。” 靖国公夫人方才还觉得崔太后与谢蘅芜之间气氛古怪,没想到崔太后这么快就将话头引到了自己身上,于是也敷衍道: “劳烦太后娘娘惦记,臣妇一切都好,不知太后娘娘近来可安好吗?” 崔太后应了声好,便引着二人往里头去。 谢蘅芜瞥了眼国公夫人,又看向身前的崔太后,觉得国公夫人对崔太后……似乎也不是很友善。 也是……当年失女之后,便是先帝与崔太后想让靖国公再娶一房,虽然这事只召见过靖国公,但这么多年,国公夫人或许也猜到了。 谢蘅芜皱一皱眉,想崔太后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请两个不待见她的人过来。 是想嫁祸栽赃,还是有别的目的? 她这般想着,不自觉放慢了步子,拉开了与崔太后之间的距离。 崔太后在前头站定,也不回身,便叫住持进来。 一众僧人在住持带领下入内,住持将两卷经书递到谢蘅芜与靖国公夫人手中,让她们在开始之后默念便可。 崔太后已在当中的蒲团上跪了下来,谢蘅芜与国公夫人对视一眼,也各自在崔太后两边跪下。 僧人递来三炷香,几人向佛像敬香后,住持便诵起经文,木鱼声有节奏地响起,和着诵经声,梵音袅袅。 谢蘅芜垂眸看着经书,一面分神打量着别处。 到现在还一阵风平浪静。连崔太后与自己见面都没有多问什么。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心念动时,谢蘅芜听见僧人整齐的诵经声中,传出些许的不和谐来。 似乎就是离她最近的那位僧人…… 谢蘅芜抬眸悄悄打量过那人,见此人神色略微僵硬,口型也对不上所诵经文,完全不似其余僧人那般自若。 她皱眉,正想说什么,目前却闪过寒光。 身旁惊呼声响起。 第一百二十六章 刑狱司 由于刺杀发生后谢蘅芜便回了宫,眼下距离出发时,不过才过去了一个半时辰,差不离到了午膳的时候。 谢蘅芜便留在紫宸宫与萧言舟一同用过了午膳,午睡了一会儿后,萧言舟仍不愿放她走,留她在身边陪着自己看折子。 谢蘅芜百无聊赖,一手支颐,盯着萧言舟的侧颜发呆。 盯着盯着,萧言舟的字迹便有些乱了。 他手中一顿,侧眸睨了她一眼。 谢蘅芜也不躲,还向他笑了笑。 他轻轻嗤笑一声,换了本折子批改。 这一批似乎比其他折子的时间要长许多,谢蘅芜足用目光将他的侧脸细细勾过十遍,还不见他换一本。 她视线下移,停顿在他笔下奏折。 谢蘅芜的眼睛缓缓瞪大,忍不住倾身向前试图瞧得更仔细些。 萧言舟哪是在批奏折,分明是在折子上乱涂乱画。 画的……画的是……她? 谢蘅芜看着萧言舟笔下的自己斜倚在榻上,穿的……穿的是那鲛月纱衣! 她腾地红了脸,慌忙伸手掩住了奏折。萧言舟被她这么一捣乱,笔下歪了歪,成功在画面上留下一团墨痕。 他不免可惜地轻啧一声。 “陛下,这是……这是奏折!” 谢蘅芜红着脸低斥,奏折都是要送回去的,萧言舟在这上面画这荒唐东西,岂不是往人手里送笑话和把柄吗。 萧言舟抬眉:“你看看是谁的?” 谢蘅芜这才缓缓挪开手,定睛看向署名处。 崔左丞啊…… 她再看去,折子里头写的,是关于反对岫书苑与太学相接之事。 “这种折子,孤没有理会的必要,涂便涂了。”萧言舟漫不经心,看着正蹭在关键处的墨痕可惜道,“阿蘅要是不凑上来,孤就珍藏起来了……” 谢蘅芜瞪他。 萧言舟噙笑受了,变本加厉道:“罢了,画上的东西终是假的。” “阿蘅亲自穿给孤看看,才是好的。”33qxs.m 谢蘅芜闻言,气呼呼地打了他一下。 萧言舟轻笑,拿过折子放在一边烛火上烧了。 “赵全。”他一边烧着,一边对赶来的赵全说道,“若是崔左丞问起他的折子,便说丢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蠢货 面对谢蘅芜的目光,鸦影扼着男人脖颈的力道一大,咔嚓一声,像是利齿咬碎脆骨,男人的头以诡异的姿态歪垂下来。 鸦影缓缓收回手,幽微烛火将他面上沟壑照得越显纵横深邃,似老树虬结,几多可怖。 他“嗬嗬”低笑几声:“陛下,此人妄图弑君,已被奴按律处置。” 萧言舟并未回应他,而是低头皱着眉,神色有些痛苦。 谢蘅芜心中一紧,冷声:“放肆,陛下都未下旨,岂论得到你先斩后奏!” “娘娘……事急从权,奴也是不得已。”鸦影说着,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萧言舟身上,“陛下不会怪罪奴的,是吧?” 萧言舟眼睫动了动,随后抬目,其间竟是染起许多红血丝。 看着他微红双目,鸦影的心又往下放了放,连常年躬起的腰此时都好像直了一些。 “陛下先前与奴提起的头疾之事……奴近来也有了成果了。” 鸦影说着话,一面向前几步,又停顿下来。 “只是陛下不曾说明究竟是何种头疾……奴只能斗胆,先让陛下犯一回,好让奴看个明白了。” 谢蘅芜听鸦影说起头疾,起先一头雾水,听到后头,不免转过脸看萧言舟。 牢房内太过昏暗,但谢蘅芜还是借着微弱的烛光,看见了萧言舟目中血色。 “陛下……头疾,什么头疾?” 萧言舟没有回答她,而是闭起眼,高大身形微微摇晃,像是要倒在她身上。 鸦影怪笑着,道:“娘娘还不知道吗?” “陛下的头疾,还是当年蛊毒残余的遗症……这话不是奴该说的,但左右今日之后,奴也是个死人了,没什么说不得的。” 鸦影索性在一边的凳子上坐下,静静看着萧言舟:“陛下何苦硬撑呢,奴知道这有多疼。” “像是有千万把斧凿劈进头中,是不是?” 萧言舟闭目,下颌线绷紧,脖颈处凸出青色筋脉。 “陛下……”谢蘅芜呼吸微滞,急忙去拉他的手,却发现萧言舟将自己的手掌捏得死死的,根本扳不动。 想到他赤红的眼……谢蘅芜目前闪过除夕夜时,立在秦王跟前的萧言舟模样。 那时也是这样…… 莫非鸦影所言,都是真的? 他真的有头疾,是因蛊毒? “住口!” 谢蘅芜不想鸦影继续说话分散萧言舟心神,厉声斥道。 鸦影闻言还笑了笑,眼尾褶子渐深。 “看来娘娘还真是一无所知。” “陛下这头疾发作时,若无及时舒缓,便会活活痛死过去。” “现在陛下还能稍忍一忍,过后……怕是不行了。”彡彡訁凊 沉默已久的萧言舟终于开了口,他哑声,带着极力忍耐:“一派胡言。” 鸦影悠哉:“陛下不相信吗?” 他拿过一边的长刀,却不起身,依旧坐在原处比划。 到底是忌惮,哪怕知道萧言舟现在头疾发作,也不敢轻易靠近。 “实不相瞒,陛下当年中的蛊毒,还是奴经手的。”鸦影晃着长刀,将雪寒刀面照向已死去的男人,看着上头映出的可怖死状说道。 “想杀陛下的人,根本不是皇后……哦,或许陛下早就知道了。” 随他这话出口,谢蘅芜明显感觉到身旁萧言舟的身形一晃,几乎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她面颊微湿,抬眸看去,才发现是萧言舟额角沁出汗珠,滴落在她面上。 谢蘅芜清楚知道此事始终是萧言舟心中的一根刺,现在鸦影说出来,明摆着是要让萧言舟心中崩溃。 她看向鸦影的目中几欲喷火,若不是因为还要支撑着萧言舟,只怕已经上前去堵鸦影的嘴了。 此时她恨极自己无能,若有半点武功在……便能让这该死的奴才住口。 看出她的心思,鸦影哼笑:“娘娘别想着杀奴,奴若是死了,陛下便不可能有解药了。” “不过……”鸦影站起身,手中长刀拖曳于地,“陛下本也没有获得解药的机会了。” 他拖着刀缓缓靠近,絮絮着:“奴知道陛下一直在找什么,那东西,远在天边,却是近在眼前。” “可惜陛下一直不愿去那里仔细看看……啧。” 谢蘅芜警惕,一手已经握住窄袖中藏着的细巧匕首:“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鸦影古怪地笑了两声,“娘娘以为听了这么多,还能活着走出去吗?” “奴自然,是来送娘娘……” “上路!” 随其话音落下,劈面而来的是一阵阴风与利刃破空之声。谢蘅芜下意识闭眼,双臂横在面前,却是动作更快地,将萧言舟往边上推去。 按说以萧言舟如今境况,谢蘅芜这一下绝对是推得动的。 然而萧言舟却如山一般纹丝不动,非但如此,谢蘅芜意想之中的疼痛也不曾到来。 她小心翼翼睁眼,看见那本该虚弱极的男人此时却站在她跟前,徒手抓住了那柄长刀。 鲜血从掌心蜿蜒淌下,谢蘅芜心惊,失声唤道:“陛下!” “你!”鸦影本以为萧言舟这是强弩之末,然而他挣了挣,却发现根本抽不动刀。 并且,他清楚看着萧言舟目中血红退去,清明又漠然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可笑。” 萧言舟冷嗤,将长刀一推,巨大的力道顷刻间将刀连着鸦影掀翻在地。 萧言舟甩了甩手,将流淌的血水甩去,讽道:“这么拙劣的手段,亏她想得出来。” 鸦影被砸得瘫软在地上,捂着心口不可置信:“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发现的……头疾……头疾怎么会没事?” 萧言舟蹲下来,温声轻言:“蠢货,当然是孤的阿蘅让孤知道的。” “说吧,那东西在哪?” 鸦影反应了一阵,还是没听懂此事与谢蘅芜有什么关系,但他听懂了萧言舟的问话。 “我不会说的。” 萧言舟抬眉:“是吗?” “霍珩。” 本该被鸦影支走的霍珩再次出现,对他的出现,鸦影倒没有太意外。 既然萧言舟有法子应对,那霍珩离开,也是计策罢了。 然而见到霍珩身后的人,鸦影无法淡然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然而萧言舟抬手下压,无形的力道便死死镇住了他。 谢蘅芜看向霍珩身后,那是一个面容极普通的妇人,显然是因为来到刑狱司的缘故,妇人面露惊恐之色,又见到他们二人,更是怕得连下跪也忘了。 她再看回鸦影,后者面色还算镇定,然而双眼却瞪大了。 这可不寻常。 「这件事情结束就相认了哦~」 第一百二十九章 陛下的头疾…? 谢蘅芜思索一阵,起身往妇人靠近。 霍珩见是她过来,并未阻拦,还让开身子腾出点地方来。 “这位夫人是……” 妇人初来刑狱司,一路见闻,已被吓破了胆,此时见这牢房内甚至还有一具尸体,更是直哆嗦。 直到谢蘅芜与她搭话,她才后知后觉,这里还有另一位女郎。 女郎说话柔声细语,面容清婉如仙,与这脏污的牢房格格不入。 相比起那位冷面带刀侍卫和那个虽然俊俏却一看就让人胆寒的郎君,显然是这位女郎更加亲和。 妇人有些晕乎乎的,想自己还有被称呼夫人的一天? 但她的心却在见到谢蘅芜后无端定下些,惶恐道:“贵人言重,俺……俺可不是什么夫人。” 谢蘅芜一笑,声音欲柔:“夫人不必害怕,我们也只是想问夫人一些事情罢了。” 妇人唯唯点头,她不敢直视谢蘅芜,很快便低下头,怯怯地搓着手。 谢蘅芜却挽住了她手臂,继续与她说话。 妇人更是惶恐,只顾着盯自己的鞋面,自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美丽女郎的窄袖间露出一点锋利刀刃,与自己腰间只有几寸距离。 她看不见,鸦影却看见了。 后者平静假面破碎,目眦欲裂。他想张口说话,却依然被萧言舟迫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蘅芜抬眸,笑盈盈向鸦影投去一瞥,不顾他要吃人的目光,与妇人细语: “夫人可认得此人吗?” 妇人听到这话,才抬头去找,看见了地上的鸦影。 鸦影身形瘦小,大半身子又盖在阴影中,因而妇人最初近来时,并未看见还有一人。 妇人猝不及防对上鸦影的眼睛,骇了一大跳,往后退去一步,几乎要撞上谢蘅芜手中的匕首。 鸦影瞧得胆战心惊,萧言舟回过头看了看,瞥见那把匕首时,他也颇意外地抬了抬眉。 他没说什么,又回过头将鸦影盯住,免得他说些什么。 那妇人吓退后,又小心翼翼上前,眯着眼辨认一会儿,随后喃喃:“俺不识得这人嘞……贵人,你们是不是找错了?” 牢房中很安静,妇人的轻语也成功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第一百三十一章 验亲 谢蘅芜说完那些话便离开了,她没有太费力,便成功挣脱了萧言舟的桎梏。 后者没有阻拦,默默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漆眸中几多寥落。 谢蘅芜走后没多久,霍珩便带着东西来了。 鸦影说出来后,他就领着羽林?卫去找,并未费太大功夫。 踏入殿中时,霍珩察觉到殿中微妙的异样。 殿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与浓重的金疮药气息,霍珩抬头匆匆一瞥,只见到了萧言舟一人。 他心中纳罕为何谢蘅芜不在。 以这二人的性子……萧言舟受伤,她不可能走才对。 但主子的事情,霍珩还是不打算继续揣测了。 “陛下,便是此物。” 他低头呈递上自从前的长宁宫,如今的岫书苑中搜查出的物什。 萧言舟接过,细细打量。 这东西他从前也见过相似的,不过是在陈皇后那里。 蛊毒事发时,当时的宫廷卫士便在其宫中搜出了盛放蛊虫的匣子与喂养的器具。 便与他如今见到的几乎一样…… 区别在于,如今这已经尘封多年的匣子中,盛着一个护甲与一封密信。 护甲业已锈蚀,然依稀可以看出内壁用金丝掐出了一个“崔”字。 崔太后年轻时便喜欢独一无二,类似这般贵重贴身的东西,都喜欢留一些属于自己的印记。 至于密信内容,便是让鸦影于某日秘密出宫取蛊,信中没有落款,这护甲大抵是信物。 这东西当是鸦影的底牌,为了能与崔太后有一丝抗衡之力。 看来他瞒得极好,崔太后这许多年,都对此一无所知。 萧言舟沉默着打量许久,拿着那护甲在手中来回把玩,他面色无波,如此平静却让霍珩站立不安。 这已然证实了当年就是崔太后谋害皇子,再栽赃于陈皇后,成功令先帝废后而将崔太后扶上位的事实。 现在萧言舟就是下令即刻拿下太后,都是全然合理的。 但为何……为何他偏偏什么都不说呢? “下去吧。” 萧言舟将护甲丢回匣子,将其重重关起,淡声吩咐道。 霍珩怔愣,道自己是否听错了。 陛下就什么都不做吗? 见他还愣在原地,萧言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霍珩这才大梦初醒般,应是退了出去。 只这一件……还不够。到底已经过去了许多年,留下的证据也不多了。 他要崔氏惹起天下众怒,于千万人唾弃中而亡。 是以他才没有对她的那些小动作多加阻拦。 — 一连数日,萧言舟与谢蘅芜都没有见过面。 虽然谢蘅芜说了不会不见他,但萧言舟也不可能真的就这样去找。 人不过来,东西却是没少送。谢蘅芜悉数让梨落丢进了库房,一眼都没有瞧过。 “娘娘……您与陛下还…还好吗?” 梨落担忧着,除了那一会儿,这两人几乎天天呆在一起,现在这般不见面,实在太奇怪了。 何况萧言舟这样大手笔地送来东西,颇像是在补偿什么。 谢蘅芜垂目:“挺好的。” “……我并未与他吵架,只是想给他一点时间,让他想明白。” 梨落似懂非懂,觉得男女之间当真复杂。 衡书步入殿中,面色有些古怪。 “娘娘,赵公公请您去紫宸宫。” “什么事?”谢蘅芜垂着眼剪花枝,顺口问道。 “赵公公说,是靖国公夫妇来了,娘娘听了就会明白。” 衡书说完,就听清脆的咔嚓一声。 一根完整的花枝被尽数剪落,再看谢蘅芜面色空滞,衡书不禁担忧:“娘娘,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没什么,你们放心。” “赵全就在外头?” “是。” 谢蘅芜放下剪子,简单理了衣上褶皱,轻声:“你们不必跟去,我与赵全过去便好。” 衡书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有梨落犹豫道:“娘娘,婢子也不能去吗?” 谢蘅芜深深望她一眼,安抚一笑:“你也不必去,今日之事……不能有太多人知晓。” 于是梨落也退到了一旁。 — 今日听闻靖国公夫妇求见时,萧言舟便猜到了一二。 这些时日,也足够他们夫妇二人商量反应了。 国公夫人的面色比上一回看起来苍白许多,靖国公眼下则隐隐透着青黑,像是数日没有睡好了。 他们一入殿便齐齐跪下,请求与谢蘅芜滴血验亲。 两人以为这样突兀的要求,萧言舟并不会答应。 出乎意料的是,萧言舟几乎是立刻应下,便让赵全去传谢蘅芜过来。 这不由让靖国公夫妇怀疑,萧言舟是否早就知道了。 不待多想,谢蘅芜到来的通传声便传入殿中。m.33qxs.m 夫妇俩登时都坐直了身子,面色微微紧绷,期待又带些害怕地望向珠帘处。 他们没有注意到,萧言舟亦是将腰背挺直了,薄唇微抿起,搭在扶手上的手掌不自觉握紧。 谢蘅芜慢悠悠踏入殿中时,便受到三道目光的洗礼。 国公夫妇并非第一回见到她,可在知道她可能的身份后相见,却是头一回, 二人皆有些恍然,想自己最初时,为何就没有认出来呢? 瞥见除了靖国公夫妇和萧言舟外便再无人的大殿,谢蘅芜便觉自己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然她还是得装傻。 夫妇俩眸中的隐隐哀伤令谢蘅芜多少受不了,她垂下眼,一一行礼问安后,在萧言舟边上坐下,客气问道:“陛下传妾身来,所谓何事?” 萧言舟微微颔首:“由他们说吧。” 靖国公夫妇在下座看着,那两人交谈并无异常,可莫名就让人感到一些疏离。 再观两人虽然邻座,中间却相隔甚远,国公夫妇都品出些异常。 尤其是国公夫人,她可是瞧着萧言舟丝毫不顾及旁人眼光冲上来抱谢蘅芜的,现在这样克制……还真是古怪。 然他们现在并无心思多想两人之间是否出了什么事。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靖国公夫人用手臂,轻轻撞了撞靖国公。 后者无奈,起身一拱手,郑重道:“娘娘,臣曾有一女,于数年前走失,今……” 听他这仿佛要长篇大论的架势,萧言舟皱了皱眉:“说重点。” 靖国公霎时噤声,支吾着开不了口。 靖国公夫人恨铁不成钢地一瞪,起身站到他身旁,朗声: “臣妇斗胆冒昧,想请娘娘与臣妇……滴血验亲。” 第一百三十二章 相认 国公夫人说完话后,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谢蘅芜适时作出惊讶神色,迟疑:“夫人莫不是觉得,我是……” “娘娘的胎记,与臣妇十年前走失小女相同。臣妇自知鲁莽,但还请娘娘给臣妇一次机会……” 国公夫人说着目中便盈上热泪,面上隐忍的哀戚令人动容。 眼看着她似是要跪下去,谢蘅芜连忙起身:“夫人不必……我答应。” 靖国公夫妇没有想到会这样顺利,不由互相看了一眼,随即双双欣喜地看向萧言舟。 萧言舟并不适应旁人热情的目光,避过脸淡声:“赵全,叫周启过来。” 谢蘅芜又坐了回去,目光略过萧言舟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刀伤深,几日功夫并不能养好,此时那绷带上,便洇出斑斑点点的血迹来。 谢蘅芜微不可查的拧了拧眉,想都过去这些日子,怎么他的伤口还会开裂呢? 大概是察觉了她的视线,萧言舟不动声色将手放下,用宽袖盖住。 她再去瞧他的脸,他却依旧别着脸,像是有意避着她。 谢蘅芜微微撇嘴,收回了目光。 周启姗姗来迟,他原以为是萧言舟又有什么事,可见到殿中四人后,周启怔了怔。 还不等他问安,萧言舟便道:“让你过来没什么要紧的,就是看一看皇贵妃与靖国公滴血验亲。” 周启呆滞了一瞬,想这是没什么要紧的事? 他的目光在谢蘅芜与靖国公夫妇之间来回了几次,觉得越发头晕目眩。 想到谢蘅芜身上的曾有的母蛊,他亦感到后颈窜过凉意。 这种情况……陛下居然答应了? 周启向萧言舟投去询问的目光,后者却垂着眼,拒绝给出一点回应。 周启不得不硬着头皮应是,到一旁准备东西。 -- 在由谁来滴血这件事上,靖国公与国公夫人好生拉扯了一番。 国公夫人想自己来,却被靖国公拦下。夫人柳眉一横:“你是不相信我?” 靖国公无奈:“夫人,我哪有这意思……” 萧言舟闭了闭眼,耐心耗尽:“再争就出去。” 于是两人都不说话了,互相看着,最终靖国公败下来。 国公夫人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紧张,小心翼翼地将指尖血滴入水中。 第一百三十三章 卿卿,不要离开我 谢蘅芜又去靖国公夫妇说了会儿话,才将人送出去。 目送两人的车驾离开后,她思索一会儿,又转身回了殿中。 谢蘅芜也不问赵全关于萧言舟的行踪,就悠哉悠哉地,一个殿一个殿看过去。 雕花木门被吱嘎一声推开时,外头的光自门缝间争先恐后涌入,令殿中人不自觉偏头躲过刺眼的光亮。 谢蘅芜入内,又将门在身后合起。 “陛下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看着垂头倚坐在坐榻上的萧言舟,轻声询问。 萧言舟没看她,声音冷冷:“你怎么来了?” “妾身来寻陛下,有何来不得?” 她说着,自顾自在萧言舟身侧坐下。后者向她投来一眼,似是期待她有下一步动作,然而谢蘅芜便只是坐在那儿,什么也不说了。 谢蘅芜半阖着眼,感到些疲乏。 与靖国公夫妇的相认,除去欣喜之外,更多的是无措。 她不知该如何与他们相处……分开数年乍然重逢,虽是血亲,然情感却更多的是空白。 谢蘅芜也不知道,正常的儿女该是如何与父母相处的。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觉得此处偏僻又清静,还真适合让她短暂休息会儿。 然而谢蘅芜这样想,萧言舟却不。 有她在旁边待着,他是无论如何都清静不下来了。 他又侧眸看了谢蘅芜一眼,见后者还真没有要主动搭理自己的打算,不觉气闷。 他又憋了一会儿,才挑起话头: “之后若你想见他们,随时可以传召进宫。” 谢蘅芜有些意外,谢道:“多谢陛下好意。” 萧言舟真是讨厌极了她这般客气的语气,仿佛两人像是刚认识一般陌生似的。 他又道:“……你若想出宫去他们府上暂住,也可以……” “陛下思虑周全,妾身记下了。” 谢蘅芜掩去眸中讶然,笑着继续谢过。 身旁人又静下,她侧眸看去,殿中昏昏,将他侧颜朦胧,似真似幻般。 谢蘅芜微微失神一瞬,又转过头收回视线。 她低眸打量自己袖上的花纹,尽管在这样昏暗的光线里,根本看不清什么。 安静得久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起来。她静听着萧言舟的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也逐渐应和着。 “你还想这样与孤疏离多久?” 第一百三十五章 居然睡着了? 谢蘅芜一时怅然,目中茫茫然地看着眼前人。 萧言舟面色平静,甚至说到最后时,唇边还噙了笑意,仿佛所说的那些事,当真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似的。 所谓贵女……毋庸置疑,便是崔太后,那个不被期待的皇子,便是萧言舟。 他是承载着母亲的恨意出生的……想到这,谢蘅芜心尖便泛起细密的刺痛。 “陛下是……”如何知道的? 她艰难开口,连完整的问句都说不出口。 萧言舟却听懂了她的意思,轻笑:“孤亲眼见着她把老东西杀了。” “至于其他的事情,查一查并不难。” 听得出来,萧言舟对先帝这位父亲也没什么敬意。 毕竟那才是造成所有不幸的祸根,谢蘅芜无法确定,萧言舟是否恨过他自己。 高高在上的强迫,与母亲的恨意,皆在他身上…… 她克制不住地去想象他的过去,在不知如此内情的时候,面对崔太后的冷眼,他会如何怀疑自己、埋怨自己。 但事实上,这些事情根本与他无关,崔太后恨他,也并非他的错。 萧言舟侧了侧头,将面颊又在她掌心一蹭,蒙着层醉意的眼睛还带着戏谑:“怎么,心疼了?” 谢蘅芜心口被揪了一下,她不由蹙眉,轻轻掐了一下萧言舟的脸。 她想这么做,倒是很久了。 幸而醉后的萧言舟不但话多,脾气好像也好了很多。 他并不介意谢蘅芜多有冒犯的举动,温声:“怎么孤都为此难过了,倒是你不高兴上了?” “早就过去了。” 不,不可能过去的。 谢蘅芜心说,若真的过去了,你也不会喝醉了才敢告诉我。 何况,我也不允许过去……那些伤害过你的,定要让他们千百倍奉还。 她这般想着,起身坐到他膝上,将头靠在他怀中。 “……孤念她也有苦衷,因此,并不想将事做绝。” “如果就此安分便也罢了,孤并不介意留一个不相干的人。可惜她不这么想,还要对你下手……孤不会再放过了。” 谢蘅芜环住他腰身,仰头看他絮絮,在他说完之后,探身吻在他唇角。 又一点一点,挪向正中。m.33qxs.m 第一百三十六章 你是在遗憾吗? 梳妆完毕后,谢蘅芜打算去紫宸宫等萧言舟回来。 主要是因为两人之间的小问题解决了,她又可以顺从心意去见他,才不是因为想看他酒醒后的窘迫。 嗯,没错。 想到这里,谢蘅芜的唇角向上翘了翘。 说实话,她还挺喜欢他那样子的。 谁会想当冷面暴君在醉酒之后,竟会变得如此黏人幼稚,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可能……这才是他原本会有的模样吧。 谢蘅芜不免叹息了一声,吩咐梨落备轿。 — 到紫宸宫时,萧言舟果然还没回来,赵全与霍珩也都还在御前。 谢蘅芜熟门熟路地去了内殿,找了张舒适的坐榻倚着。 萧言舟的宫中陈设向来简单,没有多余的摆件,一眼望去虽是整洁,但也有种过分空旷寥落之感。 她也有段时间没来此处,等候萧言舟的功夫,便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 谢蘅芜目光微顿,停在不远处桌上被翻开的书卷与一边倒下的酒樽上。 这点杂乱在萧言舟的宫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她不由上前看了看,翻开的书是她先前未瞧完的话本,至于旁边的酒樽……她拿起来嗅了嗅,闻到一股已经淡去许多的酒香。 看来就是他昨晚喝的了。 她又瞄了两眼话本,发现还停留在她先前看的地方。 谢蘅芜不禁想,莫非这几日他都刻意维持着此处原貌,睹物……思人? 这场面和萧言舟几多不匹配,谢蘅芜心中暗笑,将东西放回了原位。 又等了一时,外头传来了繁杂的脚步声,应当是他回来了。 谢蘅芜听着絮絮低语隐隐传来,虽然听不清楚内容,但她猜是宫人在与萧言舟说自己来了的事情。 果然等见到萧言舟时,他身后便没有了人。 谢蘅芜扬起笑,唤了声陛下。 萧言舟的面上闪过些不自在,别过眼道:“怎么这时候来了?” 谢蘅芜上前牵住他的手,学着他昨夜的话说道: “妾身想见你,便过来了。” 萧言舟的耳根泛起红,装作没听懂的模样,闷闷地应了一声。 谢蘅芜突然凑近,望着他眼道:“陛下该不会还醉着吧?” 萧言舟拧眉,否认道:“孤何时醉过。” 谢蘅芜抬眉,拖长音“哦”了一声,反问:“真的?” 她的目光,落在一侧的酒樽上。 萧言舟侧眸看一眼,火速收回视线: “……小酌而已。” “小酌?” 谢蘅芜弯眸,低头扒拉着他的指尖:“陛下好生冷淡,是不愿见妾身吗?” “当然不是……” “那为何陛下都不唤妾身一句?” 谢蘅芜听起来委委屈屈的,实则低着的面上努力忍笑,“陛下昨晚可不是这样的。” 萧言舟直觉不妙,却还是忍不住问:“孤要唤你什么?” 谢蘅芜抬起头,眸中发亮,徐徐道: “当然是卿卿啊。” “卿卿……不要离开我……” 谢蘅芜学着萧言舟的语调,一面说着,一面看他面色欲红,唇瓣都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还想接着说,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萧言舟眉头跳了跳,低头看着她,压低了声音恨恨:“住口。” 他语气有些凶,却半点没吓到谢蘅芜。 他通红的耳朵已经暴露了他的心思。 谢蘅芜半张脸都被他掌心盖住,只露着双眼睛,看着萧言舟笑。 笑意在她目中摇摇,像水中月晃晃,萧言舟逐渐被她看得没了气势,面上的冷漠也伪饰不下去。 他这样子,显然对昨晚发生的事情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萧言舟有些悻悻放下了手,低咳一声:“昨晚的事情,忘记它。” 谢蘅芜登时睁圆眼,不满道:“那可不成,昨夜的事情怎么能忘记呢?” “妾身非但不忘,还要记一辈子。嗯……最好再在纸上写下来,贴心放着。” 她当真喜欢促狭逗他,末了补一句: “陛下喝醉的时候,还……还挺可爱的。” 于是她再次被萧言舟手动噤声,捂着嘴被他抱了进去。 再呆在这帘子处,恐怕不出一日,整座宫殿的人都要知道了。 — 谢蘅芜坐在他腿上,不甚安分地动了动,被萧言舟打了一下臀。 她轻嗤一声,倒是不动了。 “其实妾身来,还是想再确定一下。” 谢蘅芜抬起手,让两人都能看得见那枚翠色玉戒。 “陛下真的决定把它给我了吗?” 萧言舟从后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玉戒,轻轻应了一声。 “孤或许不太清醒,但不会胡乱做决定。” “给了你,便是给了你。” 谢蘅芜的心这才放下,嘟哝着这戒指还是太大,不如让梨落找根绳穿起来当作项链戴着。 “……这样妾身直接戴在最里头,也不容易丢了。” 萧言舟听她说着,无端联想到了什么,有些浮想联翩。 “陛下?” 直到谢蘅芜唤他,他才悠悠回神。 “怎么了?” 谢蘅芜眯了眯眼,没有多想。 “妾身方才说,陛下以后还是少喝些吧。陛下的酒量……”她试图委婉一下字句,“陛下的酒量不太适合……” 萧言舟不由想起昨夜自己的言行,他漠着脸:“知道了。” “妾身一开始还以为陛下是装的呢,可后头陛下睡得那么快,妾身就知道,陛下还是真醉了。” 她叹,有些费解:“陛下怎么就睡得那么快呢……” “你是在……”萧言舟琢磨一番,玩味道,“遗憾?” “妾身可没有。”谢蘅芜飞快应道,“妾身只是……只是意外而已。” “是吗?”萧言舟轻笑,低头含住她耳尖,用唇碾了碾。 谢蘅芜战栗了一下,腰都有些软下。 他意有所指:“孤现在可睡不着……” 谢蘅芜眼尾晕红,软身靠在他怀中。 萧言舟舔了舔齿间,手掌往她腰间探去,刚勾住了腰上帛带,赵全的声音遥遥传入。 “陛下,指挥使求见。” 谢蘅芜眼瞧着那只勾着帛带的手倏忽握紧,手背上都爆出了青筋。 萧言舟:…… 听没有回应,赵全又唤了几声。 萧言舟咬牙:“……宣。” 赵全听出他的极其不悦,想不应该啊。 娘娘还在里头,谁能惹他不成? 第一百三十七章 摇摇 霍珩进来禀事,谢蘅芜就去了外头,等一同用过午膳,她便寻了个由头回了拾翠宫。 她想,该兑现与萧言舟的承诺了。 掌灯时分,夜幕渐垂。还不等萧言舟动了去寻她的念头,衡书便来到紫宸宫。 “陛下,娘娘请您去御花园……是在那株桃树下。” — 萧言舟没让赵全或是任何人跟着,独自一人去了御花园。 玉宇澄清,月华散采,御花园中的花草都蒙着一层银辉。 一树桃花下,人影蒙蒙而立,如兰般袅袅婷婷。 萧言舟眯了眯眼,觉得有哪里似乎不太一样。 发式与早晨所见不同……衣裳也换了。 仿佛更贴身些……他的目光在那一把细腰上略过,又停留在她微微侧来的面上。 美人面霜雪似的白,透着清寒,微垂的眼眸蕴情含愁,此时朦朦一抬眼,向他望来。 萧言舟本欲唤她,此时却息声,甚至连靠近都有些犹豫。 生怕惊扰了她似的。 谢蘅芜瞧见他后,原本淡然的面上倏忽绽开笑意,灿若花明。 她忽然动了,发上流苏如水而动,在月影下光华流照,发出细细的碰撞声。 晴月当空,桃树之下,美人长发揉腰,纤腰春锁,应着风过林梢的簌簌声曼舞。 她旋袖回身,向萧言舟靠近。 在寂静无人的御花园间,她仿佛桃树幻化而成的桃妖,有着摄人心魄的美。顾影自怜时,遇见了他这个闯入者。 谢蘅芜将手探出,水袖扬起,柔软的布料与手,皆轻轻抚过他的面颊。 萧言舟低眸,对上她含笑的眼。 他伸手去抓,她却旋身一退,又拉开了二人的距离。萧言舟的手从她发间滑过,只触得满掌柔软微凉。 他轻笑一声,眸中染了兴味,索性站在原处,看她还有什么把戏。 谢蘅芜瞧他不曾跟来,又大着胆子上前,素手勾住了腰带,轻轻一抽。 丝带缈缈落地,舞衣散开。 如今天气和暖,衣裳也薄,谢蘅芜的舞衣里,便是小衣了。 仿若月华织就的鲛月纱蒙在雪上,呼吸间,也似月光流动。其上真珠链衣覆盖,勾出惑人线条。 萧言舟先是怔住,随后火速抬袖掩鼻,漆眸暗沉。 第一百三十八章 毁陵 萧言舟没正面回答,而是摊开手,将掌心内精巧的金铃铛给她瞧。 铃铛足有三只,约核桃大小,其上镂空雕花,里头发出叮铃脆响。 谢蘅芜凝眸瞧了片刻,才认出来这究竟是什么。 她不由将被子又紧了紧,装傻道:“陛下,这铃铛是挂在哪儿的吗?” 萧言舟弯唇,掌心合起,将铃铛收回。 “阿蘅晚上试试便知晓了。” “阿蘅一定会让它……响得更好听。” 谢蘅芜这下彻底明白了,抓过身后的软枕就丢向他。 萧言舟笑着接下:“好了,孤带你出去,这里让他们来收拾。” 收拾…… 谢蘅芜瞥一眼榻间地上的狼藉,无端有些羞赧。 哪怕知道和萧言舟……一起是正常的,甚至于现在才真正实现才是不寻常,但想到宫人们,特别是梨落会瞧见,她便十分不好意思。 谢蘅芜磨蹭着,想让萧言舟先出去,好让自己先消灭一些痕迹。 然后者以现在不穿衣裳,今日就别穿了相威胁,成功唬到了她。 但谢蘅芜又犯难。 昨日情况特殊,没有备下换洗的小衣。 现在她……穿什么呢? 无奈,谢蘅芜只得看向萧言舟。 “陛下可以让梨落进来吗?” 他眯了眯眼,神色微微不悦:“怎么,孤在你眼里是死人不成?” “说吧,做什么。” 谢蘅芜细声细气:“陛下还是让梨落来吧……” 萧言舟不言,只在榻边沉默地看她。 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她看得直到愧疚为止似的。 谢蘅芜还是妥协,不情不愿地说了放自己小衣的柜子在何处。 其实萧言舟是知道的,在上一次潜入殿中试图寻找她欺骗自己的证据时。 但他那点恶趣味,就是想听谢蘅芜自己告诉他。 他在那柜子前停留了许久,指尖虚虚点过每一件,似是在精挑细选着。 最终,萧言舟选了件绣鸳鸯的藕荷色小衣。 轻薄的一点布料被他捏在掌中,越显小得可怜了。 谢蘅芜本想伸手去接,哪知他丝毫没有要递给她的意思,还挑眉道: “孤给你穿。” 谢蘅芜自是不愿,然后,萧言舟就摇了摇那铃铛。 狗皇帝,威胁她! 她愤愤盯他,后者非但不怵,还又摇了摇铃。 为了能有一个安生的白日,谢蘅芜选择暂时屈服。 她背过身去,将锦被拉下。 哪怕有了最亲密的举动,可于光亮之下与他坦诚,她还是几多不好意思。 说到底,她也才刚过完了十八岁的生辰。 幸好萧言舟说到做到,说是为她穿衣,便只是为她穿衣。 系上带子时,有些粗糙的指节不可避免地碰到她后腰处,令她轻颤了一下。 萧言舟瞧在眼底,末了,相当坏心眼儿地在她腰窝处一划。 谢蘅芜低呼一声,扭过身瞪他。 这衣裳穿得并不算快,萧言舟磨磨蹭蹭的,总是试图给自己些好处。 谢蘅芜没忍住,打了他好几回。 “陛下要带妾身去做什么?” 终于穿好衣裳后,她坐在妆镜前,拿着簪子在发上比划,一面问道。 萧言舟应一声,俯身将她自后罩住,手掌越过她手,选了一支发钗。 “去皇陵。” 他说着,将发钗往她发髻间戴去。 “皇陵?” 谢蘅芜不免疑惑:“今日是什么祭祀的日子吗?妾身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着?” “不是。” 当然不会有消息,是他一时兴起罢了。 自从岫书苑与太学合并后,有几个贵女便退出了,倒是崔露秾,还相当执着地待在里头。 崔左丞顶着莫大的压力,三天两头便上折子参此事。 折子被烧了一回,他便再递第二回。 简直阴魂不散。 顺便还联合了许多老臣,搬出先帝来与他施压。 萧言舟生平,最厌旁人以先帝或是崔太后的名义来催逼自己。 他本就不满,加之抱着逼迫崔太后尽快动手的念头,便有了今日这主意。 萧言舟原先想瞒着谢蘅芜自己去的,可想到不久前两人说过的话,他最终决定还是将她带上。 “你不必出现,跟着霍珩就好。” “他会将你藏好。” “你只需要……不,都不需要看着,你只需要知道就好。” 第一百四十四章 瑶花轩 若可能有南梁人出现在北姜,甚至都到了秦阳镇的位置,便说明藏在边关的人,或许会更多。 瘟疫与这些人,会有关系吗? 萧言舟心中盘算着,觉得十日的时间还是慢了。 得再快一点。 但是速度再快一些,谢蘅芜可能会吃不住。 但谢蘅芜察觉出他的心急,表示可以不必太顾及她。 她也没有那么娇贵,几夜不合眼尚且能忍。 萧言舟却不同意,最终还是决定赶路两日休息一回。 毕竟踏雪也需要恢复。 随着越来越靠近与南梁接壤的边关,明显能感觉到越发暖和,沿途也越发葱绿碧色。 到第六日,他们已距离目的地很近了。 再赶一日路,便可到达。 这样一来,他们与大部队之间,又有了五日以上的时间差。 这段时间足够做些什么了。 是以萧言舟决定暂且养精蓄锐,不必再如先前一样拼命赶路。 按着舆图,两人一马来到松安镇歇脚。 连着几日的奔波,萧言舟倒还能适应,但谢蘅芜已是难掩疲惫。 也不知道观山给自己易容用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多天竟还与最初没有什么分别,她也没感到什么不适。 住进客栈后,她便将自己往榻上一扔,很快就睡了过去。 快要睡过去之前,她迷迷瞪瞪地听见门板开合的声音,像是萧言舟出去了。 一觉睡醒,天色已全然黑下。 她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 谢蘅芜侧卧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有两人抬着一木桶进来。 木桶之后跟着的,就是萧言舟。 以谢蘅芜的视角,她先看见萧言舟的两条长腿,随后再慢慢向上,与俯身下来的他对视上。 那两人放下木桶出去后,萧言舟才说话:“我让他们送了热水来,正好可以沐浴。” 谢蘅芜低低“唔”了一声,慢腾腾坐起来。 经萧言舟一提,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沐浴了。 实在是赶路没有条件,且她也一直记挂着这件事,便没有将沐浴这种小事情放在心上。 想到身上的衣裳多日没换,最近又天热,难免出汗,谢蘅芜莫名觉得浑身黏腻发痒。 她赶紧下榻,由于起得太猛,难免眼前一黑,脚下一软,往前扑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 轩主 这座瑶花轩,自外头瞧着便觉华丽,与这松安县有种格格不入之感。 谢蘅芜轻声:“你说的南梁人的营生……不会就是这儿吧?” 萧言舟咳嗽一声,算作回答。 “那点心也是……?” 萧言舟别过眼,意味明显。 她睡着的时候,他出来逛花楼……虽然知道来这里一定有原因,可怎么想,都很奇怪。 谢蘅芜轻啧一声,以示不满。 鸨母得了信儿,笑盈盈出来将二人迎进去。 “两位郎君面生啊,是第一回来?”她一面说着一面打量二人,迅速判断出这是两只肥羊。 只不过其中一位看着不太好惹,鸨母便转向更加面善的那位。 “小郎君喜欢什么样的娘子?温柔的、大胆的、会弹琴唱曲儿的……咱们都有。” “别看松安地方小,瑶花轩可不输京城中的姑娘。” 鸨母说着还不断靠近,不仅是她,里头的莺莺燕燕也蜂蝶似的涌来。前后拥拥簇簇,浓烈的脂粉香扑来,饶是谢蘅芜都受不住,打了个喷嚏。 萧言舟自是面色更加冷峻,看起来强忍着将人一掌拍开的欲望。 他步子一停将谢蘅芜拉到身后,漠着脸冷声:“吾与轩主有约。” 鸨母闻言,面上谄媚的笑容褪去。她挥手示意众女散开,低声:“两位郎君这边请。” 如有实质环绕的香气总算淡去了不少,谢蘅芜吐出一气,暗暗捏了捏萧言舟的手。 真怕他会受不了那些气味。 萧言舟回眸看她,面色还算平静,谢蘅芜见此,稍稍放了心。 两人跟随着鸨母上了二楼雅间。 不比大厅的吵闹,二楼便一下子安静下来。鸨母打开其中一扇房门,请二人进去后,便轻轻退了下去。 雅间内乍一看布置清雅,但仔细一瞧,便发现各种雕花都与男女之事有关。 谢蘅芜眯了眯眼,下意识与那些装饰拉开了距离。 萧言舟已在窗边的位子坐下,他侧着脸,望向窗下经过之人。 谢蘅芜打量过屋内布置后,便也在其身边坐了。 不知那所谓轩主何时会来,她将声音压得极轻,用气声说道: “这里不太对劲。” 萧言舟微微颔首,这里的确不太对劲。 这不过是一个小镇,不可能支撑得起像瑶花轩这样的青楼。 所谓青楼,或许就是个幌子。 且它的所有者,还是南梁人。 她开始思索起来,靠近边关之地,以青楼作掩的生意…… 似乎只有情报了。 所贩……是战报吗? 可这人又怎么会知道机密战报?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谢蘅芜往声音传来处望去。 来者书生打扮,手中还摇着把扇子,面皮白净,宽衣博带,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儒雅之气。 像是被友人拖着来青楼,只会红着脸与姑娘们说“于礼不合”的那种人。 这是……轩主? “二位久等了。”他将扇子唰地收起,笑眯眯向他们走来。 此人笑时,那股书卷气便荡然无存,隐隐的显出一种奸诈来。 像是话本中的狐狸书生。 轩主在他们对面坐下,又唰地将扇子打开,轻轻摇着。 “二位想要买什么,在下得先听听报酬。” 萧言舟瞧他一会儿,冷不丁道:“你是南梁人,为何在北姜做营生?” 轩主笑意微微收敛,他提腕倒了三盏茶,幽声:“此事乃在下私事,与客人无关吧?” “我怎能相信,一个南梁人不会骗我?” “客人都调查在下了,还不能相信在下?” 萧言舟淡着脸,吐出两字:“不能。” 轩主冷笑一声,正要喊人来送客,萧言舟取出一块玉佩,放在了桌上。 “认得吗?” 谢蘅芜也随他动作看去,那玉佩看着没什么稀奇,不过上头似乎雕着一字。 隐隐约约的,尚且看不清。 轩主面色骤变,笑容彻底收起,他没去拿玉佩,冷声:“你们怎么会有这个?” “自然是你的主子答应的。”萧言舟又将玉佩收回,随手丢给了谢蘅芜。 谢蘅芜连忙接过,借着烛火打量起来。那字渐渐明晰。 是“成”。 成王? 谢蘅芜对成王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初崔太后回宫后的宫宴上。 那会儿他还与秦王拌嘴,虽然看起来玩世不恭,对事情全不在乎。 但他肯定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至少他能清醒地站在萧言舟一侧,就说明成王并非是只懂风月事的人。 在这里开个青楼当情报贩子,好像还挺符合成王性子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好生照顾 两人在厢房中密谈时,谢蘅芜被带去了另一间雅间。 鸨母不知轩主所言的“好生照顾”到底该怎样才算妥帖,便按自己想法来办。 谢蘅芜刚给自己倒了杯茶准备喝,就看见鸨母领着数位清倌和姑娘进来,在她面前站成了一排。彡彡訁凊 清倌们俊俏得各不相同,姑娘们也各有千秋,但身上松垮的纱衣却都是相似的。 谢蘅芜险些被自己手中的茶水呛到。 她瞪着眼望向一旁笑容满面的鸨母,以眼神询问她。 鸨母笑盈盈道:“不知郎君喜欢哪一种……奴家就都给郎君找来了。” “这些可都是瑶花轩的红人,郎君慢慢选,不管看中了谁,都可告诉奴家。” 带姑娘们来还好理解,但那些清倌…… 谢蘅芜心情复杂,想来是她现在有些阴柔的男子模样,以及与萧言舟同来此处,让这鸨母误会了。 她眼神放空的模样,让鸨母误以为这小郎君当真开始挑选起来。鸨母放了些心,想这客人满意,应当就算照顾到了吧? 她连忙向外头使眼色,示意小厮送酒进来。 “贵客光临,可别喝这老茶叶了,试试瑶花轩的特色酒。”鸨母笑容暧昧,其中特色……谢蘅芜多半猜到了。 不想再让鸨母在跟前纠缠,谢蘅芜便随意指了一位抱着琵琶的姑娘。 “哎呀郎君好眼光,这是杏儿,不光琵琶弹得好,她还会唱南梁国的水乡小调,可动听了。” 鸨母夸张的声音中,名为杏儿的姑娘抱着琵琶,含羞带怯走上前,袅袅婷婷地与谢蘅芜一福身。 其余人面上露出些失望神色。 难得来一个模样好又尊贵的客人,怎么这好运气,就没落到自己身上呢? 鸨母还问:“郎君若想多选几个人作陪,也是可以的。” 谢蘅芜想一个人都难以应付,再多几个,可还得了? 她连忙挥手,让他们都赶紧退下。 “哎好,那郎君,我等便不打扰了。” 鸨母谄笑着,带着众人呼啦啦退出了房间。 杏儿抬眼,目中秋水微漾:“郎君,那奴家便先弹唱一曲。” 谢蘅芜点点头,杏儿便坐下来,指尖在弦上拨弄,乐声如珠玉,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她开口,柔声唱起。 杏儿不算美得突出的模样,但其眉眼温婉,鹅蛋脸白净又秀气,在其弹唱时,便有种含羞袅娜的风情。 娇怜的模样,相当惹人怜惜。 饶是为女子的谢蘅芜,都有些晃神,更别说是男子了。 杏儿的小调唱得极好,谢蘅芜在南梁时,曾在某位大臣的宴席上听他请来的乐人唱小调,杏儿的水平并不逊于那些乐人。 她听杏儿唱完,便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问:“你是南梁人?” “回郎君,是轩主教奴家唱的,他说这里也会有不少南梁的人路过,唱这曲子,他们会喜欢。” 谢蘅芜若有所思,想这轩主……还是江南人? 那里可与北姜距离更远了,他是怎么认识了成王,又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郎君,奴家……” 杏儿含羞带怯,睫羽扑闪:“郎君还想要奴家做什么?” 谢蘅芜犹豫一番,道:“你再弹一支吧。” -- 那厢萧言舟问到了想知道的事,便不打算再多做停留。 “她在哪儿?” 轩主扬眉,唤来鸨母带路。 二楼的雅间都隔音极好,寻常人纵是贴着门板听,也几乎听不到里头的声音。 但轩主与萧言舟,显然都不是寻常人。 二人皆听到了里头传出的琵琶声与唱曲声。 轩主似笑非笑看一眼萧言舟,示意鸨母开门。 萧言舟自然明白那一眼的意思。 许是嘲笑他果然说了谎,若真是听不着,怎么会让人来弹曲儿。 不过事情都办完了,萧言舟心中还真没有半分心虚。 他面色坦然,跟着轩主入了房中。 杏儿连忙站起,抱着琵琶退到一边行礼。 “下去吧。”轩主温声,态度意外的温柔。 杏儿低声应是,飞快地看他一眼,快步退了出去。 “二位慢聊,在下就不打扰了。”轩主眼尾勾起,微微弯了下腰,便也离开了屋中。 不等谢蘅芜问起,萧言舟便将所知尽数道来。 此地轩主的确是江南人,家中在当地世代为官,但因卷入朝堂斗争全家蒙冤。当时还年幼的轩主在抄家之前被父亲动用所有人脉送出了南梁,辗转多年,后来入了成王府。 至于在成王府如何,外人便不得而知了,总之成王很信任他,将这里的事情都交给了他。 轩主虽为南梁人,却也是南梁害得他家破人亡,在外飘零多年,如今他心中,对南梁只有恨意。 至于这里,的确是一个情报据点,萧言舟来问的,是关于近来南梁的可疑动作与是否有兵马痕迹。 轩主暗示萧言舟,最好尽快将通往京城的各个官道、小道看守起来。 免得别有用心之人将脏东西带去了京城。 这话基本间接证明了边关的瘟疫就是有人刻意为之。 如今萧言舟不在京中,若这时候京中又爆发了瘟疫,崔太后便正好能用手中的方子解决这场疫病。 这样一来,民心向之,靖国公与崔左丞相抗,也会困难许多。 萧言舟只能赌,所谓方子也与那疫病一样,尚且不曾入京。 幸而他早在离京之前,就已经安排了人注意各条道路,还能拖延上一阵子。 先前逃走的那个郎中……得尽快将他也带过来。 谢蘅芜听他说完,还有些晕乎,但大致也知道了如今最迫切的是什么。 赶紧到边关。 她又觉得可怖,崔氏居然为了与萧言舟斗,不惜用人命为自己塑造金身。 若天下真落到此人手中,不知会成何等模样。 “如此……我们现在就出发。” “不急于一时,谋定而后动。”萧言舟看了眼窗外,便将窗关起。 “这里是成王的地方,够安全,你我今夜便先宿在此处。” 谢蘅芜颇为意外地啊了一声,有些一言难尽地看了眼床榻,又看了眼萧言舟。 萧言舟明白她心思,轻笑:“放心,干净得很。” “这里没有人付得起雅间。” 听他这般说,谢蘅芜心头那点疙瘩才散去。 不过在青楼过夜……还真是挺古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