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煎茶》
1. Chapter 01
晚餐时分,叶姝收到一束花,淡绿的洋桔梗。
男人西装革履坐她对面,身姿高挺,“今晚有个慈善会,要跟我一起吗?”
“当然,”叶姝笑得恰到好处,“荣幸之至。”
人人眼中的好女朋友,端庄的淑女,晚上七点二十一分,在烛光里与他碰杯的同时,正预谋一场不会被捉奸在床的出/轨。
01
两颗坠子金璨璨,蜂蜜般滴在圆软耳肉下。叶姝戴好耳环,望着镜子里的明艳女人。
壁灯映照,她镀金光。
玲珑的脸,前胸异常饱满——本来呼之欲出,却因上帝一句荡/妇,吓得躲在蕾丝花边下,不见天日。
她含笑扭过身去,窗边纱帘吹动,天光暗沉,漏下一截高斜人影。
江望川正站在衣柜前挑领带。
暗红色稍显张扬,他不喜欢;黑色又过于古板,显得人沉闷。
“深蓝色更衬你些。”她在他后面道。
“那就它了。”拿起手边那条领带,递到她面前,微笑道,“麻烦叶小姐。”
“不客气。”
替他抚平领口褶皱,系了个半温莎结,工整漂亮,兢兢业业的学徒总算完成一件艺术品。他亲自教的。
“有长进了。”他这般说着,低头吻了她一下,雨一样的轻。她没有躲开。
02
慈善晚宴人声鼎沸,叶姝跟江望川到场已是晚上九点。
红毯边记者如云,相机闪光灯烙进眼里,她稍感不适地斜过头去。
眼前忽然罩下一片阴影,抬头是江望川的手,“还好吗?”
她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没关系呀。”
即便这样说,他还是把她搂进怀里,角度刚好挡住刺眼的光芒。臂膀是热的,像冬天贴着暖水袋的感觉。
他总这般贴心,叶姝很难觉察任何冷意。
拍卖会场里,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
“这就是江家那小子的女朋友?漂亮是漂亮……”
“也不知道使什么手段勾搭上的。”
“现在的女孩子啊。”
说是叹息,不如说是凑热闹。他们的悲天悯人全都一字不落,钻进叶姝的耳朵里。
对这些人来说,她那没败的、风化的叶家,只是书页里毫不起眼的句读。
现在她就是一副因身边男人而升值的画,所谓的极具艺术价值。惹得这么多人欣赏,她的天大荣幸。
叶姝笑着抬起头来,自认为做花瓶就要有花瓶的样子。长得漂亮可不是一种罪行。
刚进场都没坐热,身侧传来一道招呼声,“川哥?”
叶姝循声音望去,来人穿着件银色细闪长裙,生得典型,是老一辈眼里有福气的长相。圆润贵气的鹅蛋脸,脖子上吊着颗亮闪闪的钻石。
她望着江望川,眼尾微挑,“真是川哥?你怎么也在这?”
“过来看看。”
江望川声音不咸不淡,照旧坐着,没有任何起身寒暄的打算。叶姝便也没有动作。
只是他堂叔的女儿,江如怜。沾了点血缘关系,但算不上熟稔,比点头之交还浅的感情——不上赶着为难他都算安分守己了。
叶姝认得她,并非通过江望川认识的。
这还是初次见她,一不小心,撞见她那张被江望川拂了面子的脸。
视线上抬,落到她后边男人身上——不出意外,是个老熟人。
模样还是当年那般俊俏,但脸上留了点短青渣,稳重不少,方便跟他身上这套意大利纯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相配。
“这位是?”
江如怜看着叶姝,些微诧异,即便早有传闻,却依旧不敢相信。她那传闻中油盐不进的表哥还真谈了个女朋友。
郁深的目光也跟着投了过来。
与她短暂相碰,又各自移开,快得像躲在光阴里的间隙。跟他们暌别的那七年一样,渺小却沉重。
叶姝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紧了紧。
反倒是郁深先开口,笑问:“这是川哥的朋友吗?”
气氛突然凝结少许,静了片刻,没有任何人说话。
叶姝刚想出声,江望川却抢先一步。
“不是。”
他搂紧她的腰,眸光在对面男人身上扫过,语调漫不经心,“是我女朋友,叶姝——就不必介绍了吧?”
不少人知道,他半年前从西北带回来一个宝贝女朋友。
传言里,她对江家来说只是裤管上不小心携来的砂砾,正眼都难得瞧一下。江望川却尤为溺爱,要什么有什么。
都说他是昏君,日日不肯起,其实他什么都没做。
“我说怎么这么面熟,”郁深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我很久不见的高中同学啊,变了很多。”
“郁先生有点健忘,”叶姝抿唇一笑,眼里漫过丝丝深意,“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了。”
03
对郁深来说,叶姝算是个划了重点的文件夹,压缩后丢进他的硬盘里。
曾被他一点点对折过,然后像个孩童手里的东南西北折纸分散开——打断腿还连着筋呢。
拍卖开始前,他尾随她进了洗手间,像个痞子斜倚门框边。
在外捉奸的前男友,环抱双手慢悠悠吐出一字一句。
“什么时候跟他在一起的?”
“半年前。”
她没回头,也不惊讶。知道他会跟来,他也确实没让她失望。
向来都是别人手里的肉更香,遑论这个别人,是他的昔日好友江望川。
她掏出口红,对着镜子沿唇线一点点涂满,动作不紧不慢。
——丰盈饱满的唇,不久前江望川吻过的唇。
郁深笑着问,“你跟他睡过了?”眼神却直勾勾、冷森森盯着她的背影。
裙摆太贴身了,以往这样的衣服都只能穿给他一个人看。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呗。”
她的声音有几分赌气意味。看着变了,其实也没变,还当自己是大小姐呢。不知道是不是好事,恰恰说明江望川对她不错。
“半年都没睡到你,跟着他这样一个废物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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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hapter 02
跟郁深分手那天,京津的雪很大,刚好没过脚踝。告别仪式设在一家咖啡店,祭品是两杯卡布奇诺。
谈话声里,叶姝的脸色逐渐失温。
“为什么突然说分手?”
“我们不太适合。”
叶父总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理由劝她分手,背地里也约谈过郁深好几次。
这话一出,叶姝便知道他是受了父亲的影响。
“你别把我爸的话放心上,他这人就那样,思想老派,连我妈有时候都受不了——”
“阿深,我是觉得你够好才跟你在一起的,任何困难我们都可以一起解决。”
郁深却移开了她的手。
一半脸在灯下过于曝光,失了真,是她不太熟悉的表情,“我累了,这样跟你谈恋爱很累。”
甚至都没等来第二句解释,他便起身走了。前有未有的决然。
那时候叶姝身上还一种叫做尊严的东西。失恋了,唯一抒解方式也只是多喝两杯玛格丽特,那便足够。
只是她始终不知缘由,一个昨天还抱着你说有多么多么爱你的人,怎么今天就能不容分说地推开你。
真正意识到不对劲,是在分手第三天。
酒吧外面,不乏烂醉如泥的人。只有他清醒如常,晃荡在红晕里,和门口美女低头Kiss。
目光偶然擦过她,有几分意外,却没丝毫愧疚。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就没想跟我解释?”
“我们已经分手了。”
结局无非又是他先走一步。
那几天很冷,寒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叶姝第一次哭得撕心裂肺,连胃部都因罪恶情绪开始痉挛痛苦。
她可以接受感情消耗殆尽,却无法接受欺骗和背叛。
后来她每天都去蹲点,等他出来,反复颤抖着嘴唇,艰难问出那句,“为什么?”
他的回答也缩减成了不耐烦的两个字。
——滚开。
01
叶姝捂住胸口。
心脏剧烈跳动,带着梦境残余的恐惧。脑海里仿佛还在回荡那两个字。不可一世的冷冽,宛若刀子刮过耳朵。
房间没开灯,她摸着黑起身,磕磕绊绊闯进浴室,“哗——”
直到冷水从头浇到脚,身体的热度才降下来。心脏也受控许多,一下一下,如她的生命般微弱。
她往手里挤了一层厚重的沐浴露,从脖颈到胸脯,分匀到上下各个角落。
没有任何旖旎色彩,像在给尸体涂蜡,冰凉的蜡。
沐浴露的泡沫淹成小河,在脚边淌开。
她忍不住笑了笑。
日复一日。
不会有谁知道,她那恶鬼般的秘密。
02
早上醒来嗓子疼得厉害,又感冒了。身侧空然,叶姝伸手一探,被子是凉的,江望川早已起床。
她踩着拖鞋下床,用凉水扑脸。只是感冒,以毒攻毒就会好了,她总这样得过且过。
但不能让江望川看见。他会生气,然后履行一个男朋友该有的关心,那样太麻烦。
有时候叶姝也厌倦表演。
“醒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叶姝正在刷牙,差点被泡沫呛住。还真是想谁谁就到。
偶尔她会扮演成一个古灵精怪的女朋友,回头嗔怪他,“干嘛不先打招呼?吓我一跳。”
边说话边喷出一两个泡泡,有点滑稽。在有情人的眼里这叫可爱。
“是你做贼心虚。”
江望川伸手环住她的身体,下巴搁她肩上,“又不穿外套?”嗓音清冽,酥酥麻麻,跟气息混杂在她耳后。
“都四月了,天热起来了,我也没那么娇贵。”
“嗯,不娇贵,跟我种的花一样,稍微不注意点就生病蔫了。”
洗手间的窗户没关,风顺过来,掀起她的睡衣下摆。浅色纯棉质地,太过单薄,隐约可见内衣肩带的轮廓。
江望川垂眼,龙头下的水哗哗作响,恰似昨夜凌晨三点钟的雨。
“——呀,知道知道了,”她嫌他是个教育家,“家里还有感冒颗粒吗?”
“有。”
“咦?我记得前两天刚吃完最后一包。”
说着要从洗手间出来,轻轻推了他一下。即便隔着衣服,指腹的凉意还是沁到了他。
江望川笑容淡了些,“郑姨早上刚买的。”
她说,“郑姨还真贴心。”这回江望川没接话。
阴雨连绵,一连下了好几天。
叶姝去换衣服,江望川便下楼给她冲了杯药。杯子里插着根粉色兔子的汤匙,他们唯一一次逛超市买的。
郑姨在一边看他和药,一边心里感慨万千。这样有钱又会心疼人的男朋友可不多了。
“您早上让我买药,是叶小姐又感冒了?”
“嗯,着了凉。”
话音刚落,江望川停下搅拌的动作,皱皱眉头,“二楼的冷水晚上能关掉吗?”
郑姨一愣,不解其意,“可以的先生,把洗手池下面那个蓝色阀门往里拧几下就行。”
等他端药上楼的时候,叶姝还在纠结穿什么。这件衣服比了几下,又换成那件。
江望川把杯子递给她,倚在旁边桌上看她忙活。他太高了,即便是半坐着,她也才刚好与他平齐。
“今天要去店里吗?”
“打算晚上去看看。”
药真苦,又苦又甜,嘴里都是奇怪的余味。
她的表情痛苦又别扭,江望川低笑一声,忽然把她拉过去,往手里塞了个东西。
硬硬的,叶姝好奇摊开,竟是颗话梅。
她忍不住被这小惊喜逗笑,仰头看他,“给我的?”
“嗯,一巴掌一颗糖。”
是为她好的事,他倒说得自己是个恶人。叶姝的笑渐渐轻了。
他长相出挑,家世更是数一数二,却偏偏选了她做女朋友。有些时候,她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今天十四了,”叶姝低眉,一片阴影罩在眼下,“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半月山庄?”
大家族规矩是多些,每个农历十四都会有个家庭聚会。也就是吃顿饭,喝茶聊聊天。
从西北回来后,江望川很少缺席这样的场合。盯着他的人太多了。
“尽量午饭前过去。”
“哦,”她抬头思考了一下,“应该要走青山路吧?顺路的话,我干脆中午去店里看看。”
这话说完,室内一片静寂。他刚好逆光站着,表情看不太真切。
叶姝抿了抿唇,语气温柔试探,“会麻烦吗?”她擅长以退为进。
“不麻烦,”他的声音半晌才响起,“可以先跟我一起去半月山庄,下午送你去店里。”
“不好吧?”
按照他性格设定的圈套,他刚好跳了进去。
忽然发现,在他身上,她收获了不少称心如意的事情。
“怕应付老爷子跟老太太?”
“有一点。”
“别担心,有我在。”
有他在,这话多让人满足。
跟记忆里的冬天一样,紧紧靠着壁炉,烘烤被雪浇湿的衣裙。她就坐在火边上,看水渍一点点蒸发,脸颊也越来越滚烫。
03
绿木浓阴,山环水抱。
叶姝第一次来半月山庄是几个月前,那时她刚从西北回来,和江望川同行,便来跟江老爷子打了个招呼。
这是她第二次来。
“我呀,现在就憋着一口气,等着抱你跟小深的娃娃呢!”
“奶奶,您还年轻呢!急什么!”
门还没进,就听到欢声不断。
江如怜的小嘴向来会惹老人家开心,不是说江老太太保养得好,就是说爷爷老当益壮,逗得人哈哈大笑。
“爷爷,奶奶。”
江望川领着叶姝进门,把随行的礼物暂交张管家。一声叫唤,嘈杂的客厅顿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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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hapter 03
叶姝刚转来京津一中的时候,槐花开得正盛,一如她的十七岁。
老师请她上台做自我介绍,她毫不怯场,声音温柔,却刚好能让坐在最后一排的同学听清。
“大家好,我叫叶姝。姝字出自诗经里的‘静女其姝’,是漂亮美好的意思。”
接着她话音一顿,眼尾翘起,脸上绽开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当然我不是在夸自己长得漂亮,爸妈取的名字,没办法啦。”
笑声掌声,顿时在台下哄作一团。
其间几个少年甚至刻意将掌声放大,很是捧场,“漂亮漂亮,确实漂亮!”
连老师都忍不住笑着摇头。
说来也是凑巧,加她一个,全班人数刚好成双。
班主任便将她安排在唯一的一个空位上,是最后排。旁边坐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精神萎靡,脸色苍白,带着常年熬夜的憔悴。
刚一坐下,他便抬起头来,懒洋洋问她,“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柳城一中。”
他哦了一声,又不太感兴趣地躺下睡觉。
好在话不算多,叶姝跟他互不打扰。
只是他一直没做过自我介绍,课本上也没有任何字迹。
是后来老师点名的时候,他答了一声到,叶姝才恍然清楚,他的名字叫郁深。
那时候江望川十七岁,跟她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但还不够起眼。
他们唯一的交集,是几年前的一把伞。
一把她在梅雨天借给他的,粉色蕾丝花边的伞。
01
鸡鸭鱼肉俱全的饭桌上,少不了一两句融洽气氛的话。
但江家人从不说这种话。
“望川,你不是最近忙得很,怎么有空回老宅了呢?”先开口的是堂婶,江如怜的母亲,惯来心高气傲,有些瞧不起江望川。
“我听说昨天你还给你的芝芝买了个手链,一千多万呢。咱们家是有钱,但照你这么个花法,今天手链,明天脚链——也经不起呀!”
话意阴阳怪气,不知道还以为花得是她辛苦挣来的钱。
“阿川大概是随了江家人体贴的性子吧,”叶姝可不想承担红颜祸水的名头,先一步笑了,挑挑秀眉,“如怜不也给郁先生买了副画吗?”
女人看好戏的表情一僵,忙扭头看向自家孩子,似是在问有这回事吗?
江如怜没说话,只觉丢脸,借着夹菜的机会把视线移开。
“下雨天湿气重,多喝点热汤暖胃。”郁深适时往她碗里盛了勺排骨汤,替她解围。
江如怜这才满意笑了:“谢谢亲爱的。”
演员敬业不是坏事,可惜观众就只有老爷子跟老太太两个。
叶姝笑而不语,略略抬眼,发觉郁深的右手似乎有些使不上力。
盛汤的时候哆哆嗦嗦,半途还漏了些出来,在场却无人觉得有异。
似乎受过伤?
发现这点的不只是她,江望川忽然开口问道,“看来阿深的手恢复得不错?”
叶姝拿筷子的手一顿,默默看向他。他的眸子沉黑无尽,紧紧盯着郁深。
郁深语气表现得十分轻松,“当然啊,托川哥的福。”
却莫名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不客气。”
江望川笑着端起高脚杯,向他那边抬了抬,大方道,“毕竟我也没做什么。”
气氛有些诡异。
叶姝敛下眉眼,满腹疑惑。
03
山里雾重,蕴着寒气。咿呀呀的雨,打在芭蕉叶上,只是烫茶的功夫,时间便淋着雨跑了。
半月山庄后边修了个中式庭院,前年建成的,还很新,茶具和棋盘样样不缺。
饭后江望川便独自上楼,跟老爷子在书房聊些生意上的事。叶姝不方便过去,便在庭院里坐着,替老太太斟茶。
茶盒里的茶是她特意带来的,价值不菲。
虽说叫做茉莉花茶,胚却是选用绿茶叶烘制而成的,里边夹杂了三三两两的茉莉。
老太太刚抿第一口便尝出不同寻常了,“这是茉莉花窨制的?”
“是。”
“茶叶质量不错,听说你在京津有个店铺就是卖这些的?”
“一点小生意,打发打发时间。”
明白她是什么来路,家世也平平,老太太轻笑一声,眼里满是了然。
“靠自己总比靠男人强。”
话有深意,这番言论叶姝听过不少。
她若长得漂亮便是以色侍人,长得不那么漂亮就是福气好。次数多了,她也无意解释。
装傻是最不会出错的,“两个人也总比一个人强。”
这回老太太不再搭话了。
人老了能做的事便一天天少了,老太太唯一的兴趣就是养花,还专门在山庄里建了个玻璃花房。
但年轻人没几个爱种花的,年轻人的生命都活在烟和酒精里。
反正也没什么事干,喝完茶,叶姝便在院子里闲逛遛弯。恰好走到花房附近,便进去瞧了瞧。
花的品种不少,还都十分名贵。尤其现在正逢杜鹃的爆花期,红的粉的,洋洋生机。靠橱柜的一边还栽种着许多水培的花种。
叶姝想起在西北的日子。那时候江望川还不是什么江家继承人,他只是个研究沙漠植物的志愿者,灰头土脸,与黄沙作伴。
只可惜西北种不出多少花,回了京津,他就总送她花。
没有谁不喜欢美好的东西,叶姝生了点探索的心思,刚想往里走,外头便哒哒响起几道细碎脚步声。
有些急切。
也没做什么虚心事,她却下意识闪身,站到橱柜后边去了。一男一女的声音越来越近,边走边争吵。
“那块地皮我要给二表叔的,现在中途出了事故,我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你搞的鬼?”
“怎么会是我,你不相信我?”
“郁深,不要在我面前玩花样。”
“你还不了解我吗?”
事实证明,不是谁都傻得像十八九岁的少女。
江如怜冷笑一声,语气清醒,“我只知道你这人手脚向来不干净。”
郁深懒洋洋地回嘴,“那你不是养虎为患了么?”接着挑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她一下。
泛着水光的桃花眼太多情,总让人容易误会那是深情。
即便有些莫名其妙,却很奏效,她果真软了下来。
他摩挲着她的耳垂,叹息般地说,“江如怜,明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你又为什么选我呢?”
“因为足够心狠,跟我一样。”
“那我们两个岂非天生一对。”
04
一墙之隔,喘息声浓重。
也不知道这两位流浪的爱神什么时候会离开。
叶姝被迫躲在橱柜后,听了一场长达十分钟的好戏。
其实他们两个什么都没做,只是在重复一些唇与舌的调情。用肾上腺素的潮水,冲刷片刻前的针锋相对。
或许这就是郁深眼里爱情的意义。
“你先过去陪奶奶,我好像有东西落在花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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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hapter 04
叶华跳楼那天,叶姝正学着做好一个实习茶艺师。
十九岁,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却也要在课余时间靠打零工赚钱。
若非叶家以往产业与茶有关,她可能上手还要更慢一些。
到底是半只脚踏入了社会,在外几乎没有人顺着她,大事小事她都得放机警点。
哪怕给客户斟茶的时候被刻意揩油,她也只能陪着笑脸轻轻推开。
明明受委屈的是她,最后却落得一句清高评价。
“她一定是想钓更大的鱼喽。”
接到通知前,叶姝刚好从茶馆下班。
落日藏在晚高峰车流的尽头,她在斑马线前,等待红灯变绿。
兜里的手机不断震动,是电话提醒。刚拿出来,电话断了,微信消息接二连三,在屏幕上猛跳。
【芝芝!快来市医院,你爸出事了!】
有时候记忆消失只是瞬间的事,大脑对世界也不再拥有任何概念。
到医院做了什么,叶姝已经记不清,就连怎么到的医院她都不记得。她唯一知道,那天的黄昏格外暗沉。
只是投资失败破产,只是欠了一屁股的债,只是债款多得这辈子都可能还不完。只是没钱,没了钱还可以再赚——不要想不开。
呀,教人活下去的鸡汤都这么说。
感谢上天。后来叶华确实活下来了,截了肢,再也站不起来。就像半边老黄鸡,整日煨在枸杞汤里。
那之后,叶姝的兼职从一份变成了三份。
01
雨过天晴,日子渐渐热了起来。趁着茶馆生意不忙,叶姝找了个空闲日子练厨艺。
她会的东西不少,但下厨并非专长,做出来的东西甚至可以说难吃。
“叶小姐,不如今天就做个简单的菜试试,番茄炒蛋?”
“一个菜哪够吃呀。”
叶姝边洗菜边转头过去看郑姨,后者一脸笑眯眯,跟哄小孩似的。
“郑姨,您不相信我的厨艺吗?”
“倒也不是不相信,”她声音一滞,“呃——就是那个土豆炖鸡,上回江先生吃了不太消化。”
“那我这回炖烂点。”
好在最后的成果卖相不算差。
叶姝将饭菜打包,一一装进保温盒。
郑姨从门口拿了个快递进来,“叶小姐,这里有你的快递。”
“你先放那儿,”叶姝看着快递包装怔了一怔,“待会我再拆。”
最近她没有网购任何东西,唯一可能是别人寄来的。
趁郑姨去洗碗刷锅的空档,叶姝将快递默默拿到二楼去拆,里面放着一把很普通的折叠雨伞。
那天从花房出来,江望川一眼便发现她的伞失踪了,“头发都湿了,伞呢?”
她的目光茫然,“不知道放哪个角落忘拿了。”
原是放这里了:寄件人Y。
倒让她一番好找。
叶姝拿出盒子里的雨伞,手刚抬起,一张便签纸随之轻飘飘地落在羊绒地毯上。
即便不捡起来,也能看清上面留着一串手写数字。
“呵——”
多刻意的把戏,专程引诱她上钩。叶姝拈起那张便签纸,只扫了一眼,便要扔进垃圾桶。
但念头一转,她的手又顿住,换了个方向,顺手夹进旁边的一本书里。
烫金的封皮,卢梭的《忏悔录》。
02
站在UR大厅的时候,还没到饭点,生人不能上楼,前台在一楼便把叶姝拦住了。
“您好女士,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叶姝划了下手机,给江望川打电话,“稍等,我先联系一下他。”
“好的。”
应该是在忙,铃声响了几下自动挂断。时间还早,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忙完。
正当叶姝准备打第二个电话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叶姝?”
她扭过身去,来人竟是郁深,“你怎么在这?”
“在这工作。”
“郁总好。”
前台招待适时跟他打了声招呼,态度尊敬。
能进UR工作确实了不起。这是江家的产业之一,在京津甚至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能吃上软饭也是种本事。
“这位叶小姐是我朋友,”郁深抬了抬下巴,向她介绍叶姝,“下次她过来,你也该眼熟了吧?”
“是是,眼熟了。”
有许多种介绍她的方式,郁深却有意选择把她归为己有的那一种。
叶姝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轻嘲,“郁总还真是有能力。”
他像是听不懂深意,笑容端端正正,“过奖。”
午餐前的电梯总是格外冷清,狭小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
郁深插兜而立,低头看她,黑而长的头发被盘起,露出尖尖的瓜子脸。比以前瘦了许多,但不该瘦的地方一点没少。
“伞收到了吗?”他开口问,目光也落到了前方。
“收到了。”
“不道声谢?”
叶姝心善,向来喜欢成全别人。
她弯了弯嘴角,“谢谢。”
“手上提的什么?”
“饭菜。”
“你做的?能吃吗?”
以往她也尝试过做饭给他吃,一点小情趣。可惜不太能入口,最后还是去了饭店。
现在他倒有点怀念,过烂的菜,焦糊的口感。
“郁先生,我们好像不熟。”
一句话,堵塞了他脑海里刚刚发芽的回忆。
他又问,“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不合适。”“那什么时候才合适?”
叶姝自然没有回话,电梯赶在他追问前到达。
03
江望川是散会后才看到来电提醒的,刚准备问问叶姝,出门一抬眼,女人正坐在迎宾区的沙发上。
下班高峰,人流从她身旁穿过,只有一道身影逆流而去,端着咖啡放至她面前。
“尝尝,手磨的。”
“她喝不惯咖啡。”
江望川边走边将领带松了松,视线落到桌上咖啡,端起来抿了一口,望向郁深,“不介意我替她喝了吧?”
咖啡都喝下去了,又不能让他吐出来,郁深当然只能笑说不介意。
“你怎么过来了?”江望川看了眼叶姝身旁的保温袋,似是想起上一次她烧的菜,“给我带了午餐?”
叶姝点点头,将保温袋打开,“你一定喜欢,有你最爱的土豆炖鸡。”
想起叶姝做的饭菜,郁深忍不住嗤笑一声。但两人都不曾察觉,还沉浸在聊那些日常不过的话题里。
“卖相看起来不错。”
“当然,郑姨手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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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5
一学期的时间,足够京津一中变了天。常年霸占排行榜第一的学霸被挤掉,叶姝的名字空降之上。
许多人都不认识她,纷纷打听,原来是三班新转来的。
老师笑得合不拢嘴,于是班级1V1互助小组又新加了名字——叶姝VS郁深。
班主任也只是抱着试试的态度,“叶姝同学,郁深的脾气不太好,这个事情呢不强求你。只是在学校他要是有什么问题问你,你帮衬着回答一下就好。当然,最好是能监督他写完作业。”
脾气不好?
来一中半年,叶姝并没看出他脾气哪里不好。一个偶尔上学迟到,但还能顺路帮她带家门口好吃的榨菜包子的人,应该坏不到哪去。
只不过他确实是个问题少年,三天两头请家长。偶尔座椅一空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忙些什么。
有天叶姝实在好奇,问他,“你为什么经常不在班上?”
他眉毛一挑,“想知道?”
“嗯嗯。”
“待会儿跟我逃课,出去看看?”
叶姝没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对她来说好好学习,考上国内最好的医学院才是重中之重。
全班人都知道她的梦想——做一名外科医生,因为她在全校的演讲比赛上拿了第一名。
比赛不算有意思,每年的题目都是“我的梦想”,唯一有意思的是主席台上人换了。
叶姝怀揣着她的梦想,字字铿锵。多美好的一幕,郁深这样没什么光明前途的烂人也难免被感染片刻。
“你为什么会想去当医生?”
“穿上白大褂救死扶伤多厉害呀!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变有钱算不算。算啊,努力学习能更方便赚钱哦。
后来他还真开始学习了,即便分数很少超过及格线。叶姝偶尔会抽空给他讲一两道大题,不算难,但都是必考题。他一点都不笨,只要耐心听,都能弄清楚。
后来他们同桌的身份一直没换过,每个月调位的时候她都期待,“我同桌会换成小燕或者何玉春吗?”
他听了挑眉,哼笑一声,“只有你傻。”
叶姝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云里雾里。后来还是听同学们聊天才知道一点眉目。
也许是老师的意思。
“你说徐老师为啥排座位的时候从来不把郁深跟叶姝分开啊?”
“人家成绩好啊,而且你没发现,郁深成绩都上升不少,叛逆期,除了叶姝谁能治他啊。”
“他以前可是经常跟老师对着干的,现在怎么个事?是不是喜欢叶姝啊——”
风吹啊吹,话就传到金一页的耳朵里了。手里抱着的书被狠狠一甩,“啪”的在课桌上发出巨大爆裂声。
“你们胡说什么,郁深怎么可能喜欢叶姝!”
有人笑嘻嘻起哄,“不然喜欢你吗?”
金一页脸霎时红了,恼怒地朝他身上揍,“胡说什么……”
没人知道郁深喜不喜欢叶姝,但郁深肯定对金一页不感兴趣。
生日那天,她将亲手折的五百二十颗星星送给他。他没拿,走的时候只丢下一句,“咦,好恶心。”
01
“你好,请问哪位?”
“是我。”
字正腔圆,带着成熟女性独有的一份风韵。窗外车水马龙,时针落到傍晚六点。
郁深忍不住笑了起来。
心理斗争足足做了好几个小时。只是打个电话而已,原来一个女人的道德感要让她犹豫那么久。
他说话时并没有让声线透露出丝毫得意,反而很是端正,“有什么事吗,叶小姐?”
电话那头安静少许,传过来的声音带着薄怒,“为什么要故意留下戒指?”
“显而易见,为了你。”
倘若他没有未婚妻,她没有男朋友,或许这是一句直达心扉的表白——醒醒,这终究只是猎人的热身表演。
叶姝没有跟他废话,“郁先生,希望你下次不要这么做了,我男朋友会误会。”
“那他误会了吗?”
叶姝没说话,吐息透过话筒传过去,像只毛茸茸的宠物在他耳边轻轻呼吸。柔软的生命,总是万般动听。
他的笑溢于言表,“你向他撒谎了。”
一切都迂回在他的掌控之中。这样的事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即便她什么都没做过,一旦被人发觉,只会越描越黑,不如搬出一个无伤大雅的谎来搪塞。
他就喜欢好孩子一点点变坏。
“撒一个谎,以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哦。”
他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仿佛下一次就会说得烂俗又诚恳——“我也是为你好”。
叶姝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要你。”
“如果我不答应呢?”
“可以试试。”
她似乎有些崩溃,终于提起那段被刻意尘封的往事,“当初是你先说分手的。”
“重要吗?”他轻松得像从没背负过骂名,“我可以反悔。”
02
晚上八点,露台餐厅。
叶姝坐在金一页对面,点了杯柠檬水。等到服务生走远,周围没有其他人,金一页才开口跟她说话。
“找我有什么事?”
“鱼上钩了。”
片刻沉默,只有杯勺搅拌的声音。
金一页忍不住轻嘲,“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变——”
叶姝抿了一口水,纠正她,“更自负了。”
这话逗得金一页笑了,笑过后又端详她半会儿,长而细的眼睛里都是慎重,“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找机会去他家里。”
“他不简单,万事小心。”
“我知道。”
五月向来温柔,连月亮的光晕都格外朦胧。露台不高,在二楼,抬头却也给人一种离月亮不远的恍惚感。
地月距离从没变过,变的只是她们。
曾经也勉强算半个情敌,现在竟能面对面坐一起好好聊天。
金一页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却独独没有这种。
她忽然问叶姝,“你吃晚餐了吗?”
“还没有。”
“那正好,点几个菜吧,我请客。”
半年多不见,金一页的头发剪短许多,刚好到肩膀。唇上打着银白色唇钉,口红也是格外显眼的颜色。
高中的时候她不是这样。
高中的金一页常穿一条小碎花裙子,扎着两个麻花辫,像《金粉世家》里的冷清秋那样。
都长得漂亮,唯一区别是命比冷清秋要苦得多。
“怎么了,有好事?”一毛不拔的人怎会突然变大方。
“有。”
不出叶姝所料,她确实带来一个好消息,声线都因兴奋变得不自然,“我改名了,现在我叫金玉,金玉满堂的玉。”
没人知道改名对她意味着什么。
一页薄薄的户口纸,三两个字。
对平常人来说,改名嘛,只是字符意义上的删减与添加。
叶姝举起茶杯,跟她碰了碰。
“恭喜你,”红唇翕合,而后在她的期待目光中再次张开,“金玉女士。”
活人的话很少有温度,金一页一口抿尽杯里的酒。她常喝酒,像喝水一样。
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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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06
丑字、小人、脏话,东一句西一句的操-你妈。阴暗潮湿的柴火巷,水泥墙每隔几米就是孩子的信手涂鸦。
长而昏的街道,只有一条疯狗蹬着爪子路过。
下了晚自习。金一页跟在郁深后边,小步小步,声音都发着颤,“郁深,你走慢点,我怕。”
“怕个屁。”
他只落下无情的三个字,腿又长又直,每迈出一步都格外宽大。
金一页追上去,喘息声在黑暗里显得十分响亮。
金郁两家隔得不远,都住在附近工厂的一座老旧宿舍楼里,只是单元楼的不同。
小时候金一页常跟他玩捉迷藏,后来长大了,他整日逃课,打架,金一页的距离就跟他越拉越远。
好在是一个班,晚自习放学回家还能一起走。
他就是她的伴,她夜里的一盏灯,唯一的安全感。
她嘀咕着,“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就是胆子小嘛。”
书包上的小挂件随动作不停晃动,是只洗得发白的小羊羔,毛都结一块了。
郁深瞥了她一眼,忍不住嗤笑。
装扮土土的。至于胸嘛,啧,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按理说这个年纪已经发育了,怎么会那么平。
“金一页,你也算女孩子?”
“啊?我为什么不算?”
“从名字开始你就不算。”
金一页愣愣地看着他,“为什么?我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他笑得高深,“等你以后你成为女人就知道咯。”
后来金一页去学校,趁着体育课可以跟人多说几句八卦,拉着那堆聚集在一起聊天的女同学问,“我不是女孩子吗?”
大家都被她的问题问蒙了,呆滞地看着她,“是不是你自己不知道吗?”
金一页本来知道,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又拉了一个男生问,“我不像女孩子吗?”
对方打量她几秒,目光落到她胸口上,暧昧地笑了,“是不是有人说你胸太平了,太平公主?”
金一页脸蛋唰的一下红透,忍不住大吼一声,“滚啊!”飞快跑了。
后面传来男生的调笑,尾音刻意拖得长长的,“金一页,回去自己多摸摸就大了。”
声音好像要响彻云霄,把金一页一下子劈开了。
她第一次觉得羞辱,好像整个操场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目光看她。即便他们的对话没有任何人关注。
但这始终是个问题,阴魂不散,一直困扰金一页。
回家金一页偷了妈妈的手机,关灯时躲被子里上网去搜:摸一摸就可以变大吗?
她看了很久,网上有说有的,有说没有的,还有人说结婚了就变大的。结果太多,她看得迷迷糊糊,又好奇又羞耻,眼皮一耷,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后来妈妈发现了浏览记录,压低声音斥责金一页不学好。放学后让她跪在院子的水泥地上,两个小时不准起来。
爸爸跟爷爷不知她犯了什么错,但都冷眼看着——大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这个世界只有小孩儿不懂事,小孩儿该打。
人来人往,纷纷迈着步子从她身边走过去又走过来。终于开饭了,香喷喷的,辣椒炒空心菜,丝瓜蛋汤,红烧排骨。
饭吃完了,还剩一盘肥肉给她。金一页忍着麻木抖抖腿,拣起肥肉来拌饭全吃掉。冰冷的肉在嘴里咯吱咯吱,她像只烧辣了的锅,嗞嗞嗞嗞的榨着油。
最后她去洗碗,被水淋湿的手上满是冻疮。
弟弟金旺笑眯眯啃着一块肉质鲜美的骨头问她,“姐姐你又不听话啦?”吸溜骨髓的声音特别用力。
金一页没说话。她只觉得他像一只哈巴狗,光知道流哈喇子,什么都不懂。
01
“它好乖啊,多大了?”
“三个月。”
眼睛漆黑,浑身雪白,叶姝逗弄着保卫室门口的小狗。还是个孩子,走路都走不太稳,遇到台阶的时候却想着跳了。
门卫阿姨笑说,“叶小姐喜欢的话,可以带回去养。”
确实可爱,可惜叶姝向来没什么归属感,尤其在京津。
她低下头,最后摸了摸小狗的下巴才起身,“不用了,反正我常来。”
去医院还得带水果、鲜花,去托养院叶姝什么都不用带。因为叶华没有机会睁开眼,享用不了那些东西。
他睡着了,一睡就是七年。或许还要更久。
“我来缴费,”叶姝拿出银行卡,递给窗口的收费人员,“下个季度的一起交。”
“好的。”
托养院环山靠水,位于京津的郊区。起初把叶华安置在这,不仅仅是费用便宜,还因为环境安逸。远离闹市,好像也就远离那些纷争。
江望川提过几次把他调去市中心医院,叶姝没同意。去哪都一样,他不会醒了,他也不愿意醒。
“女士,这上面显示最近五年的费用都已经被结清了。”工作人员把卡递给叶姝,语气尊敬,“您是不是缴完费忘记了?”
叶姝一愣,“什么时候缴的?”
“上个月月初。”
依时间推测也不难猜出是谁,那时候江望川跟她来过一次。即便她说过很多次不需要他的任何帮助。
外面的人都说她叶姝给钱就行,她一分不该要的钱都没要过。现在一交就是五年的费用,她哪能一口气拿得出来。
电梯缓缓阖上,又要跟叶华见面了。
她不知道该恨还是该庆幸。
02
门刚推开,抬头便见郁深站在病房里。三两个医生和护士手拿病历,在旁边给他分析病情。
他转过头来看她,双手插兜,不羁得像个上位者,“来了?”
“你怎么来了?”叶姝把手提包放下,声音压低了几个度,“想干嘛?”
郁深挑挑眉毛,打了个手势让旁边的人都退下,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看。
“我又不是来吃了你爸的。”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不出现在这,那谁来关心你?”
满肚子坏水的蛇将要示好,下一步肯定准备生吞活剥。叶姝冷冷扯了扯嘴角,“用不着你关心。”
“我听说阿姨跟叔叔离婚再嫁了,那你呢,跟我分手这几年怎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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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07
“喂!”
嚣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巷空荡荡,回音空灵,乌鸦一般旋于头顶。江望川扭过身去,对上一双浮肿又张狂的黄豆眼。
“就是你,穿校服的那小子,过来过来!”
傍晚,长而寂寥的小巷里除了他们,再无他人。
今日他出校门晚了些,大多数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
只有丁点儿暮色在天边悬着,浓厚的蟹青的云涌入。奇妙的撞色,像死亡做着渗透运动。
江望川站在原地没动,变声期刚过的嗓音带着一丝青涩,听起来温温的,“找我有事吗?”
“叫你他妈的过来,你聋了?”
“没聋。”
“那你还不动,是瘸了?”
这回江望川没再说话,转身迈着长腿走了。
身后的胖子气得一愣一愣的。
他还从没被人这般挑衅过权威,仗着自己身宽体胖,肚皮一抬,三步并两步走,跑上去欲拽住江望川的书包。
“你他妈的臭小——”
子字还未出口,江望川却像后背长了眼睛一样,往边上一个闪身,他便扑了个空。
脚还往前趔趄两步,恰好踩到湿滑的青苔,直直“砰”的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啊——”
惨叫声十分嘹亮,江望川走过去,居高临下,清隽秀气的脸上满是不耐烦。
“真吵。”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他还是走那条小巷来学校。黄豆眼胖子带着一群五颜六色头发的男人,抡着钢管把他堵住。
江望川转身打算往回走,路口又闪出来几个黄毛。臂膀结识,胸肌发达,路被堵得密不透风。
黄豆眼嚣张一笑,“臭小子,还想跑?”
江望川冷冷问:“你们要干什么?”
黄豆眼跟身边的红毛对视一眼,将钢管往背上一带,“最近哥几个没钱花了,给点。”
“凭什么?”
“凭老子棍棒底下出孝子。”
江望川扯了扯嘴角,“这是学校。”
“瞎子,没看到他们都没穿校服么?”黄豆眼指了指前面几个男人,“校外的,谁管得着?”
什么人都敢跑出来欺负人,江望川没动,手还是揣在兜里,“不想给你。”
“那你是想挨打咯?”
江望川压根不回他话。
这目中无人的样子直接激怒了黄豆眼,手往上一抬,大喊道:“兄弟们,给老子抄家伙,打断这个小崽子的腿!”
看着是个脆皮鸭,但实际打起来还是挺抗揍的,往他身上踹,愣是一声不吭。
黄豆眼挥了挥手,让小弟们停下。摸着下巴慢悠悠荡到地上苟延残喘的清瘦少年面前,用钢管戳戳他的脊背。
“他妈瘦得跟个排骨似的,也好意思跟我们打,信不信我把你打废!”
一阵绵延不绝的哄笑漾开。郁深刚好路过,看清地上躺着的人,眸子一深,连忙跳下自行车。
“小马哥?小马哥,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我兄弟!”
黄豆眼眉头皱了皱,“你兄弟?”
郁深忙从兜里顺了一包烟出来,递到他面前,“别冲动,肯定有误会。”
“得罪了我,还能有什么误会。”
见这招不好使,郁深忙压低了声音,“别惹他,说真的,这小子身份很特殊。”
“怎么?”
“他家里是京津有头有脸的江家,有钱有势。我前段时间刚好看到他从那兰博基尼上边下来。”
黄豆眼将信将疑,“他妈江家人会来这上学?不早去那什么莎普爱思贵族学校读了!”
旁边的红毛迟疑了一下,小声提醒道,“哥,是伊洛斯贵族学校。”
“……”
空气安静几许,郁深看了地上的江望川一眼,把小马哥拉边上去,“哥,消消气,得罪了江家肯定不好受的。你这回放过他,改天我给你介绍几个漂亮姐姐认识,成不成?”
知道他模样长得不差,女人缘好得不行。小马哥搓了搓手,半推半就地点点头,“你的面子我还是给的,下次叫你这哥们别那么轴,出来混的,圆滑点好。”
“是是是,您说得对。”
送走那群难缠的人,郁深走向江望川,向他递了只手。少年抬起头,灰头土脸,白皙的肌肤上深深浅浅,满是青紫。
手掌交握,他从地上起身。
略微沙哑的声音,开口第一句话并非道谢,“我不是你兄弟。”
郁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不定以后会是。”
01
从托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云层烧起一丝淡红,边缘浸着黄渍,像撕开的一瓣橘子皮。
渐渐入夏,相比三四月,空气中少了几分沉酣。
叶姝翻开手机,准备给江望川打电话,一抬眼便见他倚在迈巴赫车门边上,向她招手。
暮光半明半暗,夹着晚风,煽动他深灰的衬衫。偶尔冒出的一丁点落寞,火星子般闪烁。
说来他浑身没什么缺点,尤其在赴约这件事上,只有提前,不曾延后。
近乎完美的人,总让人有种梦感。
叶姝一路小跑过去,碎发从鬓边抖落几绺,“怎么还来接我了,路这么远。”
“叶小姐懂得心疼我,也算没白费。”边说边替她打开车门。
叶姝忍不住笑了,弯身钻进车里。
在一起前,他倒没这么油嘴滑舌。说得最动人的话也只是,“我不介意你那些过去。”
乍看他是滩浅水,往里探上一点,便深不可测。有时叶姝觉得他是危险的,但他的确没做过任何危险事。
有钱人一般没这么有耐心,在一起的头一天便下榻酒店,势必把床单滚得稀烂。
或许江望川是真爱她。
但叶姝常想,男人的爱太易贬值,最不值钱。
安静的时候她爱抛出一点家常话,就像土豆炖鸡那样质朴,“最近公司不忙?”
“忙,但接女朋友比较重要。”
说话的时候时候他瞥了车前一眼,风挡玻璃外闪过道黑影子。天太昏,虽看不清楚,但有些眼熟。
系安全带的手忽然顿住,“那是郁深?”
叶姝僵了一僵,眼皮蓦地突突直跳,缓慢地抬起头来。
明珠托养院几个大字分外惹眼,大门后只有一些换班的医护人员穿梭。除此之外,再无别人。
呼吸往下沉着,她看向他,风轻云淡的脸上有丝小小的错愕。
“是吗?他怎么会来这?”
“也许是我看错了。”
引擎发动。他的脸埋在暗处,看不真切,嗓音也在轰鸣震动中化成雾,变淡变轻。
叶姝偏过头看车窗外,天光彻底暗了下去。
02
周五那天,叶姝没去赴约。
金一页知道她的打算,特意乔装。墨镜口罩帽子,一个不少,戴好了便躲在车里观察对面酒店的动态。
七点五十分,郁深风光无限地走进酒店,前台哈腰迎接,显然是位常客。
八点五十分,郁深脸色阴沉地从酒店出来,连带对工作人员态度都变得暴躁。
电话打爆了叶姝手机,只可惜,她故意提前打开免打扰模式。于是一通电话都没打进来,屏幕亮了几下,便无声息。
好不容易得空,她拿了本书,点亮床头灯坐着看。一页纸还没看完,身侧手机忽然响起急促铃声。
是江望川的。
男人正在浴室里洗澡,自是没空接。叶姝放下书,伏低身子去够手机。
刚想起身拿给他,但瞥清屏幕上来电人的名字时,手心顿时冒出一层细汗。
郁深两个字,格外熟悉。
联合不断震动的机身,某种诅咒般,续续催生她的恐惧。
平日里他们之间交流甚少,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江望川,要么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要么是故意为之。
叶姝几乎可以相信是后者,世界上并不存在太多巧合。
她点下接听,“喂?”
郁深的声音含着一丝阴冷,“你赶放我鸽子?”
一开口便是责怪,这反倒让叶姝觉得心里轻松许多。还是那般自以为是,她可从来不欠他什么。
换了个姿势坐着,这回她开口便是一副慵懒腔调。
“甩我的时候,我可没见你这么生气。”
“呵,所以你现在是逮着机会了,就来报复我?”
“不止今天哦,”她的笑声羽毛般落到话筒那边,“欠我的你以后得慢慢还。”
跟一只恶犬斗争,难免要做好受伤的准备。郁深没把她当成过威胁,因为玩物是死的,主人才是活的。
他好心提醒:“我怕你还没要到债就被吃干抹净了。”
浴室的水声渐渐小了去。叶姝无意跟他做口舌之争,欲挂断电话,临别时他像长了眼睛,赶在挂断之前发出一阵轻叹。
“我给你准备了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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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08
堂屋里飞进一只燕子,尖着嘴衔了块泥巴,铺在房梁上。江望川眼看它一点一点起的窝,芝麻大,堆了半天。
大姨也看见了,忙找隔壁借根竹篙,往燕子窝上使蛮力一戳。“啪”的一声窝碎开,泥巴哒哒掉地上。江望川看泥巴的时候,燕子没影了。
“说你们这住的什么环境?早跟你妈讲了,把你爹找到,认个爹条件也好很多,又不会少块肉!现在整得——人没了,还吃了一辈子苦!”
大姨嗓门中气十足,说话的时候带有浓浓北方口音,唾沫星子乱飞。江望川低着头,尖尖的孝帽像棵树倾斜下来,迎接她的纷扬大雪。
她的声音渐渐黯了,转过身去,屈膝跪在明黄的蒲团上,“吟秋啊,你这脾气就是太倔了……”
呜呜哭声里,夹着不那么利落的字眼,“倔脾气讨到了什么好?再找个男人嫁了也没什么不好的,非得争那口气。这世道,一个女人能有多大能耐?”
身后一众亲朋也跟着掉眼泪。嗡嗡的一窝蝉,啸声让江望川有种恍如隔世的意外。
“家属行礼——”
“盖棺——”
起雾的清晨,飘着漫天黄纸。江望川怀抱黑白遗像,坐在黧黑棺材盖上,跟着长长的送葬队伍摇摇晃晃。
雾散了,太阳红彤彤,赵吟秋也被一抔一抔埋进土里。
江望川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的时候脱下外套,盖在尖尖的土坟堆上。
那件外套便宜,但厚实。是赵吟秋找了七条街,砍了半个小时价才给他买回来的。
离开柳城那天下了雨。他被大姨牵着去火车站,大包背小包。说是打听了,他爸没死,要赶紧送他去爸爸家里认亲。
江望川不想去,大姨不答应,他便趁大姨不注意挣开手跑了。跌跌撞撞,死命地往外逃。周围只剩柳树的残影,黄黄绿绿的新芽。
他只是想跑回家,但他不认识回家的路,只记得要绕很多圈。大雨倾盆而落,狼狈的鸽子扑簌翅膀,四处乱飞。
还好公交车站有个篷,可以躲雨。跑过去的时候粗心踩了水洼,脚上廉价的硬底胶鞋不可避免打滑,整个人狠狠跌倒在泥地上。
疼得他呲牙咧嘴,抬起手,压皱了一块青苔。
青苔上长着根草,又嫩又小,零落在风雨里飘摇。
雨斜着吹,有辆轿车停了下来,车门反射出他狼狈的表情,脸颊零星溅了几滴泥点。
怔愣中门开了,落下一双精致又干净的白色皮鞋,上边坠着几只亮星星的小蝴蝶。
“你还好吗?”
清脆悦耳的童声,抬头的时候,江望川对上一双盈盈的眼,像满月那样容易让人产生眩晕和幸福感。
他愣了愣忙从地上爬起来,“我没事。”
“要去哪里,需要送你吗?”
来往的车轧过水坑,溅起脏水,落在她干净的皮鞋上。她没发现,一双眼充满关切地看着他。
本想拒绝,但在这种善意目光里,拒绝莫名便成为一件十分艰难的事。
原来的房子已经退租,妈妈也埋进土里了,他再回不去了,也再没有家了。最终他认命了,说出那三个字。
“火车站。”
迈上那辆汽车的时候,他只觉异常温暖。里面还坐着一位男士,江望川礼貌地朝他点点头,便移开目光,再没说过话。
要下车的时候,一低头,便看到她皮鞋表面几滴灰渍。
他忽然弯下身,攥着袖口,神色认真地一点一点把她鞋上的污渍擦干净,丝毫不介意自己衣服因此变脏。
“……”
对上她受宠若惊的目光,他抿了抿唇,羞涩地扯着嘴角,还未变声的嗓音里不难听出歉疚。
“对不起,害你鞋弄脏了。”
“没关系呀……”
她愣愣的,伸手去拿侧边的伞,温言软语地告诉他,“小哥哥,是开车的那些人不聪明。明明知道有人,还开那么快!”
她将伞递到他面前,暖粉色,还带着少女心的蕾丝花边。
“喏,拿上这个吧,感冒了爸爸妈妈会心疼的。”
江望川怔了一怔,没拒绝,接过她的伞,飞快低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转身匆匆跑进雨里,连人带伞,一溜烟就不见了影。
01
或许叶姝自己都不知道,无意的一颦一笑中还带着小时候的影子,就算眉眼愈渐深邃,心思还是清水般单纯。有时候他并不想做个坏人挑逗她,但这不是件易事。
单单一两句话而已,半昏半明的脸上便裹上了红晕。
心思多半属于无奈,江望川低头,盒子里的睡衣精美漂亮。蕾丝边和蝴蝶结,哪个元素都分外适合她。
本是打算给她收起来,眼里见着,心却不受控了,被迫想一些无法三言两语描述的画面。
于是嘴比手快一分,“你喜欢这种?”
显然没料到一向温润稳重的他会这般问,她微微睁大了眼,“没有……不是……”
在舒适区待久了,开始不习惯这样的他。这个问题很难解释,也许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在他锐利目光的注视下,叶姝赶紧诹了个像话的理由,“朋友刚回国带了礼物,说是衣服……谁知道是这个。”
“嘶啦——”
江望川顺手撕下外包装上的收件人信息单,指节夹着递到她面前,狭长的眼睛里都是怀疑,“你朋友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码?”
叶姝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刚才我准备睡了,怕错过电话,就让她填了你的。”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这个说法。
帮她把盒子关上,只说道,“看来你朋友很有心。”
“当然,很好的朋友嘛。”叶姝的笑容有些僵。
02
推开青山茶馆大门,谷声站在茶桌前烧水,抬头见她来了,眼睛一亮,连忙牵着裙子小跑过来。
“小叶姐,楼上有个帅哥说是你的朋友耶!”小姑娘一脸羞涩笑容,“他在这等了好一会儿了,刚才还问我你什么时候会来。怎么你有约也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啊?”
才十九岁,眼里还有点孩子气。生意上的事都是教了好些时日才稳当些,看人这方面就更没得长进了,始终懵懵懂懂。
虽说没人跟叶姝打招呼,但她能猜到是谁过来了。
脸上表情淡了点,叶姝拿手指戳了戳谷声的额头,绷着面容,“你这性格不改改,迟早要吃那些帅哥的亏。”
“怎么啦,还不能让我颜控一下?”她撒娇的时候叶姝很难不心软,“以前不也是见到小叶姐你觉得亲切,才决定跟你一起去西北的吗?”
“每个人都不一样——好了,不说这个,我先上楼,记得泡壶茶上来。”
“刚才已经给他泡啦!”
“那就再烧点热水。”
步子刚迈上楼梯,她心思一转,尖着手掐脖颈深处的肉。每掐一次都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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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09
初秋,银杏黄了,反射教学楼的夜光,像扎堆的萤火虫。晚上最后一节课,在班委的带领下移课桌。
叶姝负责搬板凳,这对她来说并不重,于是有了闲时跟郁深说话,“这次期中有信心考进班上前二十吗?别跟我说没信心哦,班上总共就四十个人。”
郁深咬着棒棒糖杆,向她流里流气吹口哨,“当然有啊。”
然后双手握住两边桌沿,往上用力一端,放着兔子水杯的课桌便被他抬去走廊。
每逢大考就要布置考场。班上多出来的座椅都会分两列出去,临时摆在过道上。这次恰好分的是叶姝跟郁深这列,依旧挨着坐。
入秋天变冷了,但又还没到供暖的时候。站在门口,迎面吹过一阵嗖嗖的风。
郁深没跟叶姝打商量,端着课桌的手一低,往里一推,便靠墙放得稳稳当当,“你坐里面吧。”然后走到边上把窗户关了。
叶姝还没来得及说话,身边几个忙活的男生听到他们的对话,纷纷扭过头来,暧昧低笑。
“郁深你小子真会疼人啊。”
“郁深哥哥,我能不能也坐里面呀……”
郁深抬眼看了下叶姝,读出她脸上的尴尬,走过去朝他们课桌踢了一脚,笑骂道,“滚远点!”
这脚并不重,他们假装闪躲的时候往后一仰,撞翻躲在后脑勺的茶杯。
“哗——”
没盖紧的水杯猛然倒了,热水从保温杯里全漫出来,流到平直铺放的课本上。一众惊讶目光里,水慢慢浸下书页,洇进黑字里,像行滚泪。
“我靠!”
意识到干错事了,他们连忙起身把课本拽起来往空气里甩了几下,“这谁的书啊?”
有人认出水杯,脸上的紧张瞬时松懈不少,“金一页的。”
“哦?金一页啊,”象征性从课桌里抽了张纸,朝桌面胡乱一通擦,然后把书扔了回去,“没事没事,金一页脾气好。”
大家都对他的话没有异议。只有叶姝蹙了蹙眉,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纸,摊开一张,垫在金一页潮湿的书页下。
恰好金一页搬着椅子出来,看到这副画面,脸色一变。
“叶姝你干嘛动我书!不知道乱动人家东西不礼貌?”
“啊抱歉,不过是你的书被水打湿了,我想挽救一下。”
听这话金一页瞬间急红了眼,忙推开她去看自己的书。
用0.5毫米的水性笔写字本就极易晕开,这回沾了水,直接洇得看不清字迹。只剩黑黢黢一团,黏着在原本的课文段落里,孩子弄花脸般嘲笑她。
泪水从金一页眼里迸出来,“这都是我连夜补齐的重点,抄了三个晚上,就等着考前背,你都给我弄花了!”
叶姝刚想说不是自己,那几个男生先撇了撇嘴,语气不屑。
“不就是笔记吗?我妈给我买了好几本学霸笔记,都借你啊,总比你抄的全咯。”
“就是,金一页,别那么小气嘛,郁深还在这呢。”
金一页哭得一抽一抽,看向郁深,幽怨又可怜的眼神,仿佛在说,连你也要替叶姝说话?
果然郁深用行动证明了他的偏心,语气有点不耐,“我把你杯子撞到了,洒在你书上的,怪我行吗?对不起对不起!”
本来金一页就讨厌叶姝跟郁深走得太近,这回郁深为她撑腰,她更加厌恶了。明明是她跟她之间的事,要男生帮忙说话算什么?
真是白莲花!死绿茶!
“我把我的书借给你吧?”
叶姝忙从抽屉里拿出书来,里面工工整整写着笔记,比她狗啃般缺斤少两的字好看很多。
老师经常表扬的字,说是很有风骨的字。书香节她带着这字参加过学校的书法比赛,第一名,裱在校文化墙上。看着那些作品,金一页只会越来越讨厌那些人。
小时候写字从没老师以外的人教她,小学语文更是一塌糊涂。如果她有个爱她的好爸爸、好妈妈,她也可以是第一名。
“装什么好人!”
气上心头,她一把拍掉面前的范本式课文。对上叶姝复杂目光,金一页表情一顿,心底莫名虚虚的,连忙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走廊只剩几个男生不爽的骂声,“操,她什么意思?”
“神经病犯了呗!”
“别理那种人就行了。”
01
谷声坐在茶馆后院,拿手机敲着软键盘,满脸纠结。
对话框里的句子始终删删减减,僵持十来分钟,结果半句话都没发出去。
【江哥,你跟小叶姐闹别扭了?】
【江哥,问你个事,小叶姐是不是还有个弟弟?】
【江哥,小叶姐跟你是初恋吗?】
……
楼上那男人看着跟小叶姐有点朋友之外的瓜葛。谷声总觉得他眼熟,但一时还真想不起是谁。
心里万般纠结,不知道该不该问江望川,又怕好心办错事。毕竟叶姝对她一直以来照顾有加,平日里声音都不曾大过,更别说今日这样的态度。事出反常必有妖,谷声虽然读书少,但也知道叶姝不对劲。
还来不及细想,身后“吱嘎”一声,偏门突然被风吹开。谷声起身准备去关,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那个男人先下来,眼神吊儿郎当,注意到她的时候也走完了最后一截楼梯。
“多大了?”他忽然问。
谷声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小叶姐还没出来,因而有些防备,“你要干什么?”
“你还没成年吧?”
娃娃脸是显嫩些,类似的话谷声也听得不少,以前还有人怀疑小叶姐雇童工呢。但那些人说的话和他说出来又有些不同,她会情难自抑地害羞。
“我今年十九了。”
“几月生的?”
“七月。”
“夏天?是个好季节。”
“夏天一点都不好。”谷声反驳道。
对她来说,夏天是沾着酸臭汗水的短袖,是无穷无尽的烈日和晒得发红刺辣的皮肤。
说完这话她就忍不住后悔,有些害怕他问为什么。到时候她该怎么回答?是滔滔不绝讲自己是怎么从小山村出来的,还是说明自己怎么从一个端盘子的变成倒茶的?
她绞着手指紧张不已,他却没有问为什么。眉梢一挑,问她的是,“你跟叶姝什么关系?”
“我是小叶姐的员工。”谷声既庆幸又失落。
“她看起来对你很好。”
“是很好——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掏出手机递给她。谷声一看,是微信的二维码。呆呆地望着,即便心里有猜测,还是忍不住向他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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