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斩妖除魔开始长生不死》 第一章 妖魔乱世 斑驳的土墙,昏暗的油灯。 铺着老旧红布的小床,散发着木头腐朽的味道。 沈仪看着眼前的一切,楞神许久,难以接受自己穿越成一个柏云县小卒的事实。 但身旁的东西都那么真实。 脑子里散碎的记忆也愈发清晰。 妖魔乱世,邪祟丛生。 前身是一介泼皮,从底层摸爬滚打,终于混上了一身官差的衣服,从此衣食无忧,听上去极为励志。 可对方为何突然丧命? 想到这里,沈仪莫名感觉后脑莫名发疼。 他伸手摸去,然后摸了一手的血。 指缝间刺眼的猩红,就像是启动了什么开关,刹那间,沈仪终于摆脱了那种宿醉后的昏沉,剧烈的疼痛汹涌袭来。 “嗬哧!” 他瞪大眼睛,急促而连续的喘着粗气。 低头看去。 床脚下是一个瘦小的丫头,满脸惊恐的揪着亵衣。 就在身侧,有个浑身补丁破衣的老头,他佝偻的身子战栗不止,颤巍巍握着根木棒,棒子顶部有血浆滴答落下。 两人直勾勾投来的目光,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绝望又惊惧。 “我说……” 沈仪咬牙牙关,在剧烈疼痛的刺激下,戾气止不住的撞击着胸腔。 他盯着老头,正想让对方把棍子先放下。 就在这时,那丫头突然疯狂的扯起身上仅剩的亵衣,一边缠住沈仪的腿,犹如发狂的小兽,带着哭腔嘶嚎道:“爷!我给您!我什么都给您!您放俺爹回乡下好不好?” 老头手掌一松,木棍啪的落地。 他满脸麻木,眼神呆滞,似乎刚才那一棍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以沈爷在柏云县的赫赫恶名,当对方再次睁开眼时,自己父女俩就已经没了活路。 “能不能先闭嘴。” 沈仪疼的眼皮直抽抽。 本来就又痛又烦,哪还禁得起这丫头一顿嚎。 前身想要在今夜强娶了刘家丫头,这老头一棍子下去也算为民除害,值得表扬。 可自己却是无辜的,凭啥白受这一记闷棍。 沈仪气闷不已,但又骂不出口,毕竟在旁人眼里,沈捕头只不过是稍作眩晕后再次醒来,可不知道已经换了一個人。 他扯起床上的衣裳,随意拍在刘家丫头身上,驱苍蝇似的挥手,有气无力道:“滚滚滚。” 这都给人打出幻觉来了,换做前世,好歹讹你俩半套房子。 他揉揉太阳穴,可眼前的幻觉居然更加清晰了一点。 【当前武学】 透骨擒拿手(大成) 伏妖刀法(入门) 【可将寿元注入武学,获得相应的进度】 【在寿元不足一年时,无法继续灌注】 【当前自身剩余寿元:三十四年】 …… 沈仪看清楚上面的文字,心里泛起嘀咕。 别说,根据残留记忆,前身还真会这两门本事。 透骨擒拿手是衙门给的,每个差役都得练,属于看家本事。 也正是因为这套擒拿法耍的像模像样,前身才得已升官,当上了小头头。 至于伏妖刀法,则是柏云县闹了妖害后,镇魔司校尉亲自前来传授给差役的,是正儿八经的除妖武学。 但这时候前身已经小有地位,又被酒色伤身,相比起学武自保,他另有一套在妖魔手下活命的法子。 也就是说,这面板是真的,不是幻觉? 可是这也太鸡肋了吧。 注入寿元,获得相应的武学进度,这跟他前世想的,少活多少年,直接拿工资没区别。 问题是自己前世本身就活成了一副烂糟模样,既无希望,也没有牵挂,活脱脱像个行尸走肉,拿了工资还能去爽几年,也不算亏。 但学武本来就是为了保命,命都没了,还学来干什么。 我自己慢慢练不行? “嘶。” 沈仪扭头想要驱散这面板。 恰巧又看见了父女俩的身影。 只见两人像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都让你们快滚……” 沈仪龇牙咧嘴的按着后脑勺,正想说话,却突然想起什么。 前身大半夜过来强娶刘丫头,所以这里是刘家,那该滚的应该是…… 念及此处,沈仪眼中涌现尴尬。 滚就滚。 他翻个白眼,站起身子,伸手取过佩刀,衣衫不整的朝院子外走去。 穿越就罢了,挨了一棍子还得自己走回家,不知道是造了哪门子孽,悲哀! “……” 刘家丫头攥紧爹爹的手,瘦小的身躯在衣衫下瑟瑟发抖。 她不明白沈爷为何性情大变,居然出奇的没有折磨自己,也没有殴打爹爹,就这样闷闷不乐的离开了。 但她眼中仍旧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 相反,随着沈仪离院门越来越近,刘丫头的瞳孔逐渐缩小,显然是恐惧到了极点。 吱嘎。 破破烂烂的院门被一把推开。 沈仪走出院子,深吸一口干燥夜风。 本想让自己稍微清醒一下,可钻进鼻间的腥臭味却让他下意识皱眉。 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完事儿了?那轮到我了。” 粗粝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那腥臭味瞬间浓郁了数倍。 沈仪浑身僵硬,侧眸看去。 只见一具如小山般壮硕的人形身躯正蹲在院口。 只见其浑身肌肉紧密堆砌,双肩高耸,黑色皮毛油光水滑,脖子前倾,竟是顶着一颗狗头。 它慢悠悠转头看来,爪子伸进围腰裤衩里掏了掏。 紧跟着站起身子,整整比沈仪高出一头,肩宽更是两倍不止,巨大的影子在地面倾洒开来。 “下次再麻利些,饿肚子会让我生气。” 闻言,沈仪神情复杂的低下头,他终于想起了前身的生存之道。 那便是勾结妖邪,做些口粮生意。 有他这一干人等在衙门里牵线,忙上忙下的制造冤案,才可以做到既能让妖邪吃饱肚子,又不会惊动镇魔司。 譬如今夜,他早就替刘家父女铺好了路,等犬妖吃干抹净,第二天柏云县保准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想清楚一切。 片刻后,沈仪挤出笑容,用肩膀撞了下对方的胳膊,笑道:“老弟的本事你还不清楚,哪里快的起来。” 说罢,他顶着对方就想往前走:“走走走,今晚我请酒,权当给兄长赔罪。” 然而那壮硕身躯却是岿然不动。 犬妖眼眸低垂,漠然打量着沈仪:“你当我是蠢猪?” 说罢,它转身掀掉棚顶,迈步朝院内跨去。 被戳破心思,沈仪下意识伸手去拦,就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这只手凭什么敢伸出去。 草!跟我有毛关系。 他反应极快的想把手臂缩回来,却已经被一只毛茸茸宽厚狗爪给逮住。 犬妖猛然回头,贴近沈仪的脸,血盆大口中尖牙森寒,粘稠的唾液从长嘴里如丝线般垂下。 “姓沈的,你好像真拿自己当个东西了。” “你是不是忘记我是什么妖了?里面的动静我听的清清楚楚,伱他妈敢反水?!” 两者结伴而来行凶,却有一人半途而废,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话音间,犬妖粗壮的大腿轰然蹬出! “不是,你属狗的?说翻脸就翻脸?” 腹部传来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道,瞬间让沈仪大脑晕厥,脖子上青筋炸起,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入院,一路砸破了屋门。 他发誓,这绝对是自己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合该拿你一起来祭我五脏六腑。” 听着院外传来的冷漠声响,沈仪瘫软在地,用力捂住小腹,抬头看向旁边犹如筛糠的父女俩。 他收回目光,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俩就不能……提醒我一下……从后门走?” 老头和丫头疯狂吞咽着唾沫,似乎这样才能抑制住喉咙里的尖叫。 他们脸上充满了不解,搞不明白为何身前这位,本应和妖邪勾肩搭背的恶人,为什么也被踹了进来。 “算了,刀……” 沈仪有气无力的抬抬手,见两人一副傻子模样,只得再次提醒道:“把刀给我捡过来。” 刘丫头赶紧把佩刀捡起来递过去,就是想不明白,对方想要砍谁,总不能是门外那头妖物吧? 沈仪把腥甜的血浆咽下去,握住刀柄,在父女两人的注视下,他忽然莫名其妙的啐道:“真恶心。” 无论是这记忆中的乱世,还是前身的生存之道,以及自己还得模仿他做同样的事情,才能勉强苟活。 不仅恶心,也忒没意思。 “……” 看着犬妖推倒院墙,躬身走进院子,探出肥厚的舌头轻轻舔舐爪心,已经做好进食的准备。 一想到自己的头颅即将被那张肮脏的狗嘴含住,一点一点嚼烂,再混着粘稠唾液咽下。 沈仪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里悄然多出一缕癫狂。 好好好,这样玩是吧。 老子的命是捡来的,你的命是自己的,跟老子玩命,你凭什么? 面板在眼前迅速展开。 灌注寿元于武学,获得相应进展。 “对,就是伏妖刀法,麻烦帮我充满。” “谢谢。” 第二章 十年?十连! 面板中,关于寿元的数字飞速变化起来。 三十四……二十一……十三…… 直到停在了“一”。 伏妖刀法后面的境界同样快速增长起来。 【你苦练伏妖刀法,在第八年突破小成境界】 【你继续练习,在第十七年突破大成境界】 【二十九年,你的伏妖刀法臻至化境,终成圆满】 【三十三年,你圆满之后仍旧醉心此式,似乎有了新的领悟,但这灵光不够真切,未能成功演化……】 伏妖刀法(圆满) …… 沈仪躺在地上,心思更多放在了自己握刀的右手上。 他要确认一下,失去寿元后,自己到底是变成枯槁老人,还是说能维持年轻的模样。 只见手背皮肤依然光滑,修长五指也是灵活无比。 更让人惊奇的是,自己的身躯不仅没有变老,反而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变得强健有力起来。 就好像沈仪真的虔心练刀三十三载,再不碰酒色,收敛了所有心思,将毕生都奉献给了手中的刀。 …… 夜幕昏沉,院落死寂。 犬妖硕大的身躯略微佝偻,来到门前,伸手扶着墙,将脑袋探进屋内。 那双淡黄瞳孔漠然打量着屋内众人。 感受着扑鼻而来的野兽腥臭,刘老爹死死靠住墙角,眼白外翻,近乎晕厥。 如果说面对沈仪的背影,他还能鼓起勇气握紧木棍,但在面对这颗近在咫尺的狗头时,却连求饶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所幸对方的目光很快从他身上挪开,投向那个看起来更鲜美的小丫头。 犬妖甚至都不愿多话,它只是平静的伸出手爪,勾了勾指尖。 在巨大的恐惧下,小丫头眼神呆滞,怔怔迈出步子朝对面走去,看着对方锋锐的爪子扣上自己的脖颈。 忽然,她感觉有一只温暖的掌心覆住了自己的手腕,扯住了她继续前进的步伐。 刘丫头浑身一颤,低头看去。 只见地上的沈仪眉尖微蹙,踉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依旧是先前驱苍蝇似的语气,轻声道:“走开,去墙角呆着。” “……” 感受着脖子上忽然扣紧的爪子,小丫头情绪崩溃,完全不知道沈爷在说什么胡话。 怎么走?往哪里走? 犬妖的嘴角涌现狰狞笑意:“反水的畜生,急什么,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在众人注视下,屋内突然有银光掠过,森寒刺眼! 沈仪斜拎着长刀,银亮刀身模糊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庞。 刀刃上不知何时多出一缕血线,汇聚于刀尖,化作血珠滚落。 和血珠一起落下的,还有一条毛皮油光水滑的健硕胳膊。 “嗷——” 刹那间,屋内被犬妖痛苦的嚎叫所笼罩,它甚至都没能看清那柄刀的轨迹,以及对方是何时拔刀的。 失去了爪子的限制,小丫头跌跌撞撞朝墙角退去,惊恐蜷缩成一团。 在她泪眼朦胧的视线中,身前那道单薄的背影骤然冲杀上去。 犹如一尊凶恶煞神,有力的臂膀舒展开来,五指猛然拽住犬妖脖子上的长毛,将其狠狠朝下方掼去。 在那强悍无匹的力道下,犬妖再次吃痛,小山般的身躯轰然倒地! 没有给它反应的机会,沈仪单膝压住狗头,双手高举过头顶,垂直握住刀柄,手中长刀狠厉的朝它的喉咙扎下。 扑哧! 滚烫的狗血倾洒而出,沾满沈仪的脸庞,给那俊俏的五官平添几分戾气。 …… 沈仪踩着狗头,双掌无比稳健的将佩刀从血肉中抽出。 分明是第一次斩杀妖物,却好像这杀戮的动作已经重复了千万次,已经深深印刻在本能中。 浑身湿哒哒的血浆,还有令人反胃的腥臭。 自己本应该心绪震动,呕吐不止,但身躯却平静的让人无法理解。 这是伏妖的刀法,屠妖就和吃饭喝水一般平常。 他抽出佩刀,盯着犬妖死不瞑目的眼睛,仔细将刀身在对方的皮毛上擦拭干净。 别说这头畜生,就连沈仪自己都没想过,战斗会结束的这么快。 三十三年练刀,自己浑身上下积蓄的力道,近乎达到了凡人的巅峰。 做完这一切,沈仪回头看向墙角的父女。 只见两人的眼中同样充斥着难以置信,但相比起之前,唯有更深的恐惧,却谈不上什么感谢。 沈仪收回目光,倒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半个时辰前,自己还在扒那小丫头的衣裳,对方又怎么可能真的信任自己。 估计两人直到现在还觉得是沈爷和妖物起了内讧。 “……” 他挂好佩刀,踹开犬妖的尸首,迈步朝院子里走去。 “沈爷……您要不要……” 刘家丫头看着自己刚刚被握住的手腕,忽然抬起脏兮兮的脸,小心翼翼道:“把头上的伤口先包扎一下。” 闻言,老头两眼一黑。 这蠢妮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别忘了那伤口是咋来的。 在老头眼中,现在的沈爷要比那犬妖更恐怖十倍! 沈仪缓缓停住脚步。 片刻后回头道:“也好。” 两世加在一起都没做过什么好事,好不容易做一次,若是半点反应都没有,说不在乎那是假的。 哪有让侠客自己走回家的道理。 不说以身相许,至少给口热水润润嗓子吧。 沈仪大摇大摆走回床边坐下,在瘦丫头生涩的服侍下脱掉衣服,刘老头心中悲哀,手上还是麻利的翻出一条稍微干净的布条,替他擦拭起后脑血迹。 就在这时,面板弹了出来。 一条陌生的提醒引起了沈仪的注意。 【开智狗妖,未入初境,总寿一百七十五,剩余六十三年,吸收完毕】 【当前武学】 透骨擒拿手(大成) 伏妖刀法(圆满) 【当前自身剩余寿元:一年】 【妖魔寿元:六十三年】 【妖魔寿元可用于灌注武学,不可转化为自身寿元】 “……” 沈仪指挥两人去收拾犬妖尸首,自己则是琢磨起了这新东西。 不得不说,氪金后的空虚感还真挺折磨人的。 看着只剩下一年的寿元,沈仪沉默许久,忽然想给自己一個耳刮子。 分明二十九年就能让伏妖刀法圆满,非要装逼,多浪费了四年。 即使他对这方世界没什么归属感,但就算是玩游戏,能多玩几年也是好的。 “所以说,只要斩妖除魔,就能用它们的剩余寿元来替代自身,推演武学?” “一头开智的狗妖,就能活接近两百年,这也太夸张了。” 沈仪略感惊讶。 但随即又想到一件事。 如果妖物能活这么久,难道凡人就没有提升寿命的办法? 真是这样,那现在当官差,挎佩刀的就应该是那条狗,怎么可能还是人族朝廷。 “罢了,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 “刚才推演伏妖刀法的时候似乎提到过有新的进展。” 沈仪现在手持六十三年妖魔寿元,莫名有种一夜暴富的错觉。 先来个十年试试水? 第三章 伏妖正阳刀 沈仪总觉得这伏妖刀法并不寻常。 前身仅用三五年就把透骨擒拿手练到大成,而修炼这刀法时候,还是全神贯注的前提下,光是小成就用了八年。 整整三十三年时间,才臻至圆满,领悟出一丝灵光。 若是能彻底捕捉到这灵光,其效果绝对不是普通武学能比拟的。 他心念微动,十年妖魔寿元尽数灌入伏妖刀法。 【你继续锤炼自己早已圆满的伏妖刀法,十年时间弹指一瞬,那抹灵光愈发清晰,可惜你资质平平,实在琢磨不透】 “……” “这就完了?” 沈仪心口发闷,这可是整整十年时间!还是为了目的可以放弃一切杂念的十年! 哪怕去打螺丝,抛弃所有娱乐,十年也能打出小县城的一套房了。 丢到武学功法里,却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已经投入了那么多,也不可能放弃,沈仪干脆的继续灌注下去。 【第十七年,你终于抓住了那丝灵光,开始尝试将其载入书册】 【第二十七年,你用尽所有的精力,将其完善,并取名为《伏妖正阳刀》】 【剩余妖魔寿元:三十六年】 …… “自创武学?” 沈仪的脑海中忽然多出一篇武学刀法感悟。 等吸收完毕后,他才发现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回事。 面板上,伏妖刀法后面多出了一行文字。 【初境.伏妖正阳刀】 这并不是一门全新的武学,而是类似于衍生绝技的东西,所以不存在熟练度。 经过总共六十年的打磨,他绝望的发现人力终有尽时。 以凡人之躯,无论刀法再怎么纯熟,体魄夜以继日的磨练,也无法与那些真正的大妖交手。 于是提出一种调动体内精血,炼精化气,再以手中长刀驭气的思路。 “初境?” 沈仪看向那个前缀。 上一次看到这个词,是在斩杀狗妖的提示上面。 开智狗妖,未入初境。 也就是说,这一式开阳刀已经涉及到了某种境界。 “如果继续推演伏妖刀法,有没有可能直接创造一门完全的初境武学,而不是单纯的一式刀法?” 沈仪关掉面板,眼中涌现兴奋。 但很快,他又理智的按捺住了将剩余寿元全部灌注进去的想法。 很明显,自创武学是一件事倍功半的事情,同样的妖魔寿元,投资给现成的武学肯定效果更好。 记得上次镇魔司校尉传下的武学并不止一种,自己在衙门小有地位,获取起来并不困难。 “先休息吧。” 忽然经历了这么多变化,此刻精神放松下来,沈仪顿时被浓郁倦意笼罩。 他刚刚做出躺下的动作。 刘家父女俩就送来提前准备好的热水,小丫头将沈仪的双脚泡进热水,粗糙小手认真揉捏起来。 沈仪闭上眼,长舒一口气。 他还是头一回体验被旁人服侍的滋味。 就凭两人胆怯的模样,自己就算是从今天起就在这家里当個万恶的地主老财,也绝对不成问题。 但沈仪睁开眼,只是轻声道了句谢:“差不多了,出去吧,我歇一晚就走。” 没有过多流露别的情绪。 毕竟前身的累累恶行放在那儿,自己就算表现的再温和,也只会给父女俩留下不必要的担惊受怕。 刘老头听了这话,果然呆滞下来,浑浊老眼里涌上半信半疑。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扯住女儿,连连点头:“沈爷,您客气,想住多久都可以,有事爷招呼。” 两人跌跌撞撞端着水盆离开,钻进别屋。 刘丫头扒在窗口,整夜难眠,闭上眼便是沈爷狞笑的面孔,睁开眼又是院子里狗妖死不瞑目的尸首。 一直熬到清晨鸡鸣时分,她眼神惺忪,忽然瞥见外面多了一道人影。 青年身披黑色差衣,背影颀长,腰间挎着佩刀,端是英姿焕发。 他悄然离开院落,离开时顺手将犬妖拆掉的破门扶起,勉强挡住些许风寒。 “爹,沈爷走了。” “呼……走了?走的好……呼……” …… 晨露湿润,淡淡的雾气萦绕街面。 沈仪从雾中走出,站在了两头石狮子前面。 柏云县衙。 他轻车熟路的从侧门而入,走进了班房。 柏云县刑房一共七八套班子,沈仪只是其中一个小头头,手下领着八个差役,顶头上司则是刑房主事宋长风。 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沈仪随便翻了两下桌上的簿子,发现完全看不明白。 这除了说明自己没什么文化,还从侧面证明了前身也对公务毫不上心。 大乾朝从多年前就开始闹妖害,虽说设立了镇魔司,但人手一直都处于十分不足的情况。 治理妖害,通常都是由各地衙门为主力,镇魔司只会在情况彻底失控后,才会全面接管当地,做一次妖魔扫荡。 这样的结局就是,衙门全体丢帽,彻底失去对当地的掌控。 也正是在这个大前提下,脑子聪明的前身才有机可乘。 通过与妖魔交涉的本事,不仅让柏云县表面上风平浪静,深受上面信任,也让下属不必真的与妖魔拼杀,减少许多伤亡,威望极重。 他办事妥当,几年时间下来,隐隐有了接替宋长风的趋势。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服气。 沈仪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班房,以及桌子脚下散落一地的酒缸,随手捡起一个,陷入沉默。 这时,一个瘦削青年急促闯了进来。 他看到椅子上的沈仪,眼里先是掠过鄙夷,迅速调整好情绪,取下斗笠,露出一张俊秀脸庞:“卑职参见沈大人。” 来人唤作陈济,在班房内资历最浅,但名声不小。 究其原因,便是他那夸张的武学天赋,当初甚至得到了镇魔司校尉的称赞。 可惜年轻气盛,在妖魔手上吃了不少亏,被上面一顿痛批,扔给了沈仪调教。 对方父母早亡,带着妹妹在柏云县闯荡。 恰巧前身又是个色中饿鬼。 两者明里暗里一顿较量,最终以他乖乖听命,而沈仪保证不动他妹妹为结局,勉强算是安稳下来。 嘶,怎么感觉我已有取死之道。 沈仪杵着下颌神游天外,还是陈济打破了局面。 “沈大人,卑职刚从六里庙回来,村里出事了。” 陈济想起这位上司先前的命令,眼中浮现纠结,但还是快速解释道:“虽说您说过暂时不管城外之事,但这次的妖物不守规矩,竟是在村里住下了。” 他语速越来越快,似乎特别担心被沈仪打断,看来是以前经历过很多次类似的情形。 “希望……沈大人能前去……交涉……” 说出“交涉”二字时,陈济脸上掠过一丝耻辱,即便如此,他还是竭力保持自己语气上的尊敬,不愿触怒对方。 毕竟,按照沈仪的性格,对这种情况通常都是敷衍了事,从不关心。 想要对方出面,必须得哄高兴了才行。 “我记得上次,镇魔司校尉一共是拿来了三份武学抄本,好像是被你借走了?” 沈仪起身走到班房门口,用力伸了个懒腰。 “啊?” 陈济愣在原地,这位沈大人莫非完全没有听自己在说什么? “拿给我瞧瞧。”沈仪伸出手。 陈济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抽出三份保存极好的抄本,手背有青筋鼓起。 他站立许久,终于颇为心痛的递了过去。 按照对方的习性,这珍贵的伏妖武学,不是拿去垫桌角,就是当成稀奇玩意儿送个某个相好的取乐,看是绝对不肯看一眼的。 沈仪接过抄本,慢悠悠的出了门。 只留下陈济站在原地发呆,握刀的手越来越紧。 姓沈的连问也不问,难道城外百姓的命就不算命吗!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探进来半个身子。 正是去而复返的沈仪,他满脸疑惑:“傻楞着干嘛,带路啊?” 第四章 基础武学大圆满 两头老驴一前一后,很快出了县城。 陈济表情慎重的低着头。 他没想到沈仪居然真的答应了出城,而且还一反常态的带上了自己。 这本应是好事,可是…… 陈济回头看去,只见沈大人骑在驴上,一只手翻着武学抄本,看得津津有味。 按照以前的惯例,与妖魔打交道前,对方都会差遣自己等人去买点好酒好肉,将其称之为“礼数”。 对于此道,陈济向来是心中郁郁,颇为看不顺眼的。 但今天两手空空前去,他反而有点担忧起来,若是摆不平那两头妖物,六里庙村上下几百口农户,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吃个干净。 “老是回头作甚,专心带路,莫要妒忌本大人的俊脸。” 沈仪粗略翻完抄本,缓缓将其合上。 面板中已经多出两行文字。 【排云长拳(未入门)】 【灵蛇八步(未入门)】 一套拳掌,一套轻功,再加上先前的伏妖刀法。 这就是镇魔司校尉传下的所有武学。 如果能将三式全部练到小成境界,就具备了处理部分小妖的能力。 沈仪也不墨迹,将剩余的妖魔寿元一点点投入了他现在最缺的轻功。 毕竟长刀再利,也要追得上人才行。 【你已有深厚的武学根基,身强力壮,仅用了一年时间,便入门了灵蛇八步】 【三年时间,你的身形愈发不可捉摸,轻功小成】 【六年过去,灵蛇八步已经成为你本能的一部分,可称大成境界】 【第十一年,你身似鬼魅,出招无形,轻功圆满】 【剩余妖魔寿元:二十五年】 …… 沈仪感受着身躯的变化,心里也是有些惊讶。 将寿元灌注于武学,具体进展竟然还会参考自己当前的身体状态。 所谓触类旁通,一个沉迷刀法的老武者,修行武艺自然会快上许多。 他下意识调整骑驴的姿势,顿感身躯轻盈了不少,好像一步能冲出三五丈远。 可惜现在没机会尝试。 沈仪收敛心神,将剩余妖魔寿元灌入排云长拳,在推演武学的同时,期望能再次得到关于“初境”的收获。 然而,这一次的结果让他有些失望。 【你虽不善拳脚,但经历十八年时间的打磨,仍旧能做到拳如奔雷,掌可裂石,排云长拳臻至圆满】 【第二十年,你毫无寸进,陷入迷茫,感觉自己在浪费时间】 【第二十三年,伱开始怀疑自己,这拳法圆满之后,似乎就已是尽头】 【第二十五年,通过多年思考,你对拳掌功夫的造诣提高了,拳掌天赋获得增长】 耗尽了所有妖魔寿元,换来的收获全部显露在面板上。 【排云长拳(圆满)】 【灵蛇八步(圆满)】 【拳掌精通:可缩减拳掌武学的修习时间,增加获得感悟的机会】 除了两式圆满武学以为,还得到了一个类似天赋的东西,但唯独没有沈仪想要的关于“初境”的消息。 他略微抬眸:“算算时间,镇魔司是不是该来咱们县巡查了?” 闻言,专心带路的陈济忽然身躯微震,眼中掠过复杂,没有回头:“回禀大人,差不多还有一個月。” 他哪里不明白,这是沈大人在点醒自己。 整个柏云县衙门沆瀣一气,目前最紧要的事务,就是撑过镇魔司的检查,务必交出一副县城平安祥和的答卷上去。 但凡出了差错,这群人至少有大半要把脑袋挂在菜市口,其中最年轻俊俏的那颗,必然就是沈大人的。 怪不得对方今日一反常态,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如果说衙门还有一个人期望镇魔司校尉的到来,那就只能是陈济了,他是真的很希望……朝廷活剐了沈仪。 若不是对方在弄虚作假,衙门根本按不住消息,镇魔军早该接管此地,将周围的妖魔一扫而净! “一个月吗?” 沈仪揉揉太阳穴。 按记忆所述,自己不过是一介小吏,没有沟通镇魔司的资格。 想要接触更加高深的武学,也只能乖乖等着。 如果能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彻底踏足“初境”,是不是就有机会加入镇魔司? 妖魔寿元还是不够啊! 思绪飘动间,两头老驴已经停在了田埂前。 沈仪看向山坡处残破不堪的小庙,神像外露,被稻草覆盖,供台更是塌陷了一半,杂草丛生。 农户们连神都懒得拜了,足矣见得心中怨愤。 “大人,这边走。” 陈济拴好老驴,伸手指明方向。 两人快步踏过田埂,一群衣衫褴褛的农户零零散散站在远处,面容枯槁,目光涣散的看过来。 在看清两人的衣着打扮后,他们又重新蹲了回去,没有鸣冤,没有呼救,他们很清楚苦难是谁带来的。 “……” 陈济被远处的目光注视着,略显青涩的脸庞上多出几分惭愧。 在看见沈仪旁若无人的平静神情后,惭愧又化作了怨怒。 他调整了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就是这户人家,被黄皮子的儿孙夜袭……您进去看了就知道了。” 黄皮子不是黄鼠狼。 妖物也有势力,大多以血脉为联系,自立山头为王。 势力不同,对柏云县的要求也不同,有的要鲜肉,有的要美人,还有的就喜欢珍贵宝物。 其中有一窝犬妖,和沈仪关系最为密切。 领头的妖魔是一条黄皮老狗,自称黄皮子大王。 “开门。” 沈仪点点下颌。 陈济顺势推开木门,便看见狭窄的小屋中呈现令人反胃的暗红色。 屋内昏暗,桌上是拆解好的躯干,整齐堆叠,堆不下的就用稻草穿过,挂在房梁上。 一条狗妖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条大腿,面无表情的咀嚼着腐肉。 它眼神尖锐,宛如护院的忠犬。 在看清来人模样后,目光稍微缓和了一点:“我当是谁,你怎么来了。” 沈仪走入屋内,感受着扑鼻的恶臭,目光左右打量起来。 陈济已经见过这副场景,但第二次涉足这间屋子,他斗笠下的脸庞还是略微扭曲起来,握住刀柄的手掌疯狂发抖,不由自主的将刀身拔出三寸。 他天赋极高,短短三年就将镇魔司传下来的武学修习到小成境界,完全有和这头狗妖交手的资格,大概率能惨胜。 先前之所以能忍住杀意,回衙门禀报。 一则是为了家里的妹妹,二则是他敌不过狗妖身后的黄皮子,冒然出手,只怕引来更大的祸端。 “……”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掌悄然伸来,帮他把长刀按回刀鞘。 陈济回过神来,紧紧盯着沈仪的侧脸,想看对方会如何应对。 无论对方再丧尽天良,至少在看见同族被分食之时,或多或少该有些感触。 视线中。 沈仪终于看向那条老狗,眼中无悲无喜,嘴角上扬,露出森白整齐的牙齿,他笑了。 见状,陈济心跳逐渐放缓,他失望的垂眸,不愿再去听两人的寒暄。 第五章 巨大收获 “来看看你。” 沈仪迈步向前,轻声笑道:“黄六哥怎么突然下山来了,也不给我打个招呼。” 狗妖停下咀嚼的动作,沉默许久,身躯略微侧开,露出床上景象。 只见另一头稍微瘦弱的狗妖安静躺在床上,小口小口的吞咽着一片软嫩内脏,在它身下,一头巴掌大的小狗妖正蜷缩着吮奶。 “山上仇家多,下来避避。” 黄老六闷声闷气道:“莫要给我提什么规矩,这里吃喝管够,老子在这儿要呆满半年,等我儿长大些再说。” 见状,沈仪眼中欣喜更甚:“恭喜恭喜!母子平安。” 一边说,他一边走到黄老六身旁,也不嫌血呼啦的床板脏,顺势就坐了下去。 沈仪伸手搭住狗妖的脖颈:“有这喜事,也不提前跟兄弟说一声。” 黄老六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挣脱:“少套近乎,今日别说是你,你们县太爷来了,我也不走。” “不走,不走。” 沈仪笑眯眯的盯着对方,黑白分明的眼眸愈发清澈。 闻言,黄老六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笑容,它重新看向对方,刚想说话,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两人亲密的动作下,一柄钢刀已是没入了它的胸膛。 “嗬!嗬!” 听到异响,陈济猛地抬头看去,随即浑身一震。 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只见沈仪搂着黄老六,脸色平静:“来者是客,我怎会赶你。” 话音落,又是一刀捅进狗妖的心口,血浆溅洒在两者身上,给屋内暗红中添了些须光鲜。 “你就应该……一直在这里……哪也不要去。”沈仪嗓音愈发温和,动作愈发熟练。 噗!噗!噗! 每一句话,都代表着毫不留手的一刀,将那健硕的身躯捅成了浆糊状。 黄老六奋力挣扎,可它无论用多大力气,在沈仪搭过来的臂膀面前,都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在旁人眼里,它就好像是乖宝宝般安静坐着,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刀刃贯穿。 许久后,沈仪终于松开手,漠然看着已经断气的狗妖摔倒在地。 他抬起头:“你先出去。” 陈济身躯僵硬的犹如木头,大脑更是混乱无比。 在对方的注视下,他一个激灵,转身朝屋外走去,临走时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只见沈仪坐在床沿,缓缓从黄老六身上拔出钢刀,侧眸注视着床上那头满眼恐惧的狗妖,伸手取下对方嘴里叼着的内脏,轻声呢喃道:“嫂子,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伱说呢?” 陈济脚下一个踉跄。 大步跨出门槛,他在屋外站定,闭上眼用力呼吸起来。 片刻后,沈仪慢悠悠走出,用抹布擦拭着修长五指,淡淡道:“进去吧,收拾干净一点。” 闻言,陈济睁开眼,回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脑海里的思绪犹如胡乱团结的毛线,最终汇成一句呆滞的问话:“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沈仪挑眉,疑惑看了过去。 草!草!草! 陈济牙关紧咬,双眸圆瞪。 当然是为什么突然就动手了!为什么上一秒还在寒暄,下一秒却像宰畜生一样,坐着就把那条狗妖给宰了! 为什么动手的时候,你脸上还挂着那该死的笑容!到底是恨还是不恨,到底是如何看待死去的百姓,如何看待这群妖魔! 在陈济的眼中,对方居然可以冷漠看着同族尸首被啃食,然后同样冷漠的对待那群称兄道弟的狗妖,包括那头眼睛都睁不开的狗崽子。 这完全是不可理喻的事情。 诸多疑惑之下,陈济强行平复了心绪,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为什么杀了它们,难道不怕黄皮子报复?还是说沈大人已经有了更好的解决办法?” “什么解决办法?”沈仪蹙眉,淡然道:“它不想走,我又不愿让它继续吃人,只好找個折衷的方式,让大家都满意。” “这……这也算理由?” 闻言,陈济深吸一口气,知道对方不愿与自己细说,干脆的埋头闯进屋里,开始收拾起狗妖尸首。 才几天不见,他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懂这位大人了。 “……” 待到身旁无人,沈仪安静站在门口,终于丢掉了那块抹布,露出微微发颤的五指,他垂眸盯着手掌,用力攥拳,迫使指尖安静下来。 作为穿越者,他第一次这么清晰的看见死人,看着那腥臭的腐肉被大口扯下,甚至能看见狗妖牙缝里的肉丝。 沈仪真的很想吐,只能依靠连续的捅刺,来发泄心中的恐惧与愤怒。 但他又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 只有冷静下来,才能机会坚持到镇魔司的到来,若是连自己都怕了,这偌大的柏云县可没有谁会拉自己一把。 至于陈济提出的问题,其实沈仪也思考过,但最后想通了一件事情。 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答案是没有。 自己撒手不管,这村里的百姓也是个死,横竖是死,无解之局,那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又何必自寻烦恼。 与其在这里用什么“大局为重”,“忍一时风平浪静”的话语来麻醉自己。 还不如多收集点妖魔寿元,增强实力,等下一条畜生伸出爪子的时候,一刀斩之! …… 沈仪想起妖魔寿元,这一次的收获倒是颇为丰盛。 【开智狗妖,未入初境,总寿一百四十五,剩余五十九年,吸收完毕】 【开智狗妖,未入初境,总寿一百五十二,剩余六十一年,吸收完毕】 【未开智狗妖,总寿八十年,剩余七十九年,吸收完毕】 【剩余妖魔寿元:一百九十九年】 【剩余自身寿元:一年】 “居然还替我凑了个整,加起来刚好两百年。” 沈仪暂时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把妖魔寿元投向哪里。 是继续伏妖刀法,以正阳刀为基础,探索更多有关初境的消息。 还是排云长拳,试下能不能获得更多的拳掌天赋。 就在沈仪思索间,陈济已经将妖魔尸首装上板车,然后把老驴牵了过来。 “无论沈大人有什么考虑……” 陈济把缰绳递过去,神情复杂,回头看向远处。 田埂上零星站着的村民,依旧是那副麻木的模样,像活死人般垂手站着,唯有当目光扫过板车时,涣散的目光里才稍微有了一丝情绪。 “至少今日,您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陈济说完,想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却感觉手里的缰绳被扯走。 他抬头一看,发现沈仪骑着老驴,已经悠哉游哉走开了。 “……” 沈仪伸了个懒腰,翻翻白眼。 考虑个屁考虑,要夸人之前还得先阴阳怪气的损一顿,什么德行。 矫情。 第六章 把刀放下 回城的路上。 陈济骑着毛驴跟在后头,盯着前方挺拔的背影,总感觉有些奇怪。 换做平时,沈仪哪怕是从门口路过,也恨不得刮掉百姓一层皮,银钱酒肉,甚至别人家的姑娘都不肯放过。 今日亲手斩杀了妖物,这是多好的借口,居然就这么轻飘飘的走了? 还有,先前在农户家里,虽说是出手偷袭,但就凭对方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跑几步路都气喘吁吁,如何能捅得狗妖毫无还手之力。 陈济扪心自问,当时坐在狗妖旁边的是自己,恐怕也做不到这般干脆利落。 想起来时沈仪胡乱翻阅武学抄本的模样。 他犹豫着开口问道:“沈大人也对镇魔司武学感兴趣?” 闻言,沈仪回过头,看着这小子一副纠结的神情,又回忆起在班房里,对方把武学抄本递过来时满脸的不舍。 “……” 他有些无语,抽出武学抄本甩了过去:“就是随便看看,还你。” “卑职不是那个意思……”陈济接过抄本,下意识解释道:“卑职对这三式武学小有心得,若是沈大人感兴趣,我可以替您……” 话音戛然而止。 陈济骤紧眉头,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要知道他当初努力习武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想用手中长刀砍了面前这个畜生,又怎么可能愿意传授对方武学心得。 真的变了! 从今日清晨的接触起,沈仪就好像换了一個人似的,每一个举动都出乎他的意料。 莫非对方良心发现了,准备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把驴拴好,妖魔尸首也处理掉。” 回到县衙,沈仪站在班房门口,脸上多了些许疲惫。 连续两日手染鲜血,虽然都是妖血,但他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还好前身是个泼皮官差,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公务要做,像沈仪这样能到班房坐上一会儿,都会被别人夸上一句勤劳。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这才迈步朝里面走去。 “沈老大,今儿这么早?” “……” 沈仪看了看头上正午的烈日,缓缓把目光放回身前几人身上。 睁眼说瞎话的这位名叫张大虎,最受前身看重,有什么脏活累活都交给对方去办,算是心腹。 再加上后面那几人,就是沈仪麾下的全部班底了。 “嗯。” 沈仪点点头,继续朝屋内走去。 从前身的所作所为就能看出,这群狗腿子绝不是什么好人,除了欺压良善,也就是吃喝玩乐。 论起身手,靠着官刀欺负欺负普通百姓还成,对上妖魔,几乎同等与白给。 沈仪也没兴趣和他们闲侃。 刚刚越过几人,没想到张大虎又屁颠屁颠跟了上来,一副邀功的模样:“沈老大,你交代的事情办好了。” “什么事?”沈仪微微怔住。 “就是拿那小子的妹妹来顶刘家丫头的份额啊。”张大虎挤出一副可怜模样:“您可不知道,就咱们县里这情况,哪家不把闺女藏的好好的,为了凑足您要的数目,兄弟们这些天差点没把腿跑断。” 说着,他笑嘻嘻道:“兄弟几个一顿安排,给那小子送到六里庙村去了,您放心,没个十天半月的回不来。” 随着话音落下,沈仪心头略沉,突然想起来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瘦削身影也是停在了班房门口。 陈济取下斗笠,目光死寂,静静的抬头向众人看来。 下一刻,他眼含自嘲,腰间配刀锵然出鞘! 狗屁的洗心革面,狗屁的重新做人。 畜生就是畜生! “草,他怎么回来了!护住沈大人!” 张大虎一声惊呼,连同剩下六个差役一齐拔出佩刀,歪七扭八的挡在了沈仪前方。 “姓陈的,你好大胆子!敢在衙门里对老大拔刀,想活命的,快把佩刀放下,听见没有!” “嗤。” 陈济看着众人,分明是以一敌八,眼中却尽是鄙夷。 在他刻苦修习镇魔司武学之后,这群土鸡瓦狗,压根就不是一合之敌。 刹那间,陈济猛然踏出三步。 张大虎虽忌惮对方武学奇才的名声,但仗着人多势众,脸上也涌现几分狠厉:“早就看你这野种不顺眼,还敢跟爷们蹬鼻子上脸,找死。” 这群差役虽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功夫在身,但七柄明晃晃的钢刀同时斩出,看上去还是颇为慑人。 然而陈济目不斜视,官刀随意一挥,便是轻易架住几人的攻势。 张大虎正值壮年,身形高大,平日里揍小贩跟逮鸡仔似的手拿把掐,此刻他双手握刀,连鼻尖上都渗出汗珠,可斩过去的长刀却无法再下压哪怕寸许。 下一刻,陈济再次挥刀。 锋锐的银光乍现,清脆的金铁之声长吟,七柄钢刀齐齐折断。 几个差役跌跌撞撞后退,满脸惊骇的攥着手腕,从刀柄上传来的巨大力道,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啊……啊……保护沈大人……” 张大虎知道对方应该有些扎手,但没想过居然恐怖到这般地步,此刻连嗓音都尖锐了许多,一边嚎一边往后方退去。 陈济没有继续追赶,而是缓步走到最后一人身前,神情漠然。 沈仪垂手而立,蹙眉看去,轻声道:“先把刀放下。” “敢做敢当,莫要求饶。”陈济摇摇头,握刀的手掌又更紧了几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狗,终归是改不了吃屎的。 他唇角掀起一丝狰狞,嗓音犹如催命的恶鬼:“沈大人,下辈子注意点。” 话音落,银光再现。 森寒长刀高举,势大力沉的劈下,看得周围众人心惊胆战,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小词还一套一套的。” 沈仪挑眉,手掌终于搭在佩刀上,没有拔刀,只是单纯的握着刀鞘。 然后轻描淡写的砸了过去。 漆黑的刀鞘极其精妙的绕过了银光,赶在它斩下之前,轻飘飘的落在了陈济的肩膀上。 下一刻,陈济瞳孔巨震,脑海一片空白,仿佛是遭遇了什么无法理解的诡异情况。 整个身躯蓦地下沉,膝盖弯曲,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长刀脱手,他单膝跪地,呼吸紊乱,两条胳膊死死撑在地上,脖子上青筋炸起,用尽全力也难动分毫。 而导致这一切的原因,仅仅是那把压在他后肩上的刀鞘。 陈济死死盯着眼前那双官靴,用余光朝上方瞄去。 视线内,沈仪仍旧是那副平静模样,嗓音毫无波澜:“我说了,先把刀放下。” 第七章 猿祸将至 “我他妈……杀了……你……” 陈济浑身紧绷,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沈仪干脆的一刀鞘拍在他脸上,“啪”一声脆响,打得对方一楞。 “把刀捡起来站好,打输了放狠话有个屁用,你有老东西替你出头吗。” 看着被踹过来的佩刀,陈济彻底懵了。 对方已经收好刀鞘转过身去,这代表着在沈仪眼里,自己毫无威胁。 陈济一直觉得,自己才是整个衙门里隐藏最深的人,在经历了与镇魔司校尉的私下谈话后,无论是眼界还是实力,都早已超出了其余同僚无数。 之所以还得在沈仪手下受气,只不过是留给自己成长的时间太短罢了。 但凡假以时日……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打击。 刚才如果没看错的话,沈仪看似随意的动作里,明显蕴含着伏妖刀法的味道,甚至是那种早已融入本能,炉火纯青的圆满之感。 对方出刀比自己更快,力道更大,对这门武学更熟悉!所以才能如此轻易的破解自己的攻势。 “可是……镇魔司校尉传授武学至今不过三年,你怎么可能就修行至圆满了。” 陈济捡起佩刀,喃喃自语。 沈仪走到一群瘫软在地的差役面前:“人呢?” 张大虎张开嘴,半天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人人人人……” 自家这位老大,对喝酒划拳睡女人是擅长无比,可什么时候居然会玩刀了。 沈仪叹口气,一脚踹了过去,将其踹出半米远:“我问你人呢?” 前身给自己留下的事情还真够多的。 可以这样理解,沈仪就像個掮客,吃着衙门俸禄,全心全意的替各路妖魔解决需求。 不同于黄皮子麾下那群狗妖,头脑简单到除了吃人以外再无他求。 另一边还有群老猿,渴求美色,最喜未长开的女人,然而生性暴虐,前身送过去的女子,不出几月就被玩弄至死,需求量很大。 这一次,就是两边的需求冲突了。 前身原本替老猿准备了六个女子,都是未曾及笄的年华,其中之一正是刘家那个丫头。 结果刘家人又被狗妖给看上了。 无奈之下,前身只好把目光放在了陈济妹妹身上,虽然年纪略微有些超了,但模样不知比那群营养不良的瘦小丫头好了多少。 “真是个畜生啊。” 沈仪摇摇头,眼神又锐利了许多。 他本以为自己前世尝过了许多苦头,看透人情冷暖,直到身处这乱世,才发现苦难也分深浅。 张大虎发现老大是真生气了,而不是做戏给那姓陈的小子看。 他揉着小腹从地上爬起来,麻溜的给众人带路。 见状,陈济也是心急火燎的跟了上去。 走出衙门,不出两条街,张大虎转身进了街角一间茶馆,就在茅厕后面的一片菜地里,几个被绑的严严实实的姑娘浑身泥泞,气息微弱,显然是饿了许久。 “窑子里那几个老婆子还没来得及过来给她们打扮,看上去丑了点,其实稍微抹点脂粉还是能看的。” 有差役上来解释了几句,担心老大嫌弃自己等人偷懒。 话刚说到一半,便被张大虎给推了下去:“老大,这是她们爹娘摁了手印的卖身契,都在这儿了,都是爹生娘养的,咱也心疼,实在是没办法……” 沈仪接过一叠纸契,沉默片刻,道:“去买些米面盐巴过来,再买些猪肉,多买点,要快。” “好嘞!” 张大虎转身就走,他跟着沈老大多年,深知对方手段狠辣,当初稍有质疑的弟兄,最后都填了妖魔的肚子。 不该问的话一句也别问。 “我说的是……买。” 身后又传来一道冷冷的提醒,张大虎浑身一僵,回头便对上了沈仪那双清澈眼眸,既没有以前的狠辣,也不带什么威胁的意味。 但不知为何,张大虎忽然感觉尿意袭来,双腿不自觉夹紧:“卑职明白,花银子去买,您放心。” 沈仪重新朝前方看去。 陈济满脸阴郁,沉默不语的伸手解开其中一位姑娘身上的绳索。 俗话说,漂不漂亮全看对比。 在这群黑瘦丫头中间,陈瑾瑜那纤瘦的身子虽然文弱,但没有那种营养不良的味道,即便沾了泥泞,也掩不住皮肤的白皙细腻。 又因为刚刚被抓来,面色也不似其余人那般虚弱 她精致五官上带着几分书卷气息,蕴着些许楚楚动人。 这般姿色,也怪不得被前身所惦记。 有个差役哥哥照顾,终究活得要比其他姑娘轻松些。 陈济牙关紧咬,将妹妹扶起来坐在一块青石上,换做平时,谁敢伤这姑娘,他定然血气上头,拔刀就砍。 但现在,他只是默默的把愤怒发泄在掌心。 “……” 沈仪收回目光,蹲下身子替其余女孩解绑,在她们惊恐的注视中,逐一用手背抚过她们的额头。 最近天气凉,若是染上风寒就麻烦了。 所幸运气好,几人只是饥渴过度,除此之外都没什么大碍。 “沈爷……”其中最小那个姑娘看上去仅有十二三岁,此刻却也嗓音颤抖。 沈仪哑然失笑,这前身的恶名,居然连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了。 他用拇指擦掉对方脸上的泥巴,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头顶:“休息一会儿,我送你们回家。” 很快,一众差役就拎着大包小包归来。 沈仪站起身,瞥了眼在那蹲着使劲攥手掌,恨不得用指甲刺进掌心的陈济,无奈道:“差不多行了,还没放衙呢。” 说罢,他带着几个丫头朝茶馆外走去。 “其余人都给我滚回班房,东西放下,让他提着。” 闻言,陈济差点被气笑了,这样对自己妹妹,伱还敢让我帮你当苦力? 陈瑾瑜神情恍惚,轻咬薄唇,或许是年纪稍大,相比其他姑娘的恐慌,她显得要稍微镇静一些:“哥,我没事,你先忙你的。” 她最清楚兄长的脾气,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自己也很难劝住对方。 故此,她更不能表现出慌乱,这样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招惹更多麻烦。 “快点,再磨蹭天都黑了。”外面又传来沈仪的声音。 毫不客气的话语,让陈瑾瑜心头一紧,看向陈济的眼神中多了些许担忧。 让她没想到的是,兄长闷闷起身,居然真的伸手将米面抗在了身上:“跟着我,等放衙我就带你回家。” 见状,陈瑾瑜略微怔神,随后不由得将目光投向外面,眼中有好奇涌现。 第八章 风雷宝卷 走在柏云县街上,沈仪逐一问清这群丫头的住处。 他赶走其余差役,主要是嫌弃这群人名声太臭,不太适合跟着自己。 即便如此,街上行人也像躲瘟神似的躲着他。 沈仪摇摇头,敲开了面前的破木门。 开门的是个泪眼昏花的妇人,看见挎刀青年,她下意识想要关门躲避。 沈仪伸手拦住,侧了侧身子,一个小姑娘顿时扑进了妇人怀里,扯着嘶哑嗓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娘!” 妇人呆滞许久,一双红肿眼睛眨了又眨,似乎有些难以置信,紧跟着鼻尖酸胀,用力抱紧那瘦小身躯:“我的儿!那群杀千刀的官差!” 话音戛然而止,她偷偷看向前方那道高挑的身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然而沈仪却像是没听到似的,转身从陈济手里接过两袋米面,外加一条猪肉,弯腰放在妇人脚旁。 “孩子腹饿许久,又受了惊吓,去替她煮点肉粥补补。” 陈济扛着米面,沉闷的神情中多了一丝讶异。 只见整日都冷着一张脸的沈大人,此刻居然拱手抱拳,噙着歉意的笑,随即温和的替母女俩关上了门。 真是见鬼了! 这样的情形又接连出现了六次。 直到把所有丫头都送回家,沈仪退回街上,用力揉了揉僵硬的嘴角:“……” 看着他这副动作,陈瑾瑜不禁轻笑,觉得莫名有趣。 对方很明显不擅长与人相处,更不擅长道歉,别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实际整个身子都是僵着的。 “哥,这是你们衙门新来的上司?” 闻言,陈济默默瞥了妹妹一眼:“不,他就是沈仪。” 听到这個名字,陈瑾瑜下意识捂住红唇,虽然她从没见过这个名字的主人,但那是因为兄长一直护着自己,对其恶名,她可是早有耳闻。 “离他远点。” 陈济轻声警告,但心绪却愈发复杂。 不仅是沈仪的变化让他看不明白,还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 现在把姑娘都送回去了,那群老猿该如何对付? 到了约定的时间,沈仪该拿什么去交差? “沈大人。” 陈济缓缓走近,沈仪回过神来,随意看了他一眼:“剩下的是给你妹妹的,都拎回去吧。” “卑职不是想说这个!” 陈济头疼的咬牙,他搞不明白,对方为何老是岔开话题。 先前的狗妖也是如此,莫非这些问题只要闭口不谈,就能当其不存在了? 在他的注视下,沈仪垂手而立,片刻后淡淡道:“我不知道。” 简单四个字的答复,让陈济顿时变了脸色:“您莫非在与我开玩笑?” 沈仪平静看去。 他说的是实话。 现在的柏云县,早已危机四伏,远远不是一个坏人痛改前非就能解决的问题。 在刘府突然对自己出手的黑皮狗妖,在村里住下的黄老六夫妻,还有要求越来越高的猿妖。 都是把当初和柏云县衙门定下的潜规则当成狗屁在践踏。 这说明,要么是官差们的退步助长了妖魔的气焰,要么是它们也知道镇魔司即将下来的消息,担心衙门反水,想要在最后的时间里狠狠发泄。 沈仪只是个小吏,没有沟通镇魔司的资格,也就没有在其中转圜局势的能力。 要么亲手把全县百姓送给妖魔随意糟蹋,要么趁早脱了这身衣服,优先保全自身。 【自身剩余寿元:一年】 他转身侧眸,看着面板上冰冷的文字。 保全自身毫无意义,想要活命的话,只能希望于这里有那种可以延长寿元的高深武学。 无论是靠面板去推演,还是进入镇魔司寻找,都离不开斩妖除魔。 沈仪能依靠的,也只有手中的长刀。 “走。”他迈开步子。 “去哪?”陈济亦步亦趋。 “去你家蹭饭,肚子饿了。” “……” 很明显,对于沈仪踏进自己的家门,陈济是十分抗拒的。 但经历了今日之事后,他虽万般不喜,但还是默认了这个情况。 兄妹俩住的是衙门分配的屋子。 只有一间卧房,留给陈瑾瑜睡,后面有个小柴房,被收拾成了陈济的住处。 “哥,进屋坐吧。” “不用,你去做饭。” 陈济埋着脑袋把沈仪带进了柴房,拖出来两条小板凳。 “会不会过了点。”沈仪挑眉,看着那仅有一尺高的板凳,这和直接坐地上有什么区别:“你妹妹的房间挺宽敞的,我又不是贼,你防着我作甚。” “凑合一下。”陈济走到床边,翻开草席,从下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页。 他闭眼犹豫许久,脑海中浮现沈仪勾肩搭背捅死狗妖的情形,与上门还人时脸色的笑容形成鲜明对比。 “我不管伱是真的没有办法,还是不愿与我分说,我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陈济睁开眼,将纸页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沈仪接过来,粗略一看,神情逐渐变化。 没有等陈济回答,面板已经给出了答案。 【风雷宝卷上篇(未入门)】 “当初镇魔司校尉单独找过我,说我颇有天赋,除了三式武学以外,单独替我写了这七十八字真言。” “这是药炼之法,筋骨皮肉,四重大关,一旦修习圆满,便是人间凡胎巅峰。” 陈济面露自嘲,笑道:“校尉一双慧眼,却单独看漏你,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就看穿了你的品性,可惜三年时间,我连第一关都未能冲破。” “现在才给你,大概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我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帮忙了……你慢慢看吧,我出去帮忙烧菜。” 对于陈济所言,沈仪强忍喜色,只是挥手道:“去吧去吧。” 对方的说法没什么问题,即便再高深的武学,临时抱佛脚也起不了大用。 但是,对自己来说就完全不同了。 【剩余妖魔寿元:一百九十九年】 幸好早上的时候忍了一手。 沈仪平稳着呼吸,还是老规矩,先来个十年。 十年妖魔寿元瞬间灌入风雷宝卷当中,几行文字悄然跃现。 【第一年,你熟读药炼之法,以天地精华蕴养身躯大筋】 【第三年,无药可用,你只能通过饮食,汲取其中微不足道的精元,进展缓慢】 【第七年,你隐隐有了破关的迹象,浑身大筋如龙,但苦于精元不足,你只能循序渐进,厚积薄发】 【第十年,你冲破筋关,风雷宝卷上篇入门】 …… 第九章 何谓初境 “这是什么武学?” 沈仪睁开眼,好似打破了什么瓶颈,浑身有雄浑力道游走,完全超出了人体的极限。 先前的伏妖刀法,排云长拳,乃是镇魔司汇总天下武学,创造出的速成之法,已然算得上乘。 在全部修行圆满后,力大如牛,奔如飞雷,让沈仪甚为震惊。 但这篇短短七十八字的法门,则让他感受到了一片全新的天地,有种莫名的超脱之感,仿佛要晋升成某种全新的存在。 “不再是从身躯里挖掘潜力,而是借助外力来打磨。” “外力不足,所以进展缓慢?” 沈仪看懂了其中门道,却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 先前推演时就发现了,修习武学的整个过程是和自己的现状息息相关的。 若是没猜错,如果自己能提前吞服饱含精元的大药,再进行武学推演,就能借助药力加快进展。 然而,药从何来? 前身看似威风,实际是个赌徒,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连带着俸禄一起砸进了赌档,身上的钱够吃到下个月关饷就不错了。 而且自己推演一次就是一年,普通药物的作用微乎其微,须得是真正的天材地宝才有用。 “赌狗真该死啊……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沈仪看着还算充足的妖魔寿元,信心满满的继续灌注起来。 【第十六年,你耗尽所有精元,蕴养着浑身骨骼】 【第二十六年,药力不足,进展缓慢……】 【第三十八年,你浑身骨骼蕴养过半,可从普通饮食中收集精元之举收效甚微】 沈仪的表情渐渐有了变化,眼中也多了些紧张。 【第五十二年,经过多年累积,骨关破,风雷宝卷上篇小成】 直到这行文字浮现,沈仪才发现自己憋气许久,竟然是忘记了呼吸。 然而报酬却是颇为丰厚。 不仅是身躯的巨大变化,掩埋在皮肉下的骨骼此刻如金似铁,坚不可摧,还有脑海中涌现的超脱之感愈发浓郁,犹如香甜蜜糖,吸引着人下意识的接近。 那個神奇的境界,逐渐对沈仪掀开了面纱。 他咬咬牙,开始梭哈。 【第八十九年,你已习惯了慢慢积累精元,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对与精元蕴养身躯的操作愈发熟练】 【第一百零六年,某个早晨,你忽然注意到了皮肤变化,心里却没什么惊喜,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风雷宝卷上篇大成】 这次沈仪连停都没停,他感觉自己离那个境界越来越近了。 整个人麻木的开始往里面灌注妖魔寿元。 筋骨皮肉,只剩最后一关。 【第一百八十二年,你像往常那般煮好饭食,尝了一口,却觉得索然无味,你忽然觉得天地间有某种更好吃的东西】 【那种东西无处不在,却又捉摸不透】 【伱低头看了看自己,恍然大悟,所谓超凡脱俗,手中的肥美鸭腿,对你而言已经成了红尘俗物】 【你的身躯在一百多年的蕴养下,已经成了那不可捉摸之物最好的容器……风雷宝卷上篇圆满】 沈仪闭上眼,那境界似乎已经唾手可得,只差临门一脚。 初境,代表着重新开始,以另一种姿态,在这方天地之间重活一世。 但现在,那一脚却无论如何也跨不出去。 因为七十八字真言就只写到了这里。 沈仪心头莫名腾起一抹火气,你他妈倒是写完啊!不上不下的算怎么回事,凡胎圆满之后该怎么走? 他猛地站起身子,刚想迈步,却脸色微变。 之前从浑身虚弱,到伏妖刀法圆满后的身体变化,都远远不及此刻。 沈仪甚至产生了些许迷茫,他只是轻轻抬了下手,却好似能轻易掀翻这所小柴屋。 紧跟着,他像个苏醒的植物人似的,开始缓缓做起了复健动作。 直到门外传来陈济的呼喊:“吃饭了。” 屋内传来米饭蒸熟后的香气,沈仪蹙紧眉头,脑海中两种情绪反复交错,一种是习惯性的馋意,另一种却又觉得提不起什么胃口。 最终还是前者战胜了后者。 沈仪快步出了屋门。 这住所是真的很狭窄,平日里兄妹俩都是煮好饭食后,回房间慢慢享用。 今日多了一个人,陈济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张小桌子,摆在小小的空地上。 沈仪看着陈济将饭食送进屋内,又替陈瑾瑜关了屋门,不禁有些无语:“我真不是那种人。” “不是针对您,她习惯一个人呆着。” 陈济默默蹲回桌子旁,替沈仪盛饭擦筷。 说话间,木门悄悄打开一条缝,露出陈瑾瑜略带好奇的双眸,悄悄朝外面看来。 “……”沈仪撇嘴。 “……”陈济盛饭的动作微滞,沉默片刻,他叹口气:“想出来就出来吧。” 陈瑾瑜推开房门,捧着饭碗,来到木桌旁边蹲下,怯生生扬起唇角,文静中又多了些许甜美。 她向来最听兄长的话,不愿再给本就劳碌焦虑的对方添麻烦。 但这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想法。 譬如今日,兄长这番所为,定然会引得上司心生间隙。 若真是为了防那采花贼也就罢了。 但在陈瑾瑜看来,一个在茶馆菜地里,自己被兄长扶起的时候,能注意到其他小姑娘眼里的些许失落,愿意暂时充当她们兄长角色的人,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想着,她好奇的朝对面看去,恰巧对上了沈仪看来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 “咔嚓”。 陈济攥着筷子,皮笑肉不笑的盯着沈仪。 狗贼!你不是哪种人?啊!你不是哪种人? “吃饭。”沈仪收回目光,颇有些无奈。 自己现在还剩一年寿元,哪里提得起那些心思。 不过是收获了风雷宝卷,心情舒畅,又觉得这姑娘一副心思颇多,却故作懵懂的模样很有趣罢了。 即使以后侥幸延长了寿元,真要找一个……或者几个。 沈仪也更喜欢那种身段丰润些,年龄稍大些,眼里少点单纯多点妩媚的类型。 想到这里,沈仪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等等…… 精元炼体,凡胎巅峰! 不给长寿元的吗?我去公园打打太极拳还能多活两年呢。 下一刻,因为他先前太沉迷于初境而遗漏的信息也是徐徐浮现而出。 【自身剩余寿元:二十一年】 …… 第十章 延年益寿 二十年寿元,说长也不长。 对于沈仪而言,却算得上极大的惊喜。 穿越过来的时候,前身就只留下三十余年的寿命,满打满算五十多岁就得丢命,是实打实的短命鬼。 所谓大限将至,这是天数。 自己在风雷宝卷的帮助下,勉强做到了肉身圆满,但终究还是局限于凡人范畴。 能够略微延长大限,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沈仪收敛心神,对一个月后的镇魔司巡查越发期待。 当然,在这之前还要做好两手准备。 其一是实力。 大乾朝开创镇魔司,独立于朝堂之外。 其中品级最低者,即便手下并无兵将,也特例封作七品校尉,堪比柏云县的县太爷。 只是一个普通校尉,就能将风雷宝卷这种超脱之法,随意赠送给陈济,仅仅因为他天赋不错。 想要加入这群人的队伍,必须要展现出不凡之处。 初境……或者更高? 沈仪不太确定,但修为高一点总没坏处。 虽然现在既无功法,也无宝药,但先前能从伏妖刀法中领悟到初境武学,现在有了半本风雷宝卷,只要舍得砸寿元,总能推演出一些名堂。 想到这里,沈仪看向面板,颇有些心疼。 刚刚还觉得自己手握横财,吃个饭的功夫,又变成了穷鬼。 【剩余妖魔寿元:十七年】 杀妖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容易。 沈仪不过是借助前身的关系网,才有机会和妖魔独处,但随着一头头妖物失踪,这种数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信任,将会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崩塌。 打铁还需自身硬,沈仪必须在妖魔们发现自己反水之前,积累到足够的实力去面对它们的疯狂反扑! 除了实力之外。 其二就是名声,毕竟按照现在的情况走下去,衙门要是藏不住马脚。 镇魔司校尉到了柏云县,恐怕在斩杀妖魔之前,最先要做的事情,是把“声名赫赫”的沈爷推到菜市口千刀万剐。 不过这事倒不必着急。 只要杀妖杀的够多,名声变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嗯……” 沈仪站在门口活动着身子,不必担心明年就会丢命,他感觉整個人都放松了许多。 就在这时,两个差役从街尾快步奔来,气喘吁吁道:“沈大人,可算找到您了!宋头让您赶紧回去述职。” “述职?” 听见声音,正在收拾碗筷的陈济抬起头。 两人口中的宋头,正是刑房主事宋长风。 按理说,下属向上司汇报工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在柏云县衙门却并非如此。 宋头四十多岁,原本是心气正盛的年纪,就因为在对待妖魔的事情上站错了队,被衙门接连打压,早就压不住手下的沈仪。 并且他虽然处事正派,但性格却算不上刚硬,眼睁睁看着柏云县的水被越搅越浑,心里愤怒之余,也不敢真正站出来指责什么。 被打压后,心气也渐渐没了。 干脆当个撒手掌柜,每日端着茶杯混日子,对于沈仪则是能避就避,以免丢了面子。 今日怎么还刻意找上来了? “我去趟衙门,早些休息,不用替我留灯。” 陈济转身取走佩刀,陈瑾瑜听话的点点头,她一直担心兄长脾气倔强,眼里又容不得沙子,当差时会被其余同僚排挤欺负,现在看来,对方已经找到了一个值得信任的上司。 念及此处,她又悄悄看向门口那道身形颀长的背影。 不知是何等人物,才能让心高气傲的兄长如此信服。 沈仪回身,略微挑眉:“干嘛?把刀放下,洗你的碗。” “……”陈济默默丢了刀。 沈仪重新看向身前的两个差役,这都是自己手底下的人。 但此刻,两人眼神躲闪,显然是心里藏着话。 能把他们吓成这样,叫自己过去的人,大概率不是那位宋头。 “走吧。” 沈仪没有多问,迈步走上大街。 两个差役大气不敢出的在前方带路,一路回到班房。 其中稍胖那个终于回头,苦着脸小声道:“您多加小心……” 刚刚说完,他便立刻转了回去。 两人在紧闭的房门前站定:“宋头,沈大人来了!” 闻言,沈仪略微有些疑惑,还真是宋长风? 仅仅是一个愣神的时间,门内传出回应,不过却并非宋头的话语…… 砰!砰! 木门上被打出两个大洞,有黑影钻出,同时贯穿了两个差役的胸膛。 沈仪注视着那两条从差役脊背处探出来的黑影,那是一双皮肤褶皱,沾了黑毛的手掌。 此刻,两只手掌各攥住一颗微微抽搐的心脏,缓缓伸到他的面前,尖锐指甲猛地扎了进去! “沈兄弟,为何止步不前?” “……” 沈仪闭上眼,轻轻吸了一口温热腥臭的空气。 紧跟着,他猛地一脚踹在门上! 随着木门破碎,里面倏然传出一道尖锐惊呼,随即那道黑影极其敏锐的朝后方掠去。 沈仪缓步踏入其中,漠然目光逡巡四周。 率先入眼的,正是满脸惨然的宋长风,这中年男人跪在藤椅面前,浑身犹如筛糠,并不全是因为恐惧,更多的原因在他肩上。 那是一条粗壮有力的毛绒大腿。 就这么随意的压在宋长风肩上,便能让其近乎全身骨裂,疼的满头大汗。 毛绒大腿的主人躺在藤椅里,身上是一袭宽大儒衫,松垮垮的敞着,它缓缓用手肘撑起身子,探出一张丑陋猿脸,略微呲牙:“兄弟,坐啊。” 除了它以外,屋内还有另外两头猿妖。 其中一头佝偻着身躯,悬垂的双臂触地,脸上尽是戾气。 它指尖还在滴血,很明显刚才的“下马威”就是出自它手。 “你怎么才来……看看你干得好事……” 宋长风脸皮抽搐,情绪几近崩溃:“你就是这般处理妖魔的,都把它们处理到衙门里来了……” 也不知先前发生了什么,一个大男人,此刻竟是涕泪横飞,像个怨妇似的泣诉起来。 沈仪看向桌上,三颗血淋淋的狗头整齐摆放。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两具温热的差役尸身。 儒衫老猿咂咂嘴,伸出爪子摸了摸宋长风的脑袋,笑道:“还有一颗,在这儿呢。” 话音间,另外两头猿妖已经悄然拦住了大门。 第十一章 初境.伏妖正阳刀 “今日本想来瞧瞧你替我等寻的娇妻,无意嗅到了那群土狗的味道,这才进来看看。” “放心,你办事麻利,我们对你还是很满意的。” 老猿瞥了眼沈仪,接着将脑袋凑到宋长风眼前:“不过你官太小,做事还要被这等庸人呼来喝去,忒不爽利,今日我替你除了他,助沈老弟再往上爬一爬。” “狗妖不是我杀的……”宋长风双眼圆瞪,眼珠子都快挤出眼眶,连声尖叫:“我这就辞官……不要杀我……沈仪!我从未招惹过你!伱这是为何!” 见他这副模样,三头猿妖齐齐笑出声来。 那笑声尖锐刺耳,搅得沈仪心生烦躁,嗓音中也带了几分冷冽:“松开他。” 此话一出,老猿脸色骤变。 它虽口称一声沈老弟,可那是戏谑的喊法,在它们眼中,沈仪不过是个听话懂事的狗腿子而已。 否则也不会刻意给对方准备这些下马威。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狗腿子在这里发号施令了? 老猿咧嘴,露出淡黄獠牙,收敛了愤怒,饶有趣味的看过去:“若是松开他,有什么好处?” 它虽没有想过要真的放了宋长风,但还是挺好奇沈仪这人面兽心的东西,今日是在唱什么大戏。 闻言,沈仪垂眸注视着老猿,思索片刻,舒展眉心,像是给出了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 “松开他,你可以死的轻松些。”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陷入寂静。 老猿眼内逐渐有杀机升腾:“有趣,那我要是不松呢?” 沈仪抬起头,真挚道:“我会把你剐成一副骨架。” 猿妖们还没反应过来,宋长风吓得目眦欲裂,差点没把牙咬碎。 他算是听出来了,今天姓沈的压根就没打算让自己活着走出去! 剐成骨架?到底谁剐谁啊? 东山的猿妖可不像西郊的黄皮子,狗妖一生一大堆,良莠不齐,换做那稍弱点的,七八個捕快也能勉强制服一头。 但猿妖,从始至终就只有五头。 除开那头不知活了多少年,许久未曾露面的大妖,下面四个兄弟也是个顶个的精锐,仅凭这点数量,便能与黄皮子斗的不相上下。 而现在,四兄弟来了三个! 果然,在听到沈仪的话语后,儒衫老猿的眸光彻底冷淡下来。 它没有出声嘲讽,也无需用咆哮来震慑敌人。 老猿只是逐渐加重手中的力道,锐利指甲刺进宋长风额头上的皮肉,捏得他的头骨咯吱作响,似乎下一刻就会像颗熟透西瓜似的炸开。 它漠然看向旁边的沈仪,希望这颗脑袋能教会对方该怎么说话。 就在这时,老猿眼中露出一丝疑惑,紧跟着,疑惑变成了震怒! 只见沈仪压根没去看它手上的动作,而是转身朝门口走去,在那两头迷惑的猿妖身前站定。 他打量片刻,选定了先前破门杀人的那位。 紧跟着,沈仪抬起手,在猿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恶狠狠的按在对方后脑! 雄浑力道的加持下,那猿妖轰然倒地,整张脸陷入崩碎的地砖。 另一头猿妖终于回过神来,张嘴发出一道尖啸,即便是在这般焦急的情况下,它依旧没有乱了分寸。 远比普通人更修长的手臂,在空中抡起一道浑圆的弧线,覆着黑毛的手爪攥拳,犹如千斤坠下,直直朝着青年的大脊砸去! 这已经不再是依靠本能的出手,而是极其熟练的武学招式。 它的左臂蓄势待发,准备好了打断对方脊梁后的致命一击。 “……” 沈仪俯身按着一头猿妖的后脑,就在那手爪即将砸下来的瞬间,另一只手随意挡了过去。 覆着黑毛的手爪原本可以轻松砸碎脊梁,却在砸到他手臂的刹那被轻松拍开,千钧之力瞬间溃败。 紧跟着,沈仪修长五指掐住了它的喉管,略微用力,便是碎掉了对方的颈椎。 从头到尾,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淡然目光聚焦于掌中,那颗逐渐变形的猿猴头颅,每当对方挣扎一下,他手上的力气便加大一分。 “嗷!!” 儒衫老猿手上的动作微滞,它不理解如此熟悉的一个人,为何每一个动作都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但一个兄弟的丧命,显然是冲破了它的理智。 下意识的想用手中的宋长风来命令对方停手,但话未出口,它盯着沈仪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庞,顿时反应过来。 对方手中的是自己兄弟,而自己手中的……跟沈仪有狗屁关系。 它暴怒一脚踹飞宋长风,径直踩着桌子飞跃而去:“给我住手!” 尖叫声和沉闷的炸裂声同时响起。 沈仪收回手掌,甩掉指尖上沾染的红白粘稠之物。 他侧眸看向空中袭来的身影,手掌漠然搭在腰间刀柄之上,正欲出刀,动作却忽然缓慢了下来。 儒衫老猿布满血丝的眼眸中,倏然有黑雾升腾,紧接着,同样的黑雾从它毛发间钻出,眨眼间便是组成了一条锁链。 黑雾锁链散发着诡异寒气,如游龙翻滚,拍打着朝沈仪锁来! “……” 沈仪略微蹙眉,眼中涌现一丝惊讶,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所谓的妖法。 那诡异的寒气森冷刺骨,仿佛要将人浑身冻僵,似乎还要侵蚀神智的效果。 原本以为凡胎圆满以后,初境之下再无能威胁到自己的东西,他并没有在这三头猿妖身上感觉到超脱的味道。 然而此刻,他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棘手。 思绪间,拔刀的动作有了变化,不似以前的迅猛灵动,相较这下,这次拔刀要缓慢的多。 浑身气血翻涌,隔着皮肤也能感觉到其中滚烫灼意。 刀身寸寸出鞘,银光上附着了一层淡红雾气,如同血液般汩汩流动。 蓦地,刀身在空中掠过! 儒衫猿妖瞪大了眼睛,看着离自己仅剩下三尺距离的青年,似乎伸手就能撕烂对方的脸庞,可尖锐指甲微微颤抖,无论如何也伸不出去。 它费解的低头看去。 只见儒衫断裂,断口极为平整,从腰腹处往下,两条粗壮有力的大腿噗通落地,可自己分明还跃在空中。 “锵。” 沈仪收刀回鞘,迈步跨过了地上的两截猿妖。 第十二章 床下的动静 宋长风奄奄一息的躺在角落,余光瞥到青年缓步走来的身影。 他脸皮抽搐,喉结滚动,发出“嗬嗤嗬嗤”的声音,痛到麻木的身躯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先前看到的一切,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多年前,是宋长风亲手从一堆泼皮里选出沈仪,就是看中了对方那股机灵劲儿。 没想到沈仪聪明过头了,不仅在柏云县混得风生水起,还能和妖魔称兄道弟,替衙门把事情办的妥妥当当。 即使如此,宋长风也只不过是避着对方,不去招惹而已,心里还是颇为鄙夷与嫌弃的。 然而,此刻他心中却是涌现出浓郁的惧意。 以一敌三,举手投足间便将三头猿妖屠戮殆尽,如此强悍的武力,绝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就而成的。 再联想起沈仪平时呼朋唤友,夜夜笙歌,走两步就要扶腰的模样,宋长风莫名胆寒起来。 如此隐忍,所谋哪般? 思绪间,那青年已经走到面前,宋长风下意识伸手挡住脸部。 下一刻,他整个人被背了起来。 沈仪感受着中年颤抖的身躯,叹口气:“至于吗?又没真断胳膊少腿的。” 衙门刑房负责整个县城的治安,堂堂一房主事,猿妖都死了,还怕成这样。 若不是兵房还有八百军伍守城,柏云县百姓恐怕早就被妖魔们吃了个干净。 宋长风没有搭话。 沈仪本想问问对方家住在哪,这念头一涌上来,脚下自然而然的就踏了出去。 出了衙门,走上东街。 此刻已是深夜,黑漆漆的看不清路。 沈仪却丝毫不觉得陌生,熟悉的站在一处小院前,伸手敲了敲门。 “你还知道回来?死外面得了。” 随着一道冷声,院门被轻轻推开。 开门的是個三十岁上下的美妇,身着粉色薄纱,相貌妩媚,保养的极好,皮肤细腻紧实,丰韵腰肢绰约动人。 待看清沈仪面貌,她脸色微变,狭长眼眸中浮现一缕喜色:“你怎么来了?那老东西还在衙门?” “……” 沈仪神情古怪,略微侧身,让对方看清自己背着的“老东西”。 美妇面露惊讶,但也没慌乱,瞪着一脸死寂的宋长风:“去衙门坐着喝茶也能把自己搞成这样,能不能有点出息。” 闻言,就连沈仪都觉得宋头有些可怜。 工作不顺,当老大的还要躲着下属,回家又得受气,四十多接近五十岁的人了,续弦一个娇媚媳妇儿,还让别人偷摘了去。 他走进小院,进了屋,把宋长风放到床上,这老头把脑袋往墙的方向一撇,就开始装昏迷。 救了你的命,怎么连个谢字都没有……沈仪摇摇头,转身出了门。 刚刚走进小院,一具温暖软嫩的身躯就贴了上来。 “今天这是怎么了?”宋家嫂子把沈仪的胳膊搂进丰满处,担心道:“你没事儿吧?走,跟我进屋,嫂子替你好好检查一下。” “咳。”沈仪心神晃动了瞬间。 片刻后,他看了眼刚刚关上的门,轻轻把胳膊抽了出来:“宋头斩了妖魔,卑职还得回衙门处理后续,就不叨扰了。” 美妇看着青年走远,跺跺脚:“他还能斩妖,有那本事,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 离开宋家。 沈仪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头,伸手略微裹紧衣衫。 先前温暖水润的触感有些挥之不去。 倒不是惦记着美妇,只是感觉空落落的,不怎么得劲儿。 虽不喜欢宋头家里这种情况,但像是陈济那般,到了家以后还有人替他留一盏灯,倒也不错。 可惜前身是个混账,从小没了爹妈,更谈不上什么亲朋好友,被窝里除了娼妓还是娼妓。 沈仪深吸一口夜风,唤出面板。 【开智猿妖,未入初境,总寿三百二十六,剩余四十四年,吸收完毕】 【开智猿妖,未入初境,总寿三百五十五,剩余七十八年,吸收完毕】 【开智猿妖,未入初境,总寿四百二十年,剩余八十三年,吸收完毕】 【剩余妖魔寿元:两百二十二年】 …… 这笔寿元,沈仪打算全部投给风雷宝卷。 伏妖正阳刀的威力确实不错,不愧是涉及到初境的招式。 在斩杀最后那头儒衫猿妖时,沈仪真切感受到了体内气血被转化成雾气的过程。 此刀不再局限力道的大小,技法的精妙,而是另一种境界。 但毕竟只是凡夫俗子另辟蹊径的小道,强行消耗自身来暂时达到那个境界,始终不如真正的初境。 “也不知道两百年够不够。” 沈仪知道自己不是天才,想要从无到有去开辟一条道路,只能用巨量的时间去堆砌。 他现在没有去等现成功法的资格。 三头猿妖消失在柏云县,跟先前的黑皮狗妖和黄老六完全不同,其余猿妖很快就会发现这个事情。 家里孩子一下子死了大半,那头正儿八经的大妖岂会放过自己。 柏云县地域偏僻,周围一共有四个妖族势力,西边的黄皮子,东山的猿,还有位号称青麟老母的妖蛇,以及一群狐狸。 沈仪已经得罪了两个。 虽然手脚还算干净,但妖魔复仇哪有讲证据的,只要怀疑,灭了整个柏云县也不奇怪。 “先回家再说吧。” 沈仪想的头疼,他并不是什么狠人。 先前只不过是因为还剩一年寿元,带着些无所谓的戾气,现在凭空多了二十年活头,又见识了玄妙的武学境界。 若是能继续活下去,那肯定是不愿放弃的。 沈仪心绪飘忽,终于回到了一处偏屋。 他算是小吏,衙门安排的住处要比陈济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虽说搜刮了不少钱财,可惜前身对买房子也没啥兴趣,毕竟在这柏云县,除开少数几位得罪不起的,他想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 自家屋子乱七八糟。 沈仪有些嫌弃,顶着倦意开始收拾起来,可惜没有笤帚,只能先把杂物和满地的酒坛子都丢到后院。 他看了眼油腻的草席,眉头紧蹙,干脆一并丢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沈仪躺在硬邦邦的木头上,眼皮开始打架。 按道理来说,他现在这副身躯早已不惧困倦,可或许是短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事,看了太多不喜之处,总想要休息一下。 浓郁睡意袭来。 沈仪彻底闭上眼,享受片刻的安宁。 要说有什么不满的,就是枕边少了一具可以抱着睡的柔软香躯。 “梆!” “梆!” “梆!” 沈仪睁开眼,疑惑的看向了自己的床。 …… 第十三章 林家独女 如果换成前世,沈仪大概会朝着神鬼那方面胡思乱想起来。 但现在,他坐起身子,低头看向床底。 刚才就觉得不对劲,什么人会用木板把床底给封起来。 没有去找机关,沈仪略微用力,将木板破开,伸手握住了放在床边的佩刀。 “唰!” 在下方生物探头的瞬间,刀刃已经压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沈仪眼眸微眯。 在刀刃的胁迫下,女人青丝散乱,五官精致且不乏英气,脏兮兮的脸庞上蕴着怒意,嘴巴被布条捆住,呜呜声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一身原本雪白的长衫,此刻比抹布干净不了多少。 双手被麻绳绑在身后。 从她微微发红的额头来看,刚才应该是用脑袋在撞床板。 看清这年轻女人漂亮的面容,沈仪的脸色逐渐开始变化,从疑惑到恼怒,最后只有用深呼吸来平稳心绪。 你他妈的……到底还给我……留下了多少麻烦! 和一个死人置气没有意义,沈仪无奈垂眸,随手扯下女人脸上的布条。 “你这混蛋,为虎作伥!你不得好死!” “快放了我!否则我汇报师门,定要将你这狗贼千刀万剐!你……” 银光掠过。 沈仪收回刀,女人看着被斩断的麻绳,张张嘴,似乎有些意犹未尽,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骂下去。 这就被放了? 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啊。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沉吟片刻:“饿了,有吃的吗?” 沈仪瞥了她一眼,摇头道:“出去。” 自己是很想有个女人相伴,但还不至于被色心迷了脑子。 对方的身份太过特殊,特殊到光是想想,沈仪都会整晚睡不着觉。 柏云县虽然算不得什么富足之地,但也有几位豪商,林家就是其中之一,靠着贩卖丝绸发家。 仅仅如此倒也罢了。 林家独女虽受宠爱,但在衙门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特殊就特殊在这个独字上。 林老爷子不知是出了什么情况,妻妾成群,子嗣却不多,还接连夭折,只剩下这個女儿。 无奈之下,只能过继了男丁来继承家业。 至于这个女儿,则是花了大价钱送出去学艺。 让人没想到的是,她居然真的学成了……归来第一件事就是持剑除妖。 沈仪就是在此时参和进去的。 对方出了城,单枪匹马惹上了那群狐妖,能捡回一条命来实属不易。 究其原因,是某只狐狸好奇人间繁华,偏要来一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它带着这姑娘来到沈仪家里,不仅模仿她说话做事,还彻底给自己换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最后通过沈仪亲手把“重伤”的它送回了刘府,以解决记忆丢失的问题。 沈仪把事情办的妥帖,狐狸很满意,便把这姑娘赏给了他。 只要不在柏云县露面,随他怎么收拾,为此还专门封了姑娘的窍穴。 “前些日子,每天还有米粥可以吃,现在连水都不给喝了,你知道这两天我怎么熬过来的吗?” 林白薇有气无力的起身坐在床沿。 沈仪侧眸看去:“伱要我放了你,我已经放了你,为何还不走?” 一头能随意化形的狐狸,绝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对付的。 对方进了林府,暂时还未动手伤人,沈仪也不想把事情弄的更遭。 “骂两句过过嘴瘾罢了,你当我傻啊?” 林白薇揉着小腹,嗓音虚弱道:“那畜生在我身上留下了禁制,我但凡跨出这房间一步,它半个时辰内就能过来摘了我脑袋。” 闻言,沈仪唇角掀起冷笑:“所以,对你来说,我很安全?” “你动我,我就跟你拼命。”林白薇瞥了他一眼,贝齿紧咬道:“但你不动我,我就要吃饭!” 从这姑娘坚毅的眼神中。 沈仪感觉到了对方是真的很喜欢吃饭。 他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下继续纠缠下去:“听着,我现在要休息,至于你,只要别再发出声响,其余随意。” 说完,沈仪径直躺了回去,顺便把官刀压在手臂下。 “……” “……” 片刻后,沈仪回头看去。 他承认林白薇非常漂亮,即使是这副狼狈模样,也是他穿越过来以后,所见之人中最为惊艳的一位。 但这也经不起对方像个女鬼似的披头散发,面无表情的坐在自己旁边,用那种阴森森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 “你是不是有病?” “我可没发出声音。”林白薇继续盯着他。 “我现在很想把你再塞回床下。”沈仪缓缓坐起。 “随便,需要再绑起来吗?”林白薇伸手双手。 这副神态,让沈仪不禁怀疑,自己和对方到底谁以前才是泼皮:“你这是赖上我了?” “我只是不想死而已,我得吃东西才能活着。”林白薇的神情颇为平静。 “不想死你还去招惹那群狐狸。”沈仪觉得有些离谱,本以为是个莽撞冲动的大小姐,没想到还挺能屈能伸的。 闻言,姑娘疑惑看来:“它们捕食柏云县百姓,怎么成了我招惹它们。” 说着,林白薇忽然将脸庞凑近过来,手指轻轻摩梭着沈仪的衣襟,那处被妖血染红的地方。 她像幼兽般嗅着腥臭的气息,抬起头:“况且,你不是也在招惹它们吗?” “我可没你那么蠢。” 沈仪把对方的小脸推开,淡淡道:“你真的有什么师门?” 能分辨出妖血的味道,说明对方还是有点真本事的。 “劈山桃花斧,诛妖无双剑,十八式断浪掌……” “只要俩包子,你想学几招?” 看着林白薇报菜名似的竖起手指。 沈仪嘴角抽搐两下:“洗洗睡吧……” 果然,像陈济那般随手掏出功法的好事,偶尔遇上一次也就够了。 还是自己的面板比较靠谱。 见他重新躺回床上,林白薇无奈放下手掌。 随便编出来的名字,果然是骗不到食物的。 她注视着沈仪的背影,陷入沉思。 莫非是自己在外面呆的太久了,一个小小的刑房差役,是怎么接触到初境门槛的? 嘶,要不要再重新编一套靠谱点的东西? 第十四章 风雷伏妖真解 一夜难眠。 沈仪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 即便知道林白薇已经被妖狐封住了浑身大窍,别说是自己现在这身修为,就连前身那个酒囊饭袋都能轻松斩杀对方。 况且自己还把佩刀压在了手臂下,随时都能拔刀应对。 但他还是不习惯背后有个活人。 其次,沈仪确实不相信林白薇胡诌的那堆武学,但他肯定对方至少有几门像样的本事傍身。 女人不肯说实话。 沈仪闭眼假寐,心中却在纠结,若是以武力或者食物相逼,能否有所收获? 换做前身的想法,帮着衙门隐瞒妖魔祸乱之事,只要把镇魔司糊弄过去,狐妖彻底取代林家独女的身份,这女人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但沈仪却不行。 他是想要加入镇魔司的,一旦狐女的事情败露,自己就真的泥巴掉进裤裆里,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好端端一个青年侠客,莫名背上这么大一口黑锅,忒冤了点! 沈仪思来想去,现在解决之法,唯有一刀砍了林白薇,找個地方埋了,即使镇魔司发现了什么,也来个咬死不承认,就是自己也被狐妖的幻化之法蒙蔽了。 反正死无对证,顺手还能逼问一番武学功法。 “……” 指尖掠过刀鞘,轻轻将其握住。 沈仪缓缓从床上坐起来,一双通宵熬夜的眼眸略带血丝,阴沉沉的站起身子。 听到动静,靠在床脚的林白薇懵懵睁开眼,擦了擦嘴角:“天亮了吗?” 沈仪瞥了她一眼,径直出了屋子。 感受到那随意目光中极力隐藏的杀意,林白薇瞬间清醒不少,讷讷道:“欸,我也不打鼾啊,哪来那么大起床气。” 大约一盏茶功夫后。 沈仪叼着煎饼,在门口站定,面无表情的丢进来一个油纸包。 林白薇撕开一看,是几个热气腾腾的火烧。 她下意识咽了咽唾沫,两眼放光,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登时咬了上去,一边咀嚼一边道:“怎么……没肉……” 沈仪取出一件干净的外衫,白了她一眼:“有肉的叫夹馍,没钱,凑合凑合得了。” 虽然两世加起来,自己都没有杀过人。 但沈仪并非不敢动手,连妖魔都砍了,何况更羸弱的凡人。 他只是觉得这样被迫的去杀人,毫无道理,显得自己非常傻哔。 况且解决办法也不止一种。 只要能赶在镇魔司之前,先砍了林家那头狐妖,同样可以万事大吉。 至于眼前的女人,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沈仪换好衣服,转身离开了房间。 待他脚步声走远,林白薇停止咀嚼,若有所思的朝门外看去,神情间显然是松了口气。 她深知一个武者在达到沈仪这个境界的时候,对超脱之法的渴望会恐怖到何等地步。 但即便是被刀架脖子上,林白薇也不可能吐露分毫。 这是上面定死的规矩。 一旦违反,对方肯定是没命了,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可吃。 “连这都能忍住,耐力都快比上我了。” 林白薇嗅着火烧的香味,舔了舔嘴唇,又是一口咬了上去。 …… 柏云县东街。 沈仪脚步放缓,唤出面板。 【当前武学】 透骨擒拿手(大成) 伏妖刀法(圆满):初境.伏妖正阳刀 排云长拳(圆满):拳掌精通 灵蛇八步(圆满) 风雷宝卷上篇(圆满) 【当前自身剩余寿元:二十一年】 【剩余妖魔寿元:两百二十二年】 …… 随意找个无人的巷子坐下。 沈仪熟练的将妖魔寿元朝着风雷宝卷灌注而去。 已经圆满的武学,继续投资下去,能不能有收获都是未知数。 仅仅是涉及初境的伏妖正阳刀,就额外消耗了二十七年的寿元。 而沈仪现在想要的……是一整篇关于初境的功法! 为此,再多的消耗他也不在乎。 【第一年,你看着早已烂熟于心的风雷宝卷,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 【第五年,你无论是刀法还是拳掌,论技巧都已登峰造极,你的肉身已被天地精元彻底洗练,然而前半生所有的经验,都在此刻失去了效果】 【第二十年,你闭关感悟天地,捕捉那些让你魂牵梦萦的气息】 【第三十七年,风雷宝卷是药炼之法,以精元淬炼自身,你想药物中的东西,和天地中的东西似乎没什么两样,伱好像悟了一点】 …… 一年又一年的提示在眼前浮过。 沈仪无法切身体会那种岁月消逝,却始终毫无所得的痛苦。 只要稍微把自己代入进去,他就有些不寒而栗。 【第六十年,你已经和天地之气熟悉的好像多年老友,但你始终无法让它们与你的身躯相融,你看向了身边的刀】 【第八十二年,你无数次的使用伏妖正阳刀,每一次出手,你的血肉精气就会被消耗一分,先前被精元洗练的身躯,在多年的自我消耗下,逐渐开始衰败】 【第九十年,你成功的让自己变回了一个普通人,但你仍旧没有放下刀】 【第一百零五年,你血肉枯竭,再没有任何东西供你转化,挥出那熟悉的正阳刀,你瘫倒在地,颤抖的手掌让你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身躯,你闭上了眼】 【第一百零六年,直到那一缕清凉涌入你的皮肤,你紧张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笑容,你知道你猜对了】 【第一百二十年,你的思路是对的,既然自己想不通,就让身躯到达濒死状态,利用本能去汲取天地的馈赠,这些年,你持续重复这个行为,对气息入体的方式愈发熟悉】 【第一百四六年,你终于将整个过程完善,并载于书册,唤其为《风雷伏妖真解》】 【剩余妖魔寿元:七十六年】 …… 沈仪咬紧牙关,突兀的脱力感席卷全身。 他伸手撑住身躯,气息紊乱且无力。 但脑海中出现的信息,却让沈仪丝毫不在乎身体的变化,眉眼间反而蕴着浓郁的兴奋。 只不过是三条猿妖性命,就能换得超脱之法,甚至还没用完,简直赚翻了! 消耗了一百多年时间换来的《风雷伏妖真解》,其实并不晦涩。 人体有三百六十二个窍穴。 适合汲取天地之气,并加以储蓄的仅有十二个大窍。 而武学推演中,他的所作所为,就是用最笨的办法,找出了这十二个窍穴,并掌握了通过它们淬炼天地之气的方式。 第十五章 初境十二窍 与浩瀚的天地相比,凡人身躯何其渺小。 哪怕只是取用分毫,也足以睥睨俗世。 风雷宝卷上篇所述的东西,其实就是用薄弱的药物精元去洗练身躯,让凡躯循序渐进的去习惯天地之气,才有资格承载它们。 如今沈仪早已度过了这一阶段。 剩下的就是水磨功夫,靠着时间积累,去填满十二个个大窍罢了。 没有宝药相助,这个过程可能会非常缓慢。 但沈仪唯一不缺的就是时间。 【剩余妖魔寿元:七十六年】 【初境.风雷伏妖真解(未入门)】 【五年过去,你用天地精元补全了自身的损伤,清除多年留下的隐疾】 【第十五年,得益于你平和的心态,修行过程中并未出现什么曲折,顺利的填满了第一個窍穴】 【第三十五年,三窍圆满,风雷伏妖真解入门】 【第三十八年,你的进展渐缓,仔细探索后,你发现是因为窍穴中储存的气息,沾染了你的味道,会与纯粹的天地之息相互冲突】 【此事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唯有放平心态,徐徐图之】 【第六十五年,你填满五个大窍,离风雷伏妖真解小成只剩一步之遥】 【剩余妖魔寿元:一年】 【自身剩余寿元:四十六年】 …… 这还是第一次自身寿元超过了妖魔寿元。 沈仪坐在石阶上,闭眼感受着全新的天地。 相比起增加的二十五年寿元,他的喜悦更多来自于体内。 五个窍穴中充沛的气息,缓缓流淌于四肢百骸,犹如莲池琼浆,香醇醉人。 他抬起手掌,略微曲指。 一层飘渺白雾涌上指尖,其间蕴着丝丝猩红。 这是风雷伏妖真解的缘故,由于是榨干身躯而得来的法门,不停的用正阳刀法将气血转化,以至于纯粹的天地之息中也沾染了些许气血。 现在的沈仪,随便挥出一刀,都要远胜于昨日的伏妖正阳刀。 也不再消耗自身,而是从窍穴中取力。 他已是初境,自然也用不上那种另辟蹊径,只能做到暂时超脱的粗劣刀法了。 沈仪起身走出巷子,只感觉身躯轻盈,好似能一步登天。 “有点飘了啊……” 他平复着心绪,突然获得如此强悍的实力,免不了有些恍惚。 自己现在同时沾上了三方妖魔,可以说危机重重。 运气好赚来四十多年寿元,可别白白给送掉了。 当然,若是它们真敢出现在面前,沈仪也不介意试试这浑身气息的锋锐。 只剩一年的妖魔寿元,真得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 衙门班房。 此刻已是日上三竿。 六个差役笔直站在院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破碎的屋门。 宋头一大早就坐在了里面,额头上还缠着绷带,脸色阴沉,整个上午都没动过身子。 陈济用余光朝地上看去。 两具用白布遮盖的尸体,正是昨天晚上来找沈仪的两人,现在已经有恶臭散发,明显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换做平日,沈仪手下这群差役并不畏惧宋头,也就是做点面子上的功夫。 但现在却死人了。 另一侧,一群其他班房的差役抱臂而立,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这群人是跟宋头一起来的,明显不是什么善茬。 通常来说,没有外人比自己人更早接触第一现场的道理,但今天就这么发生了。 而最让陈济不安的,便是沈仪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 就在这时,一道高挑身影缓缓踏进院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汇聚过去。 在看清来人模样后,其他班房的差役瞬间收起了脸上的表情,手掌齐齐按在了腰间的挎刀上。 宋头一改常态,大清早就点了他们这群各班精锐过来。 这只能说明衙门上面的态度有变,姓沈的恐怕再没有嚣张的机会了。 见他们这副动作,自家这几人纷纷脸色大变,唯有陈济皱眉,一言不发的握住了刀柄。 剑拔弩张之际。 宋长风突然拖着伤躯,终于从椅子上站起,一步一拐的走到屋子门口。 他扶着墙,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了?” 沈仪轻点下颌:“嗯。” 虽然不知道这可怜老头为何不在家休息,但对方至少知道找人把后事处理一下,也算节省了自己一番口舌。 “我以为伱下午才能过来。”宋长风伸手相迎。 “家里闹耗子,没睡好,干脆早点起来。”沈仪走进屋内,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抬头道:“有事?” 闻言,屋外众人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 再看向屋内,沈大人端坐主位,宋长风扶着腰站在旁边,握刀的手不自觉松了松。 宋长风忌惮沈仪,这不是什么稀罕消息。 但他主动凑过来,还带着一批精锐一起丢人现眼,真是他妈见鬼了。 “草……” 其余班房的差役只觉得脸皮臊得慌,满脑子都是快点离开这破地方。 没成想宋长风居然指了指他们。 “要不要挑两个,补齐人手,都是精挑细选的。” 此言一出,这群人脸色顿时变了。 柏云县并不大,有什么消息也传的很快。 跟着沈仪混,自然是吃香喝辣,但对方做事的手段太过腌臜,最多半日,自己等人的名声就会变得和对方一样臭。 真没良心的倒是无所谓,但凡是还在乎一点脸面的,也不愿做对方欺负良家妇女时的看门狗。 “能用吗?” 沈仪挑眉看去。 别说,他还真有点想法。 既然前身已死,自己又想加入镇魔司,再用先前的那群人办事也不太合适。 但他也不是毫无要求。 至少在遇到和六里庙村类似的事情时,能活着回来汇报。 这话明显是触了外面人的霉头。 一个沉迷酒色的虚浮之辈,也敢质疑他们的本事。 总比对方那套多年不耍的透骨擒拿手要强。 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宋长风居然露出苦笑:“那得看跟谁比,总不至于和你吧?” 这话好像没什么问题,怎么听起来味道这么奇怪? 众人还在咂嘴品味其中深意。 唯有陈济翻了个白眼,一副颇有同感的模样。 就凭对方那离谱的天赋,又拿走了自己的七十八字真言,恐怕再过个几年,都能连沖筋骨两大关卡,去追求那肉胎圆满的境界了。 第十六章 柏云现状 “随便留两个吧,名声好点的就行。” 沈仪现在的心思都在武道上。 对于差役负责的那些杂事,还有吃拿卡要而来的那点油水,他并不是很感兴趣。 换两个手脚干净点的,也算是少造点孽了。 听了这句话,宋长风楞了楞,没太明白对方说的这个“名声”是不是反话。 论起名声,只要到了你沈大人手下,还能落得了好? 很快,他转身喊出两個名字:“牛大,牛二,从今日起,你们调过来当差,接那两人的班。” 被唤到名字的人,乃是差役中最壮实的两个,也是表情最不满的两人。 两兄弟壮起胆子,冷脸抱臂而立,打算等下无论姓沈的说什么,都不给对方好脸色看。 然而沈仪似乎并没有教育他们的意思,只是回头看向宋长风:“没别的事?” 差役的尸首躺在院里,妖魔的尸首却不见了踪影,确实有点奇怪。 “昨日的事,多谢。” 宋长风叹口气,也不知道说的是班房斩妖的事,还是沈仪找借口抽身离开他家的事。 说罢,他眼中多出几分复杂:“刘典吏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做事要收着点,最近两天你有些过了。” 换做以前,沈仪的消息绝对要比这个被架空的老头要灵通,但今日,上面却通过他过来传话。 大概这两天又是狗妖头颅,又是猿妖尸首的风声终于传了上去。 “……” 沈仪略微蹙眉,没有搭话。 “妖魔虽残暴,但终究在县城外面,一些小打小闹,权当没看见便是……你以前不是最擅长这个。” 宋长风显得有些落寞,显然昨日妖魔大摇大摆冲进县衙问罪的事情,给他造成了很大冲击。 “行了,你忙吧,我再回家歇歇。” 看着宋长风带着一群差役离开院落,沈仪缓缓站起身子走出屋门。 镇魔司巡查在即,衙门老爷们的精神也是紧绷了起来。 他只是想不明白,就算这次蒙混过去,这群人以后又打算怎么办? 暂时脱下头顶的乌纱,莫非就真比丢了性命还严重? 那可是妖魔!吃人的时候可不会管伱是普通老百姓还是衙门县太爷! “沈大人。” 陈济抱拳,然后低声道:“昨日……您没事吧?” 本想问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 “还行。” 沈仪揉揉太阳穴。 陈济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近段时日,无论是衙门里那几位,还是县里的豪绅,都是想方设法去青州花银子请来赫赫有名的武师,虽然只是替其看家护院,亦能对城外妖魔多几分震慑。” “江湖武师?”沈仪侧眸看去。 “名门正派,都是有传承的人物。”陈济面露羡慕,接着道:“譬如林家请来的那位,号称开碑手的刘琦师傅,光是死在他那双铁掌下的妖魔就超过两位数。” “这群武师从小泡药浴长大,吃的是珍肉宝药,比我们这群半路出家的皂吏靠谱多了,那些豪绅也从没指望依靠我们来护他一家老小性命。” “衙门就不怕他们以武犯禁?”沈仪有些疑惑。 “那倒不至于,但凡名门正派,都是在朝廷挂了牌子的。”陈济平时看上去寡言少语,倒是对这些武道传闻很感兴趣。 “况且,靠银子请来的,哪里有靠关系请来的厉害……据说知县大人给自己在青州的恩师去了信,请回来一个大人物,平日里就供在府邸,轻易不露面,即便是刘琦师傅刚到柏云县,也得先去投上拜帖。” 沈仪听得心动,缓声道:“这些江湖门派,收人可有要求?” 若是能找个师承,应该比在这衙门呆着舒服。 “资质天赋,家世人品,缺一不可。”陈济说罢,扯了扯袖子:“还有个不能放到明面上的规矩,也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穿过这身衣服。” 看着他无奈的眼神,沈仪顿时明悟过来。 所谓江湖,应当是洒脱自在的,现在却要在朝廷先挂名才能得到承认,像是被栓上了脚铐。 开了这个头,他们不免会担心被朝廷吞并同化,如此下来,把官府内鬼拒之门外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总之,柏云县无论如何还是柏云县,乱不到哪里去,只是苦了普通人。”陈济眼中多了几分愤懑,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什么,忧心忡忡道:“几个丫头都送回了家,猿妖何时过来?” 换做以前,他是从不会过问这种事情的,只会在背后痛骂姓沈的狗贼。 现在忽然发现,光是叫骂并不能解决问题。 自己除了会拔刀砍过去以外,脑子里没有半点思绪,唯有一腔怒血,只能把希望放在沈仪身上,对方能在众多妖魔眼皮子底下混得游刃有余,肯定能想出办法。 “已经打发掉了。” 沈仪轻描淡写的揭了过去。 闻言,陈济略微怔住,自己整夜都没睡好觉,对方居然已经不声不响的把事情给解决了。 “猿妖没有说什么?” “它们说我以前办事麻利,对我很满意,要把宋头的位置让给我坐。” 沈仪回忆了一下,儒衫老猿确实是这么说的。 “你同意了?” “没有。” “怪不得……”陈济略感头疼,他说宋头今天这是抽了什么风,原来还有这一出。 “对了,刚刚忘了说,你今天看起来有点奇怪。”他抬起头。 “哪里奇怪?” “说不太清楚……就是有点引人注目。” 沈仪点点头,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下一刻,身躯内肆意流淌的气息缓缓回归窍穴之中。 这身修为是展示给镇魔司看的,而不是警醒妖魔用的,若是所有小妖都躲着自己,想要补充妖魔寿元可就难了。 收敛了气息,沈仪挥挥手:“以后当差,你带着他们,不要闹出乱子。” 闻言,陈济心中生出疑惑。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这是打算彻底整改一番?以后不从百姓身上剐肉了? “卑职明白!” “还有个事。” 沈仪叫住他,陈济疑惑回头。 “借我点银子,发了俸禄还你。” “……” 陈济翻个白眼,好好好,现在改从我身上剐肉了。 他伸手从腰间掏出三钱碎银,低声念叨道:“我还得替瑾瑜攒嫁妆……” “放心,若是还不起,我来娶。” 沈仪随手接过银子,迈步出了院落。 第十七章 刘家惨案 离开衙门。 沈仪走进一间食肆,点了壶黄酒,六个夹馍。 犹豫了片刻,又切了一些咸猪肉。 入了初境,相比起五谷杂粮,练武之人更喜欢那些蕴藏精元的食物,可惜以差役的俸禄,是远远供不起这般奢侈的。 然而饭还得吃,那就只能管住自己的嘴了。 沈仪找个位置坐下,一口黄酒一口肉。 正值午时,食肆内本该人满为患,此刻却是出奇的冷清。 来往人群,神情间看不到几分喜色,但也没有哀怨,皆是一副习惯了的麻木模样。 沈仪低下头,咬了一口夹馍。 他只是个小吏,管不得众生疾苦,只能尽力从这淤泥堆里爬出去。 零散几桌客人都是埋头吃喝,少有高谈阔论者。 故此,唯一聊天的那二人,即便压低了声音,话语还是飘进了沈仪的耳朵。 “柳叶街死人了。” “我知道,刚从那边过来,莫提莫提,提了吃不下饭。” 沈仪面无表情的端起酒壶,饮下微酸带苦的酒水,使噎人的面饼更容易下咽。 柳叶街是他管辖的地盘,准确的说……他就是从那里醒过来的。 但沈仪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甚至不如几個路人。 想起宋长风临走时的提醒。 上面的动作还挺快的,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蒙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听说是被活活咬死的?” “都让你别说了,这饭还吃不吃了……我去的早,看到了一眼,现在想起来还反胃。” 两人唏嘘不已。 沈仪蹙眉看着手里的火烧,同样没了胃口。 他要来一张荷叶把剩下的面馍和咸肉包好,伸手拿起佩刀:“小二,结账。” …… 柏云县,柳叶街。 几个差役捏着鼻子从小院里走出来:“真够恶心的,早知道不来了。” “又不是咱几哥俩的地盘,瞎趟这浑水。” “张爷,你可得向上面求求情,多管两条街没问题,俸禄可得涨一涨。” 张鹏天回瞪过去:“哪来那么多废话,不想干滚蛋,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等他再转回来时,整个人都楞了楞。 只见身前不知何时多出一个熟悉的青年,对方搭着腰刀,安静朝小院看来。 “哟!沈爷!” 张鹏天赶忙抱拳:“哪阵风把您给请过来了。” 沈仪点点头,迈步朝院内跨去。 见状,姓张的赶忙伸手一拦,皮笑肉不笑道:“这要是在窑子门口,兄弟我亲手给沈爷抬进去,花销全包……但这是上头吩咐的公差,您这就不太合适了吧?” 沈仪垂眸看去。 就在两天前,自己也是站在这里,做出了跟对方同样的动作。 “沈爷,你就是不给我面子,也得给典吏大人一个面子。” 见他没有退后的意思,张鹏天也收起了笑容:“今天我张某人还就把话放在这儿了,柏云县谁都能进这院子,唯独你沈仪进不得。” 曾经他们怕沈仪,怕的是衙门对他的看重。 但现在风头已经转向,上面明显是在针对姓沈的,一旦被扯下了虎皮,对方只不过是只虚张声势的狐狸罢了。 “弟兄们,给沈爷亮亮家伙,让他醒下酒气。” 张鹏天甩了甩手,在他的示意下,身后几人瞬间抽刀三寸,拧紧眉头看过来。 下一刻,一只官靴倏然印在了张鹏天的小腹。 在那雄浑力道袭来的刹那,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犹如一条破麻袋般倒飞出去。 沈仪拍拍衣摆,径直跨了进去。 “你……伱想造反?!” 剩余几个差役完全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一时间握着刀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街头处,陈济带着牛家兄弟以及张大虎匆忙赶来。 冲到院门口,他捏着刀鞘就劈头盖脸狠砸下去:“瞎了你们的狗眼,认不清这是哪条街?给我绑了!” 闻言,张大虎楞了楞。 通常情况下,这句话都是他来说的,一般也是用在普通老百姓身上,还未在同僚身上试过。 陈济以前不是最鄙夷这般仗势欺人的手段,今天这是咋了,浑话骂得比自己还熟练。 疑惑归疑惑,张大虎和牛家兄弟还是扑了上去,三两下就把几个差役给绑成了粽子。 无论对沈仪的看法如何,但这是在外人面前,那就不能丢了自家脸面! “果然……” 陈济原本正在巡街,听到些风言风语后,突然就有种预感,于是连忙带上人赶了过来。 “果然什么果然,显得你聪明似的,以沈大人的脾气,怎么可能容忍别人捞到他的地界上来。”张大虎啐了口唾沫。 闻言,陈济瞥了对方一眼,觉得这解释倒也过得去,到时候就让张大虎去和上面谢罪。 至于真正的原因。 陈济虽自己都不太相信,但还是觉得……可能是因为这家人是被妖物咬死的。 以沈仪那天在村里的表现,若不是伪装的,那他就一定会过来瞧瞧。 …… 小院内。 沈仪蹲下身子,看向草席上好不容易拼凑完整的两具尸首。 他深吸一口气,将黑瘦丫头散落的五根手指仔细摆好。 先前就是这只手掌替自己洗了个脚,虽手法生疏,倒也别有一番享受。 按照以往的惯例,若是被妖魔所害,留下的大概只有一地残骸,但今日却不同,刘家父女俩虽然很散碎,就连耳朵眼睛都是捡回来放上去的,却没有被啃食的痕迹。 这不是一场捕食,而是充满了报复意味的虐杀! 就像黄老六那样,妖魔也有亲朋好友,若是有任何一位知道了那天晚上黑皮狗妖去了哪里,它们或许猜不到动手的是谁……但它们报仇也不需要证据,只顾发泄愤怒即可。 “不是,这是你家亲戚?” 被一脚踹到浑身痉挛的张鹏天挣扎着抬起头:“还揍老子……草……你他妈看了又能如何?有能耐你朝知县使去,朝着城外的妖魔使去。” “这一看就是狗妖的手笔,问题你能找出是哪几头干的?就算你找的出来,你又能干点啥?” 耳畔聒噪不断,沈仪只觉得心闷意乱。 他扯起白布,将两具尸首遮上。 一介小小差役,叫不来镇魔司,调不动守城军伍,顶了天只能叫来几个跑腿的苦哈哈。 沈仪唯一能倚仗的,只有手里的一把破刀。 找不出谁干的,那就不找了。 …… 第十八章 前往六里庙村 刘家父女的死,犹如一瓢冷水浇醒了沈仪。 不要存有任何侥幸! 它们不是呆滞游荡于荒野的怪物,会老老实实呆在一片地方,等着被结伴而来的侠客收割成经验值。 像自己先前那样,假借前身留下的关系,趁妖魔掉以轻心之时,忽然出手斩杀对方,这种事情做起来的确很容易。 但不可能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那群暴戾之物同样有情绪,同样会相互传递消息,而且速度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得多! 它们知道黑皮狗妖是去了刘家,难道会不知道它是跟着谁去的? 每死一头妖魔,剩余的畜生们就会愈发残忍,警戒心也会随之高涨,若是等猿妖出事的消息也传开出去,下次来伏击自己的,恐怕就是真正的大妖了。 沈仪不愿活在整天提心吊胆的日子里。 他需要更多的妖魔寿元。 念及此处,沈仪站起身子,缓步走出院门。 此刻柳叶街已经站了不少百姓,皆是远远的朝此处看来。 差役痛揍差役,这般狗咬狗的热闹事可不多见。 “都放了吧。” 沈仪点了点下颌。 “卑职领命。”陈济抱拳,示意剩余几人去松绑。 他收回目光,忽然纠结起来,咬牙取出一封拆开的书信,封皮上还染了血:“你要不要看一下……这是刚刚从他们几个身上掉出来的。” 沈仪蹙眉接过信纸,缓缓展开。 上面的内容仅有一句话。 “来六里庙村,我有话问你。” 没头没尾,上面也没有写半个名字。 但以沈仪对那群狗妖的理解,它们相比起学习怎么握笔杆子,更擅长舞刀弄兵。 能有这份闲情逸致的,唯有其中不愁吃喝的那条老狗,而普通差役里能和黄皮子攀上关系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陈济明显也看出了其中端倪,才会犹豫要不要把这东西拿出来:“怎么办,去是肯定不能去的,但如果弃之不理,它们也会来城里找你……要不还是找典吏大人?” 众所周知,刘典吏把沈仪当作半个亲侄子培养。 有这层关系在,对方只要愿意张口,甚至有机会请到知县府里那位强悍武师去和妖魔说情。 “要快一点,否则六里庙村……”陈济有些心急。 “忒。”张鹏天踉踉跄跄的扶着墙,一边吐着血沫一边嗤嗤发笑:“刘典吏早就打过招呼,你现在调不动半個差役,老实在县里呆着吧,你运气好,有人保你的命,至于别的贱命……呸……伱也没本事去管。” 闻言,陈济心头一跳。 他下意识朝面前的青年看去,但随即又被深深的无力感笼罩。 即使沈仪的强悍武力已经远超他的想象,但那也仅仅局限于普通差役的范畴,若是对上整个狗妖势力……没看见那群请来的武师,各个都是斩妖除魔的好手,此刻不也只能乖乖呆在县里。 就在这时,陈济忽然发现沈仪紧蹙的眉尖倏然舒缓开来。 “沈大人……” 沈仪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 原本还在苦恼,妖魔身处深山,地势险峻,寻找起来麻烦极大。 若是等待对方来找,又太过被动。 现在既然它们想谈一谈,自己怎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 沈仪神情淡然,陈济却越看越觉得不安,眼睁睁看着对方走远,下意识道:“你不是要出城吧?” “出城?老子看着他从泼皮一路爬上来的,就算是他老母被妖魔掳走了,他都不带看一眼的,现在搁这儿装什么孙子!” 张鹏天被两个下属扶着,喉结滚动,一口浓痰被啐到地上。 “我呸!” …… 柏云县城外。 一条身影掠过,犹如箭矢破空,树梢轻晃,飞鸟惊起。 原本只是普通武学的灵蛇八步,在初境五窍的修为催动下,竟能让人的速度变得肉眼难见。 不出多时,沈仪又看见了那座破旧的小庙。 他放缓步伐,气息匀畅,丝毫看不出刚才经历了全力奔走。 六里庙村的田埂上,村民又停下了手里的劳作,纷纷看向村口那道佩刀身影。 一般来说,捕快差役的到来,几乎等同于灾祸上门。 要么来自于差役,要么就是有妖魔作乱。 在看清来人面容后,村民麻木的神情稍稍舒缓了一些。 他们还记得这个差役。 上次就是对方,亲手斩杀了狗妖,离开的时候也没有收银子。 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妮儿,身上套着滑稽的宽大破洞粗布,跌跌撞撞走来,捧起手里的破碗,奶声奶气道:“差爷,喝水。” 沈仪摸了摸对方的脑勺,接过破碗一饮而尽。 放下碗时,他目光缓缓投向了另一侧的山路。 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真的好巧。 只见崎岖山路上,十余道比普通人高出两个脑袋的身影,在茂密林中若隐若现。 虬结粘连的毛皮下,是匀称鼓动的肌肉,它们面目狰狞,身上仅有一条兜裆布,肩上扛着两丈高的巨大步辇,踩山路如履平地。 在那步辇上,一具至少八百斤的身躯悠然躺平。 身上的肥肉每层大约两指宽,密密麻麻堆着,宛如一座肉山,让人数不清到底有几层。 最为亮眼的,则是那油光水滑的深黄皮毛,与其他的狗妖形成了鲜明对比。 片刻后,它们抬着步辇,在村口站定。 衣衫褴褛的妮儿刚刚伸手接回破碗,一转身便“噗通”摔了个屁股蹲。 她脏兮兮的脸蛋上,所有神情都凝固住,屏住呼吸,奶牙用力咬住嘴唇,小小的身躯开始不由自主的战栗起来。 相比起年幼的她,其余村民显得更镇静些……与其说是镇静,不如说是习惯了。 他们下意识朝路口看去。 那里只有一个差役,腰间只有一把刀。 而在差役的身后,那条蜿蜒的小路显得如此死寂,他们等了许久,都没有看到别的身影出现。 村民们似乎明白过来什么,涣散的眼中多出几分绝望。 他们纷纷蹲下身子,紧紧抱住自己,没有哭喊也没有逃跑。 妮儿忽然感觉自己被一道高大的影子遮住。 她抬头看去。 只见差爷缓步越过了自己,一边走,一边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直到长刀完全出鞘。 沈仪斜斜的拎着腰刀,站在了那巨大步辇的前方。 第十九章 独战妖群 除开黄皮子,还有总计十二头高大犬妖。 这数量,也与前身留下的记忆差不多吻合。 不算老弱妇孺,对方仅凭这两位数的精锐妖魔,就能盘踞一方,称王称霸,压得柏云县八百军伍不敢出城,上百个差役胆颤心惊。 然而,对方还是几大妖族势力里,最不起眼的那支。 “我没觉得你会来,更没觉得你会这样站在我身前。” 巨大步辇之上,黄皮子懒散的抬起头,居高临下俯瞰而来,它轻轻抠着指甲缝:“既然你来了,那就顺便问一句。” 说到此处,沙哑的嗓音依旧是平淡无比,唯有眼神略微变化。 “你有儿子吗?我死了两个儿子,我总共只有……”它掰着手指算了算,眼里掠过烦躁。 “记不得了……虽然我不是很喜欢它们,但忽然少了两个,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有点奇怪,它们消失的地方,为何都是归你管辖的?” “看在你以前恭敬有加的份上,给我個解释,留伱全尸。” 说罢,它重新躺了回去,身下的精锐狗妖嘴唇翻动,露出了森寒獠牙。 “……” 沈仪握紧刀柄,用行动回应了对方的问题。 他骤然踏步,双掌发力,整个人瞬间逼近最前方的狗妖,在对方瞳孔收缩的瞬间,刀刃已经悄然没入了对方的心口。 噗嗤! 整个过程快如惊雷,直到他呼出第一口浊气,其余狗妖才纷纷反应过来,咆哮声响彻整个村落! 十二头妖魔抬的步辇,此刻终于摇晃了一下。 黄皮子撑起身子,朝下方看去,恰巧对上沈仪看来的目光,对方清澈眼眸之中,无悲无喜,唯有浓郁的杀机。 它趴在步辇边缘,被皮肤垂下遮盖的眼睛同样涌现凶光,发出咕噜噜的低沉嘶吼: “你就是这样,杀了我儿?” “你现在!还想杀了我!” 话音间,它肥硕的身躯骤然腾空,遮天蔽日,胳膊上犹如布袋般的皮肉剧烈颤抖,随之而来的是势如劈山的一掌! 其余狗妖也是放下步辇,佝偻着身躯,尖牙缝隙里淌下唾液,咆哮着拦住了青年的所有退路。 在黄皮子肉爪劈来的瞬间,沈仪再次挪动身形,臻至大圆满的灵蛇八步全力施展开来。 眼前分明是密不透风的妖墙,他却闲庭信步,从其中穿梭而过。 在那肥硕身躯轰然落地的同时,沈仪反手一刀,径直削去了另一头狗妖的脑袋。 在他眼中,这些只会胡乱叫嚷,靠着捕猎本能出手的所谓“精锐”,简直浑身破绽,远不如那天遇到的猿妖。 短短时间内,连续被收割两条性命。 黄皮子一击落空,先前的慵懒气息一扫而空:“滚开!” 它怒吼着,肥硕身躯远比看上去的要灵活的多,反手又是握掌一击重砸,这一次它的皮肤上有猩红血煞涌现,显然是动了真火。 在黄皮子的怒斥下,其余狗妖纷纷停下动作,替对方让出一条路来。 但正是这个举动,却让沈仪的出刀愈发爽利,身形犹如鬼魅,一边贴着狗妖,一边替对方割开喉咙。 反倒是黄皮子,出手之间还要忌惮伤到自己人,束手束脚,又是一拳落空,心中不禁涌现狂躁。 三头……六头……八头! 妖物生育本就困难,还有未能开智的,半路夭折的,最终能活下来的都是体格最壮实的那些。 这么多年下,它积累的儿孙总共只有这十几个,就在转瞬之间便死了一大半。 眼看又有两头狗妖死在屠刀下,沈仪背对着自己,慢悠悠的抽出长刀。 “给我死来!” 黄皮子怒吼着往前,硕大的胳膊夹带着两头挡路的狗妖狠狠扑过去。 噗嗤!噗嗤! 仅剩的狗妖怔征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妖父。 在它们小腹,一柄钢刀从背后贯穿而出,将它们扎成了葫芦。 “现在,你能记清你有几个儿子了吗?” 沈仪站在两妖身后,侧身持刀,看着呆滞的黄皮子,他那张染血的白皙面庞上,唇角微微掀起一抹森寒。 村落里,少许几个村民抬起头,即便是受尽了世间苦楚。 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他们抱住自己的手掌又紧了几分,颇有些不寒而栗。 只见那相对而言身形单薄的年轻差役,此刻还站得笔直,而在对方脚下,是满地骇人的残肢断臂,一颗颗妖犬头颅滚落到田坎下面,面容狰狞至极。 干涸的泥地被血浆灌溉成暗红色,腥臭味漂浮在整个村落。 一人一刀,自他脚下起,前方犹如鬼蜮,后方却还是原本的那个村落。 而那头恐怖的肥大妖犬,此刻一边喘气,一边肥肉轻颤。 沈仪缓缓将刀刃对准黄皮子的眉心,歪着头:“我以为你们很喜欢这种场面。” 如若不喜欢,又何必把人拆解成数十块,胡乱的丢在院落里。 黄皮子抬起头,忽然发出嗤嗤的笑声:“死了个干净,倒也轻松不少。” 随着话音,它身上的肉块轻颤之间忽然有了某种规律,然后有猩红煞气从皮肤涌现,比雾气更浓,瞬间便将周围全部笼罩了进去。 猩红煞气所接触到的东西,无论是尸首还是血浆,都开始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眨眼间就开化作脓水淌下。 见此异状,沈仪并未慌乱。 他心里早有准备,对方既是大妖,便是得到了超脱,又怎么可能只会些拳脚功夫。 呼吸间,体内五个大窍同时开始运转,蕴着猩红的白雾附着体表,与那煞气触碰的瞬间,犹如水火相遇,消耗得极快! 没有过多浪费时间。 沈仪再次踏步,手中长刀狠狠劈砍下去! 嗤啦—— 刀刃落在黄皮子脖肩正中,携带着天地之息的一刀,犹如撕纸一般将对方皮肉斩裂,巨大的豁口从黄皮子肩膀一直延申到小腹。 下一刻,豁口之中瞬间窜出了比先前浓郁十倍的猩红煞气。 黄皮子脑袋垂吊着,用骨缝夹住刀刃,恶狠狠的朝沈仪拥来,似乎是想把他揉进自己的身躯里。 “……” 沈仪松开刀柄。 五指紧攥,毫无花哨的一拳轰出! 在那拳峰之下,黄皮子身上的肥肉犹如水浪般荡漾开来! 第二十章 斩杀黄狗大妖 臻至大圆满境界的排云长拳! 在初境五窍修为的加持下,沈仪的手掌被天地之息所覆盖,每一拳都像是要彻底震碎黄皮子的血肉与内脏。 “来啊!痛快!” 黄皮子呲着牙,随着身形逐渐缩小,猩红煞气迎风而涨,笼罩的范围足足十丈有余。 无论任何东西都逃不过被腐蚀的下场。 这也是为何它刚才没有施展这邪法的原因。 在红雾覆盖之下,生灵皆亡。 唯有超脱之后的武者,能用天地之息抵御些许时间。 这种情况下,比拼的无非就是谁的积累更多。 在沈仪出刀的时候,黄皮子就已经看出了对方的境界,虽有些惊讶,但它不信对方的底蕴会比自己这百年所积累的一身血肉还要雄厚。 直到沈仪第数十次挥拳,而势头仍旧没有减弱的意思。 他呼吸平稳,身上附着的白雾看似淡薄,像是下一秒就会被猩红煞气彻底腐蚀,但却总是能源源不断的涌现。 黄皮子瞳孔微缩,神情间终于出现了一丝犹豫。 它好像猜错了什么。 “你……” 拳头刺破金黄的毛皮,宛如扎穿了一个空荡荡的气球。 在那层层堆叠的皮肤下,狗妖的血肉已然消耗殆尽,只剩下一具空皮囊。 “饶了我!”黄皮子终于惊惧起来。 沈仪不紧不慢的将手掌从那堆碎裂的腑脏中抽出,重新握紧刀柄,把刀刃从骨缝中拔出,然后干脆利落的一记下劈! 【斩杀初境前期狗妖,总寿五百七十五,剩余一百八十年,吸收完毕】 漫天红雾忽然失去了主心骨,变得飘渺不定。 村民们远远蹲着,浑浊眼眸中头一次有了情绪,那是微不可察的焦急。 忽见青年自雾中走出,修长有力的五指将长刀插回鞘里。 凌乱发丝下,他神情间多了些疲倦,呼吸也不再如来时那般平缓,略显急促,然而身形依旧笔挺。 在他背后,高大却只剩下皮囊裹挟着骨架的身躯,犹如一杆旗帜轰然倒塌! …… 柏云县至六里庙村的小路上。 陈济攥紧老驴的脖颈,颇有些心浮气躁。 刘典吏虽算不得正式官员,但他一句话下来,整个刑房所有差役,还真就没一个敢抗命的。 陈济匆忙回家安顿好妹妹,还是决定独身过来瞧瞧。 他看着老驴悠然自得迈步的模样,咬牙一巴掌扇了过去,紧跟着翻身而下,施展着并不是很熟练的轻功朝前方赶去。 不多时,一抹血腥气味钻进鼻腔。 陈济面色微滞,下意识握紧刀鞘,似乎是猜到了什么,赶路的双腿隐约颤了颤。 心脏被恐慌所笼罩,脑海里隐隐显出一番尸横遍野的场景。 他咬紧牙关,蓦地朝村里冲去。 “……” 片刻后,视线里多了几缕炊烟。 两個村民从田埂上走过,察觉到旁边有人,他俩朝陈济看来,片刻后,生涩的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陈济习惯性的想回以微笑,可唇角僵硬,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怔怔盯着两个村民抬着的物件,那是一条毛茸茸的粗壮大腿,毛发已被血块粘结,显然是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差爷说,随便我们吃,吃不下的给他装在板车上哩。” 村民咽了口唾沫。 闻言,陈济彻底沉默下来。 差爷?还能是哪个差爷!整个柏云县现在敢踏足此地的,除了沈仪还能是谁。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济感觉自己快糊涂了,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掠过两人继续向前。 很快,那道熟悉的背影出现在眼前。 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惨烈厮杀。 沈仪安静坐在田埂上,旁边围了七八个半大孩子,正在小心翼翼的摸着他的佩刀。 数十个村民忙碌的从泥田里捞出妖魔尸首,就像在挖莲藕似的,偶尔捧出一截胳膊,脸上便跃现笑容。 血腥与祥和,两种截然不同的场面交织在一起,揉成了眼前极其诡异的一幕。 陈济浑身僵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对方身旁的。 他浑浑噩噩开口道:“妖魔呢?” 沈仪略带诧异的抬眸,像是没想到对方会过来:“都打发掉了。” 听了这话,陈济莫名觉得有些耳熟。 好像自己先前问对方猿妖之事的时候,沈大人也是这般答复的。 他伸出手指,颤巍巍指着不远处被暗红浸透的泥地,嗅着扑鼻而来的恶臭,强忍呕意:“你管这个……叫打发?” 这里是城西郊外,踏出去就是黄皮子的势力范围。 对方就站在这里,屠戮了遍地的妖魔,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黄皮子离家出走了,要么同样死在了这里。 即便后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相比起前者的滑稽,陈济也只能一遍遍的说服自己,这是真的。 两三日前,对方还是个无恶不作的烂人。 一朝出手,便是径直扫平了黄皮子及其麾下的狗崽子,论起隐忍二字,自己真得叫对方一声祖宗。 “去把尸首收拾一下,该回去了。” 正好来了个苦力,不用白不用。 沈仪伸出手,几个半大孩子乖巧的把刀鞘上的手印子放在衣服上擦干净,然后放回了他的掌中,咧开缺了牙的嘴巴:“差爷您慢走。” 他跨好佩刀,缓缓站起身子,收起了眼前的面板。 【剩余妖魔寿元:六百七十二年】 十二头精壮狗妖,再加上黄皮子贡献的一百八十余年,此刻沈仪的积蓄已经充裕到极为恐怖的地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 在出拳震碎黄皮子五脏六腑的时候,沈仪忽然发现对方体内居然有一颗鸡蛋大小的未知器官。 那肉球要比其他内脏坚韧得多,在猛烈的劲力之下,居然还能像个活物似的继续运转。 最重要的是,其中蕴着沈仪晋升初境以后,就一直所渴望的气息。 他干脆顺手将其扯了出来,用一块麻布包好。 这是沈仪第一次与真正的妖魔交手。 那些开智的狗妖,虽然也能活个一两百年,但除了身躯强壮以外,本质上和凡人没什么区别。 黄皮子则截然不同,那铺天盖地的猩红煞气,军伍和差役们几乎没有应对办法,沾着就是个死字,即便拉开距离用弓箭去射,也很难破开黄皮子身上的脂肪皮肉。 想要造成真正有效的伤害,至少得上重弩才有可能。 但别忘了,虽然狗妖看着肥,动作可不慢,十丈距离也就是三两步的功夫。 而这样一头对凡人近乎无解的生物。 竟然只是初境前期的修为。 第二十一章 斩妖回城 按照沈仪的判断,自己修习的风雷伏妖真解,共有四个阶段。 正好能与初境修为对应上。 三窍为入门,即是初境前期,自己的五窍那就是初境中期修为了,接近黄皮子的两倍。 以强对弱,居然还打的这般费劲。 究其原因,还是自己没有对方那样的妖法可用,面对其强悍的防御,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只能靠着蛮力和修为碾压过去。 沈仪叹口气,修为固然重要,但最好也能有个三两招压箱底的手段。 镇魔司传下来的三式武学,对上真正的大妖,已经有些乏力了。 他转过身,村民们已经将两个板车准备好了,尸首太多太重,干脆只取首级,但即便如此还是垒成了小山。 “这是要干嘛?”陈济有些发懵。 “回城。”沈仪走向路口那头慢悠悠跑来的老驴,翻身骑上去。 经历此事,他已经彻底醒悟过来。 想要获得好名声加入镇魔司,并非自己想得那般简单。 衙门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坏了计划。 既然如此,那就必须做出切割了。 …… 暮色苍茫,柏云县。 街边小贩忙碌收拾着东西,一伙军伍哈欠连天的守着城门。 随着一股恶臭袭来。 几個当兵的赶忙捂住口鼻,小贩则是站直身躯,好奇的朝城门看去,下一刻,一堆恐怖狼头映入视线,皆是面目狰狞,活灵活现,血盆大口怒张,眉眼间似乎还带着浓郁的惊惧。 “妖怪……妖怪进城了!” 小贩手中的勺子跌落,慌不择路的退后几步,摔了个大马趴。 军伍们也是瞬间紧张起来,赶忙握住长枪。 两个负责拉车的村民原本佝偻着身子,脸上带着些许久没进城的好奇与局促,见了这群人的丑态,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身板。 “啥眼神,俺们遇到妖怪吓得走都走不动,但也不至于怕一堆死尸,吃着可香咧。” 陈济缓步入城,神情复杂。 在他身后,一头老驴慢悠悠的咀嚼着草料,俊秀青年骑在驴上,眸光平静,可身上溢出的腥气却让所有人都颤了颤身子。 “沈……是沈仪?” 军伍们端着长枪,难以置信的眨了眨眼睛。 对方的面容他们可太熟悉不过了,但现在除了五官没变,对方无论是神情还是气质,都与先前的泼皮天差地别。 “杀千刀的祸害,死了还要吓我一跳。” 小贩也是羞恼的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偷偷用余光瞥向那骑驴青年,莫名感到有些震撼。 这得杀多少妖魔,才能把衣裳都给染成这样。 “沈大人,您这边请!” 他赶忙让出一条路来,心里却惊喜着茶余饭后有了新的谈资。 整个柏云县,有多久没有出城降妖了? 更何况是这般大动作! “您这下可算是把衙门给得罪完了。” 陈济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帘,不禁发出苦笑。 他不太理解向来以“为人处世”著称的沈大人,为何会突然做出堪称莽撞的行为。 沈仪淡然垂眸,缓声道:“有得选吗?” “您有力斩妖魔之能,却也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凭这身本事,自有大好前程……” 说到一半,陈济忽然愣住。 他想起来了,镇魔司巡查在即,若是能展现出柏云县平安祥和的一面,自然是前程无忧。 可对方已经得罪了妖魔,必要时,谁敢保证衙门不会将其推出去挡刀。 若是等猿妖和黄皮子联手上来要人,等同于把身家性命放在那群狗官手里。 于其这般,还不如打出声势来,让全县人都知道沈仪是何等人物。 在镇魔司校尉的查探下,谁人又敢说自己堵得住十余万百姓的悠悠之口。 这哪里是莽撞,分明就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跟了您两天,我都快长出脑子来了。” 陈济无奈摇头,随即昂首挺胸,拿出了一副高昂姿态。 眼看着面前酒馆踉跄撞出一伙差役,他故意带着两个民夫往那边靠了靠,抬手就是一刀鞘劈打下去。 “滚开!想挨鞭子不成!” 张鹏天哪里受过这等委屈,醉醺醺的回头便想还手:“妈的,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他眼睛扫过陈济,刚准备抽刀,便是注意到了一道居高临下俯瞰而来的冰冷目光。 “沈……沈……” 想在兄弟面前撑面子的胆量,在看清两车狗妖头颅,特别是其中垒到最高处那枚黄皮首级后,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张鹏天摸着被抽打的脸庞,战战兢兢的退了回去。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对方是怎么活着回来的……得快去禀报刘典吏! …… “行了,你带他俩去衙门,完事以后替他们找个住处,好好吃一顿。” 离开街道,沈仪掏了掏腰带,扔出一钱碎银:“两位幸苦了,这顿算我的。” “差爷您客气!”两个民夫可是亲眼见过对方斩妖时的凶残,没想到平时还挺温和,赶忙点头谢过。 唯有陈济皱着眉头,捏着那枚碎银,怎么看怎么熟悉。 与几人道别。 沈仪下了毛驴,略微舒展身躯,遮掩了眼眸中的疲倦,不紧不慢的朝自家走去。 不得不说,这是他消耗最大的一场的战斗。 不仅仅是体力上,还有窍穴中干涸的天地之息,让人犹如一下子从仙庭跌落凡尘,巨大的落差感下,精神不免有些萎靡。 他在茅草屋檐下站定。 避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沈仪伸手敲了敲门。 人未至,话音先到。 “怎么才回来,肚子都快饿瘪了。”尽管嗓音有气无力,但仍旧清脆悦耳。 听到回应,沈仪推门而入,随即眉尖轻蹙。 只见昨日还脏乱无比的小屋,今日却是焕然一新,让人有些不忍下脚。 女人湿漉漉的发丝披在身后,洗干净的小脸俏丽动人,眉眼间的三分英气更添些别样的魅力。 她穿着一袭黑衫,虽略显宽大,竟也衬得身形高挑,肥厚的裤子半湿,流露出浑圆修长的腿型,一双白嫩脚丫径直踩在地上。 “我把衣裳都洗了,还有你的皂衣,先借你的旧衣服穿穿。” 林白薇说着,忽然抬眸:“你这是去当差,还是去血池子里泡澡去了?” 她鼻尖轻轻一抽,神情微变:“妖血?” 沈仪没有回应,只是移开目光,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叶包,随手丢在了桌上:“将就一下。” 见他不愿多说,林白薇懂事的不再问下去,坐到桌边,期待的掀开了被妖血浸染的荷叶。 “咦!竟然有肉。” 她捻起一条沾血的咸猪肉,稍微擦了擦,便塞进冷硬的火烧里:“阿呜。” “我说将就一下,你好歹挑里面干净的。”即使是沈仪,此刻也不禁揉了揉太阳穴。 “像你这种没尝过苦日子的,才会那么矫情,换在荒郊野岭,谁管伱会不会饿死。” 林白薇咀嚼着面饼,满脸享受,还不忘评鉴道:“真香。” “……” 沈仪哑然无语,这话说得,倒像自己是豪商家长大的,而对方才是在街头混大的一般。 第二十二章 妖魔境界 “你打算呆多久。” 看她吃得香甜,沈仪莫名感觉有些饿了,伸手去拿火烧,没成想被对方白皙玉指轻轻一拍。 林白薇捡了个干净的面饼递过去:“我在后院搭了个小棚子,尽量不去打扰你,至于住多久……再住一个月?” 她不是很确定。 沈仪接过面饼,神情间看不出喜怒。 这女人嘴里没句实话,身世看似清白,实则多年前就被林家送了出去,回来时不知学了什么本事,竟敢单枪匹马出城降妖。 原本以为是個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但最近相处下来,沈仪发现对方心思缜密,神情举动间又像是吃过苦的,压根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 最重要的是,她惹到了那群神秘无比的狐妖,最后还能活着回来? 前身将其关押在屋子里,看似捡了便宜,实则在沈仪眼里,这简直就是找死的行为。 先不说此事败露后,一个普通差役要如何应对林家的愤怒。 狐妖不杀她,理由是什么?! 沈仪想不明白,干脆不去想,平静道:“不行。” 闻言,林白薇并不惊讶,反而轻笑道:“怎么,你不是一直想留我做你媳妇儿,反悔啦?” 对方抓自己过来的时候,那满脸色急的神情可不是作假。 本以为听到自己稍微松口,沈仪再怎么故作沉稳,或多或少也会流露出些许异样。 然而青年却是略微抬眸。 片刻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讥诮。 林白薇进食的动作缓缓停住,食指擦掉唇角的饼渣,她回望过去,俏脸上的楚楚动人,在沈仪略带嘲弄的注视下逐渐褪去。 “哎。” 她捋了捋鬓角,颇为无奈的叹气,霎时间,浑身气质悄然有了变化。 林白薇坐直身躯,狭长眼眸中多了几分锐意:“虽然不知道你只是个小差役,还是替妖魔办事的那种,为何会突然招惹上它们。” 她斜睨向青年身上的血衣:“故作镇定的滋味不好受吧?迫切想要知道超脱之法?” 林白薇径直点明了对方凡胎圆满的事实,双腿相交,不急不缓的整理着衣摆,眼眸间涌现清冷。 “唤一声师傅,我助你登入初境门槛,如何?” 先前太过急促,编的武学名字太过粗糙,今日自己有备而来,还唬不住伱这小年轻,笑话。 林白薇信心十足。 她安静朝青年看去。 紧跟着,她便看见沈仪轻轻抬起手掌,将腰间的佩刀取下,然后随意的放在了桌上。 “你离乡学艺。” 沈仪的嗓音渐渐漠然:“学的是唱大戏么?” 他将五指按在刀鞘上,林白薇忽然感觉自己被浓郁的煞气笼罩,不由自主咽了咽唾沫:“你……你想干嘛?” “我对你没兴趣。” 沈仪摇摇头:“但我对你的师门很感兴趣。” “我都说了没有师门。” 林白薇还想解释,只见沈仪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刀鞘旁随意展开,露出了其中微微发颤的肉球。 “证明你的价值。” 沈仪垂手而立,看似无害,然而桌上的佩刀和肉球却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 二选其一,请务必少点戏,他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 林白薇盯着那肉球,藏于宽袖里的指尖微不可察的抖了抖。 她楞了片刻,才道:“兽元?你哪里弄来的……” 话音未落,她重新看向对方身上的血衣,答案不言而喻。 “四百年左右的兽元,这是黄皮子的?” 林白薇五指轻攥,掩饰着心中惊讶,对方清晨时叼着煎饼出门,夜时便带着初境妖物的兽元而归。 柏云县的差役,何时生猛到了这般地步。 她瞥向青年,干脆利落道:“一般这种成色的兽元,可以直接做为聚气丹的主材料,也可以辅助炼制更高级的凝液丹……在条件不允许的情况,直接吞服炼化也能发挥出七八成功效,只是糟粕较多,对修行有些许害处,最好多花点时间。” “当然,无论是作何用途,都不是初境之下的武者能够享用的……我这句话可是实话。”林白薇言辞间多了几分认真。 闻言,沈仪点点头,随手将兽元重新盖上。 倒是跟自己猜的相差无几。 若是对方继续满嘴胡言,贬其为什么毒药,那沈仪才是真的要考虑下拔刀的事情了。 只不过林白薇能一眼认出兽元来自于谁,这确实超出了他的意料,对方莫非对整个柏云县附近的妖魔都有了解? “你可以留下,但我不会参与你和狐妖的事情,也不会过问你的身份。” 沈仪将东西收好,继续道:“作为条件,我要两本真正的初境功法。” “桃花劈山斧,诛妖无双剑……”林白薇刚刚竖起手指,便感受到青年扫来的冷淡眸光,她撇嘴收了回去:“我现在没有功法,只能等获救以后再给你。” “可以。” 沈仪也没有咄咄逼人。 他不习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镇魔司虽好,但如果能搭上一些江湖门派的关系,从而获得更多关于武道修行的信息,自然是更好的选择。 “柏云县突然斩了黄皮子,就不怕其余妖魔震怒?” 林白薇重新拿起火烧,用咸肉将其塞得鼓鼓囊囊,这才“阿呜”一口咬下去,一边咀嚼一边吐字不清道:“虽然妖魔之间各成派系,但在对待朝廷上,态度可是一致的。要我说,就不该先动黄皮子,打草惊蛇。” “什么意思?”沈仪提起了一丝兴趣。 “这犬妖不过是刚入初境,而猿通天呆在东山多年不出,就是在为突破初境圆满做准备,它应该是对这种事情最忌惮的。” 林白薇小脸涨红,努力将饼子咽下去,长长舒了口气:“还有青麟老母,百余年前就有传闻说它已是玉液境大妖,如果我是你,就会上报朝廷,请来几位镇魔司偏将,先除了蛇妖,老猿黄狗之流自然逃窜而走。” 沈仪安静听着,却发现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狐妖呢?” 姑娘翻了翻白眼。 她已经将食物全部扫光,轻轻拍了下丰满心口:“嗝……困了困了。” 沈仪坐回床沿,抱拳道:“多谢提醒。” 林白薇慢悠悠朝后院走去,白了他一眼:“还算你有良心。” 来到寂静小院。 女人眼中的轻松褪去,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别看她话语中对黄皮子颇为轻视,那可是一头实实在在的初境妖魔,对方一个寻常差役,没有师承不说,连功法都还要想办法从自己这样的陌生人身上获取,即使有所奇遇也不完整。 在这种情况下,他竟能将狗妖斩杀。 若是能给对方铺好一条修行之路,未来成就必定非凡。 如此资质,若是死在了柏云县这淌浑水里,那才叫暴殄天物。 可惜现在自身难保,实在无力再去管那许多闲事……好饿。 第二十三章 全方位提升 屋内只剩下自己。 沈仪躺在床上,唤出了面板。 对于武道修行,自己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鸟,又从女人口中得知了诸多东西,什么聚气丹,凝液丹,玉液境。 他思绪不禁开始遐想起来。 片刻后,沈仪拿出那颗肉球,想要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这东西比鸡蛋略小一圈。 他闭眼将其含在口中,一股腥涩自舌尖蔓延开来,但其中蕴含的天地之息又犹如蜜糖般吸引着他。 紧跟着,沈仪开始将寿元灌入风雷伏妖真解。 【剩余妖魔寿元:六百七十二年】 【第一年,你花费了七个月的时间,除去兽元中的糟粕,只取其中精华,同时不忘吸纳天地之息,修为有了飞速进展】 【你成功填满了第六窍,风雷伏妖真解小成,但兽元中的精华仍旧源源不断的灌注而来,你填满了第七大窍】 【你从兽元中领悟了血煞(残缺)】 【剩余妖魔寿元:六百七十一年】 …… 寿元灌入才刚刚开始,沈仪的眼中便有惊喜和震撼涌现。 自己的想法果然是正确的。 只要宝药在体内,就可以影响到武学推演的过程。 但他没想到的是效果会这么恐怖。 先前填满两个窍穴用了多久?整整二十年。 一枚兽元入腹,就能相当于二十年苦修。 也算是替沈仪解了心中疑惑,那就是凡人寿命顶多百年,即使凡胎圆满,跨入初境,总共也不过增寿四十年。 而妖魔动不动就几百岁,境界比自己还低的黄皮子,更是有五百七十余年的活头。 此消彼长之下,妖魔硬熬也把人间高手给熬死了。 如此看来,武道修行的本质的还是掠夺,若是傻乎乎的成天对着天地索取,等须发皆白那天,估计仍旧個初境前期。 “这个血煞又是何物?” 沈仪看向面板,在当前武学的下方,赫然多出一条文字。 【血煞(残缺):吞食妖魔兽元受到污秽侵蚀,将其感悟,纳为己用,你体内的天地之息带有腐蚀的效果】 看完描述,沈仪忽然联想到了黄皮子的那式妖法。 别说,如果不是自己境界远高于对方,待到体内气息消耗殆尽,下场估计就和那堆尸骨一样化作脓水。 “也算是勉强补上一点进攻的手段。” 沈仪沉下心思,继续灌注妖魔寿元。 【第二十七年,你填满第八个大窍,由于体内气息过于充盈,并沾染了伱的味道,与纯粹的天地之息相冲突,修行进展变缓】 【第四十九年,你九窍皆满,风雷伏妖真解大成】 或许是财大气粗的关系,沈仪并没有觉得心疼,准备一次性给它充满。 【第七十二年,你终于填满了第十窍,在你的眼中,这方天地逐渐变得清晰】 【第一百零四年,水满则溢,你的身躯已然饱和,再容不下丝毫多余气息,十二窍满,风雷伏妖真解圆满】 【剩余妖魔寿元:五百六十八年】 如果说修习功法算是保底,无论如何都能臻至圆满,那么要推演出新的功法真就跟抽奖没区别。 沈仪犹豫了一下,留了三百年另作它用,将剩余部分全部灌入进去。 紧接着,一连串一模一样的提示直接把他给看得大脑发懵。 【第一年,即使境界圆满,但你相信不进则退,每日仍旧勤加淬炼,毫无休止的向天地索取……】 【第十年,你继续索取……】 【第二十年,你还在索取……】 一行行提示飞速跃起,然后又被下一条挤掉。 就这般重复了不知多少次。 沈仪掌心渗出些许汗意,就在他忍不住想停下的时候,眼前终于闪过一行明显与之前不同的文字。 【第一百三十年,或许是天道酬勤,你体内第一个大窍中,有一缕气息忽然凝结,化作玉露滴落】 【第一百五十年,第二滴玉露显露】 【第二百六十八年,你第一个大窍中近乎半数的气息都化作了玉露】 【剩余妖魔寿元:三百年】 沈仪面色复杂,这才勉强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凝气成液,联系上林白薇所说的玉液境,不难猜出,这应该就是下个境界的变化。 或许待到十二大窍中所有气息都化作玉液,就算是正式踏入了下个境界。 问题是,没有寻到门路! 推演之中,他就是无休止的用最笨的办法,硬堆时间让体内的气息进行转换。 这得多少妖魔寿元才能填满一个大窍? 都不能叫事倍功半了,简直是挥霍浪费。 沈仪闭眼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变化,发现那玉液除了比普通气息更加浑厚以外,似乎没有更多的效用。 他叹口气,将注意力放到了剩余几式武学上。 剩下的三百年,就是为它们所准备的。 刀法,拳法,轻功。 沈仪回忆着先前与黄皮子的战斗,自己如今最缺的肯定是进攻手段。 他选中了伏妖刀法。 【第一年,即使对你现在的境界而言,这门刀法已经显得太过粗浅,但你还是重拾起来,如同当年初涉武道的时候那般,板板正正的开始练习】 不知道是先前亏损太多,否极泰来的缘故。 很快,沈仪的眉尖便舒展开来。 【第四十六年,你挥出最后一刀,只觉得通体舒畅,粗浅的招式在你的脑海里糅合,逐渐变成了崭新的东西】 【第五十年,你已经感悟出了一整套刀法,但莫名觉得有些不够,你看着指尖缠绕的雾气陷入沉思】 【第五十五年,你领悟了初境.血煞刀法】 【剩余妖魔寿元:两百四十五年】 【初境.血煞刀法(入门)】 在数不清的寿元灌注下,刀法的境界开始飞速攀升,从入门到圆满。 …… 待到鸡鸣时分。 柏云县衙门,班房内竟是站满了差役。 陈济站在当中,身旁是十三个狗妖首级。 在主位上,须发皆白的老人端坐,身着青色盘领衫,他双眸闭合,皮包骨的手掌紧紧捏着扶手,手背上青筋狰狞虬起。 “刘典吏,除妖也是咱们分内之事……”宋长风轻声解释了一句。 闻言,老人徐徐睁眼,目光扫过地上的妖魔头颅,又快速移开,似是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摆手:“老朽没这个本事,是你们的本事,是他沈大人有本事……既然如此,那他便把妖魔之事一并管了吧。” 话音间,刘典吏骤然起身,暴怒着一脚踹翻了面前桌子。 “全都给他一个人管!” 第二十四章 衙门出手 “原来如此。” 沈仪回味着脑海中多出的血煞刀法,每一式都充斥着凶悍戾气。 明显沾染了许多属于妖魔的狠辣,完全看不出是从那套中规中矩的伏妖刀法中脱胎而来。 以暴制暴! 这是一套真正属于初境的完整武学,跟走捷径而强行跨境的正阳刀压根不是一个档次。 再加上初境圆满的修为,若是再对上黄皮子,沈仪有信心在三刀之内拿下对方。 他看向面板。 妖魔寿元只剩下一百三十年,多余的部分是用在了另外两套武学上面,可惜收获不大,仅仅得到了一个类似拳掌精通的天赋。 【身轻如燕:多年的轻功积累,让你对身体的掌控愈发熟练,你的动作变轻盈了】 只能说聊胜于无。 沈仪并未感到失望,他现在也算是弄懂了这个面板的效用。 想要推演出新武学,相比起时间而言,更重要的是“素材”的积累。 单纯靠寿元,就只能把希望放在虚无缥缈的灵机上。 只有自己学会更多的武学,推演时才能做到融会贯通,举一反三,从而创造出新的东西。 这不是大脑空空如也,光坐在那里空想就能完成的事情。 譬如血煞刀法,就是结合了兽元中的血煞之力,风雷宝卷也是因为有正阳刀的存在,才能演化出初境的道路。 “做人要知足。” 自己一晚上的提升,换成普通人,在没有宝药奇遇相助的情况下,很可能就是一辈子。 这已经是莫大的机缘了。 沈仪起床看向柜子,那里放着林白薇替自己洗净晾干的衣裳。 他伸手将其取过来,脱下内衬,露出一身近乎完美的肌肉线条,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由于太过懒散,连巡街都懒得亲自迈步,以至于皮肤呈现冷白色,不太健康。 这個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多晒晒太阳就好了。 沈仪迅速换好衣服,转身便看见了后门处屏息站立的女人。 “有事?” “随便转转。” 林白薇意犹未尽的收回目光,期待的揉着小腹:“今天有早饭吃吗?” “等我。” 沈仪转身出门,在小摊上买了两个煎饼,想起自己还未到手的两本武学,他犹豫了一下:“加蛋……多少钱?” 按道理来说,好歹是个差役头子,又没有不良嗜好,怎么也不该缺银子花。 前身搞钱的手段还挺多的,若是自己狠狠心…… “沈爷,俩饼子要什么钱,您爱吃就多来。”小贩点头哈腰的将煎饼包好递过去。 “多谢好意,不必了。”沈仪摇摇头,掏出十个铜板放在了桌上。 将早餐带回家。 沈仪咬着煎饼朝衙门走去,走到半路就发觉了不对劲。 只见一路上无论是卖包子的还是挑菜的,路人皆是投来好奇目光,当自己回望而去的时候,他们却又赶忙埋着脑袋,假装在忙手里的活计。 “以后咱们柏云县,任何妖魔邪祟之事,全都得找他。” “他?沈爷?” “大清早说什么胡话,要是担心自家姑娘婆姨太清白,兜里银子太多花不出去,他倒是能帮上大忙,妖魔?” “快小声点,你可知昨日发生了什么,城西郊外已经没妖了。两个村里泥腿子亲口说的,漫山遍野的妖怪,全都被砍了头送到咱们县,领头的就是沈爷。” 如今已是初境武师的沈仪,将周围犹如蚊呐的风言风语全部收进耳畔。 他加快步伐,踏进了衙门班房。 其内情形与往常无异,就是略显得有些空荡。 只见偌大的院子里,居然只有四个人,陈济面无表情的拿着笤帚扫地,牛家兄弟和张大虎蹲在屋口目光呆滞,面面相觑。 见沈仪进来。 张大虎嗷的从地上跳起来,扯着嗓子叫唤道:“沈大人,您可算来了!您可得替我们做主啊!” 他冲过来,委屈的不行。 “凭啥不让我们巡街,让我们去管什么妖物,城西三条街多少油水,那可都是兄弟们幸幸苦苦攒下来的家业,宋头一句话就给咱们废了!” “沈大人,您可是刘典吏眼前的红人,姓宋的敢这样嚣张,他哪里是打我们的脸,他分明是在……” 陈济默默将他撞开,来到沈仪身旁,轻声道:“这是典吏的意思。” 留在班房内的四人,正好就是昨日去了刘家惨案现场的几个。 刘典吏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仅要让这几人边缘化,更想让他们死,让其他人看见跟着沈仪混的下场。 你不是很能杀妖吗? 那便都给你杀。 张贴告示,公之于众,先将你捧到最高,再冷眼看伱摔下来。 如若是不敢,那就老老实实的,别再搞什么幺蛾子。 “他知道是您杀了黄皮子,趁半夜来的,发了一通脾气,天未亮就走了,怕撞上您。” 陈济面露苦笑。 显然,沈仪突然展露出的实力,已经狠狠震慑到了刘典吏,甚至可以说是让其惊恐万分。 但这仍旧不够…… 即便是知县大人从青州请回来的强者,同样拥有和黄皮子一战的实力,一月也不过俸银六百两而已。 六百两雪花纹银能砸死一个普通人,但若是砸到柏云县这淌浑水里,却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除了狗妖以外,县外还有更恐怖的噬人妖魔。 一旦闹出问题,即便出动镇魔司,也需要先接管整个县城,迁移百姓,然后稳扎稳打,三五年时间能解决掉妖患都不错了。 别看只是区区数年。 对于知县等一众老爷来说,等于十年寒窗苦功尽废,从此前途晦暗,再难有所跃迁。 就算朝廷除了妖害之后,重新让他坐回这个位置,手里的也只不过是个人丁凋零的贫县罢了,那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若非阻拦除妖是诛九族的大罪,沈仪又有一身超凡脱俗的武艺。 恐怕上面连这龌龊的计策都懒得想,直接扒了他的衣服,或者找人取了他的首级。 “沈大人。”陈济神情复杂,他家里还有个妹妹需要照顾,却突然被上面打成沈仪的“同党”,心绪不免有些沉重。 自己尚且如此,对方更是被针对的首要目标。 想到此处,他眼里多出几分同情: “刘典吏临走时给我留了一句话,他说,您要是想通了,拎壶水酒去他那里坐坐……他说知县老爷能给别人六百两,难道还能缺了你的……” 第二十五章 林家之事 “知道了,去忙吧。” 听完对方的话,沈仪只是轻点下颌。 从昨日柳叶街之事,自己被掩住耳目的时候,他就预料到了现在这一幕。 刘典吏应对的方式可谓是有条不紊,不愧是混了这么多年的老东西。 若是闭门不出,沈仪就成了全县人茶余饭后的笑话,只能低头接受他们的条件,若是大开院门……这不纯傻子么。 世上哪有人愿意无缘无故的与妖魔为敌,所谓枪打出头鸟,又没银子可挣,拼什么命啊。 刘典吏唯一没考虑到的事情便是…… 沈仪是真的能从杀妖中获得好处。 不仅有,而且远胜什么真金白银,那就是实打实的寿元。 所以沈仪心里丝毫没有波澜。 即使有想法,也只会是一丝欣喜。 “您……” 陈济总感觉对方像是完全没听自己在说什么,这可是要丢命的大事! 片刻后,他无奈垂手,按在了腰间刀鞘上。 这世道到底怎么了,前些日子自己还在痛斥对方的胡作非为,短短几天功夫,反倒是自己变成了说客。 回忆起沈仪孤身立于村前的身影,这位可不是个口头说说的主。 陈济自嘲一笑,握刀的手紧了紧……草,攒嫁妆的事情得抓紧些了。 “你家娶媳妇儿要多少嫁妆?” “什么?”沈仪疑惑回头。 “没什么,随便问问。”陈济深吸一口气,赶紧把脑子里莫名冒出的念头给甩出去,一码归一码,对方勉强算的上个好捕头,但那烂糟的私生活,啧,可不能把妹妹往火坑里推。 幸好对方没听清楚…… “其实我喜欢成熟一些的。” 沈仪摇摇头,略微缅怀了一下宋家嫂嫂慷慨的胸怀。 趁着陈济还没反应过来,他慢悠悠踱进了班房。 “不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张大虎急得跳脚,朝着屋门口蹲着的两头大汉吼道:“你俩哑巴了!说话啊!” 牛家兄弟对沈大人不满许久,这会儿倒是像个闷葫芦似的。 “我媳妇儿昨天都没让我进屋。” 牛大憨憨的抠着后脑勺,自己跟了姓沈的这消息传出去,差点后院失火,就像自己真的霸占了哪家姑娘似的。 “今天早上,我还在睡着呢,她突然……嘿嘿……嘿嘿……” 说着说着,牛大突然傻乐起来,用力揉了揉裤裆。 “……”张大虎。 “……”陈济。 沈仪无奈瞥过去,淡淡道:“开院门。” 通常情况下,寻常百姓绝不会轻易到衙门里来,何况是恶名赫赫的沈爷麾下的班房。 但沈仪并不着急。 他曾见过刘家父女的绝望模样,只要涉及到妖魔,他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根救命稻草,这世道没有给他们留下别的选择。 院门一开,告示一贴。 这间院落便成了柏云县仅有的“伏妖衙门”,又安排了陈济和张大虎出去打探消息,和牛家兄弟三個时辰换一次班。 沈仪则是闭眸假寐,养精蓄锐。 让人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仅仅半天时间,就有人登门而入。 来人是个瘦小的中年,皮肤黑黝黝的,一看就是做的糙活。 他小心翼翼的探进头来。 院中牛家兄弟脸色瞬间有了变化,齐齐站直,即便是之前还在傻笑的牛大,此刻眼里也多出几分忐忑。 杀妖杀妖,说起来不过是嘴巴一张一合两个字而已,问题在柏云县当差这么多年,他们也没真正干过这事儿啊。 “沈爷,我有邪祟的消息。” 瘦小中年紧张的咽着口水,眼神闪烁,在牛家兄弟的带领下,小心翼翼跨入屋子。 “什么妖物,快说。”牛二紧张的瞪过去。 “不不……不是妖,是邪祟。”瘦小中年赶忙摆摆手。 闻言,沈仪缓缓坐直了身躯。 来这里好几日,包括前身记忆在内,他还是第一次得到关于邪祟的消息。 “不用急,慢慢说。” 看着沈仪平静的目光,中年心中镇定不少,昨日听那卖油翁胡吹八讲,还以为对方喝醉了酒,沈爷怎么可能对他温和有加,今日一见,居然也信了几分。 “我没撞见那邪祟,是我婆姨撞到了。” 他努力组织着措辞:“大概从一个月前起,每到天黑时分,我在院里冲凉,我婆姨就在房间里点上一根蜡烛,对着镜子梳头发。” “一边梳头还一边笑,就像中邪了似的。” “这还不算什么。” 中年脸色愈发难看:“有天晚上,我被尿憋醒,伸手搂了个空,走出去一找,您猜怎么着,她穿着花衣裳就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脖子上都是汗,我壮起胆子拍她一下,她看见是我,反倒尖叫起来,声音像见了鬼似的。” “她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起来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且从那天起,我精神也不太好了,无论多早休息,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这肯定是邪祟附了她的身,在吸我阳气啊,沈大人!我婆姨给我煮了药汤,还是没用,越喝越困。” 听着中年绘声绘色的描述,沈仪的神情逐渐古怪起来。 “而且她也不与我行房了,整天痴痴的笑,越看越瘆人。” “最恐怖的是,昨日我生意不好,提前了些收摊回家,就听见她在屋里嗓子都扯破了,一直喊什么饶了我……您听见过杀猪的声音吗,就是那种……” 眼看着中年还要即兴模仿一段。 沈仪略微蹙眉,瞥了牛家兄弟一眼,无奈道:“你俩出个夜直,替他把这邪祟处理了。” “卑职领命。” 牛家兄弟同情的看了中年一眼,将他给带了出去。 沈仪重新靠回藤椅上,轻轻按压着眉心。 看来想在城里捡点漏也没那么容易。 原本妖物进柏云县,那都是前身陪同着一起,如今斩了那群狗妖,定然在妖魔中传出了消息,再想钓个鱼什么的也就困难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匆匆闯了进来。 陈济上气不接下气的站定,神情凝重,即便刻意压低了声音,依然难掩心中震动。 “沈大人,刘琦死了。” 闻言,沈仪抬眸看去。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名字对方曾经说起过一次。 开碑手刘琦。 是林家从青州请来的供奉。 正是林白薇所处的那个林家。 第二十六章 瘦头陀与张屠户 这名字一出,刚走出房门的牛家兄弟浑身微滞。 紧接着两人埋下脑袋,充耳不闻,架着瘦小中年快步离开了院落。 刘琦是何等人物,他们这群差役早有耳闻。 对方从青州而来,是有师承的江湖武师,在林家花费诸多银两请来的镇宅高手中,他也是名气最大的几位。 一双铁掌碎金裂石,不比切豆腐难多少。 传闻死在这双手掌下的妖魔,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了。 “咱们要去看看吗?” 陈济回头看了眼兄弟二人的背影,倒是没有觉得两人胆小,反而挺能理解他们的。 柏云县也不是什么大城,连个正经的门派都没有,刘琦在本地人眼里已经算是过江的强龙,甚至于连他们这群差役都还指望着靠对方的名声震慑妖魔。 连他都死了,动手的东西九成九是大妖。 按照刘典吏的意思,是妖魔就归沈仪管。 管还是不管,这是个问题。 按理来说又无人报案,假装不知道糊弄过去也没什么问题,可连街边小贩都能猜到的事实,掩耳盗铃的举动只会让沈仪在第一天就丢尽颜面,甚至还有可能被按上一个治妖不力的罪名。 “这死的也太巧了。” 陈济略感头疼的收回目光,自己怎么跟個扫把星似的,每次带来的消息都是麻烦。 “走吧,去看看。” 沈仪轻揉眉尖,掩饰着眼里掠过一丝躁意,随即起身拿上佩刀朝外面走去。 并非是别人所想的什么挂不住脸面。 相较于其他人,他知道林府里面藏了一只什么东西。 那只狐狸还是前身亲手给送进去的。 可以说它每犯下一桩血案,都要往沈仪身上记上一笔罪名,若它不慎被擒获,自己恐怕得跟着去一趟镇魔司大狱。 “……” 沈仪带着陈济走上大街。 街边投来的仍旧是清晨那般异样的目光,随着街边建筑从茅草垒墙逐渐变成了青砖黛瓦,这样的注视才渐渐消失不见。 在相对富裕的城东,差役身上这套衣裳的震慑力也在迅速下降。 直到那大气奢华的宅邸映入眼帘,朱红大门铜把手,两头石狮比衙门门口的还要高出半头。 此刻大门仅开了一人宽的口子,林家那位胖乎乎的管事,身穿绸褂,头顶小帽,愁容满面立在门前,挥手驱赶着人群:“去去去,这是该你们看热闹的地方?” “说什么看热闹,若是有妖,您老倒是知会一声,我等好去衙门求救。” 一群闲人无奈退开。 “哪有妖,没有妖!”林家管事拧巴着胖脸,垂头丧气道:“我已经说了八百遍了,没有那玩意儿。” “你个怂货,怕什么!难道是没看见街上的告示,沈大人能斩西郊的狗妖,斩不了你家的邪魔?” 人群中亦站着几个略有身份的人,可不给这管事面子,径直叫嚷起来。 “还沈大人……你们懂个屁。” 林家管事鄙夷的瞥过去,心思沉重,懒得搭理对方。 要说那位沈仪,自己可比这群人了解的多。 当初对方从城外救回了小姐,老爷心存感激,对此人礼遇有加。 没成想姓沈的却是个赌徒,三天两头钻上门来借银子,借出去的银子如同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哪里像什么好人。 也就最近这段时日安静了些。 老爷哪里信得过这种人,发现刘琦出事以后,连夜去了知县府邸,请来了那位瘦头陀。 别看那位身材奇瘦,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可对方曾经在青州的时候,却能常伴知县恩师左右,深得信任,刘琦生前见了对方也是一口一个前辈,丝毫不敢怠慢。 这般人物,到林家来查探了一圈。 最后的结论是……没有妖魔作祟,让林老爷无需担心。 至于刘琦的死,对方则是闭口不谈。 总之就是一句,没有妖魔。 以瘦头陀的地位,他开了金口,这事儿就算是敲定了,别说姓沈的没什么真本事,就算斩妖之事是真的,又能如何? 林家管事收回思绪,忽然发现嘈杂人群逐渐让开一条路来:“来了,真来了!告示是真的!” 只见佩刀青年缓缓走近,身后还跟着一个差役。 “哟,沈捕头……我家小姐不在府里。”林管事挤出勉强笑容,心底也是有些诧异,对方莫非没听过刘琦的名声,这种事情也敢来掺和。 听闻此言,沈仪略微蹙眉。 不在? “出城踏青去了,还需几日才能回来。”林管事摇头,接着道:“您要是找白薇小姐,还是请回吧。” “我不找她,劳烦带我去看看尸体。” 沈仪迈步踏上石阶。 狐妖不在,却死了个武道高手,这倒是奇怪了。 闻言,林家管事面露犹豫,若对方是来打秋风的,听到小姐不在家,也该转身走了,若真是来查探妖魔的……瘦头陀可还在府里呢。 念及此处,他故意加大了声音: “沈捕头,知县府里那位,已经来看过了。” 闻言,陈济先是一惊,随即松了口气。 既然有了高手出马,这事情自然迎刃而解,也用不上自己这帮差役操心。 围在远处的闲人们也是恍然大悟,怪不得林家这么镇定,嘶,可惜了,今日却是看不到沈捕头出手了。 说罢,林管事重新看向青年,脸上的意思很明显。 台阶也给出来了,这责任无论如何也甩不到你身上,径直转身离去,对你的名声也无丝毫影响。 “……” 沈仪垂眸看去,将管事极力掩饰的忐忑与无措收入眼底。 他淡淡道:“多看一眼也无妨。” 听了这话,林家管事终于惊讶起来,别说,还真像换了个人似的,要是以前,对方恨不得把麻烦抛得一干二净,全心全意搂银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纠结片刻,他苦笑着挪开身子:“您要是真想看看,那便随我来吧。” 管事转身推开门,正欲迈步,脸上的表情却僵硬许多。 只见在老爷的陪同下,两个奇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前者高高瘦瘦,看上去约莫五十来岁,眉毛如龙须垂下,穿着一身黑色长褂,形同竹竿一般。 后面那位中年壮如小山,粗糙的脸颊上是如钢针般的大胡子,神情沉闷,披着油腻的白色短襟,皮肤黝黑,鼓胀的肚皮像是怀胎十月那般恐怖。 瘦头陀噙着平静笑意,正欲和林老爷道别,抬起头便看见了门口的几人。 在管事心惊肉跳,想要开口解释的刹那,只见头陀笑意微敛,竟是拱手道:“这位可是沈小友,久闻大名,幸得一见。” 闻言,黝黑糙汉原本郁郁寡欢的低着头,此刻也是轻飘飘的朝这边看了一眼。 第二十七章 你怎么才来 被瘦头陀的目光笼罩,陈济一时间竟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毕竟是热血未泯的年轻人,投身衙门只为混口饭吃,心思还是向往江湖的。 如今见了赫赫有名的江湖前辈,就连握住刀柄的手掌都在激动的发颤。 激动之余不禁有些感慨。 同样是跻身衙门差役,却连这般前辈都要客气的称沈仪一声小友,所谓江湖名气果然是靠拳头打出来的。 陈济摇摇头,想起沈仪浑身染血,慵懒坐在乡野,身前尸骨未凉的场面,又觉得一切都是应该的。 “前辈谬赞。” 沈仪拱手回应,继续朝前方走去,没有和对方继续互相吹捧下去的心思。 然而瘦头陀却是带着人拦了过来:“这位是我金刚门的师弟,人送诨号张屠户,从青州过来寻我,也准备在县太爷手下找个差事。” 沈仪点头示意,张屠户同样点点下颌回应。 “我有公事在身,就先不叨扰二位了。” 客套完毕,沈仪再次迈步,而瘦头陀略微移步,仍旧拦在身前。 “……” 沈仪平静看了过去。 所谓人各有志,他并不觉得瘦头陀拿钱办事有什么问题,若不是穿越过来就已经穿上这身衣服,断绝了江湖门派之路,他也想像对方这样加入门派,学点武艺,投身富户豪绅之家受人供养。 但如果对方收了钱,所办的事是指专门给自己添乱子的话,那就两说了。 “你我三人皆是沉心武学之辈,何不找个地方畅饮一番。” 瘦头陀呵呵笑着,伸手搭上了沈仪的肩膀:“老夫年岁大你许多,厚脸自称一声长辈,你还年轻,气势太盛,与我这种老头子多聊聊,没坏处。” 即便是站在后面的陈济,也感觉到了气氛里的微妙。 林老爷和管事沉默不语,眼眸暗淡。 他们都不是很相信沈仪的本事。 但相较起来,他们更不信瘦头陀的判断,但是生意人又哪敢在此等高手面前提出质疑。 若是衙门的人能再管上一管,总归是好事,没想到对方连这都要阻拦,沈仪一个小小差役,又怎敢在县太爷的红人面前造次。 在众目睽睽之下。 沈仪沉默片刻,缓缓拿开对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掌,轻拍了两下肩膀:“多谢前辈美意,只是今日还有公差在身,抱歉。” 他的动作让氛围瞬间凝固。 瘦头陀眼中涌现尴尬,老脸上涌现丝丝恼怒。 张屠户扭过头,浓郁胡须掩盖下,嘴角多了几分嘲弄笑意。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沈捕头最近高升了,统管柏云县一切妖魔祸乱。老夫说了此地无妖,乃是普通命案,林家哪有你的公差可办,还是说你信不过老夫?” 瘦头陀的嗓音里多了几分冷意。 沈仪瞥了眼管事,平静道:“带路。” “啊……好……” 他一個管事哪里敢掺和进这种争端里,唯一觉得震撼的,那便是一个曾经的烂赌鬼,现在竟能在瘦头陀面前保持镇定。 最离谱的是,瘦头陀好像还拿他一副没办法的样子。 早知道如此,老爷还不如直接去衙门班房,去什么县太爷府邸……屁用没有。 管事思绪飘忽,小跑着朝偏院而去。 待到三人消失在视野尽头。 林老爷连连抱拳:“两位前辈,多有得罪,沈捕头也是心系公务,您二位千万别往心里去。” 瘦头陀面目阴沉,挥袖跟了上去。 张屠户紧随其后,随意道:“师兄与他很熟?” “没见过,只是惜才而已,想着以后都在县太爷手下办事,互相有个照应,未曾想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师兄怕他知晓了咱们被妖魔唬住的事情,白白丢了脸面。” 听着对方话里有话,瘦头陀倏然回头,脸色阴沉,许久才平息过来:“你刚从青州来,以为这是小地方,心高气傲我不怪伱,但给我记住,这里的水比你想的要深。” 说罢,他继续往前走去:“你以为他又能有什么不同,等会儿还不是像我们一样乖乖找个借口出来。” 张屠户不置可否的闭上嘴。 两人交谈间。 沈仪二人跟着管事来到一处偏房,看着对方缓缓掀开白布,露出下方的尸首。 仅一眼,陈济对瘦头陀的佩服又增添了几分。 这是何等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只见床板上躺着一具结实的男子身躯,左臂只剩下了半条胳膊,腹部开了个大洞,里面被掏了个干净。 脸上两个眼眶空空如也,没了鼻子,整张右脸被舔的只剩下骨头,连肉丝都不剩一根。 “昨日还是好好的,就一晚上。” 林家管事闭上眼睛,用力搓揉着脸部,试图驱散身上的凉意。 他还记得刘琦刚到林家时,是如何的威风八面,气宇轩昂,现在却成了这副模样。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陈济眉头紧皱。 堂堂武道高手,哪怕撞上妖魔,又怎么可能死的悄无声息。 “发现他的人不是我林家的。” 林家管事叹口气,想说又不敢说,回头看了眼沈仪:“当初您送白薇小姐回来,她伤势痊愈以后,性情虽无变化,但记忆却是缺失了许多,记不得许多亲戚。” 说到这里,管事撇嘴道:“半月前,她说有个外面结识的好友要来家里做客,竟是个年轻男子,这事情本不该说出来,小姐还是黄花闺女,您二位听过便算,千万别往外说出去坏了名声……” 陈济点点头。 管事接着道:“老爷心疼小姐,又考虑到有个熟人相伴,或许有助于小姐恢复记忆,所以将此人留了下来,小姐与他甚是亲密,我等也以上宾相待。” “刘琦的尸首,就是在他的房间里发现的……小姐这几日又恰巧不在家……” “瘦头陀前辈与他聊了聊,说与他无关……” 听到这里,沈仪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林家人早就有了怀疑的对象,之所以去寻找瘦头陀,压根就不是为了寻妖,而是想要灭妖。 “他在哪儿?”陈济下意识问道。 “我在这儿。” 懒散的话音从门外传来。 一身黑衫的青年靠在门旁,伸手打了个哈欠,唇红齿白的脸庞上挂着笑意,他咧开嘴,两颗虎牙给笑容平添几分挑衅的意味。 他挑眉道:“你就是沈仪?怎么才来?” 话音中充斥着高高在上的味道,看沈仪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家奴仆。 第二十八章 寅七爷 闻言,林家管事心里顿时发毛。 县太爷请来的高手认识沈仪也就罢了,怎么小姐带回来的外地人也认识他。 都是熟人,还除个屁的妖,别再合起伙来把林家给活吃了。 另一边,陈济的神情却是微微低沉下来。 如果说刚才只是七八分怀疑的话,黑衫青年这句话一出来,他完全可以肯定对方就是妖魔,只是披了层人皮而已。 原因无它。 对方的语气……陈济实在是太熟悉了,甚至勾起了些许不好的回忆。 这几年那些进城的妖魔,几乎都是这般和沈仪说话的,接下来便是替它们寻找新鲜肉食、亦或者抢哪家的姑娘。 念及此处,他下意识朝身旁看去。 沈仪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似乎并没有觉得被黑衫青年的话语所冒犯。 他垂手而立,安静注视着刘琦的尸首,片刻后道:“都先出去吧。” 此话一出,林家管事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刮子,瞎带啥人回来啊瞎带!还嫌局面不够乱是吧! 外面那些闲人相信传闻也就罢了,自己在林家当了这么多年管事,咋还能脑子犯糊涂。 也不看看衙门,那是除妖的衙门吗? 胖管事蔫蔫的转身出门,陈济沉默不语,又看了沈仪一眼,确定对方并不是刻意降低妖魔防备,让自己在路过之时趁机给黑衫青年来上一记狠的。 他无奈拱手道:“卑职告退。” 两人走出偏房,正好瘦头陀两位也在前方站定,将管事恼怒的神情收入眼底,瘦头陀的脸色终于好了不少。 “瞧瞧我说什么,终究还是个年轻人,气势太盛!得了点奇遇,就看不清自己了,非得把脸面丢尽了才肯收敛。” “你我这些人,哪個没有奇遇,哪个不是天才,哪个像他那般不识好歹?” “蠢物就是蠢物,朽木不可雕也!” 听着师兄喋喋不休的嗤笑,张屠户兴致缺缺的蹲下,捻了根绿草叼在嘴里,又变回了之前的阴郁模样。 嘲弄之语钻入陈济耳缝,他冷冷看去,忽然觉得这所谓的江湖前辈,竟也和自己憧憬的那般全然不同,甚至令人反胃。 沈大人再如何不济,也独身去了六里庙村,斩获妖尸十三具,俸银不过二两四钱。 此人来了柏云县这么些日子,可还没出手过一次,一把年纪了还是个碎嘴子,小肚鸡肠,也值当每月六百两纹银? “小东西,你看什么?” 像是感应到什么,瘦头陀扭过头来,阴恻恻的眸光甚是森寒。 他可以忍沈仪,因为对方是同样悟了超脱了的初境武师,但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差役也敢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了? 墨黑的长褂无风自动,皮包骨的手掌探出袖口,五指握如鹰爪。 汹涌的气息瞬间朝着对方笼罩而去。 陈济脸色惨白,牙关紧咬。 换做平时,他深知隐忍的重要,绝不敢与对方正眼相视,低头认个错便揭过去了。 但此刻他心中却冲出一股无名鬼火。 搭在刀柄上的手掌倏然用力,银亮刀身出鞘,晃动着众人的目光。 “衙门办案,何时轮得到你这江湖武夫指指点点!” “沈捕头替朝廷办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此聒噪,给我闭嘴!” 此言一出,瘦头陀犹如雷击,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许久后才木然的讷讷道:“好好好,拿朝廷压老夫……” 林管事吓得双腿战栗,不自觉夹了起来。 要知道这群门派中人,最忌讳的事情就是被镇魔司所压制,别看瘦头陀好似没了怒气,实则话语中已然是多了几分杀机。 这小差役总有脱了这身衣裳的时候……不会是觉得沈仪能保得住他吧? 唯有张屠户蹲在地上,略微一怔后,吐掉青草,张开嘴无声大笑起来。 同时侧眸看向屋门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好奇。 有趣有趣,面对妖魔时都未曾拔刀,反倒是嘴了他上司两句,便忍不住朝初境武者拔出刀来,到底是何等人物才能在下属面前有这般威望? …… 相较于屋外的嘈杂,偏房却显得如此平和。 黑衫青年懒散的甩了甩手腕,走到刘琦尸首身旁,略带嫌弃的扯下剩余半截胳膊,大口大口咀嚼起来。 “原本还以为又要废些口舌,原来是你,倒是省了我的耐性,不必客气,我懂规矩,以后叫声七爷就成。” 沈仪平静看着对方进食,眼中无悲无喜。 短短几日,他见过了太多类似的场景。 心里仅有的波澜,也是因为刘琦是习武之人,而眼前这幕就是敌不过妖魔的下场。 “不是七爷说你,她当初跟我讲过,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伱,我等了这么久,怎么也等不到你上门,只好自己动手了。” 黑衫青年略有些烦躁:“以后每隔三日就过来一次,听见没?别嫌多,我呆不了几个月。” 沈仪之所以让其余人出去,只是为了一个问题:“她人呢?” “怎么,七爷说话不好使,非得她亲口告诉你才行?”寅七爷大口吞咽着血肉,紧紧皱眉,迈步朝对方走去。 他抬头盯着沈仪,擦了擦嘴角的肉沫,不耐道:“她出来玩久了,回北崖看看老娘,这两天就回来,你要是饿到了七爷的肚皮,用不着她,我顺手就给你收拾了。” 就在这时,寅七爷忽然发现沈仪眉尖轻蹙……就好像是有些失望,再具体点,跟自己年幼时掏兔子洞,原本以为有一大窝,结果只掏出来一只的时候差不多。 下一刻,对方垂眸看了过来。 那双眼眸中逐渐升起一缕凉意。 不知为何,寅七爷忽然感觉心脏砰砰的鼓动起来,浑身肌肉紧绷,那是身躯遇到危机后本能的惊惧。 自从他跨入初境以后,就再也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 陈济脸皮麻木,紧紧攥住刀柄。 瘦头陀面无表情的立于对面,林家管事就夹在中间,一脸哭相,恨不得拔腿就跑。 忽然,一道炸裂之音响彻院落! 咔嚓! 厚实的红木房门瞬间炸开,漫天木屑中,有道黑色身影倒飞而出,一口猩红喷洒。 被巨力裹挟着,轰然砸裂了青石地板,连连翻滚数圈才将力道泄了个干净。 张屠户悠悠站起身子,林管事唉哟一声抱头蹲了下去。 瘦头陀浑身微颤扭头,陈济呆滞拎着长刀,几人齐齐朝屋门看去。 在那破碎的房门后。 沈仪整理着袖口,神情漠然,身形从容不迫的踏了出来。 第二十九章 你算什么东西 “你……你……” 瘦头陀同样和黑衫青年聊过,深知对方背后是怎样可怖的背景。 北崖的那群狐狸,即便是青麟老母也不敢轻易招惹,更何况自己这种从青州独身而来的江湖武师。 在它们面前低头不丢人。 他唯一没料到的就是,居然有人敢不低头? “咳……” 寅七爷五官扭曲,先前吞进去的血肉混着唾液被一并呕出。 他强忍抽搐翻身而起,怒目圆瞪,喉咙里的喘息声逐渐粗重的不似凡人,反倒是更像某种野兽。 “吼!” 他张开嘴,一道咆哮犹如洪钟大吕般震耳欲聋。 若是有初境修为傍身还好,像陈济这种有点武艺的差役,哪怕尽力维持身形,也不由踉跄退后了两步。 至于林家管事更是悲惨,直接瘫软在地,污秽之物染黄了绸褂。 “完了完了,林家要死人了!” 他带着哭腔,偷偷朝前方瞄了一眼。 只见沈仪仿若未闻,步伐稳健,不急不缓的拔出了三尺长刀。 相比起陈济的拔刀,他没有故作狰狞,咬牙切齿,反而显得有些随意,就像秋雨弥漫时,从怀里抽出一把油纸伞那般理所应当。 但在看见他抽刀的刹那。 寅老七却是瞬间收起了咆哮,眼中浮现惧意,然后转身就逃! 在屋内,对方出手的刹那,他便敏锐的捕捉到了那浑厚的气息,绝不是什么刚刚涉足初境……至少也是初境大成的高手。 寅老七双腿发力,伏着身子,一步就冲出六丈远。 连回头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见他这狼狈的模样,就连金刚门的师兄俩都流露出些许讶异。 同为初境,何至于怕成这样。 “朝廷办案,我等是不好插手的。” 瘦头陀似乎是猜出对方忌惮沈仪旁边的帮手,忽然阴阳怪气的接了一句。 张屠户看了他一眼,慢悠悠的叹了口气。 然而即便如此,令人不解的是寅老七依旧没有停步的意思,反而蹿的更快了些。 下一刻,沈仪身形灵动,两三步便悄然出现在了黑衫青年的背后。 他手中长刀倏然劈下,汹涌袭来的凌厉与凶狠,终于让寅老七背脊发凉,忍不住回头以手肘去抵挡。 嗤啦! 长刀裹挟着猩红与灰白交织的气息斩下! 锋锐的刀刃仿佛扯纸一般撕开了寅老七的皮肉,坚硬的手肘骨骼应声而裂,肆虐的刀气透过胳膊,在对方脸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 豁口一直延展到他的右肩,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周围皮肉化作脓水。 随着血浆喷洒,寅老七脸部有一缕缕暗黄毛发钻出,属于野兽那抹臭烘烘的味道蔓延开来。 暗黄皮毛之上,黑色纹路展示了对方真正的身份。 它身上套着的“人皮”失去作用,张开血盆大口,赫然是颗狰狞虎头。 寅老七强忍疼痛,视线被猩红模糊,慌不择路的朝旁边逃去,同时惊恐吼道:“你这疯子!她不会放过你!” 这话像是说到了瘦头陀心坎里。 他震撼看向沈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张屠户看着朝自己冲过来的虎妖,咂咂嘴,伸手从腰后抽出一把平平无奇的杀猪刀,在他宽大的手掌下,黑漆漆的杀猪刀更像是一把玩具。 想了想,他反手改用刀背,粗壮的手臂扬起,狠狠朝着对方砸下。 在凶悍的力道之下,本就慌乱的虎妖被再次砸飞回去。 它手足无措的想要抓住什么,猩红的视野里忽然多出一张干净的脸庞,对方斜睨向自己,动作干脆又果决。 噗嗤! 银光掠过。 尸首分离,依次落地,溅起些许灰尘,迅速庞大了数倍,化作强壮肥硕的虎躯。 沈仪收刀入鞘,弯腰将修长有力的五指刺入对方小腹,略微摸索,取出一枚小小的兽元。 【斩杀初境前期虎妖,总寿五百二十年,剩余一百三十二年,吸收完毕】 “你脑子坏了?!” 瘦头陀含怒朝师弟瞪去:“提醒了你多少次,不要给我找麻烦!” 张屠户收起杀猪刀,没搭话,重新扯了根青草叼在嘴里,面色微变,赶忙吐了出来:“呸,伱家还养狗吗,怎么感觉沾了尿,一嘴的骚气。” “多谢。” 沈仪将兽元收起来。 “我手贱而已,看到什么都想拍一拍。” 张屠户看过去,不在意的笑了笑。 “混账……混账……”被无视的瘦头陀气的手发抖。 沈仪收回目光,注意到了陈济手中的刀,神情间多了几分疑惑。 “有点紧张,拿出壮壮胆子。” 陈济把刀往身后一藏,挤出个勉强笑容,眼中略带几分惭愧。 对方到底还要斩多少头妖物,才能证明他并非那种与妖魔同流合污之人。 先前的无名鬼火,实际上还是连自己心里都质疑了,否则又何惧别人的风言风语。 只不过…… 沈大人的武学进展未免也太快了!这还是陈济第一次亲眼看见对方斩杀大妖,在沈仪手里,那虎妖竟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生出过半分想要反抗的心思。 唯一能安慰一下自己的,就是对方用的并不是伏妖刀法。 说明沈大人应该早就在暗自习武了,大概率是有别的师承。 “行了,把妖魔尸首带上,回衙门。” 见他不愿细说,沈仪也没有追问。 “卑职遵命。”陈济麻利的迈开步子。 就在这时,旁边又传来那道阴恻恻的嗓音。 “沈小友,他可不需要壮壮胆子,他胆子大到差点拿刀砍老夫哩,还问老夫是什么东西。” 瘦头陀冷笑着走了过来。 真不是穿着朝廷的衣裳,就能在江湖武师面前猪鼻子装象的,即使不玩那些私下的手段,光是你顶头上司就能压的你说不出话来。 闻言,陈济动作微滞,心里涌现些许悔意。 本来现在除妖就已经很麻烦了,又何必为了一时之气惹来更大的麻烦。 念及此处,他低下头揉了揉脸,正想该如何道歉,却听见沈仪淡然的问话。 “你真是这么说的?” 闻言,陈济浑身一僵,无奈道:“说了。” 瘦头陀冷笑更甚,垂手站着。 沈仪点点头,转身朝他走来。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情,老夫也不是没有气度之人,只不过沈捕头,你也该多管管那你下属……” 瘦头陀话还没说完,便看见沈仪在身前站定,手掌按在刀鞘上。 他投来平静目光,薄唇微掀,嗓音略带几分讥讽: “所以。” “你是什么东西?” 第三十三章 高手来投 沈仪最可惜的是,没能扯着某人的大旗多斩几头妖物。 当然,这话不能直说。 他将刀鞘取下,重新把佩刀压在手臂下方,虽说有点硌人,总比脑袋掉了还不自知的要好。 见他这副谨慎模样,林白薇抿了抿红唇。 若是自己当初也能再小心些,又何至于落得今天这般下场。 她去柜上取了纸笔,来到桌前坐下,又往灯盏里添了些油。 在摇曳的灯火下,她闭上眼,一边磨墨一边回忆。 片刻后,林白薇认真的誊写起来,在其修长手指晃动下,一个个娟秀小字跃然纸上。 “你干嘛,不睡觉?”沈仪回过头。 “拿不到东西,你睡得着吗。”林白薇撇嘴。 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普通人,装什么镇定。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妖魔掐住脖颈,近乎断气的刹那,即便同僚很快斩下了它的脑袋,自己还是心悸了整晚。 若是当时有人能陪在身旁,也不至于半夜被噩梦吓哭惊醒。 “……” 沈仪沉默许久,闭上眼。 等到鸡鸣时分,他缓缓起身,瞥了眼桌旁打呵欠的女人。 果然还是不行……即便知道她来自镇魔司,沈仪仍旧不习惯睡觉时旁边有个穿衣服的活人。 “嗯,抄完一半了。” 林白薇揉着手腕,仔细检阅起来:“别嫌慢,这种东西但凡错一点,都会出大问题。” 沈仪换好干净衣服,点头道:“辛苦了。” “啧。”林白薇故作惊讶:“原来你会好好说话。” “毕竟我还指着拿你去林家换点银子,你知道的,我很缺钱。” 沈仪整理好袖口,提上佩刀出了门。 柏云县不大,很多事情只需要一個晚上就能传遍。 天色尚早,一群人就已经围在了班房院子外面,闹嚷着将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不知是谁喊了声:“沈捕头来了!” 沈仪身前顿时多出一条宽敞的小路,他疑惑看向前方,只见陈济几人皆是急得满脸涨红。 “我再说一遍,这里只管妖魔,不管淫贼,更不负责帮你找丢了的钱袋子!” “胡说,老杨家的媳妇带汉子回家,就是那两个高个子去抓的!我亲眼看见的!” 人群瞬间嘈杂起来:“说不定我的钱袋子也是被妖魔取走了,沈大人,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 沈仪沉默进了院子,摆手道:“关门。” 几人用力压住木门,好不容易才把门栓拉下来,累的坐在地上面面相觑。 张大虎胆战心惊道:“妈的,以前都是躲着老子走,现在反了天了,敢来闯老子的班房!” 话刚说完,他顿时发觉不对,赶忙朝着沈仪讪笑道:“您是老子,您是我亲老子。” 陈济笑着起身,忽然面色微变,朝身后的木门看去。 下一刻,木门被拍的砰砰作响。 “还蹬鼻子上脸了。” 牛家兄弟撸起袖子,顺势打开门,正想开骂,却蓦地浑身一颤,震撼抬头。 他俩已经算是大个子壮汉,而来人不仅比两人还要高出一头,身躯更是壮硕无比,特别是那鼓胀油腻的肚皮,看上去甚是骇人。 光凭这身板子,无需练武也能轻易挑翻几人。 牛家兄弟哪里见过这般狠人,颤巍巍的退开两步:“头儿,有人……有人找茬。” 陈济脸色凝重的站定,没敢轻举妄动。 他想不明白,金刚门的高手来这小小的衙门班房作甚,要是有他都搞不定的事情,这柏云县恐怕也没有第二人能站出来了。 “大白天的关门,我还以为走错地方了。” 张屠户叼着草根,朝着对面笑了笑:“伱真在这儿。” 沈仪并没有在其身后看见瘦头陀的踪影,拱手道:“前辈有何贵干。” “叫什么前辈,狗屁。” 张屠户挤身入院,淡然回应道:“我从青州受人邀请而来,如今被人嫌弃太过愚笨,正好我也看不惯他的聪慧,思来想去,你倒是和我一样愚,想着来混口饭吃。” 闻言,陈济差点没站稳。 一个有师承的初境高手,还能缺了饭食,简直荒唐。 别的不说,只要对方开价,就柏云县现在的处境,多少豪商愿意花银子把对方当祖宗供起来。 衙门上百个差役的俸禄加在一起,都不够请对方半个月的。 “首先,我不愚。” 沈仪无奈抬眸,随即摊手:“而且很穷。” “那我也不愚。”张屠户哑然发笑,径直朝里面走去:“同样也穷的叮当响,有口粗茶淡饭果腹就成。” 沈仪正想解释自己可能连粗茶淡饭都供不起,毕竟对方那肚子可不一般。 陈济已经急得直跺脚。 这他妈都什么脑子,一个放着真金白银不去拿,另一个看着高手送上门,居然还在想借口往外推! 他从腰间掏出银锭,用力往沈仪手里塞,眼睛差点没挤瞎。 沈仪瞥了眼陈济,将其推回去:“旁边玩蛋去。” 自己看上去难道很抠门吗。 “这谁啊?” 牛家兄弟可能不了解,张大虎却深知陈济的性格,每月的俸禄硬是半分都不舍得乱花,全给他妹妹存起来,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知县府里那位的师弟。” 此话一出,几人大脑瞬间发懵。 对他们而言,瘦头陀只是存在于传闻中的人物,至少也得刘典吏那个层次,才有机会见其真容,也仅仅只是见到而已。 如今同样层次的高手,居然就出现在了自家班房内,甚至还饶有兴趣的玩起了多少年没动过的石锁。 纯粹充门面用的石锁,少说三四百斤,对方用巴掌抬起来颠着耍…… “你平时就用这个练力吗?” 张屠户好奇问道。 “没有,我一般睡觉之前练武。” 沈仪面不改色的回道。 他说的也是实话,毕竟老是在街上推演武学,容易被旁人当作傻子。 “习武之事,最忌闭门钻研,我一个人在柏云县呆的心烦意乱,有空咱俩切磋切磋?”张屠户放下石锁。 “没问题。”沈仪点点头,正巧自己也很需要有人帮忙恶补一下有关的常识。 闻言,张屠户脸上突然多了笑意:“我现在就有空。” 沈仪:“……” “坏了,果然是来找茬的。”牛家兄弟晃了晃聪明的大脑袋,差点被这大胡子给忽悠过去。 第三十六章 你该死 寂静班房内。 沈仪生涩的握住毛笔,虽不擅书法,仍尽力让每个字都看起来更清楚。 前身还是个泼皮的时候,为了穿上衙门的衣服,也曾是个勤奋钻研之辈,武学拳掌,人情世故,包括读书认字都略有涉猎。 有肌肉记忆在,字迹称不上好看,也勉强过得去。 血煞刀法乃是从面板中推演而出,将所有细节都灌入脑海,所以誊写起来并不困难。 待到放衙之时。 沈仪停了笔,晾干墨迹,这才伸手去拿陈济送来的饭食。 东街黄记的黄面馍馍,再加上街口小贩挑担叫卖的咸鱼,算不得美味,倒也颇为实惠。 几口将食物吞完,他站起来活动着身躯,推门而出。 只见院落内,张大虎浑身汗湿,苦不堪言的打着一套热身拳法,牛家兄弟和陈济则是重复挥刀,张屠户皱着眉头,瞧着姿势稍有不对,便是一脚踹过去。 “偌大的柏云县,就靠你们几個花架子斩妖除魔?” 张屠户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不解道:“这也太次了,除了姓陈那小子稍微能看,其他的都是些什么啊。” 其余人还未说话,张大虎先叫开了:“谁乐意除妖?还不是那典吏老儿针对我家大人,非逼死我等才算完!” 闻言,张屠户略微愣住,好似想通什么,朝地上啐口唾沫:“这群混账。” 柏云县多妖的事情,他也是到了此地以后才从师兄处得知。 隐瞒妖祸的事情各地皆有,算不得什么奇闻,光是去年因此被斩首的县令就有十余个。 但借着妖物之手,做些铲除异己的事情,简直连脸都不要了。 “来。” 沈仪并未多言,将手中抄录好的刀法递过去。 自己必须要杀妖,才能获得足够的妖魔寿元,从根源上就和衙门的计划相悖。 别说是拿规矩压人,就算是来点阴暗手段,那也再正常不过。 “这么快。” 张屠户有些惊喜,伸手接过纸页:“我琢磨出来的东西,说白了只是炼体武学,在青州诸多门派之中,算是门槛最低的一类,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几乎不存在什么瓶颈。” 他将刀法收入怀中:“切忌心浮气躁,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 “多谢。” 沈仪点点头,与对方道别。 拎着嘱咐陈济买来的鲜肉和大料离开了班房。 “他还会烧菜做饭?”张屠夫抠抠脑勺。 “如果你曾见过半月前的沈大人。”陈济深吸一口气,继续稳稳站着桩,感慨道:“你就能发现,他这样的人,会什么都不出奇。” “是吗。”张屠户也不辩驳,只是笑了笑。 毕竟只是个小县城,未去过青州,哪里知道真正的天才有何等风采。 在他眼里,沈仪无论心性还是实力都很不错,比自己强,但也仅仅如此了。 …… 天际犹如火烧。 沈仪敲了敲房门,随即推开。 女人伏于桌面,青丝如瀑,白净小脸恬静动人,唯有轻蹙的秀眉,以及微微颤抖的浓密睫毛,略显几分不安。 沈仪缓步走去,看向对方小臂压着的厚厚一沓黄纸,墨渍污了边角,顺便还染了一些在对方唇角上。 他颇有些无语的捏着毛笔,将笔尖从林白薇嘴里扯出来。 “我的……别抢……” 她贝齿紧咬笔杆,嘟囔着睁开眼:“呸呸呸!” 随即心疼的看向那叠纸,赶紧伸手整理起来:“都抄了一半了……” 话音未落,林白薇注意到了沈仪手上的东西,脸上顿时多出喜色。 “这里交给你了!” 她接过鲜肉,转身就钻向了后院。 “……” 沈仪看着桌上散落的纸页,仔细将其收拢放好。 走进后院厨房。 只见林白薇扎了头发,游刃有余的取水洗菜,头也不回的挥挥手:“出去出去。” 感觉插不上手,沈仪干脆坐在院子里,捡起斧头开始劈柴。 待到天色渐渐暗淡,地上堆满了长短整齐的柴火。 米香与肉香交织着钻入鼻腔。 沈仪回过头,只见女人站在身后,用筷子小心翼翼夹着一块半肥瘦的炖肉,吹吹热气,精致脸颊上噙着自信:“喂,快张嘴,尝尝咸淡。” 身为两世孤狼。 他下意识后仰身子,刚想说点什么,对方便手疾眼快的将筷子捅进了自己嘴里:“……” “怎么样?”林白薇满脸期待。 谈不上美味,但意外的还不错,有点类似前世的大锅菜,糙是糙了点,但应该会很下饭。 “有点东西。” 沈仪丢掉手中的斧头,起身准备去端肉汤。 “那是。”林白薇轻哼一声,像个大厨似的把手背在身后。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踹门的声音响起。 砰砰砰! “姓沈的,给我滚出来!” 沈仪脚步微滞,蹙起眉尖,转身朝外走去。 林白薇面带疑惑,但没有多问,迅速进了厨房。 下一刻,五六个差役径直破门而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进房门。 前者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身着青衫,满脸阴郁,正是刘典吏。 后面的瘦头陀垂手而立,一副看好戏的局外人模样。 而在门外,陈济四人皆是被差役拿刀压在了肩膀上,挣扎着被摁在墙头,张屠户远远站在街边,脸色阴沉,海碗大的拳头死死攥紧。 “衙门信你,才委以重任,让你统管妖魔事务。” 刘典吏神情震怒,气得手指发颤:“两个晚上,我柏云县加上三村六郊,被掳走十余幼童,伱却舒舒服服躺在家里,整个班房蛇鼠一窝,知情不报……妄老夫待你如自家子侄。” 老头奋而开口,嗓音尖锐:“你该死!” “我们班房院门大开,没有收到任何消息!”陈济喘着粗气,大声辩驳。 哪家丢了人不着急,如今沈大人名声正盛,怎么可能不去找他,反倒去找刘典吏。 回应他的是一记清脆的巴掌。 刘典吏收回手掌:“还敢狡辩。” 话音间,二十几个青壮从街头走来,皆是手持弓弩,身上衣服与差役不同,竟是守城的军伍。 刘典吏侧身看向沈仪:“今日除不了妖魔,老夫就取了你的脑袋!” 第三十八章 徒手镇猿魔 蓑衣猿妖取下斗笠,稀疏的黑毛略显衰老。 它身形矮小,脑袋却颇大,唇皮翻动间露出两颗獠牙:“刀法不错,可惜刀不太行。” 年轻高大的猿妖单膝跪地,取出一截用绸缎裹紧的条状物,它小心翼翼掀开绸缎,露出一柄修长仪刀。 刀鞘笔直,整体呈墨黑色,油润发亮,其上有鎏金纹路。 它伸出双手,恭敬的将其捧起。 蓑衣老猿干瘦的手爪握紧刀柄,抽出泛着乌光的刀身,略带疼爱的端详起来。 不知是不是巧合。 沈仪发觉这群妖物,修为越高,就越爱模仿人。 黄皮子出行要坐步辇,但仍旧只陷于口腹之欲,脑子里想的是吃人,取名也是根据自己外表随意的叫个诨号。 这群猿妖就要穿人的衣服,从书里给自己挑个好听的名字,叫个什么通天,而且还要睡最娇嫩的女人。 至于青麟老母,甚至开始梳妆打扮,要掳走最好的工匠,造最漂亮华贵的首饰。 “我这刀名为……”猿通天屏住呼吸,双眸炽热,准备给对方好好讲讲这宝刀的来历。 沈仪收敛思绪,随即挥刀劈向了单膝跪地的高大猿妖。 打架之前还要先磕一個,什么毛病。 猩红煞气裹住刀身,势大力沉的劈向猿妖脖颈。 自金阳八宝玄身圆满以后,沈仪发觉自己的气力犹如雄浑大江,滔滔不绝,远超先前。 两头妖物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 年轻高大者还楞了一瞬,才仓促的伸手去拦。 也就是这短暂的迟钝,刀身仿佛切豆腐一般切断了它的颈椎。 茫然瞪着双眼的头颅滚落到猿通天脚边。 它端着仪刀,鼻孔快速收缩,骤然尖啸:“荒唐!荒唐!不识规矩的荒野村夫!” 便是自己,进食之前也要先用湿布擦手,三日一沐浴,五日一焚香。 何况是杀人的大事,更要自报家门,讲清缘由,我为何要杀你,又要如何胜你。 怎能……怎能把事做的如此粗糙不美。 尖啸中,猿通天瘦小的身子骤然跃起,手中乌刀连连斩出,又稳又狠,刚一出手就显示了扎实功底。 森寒刀气迸发,小小的茅草蓬子猛然炸开。 即便心绪混乱,猿通天手中乌刀进攻的轨迹却是有条不紊,玄妙无比,赫然也是一套修习圆满的初境刀法。 它不仅学人做事,甚至还习了武学。 “没有礼数,该死!” “杀我儿孙,该死!” “给我死来!” 猿通天佝偻身子嘶嚎着,步步紧逼,两条极长的手臂疯狂舞动,一刀更比一刀快。 如此狂暴的攻势下,沈仪面不改色,仍能做到步伐不乱,心底却是有些无奈。 这老猿明显不是普通妖物,应是受了谁人的指点,对方所使用的刀法,像是专门为它的手臂量身打造,那柄仪刀也绝不是凡物。 自己手中的官刀价值不过七两二钱,还要扣去工房的油水…… 先前还未觉得,如今对上同为初境圆满,而且武学也不输自己的对手,武器上的差距顿时明显起来。 若是继续持有无伤拿下对方的念头,恐怕会付出更大代价。 念及此处,沈仪眼神平静,瞅准空挡便是一刀斩出。 武器间的差距要比他想的更大。 仅仅是全力之下一次触碰,官刀竟然是被直接砍断,刀刃崩飞。 所幸早有预料,他顺势弃掉刀柄,不退反进,竟是强行拉近了两者的距离,修长有力的五指骤然攥拳。 打得就是个以伤换伤! 猿通天看出了他的想法,非但不惧,反倒露出狞笑。 自己贴身带了多年的宝刀,到底有多锋锐,只有它才最清楚。 以伤换伤?你哪里有命再出下一招! 下一刻,乌刀狠狠斩向了沈仪的肩膀! 没有想象中的血肉分离,也没有噗嗤的切肉声。 砰—— 随着金铁相交之音响起。 两者皆是一楞。 猿通天不可思议的握紧长刀,无论如何用力,泛着乌光的刀刃都无法下压分毫。 “……” 它抬起头,在沈仪眼中同样捕捉到了一丝愕然。 所以…… 你在惊讶什么?你刚才在躲什么?你做出一副哪怕受了伤也要反击的样子给谁看?! 刚刚回过神来,猿通天便被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脸庞,雄浑力道的灌注下,整个身子被狠狠朝地上掼去! 它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了一般。 这力道绝不属于初境范畴,那是它梦寐以求的境界。 堪比玉液境的淬体武修,是如何拉的下脸皮,动手之前搞偷袭的? 猿通天想不明白,便被落下的拳头砸碎了半边眼眶。 血气充斥着鼻腔,它“嗬嗬”张嘴,满口的腥甜止不住的往外溢。 耳畔传来呼哧呼哧的拳风,仿佛索命的鬼差在低语。 远处。 张屠户又是一拳轰出。 他和瘦头陀师出同门,对互相的招式都极为清楚,一时半会儿根本分不出胜负。 但这一拳却出奇的立了功,狠狠砸在了对方的鼻梁上。 瘦头陀捂住口鼻,脸色痛苦,顾不得指缝间溢出的鼻血,双目悚然的朝远处看去。 “多大年纪了,还玩这套,想骗老子回头?今天我非得除了伱这个败坏门风的畜生!” 张屠户举起拳头,正欲再砸,却见这癞巴脑袋仍旧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身后。 他咬咬牙,转头看去。 然后背心渗出一股凉意。 只见数十个青壮愣愣站着,手掌软塌塌的提着长矛与强弓。 在最前方,沈仪按着那头老猿,漠然的砸下拳头,手背上沾满红白之物,粘稠的像是浆糊,滴滴答答往下掉落。 每一拳下去,猿妖的双腿就颤抖一下。 直到再没有任何动静。 他缓缓站起身子,长长吐出一口热气,漆黑双眸回望而来。 在那眸光扫过的瞬间,差役和军伍们噗通腿软跪了一地,连求饶都没了力气。 “这才多长时间……” 张屠户咽了口唾沫,自己还没热身呢,那边就结束了? 两头初境大妖,怎么死的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回头去看瘦头陀。 却见对方眨眼间便连滚带爬的窜出二十丈远,哪里像个习武之人,更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第四十章 四合真罡 柏云县,西街。 沈仪回身看向几人:“都散了吧,回家早点歇息。” 今夜对他们而言也算是无妄之灾了。 特别是张大虎,原本在县里横行霸道,一直顺风顺水,没想到刚刚开始收敛,反倒被同僚拿刀差点给砍了。 “沈大人慢走。” 陈济等人拱手称是。 张屠户张张嘴,又要继续刚才的问题。 “我没有放水,只是少有和人切磋,故此有所感悟。”沈仪略感头疼的揉揉眉心。 “那还差不多。”张屠户咂咂嘴,终于找回些许自信。 沈仪送走几人,这才慢悠悠朝着属于自己的小屋走去。 如今狗妖老猿皆伏诛,别看它们修为不怎么样,实际上却是对柏云县危害最大的。 自己接下来这段日子,肯定会轻松许多。 他走到房前,伸手想要敲门,看了看浓郁夜色,随即收回手掌。 应该睡了吧? 林白薇坐在桌前,认真誊写着武学。 唯有攥紧的左掌流露出几分担忧。 本来只是想糊弄下那个混账差役,好保住自己的性命。 谁成想这段时日下来,对方几乎就没有衣裳干净的回过家,林白薇对其看法也渐渐有了变化。 在这乱世,敢于诛妖者,大抵不会是个坏人。 但昨夜之事,却是让她心底生出了一丝愠怒。 偌大的柏云县,难不成就靠着一人镇守妖魔?稍有疏漏便是刀兵相向! 林白薇可是每日亲手洗去对方衣服上的妖血。 沈仪是否是知情不报的懒惰之辈,她还能不清楚吗。 更何况这差事本就不合理。 “回来啦?” 忽然听见推门声,林白薇俏脸上掠过喜色,起身看去。 沈仪略微一怔,点点头,脱去外衫放在柜上,伸手拿起桌上纸页翻阅起来:“这么多?” “玉液境武学涉及到经脉窍穴,以及气息玉液的调动,自然不能和普通武学相提并论,你先别着急,容我再看几遍,避免有错漏之处。” 林白薇简单解释了一下,发现对方身上无伤,略微松口气:“你清洗一下,我先去替你热菜吧。” “不必了,没什么胃口。” 沈仪看似胡乱的翻动着,眼底却是涌现惊喜。 面板上赫然多出一道崭新提醒。 【玉液.四合真罡(未入门)】 整个柏云县都未必能找出一本的玉液武学,如今就这样安静的躺在自己手中。 “就算在玉液境中,这也是极其罕见的霸道手段,非底蕴深厚者不可轻易使用,不太适合你现在的情况,但我暂时也只能拿出这东西了。” 林白薇走进厨房,还是提醒了他一句:“习武要循序渐进。” 片刻后,她将热好的炖肉汤和一大碗米饭放在桌上:“我师傅说过,无论见了再多血,观遍如何惨状,饭还是要吃的。” 一直不承认有师门的林白薇,今夜却是毫不在意的说出了师傅二字。 沈仪抿了抿唇角,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拿起筷子将软烂炖肉和米粒搅拌到一起,三下五除二的扫了個光。 食物的暖意驱散心底的阴郁。 沈仪将肉汤尽数倒进胃里,满足的揉了揉小腹。 见状,林白薇唇角微掀,收拾碗筷离开了屋子。 待到屋内寂静。 沈仪翻身上床,再次打开面板。 四合真罡,又不是内功,听起来也和刀剑没有关系。 霸道在何处? 【剩余妖魔寿元:六百五十一年】 沈仪没有急着推演,而是取出了三枚兽元,分别来自虎妖和猿妖。 他含住一枚在口中,妖魔寿元迅速灌入四合真罡之内。 【第一年,你强行修习玉液境法门,逐一拆解晦涩的文字,顺便吸收虎妖的兽元】 【第三年,你终于读懂了这门武学,那枚兽元也早就吸纳完毕,伱第一个窍穴中所有气息都尽数化作玉露】 【第二十九年,你初步理解了所谓四合,乃是天地人己,并成功做到第一步“气与身合”,四合真罡入门】 【第三十二年,你进展缓慢,主要原因在于体内气息不足以支撑这门武学,每一次尝试,都会消耗完所有窍穴中的积蓄】 …… 沈仪停止灌入,将第二枚兽元放进口中。 【第四十三年,在猿妖兽元的帮助下,你回气速度加快,并从中领悟到了“心猿”,又长时间的修习下,将四合真罡突破至小成】 【第七十二年,你再一次察觉到资质和宝药的重要,前者让你进展缓慢,后者让你无法做到以勤补拙】 见状,沈仪没有犹豫,第三枚兽元入腹。 【第九十四年,四合真罡大成,此时的你挥手便是漫天罡雨,犹如陆地神仙,但只有你自己知道,这一挥手,便是数年的积蓄】 【第一百三十年,多年的毫无寸进,你感受到了痛苦,习武不再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不懂就是不懂,悟不了就是悟不了……你逐渐开始怨天尤人】 【第一百九十年,你在岁月的侵蚀中失去了抱怨的心思,只是安静的蓄满窍穴,凝练玉露,期待下一次尝试】 【第二百六十年,你浑浑噩噩的起身,没有什么顿悟,只是千万次一模一样的出手,这次有了些许变化,你麻木的思绪甚至不知道这丝变化是因何缘故】 【四合真罡,圆满!】 【剩余妖魔兽元:三百九十一年】 …… 沈仪的双眸茫然了片刻。 那种无比巨大的压力,以及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成功了反倒陷入更大的困惑,诸多情绪交织汇聚,仅仅是在脑海中掠过一瞬…… 便让他莫名的开始胃部抽搐,想要将五脏六腑全部呕出。 好在刹那间就恢复正常。 “嘶。” 沈仪揉了揉脸庞。 这习武跟自己前世工作学习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上手入个门,背几个考点公式不难,但所谓圆满,那就是要倒背如流,融会贯通,甚至于把整本书都吃透,能做到这种地步的,至少也是领域内的大佬了。 也只有自己这种有强悍助力的,才敢生出把每一门武学都练到圆满的心思。 待到无用情绪散去,脑海中剩下的便是关于这门玉液境武学的一切。 【玉液.四合真罡(圆满)】 【初境.心猿:你对猿类妖物的习性了如指掌,攀山如履平地,关于步法的武学进展效率提升】 第四十一章 青州江湖 躺在床上,沈仪尝试着按照那玄妙的轨迹调动内息。 紧跟着,一抹浓郁的要将他整个人都抽空的剥离感袭来,仿佛鲸吞大海,而自己只有一片小池塘……不,是只有一杯水。 这种感觉太过惊骇,沈仪连忙停止了运气的动作。 他终于体验到了武学推演中的自己曾遭受的无奈。 初境武夫吸纳天地气息的速度很慢。 十二大窍中的内息更像是存款本金,平日里只需使用利息就可以维持基本武学的使用。 即便是血煞刀法这般不俗的初境武学,所消耗的内息也很少。 可一旦损耗过大,相当于伤及根本,则需要大量时间去弥补。 而此次推演中,他每使用一次这四合真罡,就要浪费数年时间去重新积累,对普通武夫来说简直是非人折磨。 沈仪想起了先前的内息化玉露。 怪不得要将天地气息凝练成液,否则哪里承担的起。 “莫非练了却不敢用,只能当作搏命的杀招,用完就束手待毙?” 沈仪眉尖微蹙,紧接着好似想起什么。 他看向面板中的风雷伏妖真解。 这东西一直推演不出结果,再多妖魔寿元砸下去也没反应,宛如个无底吞金洞。 只知道呆滞的向天地索取气息。 念及此处,沈仪眉尖舒展开来,这不巧了嘛,既能弥补自身消耗,顺便还能尝试推演出新东西,花一份钱买两样货。 根据先前的经验,补满一次十二大窍,所需大概五年时间。 若是用自己的命肯定不划算,毕竟突破初境以后,自己也不过剩余四十六年寿元,但是用妖魔寿元来解燃眉之急,再去寻找晋升之法还是可行的。 【剩余妖魔寿元:三百九十一年】 沈仪按捺住出门试一试的冲动,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对招式威力知根知底固然重要,却也没必要大晚上的扰人清梦,怪缺德的。 或许是昨夜没睡着的缘故,今天倒是入眠的极快。 这里的烧饼是温热的,咸肉是有嚼劲的,床板生硬,妇人温软,一切都那么真实。 脑海里掠过一具具残尸,妖魔大口吞咽血肉。 沈仪无意识的握了握手指,诸多武学傍身,他终于不必以“这条命是捡来的”去麻痹自己的思绪,同样有了对妖魔拔刀的勇气。 借着命不久矣的借口去耍横斗狠固然好用,但并不长久。 重活一世,犹如大梦初醒。 待到鸡鸣时分,沈仪准时睁开了双眸,走出门呼吸朝露,顿感神清气爽,浑身轻松。 “今天这么早?” 林白薇舒展着身躯,从后院走进屋内,好奇朝外面看来。 “早。” 沈仪回首,眸子里罕见的噙着些许笑意。 “这是捡钱了还是怎么?”林白薇狐疑的摇摇头。 “差不多吧。” 沈仪收回目光,回屋换上干净衣裳。 算算日子,离镇魔司巡查还有二十多天。 借着这些时间再查漏补缺一下,混个好差事应该不成问题。 现在的实力在柏云县自保有余,但凡事就怕意外。 譬如林白薇,能随手誊写出玉液境武学,这和拿出一本武学是两码事,前者代表对方曾经亲身修习过。 未被封住窍穴前,应该要比现在的自己强不少。 该倒霉还是得倒霉。 有这前车之鉴天天在眼前晃悠,容不得沈仪不谨慎。 想要在乱世中活下来,加入一個像样的势力绝对是上上之选,无论是武学还是资源都有保障。 甚至于哪天真被妖魔逮了去,对方还会忌惮一下自己的背景,有个转圜的余地。 沈仪出门买了两份早点带回来。 三两口用完,便向着班房而去。 走在路上,沈仪的脚步忽然放缓,向着路边瞥了一眼。 撑着糖人杆的青年低眉顺眼的陪笑道:“爷,您也好这口甜食?要不拿两串去试试。” 沈仪摇摇头,重新迈开步伐:“不好意思,身上没带银子。” 一个江湖武师卖的糖人,他可不敢吃。 至于对方为何出现在柏云县,沈仪不想多问,他只是个负责妖魔的差役,又不是城管。 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或许每天都能碰到几个奇怪的。 只不过自己先前眼力不够,看不出来而已。 踩点跨入班房院落,沈仪看见张屠户大清早便开始训练几人,张大虎揉着腰,慌不择路的捡起刀就跑:“我我我……巡街……” 张屠户倒也没有为难这混子:“他年纪大了,也谈不上什么前程,你三人莫要偷懒……还敢瞪我!不识好歹的东西,若是能入了镇魔司,你们爹娘得拎着腊肉来谢我。” 说着,他又是连续两脚朝牛家兄弟腰上踹去:“手抬高点,好好的伏妖刀法,被你俩耍的像唱大戏似的。” “我差役当的挺好的,没想往上爬,跟妖魔打交道是要丢命的。”牛二呲牙咧嘴的抱怨。 “你们真是安逸久了。”张屠户冷笑道:“就在五月前,三水县被镇魔司接手,去了十多个校尉坐镇,三天时间,横推妖山,死了两百多个军伍,斩妖八十余,你以为跟你们这儿似的,百姓死在差役前头?” “死了抚恤仅有四十两白银,但若是挂上镇魔司的名头,哪怕只是个预备役,这点银子不过是伱两个月的补贴罢了。” 闻言,牛家兄弟默默在心里算了笔帐,挥刀的手逐渐有力起来。 “普通差役也招?”沈仪走进院子,有些好奇。 “不然传下三式伏妖武学干嘛。”张屠户看见是他,笑道:“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将三者皆修至小成,或者其中之一修至大成,便有机会被选进去,顶多一二十年时间,他们就能用药浴活生生将这群人泡进初境。” “你知道初境武师一茬一茬的往外长,跟种稻子似的有多可怖吗?” 张屠户越说越眼红,似乎对镇魔司的豪奢极为愤恨。 “若真有那么多人,何为又一副缺人手的模样。”沈仪挑眉,不太相信。 “你没割过稻子?一茬茬的长,一茬茬的倒啊。”张屠户翻个白眼,用手掌在脖子上比划两下,接着道: “若是资质更甚者,比如十年前被镇魔司青州总兵收为弟子的那位捉妖人,十年!老子还在站桩打拳挑水,她拿宝药当饭吃,玉液境圆满,以气化剑戮妖如屠猪狗。” “嘶,私生子?”即便沉稳如沈仪也不禁有些咋舌。 “私生子倒好了。”张屠户忽然沮丧许多,摆摆手:“你不懂捉妖人,所谓吃最饱的饭,挨最毒的打,不仅对天赋要求极高,还需心性沉稳,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 “孤身千里寻妖探秘,充当镇魔司耳目,大乾朝的悬妖令有一半都是靠他们拿下的。” 第四十三章 初露峥嵘 狐妖身形闪动,靠坐于床头。 她一手捂着胳膊,心有余悸的抬眸,旋即面露羞恼冷笑:“好好好,我还只当是林家人骗我,原来真是你杀了寅郎。” 话音间,狐妖倏然掀开被子。 只见林白薇身上仅有单薄亵衣,香肩外露,那张俏脸上多了几处乌青,唇角血渍干涸结块。 她眸光恍惚,艰难维持着意识的清醒。 狐妖扣住她的脖颈,尖锐指甲狠狠嵌入肌肤之中,嗓音尖锐:“我让你睡这贱人,让你折磨这贱人,让你动手除了这贱人!你倒是跟她学起武来了!” “你很会教啊,我的林偏将!如此轻易就策反了我养的狗,没少给他占便宜吧?” 两者面容一模一样,狐妖的眼中却有嫉妒翻涌,略显几分狰狞。 在那称呼被喊出来的瞬间,林白薇恍惚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 片刻后,她虽虚弱,但仍旧挤出淡淡笑容来:“伱废话真多,差不多行了,我还饿着呢。” 看着林白薇合上双眸。 狐妖的眼神渐渐冰冷下来,讥讽道:“不愧是有靠山的人物,落难成这样还能镇定自若……何必故意摆出这副姿态,我杀不了你,他还杀不得你?” 此话一出,林白薇终于有所动容,沉默抿唇:“……” 狐妖鄙夷朝旁边看去:“一点小恩小惠就被收买的东西,你真以为她是好心?猪脑子!你可知以她师傅的身份,单凭你那日动手绑了她,便是千刀万剐难饶之罪?” 沈仪静静注视着身前的铃铛。 从头到尾,狐妖的心思都没在上面,可这东西却能无风自动。 臻至圆满的血煞刀法催动下,乌刀却始终无法再斩下半寸。 与其说它是某种武器,更像是自己想象的那种“护身法器”。 原来此方世界的妖法,居然神奇到了这般地步。 不愧是有名号的妖族势力,随便跳出来个二代就能替自己长见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狐妖随手一挥,将那串铜铃召回指间,颇为恼怒。 “……”哪怕心头惴惴不安,林白薇还是没忍住抽了抽唇角,这人的冷漠倒也不是针对自己一个。 沈仪顺势收回长刀,朝着两女走去。 “给我站住!别动!” 或许是刚才那一刀太过狠辣,留下些许心理阴影。 见他靠近的身影,狐妖下意识手指发力,汩汩猩红顺着林白薇的脖颈往下淌,让她不禁闷哼皱眉。 直到青年仿若未闻,仍旧迈步于自己身前站定。 狐妖看着他脸庞上的漠然,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沈仪和林白薇的关系,似乎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密切,别说是心心相惜的情人,就连短暂的师徒之缘之不至于如此。 “若是你不在意她,为何不干脆点,手脚干净些,我允你去北崖避避风头……寅郎之事就此作罢……” 狐妖犹豫片刻,开出了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 沈仪已经得罪了镇魔司,哪里还有退路。 同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群该死的镇魔司校尉已经偷偷摸进了县城,她在林家也玩腻了,这场游戏是时候该结束了。 闻言,林白薇默默睁眼朝青年看去,红唇动了动,想要辩解什么,却又略感无力。 原本想着等再熟悉些,找个机会坦明身份,如今狐妖上门戳破一切,以沈仪谨慎的性格,即使说得再多,也没办法让其相信自己的保证。 思绪间,她忽然看见沈仪抬起了手。 啪! 修长有力的手指印在了狐妖猝不及防的脸颊上。 超越初境的雄浑力道在指尖迸发,狐妖看似娇柔的身躯被硬生拍翻,随即被青年抓住后脖颈,将其狠狠砸向门口! “又不敢杀她,装什么狠人。” 沈仪揉了揉手腕,转身看过去。 狐妖难以置信的侧伏于地,五官扭曲,修长毛发钻出,嘴唇前突,吐出一口碎牙。 对方看似随意的一次抛摔,竟是砸断了它好几根肋骨。 再抬头时,狐脸上已满是狠毒:“你死定了……待我回去禀告三叔祖,定要亲手剥了你的皮……” 同时招惹镇魔司和北崖狐族,对方在青州已经没了活路! 林白薇小脸愕然,看着身前挺拔的背影。 她以为……对方至少也要问问自己的来历,毕竟瞒了这么多时日,所惧的便是对方知晓一切后,来個破釜沉舟,杀人灭口。 此刻事情暴露,沈仪这悍然出手的模样,实在与她的想象差距甚远。 “……” 林白薇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片刻,故作镇定的笑容逐渐褪去,毕竟唇角开裂的时候,笑起来真的挺疼的。 她平缓着呼吸,嗓音沙哑道:“别理她,脑子不太正常。” 只要她还在柏云县一天,狐妖口中的三叔祖就绝不会轻易踏足此地,否则也不可能只是封了自己的窍穴就送回县城。 甚至于想要杀自己的念头,也不过是这小狐狸自作主张罢了。 当然,林白薇也不希望沈仪与狐妖过多纠缠。 有那长辈赐予的铜铃法器护身,哪怕是寻常的玉液境武夫,没点凶悍手段也留不住对方。 刚才那一下只是没有危及性命,狐妖又没反应过来,所以铜铃才没有触发罢了。 若是真逼得狐妖搏命,激起了它的凶性…… 就在这时,林白薇突然看见沈仪朝前方走去。 她强忍痛楚,伸手拽住了对方的袖子:“我真没事,没必要……” 沈仪回头,略带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在那注视下,林白薇抿唇,忽然有些尴尬,自己好像和狐妖一样误会了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不是它的对手……” 越说越乱,她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镇静聪慧。 “……” 狐妖缓缓撑起身子,冰冷看着两人,随即举起了手中的铃铛。 铃声清脆,空气凝结。 相比起之前,这次主动的催发下,它浑身气息迅速衰落,但铜铃的效用何止翻了十倍! 狐妖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和这女人用着同样的脸,穿着同样的衣服。 对方却能在任何时候都如此幸运,即便撞见了三叔祖仍旧能保住性命,明明被恶捕带走,却直到今日还是处子,连半点皮外伤都没有。 在脖子即将被自己拧断的刹那,还能挤出那讨人厌的笑容。 狐妖眼中的嫉妒逐渐浓郁,汇集成怨毒:“就连你这贱狗,也要偏向着她!我杀不得她,总能先杀了你!” 两柄短匕在手,清脆铃声中,它倏然朝着沈仪袭杀而来。 林白薇感受着凝滞的身躯,神情微变。 即便是曾经撞见那位凝丹大妖的时候,她的心绪也能维持镇定,此刻脸上却是浮现一丝少有的慌乱 忽然,她察觉到沈仪轻轻甩开了自己的手。 在这虚无泥潭之中,对方竟然还能动弹? 下一刻,一道道无形气息在房间内汇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 犹如漫天飞剑,悬于半空。 森寒之意弥漫四周,寂静的不似人间。 狐妖握着匕首,神情呆滞,看向垂手而立的青年。 沈仪安静站在原地,脸色发白,眸光却如古井无波。 他心念稍动,狐妖顿时感觉自己被气机锁定,一时间像被人攥住脖子喘不过气来。 刹那间,无数真罡倾洒,朝着狐妖尽数轰砸过去! 第四十四章 剑斩狐妖 在无形罡气的轰砸下,那枚铜铃竟是疯狂颤抖起来。 呼吸间,铃身上面便是多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狐妖眼中惊惧浓郁,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倚仗之物悄然碎裂开来。 它转身想逃,发现连动动手指都办不到。 四合真罡!乃是镇魔司青州总兵的看家本事! 这该死的女人,居然连此等武学也教给了对方! 任它思绪万千,漫天真罡倏然穿透了狐妖的身躯,犹如一杆无助的破旗,被数不清的箭矢扎个对穿! 噗!噗!噗! 骇人的血洞布满整具妖躯,又在罡气的继续轰砸下逐渐连到一起,直至通体变成一滩不可名状的血肉模糊物。 唯一还能保持原状的,是沈仪刻意留下的那枚兽元。 狐妖至死也没能看见。 林白薇脸上的震撼丝毫不亚于自己,傻乎乎的张开小嘴,仿佛撞了鬼一般。 沈仪走过去捡起兽元。 回头看向床上,眼中古怪之意更明显了些。 “你要不要考虑拿东西先遮一下?” 虽说镇魔司与妖为敌,不拘小节也正常,但能不能替别人考虑一下。 自己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看多了这香艳的场景,很容易影响心态的。 “啊……” 林白薇反应过来,顺手将被子披在身上,虽略有些尴尬,倒是没有故作小女儿姿态。 更何况在刚才的那一幕下,她哪里还有别的心思。 如果没记错的话,满打满算,这本四合真罡自己才刚刚给出去六天时间。 虽然有修为底蕴的限制,方才的罡气并不算完整,但沈仪能将其使用出来,就已经足够惊骇了。 “……” 将女人的神情收入眼底。 沈仪没有过多解释,他本就是刻意为之。 狐妖一死,林白薇自然回到林府,不可能再与自己有什么交集。 在听了张屠户的介绍后。 沈仪深知资质不同会得到如何天差地别的待遇。 相较于那十年玉液圆满的捉妖人,自己二十多岁才初境十二窍,除了靠着面板堆积出的“伪资质”以外,实在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本事。 藏拙也不是这时候藏的。 与其暴露给陌生人,不如在稍稍熟悉些的林白薇面前展示一下,再借对方的关系,帮助自己有个更优秀的起步。 现在看来,目的应该达到了吧? 沈仪有些不确定。 毕竟谁也不知道对方回了镇魔司以后,会不会再提起这段落难的日子。 只能说听天由命吧。 沈仪在柜子里翻找一下,拿出对方之前穿过的黑衫,随手丢到床上:“这里没药,不过你家应该不缺,要我送你吗?” “……” 这就把话题揭过去了? 林白薇攥住黑衫,唇角抽搐两下。 为何以初境修为,六日习得玉液境中至深武学,还能随手用出,这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对方不仅做出来了,还跟个没事人似的。 若不是沈仪脸色仍然是掩饰不住的虚弱,她真怀疑对方压根不是初境。 也幸好还是初境…… 至少境界进展上还属于普通人范畴,否则真叫青州那群自诩天姿的武夫们羞愧难言。 “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林白薇好不容易才安慰了自己。 “记得让你爹把欠我的银子送来。”沈仪转过身去,留给她换衣服的时间。 “什么银子?多少?” “七百九十两斩妖银,其中十两是你的伙食费。” 沈仪抱臂靠墙,如今妖物除尽,这笔钱财方能拿的问心无愧。 林白薇迅速换好衣服,盯着他的背影,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还有零有整的,算的那么清楚。 她擦拭着脖子上的伤口:“我在镇魔司当差,职位等同于偏将。” 此话一出,林白薇发现沈仪默默转过身来。 当她以为对方要问更多时,却见青年翻翻白眼,略带无奈道: “抹個零,七百两。” “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白薇跺脚,分明是想说出实情,以真实身份感谢对方这段时日的照料,一点白银难道比自己的人情还值钱么。 “那就没别的事了。” 沈仪并不觉得女人亏欠自己什么,钱货两清,还赚了一本玉液境武学。 顺便能替自己抗下许多杀妖的黑锅。 譬如这次,狐妖大概率会把这笔账算在对方“师傅”头上。 唯一可惜的就是…… 沈仪看向远处地上的羊肋排,自己实在是不会烧菜,以前还能假装不知道,如今再让未来的顶头上司干活,就不太礼貌了。 “要不,我吃个晚饭再走?”林白薇同样看过去,咽了咽唾沫。 “你躺着休息会儿,瞧好了。” 没等对方回应,她捡起东西便进了厨房。 沈仪略微一怔,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片刻后,他将目光投向门外,面板迅速展开。 【斩杀初境圆满狐妖,总寿六百零二年,剩余寿元四百七十二,吸收完毕】 【剩余妖魔寿元:六百五十七年】 这只狐妖乃是沈仪见过最有天赋的一位,剩余寿元也是最多的。 但他现在却没心思细想。 相比起刻意显露出的四合真罡,通过寿元弥补十二大窍的手段,才是真正应该藏起来的东西。 趁着林白薇不在,五年寿元投入风雷伏妖真解。 下一刻,他虽仍旧脸色发白,体内空荡的大窍却是瞬间充盈起来。 只要他愿意,像刚才那样的罡气,还能放出一百三十一次。 沈仪缓缓握住了刀柄。 …… 夜幕将至。 柏云县,长街上只剩下零散几个路人。 随着那墨黑长衫男人踏上街道,十余道打扮各异的身影悄然汇聚而来,细碎言语钻入他的耳畔。 乞丐脸色凝重:“我去林府看过了,那不是林大人,应是妖魔变化而成,不确定有没有发现我。” 撑糖人杆的青年接着道:“据坊间传闻,林大人曾出城降妖,重伤而归,被姓沈的差役送回林府。” 又是几人靠近过来:“沈仪,出生于柏云县郊,曾在客栈后厨打杂,十四岁开始混迹街头,后被刑房主事宋长风看中,入了衙门班房,恶迹斑斑,生性好赌,甚至勾结妖魔作乱。” 李新翰侧眸看去:“是个恶捕?” 旁边又一人摇头:“也未必,据六里庙村民所述,他曾独身前往,斩妖十三头。又得知县供认,我们来的那日,金刚门徒与东山猿妖传信,伏杀沈仪于荒地,第二日猿妖与典吏皆亡。” “我暗自打听了一番,有不少百姓曾被差役掳走闺女,后经他手送回,以米面赔罪,算算时间,差不多也是他斩妖的那几日。” 将诸多信息汇总。 李新翰眸光远眺,看向了不远处房门,略带几分讥诮道:“隐忍多年,神功大成,洗清冤屈?” 乞丐知道他在说笑,但还是犹豫道:“虽有敷衍巡查,临时抱佛脚之嫌疑……但伱说的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他曾被整个衙门排挤,只是做戏的话,有些过了。” 第四十五章 镇魔司来人(求追读,周二求追读) 李新翰缓缓收敛了神情。 来此地才几日,他便看出了柏云县早已臭如粪坑的事实。 官吏伙同妖魔作乱百姓,根本经不起细查。 故此对这里的差役也多了几分刻板印象。 “动静小点,先拿下他,带回去仔细审问,务必找出林大人的踪迹。” “明白。” 十余人快速散开,隐隐将整条长街的所有退路堵死。 最擅暗器的老刘扔掉糖人杆,悄然靠近了那处茅顶偏屋。 乞丐紧随其后,藏于破袖中的手掌布满老茧,擒拿之术炉火纯青。 两人是多年配合的老友,先以毒箭暗算,再出手锁缚,寻常同境武夫根本撑不过一个照面。 忽然,乞丐发现老刘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他皱眉看去,眼中闪过惊疑。 只见房门大开。 俊秀青年波澜不惊,单手扶着腰间刀鞘,立于门前,沉默朝外面看来,分明是早有准备。 “这点动静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乞丐略有些诧异,但仍旧没放在心上,这么多年下来,什么高手他们没见过。 更何况远处站着的李新翰,可是实打实的玉液境强者。 让乞丐没料到的是,老刘居然缓缓收起了吹箭,冲着那青年笑道:“爷,又见面了。” 那日清晨在街上见过一面,对方明显察觉到了不对,却也没戳穿自己。 仅一眼能够发现街上卖糖的小贩换了人,如此敏锐的嗅觉,自己再装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趁机偷袭,就显得有些贻笑大方了。 “二位有何贵干?” 沈仪轻点下颌,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他不记得自己曾和江湖中人打过交道,那日未拆穿身份是懒得招惹他们,并不代表心中畏惧。 “有要事相问,还请沈爷跟我等走一趟。” 老刘客气退后半步,乞丐领会心神,身形骤然掠出,双掌犹如穿云长龙,指如金钩,极其霸道朝对方双肩锁去! 刹那间,他双掌扣住了对方的肩膀,十指奋力嵌入,双臂猛地发力,想要将其摔倒在地。 “嗬!” 乞丐暴喝一声,脸庞却忽地红润起来。 对方稳稳站着,双脚仿佛黏在地上,自己双臂迸发之力宛如泥牛入海,竟是没有半点反应。 下一刻,沈仪骤然踹在他小腹。 乞丐尖啸着倒飞出去,反应极快的在空中翻滚几圈,仍旧没能将那巨力卸干净,嘭的撞到对街柱子上。 只听咔嚓声作响,整座食肆都重重晃了两下。 他呼吸紊乱的靠着柱子,额上青筋炸起,半天都没能重新站起来。 见此状,不仅是老刘,就连街上其余人皆是面色凝重起来。 论起近身互博的本事,除开李新翰不算,乞丐在他们中当属最强的那个,居然一个回合都没撑下来? “……” 老刘讪笑两声,不自觉退后几步。 伸手朝腰间去掏牌子。 这事儿闹的,镇魔司来这边陲小县抓個人,还得亮出身份,简直丢人丢大发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他的动作。 老刘扭头看去,只见李新翰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边,眉尖紧蹙,鼻尖微微抽动,明显是捕捉到了什么异样气味。 “你刚才,见了血?” 李新翰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看向沈仪时,眼中涌现寒意。 闻言,其余人脸上的凝重变成了紧张。 他们紧急赶到柏云县,可不是来巡查的,如今所有关于林大人的线索都指向了身前的青年。 却于县城大街上,在对方身上嗅到了血气……能让李新翰如此慎重的,自然不可能是什么鸡血猪血。 一时间,所有人都围拢过来。 “……” 沈仪看着面前忽然汇聚的人群,目光落在了李新翰那身显眼的黑衫上。 本以为是耗子扎推,没想到是老猫上门。 这帮人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些。 即使前身侥幸抗住了刘老爹那一棍子,估计活到今天也就到头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沈仪略有些庆幸的放下手掌,平静回应道:“回禀大人,是妖魔之血。” 见他松开刀柄,其余人居然莫名松了口气,随即面面相觑。 对于青州下面的县镇,镇魔司中人口头不言,实则心里都藏着傲气。 今日面对一个寻常差役,竟是有了些如临大敌的忌惮之意,说出去都得让人笑话。 “为何你家会有妖魔?” 李新翰话音强硬,眼神尖锐,带着几分审问的味道。 沈仪不太习惯这种问话方式,但也能理解这群整日与妖魔争斗的人,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让他们和蔼可亲倒是有些为难人了。 他略微侧身,让出路来。 李新翰再次皱眉,正想出声怒斥,却被旁边的老刘用肩膀撞了一下。 “快闭嘴吧。” 他抬眸看去,很快便和其余人一般,如遭雷击,目瞪口呆的楞在了原地。 只见逼仄的房间内。 林白薇正端着洗菜的木盆从后院走出,眨了眨眼,好奇的朝门口看来。 她身上那袭宽大不合身的长衫,明显属于某个男人。 扎眼极了。 她有些诧异的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李新翰张张嘴,想问又不敢问,只能攥了攥拳,拱手道:“卑职李新翰,参见林大人!” 其余人也是有样学样,老刘咂咂嘴,先是不可思议的瞥了眼沈仪,这才解释道:“青州已有一月未收到您的信函,家里便差遣我等过来探探消息。” “辛苦你们了,我没事。”林白薇略带愧意的摇摇头。 “我等立刻送您回青州。”李新翰看出了她气息的不对劲。 “我想先回家看看……还有,能不能等我把晚饭吃了……刚炖上的羊汤。”林白薇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唇。 “全凭您吩咐。” 见状,镇魔司众人不禁涌现笑意。 这位声名赫赫的捉妖人,还真如传闻中那般毫无架子,待人如沐春风。 但很快,他们脸上的笑意就在林白薇忙进忙出,而那青年沉默垂手站着的情形下逐渐消失。 “……” 直到热气腾腾的肉汤上桌。 沈仪从未想过,吃个饭能吃得如此艰难。 十几个人就站在门口,阴冷目光直勾勾盯过来,像是催命鬼一般。 “抱歉。” 林白薇也察觉到不对劲,两人相视一眼,咀嚼着香嫩羊肉却味同嚼蜡。 她叹口气,放下碗筷:“你多保重。” “你也是。” 沈仪抱拳,看着对方走进人群,十余人消失在夜幕尽头。 他收回目光,看向空荡荡的房间。 沉默片刻,随即摇头失笑。 这才穿越过来多长时间,就养出一身的臭毛病。 惯的。 将桌上饭食扫尽,沈仪收拾碗筷,又将外衫浆洗挂好。 他躺上床,缓缓打开了面板。 第四十六章 天罡血煞,贪狼诛邪(求追读,求追读~) 沈仪没想到计划进展的如此顺利。 原本打算用一个月的时间,在镇魔司巡查下来之前跨入初境,解决掉前身留下的麻烦,顺便洗清身上的坏名声。 如今才过去十余日,不仅获得了初境圆满修为,牵扯颇深的妖魔也是被斩杀大半。 至于名声…… 连钱袋子丢了这种小事,百姓都敢堵门求助。 想必是不算坏的。 加入镇魔司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沈仪看向面板。 【剩余寿元:四十六年】 连续两次寿元的增加,分别来自凡胎圆满和突破初境。 若是活到寿终正寝,那便是七十二岁。 换做前世烂糟糟的生活习惯,烟酒不离手,能活到这个岁数,沈仪真得感谢祖宗保佑,基因质量超强。 他也并非不知足的人。 可想要寿终正寝又哪有这么简单。 短短时日内,就遭遇了如此多要命的事情,自己甚至都没真正意义上出过县城,走的最远处也不过石临村外的荒地。 若非有武学傍身,早死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沈仪也不是没想过干脆脱了这身衣服,去给某位狗大户当个供奉,拿着沉甸甸的银子,娶個丰润温软的美娇娘,关上房门裹紧被子,替这里的人口做做贡献。 只是……谁又敢保证,自己一觉睡下去,不会成为下一个刘琦。 诚然自己的境界要比刘琦高出许多,但那寅老七在诸多妖魔里又算得上什么。 “……” 沈仪盯着面板,一想到即将有机会离开柏云县,对妖魔寿元的渴望又灼热几分。 【剩余妖魔寿元:六百五十二年】 血煞刀法只差临门一脚,今夜定要踹破过去。 随着寿元灌入其中。 一行行文字在眼前浮现。 【第一年,你根据之前的想法,继续尝试着用以气化罡的方式,去淬炼刀身上附着的血煞】 【第七年,你看着乌刀身上的红雾逐渐凝实,心中大定,所谓一法通万法,此言不假】 【第十二年,由于操之过急,血罡崩碎,经脉受损,你认为什么一法通万法都是狗屁,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世上哪有两片相同的树叶】 …… 沈仪感受着浑身传来的刺痛,略感无语。 怎么推演了这么多年,还是跟个莽夫似的,动不动就拿身体开玩笑。 脑子不好,勇气来凑? 能不能稍微有点耐心。 他略微加快了灌注寿元的速度。 【第三十三年,你修补了身躯暗伤,稳住心神,先让血煞与真罡交融,互相熟悉】 【第五十九年,经过多年的尝试,你的罡气产生了异变,你隐隐感觉自己的心态逐渐暴躁】 【失去:玉液.四合真罡(圆满)】 【领悟:玉液.天罡血煞(圆满)】 【第九十七年,伱彻底压制了体内躁动的杀机,感受着这门异变武学远超从前的威力,不禁感叹,自己最初的想法果然是正确的】 【第一百二十年,多年压制妖魔心性,你对此道的掌控之力愈发精深,去其妖邪之气,更重杀伐之意,神念微动间,一层无形罡煞迅速覆于刀身】 【领悟:玉液.贪狼诛邪】 【剩余妖魔寿元:四百三十二年】 …… 若不是最后浮现的几行文字。 沈仪差点以为自己推演错了武学。 刚学到手的四合真罡,赫然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与先前的中正霸道不同,被血煞侵染以后,光从名字就能感受到那抹凶恶。 反倒是原来妖邪之意甚浓的血煞刀法,竟是返璞归真,彻底消去了妖魔的味道。 贪狼诛邪。 沈仪顺手拿起二黑,乌黑长刀瞬间出鞘。 随着大窍内的气息运转,整条刀身在沈仪眼中莫名变得更暗了……那是很难描述的感觉,仿佛与夜幕融为一体,毫无存在感。 “……” 沈仪犹豫了一下,用食指触碰过去。 刀刃没有丝毫阻碍的陷入皮肉,血珠没有滚落,反倒是极其诡异的没入刀身,化作一条微不可察的血线,隐隐游走于长刀之上。 沈仪沉默盯着指尖。 在金阳八宝玄身圆满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受伤。 而最让他心悸的地方在于……直到皮肉被破开后,若非一直盯着,光凭触感,自己竟是没有丝毫察觉。 泛着乌光的仪刀,仿佛专为杀伐而生。 沈仪缓缓将刀收回鞘中。 惊喜之余,不免也有些警惕。 玉液境中竟然还有如此狠辣的使刀手段,一时间,他竟想不出什么应对之策。 如果有另一个自己提刀袭杀而来。 若是正面争斗还好,先拉开距离,上百次四合真罡砸过去,哪怕是座小山也给它崩碎掉。 要是对面不讲武德,搞偷袭…… 先揽住自己脖子,假装熟悉的笑谈着,然后抽刀就捅过来! “……” 沈仪摇摇头,将妖魔寿元朝着金阳八宝玄身灌注进去。 不得不说,金刚门的法子慢是慢了点。 但真的很适合自己。 八宝玄身虽圆满了,但肉身强度这种东西是没有上限的。 在没有推演出下半部之前,即使增幅会越来越缓慢,可蚊子肉再小也是肉。 【第一年,在窍内气息不断的淬炼下,你的身躯略微得到增强】 【第二年……】 待到晨光熹微时分。 沈仪留了三百年妖魔寿元以备不时之需。 他起床活动两下身子,皮肤韧性不好说,但力气确确实实又变大了两成左右。 换好衣服,照例去门口的摊子:“一个煎饼,加俩蛋。” “沈爷,平日都是两份,今天这是怎么了,没胃口?” 小贩熟稔的动手,一边笑问道。 “不太饿,只是不习惯空着肚子。” 沈仪掏钱放在桌上,笑了笑,眼神平静,并没有什么落寞之意。 以自己现在的身份,本就和那群精致漂亮的小姐不应有什么交集,更何况还是镇魔司的人。 “我们也不是聋子。” 小贩左右看一眼,才低声道:“昨天夜里,抓了好多人,都是衙门里的老爷……您又不是老爷,瞎担心什么。” 闻言,沈仪接过煎饼,侧眸看向长街。 动作真快啊。 按照前身留下的记忆,这般举动,代表着镇魔司将会彻底接管柏云县。 同时…… 也到了挑人的时候。 能不能混个好前程,就看今日了。 第四十七章 青州总兵 沈仪缓步走至班房院外。 只见张屠户蹲在石阶上,哈欠连天,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见有人走近,他抬头看来,调侃道:“你怎么用了这么久,该不会是故意等到最后,想要震惊一下那群校尉?” 闻言,沈仪略微一怔。 观其神色,张屠户随意起身,安慰道:“嘿,这念头我当初入金刚门时也有过,可惜这群镇魔司的差人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哪里会碰到个有本事的就惊为天人,没啥可失望的。” 若真是天资强横到某种地步,也不会留对方独自过来了。 “你在说什么?”沈仪停了脚步。 “……”张屠户陷入沉默,终于认真起来:“昨夜刚敲了两声梆子,所有军伍差役都被唤去了城西,现在人都挑完了,正在衙门里训话呢……该不是把你给漏了吧?” “这群瘪犊子,也太狗眼看人低了,我还指望跟着你回青州看望下老相好的呢!” 张屠户骂了两句娘,拽着沈仪胳膊就往衙门冲去。 镇魔司办事向来缜密,怎么可能轻易漏掉某人,八成是故意的。 沈仪这身武力,若是从小在青州长大自然不算什么,但在柏云县已是极其罕见珍贵,若不是穿过了你朝廷的皮,哪个门派都不可能将其拒之门外,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沈仪虽神情如常,心底确实有些纳闷。 他想过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 此刻衙门空荡,唯有军伍把守。 张屠户不管不顾的往里闯去,一身横练功夫,那群普通人哪里拦得住他。 直到站在大堂前。 两个黑衫玉带的年轻人抱臂而立,肩上金线勾勒的凶狼突显几分杀机,漠然道:“站住。” 张屠户老实的站定,脸上挤出笑容:“校尉大人,这儿……这儿还有一個呢。” 镇魔司再凶,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对自己出手。 但见了这身黑皮,张屠户虽没做亏心事,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他壮起胆子,用肩膀轻轻撞了沈仪一下:“愣着干嘛,先进去再说啊。” “啧,也不知道训人有什么好看的。” 视线从张屠户身上移开,其中一个镇魔校尉脸上的漠然逐渐消退,朝着沈仪翻了个白眼,无奈道:“有时间不在家里补觉,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咱几个困死了还得在门口站哨,真是闲的。” 老刘今日没拿糖人杆,也换掉了那身补丁旧衣。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嘟囔道:“看就看吧,你可别走太近。” 镇魔校尉的话语明显让张屠户愣神片刻。 下意识朝旁边看去。 沈仪看似和自己一样老实的站着,但眼中并未流露出什么异样。 这两人认识? 大堂内,李新翰端坐主位,双眸轻阖,神情冷傲。 六个体格俱佳的年轻人依次排开,负手直立,浑身紧绷,皆是衙门军伍差役打扮。 同样换上制衣的乞丐和昨日的模样天差地别,虽五官平平,但眉眼间自有一抹精气神。 他缓步在几人身前走过,目光落在心思飘忽的陈济身上,倏然便是一脚踹了过去。 训斥的话语刚到嘴边。 他抬头看见了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张张嘴,莫名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思。 兴致缺缺道:“站好点,别发呆。” 见状,老刘只得无奈一笑。 每次挑选新人的惯例,便是先树立起镇魔司在他们心中神秘威严的形象,打压他们的傲气。 可乞丐昨日刚刚挨了一脚,如今见了正主,哪里还提得起那股气势。 “八百军伍,百余差役,最后只选六人,其中估计还有一半要被退回来。” 张屠户有些感慨。 别看只有近千人,实际上这千人能吃上朝廷俸禄,本身就已经被筛选过了一遍,别的不说,至少体质还算不错。 相当于在整个柏云县中挑出六个。 并且他们去了镇魔司,也只能充当用药浴泡出来的打手,少有能出头的。 像是面前这群袖口带云纹的,那都是从小挑选的苗子,各自根据特长培养,同境之内远胜寻常武夫。 其他江湖门派哪有这个底蕴。 李新翰终于睁开眼眸,毫无波澜道:“都回去收拾行装,明日出发青州,家眷随从最多携带一人,报上名册,自有人会安排,随身之物不得超过八十斤。” 此言一出,六人紧绷的身躯才稍稍松懈。 其中有两个都是熟脸。 牛大悄悄抠着大腿侧,很是纠结:“只能带一人,那我要不要带兄弟去见见世面……还是带媳妇儿……老娘也没个人照料。” 陈济苦练三年,终于在今日展露头角,不仅刀法与拳法小成,还将灵蛇八步修习至大成,风雷宝卷也是隐隐有了突破第一关的迹象。 就连几个镇魔校尉都多看了他一眼。 也没有牛大那样的烦恼,毕竟他除了妹妹以外并无其他亲眷。 可陈济还是紧紧皱眉。 从被军伍喊出家门到现在,他都没有看见沈大人的身影,总不至于像是平时那样睡过头了吧? 就在这时,李新翰缓缓起身。 他踱步走到门前。 一举一动间皆散发着浑厚气息。 张屠户脚下不自觉的后撤半步,先前对着老刘挤出的假笑中,此刻也多出几分真切。 能在袖口留有三道云纹者,几乎都是玉液境高手。 每一道云纹,都代表着数不清的妖魔尸体。 何况对方还如此年轻,可以说假以时日,必定成为镇守一地的偏将。 仅仅被对方的眸光扫过,张屠户背心就已经渗出些汗意。 李新翰的手掌朝腰间探去。 他静静注视着身前的沈仪,漠然神情逐渐显得有些拧巴,纠结中又带着几分嫉妒,嫉妒里又掺杂着些许不解。 很难想象一个人的五官可以同时展现如此多的情绪。 片刻后,李新翰收回目光,将一张银票和戳章信纸拍在沈仪手中:“凭此印信,青州各大钱庄皆可兑出现银。” 扔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只留下柏云县几人和张屠户呆滞的站在原地。 衙门给镇魔司送银子,虽有找死的嫌疑,但勉强还能理解。 镇魔司给衙门差役递银子,还真是闻所未闻。 唯有知晓情况的几个校尉笑嘻嘻靠了过来,似乎很喜欢看李新翰吃瘪。 老刘拍拍沈仪肩膀:“别理他,就这狗脾气,没有恶意,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我等护送伱回青州。” “护送?”沈仪盯着价值一千两整的银票,略感有些不对味。 乞丐咂咂嘴,倒也没提昨日挨揍的事情。 只是略有些落寞道:“即将拜入总兵麾下的人物,难不成还能让你自己走回去。” 第四十八章 乡愁 这个名号被乞丐轻飘飘说出来。 陈济等人还没什么反应。 张屠户却是从刚才诧异中惊醒过来,然后用力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肚皮。 嘶!不是幻听! 可是凭什么?! 张屠户并非眼红朋友之人,他就是单纯的想不明白。 虽然对朝堂的事情不怎么感兴趣。 但青州总兵是和各大派掌门同辈分的人物,再加上镇魔司本就超然于江湖的地位,对方在青州完全可以做到说一不二。 可以说对普通习武之人而言,对方更像是茶余饭后时,说书人一拍响木,用以解闷的传闻故事。 怎么忽然就和身边人扯上了关系。 “别胡说!” 老刘蹙起眉尖,瞪了乞丐一眼。 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就开始乱传,真是要饭要久了,嘴上没个把门的。 他摇摇头,重新看向沈仪,苦笑道:“给总兵的传信中,确实提到了那么一句,但大人常年在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即使回来了……反正你最好别抱太大期望。” 老刘是个实在人,不希望对方因为落差太大,到时候产生什么情绪,白白废了一個高手苗子。 他随意往旁边一瞥,张屠户便领会了意思,抠抠脑勺进了大堂,和陈济等人瞎侃起来。 “林大人身中妖法,已由专人护送离开了柏云县,去寻总兵大人,暂时不会回青州。” 老刘压低了声音:“入了镇魔司,以后都是过命兄弟……这群兄弟不怕替你抗刀,但也不愿见你一步登天,特别是初来乍到那种,人之常情,你多谅解。” 言简意赅。 于其说是敲打,不如说是提醒。 沈仪稍作沉吟,便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自己刻意在林白薇面前显露的“天赋”,确确实实起到了作用。 可凡事有得必有失。 别看身前这群人都噙着笑意,实际上……心里恐怕没有看起来那么高兴。 都是拿命换功绩的人物。 若是自己真摆出一副攀上高枝的姿态,背景够硬倒也无所谓,就怕没那么硬,那就属于自讨苦吃了。 “按照李新翰的意思,先送你回去,一切还是照常例去办,莫要透露什么风声,等两位大人回来再做安排。” 老刘说完,便闭口不言。 李头儿的确是狗脾气,但心肠不坏,若沈仪自有打算,或是觉得自己等人在打压他,那也言尽于此,随他去。 “我没什么意见。” 沈仪摇摇头。 加入镇魔司,一为了杀妖时有个靠山,二则是武学和宝药。 前者可以让自己在面对妖魔时,能拥有更多的信息渠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除了县城以内,对外面两眼一抹黑。 有足够的妖魔寿元支撑下。 再加上武学和宝药辅助,远比自己单打独斗提升要快。 相较于这些实惠,空有虚名却暂时只能招来麻烦的东西,沈仪并不是很看重。 就像对方所言,真有好处,那不也得等人回来才能拿到。 老刘悄然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见沈仪眸光清澈,口中说着没有意见,神情间也是真的不在乎。 这反应倒是让他暗自吃惊。 画饼不解饿的道理谁都明白,但这般天大的机遇落到身上,就算九成九是假的,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完全无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已经把饼吃到嘴里了。 “草,你不是真给林大人拿下了吧!” 想起昨日林白薇身上的宽大衣服,老刘咬牙切齿,坚持的信念忽然有些松动。 身后几人赶忙给他踹翻在地:“伱他妈不要脑袋了!” 敢造捉妖人的谣,若让那群天天混迹妖窟的苦行者听见,非得活剐了这小子。 “我们带着差事出来的,只是临时来柏云县一趟,比较赶,你快回家收拾收拾,正好可以和我们同去。” 乞丐把老刘的脸摁在地上,无奈冲着沈仪笑了笑。 …… 衙门外。 几个被挑中的青壮颇为兴奋的攥着拳头。 妖魔乱世,能有一些武艺傍身,无疑是提升地位最快的方式。 别看他们今日只是普通差役和军伍,若是能通过镇魔司的试训,等再回柏云县时,县太爷也得客客气气接待。 念及此处,他们又不禁看向前方的青年。 谁也不是瞎子聋子,虽听不太清楚那群校尉大人和对方说了些什么,但光看那个态度就知道。 沈捕头绝不是和自己等人一样去试训的。 可惜平日里没什么交情,现在再去攀关系略显有些生硬……至少有同乡这个身份在,进了镇魔司好歹也多几分薄面。 “沈老大,我还得回家再陪陪老母,顺便安慰安慰媳妇儿。” 反而是和沈仪关系较近的两人没那么多心思,牛大急着回家,抠了抠裤裆,说完就想跑。 陈济早觉得沈仪并非凡夫俗子,甚至认为就算那什么总兵真收了对方为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无论试训还是直接进去当差,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沈大人……”他拱手。 “差不多得了。”沈仪整理好思绪,摆摆手。 终于可以脱去了这身差衣,也算是和前身做的那些混账事有个了断。 不在衙门当差,也没必要再叫什么大人。 只是看着牛大的背影略有所感。 离乡本是件愁绪万千的事。 沈仪也很努力的想要挤出一点愁绪,可是仔细想了想,既无亲眷可以道别,也没有家宅可以记住,住的那处偏屋还是衙门的。 仅有两个能说上话的朋友,一个和自己同行,另一个…… 沈仪回头看了眼张屠户,只见对方嘿嘿笑着跟在后头,想起他之前说什么回青州看老相好。 得,另一个大概率也是同行。 自己总不能去找青麟老母道别。 “走,下馆子。”沈仪抖了抖手里的银票。 “同去同去,这段日子嘴里都淡出鸟了,再找三个吹箫唱曲儿的。”张屠户用力拍打着肚皮。 “……” 哪有带着银票下馆子的。 陈济从腰间掏出那枚银锭,叹口气:“两个就行,我不用。” “没事儿,我用两个。”张屠户大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四十九章 前往青州 曙光初露,白雾氤氲。 静谧县城外,十余辆马车依次排开。 乌木车身上雕绘着的并非吉祥图案,反而是活灵活现的凶兽,让人看着便心里发怵。 牵车的马匹体态健硕,四肢修长有力,浑身黝黑,比寻常健马还要高出半头。 头颅上覆着一层暗红绒毛,抬头露出一双竖瞳,朝着旁边打了个响鼻。 吓得牛大赶忙抱着包袱站到后面:“哪有马的眼睛长成这样,跟豹子似的。” 乞丐走过来,轻轻拍着马儿的脖子,笑道:“这是半妖,跑得又快又稳,大晚上也能走,顶多两天时间就能带咱们回青州。” 所谓半妖,就是被妖魔染脏了血脉的牲畜。 一旦开智便是真正的妖物。 但在专门的驯养下,一代代培育下来,妖性减弱,几乎没有了开智的可能。 安抚好妖马,乞丐回到李新翰身旁,轻声道:“目前来说,他所学颇杂,既修习了类似金刚门的淬体武学,对刀法也略有造诣,据差役所言,出刀时甚至有明显的妖煞之气。” “我昨日观察下来,他行走间步伐轻盈灵动,又隐隐能看出灵蛇八步的底子。” “嗯……太杂太乱,不像是有正经师承。” 淬体武学,妖煞刀法,镇魔司轻功,光是能看出来的,就已经涉及到了三种完全不同的路数。 乞丐说着,略有些无奈:“就这种野路子,一招给我撂地上了。” 习武之人最忌讳所学杂乱无章。 毕竟寿数有限。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什么都会一点,看似在交手时能占便宜,实际上任何一种都会浪费掉大量的时间。 “他的天资应该不弱于你,年纪也与你相仿,估计就是这个原因,才在境界上被你甩开一筹。” 闻言,李新翰面不改色:“这是好事。” 所学颇杂,证明对方没有门路,背景干净。 “还有,不是年纪相仿。” 李新翰眸光远眺,看着远处走来的身影,淡淡道:“我比他年轻一岁零六个月,更在两年以前,便已是玉液境了。如果前日登门的并非你而是我,他同样在我手中走不过一招。” 见他显然心里有情绪,却还要故作无所谓的模样。 乞丐无语,小声吐槽道:“开门的要是林大人,你也撑不过一招……不就是個八字没一撇的事么,至于眼红成这样。” 李新翰嘴角抽搐两下,冷哼一声,挥袖转身上马。 “……” 老刘舒展着身躯,打了个哈欠,懒得掺和两人的争辩。 都是青州家世清白的子弟,又同一批被选入镇魔司,李头儿天赋好,走得快些,但也没有在弟兄面前端架子的习惯,互相戳心窝子是常有的事,没人会放在心上。 他揉揉脖颈,迈步朝远处那几人走去:“来了?家眷仆从坐后面这几辆。” 陈济点点头,将有些局促的陈瑾瑜扶上了坐满女眷的马车。 “嗯……” 老刘转过身来,愕然看着体型硕大的张屠户:“算了,你还是自己坐一辆吧。” 他引着沈仪和陈济上了第一辆马车。 随着李新翰轻扯缰绳,策马于最前方,其余妖马竟是无需马夫,自觉就踏步跟在了后头。 “到青州以后好好练,伱算个好苗子,往后未必没机会往袖口上添一道云纹。” 坐在平稳车厢内,老刘先是鼓励的看了陈济一眼。 “属下明白。” 陈济拱手回应,心里清楚对方只是在给沈大人面子罢了。 “我跟你就不客气了。” 老刘看向沈仪,搓搓手:“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着我们干,李头儿手底下可有好几个漂亮小姑娘,你还没成家吧?” 沈仪掀起帘子看向外面。 只见骑马的仅有李新翰和乞丐两人。 “其他人呢?” 闻言,老刘叹口气:“留在柏云县,要等着那批内营巡查的过来接手。” “内营?”沈仪略有些好奇。 老刘似乎很不情愿把此事讲清楚,直到车外传来一道李新翰的哼声,他才无奈道:“镇魔司青州府衙分三营,除开他们这群新人呆的地方,还有内外二营的区别。” “这内营嘛,除了按时巡查各县以外,平日里就是呆在青州城里,巡巡街,喝喝酒……深谙镇守之道,轻易不会出城,无聊的要死。” “咱们外营可威风多了,无论是总兵还是林大人,年轻时都是从外营走出去的,不仅要自由的多,还经常与山水为伴,品人间美景,不知有多逍遥。” 陈济听得茫然,轻声问道:“额,若是经常在城外晃悠,会不会碰上很多妖魔?” “你……” 老刘瞪着这小子,张张嘴,有些编不下去了:“沈兄弟想进内营也不是难事,让李头儿去打个招呼就行,他家是青州大户,最不缺银子,这点薄面还是有的……我们队里的姑娘真的很漂亮,你再想想。” 沈仪放下帘子,总感觉对方像个老鸨似的。 一辈子能呆在某个安全的地方,不惧妖魔侵袭,还能有个铁饭碗端着。 这种好事换作任何人都无法拒绝。 除了自己。 一旦没有妖魔寿元支撑,沈仪所谓的“天赋”将会瞬间露馅。 这副身躯的真实水平,就是毕生刻苦修行,勉强算个使刀的好手。 别说和这群镇魔司校尉比了,即使和陈济比也是远远不如的。 “外营挺好的,全听校尉大人安排。” 沈仪收回目光,看上去就像是真信了老刘的那堆鬼话。 闻言,车外策马而行的李新翰虽仍旧神情平淡,紧攥缰绳的手掌却是略微松了松。 “就说你有眼光!” 老刘乐呵呵拍着手,竖起大拇指:“一眼就看出我们未来可期。” 镇魔司内对功绩看得极重,互相之间竞争激烈。 李头儿想要晋升,就必须组建一套属于自己的班底。 相较于其他由偏将带领的队伍,他年轻资历浅,在挑人时自然处于劣势。 像沈仪这样有本事的,放在其他偏将眼里或许不算什么,但在他们这儿,已经算是捡到宝了。 “……” 陈济呆在角落,略有些感慨。 同是柏云县出来的,自己等人还为了前程惴惴不安,沈大人却已经是需要这些镇魔校尉出手争抢的存在。 第五十章 小院 在如此世道,远离城镇者都是尽量避免太过惹人注目。 唯有镇魔司的车辇,有底气拉着空车厢在路上奔走。 随着时间流逝,不少行商也成群结队的跟在后面,还会主动让护卫策马追来,送上干粮肉食。 “这名声,比咱们这群差役好多了。” 陈济抱着一大堆吃食,略显稚嫩的脸上涌现兴奋。 持续近两日不眠不休的奔波。 马车缓缓停在高耸巍峨的城墙下,拱形城门之上,青州二字铁画银钩,尽显磅礴大气。 李新翰将腰牌甩给城卫,然后下马牵着缰绳前行。 见状,老刘憋笑道:“上次的几鞭子是长记性了。” 见两人疑惑,他解释道:“镇魔司规矩,无要紧之事,于城内策马奔行者,挨三鞭,罚两月俸。” 此刻已是黄昏时分,换做柏云县,街上最多只剩寥寥几人。 然而眼前这青砖铺就的,足够容纳八辆马车并行的大道上,竟是人满为患,喧闹嘈杂不止。 沈仪走下马车,颇有一种梦回前世的错觉。 除了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以外,甚至更为繁华。 众人缓缓跟在李新翰后面。 直至在城中一处颇为怪异的地方停下。 两丈高的宽墙连绵不绝,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好似在这城中又围出来一个小城。 “州牧亲自批下的两千八百亩地,设做镇魔司衙门。” “你们跟我来。” 乞丐带走了家眷和六个新人。 李新翰则是从偏门而入。 “里面规矩很多,但跟咱们外营的都没什么关系,你只需记得在哪里吃饭,哪里睡觉,哪里领俸禄即可。” 老刘一边给沈仪带路,一边介绍其内各处设施。 先是去了内务府登名入册。 李新翰亲自出面,片刻后便是捧出了一套制衣以及一个药瓶,最上方放着块墨黑腰牌。 将东西交到沈仪手中:“我瞧你腰间佩刀不凡,便没有领刀,若是有其他需要,你自行来此处询问即可,有不懂的事情直接找修杰。” 刘修杰咂咂嘴:“他住哪?” 李新翰犹豫了一下,回身道:“按林大人的意思办。” 闻言,刘修杰面色微变:“何必给人找麻烦。” 沈仪沉默看着两人,有些听不太明白。 随后刘修杰叹口气,竟是带着他朝更深处走去。 “按照常例,外营校尉都住在西院……” 大约一炷香功夫后,刘修杰在一处寂静院落前止步,苦笑介绍道:“你自己小心点。” “这是什么地方?” 沈仪蹙眉看去。 “总兵平日住的院子,还有他的五個徒弟,其中两个镇魔将军,一个偏将,一个捉妖人,还有个刚入门五个月的……也是三纹校尉。” “嘶,你可能对镇魔司不太清楚,猜猜为什么这里没有护卫把守?” 刘修杰深吸一口气,揉揉太阳穴,重新道:“我换句话说,里面除开总兵以外,其余几间屋子分别属于两个凝丹境,两个玉液圆满,还有个玉液中期。” “而伱,除了一封信以外,再无别的倚仗,如今也要住进去。” “我不太清楚这是不是好事,俗言有云,树大招风。” 刘修杰眉头禁皱,不太理解林大人到底在想什么。 相比起对方,他更了解其他普通校尉的心思。 “罢了,跟我来。” 刘修杰埋头朝里面闯去,仿佛这是什么龙潭虎穴一般。 听闻对方的话语,结合张屠户曾经谈起的传闻。 沈仪原本对林白薇身份的猜测,此刻也是彻底坐实。 他只是想不明白,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踏入院中,只见槐树一颗,古井一口。 赤膊健壮的青年坐在石墩上,浑身犹如精钢浇筑,肌肉线条清晰分明。 他仔细剥着手中的豆子,在他对面,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用指尖掐着菜苗。 看上去甚是安静祥和。 “外营刘修杰,见过方大人。” 老刘挤出笑容,扯过旁边的沈仪:“方大人,这位便是……” “我知道,收到师姐的来信了。” 方恒继续剥着豆子,并未抬眸,反倒是那婆婆好奇的朝沈仪看来。 “那就好,那就好。” 刘修杰陪笑着,全然没有面对李新翰时的轻松,朝旁边使了个眼色:“还不见过你的方恒师兄。” 闻言,方恒淡淡道:“师兄就不必了,直呼其名即可。” 此话一出,刘修杰略显尴尬,心里却是叹了口气。 果然,单凭一封信,哪里接得住如此大的机缘。 “你这小子,说话的时候能不能看着人。”婆婆一巴掌拍在青年脑袋上。 方恒像是习惯了,抬起头,指了指最小的偏院:“先住过去,师姐欠你的,我来还。” 这次轮到刘修杰听不明白了。 沈仪默默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要说心里完全没有期待,那是不可能的。 但这么大的馅饼凭空掉下来,让他接他还真不敢。 如今终于搞明白缘由,倒是踏实了许多。 林白薇当时答应了自己两本玉液境武学,四合真罡算一门,本以为等麻烦解决后,对方未必会再记得此事,或者随便再挑出一式镇魔司武学完成交易即可。 没成想对方居然还挺上心。 既然面前之人同样是总兵弟子,还搞得那么郑重,那传下的武学应该不会弱于四合真罡。 “额。” 刘修杰眼看没自己什么事了,干脆拱手告退,顺便留给沈仪一个同情的眼神。 虽说自己先前提醒过了,但被方恒如此直白的拒绝,想必心里落差不小。 “……” 沈仪白了对方一眼,转身走进那间小屋。 崭新的制衣是绸缎面料,摸上去颇为顺滑,就连普通校尉的腰带都嵌着宝玉,也不怪张屠户眼红镇魔司的豪奢。 他简单试穿了一下,还算合身。 可惜也没面镜子。 整理好衣袖,沈仪伸手拿起那小巧的药瓶。 刘修杰走时也没说个明白。 这就是所谓的宝药? 将腰牌挂在身上,沈仪拿起乌刀,正准备出门。 却听见外面传来那婆婆的声音:“小伙子,快出来吃饭。” 第五十一章 所谓天才 一袭墨黑云纹衫,以白玉腰带相束,更衬得身形挺拔。 沈仪缓缓走出房门。 那婆婆笑眯眯道:“哟,比恒儿俊秀多了,快过来坐。” 方恒将桌子搬到院中,端过来几碟清淡小菜,最后才将目光落至沈仪袖口上那道云纹上。 没有多言,拿起勺子默默舀了三碗稠粥。 他扶着婆婆坐下:“这里只有我和祖母,都是粗茶淡饭,不介意的话就随意对付两口。” “多谢款待。” 沈仪吃了两天的干粮,也没有故作矜持,径直坐到桌边,一口小菜一口粥的吞咽起来。 见他吃的香甜,婆婆笑意更甚:“你从柏云县来的?白薇信里说了,你是个好孩子。成家了没有?要不婆婆给你介绍一个?” 闻言,沈仪被粥呛到一下:“……” 方恒似乎是习以为常,一言不发的埋头进食。 直到大碗见底,他放下筷子:“师父至少还有两个月才能回来,在这之前,你就住在此处。” 说着,方恒回屋取出一本两指厚的书册,放在了桌上。 “师父年轻时成名青州,靠的是五门绝技。” “学会其中之一,便能横压同境妖魔,分别传于我等,这不是镇魔司的武学,我再传你也不算坏规矩。” “但你并非我师门中人,故此只能学,不能外传。” 沈仪和张屠户聊了这么多时日,也不再是先前那個一无所知的小白。 无论是镇魔司还是江湖门派,未经允许,私自泄露武学,不仅传授者要遭重罚,修习者同样好不到那里去,轻则断去手脚,或摧其经脉,字面意义上的收回武学,重则小命难保。 怪不得当初都惨成那样了,林白薇仍旧在那里瞎编武学,企图蒙混过关。 最后誊写的四合真罡,还真是对方唯一能教出手的东西。 “我得授之法,名为截脉擒龙,乃是玉液境中的至深武学,属拳掌功夫。” “我会休沐一月,每日只打三遍,早中晚各一次,伱有不懂的地方便来问我。” 方恒慢悠悠起身,淡淡道:“在学会之前,你不能离开院子,也不许去和李新翰那批纨绔瞎混,袖口上的云纹,不是靠着攀关系来的。” 闻言,沈仪略微抬眸,神情间看不出喜怒。 他曾觉得林白薇心思多,不好相处。 没成想来了一趟青州,无论李新翰,还是眼前的方恒,不说盛气凌人,但话音里蕴着的那丝不容拒绝的傲气,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藏在平静面容下那副颐指气使的姿态,确实让人有些不习惯。 “……” 婆婆越听脸色越拧巴,忽然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朝方恒小腿上轻轻抽去:“你还学会吓唬人了,人家吃个饭都不消停,就不能等人吃完了再说,白薇都赞不绝口的孩子,能是你说得那种人?” 方恒垂眸,静静站着硬挨了几下:“算我说错了。” 待到婆婆气消。 他走向一颗碗口粗的小树,浑身肌肉微微震颤,随即拳掌如箭,看似随意的击打在树身。 沈仪随手就能折断的树身,在方恒连续的击打下,竟是连丝毫颤动的迹象都没有。 “万物皆有脉络,寻其脉,截之。” 方恒缓缓收了掌,扭头看去:“对了,你可领了一瓶开脉丹?” 沈仪取出那药瓶:“这个?” “除了泡药澡出来的,每个镇魔司校尉进来便能领三枚。” “干嚼吞服,炼化药力,可舒脉拓窍,每隔三月吞服一枚,全部炼化以后,可将体内十二大窍拓宽九成,往后无论是淬气亦或储气皆可提升近一倍。” 方恒简单解释了一下。 沈仪低头看向手中的药瓶,待彻底理解对方的意思后,仍旧觉得有些惊异。 淬炼气息的效率翻倍,对于初境武夫而言,一日苦修可抵先前两日,相当于资质脱胎换骨。 另一个效用则更加玄妙。 大窍储蓄的气息是固定的,这是沈仪消耗了极多妖魔寿元才得出的结论,即便以百年为单位的蹉跎下,也只能将气息缓慢凝结为玉液。 若是拓宽九成,交起手来,岂不相当于比别人多了近一倍的体力。 而这样的宝药,居然人人有份。 “这丹药很常见么?” 闻言,方恒收回目光:“曾是青州大派松鹤门的独家宝药,唤作易经转穴丸,仅供给少数内门弟子,后松鹤门勾结妖魔,被镇魔司扫平,这才将丹方带了回来,其余门派也有类似效用的,但药效至多者也只有五成。” 他接着道:“镇魔司俸禄不高,待遇却还不错……不过,前提是你能活下来。” 说罢,方恒转身回屋。 显露出那颗纹丝不动的小树。 沈仪沉默注视过去,树还是那颗树,但无论是碧绿的叶子,还是挺拔的树身,此刻皆是失去生机,显露出一抹“死寂”,看上去极其诡异。 虽不太明白其中玄妙,但能和四合真罡齐名的武学,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伸出手,看似心不在焉的翻阅起桌上的书册。 片刻后,面板上多出一行文字。 【玉液.截脉擒龙(未入门)】 “你这孩子,哪有这样翻书的,吃饱了吗,合不合胃口?吃饱了快拿回去屋去慢慢看。” 婆婆推他起来,催促其进屋。 “无妨,有的是时间。” 沈仪略有些无奈的看向这小老太太,眸子里多出几分温和。 他收起书册,弯腰帮忙收拾桌子。 虽然使唤起陈济和林白薇挺顺手的,但让个无亲无故的老年人替自己干活,他的脸皮还缺了几分火候。 况且,最近见多了所谓的天才,前世最怕七大姑八大姨聒噪不休的沈仪,此刻居然发觉……自己还是更习惯和后者相处。 哪怕被问对象或者工资,也比被随便扣个帽子要舒服。 “……” 方恒立于屋内,看着祖母乐呵呵的模样,再看向沈仪,神情变得漠然。 先是趁林师姐落难时,狮子大开口要走两本玉液境武学,还是四合真罡与截脉擒龙这般珍惜之物。 即使以几位师兄师姐的天赋,也不过选修其中一门。 对方处境修为,就敢觊觎两式。 刚刚进镇魔司,便与李新翰手下那群富家子弟一副颇为熟悉的模样,才来第一天就混上了云纹衫。 就连毫无背景,只是需要自己照顾才到这里住下的祖母,对方也要献上殷勤,恐怕还自作聪明,在心里揣测这是哪位隐士高人。 又贪又蠢,真是让人心生厌烦。 想借此机会留在此地,从此一跃腾飞,乃是人之常情。 但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一下。 这不叫趋炎附势,贪得无厌,那叫什么? 第五十二章 截脉擒龙 收拾完桌子,沈仪眼看这小老太太又想提起介绍姑娘的事情。 他果断找个借口,转身回了房间。 俗语有云,成家立业,但现在连脚步都未站稳,又做的是生死难料的差事,哪有那个闲心思。 将门关上,在床边坐定。 沈仪将三枚开脉丹放进嘴里,舌尖顿时有浓郁苦涩化开,像是咬了一口黄连。 所幸有过生吞过腥臭兽元的经历,这倒也不算什么。 沈仪目光平静,随即唤出面板。 【玉液.截脉擒龙(未入门)】 【剩余妖魔寿元:三百年】 这些寿元原本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若是全部耗尽,再碰上强悍妖魔,以自己现在的底蕴,仅使出一次天罡血煞就会导致虚脱。 况且入了镇魔司,突破玉液境的内功也算是有了着落,等自己稍微熟悉熟悉环境,获取起来应该不难,想必这也是个吞寿元的大户。 在这样的前提下,手握足足三百年的妖魔寿元,此刻竟是显得有些窘迫。 沈仪摇摇头,摈弃杂念,将妖魔寿元分批次朝截脉擒龙中灌注而去。 无论如何,能多提升一点,遇到危险时便能多一份活命的把握,先活下来再谈其他。 …… 【第一年,你熟读书册上的内容,顺便炼化体内的药力,从未尝过宝药的你,显得极其吝啬,哪怕一丝药力也不肯浪费】 【第三年,你服下第二枚丹药,经脉窍穴再次得以拓宽,你对书册上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无数关于脉络的信息朝你脑海里翻涌,你的眼睛里透露着未被知识侵扰过的清澈】 【第九年,最后一枚丹药的效力也被伱吸收的干干净净,你的大窍拓宽了十成,你略有欣慰,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什么叫脉络,但仍旧努力的观察着万物】 …… 怪不得总兵只传给每個徒弟一式绝技。 如果说四合真罡是对气息的运用,截脉擒龙则是肉身极致的技巧,完全是互不相干的两个领域。 每一个都需要耗尽大量岁月去浸淫其中,能做好其中一样,就已经很艰难了。 掌握一式,可横压同境,那是因为能学会的人,本身就不凡。 若是天资平平之辈,恐怕毕生都难得其中真妙。 “我全都要。” 沈仪取出数十年妖魔寿元,再次砸了进去。 …… 【第二十六年,你伸出手掌,轻轻摩梭着粗糙的树皮,指尖于树干上跳跃,你附耳过去,好似听见了树的“心跳”】 【第四十八年,你抱起一块巨石,它仿佛一块石卵,其内孕育着生机,你脸上多出癫狂的笑!噫!你悟了!】 【第六十九年,你垂头丧气瘫坐于地,你悟了个卵,你只是疯了。你撑起身子,发泄似的朝那块被风雨侵蚀的巨石上击打而去,片刻后,你怔征出神呓语,这石头好像死了嘿】 【截脉擒龙入门】 【第七十一年,拳掌精通发挥效用,你出掌的动作愈发熟稔,截脉擒龙小成】 【第七十三年,在终于看明白什么叫做万物之脉后,剩下的只不过是对出手时机的把握,截脉擒龙大成】 【第七十五年,截脉擒龙圆满】 …… 一朝得悟。 随即而来的突飞猛进,让沈仪忽然想起自己还是个拳掌功夫的天才,当初在排云长拳上耗费的岁月,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 五年时间,将一套玉液境拳掌从入门练到圆满。 这就是天资极佳的体验。 果然,只要不涉及到悟性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自己其实还是挺有实力的。 关掉面板。 沈仪闭眼体会起收获。 感觉最明显的,莫过于体内大窍中充盈程度远超刚才的汹涌气息。 对其他人而言,这样的提升或许只是相当于体力翻倍。 但对沈仪来说,他终于可以施展出更加强悍的天罡血煞,而不是由于底蕴不足导致的“小功率”版本。 而且淬气速度翻倍,仍旧只需五年妖魔寿元就能补满亏空。 “所谓截脉擒龙,实际上就是一种施加禁制的手段。” 沈仪摊开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掌。 不伤其表皮,手掌如锋,断其脉络。 封脉窍,绝生机。 犹记得林白薇当时便中了类似的妖法,而她是玉液圆满境界,能让其如此凄惨的妖魔,大概率是凝丹境。 以玉液境武学,便能触及到更高层次的手段。 这七十五年花的不亏。 …… 接下来的日子,也算是舒适。 在柏云县,要时刻警惕被妖魔摘去脑袋。 但在这寂静的院落里,却能享受到片刻的安宁。 毕竟围墙外面,是占地两千八百亩地的镇魔司衙门,人人皆着云纹黑衫,无数的气息汇聚起来,仿若利刃直冲云霄。 这是整个青州最安全的地方。 让沈仪都忍不住松懈了几天,给紧绷许久的神经放放假。 武学已经拿到手,和林白薇的约定算是结束了。 但老太太腌制咸菜的手艺很有说法,配上米粥,虽不饱腹,却也极为开胃。 对方不嫌弃,沈仪也愿意多住几天。 当然,如果那位方大人在给自己演示截脉擒龙的时候,脸上不要总是隐隐藏着一抹鄙夷就更好了。 沈仪不太清楚自己哪里得罪了对方。 也没那闲工夫去多想。 溜须拍马的功夫他并不擅长,也不感兴趣,否则前世不至于混成那个样子。 “说说感悟。” 方恒收了拳,双眼漠然的看向远处。 沈仪垂手立于侧后,想了想:“很不错。” 对方的截脉擒龙应是刚踏入小成不久,拳掌之间已有几分火候,念及方恒的年纪,再对比自己推演时足足用了七十年才悟到其中奥妙。 虽还是有些粗糙,但真的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沈仪自认是远不如对方。 “嗬。” 听着对方毫无领会,偏要用这般敷衍话语来掩饰,方恒唇角掀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嘲弄。 他并未多言,只是穿好衣服,又转身朝屋内走去。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脚步。 “沈兄弟,快出来。” 刘修杰在院外探进个脑袋,悄悄道:“快收拾收拾,该办事了。” “好,等我一下。” 闻言,沈仪揉了揉手腕,也修养的差不多了,总不能真把心底那点锐气给尽数磨掉。 此地再安逸,也跟自己没关系,并不能护自己一辈子。 他迈步回房去拿刀。 这时,健壮身影缓缓回头。 方恒冷漠审视着他,挑了挑眉尖,平静嗓音里蕴着几分寒意:“谁允许你答应的?” “……” 此言一出,沈仪身形略微滞住。 回眸对视而去。 片刻后,沈仪俊秀的脸上,唇角微微掀起。 双眸中涌现出淡淡危险的气息。 第五十三章 谁说天资好的才算天才 院门处,刘修杰呆愣瞬间,随即挤出极为勉强的笑容:“方大人,你这是……我们……他……” 他指了指沈仪,话音结结巴巴。 像极了儿时去玩伴家里找人,被对方长辈逮了个正着的模样。 似乎见不惯他在这儿丢人现眼,一只手将刘修杰扯了回去。 靠着外墙的李新翰面无表情的站直身子,迈步走至院门前。 两人同为三纹镇魔校尉,本应比较熟络。 但他却紧皱眉尖,犹豫片刻,略带不情愿的拱手,话音间颇为疏离:“我奉令查探妖魔,即刻出发,沈仪早已与我约好同行,还望兄长行个方便。” 刘修杰沉默退后,和另外三人站在一起。 除乞丐外,还有个身形瘦小如孩童的男人,以及扎了马尾的丰满女人。 算上李头儿,总共五個人就是他们剩下的全部班底,其余之人全部留在了柏云县,一时半会儿根本回不来。 正因如此,李新翰即便再不愿意与方恒碰面,此时也得按捺住性子站出来。 “……” 方恒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去看院门处的几人。 仅是简单吐出一个字来,干脆利落。 “滚。” 此话一出,李新翰刚才垂下的双掌不自觉紧攥,呼吸急促几分。 他出身武学世家,自幼天资聪慧,哪里受过这般蔑视。 身上的气息逐渐躁动起来。 李新翰深吸一口气,再次按捺住心绪:“我只想带人走,不想惹麻烦。” “不想个屁不想,总兵要是怪责下来,回家里请老爹去赔罪。”扎马尾的女人打了个哈欠,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干脆道:“动手抢人。” 话音间,老刘的指间已经多出数枚淬毒暗器,乞丐身躯绷紧,矮小男人佝偻着身躯,将目光放在了沈仪身上。 “自然,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家里要,譬如刚刚跨入玉液境,就能从家里请来一位玉液中期的……下属,助你晋升偏将,而我只是泡药澡出来的凡夫俗子。” 方恒慢悠悠转身,神情间多出一缕嘲弄。 随即这抹嘲弄化作冷酷:“不过你可以试试踏过这院门,试试你的家底在我的天赋面前有多不堪。” “啧,我好怕。” 李慕瑾轻拍丰满心口,妩媚脸庞上神情慵懒,身子恰好跨过院门一步,腰间短剑不知何时已经被握于掌间:“喂,那小子,你要去哪,快过来。” 在她的提醒下,众人齐齐看去。 才发现自己等人和方恒对峙的时候,沈仪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房门前,不急不缓的进屋取了佩刀。 在方恒漠然的注视下,他将墨黑刀鞘挂在腰间,越过方恒,走到了众人身侧:“收拾好了,走吧。” 李新翰怔了一下,原来……这么简单吗? 难道是自己把事情想复杂了,其实不必通报谁,对方刚来镇魔司,又没有任务在身,当然来去自由。 李慕瑾:“……” 坏了。 单纯的交手,和把对面彻底激怒,这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她扭头看向不远处。 方恒神情毫无波澜,唯有浑身肌肉缓慢的蠕动。 下一刻,他身形消失在原地。 即便是同为玉液境中期的女人,都是恍惚了一瞬。 再出现时,方恒已经来到众人身前不足一尺的距离,他伸手仿佛捉鸡一般朝沈仪的后脖颈探去,没有使用任何武学,单纯是实力上的碾压。 随意却不容抗拒! 李新翰瞳孔收缩,他知道自己和对方的实力有差距,但没想过差距会大到超出自己的想象。 “我说过,没有学会之前,伱不可踏出去半步。” “你耳聋了吗?” 方恒的手掌强行按来。 沈仪略微侧身,垂于身侧的右手瞬间抬起,指尖以玄妙诡异绕过了对方的手掌,轻描淡写的戳在方恒的胳膊上。 谈不上什么凶猛气势。 甚至看上去都不像在交手。 “……” 在沈仪抬手的刹那,观察到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方恒的眼神便闪烁起来,只是还有些犹豫的不愿相信。 而在对方指尖触碰自己的时候,眼中那抹动摇化作了懊恼的震怒。 他已然明白自己要为刚才的随意付出多大代价。 “嗬!” 方恒暴喝一声,强行抽回力气,脚掌狠狠踏于地面,整具强健壮硕的身躯宛如箭矢般倒射回去。 远离沈仪十余丈,他迅速稳住身形,平缓着呼吸。 众人皆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在干嘛。 冲过来,又跳回去…… “……” 方恒垂眸而立,整个人纹丝不动,许久没有言语。 唯有李慕瑾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她好奇的朝对方看去,姓方的在藏什么? 尽管方恒已经竭力掩饰,但那条刻意藏在身后,略微发颤的右臂,还是吸引了李慕瑾的目光。 虽毫无伤痕,却飘忽的垂着,像是没骨头似的。 “还有什么问题?” 沈仪重新按着刀鞘,如果对方想要继续问,自己还可以接着答。 闻言,方恒低垂的脸庞上涌现一丝气血躁动导致的红晕。 他紧紧咬牙,咬到连腮帮都鼓起,直到舌尖多了些许腥甜。 方恒并不惧战,即便现在整条右手都被封禁,他照样还有六成实力傍身。 但没有意义…… 他最引以为傲的天赋,已经被对方平静踩在地上碾碎。 仅仅七八天时间,便能做到瞬间寻找脉络,这可不是普通的入门那么简单,若非掌力稍弱,自己的右臂或许就不是被暂时封禁,而是永远化作一条死肉。 在这种骇人惊闻的事情面前,方恒发现自己除了站着装死以外,好像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就连抬头都会感到羞愧。 “你何时回来?”他嗓音沙哑。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回来。”沈仪疑惑看去。 “你!”方恒倏然抬眸,震怒之余还有一丝慌乱。 这座小院乃是整个镇魔司的圣地,怎么可能有人不愿留在此处。 若是…… 若要是真不留,自己该如何向师姐交代!如此悟性恐怖之辈,绝不能从自己手中放走! “这是林师姐的意思,你别太过分!” 看着方恒怒气冲冲的模样,众人皆是有些傻眼。 这浑身傲气的莽夫,何时不动手,改成斗嘴了? 唯有李新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依稀记得自己年幼时,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也是习惯性的搬出姐姐。 可是……对方处理不了什么? 总不会是沈仪? 他扭头朝身旁的青年看去。 第五十四章 风雷熔日宝典 “……” 沈仪平静看去,伸出食指:“第一,那是你的林师姐,跟我没关系,我虽占了点便宜,但归根结底是两人都认同的交易。” 闻言,方恒瞪大眼睛。 “第二。”沈仪再竖起一根手指,嗓音忽然低沉了些:“你让你林师姐过来,我很想瞧瞧她能不能在院门口画一条线。” 两句话落下,方恒陷入茫然。 反倒是除了李慕瑾以外的其他人,莫名撇了撇嘴,有些落寞。 那抹不堪的回忆再次涌上脑海。 在柏云县那破旧的偏屋里,林师姐穿着对方的衣服,忙前忙后的时候,这该死的男人就站在桌旁等着。 按照那种情况推断,沈仪说得话倒也不算虚假。 只不过靠的大概率不是实力,而是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最后。” 沈仪看向屋子门口被吵醒的小老太太,见对方怯怯的扶着门,无奈一笑,话音不自觉温和了许多:“他先动的手。” 婆婆点点头,小声道:“我都看到了,是恒儿不懂事,你是好孩子,只是稍微教训了他一下,给他长长记性,是好事,总比去外面被别人教训要好。” 闻言,李新翰等人不禁心中摇头。 这婆婆还真以为武夫打架是小孩逗闹,两人连点皮外伤都没有,这还没开打呢。 不过能看到方恒吃瘪还是挺罕见的。 “托您这几日的照顾,晚辈告辞。” 沈仪略微拱手,转身出了小院。 李新翰见方恒呆滞原地,没有再拦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带着众人迈步跟了上去。 走出一段距离,他仍旧有些疑惑:“刚刚这是怎么了?他为何忽然撤身回去了?” 李慕瑾缓缓从后面跟来,将短剑放回去,随口道:“谁知道,或许是跑得太快闪了腰。” 说话间,她却是好奇的看向沈仪。 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也曾听闻总兵年轻时的五样绝技,其中声势最不起眼的莫过于截脉擒龙。 联系上方恒刚才的神情动作。 她悄然看向对方搭在刀鞘上的手掌,嗯,白净修长,真挺漂亮的。 “姐,会不会影响到你和他的关系。” 李新翰略感头疼的揉揉眉尖:“毕竟那是爹亲自选的姑爷,送你进镇魔司,也存了几分提前熟悉一下的心思。” “狗屁姑爷。” 李慕瑾收回眼神,满不在意道:“遇到事情就抬出师姐,没长大的小屁孩罢了。” 闻言,其余几人眼露古怪,李新翰面色微变:“我可没叫伱来,若非我的人都留在了别处,这次也不会请你出马。” 说着,他看向侧后方的沈仪,心里略感诧异。 不说别的,光是面对方恒时那分淡然,便远超自己。 如此心性,竟是从柏云县那种小地方出来的,真让人难以理解。 “即刻就要出发,你还有什么需求吗?” 闻言,沈仪也没有客套,点头道:“我需要一本玉液境内功。” “不是……李头儿的意思是要不要准备那种立马能派上用场的,例如武器防具。”刘修杰咂咂嘴,对方这是什么脑回路,要出去斩妖除魔了,带本书在身上有屁用。 “如果你愿意和青州李家扯上关系,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李新翰停住脚步,说出了让其余几人有些震惊的话语:“来我家做个护族供奉,或者有嫁娶之缘,都可以,嫡女有些困难,但旁系庶女只要你看得上,我都可以替你拉线。” 且不谈后者,毕竟一个镇魔司校尉愿意娶个李家旁系姑娘,也不算高攀。 但护族供奉可就不同了。 相较于那些花银子请来的,带上护族二字,那就相当于加入李家,毕生相护,甚至关系上比旁系的族人还要亲近。 问题是沈仪无论再怎么有前途,对于武学的悟性再高,目前也只不过是個初境圆满而已。 即使他明天就能突破玉液境,只要还没突破,九成九的概率也等于没有。 武学一道,看似半步就能跨过去,可能等到化作一捧骨灰,那只脚都还悬在半空,这也是极为正常的情况。 “为什么嫡女不行?” 李慕瑾好奇的略微侧首。 李新翰眼角抽搐两下:“因为你的事情,我说了不算,需要爹同意才行。” “哈。”李慕瑾伸手搭在沈仪肩膀,笑道:“开个玩笑,小友,别紧张。” 沈仪拍掉她的手,平静看向李新翰:“镇魔司的武学呢?” “……” 李新翰有些失望,居然连如此厚待都不能让其动容。 但还是耐心解释道:“虽然你穿了云纹衫,但毕竟还不算镇魔司的人,这里和外面的世家门派不同,在外面,像有天赋有资质的年轻子弟,通常都会被当作宝贝一样照顾起来。” “因为你入了门派,从此便是一家人,你愈强大,则门派世家愈强,你们是一体的。” “在镇魔司难道有所不同?”沈仪倒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观点。 “当然不同。” 李慕瑾撇嘴,甩甩手:“镇魔司背靠朝廷,又不需要做大做强,它只求青州稳定,而无论是妖魔还是强悍的武夫,对它而言都是破坏青州平和局面的东西。” “当然,它确实需要足够的武力来震慑四方。” “前提是你得展现出你是斩妖的刀,而不是只消耗宝药,却对青州毫无益处的蛀虫。” 乞丐走上前,把话头接过去:“说直白点就是先干活,再吃饭……至少让你亮出袖口云纹的时候,能有些许功绩作为底气。” “作为奖励,镇魔司的回馈将会超出任何门派能给予的上限。” “比如突破玉液境的风雷熔日宝典,可无缝衔接风雷宝卷,数遍青州,玉液内功能超出它的,就算把传闻中的也算上,你找不出三本。” 说着,乞丐看了看旁边的李家姐弟,组织着措辞:“李家已是青州极有名的世家,他们的家传内功,也不过连接一百二六窍,而镇魔司的内功,足足能催动两百七十窍,修行效率翻倍还不止。” “喂!” 李新翰没忍住踹了他一脚:“就你最懂。” “……” 沈仪收回目光,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第五十五章 我擅长杀妖 青州镇魔司,外事堂。 灰瓦白墙伫立,漆红大门敞开,一道道身影陆续进出,脸上皆是一副匆匆神情。 沈仪默默观察着周围。 虽都是身着墨黑锦缎曳撒,但其中超过六成的袖口都没有云纹。 年纪平均也在四十左右。 身上气息确实是初境不假,但略显飘忽,只能说勉强跨过了那道门槛。 这就是张屠户口中所说“泡药澡”的那群镇魔校尉? 反倒是偶尔走过几个穿云纹衫的,年纪都偏小些,目光也更具锋芒。 “内营三千人,外营八千余,总共就这一万多弟兄,要负责青州十二郡,三百四十二座县城的安危。” 乞丐走过来,话里有些感叹。 “除开镇守青州必要的两千五百个内营武夫,平均下来,每二十个人就得镇住一方县城。所以咱们的人手基本上和这個数目吻合,一个偏将出去办事,基本上只带二十左右的校尉,即使遇到不可抗的危机,连带自己一起全部折在里面,损失也不会太大。” 旁听许久几人的谈话,也知道了乞丐的名字。 沈仪看着马涛习以为常的模样,忍不住挑挑眉尖。 似乎全军覆没,在对方眼中是很正常的事情。 看情况,想要成为偏将,独自带队,保底也得是个玉液境高手,放在柏云县,那就是只手遮天的土皇帝,这还叫损失不大? “不过你放心,只要别死的杳无音讯,最多半个月,家里就会出人替你报仇。” 马涛咧开嘴,感慨道:“玉山郡的那位镇魔将军,被当地三大门派联手坑杀,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总兵二弟子携一千人手前往,只用了六天,斩获首级两万三千枚,据说人头现在还垒在城门口。” 相比起震撼于镇魔司的强势狠厉。 沈仪抿抿唇,在心中给自己长了个记性。 本以为以现在的实力,加官进爵不说,自保总是有余的,没成想这世道比想象中的还要乱,不仅凡夫俗子性命堪忧,便是声名赫赫之辈,说死也就死了。 “喂,你擅长什么?” 李慕瑾从衙门里走出,朝外面几人看来:“寻踪探秘?千里奔袭?……对了,你是不是挺擅长近身相博,擒拿妖魔?” 想起沈仪先前让方恒吃瘪的那一幕,她最后半句话里多了些好奇。 闻言,马涛耸耸肩,略有些尴尬的握了握五指。 若是一个班底里出现两位武学相似的人,而对方又恰巧强出很多,剩下的那人便会显得有些多余。 见沈仪面露疑惑,他叹口气,很快收拾好心绪,解释道:“做个记录,若是以后李头儿出了意外,而你运气好活了下来,也方便其他偏将挑人,你不用在意其他,什么武学的境界最高,直说便是。” “这样吗。” 沈仪沉吟,在心中默默查探起来,很快脸上多出一缕淡淡纠结。 见状,其余人稍稍疑惑看来。 这有什么好想的,主修什么武学,辅修什么,哪个入门,哪个大成,难道自己还不清楚。 片刻后,沈仪抬起头,有些不确定道:“杀妖?” 八宝玄身,贪狼诛邪,天罡血煞,截脉擒龙…… 似乎很难说哪个更强,感觉都挺有用的。 听见他的回复,刘修杰和马涛皆是愕然立于原地。 “哈。” 李慕瑾怔住,随即捂着小腹笑得花枝乱颤,转身进去:“行了,写上吧,他说他擅长杀妖。” 过了一会儿,李新翰做好登记,缓步踱出,有些无奈的看了沈仪一眼。 早在柏云县时,他就知道对方所学太杂,但没想到连个主修的思路都没有,要不要请个家里供奉过来帮对方瞧瞧根骨,捋一捋将来的方向? “小二,去安排马车,临江郡,水云乡。” 他收敛思绪,点头示意,那矮小如孩童的男人拱拱手,沉默离去。 李新翰带着众人出了镇魔司。 “李头儿有点紧张。” 刘修杰瞧出了对方的不自在,低声道:“他职位低,有什么好差事都被别的偏将挑走,救回林大人算是功劳一件,可对方回来之前,此事又不得声张。” “算算功绩,再处理一件与玉液境相关的妖祸,李头儿就能晋升偏将……也不知这次能不能有收获。” 说起功绩,这两个配合多年的好兄弟皆是眼睛亮了亮。 毕竟都是出身名门,投身镇魔司,当然是为了混出一番名堂。 沈仪这才注意到,他们袖口的云纹都是两道,如此看来,李新翰确实对功绩颇为渴望,就连手底下的人也跟着喝到了汤。 “别羡慕,只要能参与五次玉液境妖祸,或者拿下一次首功,伱也能再添一道,到时候赐你内功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跨出镇魔司大门,来到长街上,两人皆是熟练的收起了笑容。 所过之处,路人纷纷止步回避。 待到几人走远后,才继续忙起手中的事情。 一直走到那巍峨城楼下方,李小二牵着妖马早已等候多时。 “这是咱们的探子,全力奔走起来,仅需一日就能在柏云县和青州城跑个来回,平时你要是有什么信要送,找他准没错。” 刘修杰跃上马车,笑嘻嘻的调侃了一句。 李小二瞪了他一眼,随即对着沈仪客气的点点头,言简意赅道:“能送,很快。” 随着几人坐好,李慕瑾拽了拽缰绳,策马于最前方。 沈仪坐在车厢内,略有明悟。 原来就连谁骑马,谁坐车,也是有说法的。 境界最高者才能保持长时间的清醒,遇到突发情况时,也能及时做出反应。 “……” 李新翰靠着车厢,两手搭在一起,指尖急促的敲打着手背。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不至于吧。”马涛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虽然这次人手较少,不就是去水云乡找几个人而已?” 刘修杰顺势给沈仪讲起了此行任务:“有几位校尉去水云乡监事,按规矩,十五日要给家里回封信,迟迟没收到他们的消息……问题不大,水云乡是有河神的,若是河神出事,那群乡民早就冲到青州来了。” 李新翰沉默许久,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腰牌:“这是临江郡衙门差人送来的,外事堂刚刚交于我手。” 说罢,他看向沈仪:“原本说带你出来先熟悉一下……你没有和真正妖魔争斗的经验,务必小心。” 闻言,刘马二人皆是呼吸凝滞:“……” 沈仪在柏云县斩了犬妖和猿妖的事情,他们都是知道的。 说什么没有经验。 那就是玉液境了? 马涛想起刚才自己还在跟对方说什么死了报仇之类的昏话,原本想活跃下气氛,此刻略带歉意看去。 “呸!我这乌鸦嘴。” 沈仪略微侧身,李小二面无表情的抹了抹脸上的唾沫星子,沉默朝马涛看了过去。 第五十六章 河神 临江郡,水云乡。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沿河一带,鱼市颇为热闹。 马车缓缓停住,李小二下车牵马,朝着当地衙门而去。 沈仪站在两排鱼筐中间,呼吸着腥湿的味道,旁边皆是挽着裤腿的渔民,谈笑如常,眼里完全没有几个镇魔司校尉的存在。 不知是不是错觉,偶尔有人随意瞥来,眼里隐隐藏着敌意。 “这种地方是这样的,也省了乔装打扮的功夫。”刘修杰笑了笑,才道:“别的地方遇到妖魔,第一反应就是找衙门,而这里的人绝对是去拜河神。” “拜神?”沈仪莫名想起六里庙村那破旧残缺的神像。 李慕瑾打着哈欠,戏谑道:“不想上朝廷悬妖榜的妖魔,又不愿躲在深山里,自然要给自己取个名号。” “四百年前,水云乡还是个渔村的时候,就靠着河神吃饭。” 刘修杰有些无奈:“六月一小祭,三年一大祭,早已成了习俗,小祭献上牲畜鱼米,大祭献上童男童女,从未断绝过。” 闻言,沈仪略微攥掌,轻声道:“没人管?” 虽神情平静,但心底却是下意识涌起一丝不适。 “怎么管,你敢出言不逊,这群百姓明天就敢举着鱼叉夜袭青州城,你能把他们全杀了?” 刘修杰耸耸肩:“也只能在他们大祭的时候,派几個校尉过来帮忙看着,算是震慑下那河神,让它知道镇魔司还在盯着它,别太放肆。” “就这,还被他们防贼似的防着。” 在李新翰的带领下,一行人离开鱼市,很快来到了河边村落。 这般偏僻之地,却比刚才的城里还要热闹,昂贵的绸缎被裁剪成一段一段的挂在杆子上,竹子编制的河神像挂满了家家户户的房檐,偶尔还能听见鞭炮声,好似过年一般。 几人刚刚走近。 一个穿白褂子的老头便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皮笑肉不笑的看来:“几位大人是来观祭的?” “负责大祭的村长,他说话,就连水云乡衙门都得慎重几分。”马涛低声介绍。 李新翰朝村里逡巡一圈,缓缓收回眸光:“先前镇魔司来的几人,现在何处?” 闻言,村长愕然回头:“今年观祭的不是您几位么,我还寻思怎么来迟了这么久。” 见他这副反应,李慕瑾眸中泛过冷意。 她迈步前行,笑道:“我提醒你一下,你们爱拜什么东西都行,但对镇魔司校尉动手,你应该知道是什么结果。” “您说笑了。” 村长低头拄拐,陪笑道:“我们哪有那个胆子,更何况,难不成靠几柄破鱼叉么。” 李慕瑾并未回应,只是静静走进了村子。 两侧手握鱼叉的青壮盯着她丰韵的身子,神情冷淡,舔了舔嘴唇。 “……” 沈仪漠然将眼前的一幕收入眼底。 实在难以将这群人和柏云县郊外那群满脸麻木的村民划上等号。 在六里庙村时,那些人毫无希望,卑微的抱着身躯瑟瑟发抖,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没有。 而在此地,这群普通人却可以毫无掩饰的对镇魔司的差人流露出贪婪的目光。 如此荒唐的反差,竟是来源于“神”给他们的底气。 让沈仪一时间都有些心绪动摇。 莫非对百姓而言,妖魔更胜于镇魔司? …… 河神庙,坐落于村子最中间。 宽敞的屋子内,中间伫立着一座鎏金雕像,约莫三四十岁的妇人模样,面容慈祥,身披水浪长裙,双掌捧于心口。 左右分别是扎了羊角揪的童男童女,一人拎鱼篮,一人举花篮,笑容憨态可掬。 “这雕像不对。” 马涛摇摇头,在其余人的注视下,他伸手冷笑道:“三年送一对,四百年,怎么才两个童子,应该一直排到村外面去了。” 李新翰收回目光:“你当外面那群人都是傻子,真相信是把儿女送给河神当童子,他们心里比伱明白的多,有利可图罢了。” 李慕瑾盘膝而坐,闭眼假寐。 很快,小二从衙门回来,脸色难看:“没有消息,都说没见到过,腰牌也不是他们送到临江郡的,难不成那几个校尉真是半路被妖魔截了?” “临江郡的人说,天一亮,腰牌就放在衙门口,总不至于是妖魔挑衅送去的。”李新翰紧皱眉头。 李慕瑾睁开眼,看了看沉默立于雕像前的沈仪,轻声道:“阳春江太过汹涌,若是你能在下面,将鱼群聚到一起,渔网丢下去便是满载而归,他们也会敬你如神。” “有的事情,实在不好多管。” 她敏锐捕捉到了青年看似漠然的外表下,那一缕淡淡的不满。 只是有些好奇,对方不是在穷苦堆里长大的么,应早见惯了才是,怎会对这种事情感到不适应。 时间快速流逝。 已至黄昏。 众人都是陷入沉默,按照惯例,镇魔司过来观祭,河神都会现身相见。 直到现在,对方竟是毫无踪影。 “该不会是被别的妖魔镇杀了。”李新翰抬眸。 一般来说,每头妖魔的领地意识都极强,有河神在此,只要它不想上悬妖榜,就不敢轻易作祟,同时还能对路过的妖魔造成震慑。 “如果是这样,那它应该也走了。”李慕瑾笑了笑:“否则我们还能好好呆在这里?” 根据记载,三百年前,河神便是玉液境初期的妖魔,如今过去这么久,即便妖魔的修炼速度远远慢于武夫,至少也该是玉液境后期了吧。 更何况还是水中妖魔,阳春江如此广阔,对方往江里一钻,哪怕是境界高于它的,也拿它没什么办法。 “诸位大人。” 村长拄拐来到门口:“近日都在准备大祭,实在腾不出空房,要不您几位各自挑合眼的屋子,将就休息?” 刘修杰翻翻白眼。 也就是在这种地方,才敢让镇魔司的人去和别人挤着睡。 好在几人都不太看重这些旁支末节,皆是起身朝外走去,两两一组进了村民的屋子。 李小二乃是李新翰从小到大的伴身小厮,刘马二人则是配合多年的弟兄。 李慕瑾也被一位妇人迎了进去,同时招招手:“出门在外,不拘小节,快过来。” “我随便逛逛。” 沈仪刻意落于最后,缓步于村中走过。 他并不是很累,仅是心里有些淡淡燥意。 说有多愤怒也不至于,毕竟只是耳畔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前世更恶心的故事他都听够了。 大荒之年还有易子而食的传闻,在这种妖魔乱世,活命都困难,对普通人的道德要求过高,只不过自寻烦恼罢了。 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的争执声传了过来。 “你他妈往哪儿摸呢,再敢伸爪子,老娘宰了你!” 沈仪抬眸,有些好奇的看了过去。 第五十七章 寡妇和疯子(养书大佬们,今天帮忙点点追读) 渔村边缘,一处破旧的竹篾小院。 身着灰色短褂,赤着两条胳膊的男人满脸嘲弄,像老鹰扑小鸡似的张开臂膀,将那碎花蓝衫的小妇人拦住。 “寡妇也能生崽,真是替我杨哥丢人。” “去你妈的,谁是你杨哥,你和你那村长老子都是一丘之貉,杀千刀的畜生!把你的脏手给我拿开!” 小寡妇抱着个不足两岁的孩子,宛如一头雌狮般咬紧牙关。 “嘿!”男人被骂不仅不气,反而愈加兴奋:“怎么,别人睡得,我孟贤摸不得?今天还告诉你,伱扒光了老子也不稀罕,脏货,给我拿来吧你!” 说着,孟贤伸手去抢对方手中的孩子。 小寡妇面目狰狞,想也不想便是张口咬去, 两人争执间,竹篾院落外,一个满脸泥泞的青年坐在地上,浑身破洞补丁,磨到开口的草鞋也只剩下一只,指甲里全是脏兮兮的泥,就连小腿上也覆着一层恶心的黝黑。 “嗬嗬……打起来……” 他神情呆滞,看着两人在那纠缠,却只是用力拍打着泥地,张着嘴大笑,明显神智有些不正常。 “嘶!” 孟贤脸色微变,扯回手臂,看着腕子上深深牙印,渗出些猩红。 他顿时大怒,也没了逗弄对方的心思,甩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将那小寡妇扇的踉跄倒退几步,一屁股跌到地上,眼神都恍惚了许多。 “好!打!” 脏兮兮的青年乐开花,竟是鼓起掌来。 “臭傻子,闭嘴。” 孟贤瞪他一眼,两步走上前,将那哭叫的孩童径直掐在手中,冷笑道:“没福气的脏货,等你这野种儿子下了水,日后要踏着河浪回来接你去享福哩。” “你老娘才该下水……” 披头散发的寡妇干脆用脑袋撞了过去,孟贤眼角抽搐,正欲一脚踹翻对方,却忽然被人扯住手臂。 他恼怒回头看去,眼中掠过诧异:“爹?” 村长阴沉着脸没说话,只是狠狠给了他一巴掌,猛地夺过孩子,放回寡妇怀里,这才道:“快跟我回家。” 孟贤捂着脸有些羞恼,还想说点什么,扭头一看,整个人顿时抖了抖,撒丫子就往外跑了個没影:“草,这群穿狗皮的东西。” 只见远方拐角处,一道墨黑身影循声走来,手掌按于腰间刀柄,俊秀脸上,一双清澈眼眸中蕴着淡淡煞气。 沈仪绕过几处渔楼,找到了声音传来的位置。 他很快于竹篾院门前站定,朝着空荡荡的前方看去,闭眸倾听动静,再次迈开步伐。 小寡妇安抚着儿子从院中走出,捋了捋头发,脸上乌青,扯着破裂唇口道:“我说这老狗怎么突然收敛起来,原来是校尉大人来了,您快请进。” 她一边说,一边故作无意的拦在了沈仪前方。 “……” 沈仪沉默注视着她,淡淡道:“不疼么?” 若是疼,若是愤怒,又为何要阻拦自己,莫非那河神比亲生儿子还重要? 小寡妇略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样问,垂下眼眸,许久后挤出一丝笑容:“您刚入镇魔司不久吧?” “此话怎讲?”沈仪侧眸看去。 “您进来坐。”寡妇抱着儿子走进院子,单手拖来一张竹凳:“因为整个临江郡都知道,镇魔司斩妖除恶,庇佑百姓,是好人中的好人。” 沈仪犹豫了一下,在对方的邀请中缓身坐下。 寡妇抬起头,眸光闪烁:“可作为大多数的他们才是百姓。” 她自嘲一笑:“亡夫和我……我们是恶人。” 听到“亡夫”二字。 沈仪下意识看了眼对方手中的孩子,又略感不对,正准备移开目光。 没想到寡妇倒是不在意,啐了口唾沫:“我跟狗生的。” 她将孩子放好,去井边拧了条抹布,随即走到院外,没好气的踹了那疯子一脚,看着对方胳膊和小腿上被泥泞覆盖的猩红伤口,她蹲下身子替对方擦拭。 一边擦一边骂。 “狗东西,有事用得上你的时候,你就跑没影了,一走就是七八天,怎么没把你饿死在外面,也不知道痴痴呆呆的能干点什么。”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闻言,沈仪若有所思的看了过去。 寡妇随意解释道:“他以前也是百姓,十五六岁取了个媳妇儿,恰巧轮到他家出孩子下水,只能硬逼着媳妇儿生呗,后来因为年纪太小,孩子难产了,他媳妇儿运气好,还剩半条命。” “被村长夺过去,反正也不算大姑娘,干脆当作女童送进了阳春江,他就疯了。” 寡妇鄙夷的又踹了他一脚。 随即有些落寞的解释道:“人人都不愿出,但别人家出了,你总不能白白占好处,一代代传下来,与其说是祭神,不如说是趁机报复那些将自己儿女沉江的人。” “像我亡夫那样,干脆不要孩子的,被浪头拍得死不见尸,就是恶有恶报。” “镇魔司为何不管,因为都是可怜人,却做着可恶事,四百多年的恩怨,即便河神没了,他们还是要坚持大祭哩。” “大祭!杀杀杀!”疯子咧着嘴,满眼血丝,癫狂笑道:“先杀我!先杀我!” 他一边乱叫着,一边在地上爬行,来到那青年脚下,伸手去抓对方腰间的佩刀。 沈仪没有躲避,眼睁睁看着对方脏兮兮的手中握住乌刀,在漆黑发亮的刀鞘上留下污渍。 他出手,修长五指穿过疯子鸡窝似的头发,然后轻轻攥住。 寡妇正准备转身去屋里端出鱼汤,见此情景,脸色微变,眼中多了几分惧意:“大人,他……他已经疯了……做不成百姓,做不成恶人……就饶他一命,让他当条疯狗吧……” “杀!”疯子瞪大眼睛,眼珠近乎挤出眼眶,扯着嗓子咆哮,唇角有唾液拉丝,状若疯魔。 沈仪静静看着他的脸,手指间的力道逐渐轻柔了几分,轻轻捋着对方的脑袋,像是在安抚一条疯狗。 疯子浑身颤栗,渐渐平息。 随即,他听见了一声淡然话语,整个人如遭雷击。 “多谢提醒。” 沈仪薄唇微掀,白净脸庞上有煞气涌现,唯有眸光依旧清澈,嗓音平静如常:“必不负所托。” 疯子消失七八天。 染血的腰牌,莫名送到了临江郡,对方从头到尾只想递出一句话到青州罢了。 此地有妖,有大妖! 就在村里!! 第五十八章 幼年蛟魔(一共三章,求求点到最后) 昏暗的河神庙中。 高大雕像被阴影笼罩,慈祥的脸庞略显几分诡异。 肥硕的青衫女人趴在供台上,两只手紧紧扣住边缘,整张桌子连带着雕像都随着她身躯的起伏而剧烈晃动起来。 她高昂着脖颈,青筋暴起,肥肉堆积的脸庞上,依稀能看出端正五官,与那雕像有七分相似。 “嗬!” 可相较于河神的和蔼,她此刻五官扭曲,翻着白眼,呼吸困难,颇有股狰狞之感! 在其身后,面容略显稚嫩的青年眼神凶狠,赤着上身,斑驳黑麟覆盖了脊背,数不清的伤痕结痂呈暗红色,犹如蛛网般遍布全身。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他额上那枚小指粗细的犄角。 青年紧紧盯着河神像,裂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獠牙:“这是你吗?” “是我!” 只听女人一道长吁,犄角青年浑身微颤,攥住对方的脑袋,将其狠狠掼在桌上。 紧跟着张嘴朝其脖颈咬去,随着汩汩血流入口。 他大口吞咽,身上的伤痕又愈合几分。 肥硕女人浑身抽搐,脸上的憧憬却愈发浓郁,好似被对方啃食是某种极为了不起的事情。 “忒!一股子鱼腥味。” 青年眉尖抽搐,擦拭着唇角,似乎很是不满:“我要大药!” 习武之人的身躯,蕴含最浓郁的天地气息,乃是当之无愧的宝药。 河神站起身子,上气不接下气的整理着衣衫,随后抚去脖子的伤口,爱慕中略带些惶恐:“宝药来了,比上次的更好,足足有五头,其中两头玉液境的,年轻美味,我绝不会放走他们,一定让您满意。” “老规矩,那两个归我。” 青年挑挑眉尖:“你只要帮我拖住其中一个,剩下三个初境都赏你。” “奴婢不敢。”河神赶忙摇头,哪怕她身上的气息还比对方要浓厚些,姿态却放得极为低下。 闻言,青年伸手拧住她的脸:“赏你的,便拿着。” “去吧。”他挥挥手。 “是!”河神拖着虚弱的身子朝外面走去 …… 竹篾院落。 小寡妇小心翼翼的给碗里盛汤。 疯子从刚才那事情后,脸上的癫狂就少了许多,安静的缩在外面角落,小口小口的抿着鱼汤。 沈仪坐在院中,咀嚼着寡淡的鱼肉。 他吞咽得很认真,似乎要把鱼肉中每一分营养都彻底溶于胃里。 如果没判断错的话。 从走进村子的刹那,自己这一行人就已经被妖魔盯上了。 危险随时会到来。 稍不留意,便会像先前那几個校尉那般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都没有再把腰牌送回青州的机会。 “好阿,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你,原来在这里偷吃。” 李慕瑾慢悠悠走进院落。 见又是一位镇魔校尉,还是个妩媚漂亮的姑娘,小寡妇识趣的端着碗走出院子,陪着疯子坐在门口。 “好吃吗?” 李慕瑾好奇的打量着青年。 虽然不认为对方真能打赢方恒,但仅凭能使其让步,就足以见得沈仪的不凡,肯定不是普通初境武夫那么简单。 再加上第一次出任务,竟比自己那弟弟还沉得住气。 初生牛犊不怕虎? 无论如何,即使是未曾见识过妖魔凶狠,这份胆识也是极佳的。 “提醒下其他人,保持警惕,不要走散,村里有妖。” 沈仪咽下最后一口鱼肉,抬眸看了过去。 “什么?” 李慕瑾微微怔住,随即笑道:“你还指挥上了……” 话音未落,在沈仪认真的注视下,她不自觉收起笑容:“知道了,我马上去通知他们。” 没有问对方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都是富有经验的镇魔校尉,哪怕只是一丝可能,也必须做到未雨绸缪。 “……” 李慕瑾刚刚转身,眼底忽然掠过些许疑惑。 紧跟着,一道腥臭黑风凭空涌现,仅是瞬间便掠过长空,直直朝着村外而去! 方才还在门口坐着的两人,此刻哪里还有踪影。 “不要乱走,去通知新翰!” 李慕瑾反应极快,眼中懒散褪去,压根没有丝毫犹豫,抽出短剑便跟了上去。 敢在镇魔司面前捋人,这挑衅意味也太浓了些! 她身形骤然掠过泥泞小路,呼吸间便是踏出数十丈。 就在这时,李慕瑾余光一瞥,脸色微变。 只见黑衫涌动,发丝轻拂,沈仪面无表情的握着黑刀,奔走间竟是比自己还快了三分! “伱凑上来干嘛!跑得还挺快。” 李慕瑾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道黑风钻进了江边矮山林。 玉液境修为的加持下,浑身浩瀚气息愈发躁动。 “都说了让你去通知他们,对方明显是玉液大妖,你再心急也起不了作用。” 话音未落,李慕瑾忽然感应到一抹不详,回身看去。 只见那渔村之外,阳春江发出阵阵咆哮,掀起十丈高的浪潮。 浪潮顶端,青衫妇人赤足踏立。 犹如那传闻中的河仙,覆手即可淹没整座村落。 “该死!” 看着那熟悉的身影。 虽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舍弃了长达四百年的平静日子。 但李慕瑾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在迅速消退。 真被沈仪猜对了,不仅有妖,还是有备而来的妖魔。 她再看向那处矮林,却见无论是黑风还是沈仪,都在自己愣神的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 “完了。” 她贝齿紧咬,呼吸急促,自己替镇魔司办了这么多事,怎么还会犯这种瞻前顾后的失误。 还有那小子,未必也跑的太快了些! 哪来那么大胆子? …… “呼。” 沈仪调整着气息,臻至圆满的白猿戏蟒全力施展。 攀山如履平地,甚至比刚才还要快上几分。 他注意到了李慕瑾的掉队,也看见了阳春江的恐怖迹象。 心绪略有异动,但很快便平稳下来。 这是一场针对镇魔司校尉的伏杀,大概是想将李家姐弟分开,然后逐一击破。 沈仪并非冲动之辈。 恰恰相反,他此刻的思路无比清晰。 若河神真是玉液境后期的妖魔,李家姐弟联手也未必讨得了好,何况眼前的黑风同样也是玉液境妖魔。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五人聚集也没有任何意义,总归要有一个人独自面对此獠。 两头畜生早就算好了一切,之所以多此一举,估计只是想将受伤的可能降到最低罢了。 而自己,则是唯一的变数。 沈仪不会去管村落百姓,也不在乎李家姐弟能否斗赢河神,这般生死危机,稍有犹豫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强迫自己把心思放在眼前。 唯有斩下身前妖魔的首级,才能争得唯一生机。 既然如此—— 乌黑刀身出鞘,被修长五指紧握,山风狂啸,扯动着墨黑长衫。 沈仪提着乌刀,缓缓止住脚步。 看着那黑风散去,显露出覆着黑鳞的身影。 “……” 待看清沈仪面容,蛟枫扔下手中晕厥的两人,神情逐渐暴躁:“为何跟上来的会是你?你也配跟来?!” 它没料到率先追上来的竟是个初境武夫。 这代表着河神那边要同时应对两个玉液境校尉。 然而蛟枫的眼中却未有丝毫担忧,仅有的只是一丝急促和不满……急促在于不能第一时间虐杀那年轻女人,品尝其蕴满气息的鲜嫩血肉。 而不满的原因十分简单。 眼前的校尉太过羸弱,相较于那两头宝药,对方弱小到连它的食欲都无法调动。 身为蛟龙,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有资格被自己啃食的。 第五十九章 四十年的罡气,你拿什么挡(感谢感谢) 蛟枫长长舒出一口气,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 长时间的奔走,令它浑身暗红结痂的伤势隐隐有开裂的迹象。 稚嫩的五官略微皱起,眉眼间掠过一丝享受。 那撕裂般的痛楚,刺激的它浑身愉悦到微微颤抖。 不由自主张开嘴,发出一道刺耳长吟:“昂!” 在那诡异吟声中,整座矮山林竟是再无别的声息,无论飞鸟走兽,皆是肝胆欲裂。 它远眺山外,只想尽快回到村里。 矫健的身姿穿行林中,而伸出的手爪,只不过顺便摘走那黑衫校尉的脑袋,从容的仿佛从树上摘下一枚果子般简单。 相较于妖魔的诸多心绪。 沈仪握紧仪刀,双眸古井无波,心思皆在对方探来的那只狰狞爪子上。 覆着鳞片的手爪,携着汹涌气息狂暴刺来。 蛟枫手无寸铁,单凭身躯就足以睥睨神兵。 “……” 无论是黄犬亦或黑猿,乃至于青麟老母,都是由沈仪熟知的动物修炼成精。 然而眼前的畜生,方才那一丝长吟,再加上对方额头长角的怪异模样。 恐怕无需修行,仅凭原型就已经是神话中才有的生物。 沈仪持刀的手掌愈发握紧,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按道理来说应该蕴着些紧张,但不知为何,在心脏的急促跳动下,他却莫名兴奋起来。 浑身气息迅速灌入刀身,让其与夜幕融为一体。 贪狼诛邪。 笔直长刀悄然落下,在触及那手爪鳞片时略微停止瞬间,然后轻易切了下去。 蛟枫甚至没有察觉到痛楚,它仅是有些疑惑,为何没有感受到那熟悉的撕裂皮肉的畅快。 侧眸看去。 视线中,半只手掌跌落,没有血浆喷洒,唯有那漆黑如墨的刀身上,不知何时裹了几缕猩红。 沈仪双手持刀,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在蛟枫难以置信的神情才涌现到一半时,将乌刃狠狠扎进了对方的身躯! 噗嗤! 仪刀只是死物,却莫名透露出一股贪婪。 无数血丝被抽出,将刀身染成了猩红之色。 “嗤……” 蛟枫猛地攥住青年的手腕,在那利爪之下,沈仪倚仗的八宝玄身似乎失去了效用,白皙皮肤上玄光大作,紧跟着被锋锐指尖轻易裂开。 它瞬间发力,想拔出那柄诡异的刀。 沈仪似乎察觉不到疼痛,漠然的将刀身又往里面送了三分。 即便有八宝玄身加持,初境武夫的力气也绝不可能拼得过一头肉身强悍的蛟龙。 但随着刀身上的猩红气息顺着虎口灌入体内,他却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甚至连手腕上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你在吃我?” 蛟枫咧开嘴,嗓音沙哑,眼中的癫狂之意,甚至在手爪被斩断时都没有如此浓郁过。 “你敢吃我?” 它狞笑起来,像是觉得此事太过荒唐。 随即脸上涌现暴戾! 身躯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彻底崩裂,它松开沈仪,伸手抓住自己的皮肉,然后狠狠将其撕裂! 嗤啦! 刹那间,一条十丈长短的庞然大物腾至空中。 身躯盘旋于天际,它头颅狰狞,那枚独角泛着血光。 插在身上的乌刀,此刻竟是显得那般渺小,微不足道。 蛟龙嘶鸣着朝下方俯瞰而来,竖瞳凶煞,紧紧盯着沈仪,甚至懒得甩掉身上的仪刀,失去了掌控的死物,又变回原先泛着乌光的模样。 “吼!” 它再次咆哮,狂风折断矮树,卷起落叶,猛烈朝青年席卷!硕大身躯翻滚着朝下方碾去! 在这般体型差距下,一个没了刀的武夫,对它已经完全失去了威胁。 而沈仪垂手站定的模样,似乎也证实了蛟龙的想法。 直到他抬眸看来。 呼吸间,蛟龙似是感受到什么危险气息,浑身鳞片炸起,下意识扭头看去。 只见在自己身后,无数气息汇聚,化作了一道剑幕。 在皎白月光下隐隐泛着妖邪的红光,其中恶煞之意,竟是完全不逊于自己。 这是何等邪修! 随着沈仪脸色发白,吐出一口浊气。 漫天罡气轰然落下! 蛟龙庞大身躯避无可避,只能尽力蜷缩,以坚硬黑鳞保护住腹部。 砰!砰! 无形罡气轰砸在蛟龙身躯,宛如打铁一般,沉闷之音响彻山谷,顷刻间便将其砸落山林。 待罡气散去,其中妖异红芒居然像火苗般粘在了它身上,无论身躯如何摩擦,也无法使其熄灭。 滋滋的腐蚀响声连绵不绝,黑色鳞片迅速被灼溶,露出下方血肉。 “昂!!” 蛟龙惨叫着将周围搅得天昏地暗。 直到红芒也烧尽,它颤抖着昂起头颅,身躯狼狈不堪,再没了刚才享受痛楚的愉悦,竖瞳之中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它倏然朝青年看去,待发现对方惨白的面容后,终于是发出狞笑:“好!好!现在轮到我了。” 话音未落,蛟龙忽然发现沈仪闭上了眼。 这般姿态,分明是早已力竭,只能束手就擒。 但它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颤意。 下一刻,天上再次出现了一片如先前一模一样的罡气剑幕。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直到彻底遮蔽了天穹,漫天妖邪红芒,若有若无的透露着些许嘲弄。 蛟龙昂着脖颈,怔在原地。 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锐獠牙,嘶鸣声尖锐中又蕴着绝望:“假的!都是假的!你骗不了我!” 沈仪冷漠按掌。 数不清的天罡血煞犹如浪潮将那小小的蛟魔彻底淹没。 整整四十年的妖魔寿元。 即便是他也有些心疼。 直到面板中掠过提示。 【斩杀玉液境初期蛟魔,总寿一千四百二十七年,余寿一千两百三十年,吸收完毕】 【剩余妖魔寿元:一千四百三十五年.可凝练】 沈仪缓步朝那满地狼藉走去。 仅存的尸骸上还沾着红芒,几个呼吸的时间又被溶去大半。 他弯腰捡起那颗熠熠生辉的蛟丹,和之前的狐妖兽元放在了一起。 此刻并不是清点收获的时候。 沈仪转身掠过山林,顺手捡起那两个倒霉蛋,朝着渔村的方向赶去。 第六十章 力战河神 水云乡,渔村。 在阳春江躁动的咆哮声中,一个个村民捏着火把照亮黢黑的夜。 火光与阴影交织。 他们脸庞闪烁不定,沉默不语的看向前方,瞳孔中倒映着跳动火苗,略带几分狂热。 一群青壮手持鱼叉,将尖锐的端部压在了几个重伤的镇魔司校尉胸膛。 刘修杰和李小二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目光涣散,神智已有些不清晰。 马涛更惨,擅长近身擒拿的他,此刻浑身骨骼尽碎,粘稠的血浆染红了长衫,气若游丝。 他们根本想不明白,到底是何等诱惑,能让一头辛辛苦苦攒下数百年名声,洗去妖魔之名的河神,突然暴动,悍然对镇魔司校尉出手。 与其他妖魔不同。 河神深得百姓敬仰,在此地呆了这么久,甚至可以说水云乡就是镇魔司默许给它的“地盘”。 作为代价,就算不是它亲自动手,但凡是此地出了差错,朝廷都可以向它问责。 这也是何为李慕瑾来到此地后,第一时间就去了庙里等待的原因,虽见不惯这头河妖,但它勉强也算半個“自己人”。 犯下这般行径,对方除非一辈子藏在水里,否则十死无生! 四百年的隐忍功亏一篑,只为了杀几个前来观祭的校尉? 没有理由啊…… “啊哈!让你们这群穿狗皮的东西嚣张!” 孟闲激动的呼吸粗重,一脚踩在李新翰绣有金线凶狼的肩膀上。 此刻这位玉液境的三纹校尉早已在巨大痛楚下昏迷过去,臂膀被某种怪力拧成麻花状,森白断骨探出皮肉,惨不忍睹。 而就在不久前,他还在疏散人群,祭起气息抵御汹涌袭来的江水。 见孟闲如此举动。 其余渔民握住鱼叉的手掌微微颤抖。 虽然他们从小受的便是河神庇佑,但对朝廷仍旧持有一丝敬畏。 不喜欢镇魔司校尉,不代表敢于侮辱对方,心里更是隐隐觉得没这个必要。 何况…… 他们齐齐抬头看去。 在河神庙外。 李慕瑾略显疲倦的站在那里。 她眉尖轻蹙,原本慵懒妩媚的脸庞,现在却是显着病态的苍白,许久后才轻声道:“喂,你是不是快不行了?不行了就别撑了好不好。” 在其对面,青衫女人的小腹中赫然插着一柄短剑。 河神垂眸,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腹部,随即唇角掀起一抹笑容。 她伸出手,白皙五指握住剑柄,然后不急不缓的将其扯了出来。 脸上掠过轻微不适,剑刃从蠕动的肠子里滑出,随着她松手,短剑跌落于地。 河神的嗓音极为温柔:“我在等他回来,你在等什么?” 闻言,李慕瑾也是想起了先前的那道黑风。 她沉吟片刻,坦然道:“差太多了。” 河妖像是受了什么伤势,精元空虚,一身实力发挥不出五成。 但对方玉液境后期的底蕴实在太过丰厚,能伤其分毫,已经是自己能做到的极限了。 “你抖个屁啊!” 孟闲顺手给了旁边那人一巴掌,从对方手中夺过鱼叉。 他脸上涌现狠戾,激动到大脑都在颤栗,扯着嗓子高呼道:“替河神娘娘杀了这镇魔司的狗腿子!” 一边吼叫,一边大踏步朝那女人杀去。 村长原本默默立在旁边,嘴角挂着隐约的讥诮,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见此状,老头瞬间有些不淡定了。 这臭小子,镇魔司校尉和河神交手,也是你个普通人能掺和的?! 就算姓李的女人伤势再重,站在那里不动,一根小指头就能把你碾死! 他赶忙拄着拐杖上去阻拦。 可惜还没等他上前。 李慕瑾便回身看了过去,看着孟闲尖叫着将那鱼叉刺来。 她稍稍低头,凌乱长发微微拂动:“烦死了。” 随着话音,高挑丰润身躯竟是像断线风筝似的倾倒下去。 相较于河妖,她才是早已油灯枯竭,提着一口气强撑罢了。 视野中,孟闲丑陋的脸庞上布满野兽般的狂躁,尖叫愈发高昂,充斥着狂热,他即将亲手在河神面前证明自己。 噗嗤! 他的五官表情瞬间定格,高举着鱼叉,长大的嘴巴里,一柄笔直的乌刀悄然探出。 血浆从喉头涌出,充斥了整个口腔,然后尽数被刀身吸走。 “……” 李慕瑾躺在地上,朦胧的视野中多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气息微弱,说不出话来。 只能看着那颀长身影顺手将长刀从孟闲的头颅中抽出。 俊秀脸庞染血,暗红墨衫摇曳。 对方缓步走来,越过孟闲的尸体,然后又从自己身上跨过。 “……” 河神垂着双手,怔怔盯着沈仪。 脸上的雍容华贵迅速被紧张取代:“为何回来的是伱,他呢?” 她慌乱的朝对方身后看去,只见被火把点亮的小路空空荡荡:“我已为他集齐宝药,他在哪儿?” 极力寻觅之下,河神忽然嗅到了一抹极其熟悉的味道。 她的视线缓缓落于沈仪身上,勾在他存放妖丹的衣衫处,呼吸间,脸庞上涌现暴怒:“你找死!” 嗤! 沈仪倏然踏步,手中仪刀势大力沉劈下! 臻至圆满的贪狼诛邪全力施展。 刀身掠过长空,犹如漆黑夜幕中一道夺魂的长镰。 河神震怒之下,竟是丝毫不避,抬起双掌的瞬间,两道晶莹剔透的水流凭空涌现,化作锁链缠住了刀身。 无往不利的黑刃,居然在那柔和的水流中停滞,锋刃上流动的血丝也被冲刷不见。 本就消耗颇大的她,此刻毫无留手。 五指再握一道水流,将其化作长鞭,恶狠狠的朝着青年抽打过去! “我要把你扒皮抽骨,祭我龙君之灵!” 破风声犹如雷鸣炸裂,水流长鞭凌厉劈下,似那长蛇出洞,欲要在青年身上硬生生剐下一层肉来。 沈仪松开握刀的手,任由其被锁缚在空中,身形骤然飘忽。 脚踏白猿戏蟒步,五指猛然攥紧。 他俯身来到青衫女人的一尺之内,眸光森寒。 女人身上密密麻麻的脉络清晰于眼前展露。 截脉,擒龙! 仿若白玉的拳头轰然砸在了河神那张五官精致的脸上。 下一刻,失去妖力掩饰,油腻的肥肉从她脸上绽开。 四百年的血肉供养,加上镇魔司对其的放任,安逸的生活早已将当初慈祥的河神娘娘,活生生养成了一头猪猡。 第六十一章 斩灭河妖 “啊!!!” 河神捂着肥腻的脸庞,想以此遮蔽众多渔民疑惑投来的目光。 自己是神!是踏河浪而来庇佑一方的河神! 她发出尖啸,数不清的水滴凝结,犹如箭矢般朝前方齐射,轰鸣声响彻天际! 沈仪步伐灵动,紧紧贴在河神一尺之内。 修长五指以玄妙轨迹不断拍出,所触及之地,脉络皆被截断,妖力尽散。 砰!砰!砰! 河神曼妙的身姿逐渐臃肿,几欲撑破青衫,壮硕如牛。 原本就被蛟龙吸走了大半精元,又以一己之力击败两大玉液境校尉,李慕瑾油灯枯竭,她其实也消耗颇深。 此刻又被截脉擒龙这般高深武学封住了浑身大脉。 终于,连那漫天雨箭也无力维持,悄然于空中溃散。 沈仪狠厉一脚踹出,将其硕大的身躯径直蹬飞,仿佛破沙袋似的撞断了鎏金雕像,神庙巨震,房梁轰然倾塌,浓郁灰尘弥漫。 他略微侧身,伸手接住了空中跌落的乌刃。 随即踏步走入河神庙,伸手攥住河妖的后脖颈,将其狠狠掼在了供台之上。 河妖浑身颤抖,双掌紧紧攥住倒塌的供台边缘,想用失去大半知觉的胳膊努力想把身子撑起来。 沈仪一脚踩住对方的肩膀,将其重新压回了桌上。 感受着背后森寒的气息,河妖近乎肝胆欲裂: “你不能杀我!我腹里蕴着龙胎!” “我将是阳春江龙妃!” “我是水云乡河神!!!救我!!” 听着凄厉的嘶嚎,本就恍惚的李慕瑾差点被震晕厥过去。 无数渔民围在河神庙外,手持火把,难以置信的看着供台上肥大身形。 那是他们祖辈供奉了几百年的神祇。 曾送三百儿女入江服侍的主人。 此刻,她无助的被踩在供台上,发出惊惧的声音,她说……救我。 “救河神,杀鹰犬!” 村长抱着儿子的尸体,老泪纵横,满眼仇怨。 他就这一个儿子! 老头扯着沙哑的嗓子:“杀!!” 怨愤的话音撕裂深夜的寂静。 当下便有十余个青壮扔掉火把,攥紧鱼叉,癫狂的冲了上去。 在从前,他们便是以这样的姿态,一次又一次的赶走了这群镇魔司的差人。 这是整个水云乡七万百姓的愤怒。 在其面前,即便是玉液境偏将也要止步。 “……” 沈仪仿若未闻,捡起一截尖锐木桩,毫不犹豫的贯穿河妖背部,将其钉死在供台上。 伴随着河妖惨叫。 他略微回眸,伸出了左手,五指缓缓张开,一枚漆黑腰牌在掌间摇曳,银钩铁画的“镇魔”二字甚是冰冷。 嗓音淡漠:“镇魔司奉令诛妖,闲杂人等尽数退去。” 年轻的渔民瞪着布满血丝的眼,哪里会在乎这些,只要自己等人冲进去,对方便只能无奈退走。 念及此处,他们握住鱼叉的粗糙双掌又紧了几分:“杀鹰犬!救河神!”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借着暗淡的火光,他们怎么也无法在那墨衫青年的脸上找到……曾经那些校尉眼中的犹豫。 看见众人继续冲来。 沈仪没有言语,只是将五指重新握紧。 一道红芒悄然浮现,毫无声息的掠过半空,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洞穿了第一枚头颅,紧接着是第二枚…… 村长愕然看着十余人接连倒下,心底莫名生出惶恐。 这次的校尉,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还未等他想完,额头上滚烫的猩红已然是将视线污秽,身子也莫名飘忽起来。 “……” 看着村长暴毙的身影,剩余没有动手的渔民脸皮发麻,皆是不自觉朝后方退了半步。 控制住几個镇魔校尉的渔民也是瑟瑟发抖的丢掉了手中的鱼叉。 扑通扑通—— 庙外逐渐跪满了身影,众人以头抢地,磕到头破血流,哭嚎连绵不绝:“求大人饶了河神娘娘!” 沈仪重新转身,盯着脚下的河妖。 乌黑刀刃瞬间劈下。 伴随沉闷声响,头颅轱辘落地,化作了丈宽的无须鲇鱼模样。 青衫破裂,滑腻肥硕的青色鱼身占满半个河神庙,尾巴细微的抽搐着。 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 浑身浴血的青年脚踩供台,神情谈不上凶狠,却让人不敢直视。 甚至比之前的雕像更让人心底生畏。 他一刀刺入鱼腹,专心致志的将其刨开,白嫩肥美的鱼肉像是书页般徐徐展开。 随手拿走兽元。 沈仪以刀刃取下一片鱼肉,垂眸而立,放在嘴里细细咀嚼。 “……” 渔民百姓们不再磕头,眼光晦暗,神情逐渐变得麻木,他们已经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来应对眼前的场景。 这尊高高在上的凶煞的身影,宛如混世邪魔一般,正在品尝他们的河神。 片刻后,沈仪随手扯下一大块鱼肉,迈步走出神庙。 他攥住一个呆滞的男人。 在其震撼的注视下,将鱼肉随意塞进了对方的口中。 “呕!” 男人本能的呕吐,却被沈仪修长五指死死捂住嘴巴。 “给我嚼碎了咽下去。”漠然的嗓音让众人心底发凉。 “然后回答我。” 沈仪一把将其从地上扯起来,表情平静:“你的河神,味道如何?” 男人眼眶中渗出浑浊的泪,浑身颤抖。 但口中在唇齿间迸发的鲜嫩,却是在江边活了三十多年都未曾品尝过的美味。 他下意识将其吞咽,接着立马生出愧疚。 随即又忍不住再咽下一口。 “养的很好,下次别养了。” 沈仪拍了拍对方的脸,收起乌刀朝不远处的几人走去。 从昏迷中醒来的疯子,此刻满身泥泞,连滚带爬的朝此地赶来。 他看见了遍地惊悚的同乡,看见了倒塌的神庙,目光扫过那道唯一笔挺站立的身影。 随后又落在了神庙内那条被破肚开膛的肥鱼。 紧跟着,疯子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猛地冲过人群,扑到那鱼肚里,大口大口的撕咬起来。 混着鼻涕与眼泪的鱼肉疯狂被其吞进胃里,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怨恨尽数倾泻干净。 见状,其余跪在地上的人皆是呆滞的盯着他。 原先被逼着吃下鱼肉的男人,此刻捶胸顿足,却又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液。 在火光的映照下,碎裂的雕像金皮剥落,露出原本泥塑的身躯。 第六十二章 短尺丈量 金辉铺洒,波光粼粼的阳春江面停着三两支乌梢。 竹篾小院内。 沈仪坐在凳子上,手握抹布,仔细的擦拭着刀鞘。 自己并不擅长照顾伤员,所幸疯子经常受伤,小寡妇在他身上也练出些经验。 至少先替马涛和李新翰止住血,重新包扎成了“人样”。 待李慕瑾清醒过来后,赶忙取出几枚丹药喂下,暂时稳住了他俩的生机。 她缓缓走出屋门。 松掉了马尾,发丝略显凌乱的遮住苍白脸颊,气息虚浮,显然是昨夜争斗时不计后果,受了极大亏空。 李慕瑾神情间少了几分妩媚,原本水润的红唇此刻也是有些开裂。 注视着沈仪的背影,渐渐与脑海中昨夜那道身形吻合起来。 她扯扯唇角,嗓音沙哑:“其他人呢?” “他们只是力竭,没有受什么伤,醒的早些,去衙门牵马了。” 沈仪放下抹布,将佩刀重新挂回腰间。 李慕瑾拖着凳子,到他旁边坐下,用掌心撑着下颌,原本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于是就这么呆呆的盯着他的侧脸。 在沈仪终于忍不了这凝视,皱眉赏了她一记白眼后。 李慕瑾噗嗤笑了,眸中涌现感慨:“原来你是真的很擅长杀妖。” 擅长到了让她这个从小在青州长大的姑娘,都完全无法想象的地步。 虽被跪在地上的村民们遮挡住视线,但河神那道凄厉的惨叫,至今仍在耳畔回荡,若非遭遇生死恐惧,哪能让自持身份的河神的如此失态。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对方追着黑风钻入山林,不知是什么妖物,但河神满脸的期待却被李慕瑾尽数收入眼底。 那是完全的信任中,又充斥着憧憬的神情,底气十足。 没想到最后回来的却是沈仪。 “幸好你没这样想。” 李慕瑾站起身子,收敛笑意,毫不拘束的朝青年鞠了一躬。 若是对方抱有同样的想法,那脱身之后最稳妥的方式,应该是赶回镇魔司报信。 面对境界远高于自己的妖魔,无论任何人看了都觉得毫无胜算的情况下,以送回消息的名义离去,即便是镇魔司也不会太过苛责。 “……” 沈仪略感诧异,压根没料到对方会忽然正经起来。 他摆摆手,还未开口,胳膊便被紧紧拥入一片浩瀚的温软中。 “哈哈。” 李慕瑾又变回先前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抱住他的臂膀,吐槽道:“快给我吓懵了!连手指头都动不了,还得挤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就这演技都没能吓住那河神,气死我了。” 说罢,她捻着指尖,可怜兮兮的认真道:“你走过来的时候,我眼泪只差一丁点就掉出来了,还好你长得俊俏,我琢磨着要保持下形象,这才忍住的。” 熟悉的触感,竟是比宋家嫂嫂还惊人几分。 沈仪无语,将手臂抽了回来:“差不多得了。” 鱼叉刺下去的时候,对方神情间连恐惧都没有,仅仅噙着些许叹意,还掉眼泪,唬鬼呢。 李慕瑾单手叉腰,大大咧咧的拍着心口:“还好还好,活着就行,命真大。” 镇魔司的人,仿佛都挺看得开的。 被她笑容所感染,沈仪侧首,眸子里微不可察的戾气略微淡了些许。 或许是从柏云县刘家醒来的那一刻起。 他还处于游戏人生的心态,以至于没有察觉到异样。 随着彻底摆脱掉前身留下的痕迹,渐渐融入这方世道。 沈仪莫名发现,自己竟习惯了手染鲜血的日子,甚至到了一种不见血反而有些不适的程度。 暴戾是帮助自己在这乱世存活下去的工具。 却不能反让自己成了它的傀儡。 沈仪深吸一口气,心绪清明许多,这才看向院外。 小寡妇抱着几件借来的旧衣服,敬畏的走近:“大人,您要不要换件衣裳,一时找不到新的,但都很干净。” 疯子跟在她后面,埋着脑袋,全然没有了昨日的傻气。 小心翼翼看向沈仪的目光中,满是感激与畏惧。 对方那双清澈眼眸,仿似可以看穿一切,锐利时,又能轻易震慑妖邪。 “尽量忍忍别换。” 李慕瑾摇摇头,对于校尉而言,以这副姿态携功绩而归,能更快的帮沈仪在镇魔司站稳脚跟。 “额,也好。” 小寡妇取出一截木杆短尺,拘谨道:“那能不能让我替您量量肩宽?” 李慕瑾像是看出什么,这次倒没拒绝,接过短尺,拉着沈仪起身。 “这是干嘛?”沈仪有些疑惑。 “说不定是给你做衣服,送到青州感谢伱。” 李慕瑾捏着短尺,在他身上认真丈量起来,甚至连腰间的佩刀都一并量了进去。 将数目报给寡妇,挥挥手:“去吧。” “谢谢大人。” 昨日还泼辣无比的小寡妇,今日却是都不敢直视沈仪。 但也并非那种纯粹的畏惧。 这种神情让沈仪略感熟悉,但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寡妇带着疯子重新出门,迎面撞上个男人,对方丢下一块用草绳扎紧的鱼肉,转身就朝着下一家跑去。 “他……他都快把村子里的人家跑遍了。” 小寡妇有些无奈的捡起鱼肉。 昨日被沈仪强迫吞食河神的男人,迫切的想让每个人都尝尝这美味,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洗刷他心里的罪恶感。 也只有吞下这鱼肉,才能撕碎他们用于欺骗自己的谎言。 既然是妖魔,自然不可能在河中养着三百童子。 沉江就是沉江,儿女不会再踏浪而来,更不会接自己去河神洞府享福。 这般心知肚明的事实,一旦没了借口掩饰,便会让人不禁羞愧捂面。 “大饥之年,易子而食。” “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已能自食其力,当断则断,食人的终归是妖魔,有用便供起来,无用时便该入腹。”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存之道。” “镇魔司校尉无需捕鱼耕地养活自己,皆是鱼肉百姓者,不仅无法拿出粮食给其果腹,反要从他们口中再夺走一份,本身站的太高,若再过多苛责,不免显得有些风凉。” 李慕瑾伸手放在沈仪的肩膀上,明眸闪烁,笑嘻嘻道:“沈大人高抬贵手,暂且饶过他们一次,好不好?” 是有心人为了保持地位,刻意将这大祭一遍又一遍的印刻于渔民脑海,仿佛这是祖辈的道理,万万不可违抗。 昨日连带着村长在内的十余人被瞬间夺去性命。 说实话,这般狠辣的手段,属实是惊到李慕瑾了,却也觉得心底舒畅!对方做了自己这群青州子弟不敢做的事情,而且做的干脆利落。 但要是再添杀戮,味道就有些变了。 “他们昨天可没想饶过你。”沈仪挑挑眉尖。 “这身衣服是白穿的?”李慕瑾撇嘴,扯了扯袖口云纹:“动手的自然该死,但其余人,没有他们日夜劳作,咱们哪有俸禄吃粮……喂,你别扒拉我手,怎么跟個大姑娘似的,一下都碰不得。” “边儿呆着去。” 沈仪拍拍肩膀,随意道。 自己从醒来为止,从未行过恶事,只求保全自身。 怎么到了这女人口中,倒像是个杀伐不休的凶人似的。 第六十三章 妖魔宝晶 水云乡的鱼市罕见的空荡。 李小二和刘修杰又多借来一辆马车,将裹成粽子的李新翰和马涛二人放上去。 即便服下丹药,李慕瑾依旧气虚,故此只能坐在车外,两腿交错,悠然的充当起指路人。 沈仪只骑过柏云县衙门的毛驴,忽然换成高大健壮的半妖,一时还不太习惯。 原本性情倔强的妖马,今日却是老实的不行,甚至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沈仪看了眼衣衫上暗红干涸的妖血,心绪并不如表面上那般轻松。 河妖临死前的话语涌现脑海。 阳春江龙妃。 它是为了这个身份,才不惜和镇魔司翻脸。 沈仪倒不信江里有什么真龙,面板上清晰写明了那妖物的身份,乃是一头蛟魔。 整整一千四百多年的寿元,对方才活了一百来年。 换算成凡人的年纪,差不多也就十岁。 还未成年,便拥有了玉液境初期的实力。 像这种有背景的妖物,沈仪曾在柏云县也杀过一头,但当时有林白薇的大旗可以扯,狐妖寻仇也是去找青州总兵的麻烦。 这次却不同,李新翰的肩膀未必能抗的起这口黑锅。 “……”沈仪垂眸沉吟。 所幸蛟魔浑身伤痕,显然是躲在渔村避难,并许诺给了河神一堆虚无缥缈的大饼。 俗话说虎落平阳被犬欺。 呸! 俗话说蛟龙失水似枯枝,若真有滔天之势,何须仓皇逃窜。 自己也无需杞人忧天,再者说,拥有面板的存在,除非弃之不用,否则无论再怎么谨小慎微,也无法避免与妖魔交恶。 不过必要的防备却还是要有的,归根结底还是实力问题。 只要实力足够,如果有几条老蛟龙前来寻仇,恐怕自己睡觉都得乐醒。 面板于眼前展开。 【斩杀玉液后期鱼妖,总寿一千零二十年,剩余寿元七十年,吸收完毕】 【剩余妖魔寿元:一千五百年.可凝练】 除开昨日斩杀蛟魔后,又消耗掉五年来补充大窍气息,此刻的妖魔寿元已经来到一个极为恐怖的数字。 鱼妖只剩仅仅七十年可活。 沈仪却并没有感到诧异,对方如非没有希望,也不至于拿性命去赌一条路。 凡事皆有好有坏。 寿元将尽的妖魔,境界通常会比较高,妖丹中蕴含的气息更足,获得天赋的几率也更大。 天赋的珍贵,沈仪已经略有认知。 仅是一个拳掌精通,就能在修行截脉擒龙时帮自己省下超过百年的寿元。 从初境黄皮子身上拿到的血煞,更是能帮玉液境武学更进一步,演化成天罡血煞这般阴毒的杀招。 多多益善。 年轻的妖魔则不必多说,悠长的寿元让凡人嫉妒到眼红,劣处就是人家也不是傻子,小小年纪不等着爹娘喂饭,谁会跑出来瞎转悠。 至于那种又年幼,境界又高的,譬如蛟魔……一般都有点背景,容易引起一连串的麻烦,何况还很难对付。 若它不是轻视了自己,去联手河妖伏杀而来。 别说消耗四十年,恐怕四百年都未必够。 “……” 沈仪将目光投向寿元后面多出的字迹。 没记错的话,这是突破千年以后才出现的。 随着他看去,一行文字逐渐浮现。 【将千年寿元凝练为妖魔宝晶】 【妖魔宝晶:汇聚了妖物生前残缺怨念与记忆之物,灌注武学时使用,可借助妖魔记忆进行推演,服之有延年益寿之功效】 沈仪很快便理解了其中真意。 毕竟作为没什么天赋的普通人,他深知悟性和知识的重要,一门风雷伏妖真解推了不知多少年,至今没有进展。 如今涉及到玉液境武学,更是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灵光一闪”的情况了。 一方面是自己对武道常识的匮乏,另一面就是……脑子不太够用了。 能开宗立派,创武传道者,皆是当世奇才。 作为普通人,能习得十之二三就足够傍身,不敢再贪求什么。 而借助妖魔之力,来辅助武学推演,则可以打破上限的桎梏。 “也未必有多大用。” 沈仪面无表情的在心里腹诽,略带几分酸气。 一千年,真敢要啊。 东西是好东西。 贵!就是它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缺点! 毫不犹豫将其关掉。 沈仪平稳心绪,以自己目前的处境,先从镇魔司里捞点现成的,快速提升实力才是正道。 投名状已交出去,是时候看看这所谓的青州一流势力,到底有没有张屠户口中那般豪奢了。 这时,马车忽然放慢了速度。 沈仪抬眸看去。 乌泱泱的人群汇聚于出城必经之路,有挑担贩卖者,有浑身鱼腥穿短褂者,形形色色,唯有脸庞皆是覆着阴沉。 他们闭口不言,只是立于街边旁观。 数不清的衙门差役手持佩刀,展开双臂,咬着牙将他们挤回去,就连额头上都是渗出汗珠。 “别看,直接走。” 李慕瑾停止了小腿略微的晃动,身躯朝青年倾斜。 于是百姓冰冷的注视里又多了一個她。 “别看,别看。” 李慕瑾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掌心悄然汗湿。 她就怕沈仪被激怒。 一个能斩杀玉液境后期河妖的武夫,即便是虚弱状态的妖物,也足够证明他的实力。 能杀十个村民,就能随手再杀一千。 等杀到兴起,一千和七万在其眼中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就是为何镇魔司中青州子弟人才辈出,不乏修为高强者,却无人愿意招惹那河妖的缘故。 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最在乎名声。 在此地屠戮百姓,声名恶臭,等消息传回青州,如何在亲朋好友面前抬得起头来。 “信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李慕瑾伸手攥住对方的衣袖。 先前那根短尺,丈量的并非凡人,而是神祇。 渔村百姓心神溃乱,急需另一座庙宇。 显然,踩在供桌上斩去河神的挺拔身影,给他们心底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只需再等些时日。 新的名讳便会在说书人的口中流传,于茶摊食肆中响起,直到故事被修改的连本人都听不出来。 这也是为何李慕瑾会在心里夸赞他做的干脆利落,换成别人,还真洗不掉身上这污秽。 “啊?” 沈仪略微回首,眼中噙着疑惑。 “额,你不生气吗?” 看着青年平静的面容,李慕瑾愣了一下。 沈仪翻个白眼,重新攥紧了缰绳。 在柏云县的时候,那群人私下可骂的脏多了。 一千多年的妖魔寿元拿着,两颗玉液境妖丹揣着,还在乎这些狗屁倒灶的虚名。 矫情。 第六十四章 回来领赏 青州,镇魔司。 两辆马车停在侧门。 “小姐,还是把少爷送回家吧?”李小二跳下来,担忧道。 “都是些外伤,送到白大人那里去,他医术好,不留疤。” 李慕瑾知道弟弟的性格,最忌讳被旁人提起公子哥的身份,把如今的一切成就都归功于李家的支持……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没有爹娘暗中照护,就凭他贪功冒进的性格,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别人越在背后议论此事,他便越想证明自己。 从而越冲动,让李家替他收拾更多的烂摊子。 比如这次河妖的事情,在已经有几个校尉下落不明的前提下,又收到染血腰牌,分明人手不足,也不愿求助其他偏将,硬着头皮冲过去,期望能捡个漏子。 若非有沈仪这个变数,差点把一行人全部害死在水云乡。 如今只是受点外伤,简直该烧高香。 “活该躺一個月,好好反省下。” 闻言,李小二无奈解释道:“少爷本来沉稳多了,先是一直不对付的方恒大人被总兵挑为弟子……又在柏云县受了刺激……这才心急起来。” 说着,他用余光瞥了瞥前方那道身影。 不得不说,对方能刺激到少爷,靠的恐怕不是运气好攀上了林大人的关系,就凭这身实力,假以时日,又是一尊不输方恒的强者。 两人皆是出身贫寒,方恒被总兵看上,是独身搏命,拼死了一头玉液境后期的妖物,成功跻身为三纹校尉。 相较之下,沈仪稍差些,杀掉的河妖是力竭状态,但别忘了,对方的境界可是远低于方恒。 此番战绩,甚至比方大人的还要骇人听闻。 念及此处,李小二摇摇头,有些同情的看向被包成粽子的李新翰,去里面招呼人手将受伤的两人抬进了镇魔司。 “请吧,沈大人,该领赏了。” 李慕瑾侧身半步,伸手调侃示意。 在她的引路下。 沈仪很快便来到了外事堂衙门口。 原本来往匆匆的校尉们,在注意到青年身上浓郁的妖煞血气时,皆是不由自主的脚步暂缓,投来感慨目光。 恰巧从里面出来的二纹校尉,也是侧身让开路来,拱手庆贺道:“恭喜兄台得胜而归。” 一下子被这么多人看着。 沈仪略感有些不适应,点点头回道:“谢谢。” 随即跟着李慕瑾踏进衙门。 入眼是一方平整油亮大柜,柜台后面是男女两人。 同样的墨衫,区别在于肩上。 与外营的凶恶金狼不同,两人衣衫上绣的是一头目光灼灼的金雕。 凶狼行千里,金雕窥四方。 跟刘修杰介绍的差不多,两个内营校尉尽管噙着礼貌假笑,但浑身都透着些与外面人不同的贵气,显然出身更高。 李慕瑾将水云乡衙门开具的文册推过去:“前往观祭的校尉皆已身亡,有玉液境妖魔参与,尽数伏诛。” 闻言,内营姑娘脸上并无悲痛,笑意反而更真切了些,显然是认得李家姐弟,只字不提身亡几人,感慨道:“新翰这是要升偏将了,以后我见了也得叫他一声大人了。” 旁边几个外营校尉冷冷瞥了她一眼,却也不敢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外事堂。 李慕瑾面色平静,没有与她寒暄的意思,淡淡道:“那你还得再等几个月,劳烦仔细看看文册。” 闻言,另外那男人伸手翻开文册,眼中多出几分疑惑:“首功,沈仪?” 虽不熟悉这个名字,但像这种带队之人的功绩排在下属后面的事情,不能说完全没有,但还是极为罕见的。 特别是李新翰只差一例首功就能晋升的情况。 就显得更让人无法理解了。 他接着往下看去,眼瞳微微缩小:“你们诛灭的是水云乡河神?” 男人诧异抬头,终于把目光放在了李慕瑾身后,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身上。 片刻后,他哂笑道:“兄弟的敛息手段着实不错,又是李家老爷子从哪里请来的高人。照规矩,该往上提一阶,至于奖赏,你需要武学还是宝丹?” 终于说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沈仪走上前,目标明确:“风雷熔日宝典。” 此言一出,柜台后的两人忽然陷入沉默,对视一眼,脸上莫名多出几分敬畏。 要这武学内功,所以是真的初境? 原本以为是来替李新翰掌路的,结果是来躺着吃功绩的。 这得是什么身份…… 他们很快收拾好情绪,转身入内,大约一炷香功夫后,取出崭新墨衫一件,武学抄录一本,以及宝丹一瓶。 “旧制衣你换下来以后放着就行,我们派人去取,这是旁人提前誊写好的抄本,也省的你自己麻烦,至于这丹药,按照规矩,入镇魔司的新人皆有十年药浴,你大概是用不上的,干脆折价成聚气丹吧。” 女人笑盈盈的将东西放在桌上。 男的则是从袖口另外掏出一个药瓶:“那些是朝廷的,这个算是一点见面礼,聊表心意。” 李慕瑾侧过身去,目光移向别处。 沈仪收起东西,唯独落下了那瓶多出来的丹药,平静道:“多谢好意,心领了。” 虽不愿与之产生瓜葛,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清高不屑的模样。 他转身离开外事堂。 李慕瑾跟出来,笑道:“伱就这么忌讳和青州子弟扯上关系?” 沈仪止住脚步,回头缓声道:“你们的关系,好用是好用,就怕用多了,我就得改姓了。” 像是刚才,十年药浴折价成聚气丹。 这种东西按规矩是有的,但别人不提,那就是没有。 衣服会有别人取,武学也有人提前抄好…… 似乎只要有点背景,这些琐碎的小事就会被无形之手在悄然间办的妥妥贴贴。 没人不喜欢轻松,可凡事都有代价。 “分那么清干嘛。”李慕瑾舒展着身躯,眨眨眼:“按李新翰那小子的意思,又是请你做供奉,又是嫁妹妹的,说不定以后能成一家人呢。” 沈仪看着她闪烁的眸光,思忖片刻,话音间多了几分认真:“还是分清楚一点比较好。” “嘁,真没劲。” 李慕瑾背着手,走在前面:“我带你去看看住处,就是他们几个估计都得呆在医馆,你得自己住一段时间了。” 她转身的刹那,语气如常,仍旧是那副戏谑不着调的模样,双眸却是微微眯起。 第六十五章 推演风雷熔日宝典 李慕瑾走在前方,思绪飘忽。 自己那个弟弟性格莽撞,但眼光着实不错。 她原本还觉得李新翰对沈仪的态度有些过于看重了,经此水云乡一行,却是实实在在的证实了沈仪的水平。 相较于弟弟直白的手段,粗暴的许诺给对方“地位”和“女人”。 李慕瑾更习惯于先拉近关系,以大大咧咧的姿态,消除这种贫寒天才对于世家的忌惮。 让对方觉得自己和他并无区别,是同样意气风发的武夫,是知根知底的同僚,甚至是可以亲昵的对象。 再潜移默化中,让其体验“世家子弟”的优待,待到对方习惯以后,无论想法如何,至少在旁人眼中,沈仪身上就已经打上了李家的标签。 青州子弟向来有恩报恩。 她鞠躬时的感激之情是真心实意的。 愿意与沈仪这样的人才分享李家掌握的资源人脉也是真的,甚至可以比给别人的给出更多,别的不说,至少沈仪突破玉液圆满之前,所需的不计其数的宝药,李家都可以全包了。 当然,将其纳入麾下,供自己差遣的想法同样真的不能再真。 这是她们从小在世家长大,耳濡目染之下所印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但让李慕瑾没料到的是,这才刚刚开始,沈仪就已经反应了过来,并且委婉的拒绝了自己。 再联想起对方先前连续几次拍开自己的手掌。 这柏云县来的小子,从一开始就压根没相信过两者是一路人。 还真是……油盐不进。 李慕瑾略感头疼。 沈仪的身上好似有一种莫名的底气,即使孤身来到青州,不依附于旁人,照样能站稳脚跟。 她心里确实生出些欣赏,但也不禁疑惑。 哪来的自信? 同样出身贫寒的方恒,年纪与沈仪相仿,还是泡了几年药澡才成功突破初境,如今已是玉液中期。 这般天赋让人震撼,甚至让老爹垂涎。 但结果呢,别看斩妖回来以后被总兵收为弟子,那都是后面的事了。 在此之前,他是真的就差一丝就死在了那头玉液后期妖魔手中。 若是稍有差错,死了也就死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想要复刻一遍他的道路,就算他本人也未必能行,何况沈仪还稍差一些。 “……” 李慕瑾在一排别院前站定,回头看向沈仪。 对方很快就会知道。 镇魔司的真实面目有多么冷漠,那真是不把人当人用。 这里有数不尽的珍宝,下面埋着垒成山的尸骸。 即便有家里帮衬,姐弟两人还是差点死在水云乡,至于那些没有背景的,这么多年下来,能混出名头的……也就寥寥数人罢了。 “将就住吧,有什么需要的再告诉我。” 对方不愿,李慕瑾也不好强求,伸了个懒腰,摆摆手:“补个觉去。” 等她走远。 沈仪回身走进偏院,一共八间房,右侧拱墙通往下一個别院。 这才是镇魔司校尉该住的地方。 挑了间空房。 沈仪在院中老井取水装满木桶,回房间将身躯从头到脚擦拭干净。 换上了干净的制衣,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袖口的两道云纹,先前听刘修杰所说,几道云纹,每月俸禄就是几百两银子。 这俸禄都比不上当初的瘦头陀,但每月都有修行资源供应,这才是花钱的大头。 二百两银子,单纯用来喝酒吃肉,买田娶妻,已经很多了。 沈仪收敛思绪,将目光放在那本所谓青州排名前三的玉液境内功上,眼神逐渐灼热起来。 将其翻开,只见几乎每一段下面,都有前人留下的注解,以及一些容易被误解的地方,全部被圈了起来。 这大概是第一本沈仪能看懂的武学,他也不急躁,认真翻阅起来。 提前了解一下,等会儿推演时便能省去许多寿元。 “以气血之力,在体内连接窍穴,化作血肉烘炉,灼炼天地之息……” 沈仪忽然想起之前。 在大量寿元的堆积下,自己也曾将体内气息凝结为金色玉液,虽然只有几滴。 风雷熔日宝典,就是加速这个过程的手段。 诸多窍穴被气血连接,化作熔日宝炉,将十二大窍困在其中。 以身躯为炉,气血为火。 像炼丹似的去不断淬炼其中气息。 人体三百六十二窍,除开十二大窍,剩下三百五十个。 据书中注解所述,下品宝炉七十窍,中品一百五,而汇聚两百七十窍构成的熔日宝炉,是上品里的上品。 其中区别甚大,火越旺,淬炼的速度自然越快,修行效率天差地别。 放到江湖上,那就是拼上全家性命都要抢夺的珍宝,放在门派里,非亲传恐怕书皮都别想看一眼。 “……” 翻至最后一页,临摹的几个大字依稀能看出原迹中的杀伐之意。 私相授受者,登悬妖榜,斩! 沈仪合上书册,在眼前唤出面板。 【玉液.风雷熔日宝典(未入门)】 【剩余妖魔寿元:一千五百年.可凝练】 浩瀚的妖魔寿元如流水般灌入风雷熔日宝典。 …… 【第一年,你调动气血,尝试着连接体内窍穴】 【第二年,气血亏空,你重新拾起当年的风雷宝卷上部,你曾用它助自己凡胎圆满,如今又要靠它,去弥补亏空】 【第七年,你对宝炉之法颇为了解,只是实践起来略显笨拙,至今已经成功沟通了七十六窍】 【第十三年,你愈发娴熟,又避开了所有歧路,加上多年来沉稳的心性,竟是没有出过任何差错,一百九十窍在体内隐隐有了宝炉的雏形】 【第十七年,汹涌的气血开始沸腾,熔日宝炉发出轰鸣,体内的天地之气想要逃窜出你的身躯,却被近乎完美的炉身困死】 【第二十年,伱一边吐纳一边淬炼,已有两个大窍尽数被玉露填满】 “……” 沈仪停下了寿元的灌注。 犹记得当初自己茫然无知时,足足消耗了一百三十五年,才转化了半个大窍的玉露。 现在仅用三年,就填满其中两个。 效率提升了接近两百倍,风雷熔日宝炉的玄妙自不必多说。 但还是不太够。 按道理来说,既然修的是同样的内功,天赋顶多影响连接宝炉的时间,淬炼气息的速度应该是相仿的。 往少了算,也要十八年才能达到玉液初期,情况和那群人差太多了。 沈仪缓缓取出一枚兽元,两枚妖丹。 随着妖魔寿元再次灌注,他依次将其放入口中。 第六十九章 白子明和方恒 镇魔司,医坊。 大约三十多间阁楼依次排列,来往校尉皆是身负伤势。 一间素净竹屋挤在里面,便显得颇为刺眼。 偶尔有跨进去的身影,皆是披着黑色大氅,那是偏将的象征。 壮硕的青年是个例外,甚至连制衣都没穿,仅着朴素短褂。 他垂着右臂,用左手推开小门。 朝着里面白衣胜雪,端坐于矮桌后方的那人,恭敬喊道:“白师兄。” “能不能别天天苦着一张脸过来寻我。” 被唤作白师兄的青年面如冠玉,两缕鬓发垂落,一双干干净净的手掌快速清点着一碟芬芳药材。 他没有抬眸,淡淡道:“把胳膊放上来。” 方恒老实的盘膝坐下,抬着右臂放在矮桌上。 白师兄取出几枚牛毛细针,看也不看便刺了上去,随即继续整理起宝药:“忍着,过了今日就差不多了。” 方恒埋着脑袋,眸光无神。 宽厚的脊背宛如一头熊罴。 修补脉络的剧痛,能让身经百战的校尉咬碎牙,却无法令其动容。 “无需担忧。” 白师兄将药材推回柜子里,终于抬头道:“对方下手不重,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多谢师兄。” 方恒回过神来,心思明显不在胳膊上,却也没有过多解释。 这时,两人提着瓦罐轻声细语走进竹屋,对着白衣师兄恭敬点头。 白子明,总兵三弟子,在镇魔司任偏将之职,三十多年前便是玉液境圆满修为。 除此之外,他还是镇魔司最好的医师。 “去吧。” 白子明温和点了点下颌,示意两人进内屋。 刹那间,他突然发现面前的师弟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即精壮身躯豁然站起,转身攥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嗓音蕴着寒意:“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被那双杀伐锐利的眼眸注视着,就好似被甚么凶悍猛兽盯上。 刘修杰和李小二心脏充血,手中瓦罐咣当作响,话音间颇有股喘不过气来的味道:“方……方大人……” 未等他俩说完,方恒不顾右臂还刺着细针,抽身向内屋踏去。 白师兄的医馆,向来只接待偏将或医坊别处治不了的重伤,这群人里能有此待遇的,也就只剩身为准偏将的李新翰了。 果不其然。 刚刚掀开帘子,方恒便是看见了床上被包成粽子的李新翰。 他眼瞳微缩,牙关紧咬,连续大步踏去,猛地将对方拽起,厉声道:“人呢?” 李新翰好不容易恢复些血色的脸庞重新变得惨白,眼中掠过疑惑,但只是冷冷挤出几个字来:“你有病?” “我问你……” 方恒声音低沉犹如千钧,手掌骤然发力,脸色阴郁:“人呢?!” 忽然,一道银针射来,准确无误的刺入他的大窍。 在瞬间袭来的酸软感下,方恒被迫松开李新翰,脚步踉跄后退,跌跌撞撞靠在墙上,随即无奈看向外面的青年。 白师兄收起针盒,先是挥手示意震怒的刘修杰两人出去,随即轻飘飘瞥了他一眼:“过来慢慢说,你在找谁?” 方恒走近坐下,闷声道:“沈仪,我怕他出事。” “谁是沈仪?”白子明收回目光。 这莽汉叹口气,从林师姐开始说起,一直到沈仪离开总兵府,事无巨细,缓缓道来。 “所以你的胳膊就折在他手上?”白子明颇觉有趣的笑了笑。 “太过大意。”方恒闭上眼,不愿再提起这个话题。 “反正你也瞧不上他,走便走了,伱寻他作甚。”白子明并不是很在意,青州太大,天才数不胜数,各种奇遇层出不穷,便是天生神瞳者,一日即可掌握观脉法也不算出奇。 “师姐举荐的弟子,留不留是师父说了算,我看不上是我的事,但绝不可逾矩。”方恒努力控制着右臂。 “你那日没留住他,师父也不会留他。”白子明淡淡一笑,若有所思的朝内屋看去。 镇魔司,并非镇妖司,妖者,魔也。 然而武夫,亦可称魔,只是一個名头罢了,哪里需要便安在哪里。 镇魔司以屠刀开道,再以重宝利诱,汇聚青州子弟于内。 这里有最好的武学和宝丹,驱使他们去斩妖除魔,消耗两者,直到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至于那些不愿将弟子送来的门派世家,松鹤门便是最好的例子。 江湖武夫猖獗起来,干的事情可不比妖魔差多少。 总兵的五个弟子,没有一个是世家门派出身,其中家世最好的,顶多是个卖丝绸的商人,十二郡的镇魔将军同样如此。 身后没有依靠,只能倚仗朝廷,敢于搏命杀妖镇魔,这是师父收徒最重要的标准。 天资还在其次,毕竟只要舍得砸资源,除非真是数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亦或实在是猪脑子,怎么都不开窍,学个普通武功都得数十年那种,其他的都差不多。 “无论如何,这个决定不能由我来做,况且,林师姐要留他,也不全是为了举荐之事……柏云县出了问题,他不可乱跑。” 方恒站起身子,拔掉胳膊上的细针,拱手道:“我是个糙人,还望师兄教我。” 白子明抬眸:“说人话,做人事。” 方恒楞了楞:“能不能再详细些?” “……” 白子明无奈叹气:“登门送礼,低身道歉……自己小心点,别再回来祸祸我的宝药了,你又不是偏将,药钱挺贵的,都得从我这儿扣。” “我记住了,多谢师兄教诲。” 方恒若有所悟,转身朝竹屋外走去,看着蹲在外面发呆的两人,犹豫了一下:“敢问……” “敢问?”刘修杰讷讷站起。 “沈仪在何处?”方恒蹙眉,不是很习惯。 “在——”刘修杰下意识指去,随即被李小二猛地扯住手臂。 妈的,还挺客气,差点忘了这是个武疯子,当初交手,差点没把李头儿打死。 方恒淡淡看了两人一眼,随即朝外面走去。 一个时辰后。 精壮身影缓缓踏进别院,站在了唯一紧闭的房门前。 他想了想,伸手敲门。 咚咚咚。 开门的是个比他还高出一头的大肚壮汉。 张屠户睡眼惺忪的揉揉了眼睛,看着面前左手拎着橘子,右手提着干肉的青年。 有些错愕:“请问您是哪位?这是……走亲戚?” 青年面无表情:“方恒。” 第七十章 力战方恒 这个名字从对方口中说出的瞬间。 张屠户楞了楞,脑子还有些懵。 等到逐渐清醒过来后,他布满大胡子的脸上迅速被惊惧笼罩。 和林白薇相似。 在江湖上,这同样是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名字。 一双肉掌可镇山河,死在对方的脚下的妖魔,足够垒成一座肉山,被青州总兵看重,收为关门弟子,习得不世绝学。 所以…… 这样的人物登门拜访居然也只拎几个橘子。 张屠户虽然自信,但也不会觉得对方会是来找自己的,尴尬道:“回禀差爷,小人只是借住在此,主人家出去了。” “他去哪儿了?”方恒强压着燥意。 “他……”张屠户咂咂嘴,伸手指向院门:“诺,带饭回来了。” 方恒转身看去。 只见墨衫俊秀青年腰间挎着墨刃,拎着两个食盒,缓步踏入院中。 不仅浑身毫无伤势,眸光清澈深邃,袖口云纹也赫然变成了两道。 “沈大人,有人找!” 张屠户忽然高呼一声,甭管是来走亲戚的,还是来找麻烦的,至少得先让对方有個反应的时间。 不过,应该不是找麻烦吧…… 若真是如此,今天自己恐怕得躺在这儿了。 沈仪略微一怔。 他倒是早就感应到了方恒的存在,主要没想到对方是提着东西过来的。 不急不缓的走入屋内。 “有事?” 沈仪觉得上次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两人间既无关系,也谈不上什么仇怨。 “……” 张屠户暗自担忧,在柏云县时,沈仪就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怎么来了青州以后,竟还是这副不冷不热的神情。 若是能有机会跟方恒攀上关系,这青峰山蛟魔的事情,不就妥了? 凭对方的本事,随便一道调令就能让其转危为安。 “呼。” 方恒平缓呼吸,将带来的东西塞到张屠户手中。 他双眸微眯,努力组织着措辞,随即拱手道:“我打听过了,你是李新翰从柏云县带过来的。” “嗯?”沈仪没太听明白。 “你对青州不甚了解,有他在耳边蛊惑,非你之过,是我冒昧了。” 话音间,方恒略微屈身:“今日前来,一则是为解开误会,聊表歉意。” 见状,屠户忍不住张开大嘴。 连呼吸都滞凝了片刻。 道……道歉? 沈仪侧眸看去,注意到对方逐渐绷紧发颤的身躯,不禁稍稍叹息。 果然。 方恒重新站直,双掌分开,五指攥紧,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白师兄交代的事情的应该都做完了。 他眸中掀起灼热:“二则是弥补过错,带你回去,若你仍旧不肯,那我就只能强行出手,等回去以后,再重新聊表歉意。” 话音间,汹涌的气息迅速弥漫,连空气都燥热起来。 “草。” 张屠户闭上嘴,面色怪异,好嘛,还是来寻麻烦的! 他浑身僵硬,却还是努力将手掌朝腰后探去。 顺便用余光瞄向旁边,颇感无语,自从认识沈仪,对方身上的麻烦就没停过,而且一次比一次大。 之前自己还能在旁边打个帮手,这一次……恐怕拼了性命也难以阻拦敌方分毫。 终于,耳畔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嗓音。 不仅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反而带着几分随意。 “不必了,下次想打架可以直说。” 沈仪轻轻将食盒放在桌上,垂手而立。 毫不设防的模样,让方恒眼中多了几分异样,随即自嘲一笑:“名声这种东西,还真是丢一次,就很难捡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残影消失在原地。 这一次,他不会再有任何留手,势必要将丢掉的东西亲手拿回来。 属于玉液境中期的浑厚气息席卷屋内,压迫的人喘不过气来! “我以为我上次的大意,会给你上一课。” 方恒出现在沈仪身后,双眸平静如古井,虬结的肌肉线条蕴含着无比恐怖的力道。 截脉,擒龙! “放心,白师兄的手艺很好,就是有点痛,正好长长记性。” 在他眼中,沈仪身上密密麻麻的脉络瞬间涌现。 全力出手! 方恒双掌携无边之势,轰然拍打而出! 沈仪稍稍回身,如出一辙的动作,却远比方恒的更加浑然天成。 速度算不上迅猛,只是恰巧比对方快上一丝。 眨眼间,指尖便提前落在了方恒的两条胳膊上,随即化掌为拳,一记毫无花哨的排云长拳印在了他的心口。 嘭! 沉闷声响中,方恒倒飞出去,在地上连滚几圈。 左右两手无力的垂在身侧,略微颤抖。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没有留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方恒安静躺在地上,咽下口中腥甜,双目无神的盯着天空,陷入沉思:“……” 屋内。 沈仪整理着领口,随即坐在桌边,打开食盒,取出两双筷子,将其中一双递给张屠户:“吃饭。” 大胡子看看外面,又看看沈仪,最后目光落到他手中的筷子上。 五官渐渐扭曲起来。 用力揪扯着胡子。 他瞪大眼睛,在脑海中努力思索,想要给眼前这幕一个合理的原因。 要么方恒不是方恒,要么沈仪不是沈仪。 “给我拿个橘子。” “哦。” 张屠户被打断了思路,沉默将东西递过去。 忽然想起了陈济曾说过的那句话。 他这样的人,会什么都不出奇。 “……” 沈仪剥着橘子,用余光瞥了眼院里的方恒。 既然对方说有人能治,这次出手就稍微重了些,至少两个月是别想动弹了。 这种武疯子,不给他打服气,以后还不知道有多麻烦。 被玉露蕴养全身后,不仅是气息底蕴的增加,而是全方面的提升,再加上蛟魔之力的加持。 在现在的沈仪眼里,方恒速度慢,力气小,就连招式都是最为熟悉的,对上自己,已经很难再有什么胜算。 来镇魔司是为了杀妖的。 老想把自己关在那院子里干嘛。 真被蛟魔寻仇而来,到时候哭都不知道该怎么哭。 片刻后。 方恒面无表情的挣扎起身,啐掉口中血沫,垂着两手走进屋内。 径直在桌旁坐下:“我想不通。” “我也想不通。”张屠户深有同感的看去,拿起一个鸡腿:“伱手怎么了?吃吗?” 方恒张开嘴,咬了口对方递来的鸡腿,用力咀嚼。 沈仪夹了一筷子青菜,伴着米粒,一边细嚼慢咽一边看去:“还不去治伤?” “今天不能去。” 方恒想起临走时白师兄的叮嘱,起身朝旁边屋子走去:“我睡一晚,明日走。” 背影有些落寞。 走至门口,他忽然略微回头,面色涨红:“你会不会觉得我先前说得话很可笑。” 沈仪放下筷子:“不会,你们是天才,天才都有些傲气,正常。” “难道你不是天才,为何你没有傲气?”方恒脸上掠过疑惑。 “我当然不是。”沈仪伸了个懒腰,世上哪有伏妖刀法要学三十年的天才。 “……” 闻言,方恒沉默许久,神情间逐渐多了一抹恭敬。 原来在真正天资纵横之辈眼里,自己这群人不过恃才傲物,贻笑大方之徒罢了,不懂谦逊,何其可笑。 “若非早生了十几年,又已有师门,方某愿尊你为师。” 留下这句话,他垂手去了隔壁。 只留下略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沈仪,抿唇沉吟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好像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第七十一章 再去临江郡 “淬体之法有何分别?” 院落中,沈仪习惯性的散步消食。 “那可多了去了,像金刚门的以气淬体,还有积食淬体,精血淬体……” 张屠户对于此道了解颇深,信手拈来:“但通常情况下,到了玉液境就很少再有类似武学,所以大多都是初境武学。” “为什么?”沈仪不太理解。 他用起来感觉还挺不错的,即修内息,也修肉身,岂不是碾压同境。 “因为寿命。” 张屠户耸耸肩:“未入玉液以前,都不过百岁左右,但突破玉液便能延寿百年,圆满之后又是百年,淬体之法或许能让你拥有堪比玉液的实力,但没有天地气息蕴养五脏六腑,它不加寿元啊。” “两者皆修的话,这种耗时耗力的水磨功夫,就略显鸡肋,不如多学几门轻功拳掌来得实在。” 被一语点醒,沈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或许是先前推演武学的经历。 对他而言,金阳八宝玄身所需的妖魔寿元,要远远少于其他玉液境武学。 实际上自己练到圆满需要四十多年,其他人无论天资如何,不借助药力,同样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但别的武学就不同了。 只是自己比较慢而已,别人都挺快的。 就在两人于树旁闲聊之际,一道身影匆忙走入别院。 李慕瑾来到树下石桌前坐定,取出一封文册,也不顾有个陌生壮汉在场,径直看向了沈仪:“你有麻烦了。” 她神情凝重,全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可知最近青峰山的事情?” 原本看见个娇俏妩媚的美人走近,张屠户还挤眉弄眼的用手肘顶了沈仪一下,听闻此言,他忽然面色微变。 李慕瑾紧紧盯着沈仪白净的脸庞,发现对方并未露出异样情绪。 她轻叹一口气:“看来是知道了,我收到消息,临江郡将军下令再抽调五百外营,除了养伤的新翰和马涛,你我几人皆在名册之上。” “我家与青峰山向来交好,颇有渊源……我爹是不会让我们去的。” “何况青州已经多年没有发生过围剿凝丹境强者的事情,凶险极大,谁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何等变故。” 李慕瑾缓缓将手中文册翻开,眸光闪烁。 “家里请人开具了一封调令,就当去散散心。” 名册上,李慕瑾、刘修杰、李小二的名字皆已在列,只剩最后一处空白。 “你是聪明人,又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不想再拐弯抹角,此事不是我能做主的……跟我走。” 李慕瑾三言两语间,将世家的实力展露的淋漓尽致。 即便是镇魔将军亲自调人,他们也有法子提前抽身。 对于其他校尉而言,乃是生死大事,只能听天由命,但李家子弟甚至还有闲心顾及和青峰山之间的关系。 “……” 张屠户越听越迷糊。 神情也从惊喜逐渐变得茫然起来。 他盯着那封文册,心里有些疑惑,分明是一张调令,怎么听起来这么像卖身契? 沈仪垂眸,朝桌上看去,倒是没有过于诧异。 他先前就隐隐有过预料,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李慕瑾看似平静,心底却是泛起波澜,和声道:“消息太急,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偏将就会持手谕过来。” 好不容易有这种机会,她不打算给对方太多考虑的时间。 镇魔司终于亮出獠牙。 将对方逼到无可选择的地步。 李新翰手底,终究要再添一位得力下属。 甚至沈仪连心生责怪的理由都没有。 这是李家请人开具的文书,她们不过是一群小辈,只能服从家里。 镇魔司其他上司也不是蠢人。 在这动荡之期,忽然被调走,沈仪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就在这时,她在青年眼中看到了一丝感慨。 沈仪伸手朝文册探去。 李慕瑾唇角多出笑意,很快又凝固在脸上。 只见沈仪将其合上,随意推了回来,淡淡道:“不合适。” 闻言,李慕瑾心口弧度倏然起伏起来,她贝齿紧咬,死死攥住了对方的手腕,抬眸间,神情竟是罕见的有些失态:“你会不会过于自傲了?会死人的!” 与自己想象中的巨大落差也好,脑海中偶尔浮现的那柄黑刀也罢。 无论如何,为了赌一口气,将性命置之不顾,都是极蠢的行为! 这又不是为了百姓斩妖除魔,这是对门派弟子的屠戮! “……” 沈仪抽走手掌,正欲说话。 却听一道细微的开门声。 方恒缓步而出,嗓音淡漠:“一纸调令而已,还非得用伱李家偷偷摸摸找来的?” 李慕瑾的目光在其身上扫过,双眸不禁微眯。 她完全没想到,院里竟然还住着一人。 换做别人说这话,李慕瑾压根不会放在心上,能从镇魔将军手上把人调走的势力,整個青州都找不出来几个。 但眼前的人是方恒。 镇守十二郡的大将中,他的师兄师姐便占去两个位置。 “原来如此,倒是我自找没趣了。” 李慕瑾收起文书,重新看向沈仪。 略有些想不明白。 前几日还针锋相对的两人,是怎么又混到一起去的。 原来不是什么独善其身。 是对方悄然抱上了镇魔司里最粗的那根大腿。 相较之下,李家倒是确实不太够看。 李慕瑾缓缓起身,冷淡收回目光:“既然用不上我,告辞。” 方恒走至沈仪身旁,眼中蕴着惊喜。 对方的随意举动,似乎离拜在师父门下又近了一些…… 无论师兄师姐,还是自己,都没有临阵抽身的先例。 但方恒愿意破一次例,去找白师兄帮忙,毕竟对方已经证实了胆气,也没必要再去冒险。 说实在的,沈仪入镇魔司才寥寥几天,连俸禄都没拿过,又不是像自己这样被自幼培养出来的,实在没道理去搏命厮杀。 几人立于树下,神情各不相同。 门外却是传来了阵阵急促脚步。 身披大氅的偏将率领四十余位校尉,神情森然的站在门口,嗓音中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奉令调人,镇魔外营校尉沈仪,随本将……” 话音截然而止。 偏将皱着眉头,视线在李慕瑾和方恒身上来回扫过。 忽然有些口干舌燥。 本以为过来提个小小的校尉,怎么能碰见这么多熟人。 李慕瑾沉默不语,方恒深吸一口气,颇为生涩的张开嘴,极少与人交往的他,还是头一次出面说情。 可惜没等他话音出口。 沈仪略微侧身,用腰间刀鞘将方恒给拍了回去。 他平静走向院门,站在了众多校尉之间:“卑职领命。” 其实不像方恒和李慕瑾想的那么多弯弯绕绕。 沈仪的想法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如不能亲眼看见恶蛟死去,一想到有条凝丹妖魔躲在暗处伺机而动,他就有些寝食难安。 见状,偏将莫名松了口气。 却不知沈仪的举动,已经让院内三人陷入呆滞。 张屠户和方恒对视一眼:“……” 李慕瑾怔怔看着人群中的沈仪,呼吸忽然有些急促起来。 或许是从小的环境,让她觉得每个人都得依靠点什么,否则便心里不踏实。 即便来回推诿,也不过是为了争取更大的利益。 然而此刻,涌动的黑衫,追入山林的身影,浑身染血,随意从孟贤头颅抽出乌光宝刃的神情,逐渐尽数涌上眼前。 原来从头到尾,无论李家还是总兵,压根就不在对方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用力咬唇,看着众多校尉走远,眼眸中多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第七十二章 观剑坪上的身影 临江郡,青峰山。 观剑峡。 数十匹健壮妖马日夜不休,四蹄翻腾,踏起烟尘阵阵。 随着一声长吁。 身披黑色大氅的偏将翻身下马,看向前方整整齐齐的一排帐篷。 正值初晨时分,篝火沾了雨露,黑炭发出噼啪声,升起缕缕白烟。 大约十来具金雕校尉的尸首被收捡至一起,身上皆是布满剑伤,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洪磊牵着妖马,眼皮微跳。 如果说外营校尉更像是江湖游侠,擅长几人联手查案办事,那内营校尉就是军伍,百十人结成镇魔大阵,横推妖窟势如破竹。 一旦出现损伤,代表事态的严重程度几近失控。 或许是听到马蹄声。 同样披着大氅,但肩上绣着金雕的青年从帐篷中走出。 他看上去比洪磊年轻至少十岁。 右臂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气息虚浮。 他略带不满的蹙眉:“怎么才来?” “我还想问问你赵偏将。”洪磊话音中蕴着冷意,另一只手扶在了刀鞘上:“给你四十人马,仅是让你守个观剑峡,不让青峰门徒擅自离山,你就守成这样?” 说话间,他把目光投向了那十余尸首。 观剑峡乃是一道高崖,地势险峻,易守难攻,青峰门徒想要下来,一举一动皆躲不过镇魔司的耳目。 但凡有所异动,都有足够的时间禀报上面,请求支援。 “我可没有坐在这里发呆的习惯。” 赵康林轻蔑挑眉,冷笑道:“若非那怒剑老儿突然出现,我早带人杀穿过去了,到了陈将军面前,当记我一例大功。” 闻言,洪磊强忍着一巴掌扇过去的冲动。 抬眸朝那高崖上看去。 只见在悬崖边上,一道灰衫身影盘膝而坐,稀疏银丝用木簪挽个发髻,双眸微阖,面容枯槁,双掌分摊于膝,平放着一柄平平无奇的铁剑。 青峰门怒剑长老,多年前便已是玉液圆满的剑客,在青州也是颇有名望。 若非年老体衰,寿数已过三百,担心失败,不愿浪费宝贵的剑池凝丹机会,其实是有概率能成就凝丹之境的。 “我虽负伤,他也吃了暗亏,没个十天半月的缓不过来。” 赵康林眼中涌现自得。 他出身名家,使出家传秘术,以玉液中期修为,越境与一尊赫赫有名的江湖前辈以伤换伤,还能脱身而回,无论对谁讲起都足以自傲。 见其神采飞扬。 无论是帐篷处的金雕校尉,还是骑在妖马上的外营校尉,脸色皆是有些难看。 “……” 沈仪神情如常的握着缰绳。 原来这才是自己等人被强行抽调过来的原因。 “嗬,记功。”洪磊裂开嘴,深深看了对方一眼:“你还是等着回去挨鞭子吧。” “你!”赵康林咬牙,要不是差了点运气,落难于此,急需人马驻守。 一個外营偏将,也敢这样跟自己说话,没规没矩的东西。 洪磊不再理他,转身道:“外营弟子,下马!” 四十几人齐刷刷落地。 洪磊依次从他们身前走过:“先前走的急,没工夫说话。伱们大多人都非我手下,我姓洪,在镇魔司当了六十年偏将,玉液中期修为,一直替陈将军做事……对,就是现在青峰山顶的陈乾坤老爷子。” “我知道你们心存怨怒,要替这帮在青州呆傻了的蠢货擦屁股。” “放心,只要不犯错,等回去以后,皆记一次凝丹境功绩。” 此话一出,诸多校尉脸上终于多了几分兴奋。 要知道从一纹升二纹,若是关于玉液境的妖祸,要整整参与五次,二纹升三纹,更是要二十次以上。 而参与一次凝丹境妖害,折算下来,至少能抵二十次玉液境的。 况且这次说是凝丹境,实际上根本不需要他们出手,只需替陈乾坤将军守住这座大山而已。 “赏宝药三瓶,初境上品武学不限,玉液境中品武学一本。” “三年俸禄,两月休沐。” 随着洪磊伸出手掌。 别说其他人,就连沈仪的眸光都有些许变化。 镇魔司强硬是强硬了点,但出手还真够大方的。 在柏云县的时候,这些东西连想都不敢想,如今却是人人有份。 “而你们要做的,就是替我看好这道长崖。” 洪磊沉声看去,放下手掌,来到第一个人面前:“姓甚名谁,境界如何?” “刘大千,初境后期,擅使刀。” “王猛,初境后期,略通拳掌。” “戴冰,玉液境初期,我……用剑。” 洪磊脚步微滞,目光在这妇人袖口停留片刻,三道云纹甚是亮眼。 如此年轻的玉液初期,自然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他随意伸手朝对方腰间那柄长剑探去,戴冰神情复杂,朝后面退了半步,手掌护住了佩剑。 洪磊若有所思的扯扯嘴角。 随即走向下一个人。 青年身形颀长,脊背挺拔,腰间斜挂漆黑笔直的仪刀,一袭墨衫像是为其量身定做那般。 五官端正俊秀,除了皮肤有些白净,很难再找出什么毛病。 目光扫过对方袖口的两道云纹,洪磊缓声问道:“初境圆满?” 沈仪摇头,淡淡道:“玉液境。” 话音落定,校尉间皆是哗然。 虽然都是见多识广的青州子弟,但通常来说,能在七八十岁突破玉液,就算得坐镇一家的高手了。 三十来岁的玉液初期,那只有一流门派的底蕴,再加上天资卓绝才能办到。 即便对方驻颜有方,实际年龄四十岁,也极为令人震撼了。 当然,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是。 如此人物,才刚刚问了几个人,便是出现了两个。 “……” 洪磊略微一怔,忽然想起了对方的面容。 在那小小的别院内,便是站着总兵弟子和李家小姐两位高手,旁边的大肚莽汉,虽看着气息薄弱,但能和他们站在一起,应该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只是敛气手段高深而已。 同样,面前之人能有此实力,倒也算不得出奇。 对方分明有能力拒绝,但还是随自己来了青峰山,年少豪杰,当如此般。 念及此处,洪磊脸色温和许多:“放心,只是守崖而已,陈老爷子还没有真正生出心思,要对青峰门亮出屠刀,只要他们交出那人,咱们自然也就鸣金回府。” “前提是不要学那被家里惯坏的少爷,四十几岁的人了,像个猪脑子。” 第七十四章 剑光如长虹 入夜,篝火旺盛。 映亮几人的面孔。 剩余校尉则是轮番把守要点,目光如炬,连最细微的动静也不放过。 “能打起来吗?” 王猛有些不安的搓搓手:“应该不能吧?青峰山掌门吃撑了,为了个弟子跟陈将军翻脸?” “是最有机会接替掌门之位的弟子。” 刘大千纠正道:“青峰山近百年的侠名,有一半是他杀出来的,正儿八经的剑侠。” “此等人物,能是恶蛟所化?” 王猛咂咂嘴,突然小声道:“真是恶蛟所化,也算改邪归正了吧?” “嘶!”刘大千踹了他一脚。 陈将军要诛妖,这小子在这儿捧上妖魔了,要造反是不是。 “不过他妻妾成群,又经常被掳走,毕竟侠名在外,会不会是得罪了阳春江的蛟魔,趁他不在的时候,强要了他小妾,故意恶心他?”另一个校尉凑近了些。 “无论如何,把人交出来,带回镇魔司审一遍不就全清楚了。” 刘大千无奈瞪了两位同僚一眼:“如果就是不交,等陈将军起了杀心,青峰门就得改名血峰门了。” “来之前给我吓坏了,如今看却是捡了个大便宜。” 王猛嘿嘿一笑:“听洪偏将的意思,掌门老头儿也就是再犹豫两天的事情,咱们运气好,还有两個玉液境高手陪着,出不了大事!” 闻言,几人皆是将目光投向附近垂手而立的青年。 沈仪一边听着交谈,深邃眼眸却是静静注视着密林。 真打不起来吗。 那么,她在慌什么? 交出那位剑侠,镇魔司自然从山中撤离。 青峰山还是那个青州第一剑派,又有什么可慌的。 时间迅速流逝。 几个校尉起身换班,回来之人稍微填饱肚子,便入了帐篷休息。 戴冰拎着佩剑,从密林中归来。 似乎是没什么胃口。 她在篝火旁坐下,余光看到沈仪抱臂靠树的身影缓缓有了动作,她突然道:“你整夜不肯合眼,是洪磊让你盯着我?” 沈仪不置可否的迈步。 戴冰唇角掀起自嘲:“生怕放走一个,你就那么想对一群无辜之人动手么,不,不止是无辜,而是一群除魔卫道的剑侠。” 眼看着青年越走越远。 她忽然有些激动,攥住了袖口的三道云纹:“我替镇魔司当差二十年,也换不来你们的信任?你们为什么不能信我一次!” 沈仪略微侧眸:“我信你。” “……” 戴冰呼吸紊乱,略微出神,随即便听到了后半句。 “那我就是个傻子。” 沈仪回身踏入湿润的密林。 这女人都快把心思写在脸上了,别说自己,换陈济过来都能看出来。 沈仪不习惯在未知真相以前,轻易对某件事做出判断。 他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 听了那么多传闻,至今还没有那位剑侠,对小妾爬进衙门里,产下一头恶蛟,然后被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这件事,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甚至连个普通校尉都能随便编个理由,对方却不肯。 只是呆在山上,借助着青峰山的庇护,继续与镇魔司对峙。 这是至死也不愿头上多点绿啊。 哦,差点忘了。 除此之外,沈仪还知道一件事。 他沉默抿唇,伸手捂住心口。 那种熟悉的气息,细微却又从不曾断绝,剑侠是不是蛟魔两说,反正青峰山上是肯定有蛟魔的。 居然真的能有所感应。 就是不知道这感应是单方面的,还是对方也能察觉。 光是这个发现,这趟就来的不亏。 …… 日月轮转,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校尉们从密林里抓回了兔子,雉鸡,唯独没有青峰门徒。 成百上千的弟子竟是毫无异动,高崖上的怒剑长老宛如枯木,连稀疏银丝都未曾晃动,似乎他出面的目的,仅仅只是镇守观剑峡,避免被镇魔司辱了名声。 王猛用石板煎烤着鸡肉。 先是递给沈仪,然后又递出一块给戴冰。 两位玉液境强者,可是他们赖以存活的资本,不吃饱怎么行。 “……” 沈仪咀嚼着寡淡无味,略带腥气的肉块,忽然想起了林白薇。 怪不得什么东西都能品尝的那般喜悦。 要是吃上个半年,恐怕自己也能学会对方的手艺。 在他身侧。 戴冰面无表情的吞咽着鸡肉,一手扶着剑鞘。 似乎想把所有能补充的东西,都填进自己的胃里。 这熟悉的一幕。 让沈仪不禁瞥向对方袖口。 其他的也就罢了,二十年的苦劳,着实有些可惜。 等取下来的石板上,油渍逐渐冷凝,篝火略显晦暗。 几个校尉照例起身,去密林巡逻。 却忽然听见沈仪的声音。 “今夜我来巡,都回去休息。” 闻言,王猛等人皆是一愣,苦笑连连:“沈大人这也太客气了,咱们当差几十年,真没见过这样的。” 经历几日的相处,他们也知道沈仪从不放虚言。 齐声道谢之后,全都钻进了帐篷。 戴冰握剑的手掌愈发紧攥,她看向近处缓缓起身的青年,在晦暗火光的映衬下,那张白皙脸庞明暗不定。 虽不明白自己分明竭力掩饰,对方是如何猜出来的。 她却忽然心软了刹那:“伱也休息吧,今夜让我来。” 青年模样好看,天资惊人,如此聪慧,又那么的年轻,除了怼人时有些讨厌,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就这么白白死在青峰山脚,有些可惜了。 在对方亲口说出不信以后,她的这句话几乎可以算作明示。 在戴冰的注视下。 沈仪拍了拍衣袖,轻声道:“快些,我赶时间。” 连镇魔司都吓不住这女人,他也懒得再多费口舌。 “……” 话音落下。 少妇缓缓闭上了双眸,果然……还是很讨厌。 她抽剑出鞘。 锐利的剑鸣声却来自对面的密林。 璀璨的金光融为一点,又化作长龙腾空,声势绝绝! 身着执事常服的男人眸光锐利,表情淡漠,手执三尺青锋。 玉液境的强悍气息毫无保留的挥洒,密林中一人合抱粗的大树,仅是在剑罡余波面前,便是尽数折断倒塌! 此一剑,百年功底! 在那汹涌袭来的剑罡面前。 沈仪发丝微拂,身形笔直,一袭黑衫簌簌作响。 唯有漆黑双眸,徐徐涌现金芒。 …… (明晚十一点,五更,养书的大佬们考虑宰一下) 第七十六章 积怒于身,重回巅峰 校尉们抗着两人朝矮坡上走去。 这么大的动静,估计偏将们也在赶过来,只是结束的太快……真的快到令人恍惚。 果不其然。 刚刚走上去,便看见洪磊和赵康林带着数十人乌泱泱的赶了过来。 “发生了何事?”洪磊眼皮发跳。 “本来有很大的事……但是现在又没事了。” 王猛三言两语真的很难跟偏将讲个明白,只能一边抗着人一边往上走。 几个校尉兴奋的聒噪,又是剑罡,又是乌刀…… 洪磊用了许久才捋清楚事情经过。 神情有些复杂。 其实在看见重伤的戴冰时,他就已经大概猜到了一些。 只是想不太明白。 自己分明是嘱咐沈仪盯着她。 对方是怎么把人盯成这样的……况且被绑在一起的还有个穿执事服的。 青峰山的执事可不是善茬。 即便自己对上,也很难讨得了好。 “偏将,怎么处理他们?”王猛将人放在地上。 闻言,赵康林冷冷道:“正是多事之秋,不必依章办事,浪费人手看管,此人差点害死同僚,既是内鬼,一并斩了!” 洪磊皱眉看了他一眼,回头问道:“沈仪可曾受伤?” 王猛张张嘴:“额……应该没有吧,沈大人看上去很轻松的样子。” 他又仔细回忆了一下,随即肯定的点点头。 “胡扯!”赵康林嗤笑一声。 以一敌二,怎么可能像这些初境武夫说得那么简单。 洪磊懒得理他,看了看戴冰袖口的三道云纹,这得杀多少妖魔,救多少百姓才能攒下来。 况且沈仪能将两人伤成这样,也不差再补上一刀,反倒留了一口气,绑好送到自己这里,或许还有别的意思。 他叹口气,沉声道:“都他妈快被打死的人了,还看管個屁,留着吧,若是运气好活下来,再带回镇魔司处置。” 闻言,地上奄奄一息,神情晦暗的戴冰,侧眸朝师兄看去,咽下口中腥甜。 两人对视一眼,唇角皆是露出复杂涩意。 分明被那青年亲手断绝了逃路,最后能暂时留下一条性命,却还得谢谢那人出手够狠。 “顽固不化,只晓得抱着那点破规矩,一辈子也立不了大功。” 赵康林面露鄙夷,上面说是镇守,洪磊就真的动也不动。 早知如此,还叫这群人过来干嘛。 眼见他们完全无视自己的话语,赵康林冷哼一声:“姓沈的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为何不来汇报?” 王猛一众校尉已经忍了他许久,下意识就想回怼过去。 却见矮坡下,沈仪缓步走来。 见其神色,别说受伤,甚至都不像才动过手的样子。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赵康林脸皮抽搐,眼中掠过忌惮……那群校尉说得居然是真的。 念及此处,他默默背过身去。 洪磊感慨一笑,拱手道:“沈兄弟,好身手。” 真是年轻才俊,让他这老人颇有些自愧不如。 沈仪走至他身侧,沉吟片刻,提醒道:“山上应该要动手了。” “嗯?” 洪磊拱手的动作微滞,下意识回道:“只是一个执事狗急跳墙罢了,沈兄弟也不必这么谨慎,陈将军……” 话说到一半,他那张四方脸庞上掠过惊色。 门内执事趁夜色逃离,说明与上头的意见不合,怒剑长老就在崖上,却也没有阻拦。 如果整个青峰门已经离心离德。 难道说那掌门老儿,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青峰山上下徒众,无论是齐心协力抵抗镇魔司也好,还是低头交出那弟子也好,压力都在山顶。 但要是上面想保人,下面却想窜逃。 自己这群原本只负责镇守峡道的人,岂不是要面对大半个山门弟子的反扑。 想到这里,洪磊咬咬牙:“多谢提醒!” 他夺过旁边人手中的火把,走到空旷处,使尽玉液境的目力,抬头朝那崖顶看去。 只见盘膝而坐的怒剑长老,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子。 他抽下头顶的木簪,稀疏银丝散乱披在肩上。 一双浑浊眼眸中毫无波澜,却又古怪的蕴着怒意,好像那不是一种情绪,而是他刻意积攒的某种底蕴。 老头俯瞰着下方,视线落于青峰山执事之上。 看着门徒仍旧留有一丝气息。 他微微叹息,眼底的怒意只差一丝就能蓄满,却始终无法彻底占据眼眸。 “你不是说重创了他?”洪磊冲着旁边吼道。 “我……反正伤到了他。” 赵康林有些底气不足,怒剑长老此刻身上的气息,比全盛时还要锐利三分:“急什么,只要他敢下来,结下镇魔大阵,保管他有来无回。” 此人看上去不靠谱,但这句话却并非虚言。 镇魔司偏将享尽各种上乘武学和宝药,对上门派弟子,即使是青峰门这样的大派,各种底蕴也是丝毫不怵,甚至颇有胜之。 两个玉液境中期的偏将镇守此地,再加上数十个校尉结阵相助,拿下一个年迈体衰的怒剑长老基本不会出什么意外。 洪磊担心的是……看怒剑老头这副神情,要不是得了失心疯找死,要么就是观剑峡这个最不适合逃跑的地方,已经成为这群门派弟子的突围点。 “沈仪听令。” 他转过身,从腰间抽出铁牌:“携我口谕,以观剑峡统帅名义,去请这八位偏将过来,记住,要快!要小心!” 沈仪抬眸,这才第二次出来办差,提提意见也就罢了,他不会自负的认为自己的判断会比这种老将更准确。 玉液境圆满的修为不弱,但在这种局面下,并不能起到独身定乾坤的效果,也不可能比八位偏将加起来更有用。 他伸手去接腰牌,却被另外一人提前夺过。 赵康林咬咬牙:“我负了伤,让我去。” 闻言,沈仪神情平静,旁边的那群金雕校尉们却是咬牙移开了目光。 洪磊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这纨绔一眼,对方是镇魔大阵的发令者,这玩意儿是内营的压箱底手段,自己这群外营的可玩不明白。 “快去快回!” 说罢,他重新看向高崖,幸好……老头还需要一点时间去积累。 沈仪沉默看去,眉眼间却不似洪磊那般松了口气。 在他强悍的目力下。 怒剑长老的身后,高崖极远处,一堆气息薄弱的弟子缓缓朝崖边走近,有初境的,甚至还有凡胎未曾圆满的。 第七十八章 斩鼍龙 谁都未曾料到,率先出手的人会是沈仪。 他双掌紧握仪刀,刀身上的乌光迅速褪去,化作摄人心魄的漆黑。 这是踏入玉液境圆满后第一次全力出手。 臻至化境的贪狼诛邪,在雄浑境界加持下,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锋芒。 锵—— 仪刀猛然斩下,没有先前剑罡的浩大声势,悄无声息,仅是最纯粹的锋利。 鼍龙恼怒之下早有防备,但对于这样的刀法也实在提不起警惕。 直到那乌刃靠近,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头顶,它面露惊色,脚掌踏地,以布满鳞甲的手肘朝刀身轰砸而去。 以肉身硬碰刀锋! 喀嚓喀嚓—— 并非切肉声,也没有金属碰撞音。 只见鼍龙手臂上的鳞片全部立起,犹如长满了一道道弧形利刃。 仪刀并未能触及它的皮肉,而是硬生生刮下了一层鳞片。 借助这刹那反应时间,鼍龙豁然转身,只见那宽大布衫掀起,一条粗壮有力的尾巴顺势甩出,似精钢浑铁铸就,狠狠拍向青年的手臂。 面对着妖魔提前藏起来的杀招。 沈仪双眸泛冷,境界圆满的刀法收放自如。 呼吸间便是再次斩出。 就在即将触及之时,精钢般坚硬的尾巴倏然变得柔软灵活,刚才的生猛力道只不过迷惑敌人的假象,它压根不与仪刀较劲,径直缠上了沈仪的胳膊。 下一刻,尾巴上的鳞片同样立起。 嗤啦! 仅是一个转身,就暗藏三次杀机。 绸缎袖袍被撕裂,染着些许暗红。 鼍龙脸色并不好看,它身上的乃是蕴养千年的鳞甲,看上去只是长在身上的鳞片,实际上早就被炼化成了攻守一体的宝甲。 是它赖以生存的珍惜之物。 然而仅是一个照面,便被那诡异黑刀削去好几十片,心里早已叫苦连连。 哪里是对方一点皮肉伤能比得上的。 鼍龙眼中迸发凶煞,再度发力,要趁此机会一次性绞碎青年的整体手臂。 就在这时,它忽然发现沈仪张开手掌,五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尾巴。 “你一介武夫,敢与我角力?” 鼍龙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即觉得好笑,又有种被挑衅的恼怒。 武者要是能靠肉身与天生地长的妖魔硬碰硬,也就无需再去琢磨什么武学技巧了。 这念头还未消退。 下一刻,它视野中的一切忽然来了个倒转。 沈仪攥着那条鳄鱼尾巴,竟是直接将其抡至半空,毫无阻碍的摔砸出去! 嘭! 鼍龙翻滚而出,粗糙的手爪如耙子般陷进石地。 甩了甩扁平的脑袋,两只凸眼有些发懵。 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昂起头颅,满脸激动。 本以为对方是无意炼化了一丝蛟丹中的血脉,没成想……嗬……竟然,竟然吸收的如此完美! “吼!” 它双眸猩红,俯身发出咆哮。 如此兴奋的锐利刺耳之音,也是吸引了另一侧人的注目。 就在沈仪动手的刹那。 二十几個金雕校尉反应迅速的抛出了手中锁链,将怒剑长老困在其中。 所谓镇魔大阵,并不是纯粹的武学,除了手法以外,主要在锁链的材质上,能极大效用的阻碍气息的调动。 前提是……能锁上。 本应由赵康林所站的阵眼,此刻换成了洪磊。 配合极为生疏,说是各自为战也不为过。 外营校尉差不多也是这个情况,原本就不适应联手绞杀,更何况都是从不同偏将手下临时抽调来的,才刚刚磨合几天,连身旁同僚擅长什么都不太清楚。 这种情况下,一群初境武夫根本凑不进去,甚至还有帮倒忙的风险。 诸多因素之下,长老手持五尺长剑,犹如虎入羊群。 所幸洪磊底子扎实,虽不懂如何配合镇魔大阵,至少知道这老头儿忌惮那些锁链,借着这点优势,短时间内还能勉强招架。 对方明显是用了秘术强撑,燃烧生机,短暂的重回巅峰,甚至连那秘术都没能完全达成,浑身气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削弱。 只要能再拖三柱香时间……无需自己动手,对方也就死了。 就是不知道在这三柱香内,到底还要死几个人。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身后那头玉液境圆满的妖魔,沈仪即便再强,又能挡它几时? 银发老人随意挥剑,一道道浑厚剑罡挥洒,洪磊倒是能避开,可手执锁链的金雕校尉却是避无可避,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大阵被这般轻易破去,只能咬牙硬接。 数不清的淬毒暗器飞箭射来。 长老全然不躲,任由那些东西扎进皮肤,然后顺手拍掉。 致命的毒素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而言,可以说是毫无震慑力可言。 甚至不如鼍龙的一声咆哮更能引起他的注意。 长老回身看去。 只见那妖魔浑身蓝衫碎裂,明显是被打得激起了凶性,奔踏之间,连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在其对面,沈仪却是缓缓收起了仪刀。 “嗯?” 长老浑浊的眼眸中涌现疑惑。 在他看来,这青年气息悠长,远远未到力竭之时,为何收刀不用? 紧跟着,沈仪便用行动回应了他的不解。 随着手掌轻抬。 寂静夜色里,忽然泛起了点点诡异的猩红,煞气弥漫,仿似将此地映照成了一方炼狱。 长老握紧了手中长剑,古井无波的心绪终于有所动摇。 他曾见过相似的场景,那是青州总兵年轻时惯用的手段,被唤作四合真罡,在整个青州杀出了偌大声名。 五项绝技,号称掌握其中之一便能横压同境。 可即便是那时的总兵,罡气也不如眼前的密集,没有这刺骨的凶煞,更没有这猩红的妖邪感。 他很难想象,若是自己身处这漫天血煞罡雨之下,会是怎样的感觉。 “嗷!” 罡雨倾洒,每一道都准确无误的落在了鼍龙身上。 来自阳春江的千年大妖,此刻竟是被砸的连连后退,身上妖艳的火苗肆意灼烧着它最珍视的宝甲,几乎瞬间就将其淹没。 场间只剩下令人心底发颤的哀嚎。 就在这时,那垂手而立的青年忽然朝此处看来。 然后再次抬起手掌。 “……” 怒剑长老抬头看向自己头顶出现的点点猩红,蓄势待发。 他浑浊双眼愈发暗淡。 手掌脱力,五尺长剑顺势触地,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倒并非是畏惧,只是一切都没了意义。 在这罡气之下,自己积攒多日争取来的三柱香时间,都略显的有些多余了。 第七十九章 大人救我 怒剑长老突然停顿的动作,让洪磊终于轻松些许。 他撤出几步,调整气息,握刀的手掌已被剑罡振到发麻。 簌簌—— 呼吸间,十余条锁链瞬间将银丝老人的四肢和腰腹缠住,金雕校尉们骤然发力,抓住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终于将其限制在了原地。 长老仍旧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只是低头深深望向手中的长剑,面对这柄伴了他三百年的老伙计,那双浑浊眼眸里忽然涌现丝丝憎意。 剑身上的“青峰”二字,仿佛梦魇般扎在他的心头。 “悔不该,入剑池取你。” 仿佛许久未沾水的喉咙,声音细微且沙哑,携着浓浓的自嘲。 听到剑池的名字,众多校尉皆是面露异色。 此宝地助青峰山孕育多尊凝丹高手,延续数千年繁华,方成青州鼎鼎有名的大派,即便是他们也有所耳闻。 洪磊像是猜到什么,目光略显复杂的看了过去,对方勾结妖魔,又即将耗尽生机,差点让自己一众损失惨重,原本已经没有和一个死人多言的必要。 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道:“镇魔司苦是苦了点,性命朝不保夕,至少这身修为……” 话语戛然而止。 长老猛然将剑身刺入地下,随即抬掌毅然决然拍去,浑身强悍气势汇聚于掌心。 喀嚓! 五尺长剑自中间被拍断。 稀疏银丝飘动,那张老脸枯槁至极,浑浊双眸被白翳覆盖,显然是没了生机。 山崖下方,一群手执火把匆匆想要逃离的弟子,逐渐停下步伐,脸色凄苦。 长老说待他和妖魔与镇魔司缠斗起来,记得要跑快些……可他们才刚刚从小路走下山崖,就看见了老人自绝的一幕。 他们遥遥看向远处空中悬起的罡气,妖艳的猩红让人心神不宁。 老人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提醒自己等人止步。 那墨衫涌动的挎刀青年,强悍到力战妖魔的同时,还能隔着这么远压制长老,仍旧留有余力,也就不介意再唤出一片罡雨碾灭自己等人。 就在此时,哀嚎声响彻崖间! 从诡异火苗中冲出一道令人头皮发凉的身影。 于其说是伤势深可见骨,不如说是一副骨架子上沾挂着几块皮肉。 鼍龙的宝甲十不存一,扁平的头颅缺了小半,像是被火焰烫没掉了,它的眼中只剩下那道颀长的身影。 “给我死!!!” 它手脚并用的快速奔去。 只要再靠近些,就能狠狠勒住对方的身躯,将滔天的怒火化作雄浑力道,彻底将其翻滚撕碎。 沈仪呼吸平稳,注视着袭来的鼍龙,双脚倏然跨立。 五指紧攥,残破的袖口飘动。 一拳轰出!直指鼍龙身上涌现的脉络! 嘭!妖魔脚步踉跄,身上被轰击的地方瞬间失去知觉!嘭嘭嘭!拳如暴风骤雨,砸的鼍龙连连后退,直到噗嗤一声,五指扎穿了它腹部。 再扯出时,指尖赫然掐着一枚血淋淋的妖丹。 妖魔身形轰然倒塌,直至断气,身上残余血煞妖火仍然舔舐着它的骨骼,发出滋滋的响声。 【斩杀玉液境圆满鼍龙,寿元一千八百二十年,剩余寿元七百六十三年,尽数吸收完毕】 从灭除河妖之后,沈仪已经许久没有看见这般提示,稍稍感觉亲切。 随即无奈看向手臂,几道豁口隐隐能看见白骨。 妖魔也不都是直直冲上来莽的,对方藏着的那条尾巴,即便是同境的武夫,稍不留意便会命丧当场。 幸亏有天罡血煞这般大杀器,相比起初境时的自己,现在使出此招,杀伤力何止大了十倍……但玉液境武学上限也就在这里了。 沈仪对新武学的渴望又多出几分,等这次回去,定要好好挑拣一番。 想毕,他收回眸光,看向朝自己走来的一众校尉。 “沈兄弟……真是惊煞到我了。” 洪磊神情复杂,极力在肚子里搜刮夸赞之词,最后却还是不禁流露出眼底骇然。 还夸个什么。 就算是林白薇亲自过来,最多也就做到这個程度了。 那姑娘可是总兵亲传,青州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而在洪磊眼中,这个位置已经隐隐有些名不副实的感觉。 因为到现在为止,沈仪的气色仍旧没有力竭的趋势…… 斩杀千年大妖,抬手震慑怒剑长老,这两件事单独拎出一件都极为恐怖,更何况是同时发生。 “我这儿有些伤药,你先用着。” 洪磊面色古怪,本以为是必死之局,没成想唯一受伤的,反而是实力最强的对方。 话音落下,身后忽然传来噗通声。 一众金雕校尉单膝杵地,双手拱拳过头顶,没有言语,片刻后,又齐刷刷的站了起来。 入内营者,家世在青州皆喊得出姓名。 相较于普通外营校尉更傲气,但此次外出,在赵康林的率领下,几乎将脸面丢的一干二净。 洪磊发出苦笑:“这群兔崽子,恶心起人来是真恶心……对你感激,却也不会藏着。” “都是同僚,不必放在心上。” 沈仪接过药膏涂抹在伤处,并未太过在意。 青州子弟的习性,从李慕瑾身上就可窥见一斑,有事儿是真谢,也不吝啬,但心底子里面的世家做派却很难改变,拿出来的东西也都沾着家里的味道,稍不留意就被牵扯进去了。 “老洪是个粗人,以后有事尽管招呼。” 洪磊点点头,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帮青峰山门徒,带着众人走过去。 年轻弟子们埋着脑袋,神情死寂。 “快回去,还等我请啊。” 洪磊烦躁的挥挥手,这鸟事儿,真让人无语。 死了十几个金雕校尉,却是赵康林不听命令,强闯观剑峡害死的。 然后赵康林死了。 还是被勾结妖魔害死的。 该为此负责的怒剑长老直接耗尽生机……这罪责也只能落在青峰山的身上了。 “大人救我……” 有胆小者吓得瘫软在地,抱着洪磊的小腿不松手。 “精血是你自己投进剑池的,剑也是你自己蕴养的,好处你半点没少拿,现在让老子救伱。”洪磊咬咬牙,将其拽起来,嗓音突然降低了些。 “陈将军不让你们离开,定有他的道理,我曾在他手下做过事,他不惜你们的命,难道还不惜我的。” “快回去,莫要让我难做。” 他拍了拍那少年的背,眉头紧皱。 …… 第八十一章 凝丹之间,亦有差距 “啊?” 洪磊愣了愣,发现山上这群人毫无异色。 所以经过这些天的围山,捉妖人早就把这剑侠的老底给翻了个遍? 就连张衡舟都承认了自己妖魔的身份。 那……为何还不动手? 这次别说沈仪,连他都有些茫然了,只能疑惑朝最前方的老将军看去。 陈乾坤连眉梢都未动过,平静面对着张衡舟的怨毒,缓声道:“其实本将也曾犹豫过,这世间莫非真有诚心融入俗世的妖魔,后来想了想,你这百余年,身边女人换了没有五百也有三百。” “那是她们慕我侠名,自愿而来的。”张衡舟大口喘着粗气,浑身伤势隐隐有裂开的征兆。 “本将不是这个意思。” 陈乾坤摆摆手,感慨道:“我只是忽然想起,她们每次怀上你的子嗣,便被妖魔掳走,十之八九没了音讯,少数被救回来的,成就了你的风流侠名,短短几年后也悄然死去。以凡人之身,孕育蛟魔,在看见自己诞下的那玩意儿时,会不会有些凄凉。” “要产子了,便有妖魔来掳,肚子饿了,便有妖魔袭杀村民,次次都如此准时,横跨几百上千里。” “这青州的妖魔,是造了什么孽,能遇上你这一家子侠客。” “我临江郡百姓,一年得生几个孩子,才养得起你这尊侠。” 在略显冷意的嗓音中,那身着乌光玄甲的身影缓缓站起。 老人握住浑铁大戟,漠然看了过去:“我陈乾坤一介罪夫,又何德何能,敢给你一個机会。” 在那冰冷的注视下。 张衡舟五官紧绷,重重朝后面退出几步。 直到被一双略显沧桑的手掌扶住双肩。 他回头看去,气息粗重:“师父。” 身着流云青袍,披头散发的掌门似乎已经很久未曾合眼,面容沧桑,却温和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伱委屈,他不给你机会,为师给你。” 此言一出。 大坛左右两侧安静跪着的剑修们,落寞神情中蓦地多出一丝绝望。 众多镇魔司校尉眼中多出愤怒,当场便有性格暴躁的偏将迈步踏出,厉声道:“给了你这么长时间,还是这般糊涂,他是妖魔,你要给他什么机会?!” 青峰掌门没有理会,站到弟子身前,随即朝陈乾坤看去。 “陈兄。” 他忽然笑了笑,神情追忆,带着些许哀求,伸手比划了一下:“我当初捡到他的时候,他才这么大一点。” 又有偏将冷笑:“他变作这么大一点的时候,年纪比你爷爷都大!” 青峰掌门依旧是没听到的模样,继续盯着陈乾坤,嘴里急促呓语:“陈兄,你知我天生残缺,青峰门是张氏一脉的青峰门,不能在我这儿断了……我当时从江里抱起他,取名横舟,教他练剑,督促他吃饭,暗中护着他去杀妖……” 他似乎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讲。 “可他是一头蛟龙。”陈乾坤淡淡道。 “可我已经把他养成了这样!甚至为他准备好了剑池洗练!为他备好了掌门之位!” “是那跑到人前生产的贱妇,让他变成了蛟龙!” 青峰掌门沧桑老脸瞬间变得狰狞,嗓音嘶哑! 见陈乾坤神情毫无波澜,他猛地转身,披头散发的模样,一下子从大派掌门,变得像是个暴怒的疯子。 “青峰弟子,结阵!结阵!!” 大坛之上,无论长老执事,还是弟子门徒,皆是移开目光。 “……” 见状,青峰掌门似乎早有预料,癫狂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婴儿拳头大的剑丸。 他撤了手掌。 剑丸居然散发莹莹光辉,悬在了半空。 “我说过,这是我张氏一脉的青峰门。” 精血滴入剑池,拜的不是青峰门,而是张氏一脉!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倏然跪下,然后狠狠朝地上磕了响头,厉声道:“请祖剑!赐罚!” 随着洁白石砖被额头轰然砸裂—— 被唤作祖剑的丸子瞬间发出嗡鸣。 随着一起震颤的,是每位弟子腰间的佩剑,除了剑的变化,他们脸颊皆是涌上异样的红晕。 掌门再次磕头。 紧跟着有人喷出一口血浆。 “……” 沈仪站在远处,眼前这一幕有些超乎了他的理解。 “按住他们!” 洪磊一声暴喝,那群被他们押送而来,原本温顺如绵羊的弟子,此刻在某种诡异的折磨下,手掌已经忍不住朝腰间剑柄探去。 众校尉一拥而上,将他们提前控制住。 而在大坛上面,数不清的出鞘声连绵不绝,只有握住剑柄的时候,才能稍稍缓解“祖师”的惩罚。 一柄柄锋锐的长剑,缓缓对准了镇魔司之人。 大殿前方,那群盘膝而坐的长老,不甘的闭上眼眸,雄浑气息朝着前方汇聚。 “草,就算担心有妖魔混在其中溜走,也不该送他们上山来的,陈老爷子到底是在想什么?” 便是洪磊,此刻也不禁发出质疑。 青峰掌门有这般手段,对方不可能不知道。 数千门徒气息汇聚,结成万剑诛妖阵,其中更是有青峰掌门和另外两尊凝丹境长老。 一缕缕无形剑意迅速笼罩在陈乾坤周围,泛着危险的冷光。 “以此大阵,留陈兄半月时间,应该不算过分。” 青峰掌门匍匐于地,不再暴怒,缓缓回头落寞道:“你应该有地方可以藏身,走吧。” 张衡舟面露狂喜,最后朝远处那腰间挂着乌刀的青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的翻身腾空而起! “……” 沈仪攥住一个年轻弟子的手掌,对方满脸绝望,不受控制的握剑刺来,对镇魔司校尉动手的后果,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沈仪的注意力却并不在他身上。 抬眸盯着天上那道远遁的身影,一颗心瞬间沉落到谷底。 猜测是正确的,这蛟魔确实能感应到自己的存在。 而现在,对方就要逃了。 就在这时,被漫天剑光笼罩的陈乾坤,却是缓缓闭上了眼。 在掌门惊骇的注视下。 他手中的浑铁大戟,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身影接了过去。 人留在原地,兵器却猛地窜起。 席卷无边之威,在那无形的掌中,似有开天辟地之势,狠厉朝着张衡舟的背影斩去! “昂——” 锐利龙吟中,整个大坛变成乌沉沉的模样,青峰山大殿之上,一条近乎百丈长的恶蛟遮云蔽日,黝黑浑圆的身躯奋力挣扎,额头上锐利的独角比任何神兵都要更显锋芒。 然而仅仅一瞬。 大戟斩下,漫天妖血挥洒,半截蛟躯轰然从苍穹落下。 那狰狞的恶蛟,只剩下一半的身子,妖血混着内脏如雨露洒落,仓皇惊惧的朝远方逃去,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随着大戟回到手中,陈乾坤重新睁开眼睛,依旧是那平静模样,漠然看着地上的掌门:“半个月太久,给你一炷香,用来交代遗言。” “你……你破境了?” “一半吧。” 陈乾坤静静看向空中的那颗剑丸:“前辈,你让本将久等了。” 这么长时间,真的是骨头都坐酥了。 “不要!” 见其又有闭眼的趋势,青峰掌门发出一道惨叫,伸手便去抢那剑丸,没想到祖剑竟然先他一步,颤抖嗡鸣着窜进了他怀里。 刹那间,数千青峰门徒手中的长剑皆是恢复正常,漫天剑光也是在呼吸间消散而去。 “都跟你们说了急个屁,陈老将军还能害你们不成。” 洪磊松开手上的弟子,没好气的将其推远。 “啧!守山是为了不放走妖魔,困蛟是为了逼出祖剑,老爷子早就猜到青峰掌门要报复,与其等他偷着使坏,不如一次性给他断干净,那蛟魔也别想逃……” 洪磊兴奋转身,想要和沈仪炫耀下自己曾也在老爷子手下办过事。 话还没说完,却突然愣住。 人呢? 第八十三章 专杀无腿蛟 对于拼死搏杀而言,最忌讳的莫过于输掉气势。 沈仪毫不停歇的举动,让蛟魔完全看不出他的极限在哪里。 不仅如此,对方谨慎保持的距离,在它眼中宛如一道天堑,看似只差一点就能袭杀过去,却始终无法逾越。 陈乾坤在蛟魔身上留下的密密麻麻伤痕,让它像是一件濒临破碎的瓷器。 此刻,在连绵不绝的罡气轰砸下。 这头活了三千多年的凝丹老妖,已经彻底失去反抗之力,心里终于无法避免的生出一抹恐惧。 这恐惧不仅源于担心镇魔大将追上来,其中大部分竟是来自于远处的青年。 这个该死的校尉,想要将自己彻底轰碎! “昂——” 已经顾不得什么陈乾坤了,蛟魔发出一道高昂之音,便是要化出原身腾飞而去。 即便是死!它也宁愿死在那柄妖魔大戟之下! 一个玉液境的怯弱之徒,也配杀我蛟君?! “……” 将妖魔的神情收入眼底。 沈仪漆黑双眸中掠过一丝复杂,动作却没有半点犹豫,径直抽出了腰间那柄笔直仪刀。 下一刻,他身形骤然暴动。 双掌持刀,整个人携汹涌之势,在长空中斩下一道乌光! 锋利的刀刃噗嗤扎入了蛟魔的心口。 骨节分明的修长十指紧紧握住刀柄,被滚烫的暗红妖血浸染。 “你找死!” 蛟魔双爪骤然轰出,轻松洞穿了青年的双肩,同样滚烫的血浆,蕴着点点金芒,洒在他白净的脸庞。 那双清澈眼眸中没有什么毅然决然,噙着些许痛楚,一丝丝惧意,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怕不怕?也许有点。 杀不杀? 沈仪缓缓松开握刀的手,攥指为拳。 截脉擒龙! 在剧烈的撕裂痛苦中,坚硬拳峰以肉眼难见的速度,狠狠轰在蛟魔浑身脉络之上! 已经被妖火烫灼过无数遍的漆黑麟片尽数脱落,无数脉络被瞬间封禁。 “滚!滚啊!” 蛟魔双臂麻木,手爪陷入对方的皮肉之中,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它惊惧的想要推开对方,却仍旧是做不到。 甚至沈仪又往前靠了半步,让那布满鳞片的爪子再陷入自己身躯半分。 “你不死,我寝食难安。” 他声如蚊呐,重新握住妖魔心口的黑刀,骤然抽出,溅起一条血浪。 破碎的墨衫舞动,被游动血丝缠裹的仪刀如圆月斩下。 噗嗤—— 狰狞的蛟首带着无措神色在地上滚动,半截身躯之下,一道血痕沿着小路蔓延到视线尽头。 那是一路的腥风罡雨,无数次的抬手。 【斩杀凝丹境蛟魔,总寿五千二百四十年,剩余寿元一千九百七十年,尽数吸收完毕】 【剩余妖魔寿元:三千二百六十四年】 沈仪握刀的手掌略微颤抖,说不清是力竭还是激动。 他呼吸急促,面容上缓缓涌上一抹疲倦。 稍稍调整好气息,沈仪咬咬牙,将两条深陷皮肉之内的蛟爪给拔了出来,其上鳞片锐利,宛如一圈圈倒勾扯出血肉……真他妈够疼的。 半截蛟躯嘭的落地。 就连死了以后都不会显出原型,想必为了上岸花费不少功夫,怪不得能在青州呆了一百多年都没被人发现。 沈仪一脚踩在对方身上,持刀熟练的破开腹部。 就在这时,一阵踏踏声从身后传来。 沈仪回头看去,只见沿着蛟魔留下的血痕,以一头神骏无比,浑身赤红如血的妖马为首,数十骑人马快速朝此地赶来。 心中略微有些讶异。 偌大一個青峰门,这么快就处理完了? 在赤红骏马身上,身披乌光玄甲的老人手执浑铁大戟,居高临下朝此地俯瞰而来。 陈乾坤淡然注视着那浑身妖血的青年,看不出喜怒。 其余妖马之上,皆是身经百战的偏将,等看清眼前一幕,眸中皆是涌现惊讶。 自己等人还在青峰山忙活,一个校尉跑过来追杀凝丹境妖魔?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看那半截失去生机的尸骸,堂堂阳春江蛟君,还真让他给杀了? 落在最后的洪磊跳下马,即震撼又无奈瞥了沈仪一眼,来到陈乾坤面前低声言语着什么。 老人摆摆手,重新看向青年,轻点下颌道:“看本将作甚,继续,拿。” 闻言,沈仪继续挥刀,伸手将那枚散发莹莹光泽的蛟丹给取了出来,顺势揣进腰间,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滞。 “……”众偏将,连呼吸都滞凝了片刻。 陈老爷子略微一怔,接着唇角多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戏谑笑意。 他扯住缰绳,徐徐回身:“赐马。” 闻言,旁边偏将愣了一下,赶忙翻身下马,牵着妖马快步走过去,将手中缰绳递向了沈仪。 “这蛟躯要送往朝廷,却是给不了你。” 陈乾坤接着道:“替本将把这匹马骑回青州镇魔司衙门,披上你的大氅,有空来临江郡寻我,做个亲随。” 老爷子这句话一出来,别说其他偏将,就连洪磊都呆滞片刻。 他亲口告诉了对方,沈仪诛杀千年鼍龙和翻掌骇得怒剑自绝的事情,升个偏将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成为亲随……那是完全两个概念。 这代表老爷子愿意将其纳入传人班底。 在其告老以后,有机会和其他亲随争取对方的镇魔将军之位。 除此之外,更实惠的是只需跟着将军做几年事……不是自己这种临时抽调过去,而是日夜跟随的那种。 只要不出差错。 陈将军就会写好文书,送上朝廷,替对方作保,取回一门凝丹法传授,若是功绩颇深,寿元耗尽以前去两三趟武庙也不在话下。 能出什么差错?老爷子需要保持全盛状态,以此震慑那群大妖,所以极少出手。 有他庇护,连妖魔都难得见到几次,不知比镇魔司其余打生打死的差人舒服多少。 “您好像,才第一次见他?” 旁边的偏将按捺住眼红的情绪,轻声道。 “倒也不是。” 陈乾坤莫名又笑了笑,想起近日捉妖人从某处庙里临摹回的画像。 自己并非真正的武仙,只不过是个抱丹武夫,一个人下辖三十余县,两千余村,数百万黎民,整日盯着那些凝丹妖魔,分身乏术,管也管不过来 故此,偷偷修庙的山精野怪数不胜数,但身穿墨衫的还是第一个。 不愧是年少有为。 抢香火抢到老夫头上来了,有此气性,怪不得揣妖丹揣的这般熟练。 先前在大坛之上,张衡舟每一次朝外面投去的目光,都被陈乾坤静静看在眼里,包括蛟龙逃窜时,那墨衫小子眉头一皱,缓步退至众人身后的动作,也同样如此。 可惜先前有要务在身,无暇与其交谈两句。 等以后见了再慢慢叙吧。 第八十四章 青峰结局 时值黄昏,余晖穿过茂密树冠,洒下斑驳碎影。 在赤红骏马的带领下,数十匹妖马步伐整齐,迅速朝青峰山奔踏而去。 沈仪落在最后,静静看向前方那道披甲身影。 虽然没想过将蛟丹交出去,但如此轻易就收入囊中,还是令他略微诧异。 按理来说,这位镇魔大将对于斩杀蛟魔,也出了些许力气…… 好吧,是很多力气。 沈仪有些无奈,自己先前还是初境圆满的时候,对上玉液境的幼蛟和河妖,虽皆是负伤状态,但总的来说,斩杀起来不算特别困难。 倚仗的是各种臻至圆满的玉液上乘武学,还有消耗寿元源源不断的气息供给。 但面对凝丹境妖魔,这些武学就逐渐显得有些乏力起来。 老蛟龙被浑铁大戟斩去大半条性命,浑身还有严重旧伤,以此般状态,竟是硬生生吃了自己接近一个时辰的天罡血煞。 最后更是贪狼诛邪,截脉擒龙齐出,才勉强将其拿下。 这已经是沈仪近乎全部的底蕴。 如果下次遇上一头全盛状态的凝丹妖魔,自己别说胜过对方,恐怕连逃命都困难。 所幸此行收获颇丰。 玉液境鼍龙兽元,凝丹境蛟龙内丹,加上来之前的八百年,合计三千多年的妖魔寿元。 不知道……能不能助自己成功凝丹? 沈仪有些拿不准。 “沈兄弟,你胆子是真大!” 洪磊拽着缰绳靠过来,见其思绪纷杂,压低声音道:“幸亏陈老爷子境界又有了进展,要是他被那剑阵困住,你独身归来追击蛟龙,万一遭遇不测,连个能救你的人都没有。你年纪轻轻,前程似锦,何必拿命去赌功绩?” 说罢,他苦笑一声:“不过,还真让你赌对了,从二纹校尉连升至亲随偏将,我熬了几十年都不如你这几天来得快。” 瞧沈仪的年纪,对方进入镇魔司最多不过十年。 亲随偏将在衙门里是何等地位,再往上面就只剩下那群捉妖人,十二位镇魔大将以及总兵了。 只要身处青州,哪怕是一流势力也得看在陈将军的面子上,对其客客气气的。 不过洪磊只是惊叹,却并不觉得眼红。 光是斩杀凝丹境蛟魔,那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看沈仪双肩上的伤口,以及蛟龙最后被斩去首级的模样。 想必一定是令双方酣畅淋漓的一场鏖战! 念及此处,洪磊不禁心神向往:“嘿!那老蛟魔临死之前,肯定也是被沈兄弟的实力所折服,算是让它这江中水族,瞧瞧咱们镇魔司天骄的风采!” “……” 沈仪略微点头,绕过了这个话题:“成了亲随偏将,有什么好处?” 他可没忘记自己来镇魔司的目的。 “好处?”洪磊收回心神,伸出巴掌:“就这么跟伱说吧,无论在门派还是世家,似你这等玉液境圆满的高手,只要不是血脉嫡系,或者签下某种血契,想要凝丹之法,至少也要替他们办事几十年,才能取得信任。” 闻言,沈仪也是想起了张屠户提起过的金刚门,别说凝丹法,稍逊一筹的凝丹淬体武学,也要念经五十年,讲法五十年。 他有些不解:“即便玉液圆满,寿元也不过三百余年,在这无用之事上面浪费时间,就算拿到凝丹法,还有什么用?” 洪磊略微怔神,苦笑道:“沈兄弟,对他们而言,你是外人,凝丹法才是根基,只要此法还在,一流势力就永远是一流势力,但要是你拿着法门送往镇魔司……你应该知道,他们别说镇魔司校尉,就连衙门差役都拒之门外,足以见得对朝廷的抗拒。” “当然,更快的法子也有,看见青峰山了么,别的世家照样有类似祖剑的东西,你只要肯签下血契,当個劳甚子护族供奉,凭你的实力,任何一家都不会吝啬。” “不过你已成了亲随,最多十年……不,五年……” 洪磊看着沈仪略微蹙起的眉尖,咂咂嘴,改口道:“若是运气好,立下大功,三年也不是没可能,朝廷收纳的凝丹法,不乏上品,还能根据你的需求随意挑选,不比那些门派强多了。” 沈仪略有些心动看去:“能不能再快一点。” 闻言,洪磊忽然面色微变,左右看了一圈,发现陈老爷子的赤红马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才伸手按住沈仪牵着缰绳的手掌,用出传音秘法:“兄弟,你救过我老洪的命,这话可千万别被其他人听去了,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有机会。” “三年你都不肯等,谁肯替你向朝廷作保,谁敢信你凝丹以后会镇守青州,而不是抽身离去,甚至投身世家或者妖魔?” 闻言,沈仪略微垂眸。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虽从未刻意显露什么,但实际上在外人眼里,隐隐已经显露出心急的模样。 在普通人的思维中,一式武学就要修炼十几年甚至数十年,境界修为更是进展缓慢,只能靠丹药去堆砌。 而自己恨不得一把给镇魔司捞完就跑的姿态,压根不像是真心学艺,反倒像是过来偷取武学的。 往后要再多加注意才是。 “我知你们这等天才的气性,恨不得一朝登天,方恒是这样,林白薇是这样,白子明亦如此,但现在一个在总兵府练拳,一个成了捉妖人,另一个在医馆替人看病。” 洪磊叹口气,随即笑道:“先做事,再吃饭,这是镇魔司的规矩……现在看陈将军的态度,剑池洗练,你机会最大,那三个大概率抢不过你。” “剑池洗练?”沈仪略感疑惑。 洪磊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老早就跑了,压根不在场:“老爷子祭出阴神,先斩张氏老祖,再斩青峰掌门,挥戟碎掉了祖剑,剑池成了无主之物,暂归陈老爷子代管,虽然无法再生,但足够再用几次,只需一次,顶你大半辈子吞药打熬苦修!” 无主? 沈仪扭头看去,注意到对方话里有话:“青峰门呢?” “所以说越老越妖。” 陈乾坤不在,洪磊说话也有些大胆起来:“将军早知青峰掌门天生残缺之事,故意围而不剿,留住所有弟子,亲身让他们体验一番祖剑的厉害,离心离德,再将其毁去,剩下的弟子让捉妖人查探一遍,没有异样的,尽数纳入镇魔司。” “笑死个人,陈将军麾下突然多出两尊凝丹境校尉。” 虽然凭那两位护宗大长老的实力,很快就能升上去,但也不失为趣闻一件。 “对了,你不是想要凝丹武学么,将军亲自给你演示了一遍,只要你能抓住世家门派没藏好的尾巴,有足够的实力,完全可以复刻青峰山之事,将诸多武学藏书运回去的路上,你抄录两本又算什么大事。” 洪磊说着说着,忽然发现旁边的青年眼眸中多了些许异样光彩。 他张张嘴,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第八十五章 天妖阎罗吞元外丹术 青峰山上,无数校尉镇守。 几个身穿便装的捉妖人,依次检查着身前的青峰门弟子。 其中便有先前抱着洪磊大腿求救的那位,此刻满脸余悸,在经受检查之时,竟没有什么抗拒之色。 他们被迫挥剑斩向校尉的那刻,相当于主动袭击朝廷中人,能留住一条性命已经值得庆幸。 虽说加入镇魔司这事儿有些突然,从此要听候调遣,成了朝廷鹰犬,再无青峰山上时的逍遥自在,但想想那柄祖剑,想想怒剑长老临死前的怨愤,所谓的“逍遥自在”又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就连两个须发皆白的凝丹长老,也是换上了墨衫,沉默立在陈乾坤老爷子身后。 别的镇魔司人手则是从各处偏殿中抬出箱子,其中装满武学藏书和丹方宝药,井然有序的朝山下运去。 偌大的山门,有落叶飘过,莫名透着一抹萧瑟。 在洪磊的带领下,沈仪回到了先前扎营的观剑峡。 “沈兄弟好生休息一晚,明日回青州,你将这宝药涂在伤口上,皮肉里也别略过,最多三日即可痊愈,青峰山的丹药,不用白不用,无需吝啬。” “多谢洪兄。” 在对方的不吝赐教下,收益良多。 沈仪拱手接过药瓶,迈步进了帐篷。 二十几个金雕校尉略微侧目,随即沉默起身,身形笔直的立在四周替他守夜。 见状,洪磊感慨摇头,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声洪兄,恐怕也是最后一次,等回了青州,便是自己也得称呼对方一声“沈大人”了。 夜深人静,狼藉的密林中只剩下簌簌风声。 沈仪端坐于帐篷内,面容被摇曳烛火映亮。 他脱去外衫,露出精壮上身,蕴着金芒的气息在那骇人伤口上涌动。 取出瓶中的黝黑药膏,沈仪眉尖微蹙,伸手将其抹在伤口上,随即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并非不怕痛,只是不习惯在旁人面前流露,毕竟舔舐伤口的野兽,最容易成为猎人的目标。 老蛟龙已死,但阳春江蛟族还在。 或许还有别的妖魔也记恨着自己。 就算什么都没有,小心些总是没错的,三百多年寿元,若是不小心死了,那也太可惜了。 “除了凝丹法以外,还得多学几门淬体武学才行。” 沈仪收敛心神,要说升职不开心,那肯定是假的,但是真去那将军身旁呆個三年,他又有些不愿意。 对方如此强悍,敢于招惹这尊高手的妖魔,自己恐怕是很难对付,总不能一直靠运气等着抢人头。 况且,青峰掌门携千余弟子长老,信心十足的认为能困住这位镇魔大将。 却只因对方突破了些许境界,就被如此轻易的斩杀。 沈仪对于这只差半步的领域,愈发的好奇起来,三年时间实在有些太久了,要是运气不好,再等个五年十年的…… 更何况手握丰厚妖魔寿元,也是时候试试那所谓的妖魔宝晶了。 念及此处,他唤出面板。 【剩余妖魔寿元:三千二百六十四年.可凝练】 【妖魔宝晶:汇聚了妖物生前残缺怨念与记忆之物,灌注武学时使用,可借助妖魔记忆进行推演,服之有延年益寿之功效】 一千年才能凝练一枚,最好别让自己失望。 即使推不出凝丹法,至少也要让人看见实打实的进展才行。 他神念微动,呼吸间便耗去了千年,略有些肉疼的攥紧双掌……这青峰山的宝药也不怎么样嘛,连个止疼的功效都没有。 【剩余妖魔宝晶数量:一枚】 稍稍犹豫了一下,沈仪还是将其灌入了风雷熔日宝典。 目前看来,无论朝廷还是世家门派,管控最严的,还是那凝丹之法,这也是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拿到的东西。 洪磊说的话,沈仪虽记在心里,但也没太过在意。 抓住门派没藏好的尾巴?要是这么好抓,现在的青州就没有什么“四姓六派”了。 即便青峰掌门勾结妖魔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般举动,必然会引起其余势力的暗中反扑。 镇魔大将顶得住,自己未必顶得住。 …… 【第一年,你服下妖魔宝晶,一边沟通新的窍穴,一边开始钻研此法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延寿二十年】 【第二年,很明显,你毫无头绪,但这时,狐妖残念向你描述了青丘的外丹传闻,你略有所悟】 【第五年,你终于理解了那所谓的外丹之法,却因狐妖年幼,不知其中真解,导致伱无法推演具体手段】 【第三十年,蛟魔残念稍微清醒了一些,逐渐回忆水族中有一门阴毒手段,和这外丹之法倒是颇为契合,将其告知于你】 【你成功沟通了一个窍穴】 【第九十三年,你在妖魔残念的帮助下,尝试着将之与风雷熔日宝典结合】 【你再次沟通一处窍穴】 【第两百零八年,蛟魔残念助你完善了最后一步,唤其名曰,天妖阎罗吞元外丹术】 【凝丹.天妖阎罗吞元外丹术(未入门)】 【由两百七十五窍形成的熔日宝炉愈发完美无缺】 【剩余妖魔寿元:两千零五十六年】 【剩余寿元:三百一十六年】 …… 一连串的收获迅速在眼前浮现。 沈仪掌中喀嚓一声,药瓶被不自觉捏碎。 他瞳孔微缩,呼吸莫名的灼热,口干舌燥,许久后才按捺住心中震撼。 即便已经提前知道了大概功效,但妖魔宝晶的神奇仍然让人难以理解,竟是能让那群被自己斩杀妖物的怨念暂时清醒,反过来向自己解惑传法。 原来推演一门武学功法,不是必须要几大百上千年的吗? 不过……沈仪回过神来,这凝丹法的名字怎么听着怪怪的。 下一刻,浩瀚的信息瞬间撞入他的脑海,令其忍不住紧闭双眸,好半天才将其消化。 再睁眼时,沈仪漆黑瞳孔中涌现异样之色。 在这妖魔残念的帮助下,推演出来的不是什么凝丹法,准确的说,这又是一门剑走偏锋的捷径,强行突破玉液境! 它们很少修什么武学,更多倚仗妖族天赋和邪法,将这些东西和风雷熔日宝典结合,得到的自然也不可能是什么正经东西。 前面还和自己猜测的差不多,通过玄妙手段,以浑身玉露凝结成丹。 后面则完全不同。 外丹不与自己窍脉相连,悬于气海,以熔日宝炉镇压之! 并且,既然和窍脉分离,自然也无法从天地中汲取气息。 此外丹,只靠吞噬妖魔兽元内丹,霸道的将那凶煞妖力尽数汇聚其中,为自己所用。 等用尽以后,想要补充,便只能继续掠夺,所需兽元无穷无尽,不知要造下多大杀戮,倒是真的符合天妖阎罗之名。 不得不说—— 沈仪莫名觉得还挺适合自己的……斩妖夺其寿命,吞元夺其修为,简直是吃干抹净,半点不浪费。 他缓缓取出鼍龙内丹和蛟丹。 如果没理解错的话,只要吞下蛟丹,浑身境界修为,就能瞬间等同于凝丹蛟魔,直到底蕴耗尽为止? 念及此处,沈仪也是颇感心跳加速。 倒不是忌惮什么妖魔手段,当初血煞入体,连以熔日宝炉镇压的手段都没有,再看现在,天罡血煞都快用出肌肉记忆了。 妖邪点就妖邪点,只要管用就行。 沈仪只是觉得有些无法理解。 如果一枚蛟丹入腹,被尽数吸收,要是能容纳两枚呢……靠着一枚天妖阎罗外丹,气息雄浑程度碾压凝丹境? 以此法突破至外丹境。 甚至连那唯一的缺陷,也像是开玩笑似的。 天妖阎罗外丹需要吞兽元才能补充,难道凝丹境武夫光靠小气吝啬的天地么,同样是要借助兽元炼制的宝丹,还多了一道工序。 第八十六章 天妖吞蛟 一门通过妖魔手段演化的捷径,居然比真正凝丹法还要强悍,还要完美无缺,仿佛为自己量身定做。 晦暗的帐篷里,待激动心绪有所平复,沈仪那张俊秀脸庞上,神情却是渐渐沉静下来。 或许是来自于前世的经历,导致心性比较多疑。 他很难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正是因为这天妖阎罗吞元外丹法看上去实在太过诱人,反倒让他有些不安。 万物皆有代价,这道理应该适用于大部分情况。 即使真有完美无缺的东西……也不应该是一头蛟魔和狐妖随便用个两百年就能推演出来的。 若真是如此,凝丹法早烂大街了。 片刻后,帐篷里响起一道细微叹息。 “怎么还挑拣起来了。” 沈仪眸光闪烁,略带些自嘲,从柏云县一路走来,黑皮老狗,黄皮子,东山的猿妖,北崖的狐狸……河妖幼蛟,鼍龙蛟魔。 如果稳中求稳,循序渐进,早死了八百次不止。 自己这种天赋悟性,没有稳中求稳的资本,注定要离开安全的地方,四处去掠夺寿元。 只要踏出城池,意外随时会发生。 这一路走来,沈仪感觉自己永远充当着“兜底”的角色,李家姐弟落败,洪磊赵康林判断失误,都是要丢命的,只是因为自己勉强还能应付,这才能转危为安。 可是,谁为自己兜底? 镇魔司势力? 林白薇拥有青州近乎最强悍的背景,修为也同样是玉液境圆满,她能活下来,最后靠的却是刘老爹惊慌失措下挥出的一棒子。 把性命寄托于这种小概率事件,实在让人不能安心。 “不过,多留意一点总是没错的。” 沈仪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灌入寿元,首次在脑海中仔细检阅起新推演出的功法。 毕竟涉及到凝丹大事,需要万分小心才是。 如果真有什么暂时无法解决的隐患,即便再心疼这些妖魔寿元,也只能暂且搁置了。 天妖阎罗吞元外丹术,其中大部分内容来自于蛟魔和狐妖,就算是沈仪,此刻也略感晦涩。 一行行文字从脑海中缓缓涌现。 蜡烛一点点融化,摇曳的火苗渐渐只剩黄豆大小。 沈仪眉尖微蹙,用自己从面板中得来的浅薄知识,十分勉强的解读着外丹术中的内容。 直到最后…… 以此妙法打造,方得凶煞吞元宝具。 “打造?宝具?” 沈仪睁开眼,面露古怪。 莫名想起了鼍龙。 对方身上的鳞片,似乎也是以某种手段祭炼,不仅攻守兼备,被黑刀硬生生刮下来的时候,也不见对方有何痛楚。 所以说这外丹,其实跟境界……甚至跟自己都没关系,而是类似于法宝的东西? 又涉及到知识盲区了。 沈仪无奈挑眉,他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穿越过来后经历的时间太少,接触修行的时日太短,又没个像样的师承,对很多东西都不了解。 不过,如果是宝具的话,用起来倒是安心了许多。 沈仪神念飘动,浩瀚的妖魔寿元小心翼翼朝着天妖阎罗法灌注而去。 …… 【第一年,你调动浑身玉露,在熔日宝炉之中,开始打造外丹术中描绘的玄妙宝具】 看到这般提示,沈仪略微松口气。 继续盯着面板上的变化,一连串的提示密密麻麻从眼前掠过。 【第三十二年,你积攒着玉露……】 【第九十八年,你将浑身窍脉血肉无法容纳的气息,全部汇聚在气海,以熔日宝炉将其淬炼,再以诡异手段强行将其凝结】 【第一百七十二年,你积攒着玉露……】 【第三百七十年,外丹初具雏形,静静漂浮于气海之中】 【第六百九十年,你体内的外丹被粘稠的金色玉露裹满,无比璀璨,它开始主动吸纳气息】 【第九百三十一年,熔日宝炉之中,金芒散去,显露出其中浑圆的外丹宝具,其内空荡,等待着你的哺育】 【天妖阎罗吞元外丹术(圆满)】 【剩余妖魔寿元:一千一百二十五年】 …… 随着最后一行提示涌现,也证实了沈仪的猜测。 外丹宝具不是某种隐晦的代指,就是单纯的字面意思。 天妖法直接从未入门变成了圆满,这显然更像是在铸造工具,所以不存在中间的阶段。 他双眸微阖,沉入内视。 腑脏生辉,金芒血浆滚动,无数暗红脉络交织而成的熔日宝炉,犹如一方大狱,散发着灼热气息。 就在这大狱之中,一枚犹如白玉打造的光滑丹丸静静悬浮。 若不是不主动操控,体内玉露根本不会从它旁边经过,在这浑然一体的完美内躯之中,它显得那般格格不入,被熔日宝炉彻底隔绝起来。 九百多年妖魔寿元砸下去,无论境界实力,都没有丝毫变化。 “……” 沈仪并未感到失望,反而面露异色,睁开眼,缓缓伸出手掌。 下一刻,白玉丹丸竟是凭空浮现在了掌中。 居然还能取出体外…… 妖魔就是妖魔,就连它们的修为都是靠着漫长寿元硬熬,懂个屁的凝丹法。 沈仪沉默抿唇,将另一只手上的鼍龙兽元靠了过去,刹那间,白玉丹丸中倏然爆发出一股霸道的掠夺之意! “等等。”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沈仪迅速将其移开,重新祭回气海之中。 差点忘了还有机会从兽元中领悟天赋。 反正这天妖外丹也只需要其中蕴含的修为而已。 将鼍龙兽元放进口中,沈仪舌尖感受着腥甜,再次打开面板。 将妖魔寿元朝着天妖法中灌入。 【第一年,伱吞服玉液境圆满鼍龙兽元,将汹涌浩瀚的妖力纳入体内,顺着浑身窍脉游走,细细消化其中糟粕,最后尽数引向天妖外丹之中】 【领悟天赋:玉液.百炼鼍龙体】 【百炼鼍龙体:水族天生的换甲之法,你的身躯得到增幅,每百年得到较大突破】 沈仪攥了攥拳,细心感受了一下。 和蛟魔之力相比,这次的提升幅度并没有那么夸张,力气大约提升了三成左右,勉强还在可以掌控的范围内。 至于百年后的提升,暂时也不用去想了。 稍稍熟悉了一下身躯,他再次沉入内视,然后有些错愕。 只见白玉外丹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般浑圆通透。 在沈仪极力的观察下,才终于在丹内看见了一层约等于没有的猩煞液体。 “千年鼍龙,玉液境圆满修为,就这么点儿?” 沈仪有些无语,再次将蛟丹放入口中。 消耗掉一年寿元,照例将其中妖力引入外丹。 【第一年,你吞服蛟丹……】 忽然耳畔有炸响轰鸣! 沈仪脸色骤变,瞬间找到了动静的来源,只见那座无数暗红脉络交织而成的熔日宝炉,此刻竟是微微震颤起来。 在这方大狱之中,那枚外丹仍旧是那般安静。 只不过其中的妖煞丹液,竟是足足充斥了一半! 所幸熔日宝炉虽在震颤,但几個呼吸后,还是略显勉强的将外丹重新镇压了下去。 “要超出极限了?” 还好稳住了,不然这么多寿元蛟丹投入进去,最后压不住这枚外丹,只能取出来不用,那才叫人心痛。 沈仪内视那枚外丹,以外丹术中的沟通之法,尝试着将神念朝其触去。 下一刻,只见熔日宝炉缓缓开启。 洁白如玉的外丹中,一缕缕猩煞妖气流出,给白玉表面平添几分浓郁阴森,血红欲滴,然后顺着熔日宝炉给出的通路,迅速向着四肢百骸蔓延而去! “……” 沈仪骤然睁开双眸,漆黑的瞳孔之中涌现血色。 俊秀五官平静,并非心无波澜。 只是他不知该以何种神色,来表现此刻的震撼。 于身躯内沸腾涌动的,是他从未见识过,甚至无法理解的力量,躁动间散发出令人恐惧的气息。 好似有巨物从暗渊中挣脱束缚,显露出骇人的身形! 这是蛟君三千多年积攒的修为…… 沈仪徐徐伸出手掌,骨节分明的五指,仿佛能捏碎世间的一切! 与此同时。 青峰山顶,晨光熹微。 两个凝丹境长老原本沉默立在陈乾坤身后,此刻却是忽然抬头朝远处看去,眼皮止不住的跳动。 第八十七章 镇魔回州 数位捉妖人停下了检查弟子的动作,眉眼间皆是涌现深深警惕。 唯有陈乾坤面不改色,随意松开了手中的浑铁大戟,闭上眼,阴神瞬间离体,持大戟升空! 似这般气息的妖君,还无法令其动容。 然而仅仅瞬间。 大戟在空中停滞,似是有些茫然,最后又落回陈乾坤手中。 老人睁开眼,平静眼眸中多出些许异样。 那抹气息……消失了。 连阴神都无法探测其踪迹。 凝丹境内,又是如此近的距离,绝不可能有妖物躲过阴神的耳目,无论敛息还是像张衡舟那样凝练人形都做不到,更别提低级的化形术。 更像是某种挪移法门,转瞬千里,仅是为了震慑自己一下。 如果是这般神通,恐怕刚才显露的气息,也只不过冰山一角。 陈乾坤握住浑铁大戟的手掌缓缓攥紧,许久后转身看向几位捉妖人。 捉妖人面色微变,似是猜到了什么。 独身镇压青峰的老爷子,眼中居然流露出些许感叹年迈的唏嘘。 “不知是哪位妖君,在此戏弄老夫,既然不肯露面,索性让其看看……我青州最利的剑。” “劳烦诸位,去一趟玉山郡。” “请姜秋澜。” 此言一出,包括两位护宗长老在内的青峰山门徒,皆是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 玉山郡城墙上的两万余头颅,至今还垒在那里。 几个捉妖人皆是点头称是:“老将军无需客气,我等知道轻重。” 姜将军寻妖的手段未必强于陈老将军,毕竟她和老爷子同为抱丹境,虽更加强悍,却也没有真正破境。 又是所有镇魔大将里面,唯一不修武仙修混元的那位。 连阴神部分的本领都没有。 但只要她走出玉山城门,最多半日,整个临江郡有名有姓的妖君,皆会收到风声,然后安心回洞府静养。 青州第一剑,十二位镇魔将军之首,把镇魔司和四姓五派全算上,能胜过她的也只有她师傅总兵大人。 “本将还有要务在身,就不多留了。” 陈乾坤摇摇头,略微招手,赤红骏马化作流光而来,轻轻打了个响鼻。 随即载着这位老将来到青峰山腰,四蹄轻踏,缓缓踩在观剑峡高崖之颠。 老爷子将目光投向下方密林,略觉得有趣。 捉妖人带回来的口信中,水云乡村民绘声绘色的描述里,一尊黑衫凶煞的河神腰佩墨刀,眼眸中尽是杀伐。 真正见了面,却是個内敛的青年。 整整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对方过来参拜的身影。 心思警惕,杀伐果断,不失搏命斗狠之勇,拿取妖丹时的坚定,似乎连自己这尊镇魔将军都别想抢走他的东西。 但又没有借此来要求更大的功劳,从头到尾连靠近自己都不愿意,更别说谄媚邀功。 “看不上斩蛟之功?老夫偏给你。” 看着那青年从帐中走出,老爷子唇角罕见的露出一丝笑意,再观察个几年,青峰山的剑池留给对方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镇魔司不缺天才,但缺经历生死磨砺的天才,虽有提前陨落的风险,但不经历那些生死存亡之刻,又如何庇佑数百万黎民。 活下来的苗子,才叫好苗子。 “留在老夫身边,虽然安全,倒是可惜了。” 立了功,就该风风光光的。 念及此处,他淡淡道:“回到镇魔司衙门之前,敢下来,腿打折。” 不轻不重的话语飘至崖下二人的耳中。 洪磊牵着马,震惊朝后方看去,在看见陈乾坤熟悉的身影后,赶忙推搡着沈仪:“都说了,这马是将军赐给你,就得偏将来牵,你磨叽个什么劲儿。” 沈仪同样朝那处看去,只见一道赤红流光掠过天际,消失于视野尽头。 这般肆意姿态,让他心头不禁多出几分艳羡。 “……” 好在自己也有了一定的底蕴。 感受着气海中被熔日宝炉重新镇压的外丹。 沈仪收回目光,跨上妖马。 二十多个金雕校尉于前方开路,在数十外营校尉的簇拥下,洪磊则是步伐平稳的牵着妖马,传音入密道: “老将军心思细着呢,担心你被阳春江水族惦记上,斩蛟的事情除了这群偏将,谁也不知道。” “可赵康林又死在了咱们面前,而且只死了他一个……赵家免不了在心里猜测记恨,虽说那群老东西未必动的了你,但提前亮出声势,也省得许多麻烦。” …… 青州城。 在镇魔司衙门的管制下,这里很少传出什么大事。 无非是剑客媳妇儿又被掳走,平沙谷的贼又喝了王爷几坛酒。 随着一个个传信校尉的奔走,某件足以让所有人失神的大事,无法掩盖的响彻坊间。 青峰山,没了。 不似玉山郡那次的腥风血雨,在临江郡大将军的手下,一座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偌大山门,就这么凭空消失不见。 说书人攥紧响木,无措的站在茶馆。 他说了几十年的侠骨柔情,说了几十年的剑斩妖魔,一夜之间尽数变成了真正的“传闻”。 “我……” 他干燥的唇皮动了动,勉强稳住心神,熟记于心的故事难以再出口,只能搜肠刮肚的再想新的故事。 “今日替大伙讲一个……嗯……水云乡河神持仙刀,怒斩千年河鱼精!” 说书人擦了把汗水,重重拍下响木:“话说本朝,有一豹头环眼的彪形大汉,身披鎏金云纹华衫,手执开山断河之墨刃,端的是神采奕奕,脚踏叠叠江浪,身后是虾兵蟹将千千万。” “那河妖面容狰狞,肥头大耳,气焰嚣张!放声喝问,来者何人?” “大汉冷冷一笑,便有龟相拱手,此乃天星下凡,镇江河神……光是闻其仙名,便让河妖惊的连连后退,浑身抖若筛糠,连那玩意儿都缩成了豆子大小……” “噗嗤!” 说书人朝手里啐一口唾沫,嗓音高昂尖锐:“仙刀斩下,将那河妖挫骨扬灰!” 下方浑身缠着绷带的青年不禁闭上眼,低声道:“不行了,我听着有点尴尬。” 妩媚的便装姑娘端起茶盏,有些心绪不宁:“平民百姓,就爱听些夸张的。” 李新翰重新看向说书人:“不知他离玉液境还有多远,应该快了吧,也是个天才,只是陷于柏云小城,浪费了不少时间。” “对了。” 他想起什么:“先前求你带我出来逛逛,倒是忘记了问,伱为何这么早就回来了,沈仪呢?” 李慕瑾盯着茶盏中飘起的碎叶渣,许久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着急回来,刚刚到那县城呆了两天,就忍不住策马而回。 万一青峰山还要继续抽调校尉,万一抽到了自己…… 为什么突然又不要人了。 一个初境圆满的武夫,在青峰山上,到底能干点什么? 女人思绪纷乱间,李新翰缓缓皱起了眉头,紧紧盯着姐姐,眼中多了愠怒,难以置信道:“你让他去了?!” 被罕见的质问,李慕瑾却并未反驳,而是忽然站起了身子。 门外传来小贩的叫嚷:“回来啦!镇魔司校尉回来啦!” 第八十八章 夹道相迎 青州城。 磅礴大气的城门处,两排军伍手握长枪,笔直而立。 遥遥望去,城门外平整广阔的官道上,数百骑黑衫策马而来,宛如浓郁黑云,踏蹄声犹如雷鸣。 青州城百姓虽见过世面,但也极少亲眼看见镇魔司这般大的举动。 “这么多?”他们瞪大眼睛,挤在长街之上。 “嗤,这才哪到哪,真正的大部队还在后面负责押运呢。”有寻常小家族的子弟抱臂而立,嘲讽众人没见识,相比起那些一流势力,他们这种不高不低的存在,以后大概率是要加入镇魔司的,也不存在什么青峰山灭门,对此感同身受的情绪。 对他们而言,无论一流势力还是镇魔司,都同样的高不可攀。 李家姐弟站在人群中,脸色皆不太好看。 李新翰压根没想到,自己不过受伤几日,老姐居然把沈仪送去了青峰山,那种地方就连偏将们都不敢说全身而退,更何况沈仪。 对方曾斩杀玉液境后期河妖,这事他知道,即便河妖当时状态很差,却也不是自己能收尾的,令人心生敬佩。 可他同样听说了沈仪回来以后拿走的奖赏,乃是风雷熔日宝典……若真是青峰山灭门之战,即使藏有几式杀招的初境,也远不如境界更高活下来的几率大。 在那般绞肉战场,相比起武器锋利,更需要皮糙肉厚跑得快,气息悠长底蕴足。 “……” 李慕瑾并未出言解释那天晚上的情况,她只是沉默盯着城门外面。 藏于宽袖下的手掌略微握紧。 最先回来的肯定是被临时抽调而去的校尉偏将,毕竟他们不用负责后续的事情。 如果沈仪还活着,大概率就在其中。 就连李慕瑾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一个身负重伤的沈仪? 想证明当初对方的选择太过愚蠢?将文册推回来的举动太过莽撞? 她略微咬唇,还是安全无恙回来比较好。 争一时之气,又如何比得上对方的救命之恩。 只是这几率太过渺小。 连青峰门都没了,完全可以想象那边的情形有多惨烈,一个被强行抽调的二纹校尉,大概率会被顶上去削减门派弟子的实力。 “吁!” 随着齐齐扯住缰绳,数百妖马齐齐停止步伐。 连绵不绝的墨衫身影翻身下马。 镇魔司总兵亲自定下的规矩,无紧急之事,一众校尉偏将于青州城内不得骑马。 违者,除了罚俸还得挨鞭子。 百姓们再次朝城门拥挤过去,就连世家门派子弟们也不由自主激动起来:“能不能看见陈将军?” “那儿!陈乾坤将军!” 有人大声叫嚷着朝外面伸手指去,在他的呼喊中,数不尽的目光犹如汹涌浪潮般齐齐朝手指之处汇聚而去。 在数百黑衫皆下马的前提下,其中某道人影便突兀的显露出来。 只见一群金雕校尉缓缓走进城中,眸光冷漠,迅速清出一条道路。 数位偏将身披大氅,簇拥着一匹妖马。 高大健硕的妖马脊背上,俊秀青年伸手攥着缰绳,墨衫身形单薄却笔直,衣袂飘飘。 白净脸庞,一双清澈双眸目不斜视,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配上腰间墨刀,略显肃杀之意。 随着马蹄声踏踏,即便没有金雕校尉的把守,围观众人还是不由自主退出几步。 “去你娘的,陈将军哪有这般俊……年轻。” 青年们有些失望,把刚才冒出来喊叫那人给挤了回去,姑娘们却仍旧盯着那张脸庞,即使不是陈将军,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校尉为其前方开道,偏将为其护身牵马,能享受此等待遇,地位又能低到哪里去? 在人群中,李家姐弟突然呼吸急促起来。 李新翰茫然看向那人袖口的两道云纹,再看看对方熟悉的面容,猛地拍了两下自己脸庞,朝姐姐看去,怔道:“我没认错人吧?” 总兵的规矩,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毕竟前段时间刚挨了鞭子。 “应该,没有。” 李慕瑾按捺住嗓音中略微的颤意,抬头看着那高头大马从面前跨过,然后逐渐走远。 对方甚至都没有投来一丝目光。 更没有想象中的,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嘲弄那天自己摆出文册以为能拿捏对方时满脸的自负。 就这么……平静的从面前过去了。 “……” “我说,你冷着一张脸干嘛?” 洪磊跟在妖马旁边,有些不解的低声道:“咱们是镇魔司,不是收税的差役。” “我高冷。” 沈仪面无表情,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前方,略显几分僵硬。 悄然在马鬃上擦了擦手掌的汗渍。 洪磊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撇撇嘴,若是换成自己骑在马上,定要左右不停的挥手,引得一片呼声,这才不算浪费。 好不容易甩开激动的百姓。 终于熬到了镇魔司,沈仪毫不犹豫的翻身想要下马。 刚刚有所动作,便被洪磊用肩膀死死顶住他的小腿,咬牙道:“陈将军吩咐过,要是没到衙门,敢下来,腿打折。” “……” …… 于此同时。 镇魔司医坊,素净竹楼之中。 白子明没好气的捻起一针扎在方恒胳膊上,听着对方咬紧牙关发出的闷哼,淡淡道:“你继续去犯浑,下次我给你演示一下师父从朝廷替我求来的凝丹境针法。” “已经这些天了,到底还要多久。” 方恒躺在床上,感受着双臂的麻木,情绪略显急躁。 “有意思,浪费我这么多俸禄治伤,现在连师兄都不叫了。” 白子明温和一笑,伸手便是十余针扎了下去。 方恒整個身子宛如鲤鱼般猛地蹦了一下,额头上有青筋炸起,差点没把牙咬碎,告饶道:“白师兄……我真的很急……我得去青峰山……” “若是师父知道收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弟子,啧,堂堂一尊武仙,连面都没见到,被人连续拒绝了两遍,你这当徒弟的,还要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白子明摇摇头,逐一收回银针。 起身拍了拍衣摆:“走吧。” “去哪?”方恒疑惑抬头。 “去见见这位下手这么狠辣的校尉,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白子明双眸平静,将扁平针盒放进怀里:“趁着师兄师姐不在家,把伱打成这个样子,若是让姜师姐知道了,还以为我白某人弃武从医这几年,已经忘记怎么出手了。” 回来了?这么快? 方恒急躁的起身,嘴唇动了动,终于丧气道: “师兄,是我先动的手。” “输了几成?”白子明早有预料的瞥过去。 “十一开。”方恒垂着双手,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叹口气:“我出了十成力,他一巴掌给我拍地上了。” “……” 白子明作势掏出针盒:“差点忘了,医者仁心,不可争强好胜,这种事情还是留给姜师姐。” 方恒知道对方在拿自己耍笑,无奈道:“若是你与他交手,当然是白师兄更胜一筹,毕竟你的手段那么阴险,他略有些淬体功夫,却远远不够。” 都是能一招秒掉自己的高手,沈仪需要近身,白师兄一手淬毒飞针,皆是从玉液毒妖身上提取,甚至有师父赠他防身的珍贵宝药,寻常武夫沾之即亡。 本就难以防范,还喜欢笑盈盈的搞偷袭。 上一秒还在寒暄,下一秒飞针就过来了。 相比起来,沈仪看上去更有强者风范,每次都让自己先手,但也更容易吃亏。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白子明毫不介意的跨出竹楼,他现在对那新进来的校尉,是真的有些好奇了。 两人快步朝着外事堂走去。 紧跟着便看见蜂拥而至的校尉,将衙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第八十九章 功绩加身 方恒眨眨眼,愣在了原地:“……” 只见一匹妖马被洪偏将牵着。 在其前方,二十几个从青峰山回来的金雕校尉满脸肃穆,立于那位青年两侧。 今日负责外事堂的是两个内营姑娘,只见她们逐一取出东西,小心翼翼的奉与同僚之手。 先是一件整齐叠好的大氅,宽袖长摆,质地丝滑,其上有凶狼吞月,这是外营的标识,平添几分杀伐气息。 又放上一条宝玉束腰,一枚鎏金镂空狼纹发冠,华贵威严。 “嚯!升偏将了。” 旁边围过来看热闹的众多校尉,原本是想看看有什么急事,居然把妖马骑进了镇魔司,没成想居然亲眼看见了有同僚晋升。 一时之间不禁有些眼热。 这青峰山凶险归凶险,让普通人辗转难眠,生怕抽调到自己,但对这些有真本事的高手而言,却变成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升的也忒快了! 就在这时,第二个内营姑娘同样取出一件崭新墨衫。 校尉们略微扫过,正想移开目光,身子却忽然僵住,不可思议的重新看了回去。 只见那件制衣的袖口并未云纹,反而在衣领处多出一枚绣工精致的阴阳鱼。 阴阳乾坤! 这是十二镇魔将军里,专属于陈乾坤老爷子的记号。 “……” 众人不经意间咽了咽干燥的喉咙,忽然沉默下来,那种看热闹的震撼神情迅速褪去,和旁边人对视一眼,互相之间隐隐多了一抹火药味。 亲随偏将所代表的意义,四個字即可概括。 熬出头了。 海量的功绩,傲人的实力,让对方无需再做什么来证明自己。 从此不必再翻山涉水,整日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只需跟在镇魔大将身旁,安营扎寨,盯着青州十二郡外面的那群妖魔。 和它们之间互成震慑,井水不犯河水。 作为对方手下的校尉,简直不要太舒服,每天站站哨,几年时间都未必能真正动一次手,混够年头,镇守之功绩同样不少。 如果这位亲随大人临行前愿意带上几个人…… 刹那间,一众外营校尉皆是神情火热的朝前面挤了挤。 白子明略微挑眉,眸中涌现诧异。 唯有方恒脸色微变,原本看见大氅时惊喜的神情,在注意到那枚阴阳鱼后,忽然变得有些不太好看,隐隐噙着几分失望。 “吾等!恭喜沈大人得胜而归!连升三级!” 除开手捧宝衣的几位,剩余金雕校尉略微退后几步,随即屈身拱手,声如洪钟。 在他的带领下,旁边百余校尉,无论内营外营,皆是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就连远处的洪磊脸上也没了先前的调侃,松开缰绳,认真抱拳:“恭贺沈大人!” “瞧我干嘛?你自己没手?”白子明瞥了眼旁边的方恒。 “……”方恒垂着两条胳膊,努力晃了晃。 白子明无奈举起双掌,总觉得今日不该出门。 只要是总兵弟子,最多也就做个偏将,没有去给别人当亲随的先例。 即便是姜师姐,也是在玉山郡镇魔大将身亡以后,靠血腥手段镇压玉山城,直接坐上大将之位的。 故此……白子明的职级,还真比现在的沈仪要低一点。 他叹口气。 直接从校尉升亲随偏将,即便青峰山上真有凝丹蛟魔,那也得是斩首之功才够,怎么,镇魔将军是到青峰山逛街遛弯去了?半点功绩不沾? “陈老爷子是不是昏头了,这小子加入镇魔司才不到一个月,真是什么都敢给啊。” 听到有人在骂陈乾坤,洪磊倏然盯了过来,紧跟着便听到了后半句话。 他面色瞬间变得错愕:“啊?” 一个月…… 坏了! 洪磊心跳骤然加速。 这是哪个混账偏将干的好事,莫非是要死了下不来床,简直懒成狗了!招进来此等人物,连个招呼都不打? 老爷子知不知道不好说,反正他们这群偏将压根没往这方向想过。 其中有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 刚进来不到一个月,俸禄都还没领上,拼个鸡毛的命啊?! “……” 沈仪沉默看向四周,有些不太习惯。 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武学和宝药呢?” 诸多校尉皆是一怔,随即面露古怪。 内营姑娘轻轻捂嘴,推开几个同僚,将沈仪请入外事堂,走到大柜后面,取出一张纸页:“沈大人需要点什么,我记个单子,等所有人回来,统一清点完功绩以后,立马给您送过去。” “什么都行?”沈仪诧异看去。 其实他心里预期不高,洪磊当初答应的是一本下品玉液武学,自己擒了戴冰和执事,斩杀鼍龙,又替镇魔大将收了蛟龙的人头。 怎么说,也得三五本吧? “啊?”姑娘楞了一下,讷讷道:“如果是玉液境中品的武学,咱们这儿倒是有一些,但是适合您的可能不多,至于上品的,外事堂只有一本……” “还没想好,能不能——”沈仪不在意的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道:“都拿出来给我看看,我想仔细挑挑。” 此言一出,几个内营校尉顿时面露难色,努力组织着措辞:“沈大人,以前镇魔司遇到过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那种天才,乃是外面人专门培养送进来窃取武学的……后面就有了规矩……倒不是防着您,沈大人肯定没有这般心思,但规矩毕竟是规矩。” 镇魔司豪奢不假,但也要看是什么东西。 毕竟这里面的武学宝药,来源主要靠抢。 世家里有的,这里有数十上百倍,世家里没有的,衙门里也无法凭空变出来。 比如玉液境武学,在江湖武夫眼里,甚至都没有“品级”这种说法。 所谓中品,那是世家门派发现普通武学的威力还有提升空间,自持家大业大,寿元悠长,耗费心力钻研出了效果远超同境的武学。 之所以叫它“中品”,是因为上面还有总兵五式绝技那般让人无法理解的存在。 比如四合真罡,居然可以把数十年积攒下来的底蕴,在短短时间内尽数用出去,这种玩意儿,一般人真是拿了也不会去看。 好不容易的存下来的玉液,那是用来提升力道和速度,加持肉身和手中利刃的,顶天了来道剑罡或者刀气。 这种铺天盖地的真罡法,相当于提供了大量使用气息的途径,不仅晦涩难懂,也很少有人用得起。 毕竟只要突破玉液圆满,就能延寿百年,即便在宝药的帮助下,重新积攒底蕴也要耗费不少时间,谁会拿性命开玩笑。 汇集整个青州镇魔司之力,也只能先把心思放在最重要的内功上。 最后才推演出震惊十二郡的风雷熔日宝典。 “行吧。” 小心思落空。 沈仪稍稍有些失望,但并未表现出来:“淬体法,轻功步法。” 听见前三个字,两个内营姑娘突然呆滞片刻。 会不会有点太巧了,对方该不是盯着那门上品武学来的吧…… “沈大人,你听说过金刚门吗?” “不是什么大派,一个勉勉强强的二流势力。” 第九十章 菩提金刚宝体 镇魔司,外事堂。 诸多校尉挤在门口,听到内营姑娘提起金刚门,稍稍疑惑,随即便是想起来什么。 几个身着金雕服的弟子,当场便走了进去,沉声道:“沈大人救过我等性命,你少拿那玩意儿糊弄他!” 姑娘撇嘴,重新看向沈仪:“大人别听他们胡说,我可没有替公家省东西的习惯,只是顺口一提罢了,不过这话倒也没错,那本玉液境上品的菩提金刚宝体,确实是金刚门主动献来的,放到现在也没人动过。” 闻言,沈仪略微一怔。 从穿越过来,他对江湖门派最深的认知,便是这群人对镇魔司无比的忌惮。 “至于原因嘛。”内营姑娘轻声解释道:“沈大人应该知道,淬体法这种水磨功夫,谁来练都差不多。” “金刚门曾也是个大派,坐拥金刚菩提宝树,以此树所结果实相助,只需一百八十年就能将这上品武学修至圆满,身躯强悍到令人咋舌,非凝丹境很难伤其分毫。” 一百八十年是个门坎。 正常之人,玉液初期即可拥有两百二十年上下的寿命。 也就代表着金刚门徒,只要能突破到玉液初期,就能完美将这菩提金刚宝体修习至圆满,拥有碾压玉液境的肉身。 “可惜后来那菩提宝树枯了……” “离开宝树果实的加持,他们无论使用多少淬体丹药,都很难再达到当年的效果,其中门徒不管再努力,最多也就将其修至小成,金刚门也迅速跌落至三流势力。” 姑娘眨眨眼,继续道:“也算他们主持运气好,不知从那里寻得半部凝丹淬体法,还真练出了成效,为了避免被其他势力盯上,干脆将先前的金刚宝体献给了镇魔司,求個心里安稳。” 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金刚门这种情况,想要重振门派,找个靠山也算正常。 “一门上品玉液境武学,就连总兵也亲自翻阅过,留下话语,除非金刚菩提树重新活过来,否则毫无价值,有这淬体的时间,不如努努力突破境界……” “这也是唯一由外事堂收藏的上品武学,管府库的那里有没有别的不清楚,但想开启府库,需要总兵手谕才行。” 听完对方的介绍,想起洪磊先前的提醒。 沈仪略微沉吟,眉眼间隐隐透着纠结,许久后才扣指轻敲柜台,故意带些不信道:“世上还有这种事,一本武学还离不开一颗宝植?就它了。” 闻言,那姑娘挑眉看向几个金雕校尉,自己可是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对方不服气,那也不关自己的事情。 众校尉默默退了回去,显然是深知此等人物的傲气,并非三言两语能劝解的。 “那宝药也尽数给您换成淬体所用的?” “嗯。”沈仪收回眸光,仍旧面不改色。 他算是看出来了,在青州这地方,但凡是关于凝丹境的东西,无论如何也绕不过那位总兵。 这也说明,只要到达凝丹境,就有了在青州掀起风浪的实力,是需要被严格把控的存在。 一门不需要天资悟性的上品淬体法,已经是自己现在能获得的最珍贵之物。 “……” 虽有天妖阎罗外丹坐镇气海,但沈仪心里清楚这霸道法门的劣势。 拥有三千年蛟君修为,却无相应层次的手段,更没有蛟龙强悍的鳞甲之躯,欺负欺负那种实力远低于蛟龙的武夫还行。 若是对上同等修为的存在,可谓是处处吃亏,只能说勉强拥有了一战之力,不至于像先前那般毫无还手的机会。 最重要的一点。 外丹内的妖煞之力是不可再生的,也就是说如果搏命拼杀,耗到油灯枯竭,自己就只有一次机会。 若是不能斩获另一枚同境内丹给予补充,这耗费了近两千年妖魔寿元的天妖外丹,将会变成毫无用处的废品。 故此,任何提升都不能放过。 “已经记下了,轻功步法也给您挑最好的,等清点完毕,马上派人给您送去,如果这淬体武学不合心意……嘻……要换成其它的话,沈大人随时来找我,我每月初七到十九都在这里,宝药也是可以换的。” 姑娘露出甜美酒窝,却让旁边几个校尉看得皱起了眉头,原来跟这儿等着呢? “对了,您去了临江郡,那边会给您配足三个偏将,一百二十个校尉,如果您想从这边带去几个,只要不太多,三五个还是没问题的。” 她耸耸肩:“毕竟咱们这儿也缺人手,都跟沈大人去享福了可不行。” “到时候再说吧。” 沈仪转身,瞬间被一堆灼热目光紧紧笼罩。 他略微迈步,几个手捧宝衫的校尉顿时冷冷瞪过去,让那群外营中人稍稍收敛了一些。 …… 在人群最外围,相隔数十丈的地方。 一道双肩极宽的身形静静立着,他身着粗布短褂,大约四五十岁的面容,带着些许胡茬,甚至连武器都没带,看着就像是个在地里刨食的老实模样。 在其肩上,坐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扎着俩小揪,肌肤白嫩,唇红齿白。 身着青绿小裙,白生生的小脚丫惬意的晃荡。 她好奇的注视着那个墨衫青年:“你说,陈乾坤又给他亲随之职,又把他举荐给我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中年男人目光沉静,缓声道:“人老了就容易犹犹豫豫,即希望看中之人能伴其身旁,又觉得浪费,做不出决定,干脆把选择的权力交给对方,失了年轻时的果决,这般看来,临江郡,他也镇不住几年了。” 闻言,小女孩伸手揪住中年的耳朵:“我听着你话里有话。” “我没有说你的意思,奶奶。” 中年无奈微笑,继续道:“又要掩盖斩龙之事,提防阳春江水族报复,又要大张旗鼓,给予赵家震慑,你看这蠢事儿办的,还像是以前的那个陈乾坤么,他看中之人,莫非是个奶娃?遭不得半点风浪?” “给予一个年轻人安逸的选择,又期望对方能主动拒绝,简直笑话。” 说罢,他缓缓转身。 “总兵已经是第三次去往朝廷请援,青州有大乱将至,我等捉妖人是要死在最前面的,没功夫去帮陈大将军带孩子。” “哈哈。”小女孩乐得甩甩脚丫:“说起小娃娃,我倒挺喜欢姓林的姑娘,从初境就开始学习寻妖,结果差点死在柏云县这种小地方,笑死我了,总兵请不回援助,这次的武庙洗练总是要替她争一争的,正好洗洗身上的奶味。” “等她凝丹回来,看见这小子去给别人当了亲随,岂不是得气闷掉。” “信里向我们吹的天花乱坠的人,这才刚刚吞了两口生肉,尝到血的滋味,就被老陈拿骨头栓去了临江郡守家,哎哟……”她揉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并非嘲讽,只是再勇猛的凶兽,看家护院的事情做久了,过着饭来张口的日子,獠牙和爪子总会失去锐利。 历代总兵,无不是从捉妖人中脱颖而出。 他们是狼,是敢于主动跨出青州十二郡,踏入妖王领地,于危机四伏中刀口舔血的凶狼! 第九十一章 狗师弟 镇魔司,别院。 几个金雕校尉将手中宝衫放在屋内床上,又麻利的烧水整理房间。 做完一切,这才拱手道:“沈大人,可还有事情要吩咐?” 总兵不在青州,镇魔大将军据守十二郡。 在衙门里,对方这个暂时还没离开的亲随偏将,可以说是地位极高,一呼百应,就是放到外面去,也相当于一流世家门派的长老了。 “没事了。” 沈仪摆摆手,目送几人离去,坐在床沿。 伸手取过那鎏金镂空狼纹发冠,下意识想用指尖掐一下。 忽然反应过来,就凭现在力气,别说真金,就连精铁也能给握碎了。 他放下发冠,拿起那件薄衫,轻轻摩挲着上面阴阳鱼的图案,许久后才将其放在一旁。 “这也升的太快了。” 沈仪躺在床上,双臂枕头,感受着来之不易的松软惬意。 若是真凭本事升的也就罢了,但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斩杀那条凝丹蛟龙的功绩里到底掺了多少水分。 难不成前身在柏云县流浪的真正原因,其实是某个镇魔大将的私生子,流浪在外? 向来觉得问心无愧,此刻却莫名感觉到一丝不踏实。 “贱!” 沈仪撇撇嘴,难不成非得被针对才算踏实。 回来的路上,他从洪磊口中也了解到不少关于镇魔司和武道境界的事情,比如这亲随偏将,每個镇魔大将身旁不过寥寥四五位,有的甚至一个都没有。 其中不乏跟了对方一两百年的老偏将,都是从无数校尉里靠着功绩杀出来的,玉液圆满只不过是门槛而已。 十二位将军里,陈老爷子是距离大限最近的一位。 所幸内丹蕴育的阴神有所成长,给这风中残烛稍微添了一点生机。 若自己真有表现的这般天资,两个月从凡夫俗子到玉液圆满,更是有一枚包含蛟君修为的外丹傍身……待到对方握不动混铁大戟的那天,镇魔大将之位几乎不可能落到别人手里。 统管一郡数百万黎民,这是沈仪在柏云县时很难想象的事情。 可惜就可惜在,这“天资”需要大量的妖魔寿元去堆积。 “……” 一想起妖魔寿元,沈仪平静脸庞上,眸光略微闪烁。 现在已是玉液圆满修为,想要继续往上提升,就需要真正的凝丹法门。 虽然能理解镇魔司所求平稳安定,但落在自己身上,还是有些感叹于它们的死板固执,动不动就要以“年”为单位。 沈仪倒是可以等,但不原意坐着干等。 除了镇魔司,外面也不是没有这东西,有了亲随偏将的身份,许多事情都有了操作空间。 如果能提前获得,当然是再好不过。 可在做那些事情之前,还是要有足够的实力做底蕴,否则到时候抓住了尾巴,把人围起来,结果打不过才叫尴尬。 “咳。”想象着那般场景,沈仪不禁撇嘴。 目前来看,可以提升的方向还有很多。 自从遇见水云乡幼蛟开始,先前的淬体法明显不够用了,所幸即将到手的菩提金刚宝体,可以让身躯再次得到提升。 除此之外。 沈仪沉入内视,看向那枚被熔日宝炉所镇压的天妖外丹。 其中妖煞之力堪堪才到一半的位置。 若是能将其全部装满,相当于拥有蛟君两倍的修为,到时候抱丹境之下,只要不涉及阴神和混元手段,岂不是随自己横着走。 可惜熔日宝炉已经到了极限,想要镇压更强悍的妖力,或许要倚仗于沟通更多的窍穴。 没记错的话,那天推演风雷熔日宝典的时候,花费两百多年,才新开了四窍,两百七十五窍,距离全部开完还差得远。 “不着急,慢慢来。” 沈仪懒散的从床上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这么大的寿元缺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齐的,至少现在还有个方向,总比当初在柏云县跟个无头苍蝇胡乱摸索的好。 “沈大人平日就以白水解渴吗?” 院内传来一道调侃,沈仪侧眸看去,只见白衫俊美青年拎着两壶酒,唇角噙着笑意:“白子明,在医坊做事。” 这个名字,好像在洪磊口中听过,和方恒林白薇并列,而且排在最后。 沈仪瞥向对方身后的方恒,抿了一口温水,淡淡道:“茶水太苦,别的也喝不太习惯。” 上辈子过得够悲催了,哪有闲情逸致去品那苦涩中的回甘。 “我那里有独家补茶,滋阴补阳,益气壮肾,味道醇厚甘甜,下次给沈大人带两包过来。” 白子明自来熟的进屋,将酒壶放在桌上,又从方恒垂着的手中接过饭盒,悄然打量着沈仪,随即开口道:“我这师弟性子急躁,先前多有得罪,我特意带他过来赔罪。” 闻言,沈仪朝那高壮莽汉看去。 方恒老实道:“不是,他不信年轻一辈中有比他还强的武夫,心里不服,就是过来找你弱点,准备下次切磋时好偷袭你。” “……”白子明眼角抽搐了一下,笑容略显僵硬。 “别听他胡说,沈大人修为高强,白某自愧不如,只是一介郎中,又哪里敢谈什么切磋。” 沈仪又朝方恒看去。 莽汉抬起头:“不是,姜师姐抱丹圆满,上次回来的时候,他照样从背后发出新研制的毒针,让师姐一剑拍翻在地,躺了两个月。” “你们聊。”白子明面无表情,把食盒放下,转身就走:“我还有点事儿。” 等师父回来,一定要禀报上去,将这吃里扒外的白眼狼逐出师门! “白师兄。” 方恒叫住他,两条胳膊垂着,略带歉意道:“能不能替我倒下酒。” “我忽然不饿也不渴了。”白子明冷着脸,说是这样说,还是从食盒中取出三个小巧酒杯,以壶中琼浆斟满。 将杯子分别推向两人,这才端起酒盏。 “师兄,再帮我关下门。”方恒深吸一口气。 白子明端着酒杯的手掌略微颤抖,神情阴恻恻的看去:“姓方的,白某不欺负残疾人,等你伤好了,你等着。” 说罢,他挥袖转身出门,砰的将木门砸上。 “……” 看着这对活宝,沈仪陷入沉默,片刻后才道:“到底什么事?” 方恒咬紧牙关,用几乎没有知觉的手掌,颤颤巍巍的去取那酒杯,努力将其端起,然后一饮而尽。 他不知纠结了多久,终于是鼓足勇气道:“我想请你……不去临江郡,至少最近几个月先不去。” 并不算大声的话语。 却让院门外的两人缓缓止住步伐。 双肩极宽的中年沉默朝里面看去,坐在他肩上的小丫头脸色骤冷,两条白嫩小腿也是停止了晃动。 白子明站在屋门前,刚刚听见里面的话语,还未反应过来,余光却是瞥到远处的身影,额头瞬间渗出汗意。 这蠢比师弟,一声不响的,居然带着自己过来搞作弊?! 第九十二章 三色铃铛 寂静屋内。 说完这句话,方恒垂下手臂,略显忌惮的往后退了半步。 从见面开始,每当想出言留住对方,自己的胳膊就得跟着遭罪,从右臂到双臂…… 但他还是直勾勾的盯着坐在桌旁的墨衫青年。 师父收弟子的标准里,天赋还要排在杀心后面,无论哪个师兄师姐,包括自己在内,都是杀妖杀得最凶狠的那一批,功绩远远超出同僚。 这是因为,青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般风平浪静。 宛如一座沙子砌成的大楼,看似稳定,实则稍微一碰就会瞬间崩塌。 如今的青州不需要天资卓绝,潜心修行,快速破境,然后飘然离去宛如仙人般不沾红尘的天才。 需要的是一尊煞神!能镇住妖王!能让群妖匍匐于脚下瑟瑟发抖的屠夫! 方恒是除了林白薇以外,唯一亲眼见证沈仪那恐怖成长速度的镇魔司之人,截脉擒龙,对方入门只用了五天,四合真罡,同样也是五天。 更重要的是,他从未在对方眼中看见过畏惧。 无论是去水云乡,还是登青峰山。 离开时的背影永远单薄却底气十足。 河神死,蛟龙亡! 腰间那柄配刀墨黑如初,其上的腥味却愈发浓郁。 这样的人物,不应该被送去打磨心性,苦熬几十上百年,成为镇守一郡的大将。 对方应该继续杀下去,直到成为姜师姐那般的存在,去和师姐争夺总兵之位!以手中利刀,威震十二大郡! 白薇师姐还没回来。 现在除了自己,没人知道沈仪到底有多夸张,不仅是武学境界的突飞猛进,还有令人惊叹的沉着冷静,以及从不依靠他人的自信。 当总兵最需要的是什么?不就是那抹自信到乃至于自负的从容。 毕竟他是千万黎民所依靠,却没有人能让他依靠。 “我……” 方恒感受着喉头的辛辣,忍不住想要向对方解释。 就在这时,他却是看见沈仪略微抬眸,端着水杯,懒散的朝自己看来。 “谁跟你说,我要去临江郡了?” 此话一出,院门外的两道身影略微怔住,白子明翻着眼睛,擦了擦额头汗水。 方恒同样陷入沉默,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许久才茫然的将目光投向床上的崭新阴阳鱼制衣。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 沈仪又抿了口温水,疑惑道:“我不能都要吗?” 如果没记错的话,自己好像没有收到必须去临江郡的命令,亲随偏将就不能留在青州城继续办事了?他又不需要什么校尉偏将帮忙。 主要是这么久以来,镇魔司中人的表现……实在是太菜了。 沈仪确实提不起什么兴趣。 “都,都要?” 方恒眼皮发跳,头一回发现事情还能这样办。 扯着陈乾坤老爷子的虎皮……然后干自己的事情? “昂。”沈仪点点头。 方恒再次沉默,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种事情一听就觉得很离谱,但偏偏没有相关的规矩,毕竟诸多偏将熬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这点安稳日子,谁会在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停住脚步。 见对方平静的神情,方恒反而纠结了起来:“你也觉得,不习惯呆的太安生?” “屁话。” 沈仪无语的白了他一眼,谁会嫌弃活得太稳当,自己又不是贱骨头。 “那是为什么?” 方恒终于生出一丝磨灭不掉的好奇。 “因为我有病。” 沈仪脸上罕见露出一抹调侃,拿起筷子去夹食盒中的大肘子,吃肘子就得先叨皮。 他其实不是在敷衍对方。 是真的有很严重的病。 譬如刘家门口,在初见黑皮狗妖时,那只不由自主伸出去拦对方的手。 在看见田埂间瘫软的那群小崽子时,莫名其妙越过他们,站在黄皮子面前的两条腿。 沈仪正在努力改掉这个会害死自己的坏毛病。 但目前还未看见成效。 所以他只能尽力的,从不停歇的去提升实力,希望在下次不小心伸出手,亦或者迈出步伐之后,能以掌中墨刀,保下自己这条性命。 院门口。 中年人的脸色有点难看,小姑娘则是捂着嘴,浑身抽抽,眼角又溢出泪花,脚丫止不住的踢在他胳膊上。 “哈……他都要……这可不是什么奶娃,野心大的吓人。” “我真的——”丫头停止发笑,从肩上一跃而下,眸子变得深邃:“好喜欢。” “奶奶,你去哪儿?”中年人骤紧眉头,显然没料到沈仪会是这般想法。 “我想瞧瞧,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敢要。” 小丫头一身碧翠,蹦蹦跳跳来到屋门前,瞥了白子明一眼:“滚。” “欸!” 白子明老实的点点头,也不管师弟,松了口气,快步走出了院子。 幸亏这傻小子还没来得及泄密……真够险的。 待到他离开。 青衣小丫头又露出甜美笑容,垫着脚丫敲敲门,嗓音软糯喊道:“大哥哥,阿芊能进来吗?” “……” 屋内,沈仪双眸微眯,拿筷子的手掌逐渐绷紧。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踏入这方小院,而自己全无知觉,上次这般体验,还是在柏云县的时候那两条妖蛇。 方恒楞了楞,忽然浑身如遭雷击。 满脸惨白转身,咬牙努力挪动着麻木手臂,将木门拉开,低头看着面前的娇小身影,下意识道:“老……” 听到那个字,小丫头眼中涌现危险神色,淡漠细声道:“你也滚。” 方恒回头看了沈仪一眼,沉默离开了屋子。 待到他高壮身影离去,沈仪终于是看见了那個小不点,一袭碧翠小裙,赤脚而立,睫毛浓密,白皙细腻脸蛋肉嘟嘟的甚是喜人。 见阿芊甜美露出贝齿,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好奇看着自己。 俊秀青年脸上回以温和笑意。 紧跟着,悄然伸手搭在了腰间刀柄上。 面前这人畜无害的小东西,却给了他这么久以来,所感受到的最大压力! “嘻,别紧张。” 阿芊将其动作收入眼底,蹦蹦跳跳踩上椅子,两条胳膊杵在桌上,将肉嘟嘟的小脸凑到沈仪面前:“我刚刚不小心听到大哥哥说话,所以进来问问……” 她伸出手腕,金色铃铛叮铃作响。 葱白指间,挂着一枚同样造型的银铃:“这个你要不要?” 沈仪盯着铃铛,漆黑双眸中掠过一丝疑惑。 像这样的铃铛,他曾在柏云县见过,就在狐妖手中,只不过是铜质的,当时认为是狐妖长辈赐下的宝具,此刻却是出现在了镇魔司内。 三枚一模一样的铃铛。 在脑海和眼前同时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第九十三章 捉妖人的馈赠 “这是什么?” 沈仪不经意松开刀鞘,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一些。 果不其然,阿芊话音中多出几分调侃意味: “捉妖人的腰牌。” “捉妖人……”沈仪不止一次听见过这个名头,甚至亲眼在青峰山上见过几位。 “千里寻踪觅妖,隶属镇魔司之外,听调不听宣,就是捉妖人。” 蒋承运缓缓跨入屋内,面无表情,顺手将腰间的银铃塞进布带藏起来。 所谓听调不听宣。 镇魔司有令,他们可以去做,但无人可以干扰他们的办事手法,拥有最大的自主权,只给结果,不论过程。 这个无人干扰的范畴,其中也包括了总兵。 并且是“可以去做”,如果觉得有更重要的事情傍身,或者单纯犯懒,也可以不管不顾。 不仅是在外面,就连内部,以铜铃、银铃、金铃划分职级,但即使是金铃捉妖人,也无法对铜铃下令。 如此宽松的规矩,代表着朝廷对他们的无条件信任。 想加入捉妖人,偏将只是最简单的门槛,还要考核心智,性格,以及实力。 “有什么好处?”沈仪收回目光。 闻言,蒋承运略微咬牙,阿芊笑着捂住小腹,躺回椅子上:“捉妖人直达朝堂,你想要的,只要大乾朝有,我们就有……而且,也没有镇魔司那么多破规矩。” “我们只看一点。” 阿芊伸出两根手指:“你能收集多少妖魔的踪迹,或者能斩去多少妖魔的首级。” 蒋承运无奈瞥了眼奶奶的手指,沉声补充道:“你还能获得整个青州最大的情报渠道,当然,你本身也是其中一环。” 阿芊再次晃了晃铃铛:“用这东西,可以将消息留在任何地方,亲随偏将以上,也掌握类似手段,别的持铃者只要靠近,都能收到,相距百里之内,可以用它互通情报……不过,你要是想用来哄小姑娘也没问题。” “除此之外,还能装点东西,暂时充当防身之物。” 说着,阿芊重新撑在桌上,将银铃缓缓推了过去:“里面有敛息法,化形法,寻气采气法,还有阿芊专门给你准备的一点小礼物,听陈老将军说,伱好像很喜欢这种东西,大哥哥,还要考虑吗?” 她细嫩的脸庞上噙着笑意,笑容却显得有些古怪,蒋承运同样耷拉着眼皮看了过去,。 两人刚才说的都是好处。 但只要不傻,就知道一旦接过这东西,代表着要面临怎样的风险。 银铃捉妖人,地位绝不会低于亲随偏将,处境却是两個截然相反的极端。 如果说镇魔司中人是踩在刀山火海中步步艰难,谨慎前行,那捉妖人就是一群赤脚于刀尖上跳舞的狂妄之徒。 虽有狂妄的资本,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换句话说,他们的鞋子就没有真正干净过。 “应该不用了。” 在两人的注视下,沈仪随意将铃铛收了起来,眸光平静,就好似那真的只是一枚普通铃铛。 “……” 见状,阿芊和蒋承运对视一眼。 如此轻描淡写,如此漫不经心。 如果这墨衫青年不是听不明白话的蠢人,那就只能说明一点。 对方的狂妄程度,甚至还超出了阿芊的预期! “服了吗?比你当年如何?” 阿芊反手拍了拍蒋承运的胳膊。 “奶……嘶!” 蒋承运话音未落,他胳膊上那只小手瞬间拧了上去。 他垂眸看向旁边,止住了话语。 不错,当年的自己确实是兴奋而激动,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最后才接过那枚铃铛。 远不如面前人的从容。 但区别在于,成为捉妖人之前,自己经历了十余年的生死搏杀,就算有个金铃捉妖人奶奶,对方也不曾出手帮助过半点。 以奶奶的性格,即使听到自己这个大孙子的死讯,也只会甩腿大笑,嘲弄他的无用,顶多在笑出来的泪花里藏几分赏赐给自己的悲意。 而沈仪入镇魔司不足一月,便有林白薇送信在前,陈乾坤照拂在后。 难说是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大哥哥,把气息运进去即可,等他忙完手里的事,我让他带你熟悉熟悉流程。” “里面的东西尽量快点学会,让几条脑子被水泡坏的蠢蛟龙震慑住,实在是有点丢人,打不过最老的那条,至少也要跑得快,给它脑门上来一刀,大耳刮子抽上去,溜狗似的溜它三千里,顺便绕回去宰了它的蛟崽子,真的很刺激,有机会你也要试试。” 阿芊跳下椅子,摆摆手,蹦蹦跳跳的出了屋子。 蒋承运最后看沈仪一眼,缓步跟了出去。 直到走出有段距离,他才略显不满道:“奶奶,你这样直接给他银铃,对我们是不是有些不太公平?” “喏。” 阿芊扬起手腕,晃了晃精致的金色小铃铛:“跟你换。” 看着那晃动的铃铛。 蒋承运耷拉的眼眸里涌现灼热,在整个青州,这般金铃仅仅只有三枚,每一枚都代表着某位堪比镇魔大将的存在。 换而言之,十二镇魔大将,加上三个金铃捉妖人,总共十五个抱丹境强者,就是青州除总兵以外的所有顶尖高手。 但很快,蒋承运便掩去了那抹灼热:“还是等你死了,我又丹成圆满,正式踏入抱丹以后再说吧。” “那不就得了。” 阿芊翻个白眼:“一枚破铃铛有屁用,陈乾坤能给的职位,我给不了?里面到底收集了多少妖魔的气息,心尖血气,能换多少宝药武学才算本事。” “他有这本事吗?”蒋承运疑惑看去。 阿芊无奈止步,看傻子似的看过去:“不是,你还真指望一个玉液圆满能做多少事啊,给他打打鸡血罢了,寻踪斩妖是你的事,努力成长起来才是他的事。” 两人重新走远。 别院,寂静屋内。 沈仪坐回床沿,取出那枚银铃,满眼尽是费解。 最近到底是走了什么大运。 安安静静在屋里呆着,然后跳出来两人,又是送情报,又是送宝具,还送了一堆防身的本事。 那丫头一脸坏笑,差点让沈仪都有点紧张了。 最后的代价居然是……没有代价? 独身斩妖,是自己本来就打算去做的事情。 “真够怪的。” 沈仪摇摇头。 尝试着灌入气息。 紧跟着就像陷入内视那般,眼前倏然多出几件东西。 几本记载了各式手段的秘籍。 以及阿芊口中所说的小礼物。 那是一枚静静躺着的,凝丹境蛟丹。 第九十五章 金刚门的振兴之路 【第一年,你吞服淬体宝药,开始修习菩提金刚宝体】 屋内,沈仪将上百瓶淬体丹药全部收入银铃之中。 别看这铃铛小巧,装点随身物品绰绰有余。 手掌翻动间,黄豆大小的红色药丸,带着些许兽血腥气,大约一年的份量被逐渐送入口中。 【第二年,你曾经修行的淬体法门,隐隐和这宝体似是一条路子,上手极快,又有源源不断的宝药相助,修习效率大大提升】 【第五年,你逐渐发现不对劲,菩提金刚宝体像是需要某种特定灵植相助,修习效率降低】 看着面板上的提示,沈仪早已从旁人口中得知,倒是提前有了心里准备。 有金刚菩提子和宝药相助,需要一百八十年。 那自己翻个倍总够了吧。 这种水磨功法,一分打熬一分收获,不比那些靠悟性的玩意儿靠谱多了。 唯一值得期待的,就是能不能和自己那些妖魔天赋结合一下,推演出更强的妖魔武学。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 “可惜要吃完了,再想要又得先立功,而且还容易引人怀疑……” 别说现在没有多余功绩,就算有,也很难解释这足够用一百年的丹药上哪儿去了。 沈仪再次翻掌,手里的丹药只剩下寥寥数枚,稍稍叹口气。 而这百年份的丹药入腹,换来的却是浑身愈发充盈的力道,以及散发莹莹微光的皮肤。 要知道有了蛟魔和鼍龙天赋的加持,沈仪现在的力气在玉液境中已经算是碾压级别,而这门淬体武学,在这种基础上,竟然还能让他感受到十分明显的提升! 简直不敢想象,金刚菩提宝树未曾枯萎之前,门派弟子只需玉液初期门槛,就能大量堆积出堪比玉液圆满的战力,该是何等的恐怖。 即使没有凝丹境坐镇,这样一群皮糙肉厚,打人又疼的门徒,谁见了不害怕。 【第六百二十四年,即使没有灵植和宝药相助,你倚仗着悠长的时间,仍旧将菩提金刚宝体修习至圆满……】 【玉液.菩提金刚宝体(圆满)】 【剩余妖魔寿元:四百七十四年】 浑身莹莹白光大作,随即迅速浸入皮肤。 沈仪闭上眼细细感受了一下,随即心生讶异,光是力道上的加成,这门菩提金刚宝体,便有蛟魔之力的八成左右。 那可是十余丈长的一条幼蛟。 真正字面意义上的手撕妖魔。 更何况—— 沈仪看向手臂,这次倒没有再拿刀去砍自己,只是稍微用指尖按压了两下,便得出了判断。 若是再回青峰山上,张横州那两只手爪,以那般力竭状态,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洞穿自己的双肩,更别提什么幼蛟和鼍龙。 至少也要凝丹境武夫正儿八经的用出武学,才有破防的可能。 勉强也够用了。 毕竟自己也不是木桩子,站在那儿给人打。 不知是不是有点想当然。 但沈仪真觉得,在天妖外丹和这般强悍肉躯下,虽然暂时还没有掌握什么凝丹境武学,如果是那种凝结雏丹的武夫……应该不是自己的对手。 如果能补齐凝丹境手段,即使让蛟君再活过来,未必不能打来看看。 相较于凝丹法,凝丹武学的获取方式就简单了很多。 毕竟被自己斩杀的妖魔或许不擅长武夫的内功修行,但是怎么杀人,什么手段更凶残,它们可是一个比一个懂。 只要有足够的妖魔宝晶,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沈仪伸手向最后一本轻功探去,稍稍翻阅后,大概有所了解。 这式白驹神行步,和白猿戏蟒相比,更擅于长途跋涉,速度提升不大,只是耐力更持久,并不是近身缠斗所用的步法。 只剩四百余年的妖魔寿元,需留一部分补充气海,毕竟上一次对战蛟魔时,即便对方半残之躯,也是耗去了自己相仿的寿元。 至于此法,还是等积蓄更充足时再考虑。 他调动银铃,将床上的武学全部收进去。 就在这时,院外竟是又传来呼喊。 …… “沈大人!” 打完招呼,缠着绷带的李新翰一瘸一拐的从夜色中扭了进来。 他木着脸,一步一步走到屋内,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然后紧紧盯着沈仪。 似乎想要看清楚,这到底是不是自己亲自从柏云县带回来的那位衙门捕头,许久后,他垂头丧气的靠了回去:“沈大人,您真狠呐。” 他只差一次功绩,就能升偏将。 招揽沈仪也是想着对方能帮到自己。 在水云乡的事情后,李新翰作为带队统帅,却没有碰那功绩半点,心里想着这本就该是沈仪的,对方刚刚入镇魔司,也正好需要功绩站稳脚步。 还盼着等养好伤后,定要好好报答对方的救命之恩。 先前得知老姐居然没留住沈仪,差点与其翻脸。 但现在—— 李新翰咬咬牙,后悔不已,人家哪里缺这一点半点的,说不准压根不放在心上。 “伤没好就不能老实呆着。” 沈仪缓缓坐起,在青峰山呆了这么久,好不容易休息会儿……怎么这群人还一茬接一茬的来。 他对李家姐弟谈不上什么厌恶,毕竟也是一起出过差的,只是有些忌惮对方世家子的身份,特别是在亲眼看见了青峰山门徒的惨状后,这种感觉就更深了些。 但只要别开口招揽,搞些奇奇怪怪的操作,其实人还不错。 毕竟那封文册,对于大部分校尉来说,真的算是救命稻草。 “嗯?” 李新翰忽然有些疑惑的朝门外看去,只见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姐,此刻竟是略显局促的站在院内。 这是怎么了? 别说亲随偏将,就算是总兵弟子,对方也敢拔出短剑,更何况沈仪还是熟人。 “沈大人刚回来,需要休息,你们聊,我随便呆会儿。” 李慕瑾扯了扯红润唇角,想起先前那高头大马从身前越过的场景,有些尴尬的攥住袖口。 见其一副愧疚模样。 沈仪大概猜出对方心思,懒散起身倒水,略微调侃一句:“你那天可没那么客气,小嘴挺能说的。” 他判断好赖的方式很简单,谁盼着自己活,谁又心心念念想着自己死,对方虽并不纯粹,也和自己不是一路人,但显然是属于前者。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纯粹,有人盼伱好就算是不错了…… 闻言,李慕瑾顿时满脸通红,又想起先前在树下的事情,有些结巴的解释道:“我……没有恶意。” 无论报有怎样的小心思,她从没想过真让沈仪涉身危险,只是以为方恒已经替对方安排好了,这才导致最后三人面面相觑的尴尬。 “你俩这是怎么了?姐,你不是有事告诉他?” 李新翰疑惑在两人身上看过。 闻言,李慕瑾这才迈步来到房间内,犹豫道:“是有一件事……你去青峰山以后,我和马涛几個收拾好东西,拿着文册准备先离开青州城……我看到两个金刚门徒来寻你朋友,就是那个大胡子。” 沈仪倒水的动作微滞:“然后呢?” “我见他们神色有点不善,就过去问了两句,但你朋友似乎很着急的样子,也不让我管……我没办法,只能令他们办完事后必须把人送回来。” 说到这里,李慕瑾咬了咬唇,她知道沈仪最忌讳什么,但还是鼓起勇气解释道:“我来镇魔司不久,又比较懒惰,只是个校尉,未必镇得住他们……所以用了家里的名义。” “又让李小二跟了一段路程,发现他们离开了青州城,有调令在身,实在没办法再跟下去。” 李慕瑾说完,略带歉意的立在原地。 沈仪将茶杯递过去,认真道:“多谢,有劳李姑娘。” 有一流势力李家的人出面,张屠户出事的概率可以减少到忽略不计的程度。 “你不介意就好。”李慕瑾捧着茶杯,妩媚脸颊又红了一些。 “哎,我还以为什么大事,让你一个镇魔司亲随偏将等他们?多大的脸。” 李新翰艰难坐直身躯,随意道:“等我发个帖子,找个借口把那群纨绔约出来,金刚门也算在里面,到时候你直接当面审问他们不就好了,就明天呗。” “你打算这样去见人?”李慕瑾瞥了他一眼。 “那怕什么,这是除妖受的伤。” 李新翰挑眉,再等几天,要是沈仪走了,他再说认识一位镇魔司最年轻的亲随偏将,还有谁肯信。 这多有面子,一点伤痛算什么。 “不要用你的名义发帖,让你那帮狐朋狗友出面,知道是李家,金刚门的人不一定会来。” 李慕瑾摇摇头,这弟弟又和那些人玩不到一起去,人家聊的是风花雪月,他只知道出差挣功绩,却偏偏喜欢充面子,享受那种带头大哥的感觉。 李家作为四姓五派之一,却将代代嫡系皆送入镇魔司当差,在江湖上的名声明面上是呼风唤雨,德高望重,背地里大概就是违背祖训,投靠朝廷的天字一号软骨头。 谁会真的和李新翰深交。 就跟李家最近这次似的,家大业大,跟谁都交好,实际上青峰山出事,除了不让自己人参与以外,连半点伸出援手的意思都没有。 想罢,她转身看向沈仪:“沈大人去吗?还是我们替你问问?” 沈仪神情平静,轻点下颌。 “去。” 第九十七章 金刚门的没落 大顺斋内。 略微瘦削的身影裹挟着染血白布瞬间轰砸出去! 诸多世家弟子皆是起身躲避,随即惊骇的盯着地上的圆刚,只见对方眼睛外鼓,口鼻溢血,胸骨塌碎得不成样子,显然只剩下半口气吊着性命。 只一掌,甚至没有用武学,纯凭肉身的力量便差点毙杀一位玉液境的淬体武夫。 再看那人模样,好像都没有出全力。 众人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赶忙朝赵康云投去目光。 “……” 赵康云刚刚站起身子,还没来得及摇扇,一下子就成了众望所归的存在。 他心中却无半分欣喜,略感口干舌燥。 犹豫一下,才缓缓开口道:“这位兄台,我大乾朝的律法,似乎还没有严苛到不准旁人发笑吧?金刚门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派,你这般行事,会不会有些过于霸道了。”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咯嗤……”圆刚脸上被血浆布满,耳间嗡鸣,脑子发懵,出于本能的怨毒朝沈仪看去。 见其余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青年身上,赵康云暗自松了口气。 他虽天赋极佳,又年长几岁,却也只是玉液后期修为。 真对上圆刚,胜负还两说,何况是这恐怖的青年。 只能懊恼今日出来散步,却是忘了带个传信的人,也没有长老在左右庇护。 张屠户怔怔看着沈仪,腥臭的猪嘴略微动了动。 心绪复杂难以言喻,以至于不敢面对青年的直视,这是何等丢人的场景,对方却如同往常那般站在自己身前。 “……” 所幸沈仪略微侧过身子,深邃眸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了赵康云身上。 他静静注视着对方:“你笑啊。” 听不出情绪起伏的话语,在大顺斋中响起。 刚才还哄笑不止的人群,此刻皆是讷讷沉寂,赵康云努力的去扯嘴角,最终还是放弃,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金刚门自然知道向阁下去讨个公道。” 一时间,整个大堂之内再无刚才的欢声笑语。 见状,就连田志文都有些难以置信。 这是在青州城,那是赵家的大少爷……他……他怂了? 可是一下子得罪青州大半势力的年轻天才,这墨衫青年到底是什么身份? 别看现在所有人都老实呆着,那是惧他悍然出手的凶厉,众人眼里藏着的敌意却丝毫未减,一旦走出这大顺斋,那可就不只是年轻人之间的事情了。 没等田志文想明白,身后已是传来两道簌簌风声,李慕瑾翻身从二楼一跃而下,李新翰狠狠心,咬牙忍痛,扯着伤躯同样跳下去。 两人一左一右。 李新翰一脚踩在圆刚小腹,伸手去摸刀,忽然想起今日三人都未带刀,无奈之下,扯起身旁的板凳抵住圆刚咽喉:“瞪什么瞪,给我老实点。” 看见姐弟两人,在场众人又是一惊。 原来今天这恩怨里,还有李家的事情? “李新翰,我记得你爹和金刚门主持向来交好。” 赵康云刚说完话就被打脸,只得蹙眉提醒了一句。 “什么狗屁李家王家,小爷今天以三纹校尉的名义押了他。” 李新翰冷冷扫向四周,厉声道:“镇魔司办差,全给我蹲下!” 李慕瑾紫裙微拂,同样冷漠盯着身边之人。 只要抬出镇魔司的名义,那今天的可就不是私人恩怨了,必须一次将他们的脾气压下去,否则接下来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麻烦。 在姐弟俩的注视下,这群有头有脸的江湖子弟,全都愣神,随即心不甘情不愿的蹲在地上。 赵康云攥紧扇子,沉脸坐在椅子上。 见状,李新翰猛地将手中板凳砸过去:“装聋作哑,让你给老子蹲下!” 砰! 挥手打碎那板凳,赵康云气的差点没把牙咬碎,缓缓蹲在地上:“扯虎皮是吧,现在十二大将皆不在青州城,谁下的令?肆意妄为,我看你们回去怎么交代!” “呃。” 李新翰刚刚爽完,听见此话,不禁将目光投向人群中的青年。 坏了……会不会有些过了。 见其神色,不仅赵康云面露冷笑,就连其余世家子弟也是多出几分嚣张。 李慕瑾略感头疼的揉揉太阳穴,本来事情不大,让这蠢弟弟闹成这样,还不如不下来,就让沈大人悄然处理了。 “……” 沈仪随意从腰间取出一块铁牌,挥手抛给了李新翰。 迈步朝门外走去,只留下一道淡然话语。 “把金刚门围了,一個不准放走。” 话音未落,整个大堂内安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赵康云愕然抬头,李慕瑾身形微颤。 李新翰眨眨眼,捏着手中铁牌,略微呆滞以后,激动的连手都在发抖,向来不动声色的他,此刻也不禁声如蚊呐:“我草……” 他是李家公子不假,但碍于年纪,家教森严,哪里经历过这么刺激的事情。 “跟我走。” 沈仪瞥了眼张屠户,跨步迈出了大顺斋。 一个性格暴躁耿直的中年男人,又怎会甘于受辱,定是被别人拿了把柄。 对方给娃儿请个先生还要去抗大包攒束脩,能有什么把柄,无非一家老小罢了。 想要保住这“把柄”,自然要下点猛劲,不能有半点意外。 至于其中因果,等回了住处再慢慢问,在这里多呆片刻,只会让对方愈发难受。 大汉盯着地面,脑子已经完全陷入混沌……不由自主跟着对方朝外面走去。 …… 青州城,夜空深邃。 一道道命令传下。 除了镇守城池那些,剩余休沐的千余内营校尉逐渐有了动作,不知情者小声道:“这是哪位的命令?” “陈乾坤大将麾下,亲随偏将沈大人亲令。” “围困金刚门。” 青峰山回来的校尉面不改色,一条条镇魔锁链从袖口钻出,整条街上被哗啦啦的声响笼罩。 金雕云纹墨衫涌动,宛如催命的鬼差。 “围剿金刚门!” 镇魔司衙门内,无数外营校尉皆是停下手中的事情。 数十位偏将披上大氅,从人群中站出。 此刻还在青州城内的近三千外营校尉,缓缓涌出镇魔司衙门,朝着西城走去。 偌大城池内,倏然覆上了一层比夜幕更浓郁的黑暗。 火把连成一线,犹如燎原之势。 诸多世家门派紧闭门户,街上所有行人全都退回家中,悄悄从门缝往外看去。 整齐的黑衫自眼前掠过,森冷气息席卷着整条大街。 “你确定沈大人是这个意思?” 李慕瑾贝齿紧咬,恨不得掐死这个弟弟。 “不是我干的。” 李新翰挤在人群中,颇有些茫然:“我不想把事情闹太大,就找了给他牵马的洪磊偏将,还有当时替他开路的那几个金雕校尉,就说沈大人遇到了麻烦,要先把金刚门的人看好……” 西城郊外,一座高耸的宝塔建筑,被灰白院墙围绕。 数十个江湖武夫脚步仓促的从长阶奔向大门,还未来得及关门,便是目光呆滞的看见了朝此地涌来的整齐黑衣。 在火光映照下,金雕与凶狼摄人心魄! 第九十八章 张屠户的往事 静谧的别院中。 沈仪打上井水,拧干抹布,走到那耷拉着头颅的莽汉面前。 看着对方惶恐不定的茫然神情,以及脸上滑稽的油墨。 “别说,还真挺像的。” 他唇角微扬,清澈双眸里掠过促狭,调侃完对方,伸手扯掉张屠户脸上的猪嘴和耳朵,将抹布递过去,嗓音温和中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先擦擦。” “我……” 张屠户被取下猪妖装饰,攥着抹布,一张粗糙脸庞抖个不停。 然后发泄似的用力拿抹布去摩擦脸上的油墨,像是要搓下来一层皮似的。 见状,沈仪转身进屋:“现在开始,从头到尾一字一句说清楚。” 他略微侧眸,眼光重新化作平静:“别矫情,也不必为我考虑,你只需要讲明白,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此言一出。 张屠夫原本还强撑的身躯,终于是无力的蹲了下去,高壮如小山的肥硕健壮之躯,犹如孩童般战栗起来,埋头嚎啕道:“我没有破戒!我没有破戒!我没有要过她的身子,他们是故意的!逼着她一头撞死在屋门上。” 虽然他语序紊乱,情绪崩溃。 沈仪仍旧安静听着,脱下了外衫:“金刚门有戒律?” “以前是没有的,现在也没有,只对亲传弟子有规定,我是亲传……但我没有破戒!孩子不是我的!” 张屠户恨恨抬头,浑浊眼眸里满是绝望。 沈仪将崭新的阴阳鱼墨衫披在身上,忽然想起对方曾提过,入门时也是天才,被收作亲传,只是后来得罪了人,才一直拿不到玉液境的武学,被硬生生打压这些年,只能自己钻研出半部金阳八宝玄身。 “圆刚是兄弟两人一起投入金刚门,他兄长当初死在了青州城郊外,就怀疑起了当时也在附近的我,只是没有证据,我和圆智向来交好,既无恩怨,也无利益之争……只有他一直蛊惑他师父,暗中针对于我。” 张屠户似是陷入追忆,脚步不稳的从地上站起来。 “所以他们冤枉了你?” 沈仪整理好阴阳鱼长衫,又取出那件凶狼吞月大氅。 “不,圆智就是我杀的。” 张屠户神情麻木,两只宽大手掌瞬间握紧成拳头:“我当初不愿鸟什么佛经,只是喝醉了酒,一时无聊,听说圆智带着一群善士去修身养性,于是追出去想笑话他。” “我看到……他圈养了十几人,就像养猪那般拴着,全是神魂皆失的肮脏模样,取男儿之精阳元,女人之秽阴血,沐浴其身……他背着金刚门修炼淬体邪功!” “撞破此事,他追了出来……我当时很慌,从未想过朝夕相处之人,竟也能露出那般冷漠狰狞的神情,我心里憋着火,一时血气上头,便出手毙了他的狗命,我也差点死在那里。” “被圈养者大多已经被药物折磨的失去了神智,仅有个女人,因为有孕在身,无法取血,所以只是被关押起来方便圆智纵欲,还算是清醒,我就悄悄把她带了出来,安置在离青州城有一段路程的偏远村落。” 话音落下,张屠户眼角两颗豆大泪珠顺着沟壑滑落,整个人已是失去精气。 因为他想替那孩子找個先生读书识字,不小心暴露了此事。 “圆刚武学小成,正巧出关,他们知道我回来,悄悄跟踪我,见我去打听束脩的事情,顺藤摸瓜找到了那村子,打算以破戒的名义杀我。” “她不肯出卖我,又不肯污我名声,就这么一头撞死了……” “我去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那娃儿,还在他们手上。” 略带凄厉无望的话音,细微却又久散不去。 “擦干净了么?跟我走。” 沈仪踏出屋子,朝院门而去。 相较于被排挤到柏云县去的张屠户,他知道的可能更多一些。 没落以后莫名的崛起,一个武林门派,却突兀的立佛像,建宝塔,在旁边人眼中是为了讨好新上任的知州,现在看来恐怕另有猫腻。 张屠户怔怔看去。 鎏金镂空狼纹冠束发,青年侧影挺拔,那枚阴阳鱼甚是惹眼,腰束宝玉,佩着金纹乌光刀鞘,一袭凶狼大氅于风中怒拂! 沈仪扯了扯衣领,俊秀脸庞上噙着抹不去的冷意。 “去哪里?” “帮那些真正该一头撞死的人,做完他们该做的事。” 青年的手掌随意搭在刀柄上,步伐平稳,身形逐渐融入在无尽夜幕。 …… 金刚门。 面对着数千位脸色冷漠的镇魔司校尉,几乎将周围堵得水泄不通,众多门徒下意识将兵器全部丢在地上。 “我等没有勾结妖物!” “大人明察!” 人群中,看着这群打扮各异的江湖武夫,洪磊略微蹙眉,这也不像是找麻烦的样子啊? 倒是宝塔内那堆假和尚,到现在为止,竟没有一个露面的。 这是在心虚什么? “大人明察啊!” 众多门徒神情惶恐,已经有不少胆小者腿软的瘫倒在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们中修为高强者不过初境,大多都是凡胎期的普通武林人士,投身金刚门学武,希望有天能被僧人看中,剃度受戒,得传高深淬体法门,哪里见过此等大场面。 就在这时,有道身影倏然被踹飞过来。 砰的一声撞在漆红镶钉的大门之上,宽大白布染血,浑身骨骼尽碎,恹恹的躺在地上。 等看清他的面容,众多金刚门徒连哭腔都给憋了回去,齐齐屏住了呼吸。 圆……圆刚大师?!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一袭身影缓步从校尉中走出。 夜风萧瑟,大氅摇曳。 金色的吞月凶狼掠过诸多校尉的眼睛,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们攥紧镇魔链的手掌再次用力,将那年轻面容记在脑海中,站立的身形愈发笔直。 有的事情传的真的很快,比如几个金雕校尉酒后的心有余悸,说起那翻手斩鼍龙,覆手震毙怒剑长老的事迹。 再加上策马于青州城,连升三级的荣耀加身,更为这酒后之言增添许多真实性。 张屠户小心翼翼的行走在这堆大人物当中,连头都不敢抬,片刻后,却发现这群人似乎和自己一样紧张。 “若有一日,我亦如此……” 李新翰紧紧盯着那道略显单薄的背影,莫名感慨起来。 紧跟着他转身看向姐姐,正想寻求一下对方的鼓励,却发现妩媚姑娘怔怔看着前方,红唇轻启,呼吸略显急促。 “……” 沈仪从容走至门前,伸手攥住圆刚的衣服,拖着对方一步步朝那长阶上走去。 暗红的血痕随着他的步伐一路染湿了青石阶梯。 大约一二十阶后。 他扔掉圆刚,跨步坐在阶梯之上,小臂随意搭在膝间,衣袂飘飘。 沈仪背朝着那紧闭的宝塔,伸出另一只手,竖起修长食指。 白净脸庞上没有丝毫威胁的意思,声音亦如神情那般平静。 “一炷香。” “没看见我要的人,青州再无金刚门。” 第一百零一章 不历僧祗获法身 月光如纱。 宽肩身影立于屋檐瓦片之上,沉默注视着一百余匹妖马整齐奔出青州城。 “还真有人愿意跟他出城。” 蒋承运收回目光,看向旁边赤脚而坐的阿芊。 两人同为捉妖人,先前铃铛里响起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此处。 奶奶被请回来暂代总兵,今夜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完全不管不顾, 阿芊伸个懒腰,略显疲倦道:“在外面呆久了,倒是忽略了这帮子世家门派” 蒋承运沉默片刻:“您暗中跟了啸月妖王数百年,哪里顾得上这许多。” 抱丹高手强不强,也得看跟谁比。 无论再怎么细分境界,什么抱丹蕴养,碎丹化神,说到底也就是个凝丹境。 在相当于混元无极宗师的妖王面前,弱小的宛如婴孩。 但青州必须时时刻刻掌握它的动静,总兵又要坐镇主城,这种事情也只能交给三位金铃捉妖人去做。 “啸月老东西和总兵对峙这许多年,以青州十二郡为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我担心的是那头小妖物,成长速度骇人听闻,狼子野心毫无掩饰,待其称王之时……现在已经自称小妖王了,桀骜且狡诈,这么多次针对它的伏杀都是失败告终,待其彻底成长起来,到时候两尊妖王齐聚,青州危矣。” “总兵三次请援皆无功而返,看来其他地方的局势也比青州强不到哪里去。” 常年在暗中追寻妖王踪迹,在那巨大压力之下,阿芊每次回到俗世,都会尽力去释放压抑的情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仿佛真正的稚嫩孩童。 但此刻她脸上却写满了凝重。 蒋承运略微蹙眉,劝道:“它有小妖王,我青州亦有姜秋澜,谁胜谁负还是两说。” 听见这个名字,阿芊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服气:“姜秋澜啊……其实她刚回来了一次,看了林白薇的信,翻了翻柏云县带回来的卷宗,随口交代了我两件事,一刻都没歇,就赶去临江郡了。” 十二镇魔大将皆走捷径,修香火愿力,只为镇守不为出击。 唯一例外者,是玉山郡大将身死以后前往接任的那位,她走的是真正的混元无极宗师之道。 一州黎民,养不出两個武仙。 总兵汇聚青州之愿力,方成武仙,手段诡谲。 但肉身羸弱,需得有个人站在他身前,拦住一尊亦或两尊妖王。 晚秋之后便是寒冬。 身处寒冬而力挽狂澜者。 从总兵收其为弟子,替其重新取名的那一刻,她就注定了要成为那道孤身拒群妖于青州十二郡之外的身影。 “……” 蒋承运收起眼中的敬佩,重新看向城门:“我是直接动手吗?” “人家替青州办事,你能不能别老想着从新人手上抢功绩,就那么两条规矩,稍微遵守一下行不行。”阿芊淡淡道。 “呵,守规矩。” 蒋承运面不改色的挑眉,辩解道:“按什么规矩,镇魔司的规矩?那与我何干。如果是按捉妖人的规矩,他一没给我传信求助,二没上报消息,显然是打算自己解决,同为银铃捉妖人,我怎敢去动他的猎物。” 他扭头看去,老实脸庞上显露些许疑惑:“就是不知道……奶奶,他有那个实力吗?” 按照捉妖人之间约定俗成的惯例。 除非一人主动让出部分收获,请求支援,或者自觉力不从心,甘愿退出此事,否则旁人不可插手。 命重要还是收获重要,这是需要提前判断的事情。 连这点判断都没有,还是趁早把铃铛交出来比较好。 “别,你太客气了,你才是我奶奶。” 阿芊翻个白眼,慢悠悠站起来。 闻言,蒋承运知道惹了对方不满,只得悻悻转过身去:“无所谓,金铃不能指挥银铃,可长辈总能指挥孙子,我听你安排便是。” 阿芊伸个懒腰:“虽然我才刚到青州,也不擅长代什么总兵,可毕竟是在眼皮子底下出的事,避免总兵怪罪,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吧。我知道你惦记我的金铃很久了,但也不差他这一件功绩。” 她起身跳下屋顶,只留下清脆话音:“破例一次,如果他真误判了局面,也足够长记性了。” “……” 蒋承运独自站在屋顶,缓缓负手。 总兵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怪罪奶奶,何况捉妖人也不受镇魔司管制,借口罢了。 犹豫!犹豫! 破例!破例! 真是年纪大了,和陈乾坤并无区别。 还需那柄青州最利的剑,率领自己这批新血,彻底取代掉这群老东西! 念及那张清冷面容,蒋承运双眸中再次涌现敬仰,甚至于是狂热。 …… 青州,平康山。 百余墨衫齐齐猛拽缰绳,健硕妖马高扬双蹄,端的是威风凛凛。 洪磊翻身下马,和另外两位偏将一起走到沈仪身旁。 这次来的都是精锐,两个内营偏将的资历甚至比他还要老,皆是玉液境后期修为。 一百二十个校尉,全都是三纹。 甚至连洪磊都没想到,随便凑凑,就能凑出近乎全青州最强的亲随偏将班底。 这可不是靠陈将军的声望能办到的事情。 老爷子名气再甚,终究也身处临江郡,一般不会插手青州城的事情。 这群人全都是主动投身而来。 其中很大一部分因素在于沈仪本身。 私下的传闻,加上金刚门内的一幕,让他这个亲随偏将的职位愈发令人信服。 “立刻封山,任何人不得离去。” 偏将快速发令,校尉们虽来自不同人的麾下,但却井然有序,只需一个眼神,便是分配好了路线。 沈仪抬眸朝面前高山看去。 白云环绕,苍松翠柏。 看上去的确是一块灵秀宝地。 他眼眸中泛起金芒,施展望气法诀,随即视野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只见其上白气团簇,偶有金光闪烁,却无半点妖邪之气。 “……” 沈仪收起法诀,并未感到疑惑。 如果真一眼就邪祟漫天,金刚门也藏不到现在。 很快,原地只剩下三十几个负责降妖擒魔的内营校尉,整齐朝着山上踏去。 崎岖山路对于一群武夫而言如履平地。 很快来到山顶,一座朴素大殿便是显露于众人眼前。 将将靠近,便先听见了阵阵低沉的颂念声。 “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祇获法身。” “愿今得果成宝王,还度如是恒沙众。” 门前,两个亲传沙弥手执佛珠,余光瞥到山路上涌来的众多黑衫,拇指微微顿住…… 他们下意识转身,还未有所动作,便已经被两条飞来的锁链缠住脖颈,猛然倒扯回来。 “老实呆着。” 两个出手的内营偏将将其按在地上,洪磊快步上前,一脚踹开殿门! 砰! 没有沈仪想象中的暴力羁押场景。 略显昏暗的大殿内,烟雾缭绕,甚至无人看守,唯有一尊泥塑大佛颔首。 数不清的善士信众端坐蒲团,年纪颇大,枯槁的脸上布满平静,颂经声不止。 偶尔抽动鼻尖,浑浊的眼中便升起一丝愉悦。 “慈悲……慈悲……” 第一百零四章 他办事向来最快 青州城,大顺斋。 二楼外面,一张小桌摆着两盏青茶。 李新翰脸色冷漠而坐,身后站着李慕瑾,姐弟俩静静朝对面看去。 面容清瘦的羊须中年噙着微笑:“您二位不必这么紧张,我只不过是受康云大少爷嘱咐,陪同他过来坐坐罢了。” “哼。” 李新翰冷笑一声,讥诮道:“在青州城内,出行还要带个凝丹境供奉,你们这群纨绔的胆子,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你急什么,只是叫你出来喝杯茶而已。” 赵康云略微挑眉,扭头看向远处城墙。 他提前安排在城外的人,今日收到一点风声,于是赶忙请出一位护族供奉,又迫不及待的把李家姐弟叫了出来。 同为一流势力的嫡系子弟,真动手是不可能的。 但至少,要把那天的板凳,照原样砸回去。 “踏踏踏……” 随着时间流逝,脚步声愈发频繁,那天在场的诸多年轻一辈很快来到二楼,将长廊挤的严严实实。 也不说话,皆是一脸漠然的盯着远处城墙。 “……” 李家姐弟对视一眼,大概猜到了什么。 能让这群人齐聚一堂的,除了沈仪还能有谁。 但是这未免也太快了? 对方离开青州城满打满算才两天,光是来回路程便要耗去一天半。 仅剩半天时间,要查清缘由,拿到证据,还要逮住金刚门住持,就靠沈仪带着的一百二十几个人手,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估计这群人也是带着这般念头,才让姓赵的如此嚣张。 “我说了,别着急,老实给我坐着。” 赵康云收回目光,悠闲摇扇,戏谑看着姐弟两人:“谁让你俩出门不带人呢,下次长点记性。”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天太过大意,对方仗着沈仪撑腰,不给自己留一点颜面,今日可是做足了准备而来,只等形势逆转,便是找回场子的时候。 赵家供奉淡淡笑着,不愿掺和这群年轻人的小打小闹,端起茶杯略微抿了一口。 前来大顺斋,其实也有家里的意思。 镇魔司做事向来蛮横,但却极少出现纰漏,好不容易遇到个年轻气盛又没有经验的新晋亲随,把事情办的这么粗糙,当然要抓住这個机会,写上一张状纸,递到镇魔司衙门,提醒下这群鹰犬别再那么咄咄逼人。 显然,赵康云收到的消息还是挺准确的。 日头刚刚升至正空。 一批人马已经停在了城外,照例是下马进城。 赵康云目光敏锐的数了数,去了一百二十四个,回来了一百二十三个,脸上全都是茫然无措的神情。 他唇角不自觉扬起弧度,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 既无伤亡,却又回来的那么快,一个金刚门徒都没抓住,大概率就是扑了个空。 洪磊走在最后,牵着一匹妖马,而马背上却不见了上次那道杀意凛然的身影。 “这是觉得丢脸,不愿露面啊。” 赵康云不再客气,啪的一声收起扇子,起身探向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条凳,抓在手里掂了掂:“我想,捅了这么大篓子,李少爷应该也没脸回去告状吧?” 其余世家门派子弟仍旧盯着外面。 他们是为沈仪而来,却并不敢被卷进李赵两家少爷间的争端。 只是听着赵康云的话语,他们脸色虽无变化,眼底还是涌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解气。 镇魔司狠厉归狠厉,不止对外人狠,对自己人同样无情,如此大的声势,又闹出几条人命,最后这般草草收尾而归,总归要拿个说法出来。 李新翰冷着脸,抬眸盯向对方:“屁话真多,小爷还等着回去述职。” “硬气。” 赵康云笑容满面,随即眼中泛起狞意,手中条凳劈头盖脸的砸了下去! 动作间,一只清瘦手掌攥住了他的手腕。 赵家供奉轻声道:“少爷,该回家了。” “你什么意思!” 赵康云倏然扭头看去,一口闷气堵在心口出不来。 怎么,赵家的人就可以被随便侮辱,他李家的人就受不得半点委屈? 就在这时,他却是注意到了供奉的眼色,顺着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洪磊牵着妖马逐渐走近,马背上绑着一只飘飘荡荡的皮口袋。 定睛一看,扁平皮口袋四肢具全,还吊着颗光溜溜的脑袋。 不是金刚门住持还能是谁。 赵康云如遭雷击,攥着条凳的手掌滞在空中。 其余世家子弟也是尽数呼吸紊乱,眸子里掠过惊骇。 在青州,所谓二流势力,那就是家里有一尊堪比凝丹境的强者,无论是得了奇遇,还是走了什么旁门左道,只要能横压玉液境,那便算数。 至于一流势力,除了需要更多真正的凝丹境强者坐镇,还需要掌握稳定突破凝丹境的途径,比如青峰山的剑池,不至于青黄不接,地位才能稳固。 金刚门隐隐跻身二流,正是因为住持境界大增的缘故。 而此刻,这尊声名鹊起的强者仅仅两天时间,就被人绑在了马背上,气息全无,跑到平康山去杀只鸡也不过如此了。 真让人怀疑沈仪是不是提前就准备好了他的尸首,专门唱一出大戏用来震慑自己等人。 “你到底要干嘛?”李慕瑾挑眉问道。 “我他妈椅子坐累了,换根板凳松松腿行不行?”赵康云把条凳往地上一按,大口喘着粗气。 “沈大人上次策马而归,那是因为对面是青峰山,金刚门算什么东西,顺手屠灭的魔门,也配他亲自露面,不知道伱们这堆猪脑子到底在琢磨什么。” 李新翰一副早就胸有成竹的模样,鄙夷的扫过众人。 “……”李慕瑾无语的瞥了他一眼。 听到楼上传来的喧嚣。 洪磊略微抬头,随即又恍惚的收回目光,回身看向身后这群同僚,发现他们也比自己强不了多少。 陈乾坤将军对青峰山出手,尚且花了一个多月时间。 沈仪亲率校尉剿魔,简单粗暴的上山,宰掉老和尚,再下山,从头到尾不超过一个时辰。 比出去吃顿饭还要轻松写意,说不定菜都没上齐呢,这边已经完事儿了。 如果不是通知当地衙门接管那群被药物毒害的百姓,可能回来的还要快些。 这功绩拿的……是真有点烫手。 第一百零五章 生死禅身上卷(感谢天道主神大佬的盟主) 大顺斋无人注意的屋顶上。 蒋承运颇为无奈,不知道是不是职业病,即便回了青州城,奶奶总喜欢呆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平日里还要扮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阿芊两条白生生的小腿交错而坐:“说说吧,回来的这么快,你都干了什么?” 闻言,蒋承运面无表情:“站树上盯着。” “然后呢?”阿芊疑惑回头。 “然后就回来了。”蒋承运悄然撇嘴,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去干嘛的。” 见他这副吃瘪的模样,阿芊没忍住发笑:“他有这么大的本事?” 先前这大孙子还一副瞧不起沈仪的模样,怎么出去一趟回来,态度变了这么多。 “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蒋承运呼出一口气,神情复杂:“比我当年……包括你和游将军年轻的时候都要强,出手也更果决狠辣,假以时日,绝不会输于我。” “然后你就打算带着他,换掉我们这群老东西?”阿芊毫不在意的舒展着身躯。 “我没本事带领谁,更不会照拂他。”蒋承运缓缓攥掌。 此言一出,阿芊脸上终于涌现些许惊讶。 听这话里的意思,孙子已经把那青年当作了竞争对手。 一个凝结成丹的武夫,在一个玉液圆满的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压力? “哈,把这功劳记在他银铃捉妖人的身份上,不走镇魔司的路子,等攒够功绩,尽快给他换取凝丹法和武庙洗练。” 镇魔司求青州安定,不敢让内部出现丝毫不稳定因素。 但捉妖人不同,他们就爱用这种利剑,哪怕有可能伤到自己。 “对了,他人呢?”阿芊有些疑惑。 “提前回来了,去帮忙盯着校尉们抄家金刚门。” 蒋承运没忍住叹口气,在对方那般年纪,能拥有如此实力已经了不得,在此之外,做事居然也如此细致缜密,有条不紊。 先是无比果断的围了金刚门,然后出城擒魔,又丝毫不在乎虚名,收敛性子,力求把最后一点收尾事情也做完整。 念及此处,他蹙眉朝下面的世家子弟看去。 凡事就怕对比,这都一群什么玩意儿。 “你闲着也是闲着,临走之前,把那群假秃驴推出去砍了吧,看着心烦。”阿芊一句话给金刚门定了死刑,随即起身道:“原本想着随便找个人带那小子熟悉下流程,既然你这么看好他,那就由伱带他去永安城见见世面。” “好。”蒋承运点头应下。 …… 西城,金刚门。 数不清的校尉在碎裂的长阶上往来匆匆。 像这种抄家灭门的事情,他们干得极为熟练,哪怕是床缝底下藏的东西,也要搜的干干净净。 巨大的佛像挥棍砸碎,确保里面没有宝贝,这才继续朝下一座走去。 沈仪靠在马车旁,随意翻阅着手中武学。 两個校尉候在身侧,恭敬道:“沈大人,用不用抄录一份,带回去再仔细检查一番。” 片刻后,沈仪合上这本好不容易搜出来的武学,随手扔了过去:“不必了,直接入册吧。” “这金刚门以前也是声名赫赫的大派,这才几百年时间,就穷成这样。”校尉有些尴尬。 这底蕴别说跟青峰山比,就算跟普通二流门派相比,那也是相差极远,银子都花哪儿去了。 “耗尽物力,想要强行堆积出一尊堪比凝丹境的淬体武夫,重铸往日荣光……” 另一个校尉话说到半截,忽然闭上嘴,沈大人既然回来让自己等人开始行动,说明那位住持大概率已经没了。 “去忙吧。” 沈仪轻点下颌,待到两人离去。 他唤出面板,看着上面多出的字样,清澈双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喜悦。 【凝丹.生死禅身上卷(未入门)】 果然,在初见金刚门住持的时候,沈仪就发现对方身上的气息不似什么邪功。 按照刚刚翻阅时的粗浅理解。 这禅身是需打坐修持,从天地气息中剥离出生死二意,用以淬炼己身。 玄白两色,一死一生。 前者杀伐,后者回春。 住持的佛法修为应该和自己相差不远,靠打坐顿悟是不太行得通,于是取了最容易获得的生死之物来帮助修行。 居然还真给他练出了效果。 沈仪看了看还剩四百余年的妖魔寿元,略微叹口气。 这才从青峰山回来多久,怎么又用的只剩这点了。 这武学只有上卷。 类似的残缺东西,沈仪也曾接触过不少,其中金阳八宝玄身最为接近,练到圆满以后,堪堪跨入玉液境层次,但遇到真正的玉液境妖魔,还是顶不上什么大用。 像这半部生死禅身,只要能练满,对自己的加持肯定是有的,而且还不少,但不足以达到质变。 真正吸引沈仪的,是它属于凝丹境淬体武学,涉及到了玉液境以外的领域,而自己可以凝练妖魔宝晶这种东西,只要寿元充足,可以尝试着将其演化成完整的妖魔武学。 一本完整的凝丹境淬体法,足以成为一流势力的立宗之本。 穿越过来都这么长时间了,自己终于是有了接触更高层次武学的机会。 现在缺的东西,都可以从妖魔身上去借。 念及此处,沈仪从腰带里翻出那枚银铃,有这东西傍身,获取妖魔寿元的难度已然是大大降低。 倒是不必太过心急。 直到天色暗淡,守着众多校尉将东西一箱箱装上马车,然后运往镇魔司衙门。 沈仪搭了个便车,回到别院。 院里偶尔传出几道交谈。 只见桌上摆着仍有余温的饭菜,酒杯七分满,却没人动筷子。 张屠户逗弄着怀里的少年,方恒略带追忆的盯着两人,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他们齐齐侧目看来,掩去眼中的担忧,起身笑道: “回来啦。” 沈仪略微一怔,将手中的凶狼大氅随手甩到椅背上,来到桌旁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事儿?” 闻言,方恒无奈叹口气:“是怕你沈大人有事。” 力压青州年轻一辈,这种事情,一般人真做不出来。 这群小的后面,可都站着一个个老东西。 沈仪不仅做了,还做的极其漂亮,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永远不犯错不失误,需要不断的展露实力,才能让那群人收起怨毒的眼神,再不敢直视过来。 若是能做到这点,方恒建议师父提前告老,把总兵的位置让给沈大人来坐。 “我……” 张屠户举起酒杯,敬向沈仪,然后一饮而尽。 大恩不言谢,是不知道该如何去谢。 他擦擦胡子上的酒渍:“无论何时何地,只要用得上屠户,只需你一句话,我备好棺材替你去办。” 第一百零七章 去永安城前的准备 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驶出青州城。 车厢内,两人对坐。 蒋承运注视着俊秀青年,缓缓从银铃中取出一团驳杂的气息:“收好。” 沈仪接在手中端详起来:“这是什么?” “一百二十三道凝丹境妖君的气息,还有十七道抱丹境妖君气息,这是捉妖人来青州以后的所有成果,人手一份。” “整个青州附近,大半的妖魔都在这里了。” 蒋承运吐出一口浊气,静静盯着那团气息,为了此物,数不清的捉妖人丧命,其中不乏他的亲朋好友。 只有此物在手,他们才能第一时间感应到是否有妖魔踏足了十二郡。 “这个,算是我送你的。” 蒋承运再取出一缕淡薄到极点的紫气:“啸月妖王,只要感应到丝毫不对劲,直接逃,能不能活看运气。” “妖王?”沈仪抬眸看去。 “武夫第四境被称作混元,亦或武仙,而妖物第四境便可称王……我这样跟你说吧,如果它能靠近总兵三尺之内,不存在任何意外,命陨当场的一定是咱们的总兵大人。” “只有在青州内,武仙才有和它较量的资本。” 提及啸月妖王的名号,蒋承运眼中掠过一丝惧意。 “这么多妖物,那青州高手呢?” 沈仪收起那道紫气,和气团一起全部装进银铃里,这些东西取出来应该有些年头了,又被分成了许多份,远远比不上吞服蛟丹后那股联系那么紧密,但总比没有的好。 “十二大将,三位金铃捉妖人,皆是抱丹境强者。” “四姓六派里估计也藏着两三位,譬如青峰山祖剑,只是恰巧被阴神克制,对上抱丹境妖君其实也有一战之力。” “除此之外,就是资历较老的银铃捉妖人,或者大将身旁的亲随,凝丹境高手加起来大约四五十位吧。” 随着蒋承运娓娓道来,沈仪突然发现青州也不像自己想的那般安稳。 两边强者数量差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别看一说就是好几十,这可是几千万人口的大州,平均分下来,一个郡甚至都不到五個凝丹境高手坐镇。 就这种情况,还把凝丹法管的这么严…… 将沈仪神情变化收入眼底,蒋承运略微一笑:“妖之间也分种族,并不如你想的那般亲密,挑拨它们间的关系,也是捉妖人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如果把世家高手算上,其实勉强算是势均力敌,只不过这群人各怀鬼胎,镇魔司甚至还要分出部分余力去看管他们。” “也正因如此,凡是能成为一流势力的,皆有类似祖剑那般的手段。” “他们以血契剑池来约束门人,镇魔司只需要盯着他们的头目,便能顺势将门下所有高手全部管住。” 蒋承运这句话也是在暗暗点醒沈仪,在青州不存在什么稳定晋升凝丹境,却能不受管制的存在。 “我很看好你。” 说到一半,中年人那张老实脸庞上突然涌现认真之色:“总兵很快就会回来,无论是亲随偏将,还是银铃,都足够让他高看你一眼,但这些东西都是别人赐你的,这事情伱比我更清楚,蛟龙是如何死的,银铃又是如何来的。” 总的来说,功绩不菲,但与这身份相比,还是带着不少水分。 “在他回来之后,让他认为你配得上这些身份。” 蒋承运坐直身躯,即便已经在心里把青年当作平等存在,但碍于对方的年纪和实力,还是不经意流露出说教的口吻:“靠你自己的本事,不要去沾染那群老前辈的恩赐,挣回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闻言,沈仪挑了挑眉尖。 发现这人的态度似乎变了很多。 就是略显得有些古怪,好像把自己纳入了某种规划之中。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我。” 蒋承运伸出手掌,轻轻晃了晃:“这次带你去永安城,只是让你熟悉一下流程,至于我会分你功绩……这种念头,最好一点都不要有,希望你能理解。” “不过你要是能单独做点什么,只要不怕丢命,我也绝不会约束你。” 捉妖人不是镇魔司,不存在什么集体的功绩,出了城,既是可以合作的同僚,也是针锋相对的竞争者。 本以为沈仪或多或少会有些失望。 但蒋承运却并没有在那张白净的脸上看到什么异样。 “我没意见,还是说正事吧。” 沈仪闭眼假寐,让自己随时保持在精力满满的状态。 对方通过铃铛把自己叫出来,总不至于是去逛街的。 至于功绩这种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即使真插不进手,帮忙补补刀总没问题。 “你居然还真的藏了这心思。” 听了沈仪的话,蒋承运有些忍俊不禁,难道是自己刚才表现的态度过于热切。 对方在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不假,但自己可是凝结成丹的武夫,能让自己出手的妖祸,对方居然也想分一杯羹。 他收起念头,还是认真介绍道:“捉妖人收到消息,那头山君给它崽子准备的试炼又开始了。” “所谓虎生三子,必有一彪。” “这几头畜生,以大城为界,展开狩猎,便是要选出其中的那头彪王。” “上次猝不及防,让它们吃饱喝足后安然离开,捉妖人耗费了许多功夫,才拿到这第二次的消息,和上次不同,这次它们大概率是把目光盯向了永安城。” 说到这里,蒋承运眼中涌现杀机:“永安城,有凝丹坐镇。”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在吞吃足够的人体宝药,又经过许多年的磨练,这群虎崽子无论胃口还是实力,都有了不小的提升。 甚至于敢把心思打到一位凝丹境武夫身上。 沈仪感受着马车的颠簸,轻声道:“如果按你所说,这是山君对后辈的试炼,那你们是怎么拿到消息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 蒋承运同样闭上双眸,但语气却是灼热起来:“即便消息是假的,也值得一去,你刚当上捉妖人,不知道这种敢于进入青州十二郡城里的妖物有多罕见。” 青州的妖君,要么敛息手段惊人,或者保命手段了得,要么有阳春江这种天然屏障庇护。 像这种冒然闯进来,又被提前截获消息的,实在是不能放过。 “……” 沈仪沉默抿唇。 对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他并没有质疑消息的真假,只是怀疑消息的来源罢了。 第一百一十章 单纯的沈仪 “诸位从玉山郡远道而来,不知住的可还习惯?” 邓建元负手而立,平静看向院内三人:“若是住不习惯,不如去老夫那里,让老夫也尽尽地主之谊。” 闻言,邓明旭原本还在心里默默埋怨老祖太过孤高,导致昨天林柔姑娘觉得不受重视,连带着自己也受了牵连。 此刻却是喜上眉梢。 老祖这是要主动帮自己说定亲事了! 蒋承运有些意外的看过去,片刻后才颔首道:“多谢款待。” 邓建元笑了笑,目光扫过三人,并未有所停留。 仿佛不认识沈仪一般,屏退一众家眷,转身朝着大院深处走去。 等到了地方。 蒋承运终于明白心里的不对劲来自何处。 只见院子里竟然还立着一道红衫身影。 萧蔷薇把玩着一串玉石手链,大概是觉得无趣,随手扔在了石桌上。 “诸位请便吧。” 留下一句话语,邓建元沉默走进屋内,然后缓缓关上了门。 只留下相熟的三人大眼瞪小眼。 沈仪坐在花坛边,取出黑刀放在膝上,轻轻摩挲着其上金纹。 “出来办事,还带这么多小辈,你照顾的过来吗?” 萧蔷薇脸上没了昨日的风尘,多出几分讥诮。 林柔怯怯伸手:“萧姐姐,我路过的。” 小小一间院落内,竟然同时汇聚两尊银铃捉妖人,实在让人放松不起来。 念及此处,她侧眸看向远处的沈仪。 都是年轻人,对方资历比自己还浅,为何看起来这般淡定。 “总比你跑去青楼里钓老头强。” 蒋承运明显没有斗嘴的心思,寻了个房间砰的关上门。 萧蔷薇冷笑一声,没兴趣搭理剩下的两个小辈,同样转身回屋。 砰。 在这般紧张的气氛中,沈仪抬眸看向属于邓家老祖那间屋子。 先前路上时就提出过的猜测,此刻又是涌上心头……这消息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自己对孩子的试炼,顶多在家里交代两句就完了,难道还要到外面大肆宣扬。 可惜初来乍到,别说蒋承运和萧蔷薇,就算是林柔这样的普通捉妖人,也不会把自己的话放在心里。 就像路上说得那样,即便是假的,他们也绝不可能放过。 邓家老祖作为永安城地头蛇,会不会知道一些连捉妖人都不清楚的事情? 想起昨日,老头那般突兀交代遗言的举动。 或许并不是因为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只是蒋承运和萧蔷薇太强,他攀不上话,又不想让邓家人心惶惶。 正好有个自己,正好有肉无酒,老头便恰巧坐了过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整件事就显得很不对劲了。 明知两大高手在身旁相助,老头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何至于未战先怯,甚至于提前生出了死志? 念及此处,沈仪沉默握紧了刀柄。 原本想要是实在没机会,也就当跟着学习一下,方便以后办事,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 一晃就是三日,又是入夜时分。 邓建元从那天起,就再没有出过房门。 蒋承运和萧蔷薇却也没有放松警惕,仍旧盯贼似的盯着他。 朝廷中人对江湖武夫带着天然的不信任,这也是他们以无数性命总结出的赖以生存之道。 林柔明显呆的有些无聊,几次找沈仪攀谈,却发现对方好似并不像自己这样,是個纯粹看戏的局外人。 “喂,要不咱俩先撤,反正他们也不会分出功绩来。” “……” 沈仪还未回话,腰间银铃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一道气息钻入耳畔。 里面的信息是……什么都没有。 与此同时,蒋承运和萧蔷薇瞬间推门而出,脸色微变,带着几分兴奋。 大约三个呼吸后,银铃里传来了第二道消息。 这次终于有了声音,只是有些含糊不清,像是口水还没咽下去,嗓音也是细微无比。 “山君……” 话音未落,邓建元终于推开了房门,缓步走了出来。 老头脸色淡定,平静盯着蒋承运。 “啧。” 他摇摇头,骤然踏步,身形如飞燕掠过,毫不掩饰身上的气息,瞬间便是落在了大堂处。 两位银铃捉妖人同时跟了上去。 老祖突然的动静显然是惊动了邓家人,人群汹涌从各处院落鱼贯而出,纷纷朝着大堂汇聚而去。 林柔看着手中的小铃铛,面色凝重。 倒不是在乎有同僚身亡,毕竟这种事实在太过常见,只是没想到那头早已堪比凝丹圆满的大妖,竟敢顶着被亭阳郡游将军追杀的风险,冒死踏入永安城。 似乎想到什么,她惊讶抬头:“坏了!这是突破在即,想要再吞几枚人体大药,做个抱丹境妖君!” 什么狗屁山君试炼,这分明是它给自己准备的一场盛宴。 “好险好险。” 林柔拍拍心口,不寒而栗:“幸亏来的是萧姐姐和蒋老大,要是换两位普通凝丹境过来,今天还真给它办成了。” 她下意识朝旁边看去,却发现一直坐在那里的墨衫青年,此刻已是不见了踪影。 邓家大堂。 一众茫然的家眷挤成一团,盯着多年未曾出手的老祖。 只见“林家护卫”和老爷带回来的“花魁”,此刻一左一右将其拦在当中。 蒋承运皱着眉头,发令道:“跟我走。” 若对付的是山君,那就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助力。 这老头或许没有详密的信息,但借助地头蛇的优势,应该是猜到了什么,捉妖人怕他跑了,他竟然也怕捉妖人被提前吓走。 心思倒是撞到一起去了。 “不去不去。” 邓建元嘿嘿一笑,似个顽童:“老头总要先护好家里人,朝廷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就在两人变脸之际,他突然改口道:“除非你们找个人帮我看着他们……要不就他吧!” 邓建元伸手朝人群中指去。 沈仪握着刀鞘,静静站在屋内。 没想到在蒋承运之前,反倒是萧蔷薇先用银铃传来消息:“不必理他,待我们走后,若遇到危险,你自便即可。” 捉妖人不是镇魔司,没有保护一地的职责。 “走。” 蒋承运不再犹豫,扯着邓建元便掠出了邓家大院。 一头堪比凝丹圆满的大妖,远比几个虎崽子更吸引人。 待到三人齐齐消失在原地,剩余邓家人这才从茫然中回过神来,邓明旭看着远处奔来的林柔,赶忙迎上去:“柔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了?” 林柔无奈甩开他的手掌:“怎么了?妖魔要来吃你们了。” 两尊银铃捉妖人都去对付山君了,还剩三头虎崽,但凡里面有一头凝丹境,岂不是随意狩猎这城中的捉妖人和江湖武夫。 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想罢,她赶忙朝着那愣头青招招手:“先撤!” 邓家老祖不在,仅剩寥寥十几个玉液境武夫,必然会成为幼虎的目标。 话音声中,沈仪仿若未闻,迈步到了主位前,随手拍了拍衣摆坐下,乌黑佩刀放在桌面,手掌轻轻按了上去。 萧蔷薇的提醒其实很无必要,邓家老祖又不是傻子,难道不知道他走以后,偌大的邓家不可能有人留得住自己,大概率就是不想让自己掺和到大妖的事情里罢了。 也算卖个人情,自己要是愿意替他带走几个,总比直接跑路要好。 “这群人怎么都没句实话。” 山君提前放出消息,欲要以人体宝药破境。 捉妖人以世家为饵,想要钓妖魔回去换功绩。 邓建元做好赴死打算,将计就计留下捉妖人替他守城…… 还是自己比较单纯。 单纯的只想杀妖。 第一百一十一章 边吃边消化 老天爷倒是极其应景。 方才还漆黑安静的天际,此刻淅淅沥沥落下小雨。 邓明旭张大嘴巴,显然是被吓得不轻,随即看向主位上的青年:“柔姑娘,你兄长是什么境界。” “我不知道!”林柔烦躁的跺脚。 同僚不肯走,自己要是走了,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虽说捉妖人并无硬性规定,但都是在江湖上跑的,好歹沾点义气。 “玉液圆满。” 沈仪坦然看去,邓家的高手不多,十几个玉液境,但真要打起来,或多或少能派上用场。 提前互相交底,到时候也能做到心里有数。 闻言,邓明旭瞪大眼睛,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这么年轻的玉液圆满,说是出自二流世家? 恐怕在赵钱孙李里面也挑不出一个吧。 他羞愧低头:“我……我初境圆满。” 相较于这位少爷的震撼,那群年纪明显大一辈的邓家高手,神情却并不是很乐观。 连老祖都被人拎走了,今晚的事情,真是玉液境能掺和进去的吗? “怪不得让我别招他。” 林柔诧异之余,暗自腹诽,这种境界的天才,把凝丹法看得比命都重要,也难怪如此。 喀嚓—— 一道惊雷,映照出上百张神情各异的脸庞。 妇孺们缩在后面,邓家高手则是用力握紧兵器,掌心不禁渗出些汗渍。 好在院外无人,倒是显得有些惊弓之鸟了。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青年却是站了起来,随手一抽,三尺长的仪刀悄然出鞘。 几乎同一时间,屋檐外探下来一颗硕大的虎头! 被细雨粘连的毛发金黄璀璨,一双淡黄竖瞳带着贪婪朝屋内扫来。 猩红带着毛刺的舌头用力舔舐着粗糙手爪,混着血丝的唾液混在雨里滴落。 “啪嗒。” 唾液落地的瞬间,浓郁腥臭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堂。 来自血盆大口的虎啸,天生拥有令人心神畏惧,手脚发软的力量。 “吼!” 不知是谁的兵器落地,在虎啸声中,叮叮当当的脆响好似一道哀鸣。 众人脸色惨白,在邓建元的威名震慑下,永安城已经多年没有过这么嚣张的妖魔,不仅踏入城池,甚至在动手之前还要戏弄自己等人。 虎妖翻身而下,浑身肌肉涌动,佝偻着身子朝大堂内迈出一步:“到你……” 话音将将出口,立于主位前的身影暴掠而出,犹如一道锐利的闪电。 长衫怒拂! 沈仪踏空而来,修长五指紧紧扣在了它的头颅上,雄浑力道强行将对方小山般壮硕的身躯按的后仰。 熔日宝炉大敞,解开了对凶煞妖力的禁锢。 右手反握乌黑仪刀,裹挟着诡异猩红,狠厉抹出! 嗤啦! 在贪狼诛邪的加持下,刀锋轻易破开金黄绒毛下的喉咙,腥臭的血浆倾洒而出。 硕大的首级被其抓在掌中,虎妖高大身躯踉跄后退,砰的砸进水洼,溅起脏兮兮的水花。 【斩杀玉液境圆满虎妖,总寿两千三百一十年,剩余寿元七百九十二年,尽数吸收完毕】 【剩余妖魔寿元:一千两百六十六年】 沈仪扔掉虎头,刨腹取出兽元,随即伸手于虎妖心口采出一缕血气,然后回到大堂内,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 见墨衫青年将长刀归鞘,重新放回桌上,随即双眸微阖,似在调养气息。 方才兵器掉地的邓家高手颤颤巍巍将长剑捡起来,握紧剑柄,却又不知该对准何处。 刚才的虎啸宛如一只铁掌扼住了他们的咽喉,让人窒息到极点。 而沈仪突然的出刀,更像是粗暴的抽掉了他们肺部的空气,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恍惚。 “玉液圆满?” 林柔盯着指尖刚刚采集到的妖气缓缓消散,脑海中涌出一個问号。 她的表现并不像邓家人那般差劲,在虎妖刚刚露头的瞬间,就对其实力做出了基本判断,强大不可力敌,但如果配合的好,拿下它应该不成问题。 之所以发懵,不在于虎妖,而是沈仪。 脑海里涌现的无数计策,都被那黑刀瞬间斩得干干净净。 她愣愣看向大堂外被雨水浸湿的庞大尸首,忽然安静了许多。 这哪里是什么新人,分明是需要紧紧抱住的大腿。 再看青年略微蹙紧的眉尖,似乎也并非是自己想象的因为紧张,反倒像是……不太满意,有些失望。 “……” 沈仪故作双眸微阖的调息之状,实则早已唤出面板。 看着剩余的妖魔寿元,别说推演出完整的凝丹淬体法,恐怕连修满这半卷生死禅身都费劲。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 以人的角度去看,邓家的老祖不在,人心惶惶,正是灭门取而代之的大好时机。 但敌人是妖魔,又不在乎什么江湖地位,而且这还是带着比赛性质的狩猎。 它们只关心哪枚人体宝药修为更高,积累更充裕。 邓家这位凝丹境老祖是靠奇遇突破,再加上本身也不是很勤奋的那种,可能对家人没有那么严苛。 剩下的这十几个玉液中期,在永安城内或许并不算拔尖的存在,所以吸引过来的虎妖才那么弱。 屋外雨势渐大,混着血腥味的湿润夜风呼哧呼哧往堂内蹿来。 敌暗我明,不可大意。 毕竟是涉及到凝丹境妖魔,能提升一点算一点。 沈仪渐渐有了主意,但还是按捺住心思,将妖魔寿元往生死禅身中灌入而去。 涉及到凝丹境,就连淬体法也要吃悟性了,要求什么佛学修为,还真是不给普通人留点活路。 【第一年,你翻阅这本佛家淬体法,琢磨着该如何从天地中剥离出生死之意】 【第三年,你发现你的进展要比想象中更快,疑惑之际,忽然回想起当初推演风雷伏妖真解的时候,重复无数次的以伏妖正阳刀消耗自己的血肉精气,让自己陷入枯竭的状态】 【第五年,你早在凡胎之时,就已经在生死的门槛前嚣张的来回跨越,对伱而言,找回当初的状态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第十二年,玄白二色于你指尖涌现,你正式开始以生死之意淬炼己身……】 沈仪睁开眼,漆黑双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 初境的风雷伏妖真解,半卷凝丹境淬体法。 两本完全沾不上关系的武学,居然还能做到相互成就,也算是意外之喜吧。 可惜没有关于生死之意的宝药灵植相助,也只能靠妖魔寿元去硬堆了。 ……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天妖阎罗 砰!砰!砰! 沈仪的身躯在虎老大面前略显渺小,却稳稳占据上风,泛着玄光的修长五指接连印在其身。 死寂之意透体而入,侵蚀着它的脉络,生死禅身和截脉擒龙在这一刻结合起来,竟是发挥出远超先前的效果。 妖魔本就以力道见长,更何况是凝丹境虎妖,已有了称君的资格。 但在那双肉掌面前,虎老大却是被拍打的接连后退,浑身酸麻,隐隐有刺痛袭来,显然是中了某种封禁手段。 它脸色骤变,察觉到了不对劲。 如此强悍的掌力,哪里是玉液境武夫能使出来的,即便不是偷袭,也不会弱于自己太多。 横练淬体?! “嗷!” 一声低吼,它脊背上的长刀疯狂颤抖,那是肌肉发力的象征,结实的虎腿猛地蹬地,终于是稳住身形,胳膊上涌现刺目金光,凝结如实质的罡气迸发。 双臂交错横举于身前,护住头颅,站好桩势,准备是再硬接沈仪一掌! 就在这时,年轻虎妖却是突然暴起,一脚踹在兄长后腰。 这举动别说是虎老大,就连沈仪都略感诧异,看着那庞大身影不受控制的朝自己跌来,犹如泰山压顶,已是避无可避,干脆利落的收掌,改成一肘砸在对方脸上。 与此同时,年轻虎妖得意跃起,两只宽厚虎爪上弹出钢刀般的利爪,趁着此人与兄长纠缠之际,唰唰挥出数道三丈宽的金罡,直指两者而去! 这一式的角度极其刁钻,完全没有留给沈仪任何喘息的机会……作为代价,它的兄长同样是金罡的目标之一。 见状,沈仪凶狠的一记膝顶,毫不犹豫轰在了虎老大胯下,在对方失力痛呼的瞬间,一把攥住它小山般的身躯拦在身前。 噗!噗! 锐利的金罡撕裂皮毛,破开皮肉,留下深可见骨的骇人豁口。 待到罡气散去,浑身血淋淋的虎老大还未有所反应。 沈仪腾空翻身,一记鞭腿砸在它的脖颈,强悍无匹的力道硬生生将其压得趴跪在地,顺手从对方脊背上抽出三尺仪刀。 在溅起的血浪中,刀锋再次劈下! 虎老大感受着后脖传来的力道,奋力仰头挣扎,却骇然发现,自己即便用出全力,仍旧止不住身躯的倾倒。 喀嚓!随着硬物碰撞的声音,乌黑仪刀斩在它的面庞,深深嵌入头骨! 虎老大的脑袋发颤,即便脸上还嵌着长刀,血流如注,却还是双臂隆起,用力撑住身躯,不至于彻底趴下去:“好小子,有点本事……” 对于凝丹境妖魔而言,只剩半截身子都能爬出老远,这种伤势还算不得什么。 听闻耳畔风声阵阵。 沈仪暂时作罢,侧身避过袭来的利爪,一脚将伺机偷袭的年轻虎妖给蹬飞出去。 “嗤,确实还不错。”连续两次出手都没能伤到对方,年轻虎妖有些抹不开面子,呲牙咧嘴俯下身子,借助利爪稳住身形,随意的扭了扭脖子。 咔咔骨爆声骤响。 下一刻便是化出了约莫三丈长的本体,一条粗大虎尾犹如鞭子般啪嗒扫断几颗巨木。 想要拿下对方这般强悍的淬体武夫,还得是显出原形才行。 几乎同时,沈仪旁边的虎老大身躯也是猛然膨胀起来,哪怕是趴在地上,同样比青年高出许多。 它甩掉脸上的仪刀,一双虎目逐渐涌现淡淡猩红:“你这身横练功夫,真是罕见,就是不知道等会儿吃起来会不会塞牙。” 话音间,它们宛如两座披了皮毛的小山,缓缓动身,绕着沈仪踱步,身上弥漫出腥臭的妖气,很快便笼罩了整座山岗。 兄弟间玩玩闹闹很正常,但遇到硬茬子,情况便会有所改变。 两妖把青年围在当中,逐步逼近,两双竖瞳眼眸涌现些许馋意,它们是刚刚突破的妖君,虽还有些稚嫩,比不得父君,却也同样是可以称霸一方的大妖。 冲霄的妖气肆虐,展露出年轻妖君的气势。 在这气势碾压之下,就连山岗外原本人声鼎沸的永安城都是陷入死寂。 “……” 经过简单的交手,沈仪大概有了判断。 单凭自己的手段,全力搏杀之下,或许能拿下其中一头,但要是两者合力夹击而来,便显得有些勉强了。 想做无本买卖,现在的实力还不太够。 他弯腰捡起墨刀,随意挽了一下。 这动作落在两妖眼中,不禁显得有些可怜,似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当青年抬眸的刹那,一缕熟悉的猩红让两头老虎微怔了瞬间。 在两道妖君气息的中间,第三道同样凶煞到令人胆寒,却更为浑厚稳固的气息逐渐蔓延开来…… 除了在青峰山上,这是熔日宝炉第二次完全松开禁锢。 天妖阎罗外丹略微颤抖,浓郁的血煞妖力犹如开闸泄洪,肆虐的在体内流淌! 沈仪重新感受着那抹陌生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伸出左手,略带惬意的握拢五指。 漆黑的眼瞳边有暗红雾气升腾。 宽松的墨衫略微摇曳,袖袍轻轻拂动,细微的血痕在白净手腕上浮现,那是经脉窍穴被浩瀚妖力充斥的象征。 前一刻还是香醇甘美的人体宝药,下一刻却好似一头凶妖现世! 年轻虎妖的尾巴惊惧不定的停止晃动,修长健壮的身躯在巨大危机感下不由自主绷紧,有些茫然的盯着眼前的青年:“前辈?” “你他妈是不是猪!”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梁子已经结下了,哪有犹豫的道理。 虎老大猛地扑上去,遮天蔽日的身影将那道单薄身影笼罩,无比健硕的虎躯上覆满金罡,摧枯拉朽般朝青年拍出利爪! 汹涌罡气撕开了拦在前方的一切! 就在即将触及到那袭墨衫的刹那,庞大的虎躯却是诡异的滞在了半空。 一只手掌轻轻按在它的腹部。 凝结如实质的金罡,在暴虐妖力下瞬间就溶解消散,被一同击碎的还有它浑身的脉络。 骨节分明的手指破开皮肉伸了进去,熟练握住被血肉牵连的内丹,一点点的往外扯。 “啊……啊!!” 惨烈的哀嚎响彻山岗。 血浆顺着手腕染湿了袖袍,沈仪的神情并无波澜,唯有眸光略显暴戾。 蛟魔之力,鼍龙百炼体,生死禅身。 当这些东西再结合上蛟君三千年的修为,面前这头比邓家老祖强不了多少的虎妖,真的很难有什么反抗之力。 当着它的面,在它眼睁睁的注视下。 沈仪轻松将那枚初具雏形的内丹扯了出来,然后收进了银铃中。 直到此刻,虎老大才轰然落地,它气若游丝,神情癫狂的朝青年蠕动过去:“还我……还我!” 沈仪侧眸看去,轻声道:“躺好,别动。” 他呼吸灼热,按捺住继续折磨虎妖的念头,握住长刀,动作一丝不苟的将那枚首级噗嗤斩落。 一缕心尖精血从虎老大身上钻入腰间的铃铛中。 【斩杀凝丹境虎妖,总寿三千九百六十年,剩余寿命一千八百二十三年,吸收完毕】 第一百一十四章 真正的凝丹淬体法 狂风骤雨,寒意刺骨。 三丈长的斑斓虎躯高高跃起,疯狂的蹿行在山岗间,撞倒无数巨木,一路地动山摇。 早在虎老大被那手掌开膛破肚的瞬间,年轻虎妖就头也不回的朝相反方向逃离而去。 它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成为“彪王”,成为父君唯一的选择。 心底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冷到浑身发抖。 因为身后还跟着一尊凶妖,滔天妖气代表着对方至少比自己多了一千多年的修为。 “前辈!” 年轻虎妖一边逃,一边发出长啸:“我父乃是溪台山的山君,我义父乃白鹿妖君,看在它们的面子上,饶我这小辈一命!” 在狂啸声中,一柄漆黑仪刀以肉眼难见的速度飞来,贯穿了它的后腿,将其钉在山石峭壁之上。 “嗷!” 一声尖锐痛呼,年轻虎妖红了眼,嘶吼道:“我父君就在永安城!!” 单薄身影从雨幕中踏出,不急不缓的走到虎妖身前。 沈仪攥住它硕大的首级,一拳接一拳砸下,浑身妖力仿佛不要钱似的挥洒,轰砸的虎妖头骨碎裂,两眼发懵,毫无还手之力。 砰——砰—— 很快,整张虎脸便被血浆染红。 它甚至都没有发现,青年身上的气势正在迅速衰减。 沈仪记不清自己挥出了多少拳,直到拳下的虎妖首级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他眼里升腾的暗红雾气才稍稍褪去。 【斩杀凝丹境虎妖,总寿三千八百二十年,剩余寿命一千九百一十二年,吸收完毕】 【剩余妖魔寿元:四千三百七十八年】 又是一缕凝丹境妖魔的精血钻入铃铛。 他走过去拔出仪刀,熟练的刨腹取丹,又将几件值钱的妖货取下,同样装进铃铛。 然后整个人略有些脱力的躺在了虎妖尸体之上。 沈仪大口喘息,缓缓伸出右手,袖袍滑落,露出布满鲜红纹路的手腕。 这是他第一次动用天妖外丹的全部力量。 恢复漆黑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丝丝忌惮。 虽然不知道正常的凝丹境是什么样的,但这东西除了模样以外,绝对跟内丹沾不上半点关系。 先前只是稍微给天妖外丹留出一道路来,沈仪才能引导那细微的妖力注入刀身,一刀毙命金刚门住持。 但若是像现在这样,直接撤掉熔日宝炉的镇压之力。 其内汹涌的妖君修为,根本不是沈仪能控制的了的,譬如最开始对虎妖老大拍出的那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实际上直接消耗了大约五分之一的积蓄,一击便摧毁了对方全身脉络。 但同样对自身的摧残也是不可忽视的。 若是和经脉窍穴相连的正经内丹,怎么可能一次性调动如此多的力量。 “没点淬体功夫,还真用不了这东西。” 沈仪眼角抽搐两下,沉入内视。 熔日宝炉轻轻松松将外丹重新镇压回去。 里面原本装了五成左右的妖力修为,此刻只剩下大约三成。 “……” 沈仪叹口气,将外丹取在手中,又拿出阿芊送的那枚蛟龙雏丹,这次没有选择吞服,而是将两者凑在一起。 天妖阎罗外丹瞬间迸发出霸道的吞噬之力,好似要将那雏丹囫囵吞下。 其内积蓄迅速得到补充,又回到了五成左右,这是熔日宝炉目前的极限。 沈仪眼疾手快的将其撤走,重新纳入气海之中。 再观察起手里的蛟龙雏丹。 跟自己猜测的差不多,一枚雏丹大约能补充两成半,此刻里面的气息所剩不多,得找个机会吃掉才行,否则待到气息彻底逸散,也就成了无用之物。 又躺着休息了一会儿。 沈仪将情绪里突兀的暴戾逐渐驱散,这才重新坐直身躯。 无论如何,这是自己穿越过来后最大的收获。 他唤出面板,神念微动。 千年妖魔寿元化作一枚妖魔宝晶。 【剩余妖魔寿元:三千三百七十八年】 【凝丹.生死禅身(上卷):圆满】 沈仪没有了上次的紧张,这是几千年妖魔寿元给他的底气。 不求多好,只要是完整的凝丹淬体武学就行,千万别再搞什么天妖阎罗外丹这种幺蛾子。 带着这般念头,他缓缓将妖魔宝晶灌入进去。 …… 【第一年,你吞下妖魔宝晶,尝试着推演生死禅身的下卷,诸多妖魔怨念逐渐苏醒】 【寿元延长二十年】 【第三年,年幼狐妖并不擅长淬体之法,并吐槽这是没脑子的武夫所为,浪费时间】 【第五年,猿妖苏醒,建议你干脆真的死上一回,看看那生机能不能再将你救活过来,如果成功,对武学的领悟必然大有长进】 “……” 沈仪原本也没对这些小妖抱有太大期待。 妖魔宝晶能够唤醒那些死去妖魔的怨念,但需要时间,如果没记错的话,上次的蛟魔大概是在三十年的时候醒来的。 【第二十八年,蛟魔和虎妖同时恢复了些许神智,它们都是受天地恩宠的生灵,天生身躯就无比强悍,蛟魔尝试着研究你身上的玄白光芒】 【第四十六年,蛟魔被生死之意所困扰,玄白光芒似那锁链将其锁缚,你看在眼里,略有所悟】 【第一百二十七年,你尝试着用死意去降伏妖力,以生机纳为己用……蛟魔向伱详细描述自己的感受,帮助你完善这个猜测】 【第一百九十三年,在蛟魔的帮助下,你终于将大致的道路推演而出,为了感谢蛟魔,你想将其命名为《伏蛟罗汉金身》,就在这时,鼍龙忽然提醒了你,你也拥有和它同样的蜕变天赋,是否可以再糅合一下】 【第两百九十三年,鼍龙模仿生前的模样,向你完整演示了整個过程,你看得不太明白,建议对方再来一次】 “这是……” 沈仪原本安静看着,此刻却也有些按捺不住心绪。 分明离完整的淬体法只剩一步之遥,但看着面板上的提示,他不禁攥紧了五指。 同样境界的武学,照样有品级之分。 一头玉液境的鼍龙,居然是想帮自己把这淬体法再往上突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