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不入爱河》
1. 第 1 章
“穆仙君,我刚得了一套双修心法,能让修士的修为与日俱增。”
层叠起伏、常年苍翠的墟连山里,流水跃过长满绿苔的石头,淹没三五尾小鱼,在古树下的细碎砂石上流淌。
穆时坐在树下,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坐姿松散闲适。她右手手肘支在曲着的那条腿上,掌心托着脸颊,颜色略浅的眼眸跟着水波摇晃。
离她不远的位置站着个少年,他两手拿着一本暗蓝封皮的古书,也就是那双修心法。他面色微红,紧张得不自觉绷起了身体,眼巴巴地瞅着穆时。
穆时漫不经心地说:“哦,恭喜。”
少年想要的不是这种回应,他进一步追问:“穆仙君愿不愿意与我合修?”
他手指攥紧,骨节开始泛白,脸色涨红,连脖子都是红的,血液涌上四肢和大脑,整个人都在发热。
穆时抬头,侧眸看向少年。她唇角微微上扬,轮廓温柔的琥珀色眼眸里,讥讽和玩味转瞬即逝。
穆时问:“我什么修为?”
少年回答:“大乘期。”
“算是吧。”穆时点点头,又问,“你什么修为?”
少年老实地回答:“炼气五层。”
“你见过我养的狗吗?”
穆时注视着少年,眼中的情绪十分温柔,是高高在上、俯瞰凡愚的慈悲。
“它筑基一层了,你连狗都不如。”
“我……”
“脑袋有问题就别修仙了。”
穆时又补了两句,
“要是修出差错来,玄丹峰还得浪费丹药和人力救你。”
少年脸色更红了,身体紧绷到有些颤抖,似乎是被穆时骂恼了,却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反驳的话语,尴尬窘迫地支绌在原地。
穆时不再搭理他,继续对着溪流发呆。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在山谷间响起,一名留着胡须的中年男子缓缓走来。
他披着一身白衣,但与穆时身上的粗布短打弟子服不同不同,他的衣服布料极好,做工繁复,袖边和袍角甚至用银线绣了滚云纹。
只看衣装,就能知道他地位非凡。
少年拱手作揖:“弟子参见宗主。”
来人是在修仙门派中名列第一的太墟仙宗的现任宗主,孟畅。
孟畅点点头,对少年说:“你先下去吧。”
“是,弟子告退。”
少年低着头应声,拿着他的双修秘籍,迅速地转身离去。
穆时见到宗主,没起身行礼,甚至连句招呼也没打。
孟畅没介意。
他在离穆时不远处盘腿坐下。
“我瞧着他好像快要哭了。”孟畅问,“穆时,你是不是又羞辱人家了?”
这个“又”字就很微妙。
穆时是太墟仙宗问剑峰这一代唯一的嫡传弟子,她师父是曲长风,斩落魔君、终结仙魔大战的天下第一人,也是无人可越的剑道巅峰,世人称他为剑尊。
穆时拜最强的师父,学最强的剑。自己的天赋也好,变异雷属性天灵根,年纪轻轻就已经跻身大乘期。
这已经能让无数的慕强者心动。偏偏穆时还长了一张骗天骗地的脸,容貌昳丽,眉眼温润如春水,岁月静好,和她的狗脾气完全不符合。
她的强和她的脸,为她骗来了无数桃花。
太墟仙宗的弟子私下里排了个榜,在“最想追求的人”的榜上,穆时排第一,甩了第二名十八条街。
有许多弟子尝试追求她。
然后又出现了一个新榜——嘴巴最毒的人。
穆时又一骑绝尘,甩了第二名十八条街。
不愧是穆时,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能把别人远远甩开。
有人整理了穆时拒绝告白的语录。
——我修问心剑,也就是无情道,不谈爱情。如果有朝一日谈了,肯定是为了杀夫证道。
——昨天下暴雨,墟江水位没涨,那些水是不是灌你经脉和脑子里了?
——就你这根骨,下山养鸡都比修仙有前途,早点放弃吧,对自己和宗门都好。
——……
不带一个脏字,但句句诛心。让人不禁感慨,穆时这人出生得太迟,要是赶上了仙魔大战,说不定能气得魔君两腿一蹬,然后喜获称号“天下第一嘴”。
孟畅看着穆时,想不明白——
曲长风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徒弟?
“三师叔。”
穆时将目光从溪水上挪开,
“我想纠正一下,这不叫羞辱,这叫对妄想症的有效治疗。”
孟畅:“……”
是挺有效的,可问题就是太有效了。
太墟仙宗内门九峰之一,执法峰峰主的亲传弟子被穆时骂过之后,痛哭三天,然后自称看破了红尘,退出宗门,前往伽落寺落发出家了。
老峰主一口气梗在胸口,现在人还在丹心峰里躺着呢。
孟畅想起这事就头疼,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说道:
“……穆时,你得尊重一下别人的真心,你可以不接受,但不应该踏在脚底。”
穆时闻言,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她侧过头,眼眸里倒映出孟畅的身影。她的眼睛颜色偏浅,明澈而干净,就像一眼就能望得见底的清透池水。
孟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爱欲这东西也能称得上真心?”
穆时浅笑着,语气里带着不明显的讥讽,
“好吧,就算是称得上吧。那么在我尊重他们的‘真心’之前,他们是不是应该先尊重一下我的无情道?”
孟畅一时间无言以对。
穆时是问剑峰独门秘籍问心剑的第十一代传人。
许久之前,有一位已经疯魔的剑修创造了一部杀生剑剑法,剑虽锋利,但戾气极重,易引动不宁心绪,修习者极易走火入魔。
后来剑琴老人以无情道合此剑,才终于让一部分天赋绝顶、心性明澈的剑修得以驾驭这杀生剑,这也是后来的问心剑。
所以,几乎所有修习问心剑的剑修,都是无情道修士。
“很显然,他们不止不打算尊重,甚至还想毁了我的无情道。”
穆时稍稍歪头,笑着说,
“无情道入道艰难,毁道却很容易。三师叔,有人要在你眼皮底下毁你师侄的道,你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孟畅眼皮一跳:
“你少来,毁你的道哪有那么容易?”
穆时笑眯眯地反驳:
“这可不好说,万一遇到个容颜绝世,祸国倾城的,我就狠狠地动心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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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她说什么?
她想干什么?
孟畅有些恍惚,他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好半晌,孟畅才反应过来,严肃道:“穆时,你师父可是正道栋梁。”
“曲长风是曲长风,穆时是穆时,虽然是师徒,但我不用活成他的模样。”
穆时摊开手,一副无辜模样。
“这是我师父自己说的。”
“那你也不能入魔啊!你的身份是太墟弟子,太墟是正道门派!正道!”
孟畅有些崩溃,这要不是曲长风的徒弟,他早就动手开揍了。
……好像揍不成。
现在穆时的修为比他高一个小境界。而且众所周知,单挑的时候,阵修是打不过问心剑剑修的。
“你别这么急嘛。”
穆时拍了拍孟畅的肩膀,稍作安慰。
“我入魔的话,要搞到本像样的魔教功法,才能继续修炼。咱们宗门我从禁阁到外门书阁都翻遍了,就见到些《合欢秘录》、《玉女逢春》什么的。”
孟畅忍不住道:“……合欢宗不是魔教。”
“乐白国的老皇帝膝下无子无女,伽落寺住持还俗,万岳剑阁副阁主偷窃药王谷财库……”
穆时勾了勾手指,一截长着繁多树叶树枝从古树上掉落,落在她手里。她每说一件事,就揪一片叶子。
孟畅沉默地听着合欢宗事迹。
他不得不承认,合欢宗是个很神奇的宗门,它明明不是魔教,但总能惹出魔教都惹不出的麻烦,叫人无力替它辩驳。
穆时举着光秃秃的树枝,发出事不关己的感慨:“这些人竟然这么昏聩,情爱果然会让人脑瓜进水。”
她话语一转:“不过进水也活该,能进水证明脑子本来就有洞,无孔不入嘛。”
孟畅:“……无孔不入不是这么用的。”
树枝被穆时抛入流水中。
她稍稍坐正了一些,语气轻缓平淡:“我要出山历练。”
孟畅一怔,下意识道:“不行。”
这种修为高强,时不时把入魔挂在嘴边的人,留在师门里闯闯祸也就罢了。要是放到尘世里去,惹出什么祸患,太墟仙宗就要受万人唾骂了。
穆时望过来,浅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孟畅的身影,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无论语气还是表情,都很是和善,但这份和善之下隐藏着强硬。
穆时笑着说:“三师叔,你要是不给我通行符,我就在主峰上面拉二胡。”
孟畅眼角抽了抽。
穆时的二胡是从曲长风那里学来的,但不知道这传承的过程发生了什么诡异的波折,穆时拉二胡时既不深沉也不欢快,而是……
当初穆时频繁违反门规,执法峰执意要教训她。穆时在执法峰上拉了两天两夜的二胡,本来是要拉三天三夜的,但执法峰受不了了,投降了。
“等我拉完二胡,我就去撬宗门门禁。”
穆时半是认真半是随意地说道,
“撬完后门禁可能会坏掉,你们修理门禁的阵法可能得修个小半年吧,我尽量撬得小心些,让你们修理起来不要那么困难。”
孟畅:“……我谢谢你啊?”
穆时点点头:“不客气。”
孟畅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他也意识到一件事——太墟仙宗已经困不住穆时了,无论他同不同意,这个剑尊传人都会离开太墟,走向广袤天地和辽阔山河。
孟畅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孟畅问:“你要去哪里?天机阁?”
天机阁是个卜修门派,天机阁的卜修能通过卦术、星斗、八字推演未来,相当准确。尤其是现任阁主祝恒,批命从没出过差错,准得瘆人。
“嗯。”穆时淡淡地说道,“我有事想问祝恒。”
“咱们在东州,天机阁在中州,走的时候要直接往西走。”孟畅顿了顿,“你离开东州前往北边绕点路吧,去一趟白城。”
穆时眨了下眼睛。
孟畅问:“你知道白城云氏吧?”
穆时点点头:“知道啊,师祖的老家。云氏是修真世家,但师祖在世时就已经开始没落了,如今已经是凡间的商贾世家了。”
孟畅低下头,眼里是止不住的哀凉:“云氏的小姐病了,已昏迷数日,大夫束手无策,求助于宗门。”
穆时:“嗯?”
孟畅向穆时解释前往白城的缘由:“你师祖亡于仙魔大战,太墟作为正道门派,理应对她的家族多加照拂。”
“是该照拂。”
穆时侧头看着孟畅,目光好像在说你是不是个傻子。
“但是,三师叔,我是剑修,不是丹修和医修,我不会治病。”
“没让你治。”
孟畅说道,
“丹心峰的景玉要前往药王谷交流,丹修不能打又有钱,路上容易出事。药王谷离天机阁不远,你和她一起走吧。”
“也一起绕点路,给云氏的小姐治病。”
有个守规矩的弟子一起走,说不定能劝住穆时,阻止她做出一些离谱的事情。
“行。”
穆时在孟畅期盼的眼神中答应了,
“我没出过山,刚好需要个带路的。”
孟畅松了一口气。
穆时:“什么时候走?”
“明日辰时初。”孟畅交代道,“你回问剑峰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带的,明日卯时六刻来主峰找我拿通行符。”
约定好时间之后,穆时和孟畅同时起身,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穆时回了问剑峰。
太墟仙宗内门有两个剑峰,一个是问剑峰,一个是藏剑峰。
藏剑峰的剑虽然没有问心剑厉害,但峰主和长老都愿意开枝散叶,广招弟子,因此弟子众多,峰里非常热闹。
再看问剑峰,偌大的宅院无人居住,剑坪上也没有剑修练剑,愿意叫两声的狗也在半年前交给驭兽峰养了。
问心剑离失传不远了。
穆时走进院子深处,她稍稍顿足,抬起头看着树上的粉白杏花。
“……怎么这个时候开花?”穆时从树下走过,嘀咕道,“分不清春秋了?”
她进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有几日没人住了,不过这里有阵法,屋里干干净净的,半点灰尘也没有。
离门很近的地方有个木架,上面放了个铜盆。
穆时从乾坤袋里拿出个葫芦,往铜盆里倒水。这葫芦是个法器,看起来不大,但里面很能装,咕噜噜地倒了半晌也没倒干净。
水倒得差不多,穆时把葫芦收起来。
她抬起左手,用右手摸了摸,手掌上已经有了一层被剑柄磨出的茧,远不如右手的茧那样厚重粗糙,但摸得出来。
穆时将左手浸入铜盆里。
大约半刻过去,她再抬起手时,左手掌心白皙柔嫩,不见半点茧子。
这是洗形水,是药王谷研究出来的一种药水,皮肤一旦触碰到洗形水,就会从粗糙变得细腻。如果对外出售,一定会受到许多想要永葆青春的人大肆欢迎,甚至不惜以万金相求。
但似乎是因为材料稀有、产量稀少,或许还有些别的原因,药王谷没有将洗形水放到各地的百药堂售卖。世人至今都不知道药王谷有洗形水这东西,就连普通的药王谷弟子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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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孟畅震惊了。
幽州酆都的极恶之鬼到了穆时面前,都要自叹弗如,喊一声大哥。
孟畅一手捂住脸,哀怨道:“我真希望你师父飞升的时候把你带走。”
穆时唉声叹气:“我也希望啊,我挺想飞升的。可飞升只能带点酒和剑之类的物品,不能带人啊。”
孟畅已经放弃了和穆时讲道理,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摆出宗主的架势,对穆时说:
“我会把你的狗送到丹心峰去,景玉完好无损地抵达药王谷,你的狗也会完好无损。她要是少走‘弯路’,你的狗也会少走‘弯路’。”
穆时的情绪非常平和,惊叹道:“三师叔,你好歹毒啊,竟然绑架一条狗。”
孟畅没反驳,直接认下了“歹毒”二字,他拿走穆时手中的算盘,催促道:
“时辰差不多了,你走吧,景玉应该已经在山门处等你了,别让人家等太久。”
穆时没有再和孟畅多说废话,她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出主峰大殿,往山门走去。
她经过外门的时候,外门弟子刚刚做完早课,五谷堂也正好在此时开饭。穆时记得曲长风说,五谷堂的新来了位北州的师傅,非常擅长面点。
所以穆时进五谷堂溜达了一圈,叼着个热腾腾的豆沙包出来,继续赶赴山门。她到得有些迟,但没关系,玄丹峰的景玉还没到。
穆时站在山门前,慢慢地吃豆沙包。
山门在外门天云坪的南侧,四根漆红的粗勇木柱伫立着,将山门分为正门和侧门。中央的正门上方,内外都挂着写着“太墟”二字的牌匾,字迹遒劲,是曲长风亲笔题的。
这山门看起来简朴清贫,内外通达无阻,且没有执法峰弟子值守,要闯过去十分简单。
但事实上,山门和护山阵法相连,有着至少十一层禁制,如果没有通行符,强行通过这里,起码要被扒掉两层皮。
不多时,一名白衣翠冠的女修急匆匆地赶来,她在穆时面前停下脚步,说道:
“抱歉,穆师妹,有两个弟子修错了功法,送到玄丹峰来。峰里刚好事多,腾不出人手,我帮着照看了一会儿,因此来迟了。”
穆时咽下最后一口豆沙包,问:“修了合欢秘录之类的功法?”
“嗯,这个……”景玉扯出一个有些牵强的笑容,在穆时了然的目光下承认道,“穆师妹料事如神,是卜算到的吗?”
“我不通卜术,师姐高看我了。”穆时淡淡道,“此事也不必卜算,除了这类功法,还有什么功法,能让两人同时修错?”
景玉噎住。
她没怎么见过穆时,但没少接触过因为穆时被送进玄丹峰的伤患,也没少听闲话,所以对穆时还算是有些了解。
景玉听说,这位无情道剑修师妹为人处世十分犀利。今日一接触,只觉得传言不虚。
穆时拿出了通行符。
随着符纸上朱红色的符文亮起,原本看不见的山门禁制一层层显现出来,与平常所用汉字不同的金色密文漂浮在两人眼前。
穆时穿过禁制,景玉紧随其后。
在通过最后一层禁制时,穆时手中的符纸变得无比脆弱,晨风一吹,就散成了抓不住的灰尘。
她们出了山门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了山道。被许多人踩踏过,有些磨损的长阶笔直地铺下去,隐入云雾间,叫人分不清前路长短。
山道边有个水池,水池上方有个凹槽,清澈水流从那里流出来,哗啦啦地落入池中。池水清澈,两尾红锦鲤游在其中,池底则是沉着许多铜钱和银两。
穆时不解:“为何要将钱投进水池里?”
“这是许愿池。”景玉摸出一枚铜钱,投入池中,“还挺灵的,师妹要不要试试?”
穆时不信许愿这套,站在池边问:“对谁许愿?祖师爷吗?这池中的钱归谁?”
“每年正月十五,宗门会清一次池子,这些钱会与宗门善款一起,送往有灾患的地方,为灾民搭屋棚,煮元宵。”
穆时瞧着池底的钱,思索片刻,从乾坤袋里勾出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小袋子,抛入池中。水花溅起,沉甸甸的钱袋也沉了底。
景玉惊讶片刻,侧头看向穆时,温婉眉眼中浮现些许笑意,劝道:
“师妹投了这么多钱,还是许个愿吧。不管灵不灵,都没有坏处。”
穆时随口说道:“那便让我寻到一柄称手的好剑吧。”
这愿望很剑修。
景玉听说过,穆时前段时间修为大进,她的剑一时间承载不住灵力,断了。如今她用的剑,是剑尊的配剑碧阙。
碧阙出自三百年一开的剑冢秘境,是天地所铸,很是结实,不必担心折断。但碧阙的阙字不是白得的,它只有剑身,没有剑刃,是一把无刃剑。
想也知道,这样的剑不会好用。景玉虽然是个丹修,但她完全能理解穆时想再要一把剑的想法。
“师妹抵达药王谷后,可以直接南下,前往天铸阁,那里有修真界最好的铸剑手艺。”
景玉笑了笑,说道,
“途中会经过乐白国,皇帝陛下就要过六十大寿了,会举办宫宴。乐白国的丝竹锦缎很是值得品味,师妹若愿意一赏,便让宫宴多加一席吧。”
穆时语气淡淡:“说实话,比起寿宴,他更适合过忌日。”
她一边说着话,从乾坤袋里翻找出一片树叶。她对着叶片吹了一口气,叶片从手中飘落,落地时化成了一艘碧绿的小船。
这是飞行法器,一叶舟。
“师姐,上船。”穆时坐到船首,拍了拍后面空余的位置,“白城在西偏北……偏一点点就够了吧?”
景玉有些疑惑:“师妹不御剑吗?”
修真界的剑修都很固执,但凡是能御剑的时候,就绝不会驭法器。
“现在我手上只有碧阙。”穆时调整好了船首,说道,“碧阙是我师父的剑,剑对剑修来说比道侣还重要,把师父的道侣踩在脚底下不太合适。”
景玉觉得有点不对:“……师妹你以后要是寻到了剑,御剑时岂不相当于把自己的道侣踩在了脚底下?”
景玉迈步走上一叶舟,在穆时后方坐下。一叶舟升空,逆着清晨的朝霞向西飞去。
“师姐思虑周到。”穆时坐在迎面而来的风中,瞧着铺展开的云海,“以后若非必要,我就不御剑了,飞得慢点也好欣赏风景。”
景玉看着穆时背脊挺拔的背影,心想:你高兴就好。
一叶舟飞得不快,但也不算慢,没多久就远离了太墟仙宗。
因为担心穆时初出山门,把握不好白城的方向,景玉想换自己来驭舟,但穆时没答应。所幸她们没有飞偏,也没有飞过头,在巳时中抵达了白城。
她们在城外下了一叶舟,徒步进城。
城中的道路是青灰色地砖铺成的,有几块地砖的边角有些陷落,大约是被载了重物的马车压成这般的。地面上能瞧见几片黄色的叶子,应该是今日刚落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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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不多时,穆时和景玉就见到了云府。
府邸大门敞开着,朝里面看时,第一眼望见的不是院落、也不是房屋,而是奇石与池塘所造的山水,颇为讲究。
穆时站在门前,抬头打量了云府片刻,伸出手去。而后,她粉润的指尖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一缕金色碎光噼啪响起,在她手上烫出了些微的痕迹。
穆时不怎么在意地收回手:
“镇宅阵法,可阻邪魔厉鬼。”
“抱歉,临行前忘记云氏有这样的阵法禁制了。”景玉思索了好一会儿,提议道,“师妹,要不你去客栈小住几日?我帮你付钱。”
“不必。”穆时随手画了道符,“这阵法有些破损,坑坑洼洼的,穿过去不算什么难事。”
说完,穆时手中灵符已成,她握着刚画好的符,抬起脚步,毫发无损地穿过阵法禁制,迈过了云府的门槛。
景玉:“……”
景玉震惊的同时,又觉得不太对:
“云府的阵法是宗主亲手布置的,这类阵法一般十年修补一次,而阵法峰每年都会来检验修补一次。它应该故旧如新才对,怎么会破损呢?”
“是啊,怎么会破损呢?”
穆时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她停下脚步,回头和景玉对望,
“咱们宗门的阵法峰虽然比不过中州的燕阵阁,但也不至于废物到如此程度。”
这其中有问题。
穆时将话语说得直白了些:
“阵法,尤其是禁制这类阵法,如果不是自然破损,就是有人强闯。”
景玉试着将事情联系在一起:
“这和云小姐的病有关吗?”
穆时稍稍垂眸。
就在此时,假山后传来模模糊糊,但越来越近的对话声和脚步声。
“老爷今日又不肯吃饭吗?”
“早上送了些粥过去,但老爷说没胃口,就又撤下去了。若不是有辟谷丹,老爷可能真要饿出病来,义父,要不您去劝劝?”
“这几日我少劝了吗?劝不动。”那道略微苍老的声音说,“天越来越寒了,等会儿叫人给薛爷加床被子,别把戈原王的心腹冻病了。”
对话的两人从假山后走了出来,是一老一少,穿着都很体面,应是云府的老管家和小管家。
他们一抬头便瞧见了刚进门的穆时和景玉,老管家鼻子一酸,几乎要挤出泪来。
虽然从穿着就能看出她们是太墟仙宗的修士,但为防有假,景玉还是摸出自己的弟子腰牌,自证身份。
“我是太墟仙宗丹心峰的景玉。”景玉稍稍往旁边让了些,想要对他们介绍穆时,“这位是灵寒仙尊的徒孙,穆时,虽然没见过面,但你们应该都知道她吧?”
老管家连连点头,态度很是亲近:
“知道知道,剑尊从前来府上时,嘴上总是挂着穆小仙君。阿宣,去点心铺买些奶糕来,没有奶糕就买点别的,不要买米花糖,米花糖里有花生。”
“景玉仙君可有什么想吃的点心?”
穆时对这种亲近有些无所适从。
“不用给我买,我跟着穆师妹的口味吃点就行。”
景玉忍不住弯了弯眉眼,说道,
“不过比起吃点心,还是先带我见见云小姐吧,也与我我说一说云小姐的病情。”
老管家问:“不先见见老爷吗?”
“先见病患。”景玉态度坚持。
名叫阿轩的小管家去买点心,老管家带着穆时和景玉前往小姐的院子。
云小姐全名云临,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性情温和,容貌上乘,来年满二十岁。虽不练武,但身体一向很好,从小到大感染风寒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过来。
上月月底,云临走在街上,忽然就昏倒了,再也没有清醒过,至今已有二十一日。云家请了附近和周遭的大夫,但大夫诊断,云小姐没有任何病。
没有病,那就没法医治。
从寻常大夫那里得不到结果,云家只能一问太墟。
景玉一边听,一边琢磨。
穆时倒是对别的事情有些在意:
“你们刚刚说的戈原王,是中州乐白国的戈原王吗?”
管家答道:“正是。”
景玉愣了下,问:
“戈原王的心腹来云氏做什么?”
管家犹豫了片刻,才回答道:
“这事还未定下,本不该说予仙君听。我们家小姐与戈原王的世子正在议亲,听闻小姐病了,戈原王派了心腹来慰问。”
穆时点了点头:“戈原王果然想夺皇位。”
管家连忙道:“……哎,穆小仙君,这话可不能乱说。戈原王就是个闲散王爷,而且咱们云氏就是一个商贾世家,还在东州,对夺皇位有什么好处?”
穆时笑了下,没说话。
云府虽在幽静的白城,但府邸很大,足有五进五出。云临的院子在东边,从游廊走过去,要走上小半刻钟。
半途上,某座庭院的海棠树下,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衣着复杂,里面的衣服是偏青的灰白色,外面的罩衫则是掺灰的暗蓝,越往下方,颜色就越黯淡,衣摆处用暗色银蓝丝线绣了羽毛。
他束了个高马尾,绑头发的发带与衣服是同样的颜色。
一身灰冷,唯有腰间缀着一枚朱红玉璧。
少年的脖颈和面庞被黑发和深色的衣服衬得有些苍白,鼻梁高挺,还未完全长开的眉眼柔和却不失英气,脸上带着浅淡笑意,不算沉稳,但很是干净。
他捏着一把未展开的扇子,正与一个大夫打扮的人认真讨论着什么。
“这是哪家的贵公子?”
管家回答道:“是贺兰家的九公子。”
穆时有些震惊:“贺兰遥?”
在这个修真界,穆时的名字举世皆知,贺兰遥也是,但他俩的“举世皆知”不太一样。
贺兰家是修真世家,不同于没落的云氏,贺兰家正在繁盛之时,能与中州的一些有名的宗门相提并论。
贺兰遥是贺兰家主与正妻的第三个孩子,出生时口中衔着一枚朱玉,由此看来,此子应该不是常人。
此子的确不是常人。
生在最鼎盛的世家,父亲天灵根,母亲单灵根,自己却毫无灵根与灵力,震惊了整个修真界。
穆时问:“他来东州做什么?”
“他在东州闲游,家里的伙计去白城外面请大夫时遇见了他,就将他请回来了。”
管家说,
“贺兰公子虽然没能踏入仙道,但学了一手好医术,又肯钻研。虽然年少,但不输给任何老大夫。”
贺兰遥察觉了她的视线,侧头望过来,他腰间的朱红玉璧摇晃了两下。
穆时跟他对视一眼后,收回目光,继续跟着管家往云临的院子走。
云临的小院方方正正的,院中种了丹桂,天越来越寒,桂花已经落了,但还能闻见香气。
主屋门前坐着个丫鬟,她拿着扇子,正在引炭火。她听见了脚步声,一抬头便望见了管家和两名仙修,她连忙起身行礼。
“穆小仙君,景玉仙君,这是秋香,与小姐一同长大的。”
管家说道,
“秋香,你带这两位仙君进屋瞧瞧小姐吧,我去知会老爷一声。”
秋香应了是:“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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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这盏灯实在太过珍贵,景玉都有些不敢接。穆时强硬地把灯塞在她手里,转头又问了秋香一遍:
“你家小姐的八字是什么?”
秋香回答道:“誉仁十年二月初八午时。”
景玉将云临的生辰与天干地支对应起来,以灵力去点魂灯,但手中的魂灯像是年岁太久坏了,丝毫动静也没有。
“秋香姑娘是不是记错了云小姐的八字?”
秋香茫然地摇了摇头:
“应该没有记错……”
秋香自由随侍在云临身边,云临的事情她都知道,而且记得十分牢靠。
年轻人不过生辰,但云临每年生辰都会收到不少赠礼。这种年年都有的日子,秋香作为贴身侍女,是不可能记错的。
景玉在想要不要去问一问云临的娘亲,也就是云府的夫人云杨氏,做娘亲的总不会记错女儿的生辰。
穆时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景玉的思绪:
“午时初还是午时末?”
秋香回答道:“午时初。”
穆时对景玉说:
“师姐,试试巳时末的八字。”
景玉反应过来,按穆时说的做了。
而后,她手上那盏寂灭已久的魂灯中,一点明黄的魂火燃起,它非常微弱,摇来晃去,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巳时和午时这两个时辰是连着的,白城人判断时间一般是看日头,所以巳时末和午时初很容易混淆。
穆时抱着手臂,唇角稍稍上扬。
虽然穆时没说话,但景玉总感觉这位师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确实挺傻的。
景玉从内心谴责了自己一番,又将注意力放回刚刚点燃的魂灯上,她瞧着那微弱的火苗,忽然间意识到了不对劲。
“师妹,云小姐的八字全部属阴。”景玉提着魂灯,对穆时说,“也就是纯阴命。”
穆时闻言,露出了正在思考的表情。
秋香有些慌乱:
“纯阴命是不是不好?我常听人说,八字越阴,阳气越弱,阳气太弱了不好……”
景玉否认了秋香听来的民间说法:
“不是的,纯阴命的人虽然阴气重,但命格往往都挺好的。不过,纯阴命实在是有点特殊……”
穆时接过话,直白地讲明了所谓的特殊:
“纯阴命一生多灾,这灾有时是碰巧,但大部分是人为——合欢宗的男修很喜欢纯阴命的女子,遇到可能会抓起来炼成炉鼎;还有邪修,他们特别喜欢抓纯阴命或者纯阳命的人搞活祭;鬼怪也爱跟着纯阴命的人。”
穆时对秋香说:
“你家老爷夫人将你家小姐出生那日的巳时末错认成午时初,其实也算是件好事。就这么错着吧,真八字就好好捂起来,千万别让别人知晓了。”
秋香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而且越来越近,穿过院落的门,往主屋这边来了。
秋香对这脚步声很是熟悉:
“是老爷和夫人。”
秋香要往外走去迎两人,走了没几步,又回过头,问:
“仙君,小姐八字弄错的事,可以告诉老爷和夫人吗?”
景玉点了点头,说道:
“他们是云小姐的生身父母,这件事当然要让他们知晓。”
秋香应了声是,便走出去了。
“真是忠仆。”
景玉感慨道,
“连小姐的父母都打算瞒。”
穆时皱着眉,说道:
“我觉得有这么个仆从还挺危险的,亲密无间,连生辰八字都知道。”
“危险?我倒是觉得,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守着我的话,我会安心许多。”
景玉眨了眨眼睛,笑着道,
“不用提防背叛,有些人是永远不会背叛的。”
穆时不太认同,但也没有反驳。
院中响起交谈声。
秋香正在将穆时和景玉来后的一切事情,告知云氏的老爷和夫人。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重新响起,他们一起朝主屋走过来。云杨氏推开门,急切地往床榻这边走。秋香在最后面,小心地将门管严实,防止冷风窜进屋。
云杨氏保养得好,看起来也就刚过三十的模样,只是眼睛红肿,这些日子应该是没少哭过。
她先看了眼云临,又看向穆时和景玉,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哀求道:
“仙君,一定要救我家阿临啊……”
慢了云杨氏几步的云氏家主云风,一撩衣服前摆,也要跪下。
景玉想要拦住他们,但手里提着魂灯,无法伸出手来。
穆时手指一勾,唤动了一丝灵力。
云氏夫妇的身体不听使唤了,怎么也跪不下去,反而还站直了。站直之后,他们的手脚又是自己的了,牵动他们身体的那一丝灵力被收回去了。
景玉对这二人说:
“家主和夫人还请放心,我必然会尽力救治云小姐的。”
景玉将魂灯放在桌上。
云氏夫妇的眼睛一直追着魂灯里拿摇曳的火苗,眼神里写满了揪心。
云风小心翼翼地询问:
“仙君,阿临失魂与纯阴命有关吗?”
“八字轻的确比常人容易失魂……”
景玉沉吟片刻,似乎还有别的考量,没有把话说死,
“先招魂试试吧。”
云风问:“如何招魂?”
“我明白家主和夫人焦急,但还请你们耐心些。现在是午时,不是适合招魂的时间。”
景玉耐心又细致地对云风和云杨氏解释,
“活人离体的魂魄叫生魂,生气属阳,魂魄属阴,生魂是介于阴阳之间的东西,而且还很脆弱,过盛的阳气和过盛的阴气都有可能伤及生魂。”
“所以想要招魂,要选个阴阳平衡的时候,阴阳交替的傍晚和清晨是最好的。”
云风和云杨氏还是着急,但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
景玉温声细语,不紧不慢道:
“而且,招魂也需准备些东西。”
“仙君需要什么?”
“镜子,鞋底灰,七彩布,百家灯……”
景玉将所需之物一一报出,
“寡蛋……唔,魂灯可以做容器,不必准备寡蛋,就这些。”
云风转身便走:
“我这就着人去准备。”
云杨氏对着景玉和穆时笑了笑,只是她实在没有心情笑,展露出来笑容并不好看,像是要哭一样。
“现在已是午时了,家中做了些饭菜,两位仙君可要用些?仙君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厨房做些。”
云杨氏想要招待太墟来的贵客,
“家中近日刚得了几盒八窨茉莉花茶,味道很是芳香,仙君可愿一品?配些点心也不错,阿轩刚买了奶糕回来。”
她不太清楚该如何招待修士。
那些按照惯例来云氏修补阵法的阵修,总是补完阵法就走,从不多停留。
曲长风来过几次,他会小住几日,品品茶,闲聊几句,打包一些糕点带给徒弟。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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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景玉拿着衣服,呆站了一会儿,像是没听清楚一般询问道:
“你说什么?”
穆时轻飘飘地重复了一遍:“下毒。”
景玉目瞪口呆。
“师姐你那里有什么奇毒吗?丹修羸弱,出宗门时为了自保,应该会携带不少毒药吧?”
穆时的目光落在景玉腰间的乾坤袋上。
“……不,不是,穆师妹,你不能给他下毒,那可是药王谷的副谷主,他被毒死的话,太墟仙宗赔不起的啊!”
景玉捂着乾坤袋后退,
“宗主好歹是你师叔,对你也还算不错,你给宗门惹这种麻烦不好吧?”
“毒死?”
穆时轻哼了一声,
“丹心峰的药如果能毒死他,他也不必坐他副谷主的位置了。”
景玉:“……”
作为一个太墟仙宗丹心峰的弟子,景玉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她想反驳,但又不得不承认穆时说的是实话。
景玉有些崩溃:
“那你给他下毒做什么?图好玩吗?”
“友好交流啊。”
穆时理直气壮,
“剑修会面时总会打一架,医修见面投个毒不也挺正常的吗?”
景玉连连摇头:“不正常,真的不正常,我不会给你毒药的。”
穆时似乎本就没打算从景玉那里拿到毒药,所以被拒绝后,她也很是从容:
“那我就自己配。”
穆时的态度很随意,但也很坚持。
景玉不知道怎么才能劝住她了,只能安慰自己:一个剑修配出来的毒应该难不倒药王谷的副谷主吧?
……可是穆时这个人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万一她天赋奇才,真把明决给毒死、或者毒个半死不活呢?
到了药王谷后,想办法阻止明副谷主喝茉莉花茶吧。
穆时有些苦恼地看着手里的衣裙,问:
“这个怎么穿?”
景玉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穆时五岁进太墟,隔了十三年才出第一次宗门。这十三年里她一直穿最简单的粗布白衣宗服,没穿过尘世的衣服。
秋香拿给她们的衣服衣料极好,样式漂亮,且非常繁琐,大约是云府为云临制的新衣。这样的衣服对一个一直穿宗服的人来说,确实有些难度。
“不是先穿这件。”
景玉拿过穆时手中的衣服,放到桌上,从那堆衣服里翻出一件白色的衣服,
“这件穿在最里面……师妹将宗服脱了吧,贴身小衣不必脱。”
景玉用了大约一刻的时间,帮着穆时换好了衣服,又把穆时按在椅子上。
穆时忍不住问:“还没完?”
“头发要重新梳。”
景玉把穆时用来挽头发的木簪拔了,又拿出一把玉梳,
“宗门弟子一切从简,头发也束得简单。虽然很省事,但与这衣裙并不搭配。”
梳头比穿衣服更费劲,又是编小辫子,又是往头发里簪一些琐碎发饰。景玉的手法已经够温柔了,但穆时总觉得扯得头皮疼。
穆时叹了口气,往椅背缩了缩,脚后跟隔着足衣踩到椅子上,将腿蜷上来,抱着腿郁闷地感慨:
“……做世家小姐还挺难的。”
景玉笑了笑,说道:“也许在世家小姐看来,修仙才是最难的。”
“说起来,师妹为什么不戴长老亲传弟子的玉冠?那玉冠戴起来不费劲。”
穆时实话实说:
“刚开始戴的时候,感觉头顶被压着不舒服,然后就不戴了……我忘记把它放在哪了,应该还在问剑峰里。”
景玉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穆时的行为。
在太墟仙宗里,弟子入了内门,都要把腰牌日日挂在腰上,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内门弟子。
翠玉冠就更不必说了,景玉认识的每个长老亲传弟子,在宗门里几乎都把它镶在了脑门上。
能让他们主动脱下翠玉冠的情况,那大概只有成为长老,换长老的紫玉冠了吧?
穆时明显是没把翠玉冠当回事。
景玉说道:“木簪的确轻巧。”
“木簪?”
穆时仰起头,和正在后面低着头给她梳头发的景玉对视。
“师姐,那是根筷子。”
景玉梳头发的动作停了,嘴巴张开,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可是剑尊的徒弟……
不是说剑尊的徒弟就不可以朴素,但谁能想象到,剑尊的徒弟会用筷子挽发?
景玉好久才反应过来,问道:“……但我瞧着那木料好像是紫云檀?就是那种很难养,求而不得的珍贵木料。宗主之前得了一块,和我师父炫耀了好久。”
“然后它就落到我师父手中,变成了一双筷子。”穆时无辜道,“不过现在只有一根了。他做好筷子后不拿筷子夹他的下酒菜,竟然先来夹我的脸,我那时候正好很生气,就把筷子抢过来折了。”
景玉:“……”
败家!奢侈!暴殄天物!
穆时早就重新把脑袋摆正了,景玉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听语气也知道,穆时一点也不心疼这紫云檀。
景玉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继续给穆时梳头发。
“师妹不要再用筷子挽头发了。”
景玉手指间缠绕着软滑的青丝,
“找个匠人,将这紫檀木筷子雕一雕,做成一根细些的木簪吧。这样能对得起这紫檀木,也算是对自己好一些。”
穆时应了声,也不知道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
秋香敲门进来送了两个炭盆,还把奶糕和茶水送过来了。没过多久,又一次敲门,送过来两个手炉。
景玉再三劝秋香不用对这边上心,将人送出屋子。她又走回穆时这边,把手炉塞进穆时手里:
“抱着吧,虽然我们不惧寒暑,但抱个热乎乎的手炉的确很舒服。”
穆时把手炉放在腿上,左手按着手炉,右手去拿奶糕。奶糕奶香浓郁,不算特别甜,但吃了两块后还是有些腻。穆时喝了口茶,就不再碰点心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景玉把穆时的发尾梳顺,走到前面,将盖着铜镜的布撩起来:
“好了,瞧瞧吧。”
铜镜擦得光亮,将穆时照得清清楚楚。
穆时长了一张骗天骗地的脸,就算她拿筷子挽头发,粉黛不施,也依旧漂亮得叫人心魂动荡。
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男弟子明知要被骂,还送上门去受辱。
只是,她从前的那种漂亮,是雪地梅花,孤美且矜傲。而现在,她穿上了凡尘的衣服,缀着凡尘的发饰,抱着手炉,忽然之间,好像成为了长在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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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白城只有一家药铺,在城西。
药铺比较大,有四名大夫与一些学徒,且药铺后面有院子和屋子。所以不管白日黑夜,总是有人驻守于此。
穆时和景玉出了云氏,往西走,没走几步就瞧见有人聚着。在幽静闲适的白城,这般聚集吵闹可不多见。
走得再近一些,才发现人们聚集的地方就是药铺门口。
药铺门口摆了张桌子,桌上放着笔墨、宣纸、毛毡和脉枕。
桌子后面坐着个人,披着灰蓝罩衫,神情气态很是沉稳贵气,但稍显稚涩的五官轮廓和脑后绑着的高马尾都证明他还是个少年人。
他与桌前的人面对面坐着,修长的手指按在对方的腕上,一边把脉,一边问问题。问着问着,就会告诉对方,换另一只手把一下。
两只手的腕脉都试过后,他就会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字。宣纸不太好,容易洇墨,所以他刻意放轻了写字的力度。
穆时和景玉中午才在云氏见过这人,贺兰家的九公子,贺兰遥。
穆时问:“他在干嘛?”
景玉是见过这样的场面的:
“是在义诊,不收钱财,为不适者诊断病情并开处方。”
边上的人正在议论。
“这小大夫这么年轻,真的靠谱吗?”
“靠谱,拿着他开的方子进药铺抓药的时候,大夫都会仔细看一遍。钟老大夫还夸过他开药开得好,想将他留在药铺里呢。”
“不过这药铺里好像没什么他想学的东西,多开月钱也没用,人家既然是义诊,就意味着根本不在意钱。”
穆时打量着正在开处方的贺兰遥。
景玉问:“人挺好的,是吧?”
穆时收回目光,绕开人群,走进了药铺。
药铺里的大夫正拿着贺兰遥开的方子,兴致勃勃地探讨。交给学徒去抓药时,还不忘叮嘱抄一份留下来。
景玉抬头去看药柜。
穆时也在看药柜上的药材名字:
“凝心草,这个药应该有用。”
“不行啊,凝心草是用于缓和烈药的药性的,虽然能用于凝魂,但比九转凝魂丹强不到哪里去,用量多了还会伤魂。”
景玉找学徒要了纸笔,在纸上写下几味药材,细思后又把其中几味勾去换成别的。
这个时候,药铺外传来歇斯底里、愤怒无比的男声。
“什么叫开些药让他别那么痛苦?你什么意思?”
“冷静些,也不是只有他这么说,之前钟大夫不是也说无能为力吗?”
“庸医!你们都是庸医!”
景玉皱起眉,往门外看去。
穆时将手炉搁在桌上,淡淡道:“师姐专心想药方,外面我来处理。”
说完,她走了出去。
一个肩宽臂长的壮汉正在捶桌子。
他身边有个老爷子,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一看便知道有病。老爷子眼中含泪,哆哆嗦嗦的,似乎是被吓到了。
已经糊涂的老人,就如幼童一般,不经惊吓。
“不过听说太墟的修士来白城了,为了云氏的小姐来的,应该是丹修吧?”
旁边有人说,
“大夫治不好的病,对修士来说也许并非难题,去云府求一下吧。”
贺兰遥坐在凳子上,抬起头,丝毫也没有惧怕地望着壮汉:
“你父亲最大的问题不在于病情,而是年纪太大了,年岁与病已经将他掏得油尽灯枯了,这种情况修士也治不……”
贺兰遥话还未说完,情绪失控的壮汉已经朝他伸出了手,要抓他的领子。
贺兰遥起身,抓住壮汉的手腕,朝自己这边顺势一拽,抬起脚,用力一踢隔在两人中间的桌子。被拽得趔趄的壮汉被桌子这样一推,直接胸口朝下趴在了桌上。
贺兰遥拿着针袋,从容地绕过桌子,停在哆哆嗦嗦的老人面前,神态耐心又温和:
“别怕,不怎么疼的,扎完会好受很多。”
他睫羽轻眨,眼中带着怜悯,脸漂亮精致得如同毒蛊,从袖袋里摸出两块包在糖纸里的糖,像是哄孩子一般问:
“老人家,吃糖吗?”
壮汉听见贺兰遥在接近他的父亲,立刻就要直起身子。但有一只手按在了他背上,这只手不大,但是他却无论如何都离不开桌面。
穆时一手按着壮汉,对看过来的贺兰遥说:“小公子,你墨条摔断了。”
墨条、毛笔和脉枕都在贺兰遥踹桌子的时候掉到地上了,砚台倒是还在桌子上,但也差一点就掉下去了。
“粘上就行了。”
贺兰遥对穆时说,
“多谢仙…姑娘出手,不过我自己能处理好。”
“那就是最好。”
穆时松开按着壮汉的手,把贺兰遥手里的糖拿走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
“你既然知道没救,就不要去碰。若经了你手后又死了,那就不好说到底是因病而死还是因你而死了,你跳进墟江都洗不清。”
穆时拿着糖回到了药铺里。
景玉问她:“处理好了?”
“不用处理,人家练过。”
穆时站在景玉旁边,递了一块糖过去,
“师姐,吃糖。”
穆时剥开另一块糖,塞进嘴里,皱了皱眉。
“师姐你别吃,这糖齁甜,除了甜就没有别的味道……好歹也是出身于贺兰家的公子哥,怎么不吃点好的?”
“等会儿咱们去买些好的。”
景玉没忍住笑,她写好了药方,递给在药柜前忙碌的学徒,
“麻烦按这两个方子抓两服药。”
她们拿着药包离开药铺时,药铺里的学徒正在整理贺兰遥用于看诊、开方的那张桌子。少年大夫因为刚刚那一茬没了心情,说要缓一缓,明日再继续诊病。
壮汉还没走,留在原地搀扶着老人。他已经冷静下来了,一张脸憋得通红,正愁着该备些什么礼物,去给小大夫道歉。
景玉打量着壮汉,感慨道:
“这身板……也幸亏贺兰公子练过。”
穆时点了点头:
“行医之人都应该练一练,不止能保护自身的安全,还能让患者听话。”
“让患者听话?”
景玉惊愕,连连摆手,
“不,武力逼迫是不行的。”
穆时完全不觉得有问题,满不在乎地说:
“对医修和病患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治病。只要能治好病,管他什么武力逼迫还是道德绑架呢?”
紧接着,穆时搬出了一个生动的例子。
“师姐,你想想决明子。”
穆时眼睛里写满了真诚,说,
“修真界举世皆知的医患和谐,你猜为什么这么和谐?当然是因为他曾是个战功赫赫的剑修。”
“修真界欺软怕硬之人不在少数,当他们对‘打不过对方’这件事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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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贺兰遥仰躺在地上,辩解道: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穆时收紧了手。
贺兰遥感觉到脖子上逐渐加重的力道,闭上眼睛,放弃了抵抗,实话实说道:
“……我能穿过禁制。世间所有的禁制都无法阻拦我,至少我还没遇见过能拦住我的禁制。我从小就这样,我和我身边的人都搞不清楚原因。”
景玉惊讶道:“啊?”
穆时松开了扼着贺兰遥脖子的手。
她感到非常困惑,这在她,甚至是她认识的所有人的认知中,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有些时候,荒谬的话语才是最真实的,因为编都编不出来。
贺兰遥仰面朝天,喘了一口气,下一秒就感觉到左手触到了湿润的布。他低头看去,穆时正一手攥着他的手腕,一手拿着浸湿的白色帕子擦他的手。
穆时放开他的手,将帕子展开看了看:
“……竟然真的是实话?”
贺兰遥问:“真言水?”
药王谷曾经做出来一种药水,药水遇见谎言就会变色,可测言语真假,因此被人唤作真言水。
不知是考虑到了什么,药王谷并未让这真言水和其配方流传到外面去。
穆时用法术把帕子甩干,叠起来,收回乾坤袋里,承认了贺兰遥的疑问:
“你还挺见多识广的。”
景玉对已经看呆了的秋香说:
“秋香姑娘,这件事还请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不然贺兰公子的处境会很危险。”
秋香点头应是。
穆时对贺兰遥伸出手:
“你来这里做什么?”
贺兰遥拉住她的手,借力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稍稍整理了下用发带束着的高马尾。
他把手里的纸页递给景玉:
“我曾经到过南州,从巫医手中得过一纸固魂秘方,不过我从未试过,不知道有用无用。”
“我瞧瞧。”
景玉接过药方,
“唔,这个药方……”
贺兰遥安静地等着答案。
穆时凑到景玉身边去看,说道:
“是有用的药方,但是在东州没用。这上面的很多药材东州都没有,即便是有的,药力也不足。”
贺兰遥说道:
“但药王谷应该有,药王谷虽在中州,但作为最大的医修及药修门派,谷中种植、储存着来自修真界各处的天材地宝。”
“这些药材的确珍贵难得……明副谷主出身于问剑峰,应该愿意管云家的事。”
“之前肯定会管。”
穆时叹了口气,说道,
“现在就不一定了。”
贺兰遥看着穆时,问:
“是因为戈原王吗?”
穆时没说话,而是看向秋香。
秋香很想听下去,但她知道穆时介意,便说院子里今天点了好多个炭盆,炭不够用的,要去厨房那边取些炭回来,从院子里离开了。
“和云氏能扯上关系、愿意护着云氏的修仙门派,一个是东州的太墟仙宗,一个是中州的药王谷。”
穆时这才解释道,
“戈原王是中州乐白国的王爵,想谋的也是乐白国的皇位。戈原王府与云氏议亲,毫无疑问是冲着药王谷去的。”
“明决虽然在意云氏,但绝不会允许云氏故意仗着这份关系利用他。以现在的情况而言,他不给药还好,要是给了药,反而要疑心一下他在药里加了多少料了。”
穆时拍了拍景玉和贺兰遥的肩膀,转过头去,轻轻一跃就跳上了屋顶。
到了晚些的时候,云氏家主云风带着人,将收集好的招魂用品送了过来。
他站在院中,欲言又止:
“仙君,小女和戈原王府……”
他应该是从秋香那里听说了什么,虽然穆时没当着秋香的面深入讨论,但云风作为云氏家主,心里是有数的。
云风疲惫道:“如果能救小女,这门亲事,云氏不会再议。”
穆时还在屋顶上。
景玉叹了口气,说道:
“我给药王谷写信试试吧。”
“劳烦仙君了。”
云风问,
“招魂的时候,可需要我与夫人来唤魂?”
景玉摆摆手,交代道:
“不用,有真名、八字和魂灯已然足够,不需要亲人去唤。”
“你们好好地待在家中,交代一下家里的人,今晚不可进出云府,后门和正门都不能走,也不要吵闹。”
景玉交代完之后,将云风送走。
穆时趴在屋檐上,对贺兰遥招了招手:
“你上来。”
“我不……”
贺兰遥还没来得及推辞,就被风卷着,直接卷上了房顶。
“……”
贺兰遥和穆时对视,有些无奈地问,
“穆仙君想和我说什么?”
穆时在他身边坐下,问:
“小公子,你穿过禁制,是只能自己穿,还是能带别人一起穿?”
“只能自己……”
贺兰遥谎都没撒完,就感觉脸上一阵湿冷。
穆时把擦过他脸的帕子展开,盯着逐渐变绿的帕子,啧啧摇头。
又是真言水。
贺兰遥深吸了一口气,自己在穆时面前应该是没法说谎了。而且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就只能认栽了。
穆时还在投入地摆弄着禁制阵法。
“说起来,穆仙君是剑修吧?”
贺兰遥隔着一段距离搭话,
“……是剑尊的徒弟吧?还是说,太墟仙宗还有第二个姓穆的仙君?”
“应该没有?我没怎么注意过。”
穆时抬起眼看他,
“为什么会问这种怪问题?因为我没把剑挂在身上吗?”
贺兰遥点了点头,说:
“是啊,你没带剑,还一直在摆弄禁制,对药材和药方好像也颇有见解……”
穆时看起来像阵修也像医修,除了一言不合就打人之外,一点也不像剑修。
“我师祖有四个徒弟,但只有我一个徒孙。我有两个还活着的师叔,一个是顶尖的阵修,一匹是医修。”
穆时一手支着脸,悠哉地问,
“我这种情况,懂点阵法和医理也正常吧?”
贺兰遥注意到了奇怪的量词:
“……匹?”
“用‘头’和‘只’也可以。”
穆时解释道,
“别误会,我对医修没有恶意,这些词只用于形容某条特定的医修。”
贺兰遥:“……”
“穆仙君,我得提醒你。”
贺兰遥叹了口气,说道,
“修真界每十个行医之人,至少有八个把明副谷主视为目标,你最好还是不要在别人面前侮辱他。”
穆时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好好好,下次注意。”
过了一会儿,穆时对贺兰遥说:
“小公子,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贺兰遥不想答应,所以就没接话。但穆时想说,无论他问不问,她都会把要求清晰地表达出来。
“你知道剑冢吗?”
穆时不再摆弄禁制,一手支着脸,
“剑冢是一处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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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景玉放下七彩魂幡,皱着眉,紧紧盯着放在铜镜上的魂灯,犹疑道:
“如果招到魂,魂灯的火焰应该变大才对吧?这怎么……”
魂灯之中,明黄色的火焰依旧微弱,也依旧在不断摇晃,一副随时会熄灭的样子。
“招到了才会变大。”
穆时起身,走到魂灯旁边,
“使用魂灯招魂的时候,回归的魂魄会暂时居于魂灯之中。但现在,魂灯里没有魂魄的气息。也就是说,招魂失败了。”
穆时拎起魂灯。
“师姐,虽然我们都没明说。”
穆时晃了晃手中的灯,
“但我们想过的最糟糕的情况应验了。”
贺兰遥问:“什么情况?”
“招不到魂的情况。”
景玉解释道,
“如果招到了魂魄,那云临就是平常地掉了魂,并且因此昏倒。招不到魂魄,就要开始考虑种种糟糕的可能性。”
穆时提着灯往云氏的院子里走:
“太墟仙宗的招魂方式算是比较完美的,没什么缺陷。用这种方式都招不到的魂魄,只有三种可能性——”
“第一种,魂魄散了;第二种,魂魄已入酆都;第三种,魂魄被扣住了。”
“听起来都不怎么样。”
贺兰遥稍稍摇头,问,
“那现在是哪一种情况?”
“凡人的魂魄入酆都,一般是被勾魂使勾走的。勾魂使勾魂只勾死人的魂魄,就是那种不呼吸了、心脏也不跳了的人。”
穆时分析道,
“云临的身体还活着,那就意味着阳寿未尽,勾魂使不能勾她。而且勾魂使的技术也没这么差,不会勾一部分留一部分。”
景玉捻了捻自己的手指:
“云小姐魂魄应该还没有消散,刚刚招魂的时候,我似乎有感觉到失去的那部分魂魄的在回应我。”
两种可能性都已经排除,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了。
“所以,魂魄是被扣住了。”
穆时有些苦恼,
“但是不确定是走失后偶然被扣住,还是直接被邪法勾出去的。我觉得应该是后者,毕竟云府的护宅有明显的损坏痕迹,大概是被人刻意破坏过。”
“但奇怪的是,我没在禁制上和云临身上发现任何术法和灵力的痕迹。”
景玉已经开始觉得头疼了:
“要想瞒过你的话,必须有着很强的修为吧?”
穆时点了点头:
“至少也得是大乘期,而且对灵力的操控非常精妙细致,才能做到不留痕迹和气息。”
“扣生魂是不被允许的。”
景玉思索着解决问题的可能性,
“我们要不要联络一下幽州酆都?这事应该归他们管,而且找魂魄这种事他们肯定比我们在行。”
在二百年前,修真界只有按方位划分的五州,也就是东南西北中五州。
北州荒凉,南州神秘,东州与中州屹立着众多修仙门派,西州则是魔教的地盘。持续了数百年,让修真界生灵涂炭的仙魔大战,就是东州、中州与西州这三州打出来的。
二百年前,曲长风斩落魔君洛衍,终结仙魔大战。可民间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怨魂漂泊不散,阴煞汇聚,在这种环境下,凡人易病易死,根本无法生活。
就在此时,修真界的第六州幽州及幽州之主鬼君顺应天意而生,管理魂魄,司掌世间生死轮回。
幽州将人间怨魂收入酆都,允许亡魂在酆都生活,或是留在酆都当官差,又或者重入轮回、再世为人,解决了修真界的燃眉之急。
幽州也给修真界立了各种各样的规矩。
不可乱扣生魂,致使阳寿未尽之人病弱甚至死亡,也是众多规矩之一。
云临的事,的确要归幽州管。
“我不看好现在的幽州。”
穆时摇了摇头,以最冷静的态度来分析寻求幽州帮助的利害,
“幽州往年的效率,是鬼君支撑起来的,他生来就是力压整个修真界的渡劫期,有能力迅速有效地处理大多数事情。”
“但你们知道,大约十八到十九年前,鬼君历劫去了。他离开之后,幽州处理事情的效率明显下降了很多,之前处理大乘期邪修的时候,还要我师父协同。”
穆时提着魂灯往云府内部走:
“生魂离体,最多四十九天,就会被阴气彻底侵蚀,再无回归的机会。云临失魂二十一天了,最多还剩下二十八天。”
“鬼君至今未归,我师父也飞升了,我不觉得现在的幽州,能在二十八天之内找出对付一个修为在至少大乘期、还很擅长隐匿的扣魂者的办法。”
景玉有些犯愁,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云临这个情况,别说二十八天了,就剩下的这一魂二魄,都不知道还能坚持几天。
景玉疲惫地叹了口气,问:
“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自己想办法?”
“还是给幽州递封信吧。”
贺兰遥捏着手中的折扇,道,
“不用要求他们处理这件事,就问一问经验,他们应该有不少处理这种事的经验。”
景玉点点头:
“有道理,我一会儿就写信。”
他们边聊边走,不一会儿,就回到了云临的院子里。
云风和云杨氏正坐在院子里,管家也在,秋香和管家不停地提醒老爷和夫人院子里冷,不如进屋去等。但两人不愿意,冷就冷,他们只想赶紧从回来的仙君们口中得到好消息。
景玉看见这一幕,甚至有些不忍心告知他们招魂失败了。她只能放缓语气,以尽量温和的方式,将现况告知。
“扣魂?”
云杨氏眼中带上了泪意,
“按仙君的说法,我家阿临的魂魄岂不是很难找回来了?”
“云夫人冷静一些。”
景玉站在云氏夫妇面前,询问道,
“家主和夫人,还有秋香姑娘,仔细回想一下,云小姐或者云氏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秋香只思索了片刻,就摇头否认:
“小姐做过的好事不算很多,但一向与人为善,从不争执,怎么会得罪人呢?”
穆时没有跟他们多交谈,她直接提着魂灯进了主屋,在床边坐下,抓住云临的手腕,将一道灵力打入云临的身体,闭上眼睛,细细地观想云临的身体和魂魄。
小半刻过去了。
在穆时探查云临身体情况的这段时间里,景玉、秋香、云氏的家主和夫人已经挪到主屋里来了,正在眼巴巴地看着穆时。
贺兰遥不便进云临的闺阁,只能先在外面的院子里等着。
穆时睁开眼睛,叹了口气,把云临的手腕塞回被子里。
“确实没有痕迹。”
穆时拧着眉毛,不太高兴,
“我没有头绪,一点都没有。”
景玉拍了拍穆时的肩膀,又转过头,对焦急不已的云风和云杨氏进行安抚:
“等一等幽州的回信吧,在回信到来之前,我会尽力固住云小姐的这一魂二魄。”
穆时在床前坐了一会儿。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
“给我准备纸笔。”
景玉愣了一下,问:
“你要纸笔做什么?”
“写信。”
穆时回过头,看着屋子里迷茫的众人,
“毫无头绪的事情,可以试着从不走寻常路来获知消息的卜修那里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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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尽管觉得是出了蹊跷,穆时也还是抱着求证的态度,给天机阁阁主写了一封信,信中附上了云临正确的八字。
穆时将信纸折起,在背面绘上了自己的灵印,向着高处一掷。书信化作一缕晚风,疾飞而去,它会在几个时辰之后,穿过天机阁的禁制,抵达祝恒手中。
景玉留在主屋里,观察云临的状况。云氏夫妇不愿离开,虽然什么都做不了,但仍然想要陪在女儿身边。
穆时嫌下面吵,唤出了一叶舟,悬停在云临的院子的正上方。她姿态随意地坐在小舟里,一手支着脸颊,似乎在认真思索着什么问题。
“穆仙君。”
穆时向下看,贺兰遥正站在屋顶上。
他不好在夜晚随意进出一个尚未婚配的姑娘的房间,又被这奇病勾着心绪,实在是睡不着,就爬上来找穆时了。
穆时朝贺兰遥伸出手:
“你要上船吗?”
贺兰遥抓住她的手,随即感觉到,一道灵力托着他的身体,将他送上了一叶舟。
“真没想到,云小姐这场病,竟会发展到要相求于天机阁。”
贺兰遥在穆时身边坐下。
“穆仙君怎么会想到求助于天机阁?你看起来不像是会信命的人。”
一个不肯耐心去等待剑冢开放,意图靠钻空子提前进入剑冢的剑修,怎么看都是个不会安分等待命运运转的人。
“我的确不愿信命,我师父也不信,师祖……我未见过她,但她应该也不怎么信。我们问剑峰世世代代,没有一个剑修愿意屈从于命运,坚信命不是天给的,而是手中的剑挣来的。”
穆时抬起头,看着清冷夜空,
“但命运和天机阁的批命书实在是邪门,叫人不得不信。”
年轻的剑修既有不爽,也有无奈,一副不肯相信但被批命书狠狠教育过的样子。
穆时在云府上空坐了没多久,就回东厢房了。被放下去的贺兰遥也回了他的住处休息,他明日还要继续义诊,要保持好的状态才行。
天将亮时,云杨氏实在抵不住疲累,回自己的院子歇了。没过多久,老管家将云风也劝去休息了。
就在此时,穆时从东厢房里踩塌门板冲出来,直接飞上了半空,四处眺望。
在院子里烧水的秋香被吓了一跳:
“穆仙君?”
景玉听见动静,走出来看:
“师妹,你……”
穆时从高处落下来,解释自己的举动:
“刚才我感觉到有人在破坏云府的禁制。”
景玉问:“是扣着云小姐魂魄的人吗?”
“应该是。”
穆时抬头瞧了瞧残损的禁制,
“我刻意回了屋子,装作没注意,就是想着对方可能会过来破坏禁制,好趁这个机会抓住他。”
“但对方太过敏锐警惕,我才刚冲出来,他就已经逃得没影子了。”
景玉皱起了眉,问:
“这样的话,罪魁祸首岂不是很难抓?”
“也可以换个思路,罪魁祸首这样谨慎,意味着他很忌惮我。”
穆时拎起被踩塌的门板,安回原本的位置,又掏出一打符纸。
“我要修禁制了——对方这次没上套,以后大概都不会上套了,没必要让禁制继续维持这副破损的状态了。”
景玉问穆时:
“祝阁主回信了吗?”
“还没有。”
穆时抱着手臂,神情很是不快,
“我师父飞升后,半个月的时间里,我给祝恒飞了起码二十封信,他一封也没回,不然我也不至于离开宗门去找他。”
“如果今天我收不到他的回信,我就直接去天机阁把他绑架过来。”
景玉:“?”
绑架天机阁阁主,这事的严重程度不亚于给药王谷副谷主下毒,肯定要引起修真界动乱的。
穆师妹为什么总能把这种会导致严重后果的事说得轻飘飘的?这就是身为剑尊传人所具备的狂妄吗?
穆时话音刚落,一阵风从耳边吹过。她抬起手,抓住了藏在风中的飞信。
“看来不用绑人了。”
穆时耸了耸肩膀,夸赞道,
“他挺识时务的。”
不同于穆时送过去的薄薄的一张纸,回信装在信封里,且盖了天机阁的火漆章。信封沉甸甸的,很厚实。
穆时拆开信封,拿出了一本书。
景玉念出书封上的名字:
“鸳鸯集?这是什么书?写爱情的?”
“我在孟畅的私人书阁里见过这本书,记载了乐白国立国后百年内的宫闱爱情,上面有许多荒唐事……用孟畅的说法,应该是‘浪漫’,但我觉得就是荒唐。”
穆时把书递给景玉,
“其中有一则故事,本该与南州和亲的公主,与佛子坠入爱河。他们好不容易让当时的乐白国宫廷妥协,但佛子出身的法华寺,无论如何都不准许此情,于是两人双双殉情。”
景玉接过书,道:
“确实挺浪漫的呀。”
“为爱情而放弃职责,就是荒唐。”
穆时摊开手,说道,
“公主还好些,她不肯和亲,只是伤害乐白国的利益,不至于导致国亡。这位佛子就厉害了,法华寺以佛子为核心,失去佛子后,当年与伽落寺、大自在寺并称三大寺的法华寺没挺多少年,就彻底没落了。”
景玉听说过法华寺。
法华寺与另外两大寺一样,地处中州与西州的交界线上。
只是,过往宣扬庄严佛法的土地,已被魔族和邪修所占,厮杀与血雨日夜笼罩,居于那片土地的人要么死去,要么流离,再也无法归还故乡。
景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私人情爱与肩上职责,但凡懂得事理,都知道该选哪个。可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爱情这东西,有时给人的感受,会比职责、大义都要更加深刻。
穆时皱着眉嘁了一声,道:
“祝恒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书都看?孤寡太久想谈恋爱了?”
景玉拿着书,低下头,问:
“祝阁主送这本书过来,应该是想表达什么吧?是想要暗喻,云小姐与扣魂者的关系,正如书中的某一则故事吗?”
穆时翻了翻信封,确认除了书之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她歪了歪头,问道:
“可是这书里的故事多着呢,相似的到底是哪一则?”
“如果真的相似,那么,云小姐与扣魂者之间,是……”
景玉琢磨了片刻,问,
“秋香姑娘,云小姐有心爱之人吗?”
“应该没有。”
秋香摇了摇头,
“但先前有几位公子追求小姐。也有几户人家想要向小姐求亲,都被老爷和夫人拒绝了。”
景玉追问道:“是哪几位公子?求亲的人家又是哪几户?”
秋香一一报出来。
景玉摇了摇头,说道:
“都是凡尘家族,扣魂这种事别说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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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拼缝散碎的魂魄是件费时又费力的事情,穆时闭着眼睛,眉头紧蹙,一滴汗从颊侧流了下来。
时光不断流逝。
桌上的魂灯中,明黄色的火焰依旧微弱,但不再是一会儿燃烧、一会儿熄灭的样子了,变得平稳了很多。
主屋外面。
休憩过后又赶来的云氏家主和夫人都被拦住,不能进主屋。他们本想和景玉一起在院子里等,但天太寒,被景玉和秋香劝去了点着炭盆的东厢房里。
他们两人心情急切,在东厢房里坐不安稳,时不时地就要走到门口,打开门看一看紧闭着门的主屋。
戈原王的心腹薛爷那边也来了人,想见一见穆时,也被拦住,寒暄片刻后就离开了,说之后换个时间再拜访。
贺兰遥也出了门,去药铺那边,继续给白城百姓义诊去了。
昨日与贺兰遥动过干戈的壮汉听了白城百姓的提议,带着父亲求上门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景玉救治老人家。
景玉面对壮汉的再三请求,表示无能为力,眼见着云府的家丁将人送出去。
足足四个时辰过去,夜色笼罩。
从药铺归来的贺兰遥过来探问云临的情况,还携了两张自己开给病患药方,与景玉讲明患者情况,问这般开药是否合适。
就在此时,主屋的门终于打开了。
穆时提着魂灯,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她身体稍稍侧倾,靠在木门上,面色有些苍白,把针带抛向景玉:
“师姐,你的固魂针。”
景玉接过针带,打开看了眼,又卷起来。
东厢房里的云氏家主和夫人听见了动静,觉得固魂一事大约是有结果了,便打开门出来看。
“穆仙君,我家阿临……”
“一魂二魄保住了,短时间内不会消散。”
穆时提着魂灯往院中的石桌走,
“你们可以进去看看她了。”
这是数日来唯一的好消息,虽然是个好消息,但所有人都明白,云临的情况仍未脱离危险。云风和云杨氏朝穆时道谢时很诚挚,但心中没有任何喜意。
二人进了屋,秋香也紧随其后。
景玉也站起身:
“我也去看看云小姐的情况。”
穆时把魂灯放在桌上,提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她头也不抬地问道:
“贺兰公子,你不进去看看吗?”
“茶凉了,温一下吧。”
贺兰遥抢在穆时之前将茶杯拿走,揭开壶盖,将茶水倒回去,把茶壶放到碳炉上煨着。
“我与云小姐有男女之别,如非必要,我还是不要进姑娘家的闺房比较好。”
他来白城这些时日,每次进云临的闺房,都要问秋香是否方便,生怕碰上换衣擦洗的情况。
“你在意这个?”
穆时歪头看他,摇了摇头,
“施针、包扎皆需褪衣,若病在较为私密的位置也需要脱衣,你若是在意这种事,要怎么给人治病?”
贺兰遥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空茶杯:
“我并不在意,是男是女,皆是病患,脱了衣服也不过是形状不同的肉。”
“可我不在意,不代表他人也不在意。”
他用拇指和食指握住茶杯,一边看烧窑时烧出来的冰裂花纹,一边道,
“我有一位故友,曾为一位定了亲的姑娘包处理腹部伤口,夫家认为她失了青白,退了婚,并四处散播此事,那位姑娘自缢了。”
“此事荒诞病态,可仔细一想,除了风流的合欢宗,世上处处皆是如此,这样的事情,也没少发生过。”
贺兰遥眼帘低垂,遮住眼中的情绪:
“我不在意男女之别,也不怕风言风语。但一想到我的不在意会害得患者跌进火坑里,就觉得心慌。”
他看起来只是个少年,在最张扬的年纪。但也不知道究竟是见过、听闻了多少荒唐事,已经学会小心翼翼了。
“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头上揽。你刚刚说的事情是中州的吗?”
穆时把茶壶从碳炉上取下来,再次倒茶,对又要以茶凉了为理由阻拦她的贺兰遥说,
“你要是知道具体位置,就带我走一趟吧,到时候把那姑娘的夫家浸猪笼,这种人活着浪费粮食。我喝冷茶不会生病的,别瞎操心。”
贺兰遥提醒道:
“穆仙君,你可是个正道,别为这种人脏了手。”
“而且那家人已经死了。”
贺兰遥抬起头,说道,
“被毒死的,凶手至今都没有抓到。”
“抓不到凶手?”
穆时疑惑道,
“那作案的是修士?是用的烛阴毒吗?”
贺兰遥放下手中茶杯,问:
“穆仙君为何会猜想到烛阴毒?”
“从何说起呢?”
穆时半低着头,淡淡地说,
“我有个剑修转医修的师叔,现在在中州药王谷混。他医治患者病症的同时,也经常偷偷摸摸地去给该死的人投毒,一般就是用烛阴毒。”
信息量有点大。
剑修转医修,现在在药王谷,还是穆时的师叔,这不就是明决吗?
贺兰遥沉默了片刻,说道:
“我还是头一回知道,明副谷主会做这种事。不过,穆仙君猜错了,这事还真不是明副谷主做的。死者所中的毒与烛阴毒原理相似,但并不相同。”
“不过中州的官府,还是将死者所中的毒,判断成了烛阴毒。”
穆时饮了口茶,她对热茶没什么兴趣,更喜欢喝冷掉的茶,冷茶有种不同于热茶的香味。
她品着茶香的余韵,看向贺兰遥,问:
“你对这事怎么这么清楚?你下的毒?”
贺兰遥没回答。
“小公子,你说着让我别脏了手,可你自己的手也不干净啊。”
穆时眼里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不过我喜欢你这脾气。”
贺兰遥不吭声,他显然不觉得被穆时欣赏和纠缠是什么好事。
过了一会儿,贺兰遥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我听说过,固魂针一旦使用,就会融入身体,没有办法回收。”
穆时赞许道:
“你还挺博学,你还知道什么?”
“一套固魂针,一共有十三根。”
贺兰遥和穆时对视,问,
“你还给景玉仙君的针带里有十三根针,你一根针都没用,你是怎么保住云小姐的魂魄的?”
穆时把问题甩了回去:“你猜。”
这怎么猜?
她这就是不想回答的意思。
“我猜不出是怎么回事,但你做的事,好像会导致你状态不好。”
贺兰遥犹豫片刻,提醒道,
“穆仙君,你脸色很差。”
穆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只是太疲累了,一会儿就好了。”
景玉从主屋走出来了。
“这一魂二魄的状况很稳定,虽然稳定程度和正常人比起来还是差了一点,但短时间内的确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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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穆时觉得,扣魂者更有可能是养鬼人。云临是纯阴命,这种人被炼成鬼之后,会是格外厉害的鬼。但是想起祝恒送来的那本意味不明的鸳鸯集,穆时又觉得,扣魂者说不定是个对云临有意的鬼修。
景玉拿着木珠,问穆时:
“穆师妹,你能凭这缕气息追踪到扣魂者吗?”
“可以试试。”
穆时平静道,
“不过现在不能试——如果追踪到了肯定要起争执。对方最起码是大乘期,不知道修过什么邪术,我必须要以最好的状态去应对。”
景玉点了点头,她能发现,在不知道以什么方式稳固住云临的魂魄后,穆时就陷进了疲惫中,好像急需休息。
云风和云杨氏虽然恨不得女儿下一刻就醒过来,但他们明白,只有遵照穆时的安排去做,才能争取到治好云临的机会。
“穆小仙君,我已与薛爷讲过,要停止云府与戈原王府的议亲。薛爷想见你,当面谈谈此事,说等你从屋里出来,一定要派人去告诉他……”
云风对穆时的态度十分地客气小心,
“我叫人将这邀约回绝了吧,你好好休息。”
穆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静:
“不,将他请过来。抓紧时间去,若再晚些,薛爷说不定就已经歇下了。”
云风应了是,去安排这次会面了。
留下的云杨氏有些心绪不宁,她抱着手炉,面色复杂,踌躇道:
“穆小仙君,阿临的婚事……”
云杨氏叹了口气。
“实话实说,阿临生在如今的云氏,夫家难定。那些仍然昌盛的修仙世家看不上已经没落的云氏,但要嫁了凡常人家,又很委屈。”
谈及女儿的婚事,云杨氏无奈又担忧,
“这般高不成低不就的,拖到即将年满二十,也未能定亲。我与老爷为人父母,实在是担忧阿临这一生寻不到依靠……”
穆时的话语与态度都要锋利许多:
“你不甘心放弃议亲?”
“不。”
云杨氏摇了摇头,
“穆小仙君,云氏如今只有凡人,我与老爷终有一老。若阿临最后真的只能伶仃一人,可否请你对她多关照些?”
穆时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我做不到。”
云杨氏正要露出失落的神情。
“不过孟畅能做到,他对云家也比我有感情,一定比我做得好。”
穆时淡淡道,
“我会将这事转告给他。”
云杨氏眼中含泪,低下头,感激道:
“如此我也能放心了,多谢穆小仙君。”
穆时点了点头。
云杨氏进屋去照看云临了,秋香也在为云临忙活,院子里只剩下景玉和贺兰遥。
贺兰遥自觉地起身:
“接下来的谈话,我似乎不便旁听,就先告辞了。”
他走了没两步,又回过头:
“穆仙君,请收下此物。”
穆时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是一个圆形扁盒。她目送贺兰遥离开,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药膏。这药膏有被人使用过的痕迹,不过还剩下了小半盒。
景玉一看成色就判断出来:“是白涟膏。”
白涟膏在中州比较常见。
中州与西州接壤,中州百姓中,难免会藏着一些混有魔族血脉的人。这些人常常会被一些针对魔修、邪修的禁制和法器灼伤,有时候会久久不愈。
白涟膏就是为了这些人,才被制作出来的。在伤处涂上白涟膏,能缓解疼痛,加快愈合。
景玉感慨道:“他发现了啊。”
“该说他敏锐还是笨呢?”
穆时看了看自己泛红的指尖,没有使用药膏,而是将盒子扣好。
“这种级别的法器造成的灼伤,白涟膏可起不到治愈的作用。”
景玉也觉得贺兰遥不太聪明。
如果是她,她绝对不会告诉一个随时能要自己命的大乘期巅峰仙修“我知道你是人魔混血”了。适当的知而不言,可以让自己活得久一些。
夜色渐深,秋香点了几盏灯放在院子里,为穆时和景玉照明。院外也逐渐响起脚步声,离院子越来越近。
院门被扣响,秋香提了一盏灯过去开门。
“薛爷。”
秋香侧身,提着灯引路,
“穆仙君就在院中。”
不多时,穆时就看见一个约莫快到五十岁,身形魁梧的男人。他相当低调,服饰风格与东州不太一致,但也看不出他来自乐白国。
云风紧跟在后面。
穆时坐在石凳上未起身。
她左手拿着茶壶,右手按着壶盖,将壶中的茶摇了摇。在薛爷走近时,她执着壶柄,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对面去。
“穆小仙君,景玉仙君。”
薛爷朝着来自太墟仙宗的两位修士行了礼,才和云风一起在空位上坐下。
“我名薛贵,是一介小小管家,奉我主命来白城探视云临小姐,没想到竟有幸觐见仙人。”
穆时露出个还算温和的笑:
“你看起来挺敬重仙人的,喝茶。”
“那是自然。”
薛贵笑着点点头,拿起茶杯饮了一口。
“茶味醇厚,仙君斟茶的手艺真好。”
还是个少年人的剑修捏着茶杯,脸上的笑容仍然温和,她悠悠地说道:
“如果真有表面上这么敬重就好了。”
薛贵只觉得后背渗了些汗:
“仙君这是说的什么话……”
“若是真的敬重,就不会把仙人当成傻子去算计和利用。心思已被戳破,竟然还像是一条饿犬,不肯撒开香喷喷的饼,要再与自己敌不过的人搏一搏。”
穆时放下茶杯,说道,
“不过也可以理解,与云府议亲的好处实在太多了。你们刚打主意的时候,曲长风还没飞升呢。曲长风愿意护着云府,修真界又有谁敢不给面子?”
薛贵笑着和穆时打哈哈:
“仙君说笑了,戈原王府在中州,剑尊在东州,相距甚远,我们怎么会想到把剑尊扯进来?”
穆时一点也不急。
“剑尊的名号是世人的尊称,没有实权。他真实的地位,是问剑峰峰主。按照太墟的宗规,他管不到别的峰的人和事,是不是?”
穆时脸上浅笑未褪,眼神也柔和许多,
“我在问剑峰外面惹事,执法峰把我抓进戒律阁,想罚我。可执法峰自下至上,从内门弟子到顽固的老峰主,谁也不敢动我一下,最后这事告到了宗主那里,宗主想都没想,就让执法峰放了我。”
“你说这是因为什么呢?”
“别说中州,就算远至西州那些从来不服正道的魔修和邪修,这二百年来也没敢闹过大事,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呢?”
穆时语气温和地问,
“不就是怕被碧阙剑砍成两段吗?”
“薛爷,曲长风是修真界的剑尊,是正道的剑尊,从来都不仅仅是东州太墟的剑尊。”
薛贵咬了咬牙,说道:
“可是剑尊已经飞升了,戈原王府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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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在穆时的坚持之下,景玉还是给她捆上了夹板。以两块木板和纱布将小臂固定住,又用比较粗的布条,将这条手臂挂在了脖子上。
穆时晃了晃不方便活动的手臂,用左手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打符纸,轻盈地跳上屋顶,给云府修补禁制去了。
云府的禁制对穆时来说不是难题,但云府太大了,先前每次修补,都是十几名阵修一起协作完成的。现在补禁制的只有穆时一个人,难免会更费时一些。
穆时这一补,就补到了后半夜。
她回到云临的院子时,云杨氏已经离开,先前去送薛贵的秋香也早已回来,此时就坐在台阶上,倚着木柱疲惫地睡着了。
景玉将炭火放得离秋香近了些,又取了一床厚被子,悄无声息地披在秋香身上。
秋香这两日忙着忙那,没怎么休息,此时大约是累坏了,被披了被子也只是嘤咛两声,没有醒过来。
景玉回到石桌前,压低了声音,向刚刚坐下来的穆时询问道:
“师妹,祝阁主回信了吗?”
“回了。”
穆时以一个稍微有些别扭的姿势,将被夹板固定住的右手伸进左手的袖袋里,用食指和中指夹出信纸。
“没提半点云临的事,叫我从白城的铺子里带八两香花生酱给他。明天我要是抓不到扣魂的,我就去把这个没品味的老东西绑到白城,把他的漂亮脑袋摁进花生酱里。”
景玉沉默地听着穆时的厥词。
喜欢花生就是没品味吗?花生酱确实有些腻,但油炸花生可是很香的。
……说起来,上一个喊祝阁主老东西的人,好像被天机阁找了个理由关进水牢里了,至今还没放出来。
“我去休息一会儿。”
穆时把信放在石桌上,
“魂灯就劳烦你盯着了,师姐。”
穆时回了东厢房,随意找了个蒲团坐下,闭上眼睛,在呼吸之间吐纳灵气,排出污浊之气,一寸一寸地梳理经脉。
她这样坐了许久。
直至日头升起,天色大亮,穆时才睁开了眼睛,她又坐了一会儿,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柄剑。
此剑未出鞘,剑柄与剑鞘都呈现翠绿色,像是水头和色都极好的翡翠玉石,不需要过分精雕,就已经能显出十足的贵气了。
穆时左手执剑,撑着地面起身,以灵力拉开东厢房的门。
秋香已经醒了,她刚刚给云临喂了辟谷丹,也擦洗了身体,现在正坐在主屋门边洗帕子。
“云小姐的魂灯火苗没什么变化。”
景玉对走出来的穆时表达关切,
“师妹休息得怎么样了?”
穆时以左手臂弯挽着剑,说道:
“还不错,可以去寻魂了。师姐,你带罗盘了吗?炼器峰的罗盘。”
民间罗盘是测方位用的,炼器峰的罗盘是法器,不仅可以测方位,还可以寻人寻物。
“带了。”
景玉将罗盘拿出来,递给穆时。
穆时勾出昨夜从枣木珠子的缝隙间寻到的那缕阴气,将其送入罗盘。
景玉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罗盘。
穆时也在等待。
片刻后,罗盘的指针动了。
穆时端着罗盘,说道:
“师姐,我们走吧,去寻魂。”
景玉拉住穆时,冲她摇了摇头,说道:
“师妹,你将剑收起来吧。这世上人人都听说过碧阙剑,你拿着这剑,就表明了你是剑尊的徒弟,问心剑的传人。扣魂者也许会因此而觉得打不过你,便畏畏缩缩不敢出现。”
同样的修为境界,问心剑的剑修单打独斗的能力,会比别的修士强上许多。
穆时与扣魂者同样在大乘期这个大境界中,但只要扣魂者修的功法不是特别邪门,在武力方面大概率压不过穆时。
穆时没有把剑收起来:
“我就是要让他看见。”
说完,她带着剑,拿着罗盘往外走。
景玉想不通穆时在打什么主意,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上穆时的步伐。
穆时在出门前停下了脚步,回过头道:
“秋香姑娘跟我一起来吧,带我走一走你家小姐出事那日走过的路,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穆时的要求很突然,秋香一时间有些茫然,但反应过来后,秋香立刻就答应了。只要能帮到小姐,她什么事都愿意做。
秋香说道:
“穆仙君稍等,小姐身边需有人照看,我去寻个人来,很快就好。”
“不用寻人。”
穆时对景玉说,
“师姐,麻烦你留下来吧,如果真的出了什么状况也好应对。对了,把魂灯放进屋子里,不要拿出来。”
景玉已经明白过来,穆时大概是在计划着什么,她点点头应了好,提着魂灯进了主屋。
“我们走吧。”
穆时带着秋香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
“秋香姑娘,你会演戏吗?”
秋香不太明白:“演戏?”
“你擅长装哭吗?”
穆时拿着罗盘,问,
“你要是不擅长的话,出门前先绕道去厨房,找个洋葱,辣一辣眼睛。”
秋香不解地看着穆时,问:
“穆仙君要我哭?”
“对,现在就开始酝酿。”
穆时低头盯着罗盘的指针,
“出了云氏的门后,你要表现得很难过,很急切,装作你家小姐的魂魄快要散了,马上就无药可救了。”
“扣魂者大概是在意你家小姐剩下的这一魂二魄的,如果你家小姐魂魄快要散了,他也许会跟着着急。一旦他着急,破绽就会变多。”
“我明白了。”
秋香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很快就红了眼眶,她话语间夹杂着哭腔,
“我不太擅长演戏,但此事不用演,我这些日子里,一直都很想哭。”
穆时满意地笑了下,交代道:
“还有,尽全力地暴露我的身份。”
不多时,她与秋香便步上了长街。
秋香眼睛发红,紧绷着唇,看起来极力想让情绪稳定。但她又实在是难过,时不时地就要抬起手抹一下眼角。
“穆仙君。”
秋香拉住穆时的衣服,
“我家小姐这般年轻,不该落得如此下场。老爷和夫人只有小姐这一个女儿,若小姐走了,他们该怎么办啊?”
穆时也耷拉着脸,回应得比较淡漠: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穆仙君。”
秋香绕到穆时前面,挡了穆时的路,和穆时面对着面,扑通一声跪下了,
“求求你,求你救救我们家小姐。”
秋香这一跪,在街上活动的白城百姓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那是云小姐的丫鬟。”
白城百姓反应过来了,
“穆仙君,太墟的穆仙君,那不就是……”
“就是那位了,你瞧,她手里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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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穆时伫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乞丐。她浅色的眼眸在日光下有种透澈感,好像能够穿过沾满世尘的躯体,直透内心。
“只要你愿意把你看见的说出来,你要多少钱,云府都给你。”
秋香急切地对乞丐说,
“你若觉得冬日苦寒,可以当云府的客人,直至终老都是客人!”
乞丐摇了摇头,唏嘘道:
“秋香姑娘给的条件诱人,我现在只觉得我若是真能看见就好了。可我看不见呐,想要编撰都不知道从何编起。”
“唉,是我没享福的命。”
秋香失落地低下头。
乞丐都这样说了,那“他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应该真是不可信的市井流言。
乞丐嘀咕着“命中无福啊命中无福”,端着他的碗往西边走,似乎是想去寻为他买包子的贺兰遥。
穆时没有放弃,她直视乞丐的背影,问:
“给你钱,你不要。让你当云府的客人,你也不愿意。那么,解掉你那‘天煞孤星’的诅咒,你觉得怎么样?”
乞丐顿住了脚步,他拄着拐杖回过头,脸上带着疑惑和茫然:
“诅咒?”
穆时指了指梨摊对面的小巷。
乞丐和她对视片刻,主动转身走了过去。
穆时和秋香在后面跟上。
乞丐常年居住在这条小巷里,走到深处一拐弯,就能看见他的破被子,被子的布和从破洞里露出来的棉花都变了色,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
除了破被子外,还有些零零落落的物品。
这地方是白城某户人家的后门,有一条狗从没锁好的门里走了出来,用爪子去扒拉放在一个旧筐子里的鸡蛋。
乞丐喊了一声,拿着拐杖冲了上去。
那条狗惊慌地逃回去,来锁后门的老头看见惊慌的狗,打开门凶巴巴地看着乞丐:
“你怎么又欺负我家的狗?你再这样我要赶你走了!”
乞丐连忙赔笑道:“抱歉抱……”
他还未解释完,那门就“咚”地一声关上了。乞丐叹了口气,蹲下身,将鸡蛋捡回筐子里,庆幸道:
“还好没弄碎……”
他提着筐子起身,看向穆时:
“仙君,你刚刚说诅咒,是什么意思?”
穆时一手抱着剑,靠在墙边,说:
“我的意思是,你所谓克父克母克人克己的天煞孤星命,其实不是命格,而是诅咒。我第一天来白城时,就发现你身上有孤煞咒。”
“我不通卜术,不知道你的命格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想也知道,如果没有这般恶毒的诅咒,你的日子一定好过很多。”
乞丐提着筐子立在原地。
他此时感受到了希望,但又有着无尽的悲痛和愤恨。
他不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而是被人诅咒了。他的父母亲人,皆是因他背负的诅咒而死的。倘若这诅咒不存在,他是否也该像常人一般,有至亲,有爱人,有友人,过着幸福的人生?
乞丐问:“是谁诅咒了我?”
穆时的态度有些冷漠:
“不知道,我不打算帮你追溯根源,我也劝你不要追究,不然会为你的人生添上更多更甚于往昔的风浪。”
乞丐看着穆时,渐渐地咬紧了牙。
秋香也有些惊讶。
她以为,太墟的仙君该是仗义又善良的。
穆仙君为人不坏,但与“仗义”这个词又不太搭边。
从穆时现在的态度足以看出,如果不是为了寻找扣魂者,她绝对不会理会这个乞丐,哪怕她早已发现对方身负诅咒,生活凄惨。
可要说穆时不仗义也不对,她为了云临的病花了很多心思和力气,也是为此才管她不乐意去管的事。
真是位矛盾的仙君。
穆时对乞丐说:
“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我帮你解咒。”
乞丐没有开口,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解咒还不够?”
穆时在天平上放下了更多的砝码,
“你知道吗?太墟仙宗的山脚下有一座城,名唤墟城。因为有仙宗护守,生活在墟城的百姓,终生不受妖魔鬼怪侵扰,病痛能及时得到医治,一生平稳幸福。”
“给你抛却过往,前往世外桃源,开启崭新的、安稳的、再也无需流离的人生的机会,这样足够了吗?”
大约二百年前,仙魔大战停歇,孟畅带着一批流民回了太墟。
孟畅将这批流民安置在太墟仙宗山脚下,让修士为他们修建房屋,铸造锅炉,一点一点地,修建出了后来的墟城。
世人对这没有邪魔鬼怪,没有纷争之地充满了向往。尤其是生活在至今扔不安定的西州的人族,他们会历经艰险,徒步跨越整个修真界,前往东州的墟城。
但因为担忧西州来的人与魔族有不清不楚的牵扯,太墟仙宗将这些人全数阻在城外,给予银两,劝他们另寻地方定居。
进入墟城的机会,于世人而言,是可望而不可求的。
“我能给你的就只有这些。”
穆时笑了笑,对乞丐说,
“你要是觉得还不够……那就没办法了。”
乞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地放松了肩膀,他看了看周围,小声开口:
“仙君,我们凡人,面对一些事,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才能活下去。今日我算是坏了别人的事,必然会遭到报复,您可一定要保我的命。”
穆时摸出符纸:
“这是没画完的强效禁制符,以朱砂龙血墨添上最后一笔后,邪魔鬼怪很难近你的身。”
“等你说完该说的,我会写信给太墟,让他们尽快派人来接你。抵达墟城后,会有人为你解咒。在那之前,你进云府住一阵子,云府有护宅禁制,能挡住想报复你的东西。”
乞丐接过穆时递来的符纸,说道:
“云小姐的身边,一直……你们或许会觉得很荒唐,但我说的是实话。云小姐身边一直跟着一个鬼,他是光头,头上有香疤,穿着黑衣,披着黑金色的袈裟。”
“那、那不就是说,是个和尚?和尚也会变成鬼吗?”
秋香觉得这事的确荒唐,
“又是和尚又是鬼?还有,你说他一直跟着小姐,你的意思是……”
“也不是一直,他似乎进不去云府,所以只有云小姐离开云府的时候,他才会寸步不离的跟着云小姐。如果云小姐待在府里,他就在府外徘徊。”
乞丐回想着过往的事情,
“我刚来白城的时候,云小姐是八岁还是九岁?那时候他就在云小姐身边,他找上云小姐的时间应该更早些?”
“他以前没伤害过云小姐,云小姐似乎是容易招脏东西的体质,那些试图接近云小姐的脏东西都被他灭了。”
穆时感觉这事有些费解:
“从八九岁就一直跟着?没被发现过?”
穆时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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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景玉发自内心地觉得,穆师妹骂得很有道理。但再有道理也没用,事情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发生了,骂得再狠也扭曲不了往昔。
“哪个披着黑金袈裟的鬼,多半就是佛子。这样说的话,云小姐很可能是那位公主的转世。他们约定来世再见,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只有公主转世了,佛子作为鬼魂停留在了世间。”
景玉拿着《鸳鸯集》分析道,
“他默默无闻地保护了云小姐十多年,突然夺魂魄,应该是有什么理由。”
贺兰遥打开油纸包,把里面的包子分了分。乞丐拿了两个,穆时接了一个,只有景玉拒绝了。
贺兰遥将剩下的包子隔着油纸放在石桌上,看向穆时和景玉,说道:
“或许与戈原王府和云府的议亲有关。说好来世再续前缘的人,要与他人成亲,所以他无法忍受了吧?”
景玉点点头:“应该是。”
“这情况可真难搞。”
景玉叹了口气,说道,
“这位名叫镜观的佛子,按年纪算,应该是参加过仙魔大战的。”
贺兰遥不太明白这其中的意义:
“这有什么问题吗?”
“仙魔大战结束,人间徘徊不散的亡魂也被幽州酆都处理好后,正道就进入了休养生息的阶段。”
景玉解释道,
“从那个时候起,正道养弟子的手段就不极端了,越是天赋好,越是看重,就越是要好好呵护。”
“而仙魔大战时,修真界非常乱,弟子要在交战和杀伐中成长。师父养徒弟也养得很严苛,往死里练。宁愿徒弟死在修炼中,也不愿意他们死在战场上。”
“这两种情况下成长起来的修士,是有很大的差距的。”
穆时点点头,说道:
“乱世出英雄,盛世养草包。”
在盛世出生成长的景玉:
“……这样说也不太合适。”
穆时把剑放在石桌上,慢悠悠地吃着包子。
太墟仙宗似乎是担心弟子太重口腹之欲没法辟谷,五谷堂常年只有素食,做饭连个鸡蛋都不放,厨子手艺再好,弟子也要吃素吃得脸都发绿。
穆时还是头一回吃肉包子,很香,要是里面没有葱就更好了。
景玉继续说明情况的严重性:
“而且镜观是佛子,这就意味着法华寺所有的功法秘籍,他都能接触到。往坏里想,他可能全学了。”
“想从他手里夺回云小姐的魂魄,会很麻烦。”
贺兰遥看了看穆时骨折的手臂,他沉默片刻,大概也觉得“夺”不现实,他问:
“一定要硬抢吗?除了抢,还有别的办法吧?”
他只是个凡人,习惯了站在弱者的角度去考虑事情。所以在面对强大的修士的问题时,他脑海里的第一选择从来都不是硬碰硬,而是谈条件、交换、欺骗……这些都比硬碰硬有效多了。
穆时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贺兰遥的肩膀。
“抢不抢的以后再说。”
穆时拿起剑,
“他现在连现身都不愿意,我怎么抢啊?”
景玉问:“那要怎么引他现身?”
“师姐,带上魂灯,跟我来。”
穆时抱着剑就要往外走,
“小公子,你也过来。”
贺兰遥:“……我能帮上忙?”
“你来就是了。”
穆时诚恳道,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也不会缺胳膊断腿,一丝损伤都不会有。”
贺兰遥总觉得更不安心了。
穆时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不来,我就把你的秘密公布天下。”
贺兰遥:“……我来。”
景玉去屋子里取魂灯,穆时接过魂灯,塞进了乾坤袋里。贺兰遥也跟上了穆时的脚步,和两个修士一同往外走。
很快,他们就到达了云府的门口。
穆时用灵力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说道:
“看好了,这是禁制所在的位置,只有待在这条线的里面,才能受到禁制的保护。”
说完,穆时就抬脚踏出去了。
穆时拿出符纸点燃,这符纸与之前招魂前用过的符咒是一样的,符纸点燃后,所有在外活动的人都往住处走去,很快,街道就空荡荡的了。
穆时用灵力扫除灰尘,在门槛外的台阶上坐下,用空着的手掌拍了拍身边,对后方因为她的话语不敢踏出线的两人道:
“你们俩过来坐啊,现在又没危险,躲在里面干什么?”
贺兰遥和景玉对视一眼,走向穆时,一左一右地在她身边坐下了。
贺兰遥小声问:
“你就这么坐着?”
“不然呢?”
穆时左手抱着剑,
“我现在舞个剑?我左手可不会拿剑。”
给穆时捆胳膊的景玉:“……”
景玉心情复杂地问:
“你真的觉得能等到他吗?”
穆时说:“应该能吧。”
他们就在冷风里干坐了一会儿,贺兰遥时不时地就侧头看看穆时揽在臂弯里的剑。
“怎么?对剑有兴趣?”
穆时表现得十分大方,
“我教你套凡人能练的剑法?”
“不了,我比较习惯用别的武器。”
贺兰遥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剑上,
“我只是想问,这就是碧阙吗?”
穆时点点头:“是啊,无刃剑碧阙,你要不要拔出来看看?”
贺兰遥觉得奇怪:“我听闻剑修爱剑如命,不会让配剑离身半刻。剑尊飞升时,竟然没有将碧阙带走吗?”
“我也想不通这件事。”
穆时的语气有些复杂,
“他老人家飞升的时候,不带乾坤袋就算了,竟然还把碧阙扔下来了。你们说他想干什么?他是个剑修吗?”
景玉问:“……那曲师伯是空着手飞升的?”
“没,他带东西了。”
穆时挽着剑,半笑不笑地呵了一声,
“他带了一张纸。”
景玉:“啊?”
贺兰遥也觉得离奇:“什么纸?”
“我也想知道是什么纸。”
穆时觉得曲长风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什么纸能比跟了自己两百年的剑重要啊?”
景玉问:“这就是你要问天机阁的问题吗?”
穆时点了点头。
“说起来,穆仙君。”
贺兰遥瞅着她,问,
“你这不是有剑吗?为什么还要寻剑?是觉得无刃剑不够锋利吗?”
穆时否认道:
“锋不锋利不怎么重要,在我手里,筷子也能杀人,我只在意剑够不够坚固。”
贺兰遥问:“那你寻剑的理由是?”
“碧阙剑这剑,就先不说剑身有多好认了,无刃剑,独一无二。它的剑鞘和剑柄也被临摹,画在兵器谱上了。”
穆时抱着剑叹气,
“我带着这剑出门,谁都知道我是穆时,没隐私啊。”
好吧,这的确是个问题。
看不惯曲长风的人肯定很多,要是他们知道穆时的行迹,说不定会想方设法地加害她。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就算是大乘期,可能也会栽在阴招上。
不过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贺兰遥总觉得以后还是她算计别人比较多。
景玉拿着《鸳鸯集》,抬头看着天,有些出神。
“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景玉摸着书封,
“书上说,镜观佛子是个很善良,很温柔的人,见到雀鸟的尸体会落泪。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穆时瞧着景玉手中的书。
“师姐,人是会变的。”
穆时伸直了腿,放松筋骨,
“没有爱上公主时,他是佛,佛嘛,就是温柔又慈悲的。可是当他爱上一个人,走下佛莲,他就不再是佛了。”
“爱上公主,抛却责任殉情而死,失去佛子的身份,不再受佛法拘束,作为亡魂游离一百多年。他从无私的佛变成了有私心的人,又从人变成满心执念的恶鬼。”
“一百二十多年的时间,发生这样的转变,也不算是变化剧烈。”
穆时顿了顿,说道,
“让本该红尘之外的人,懂得常人的七情六欲,真的不是什么好事。有些人就该永远坐在佛莲上,不入红尘,不懂红尘。”
贺兰遥侧头看着穆时:
“无情道修士还懂这些吗?”
“可能是追她的人太多了。”
景玉揶揄道,
“被追出感悟了。”
“无情道怎么了?无情道又不是傻子。”
穆时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师姐你劝下你们峰里的人吧,那种喊着‘我有钱,我一定给你富贵的生活’的人太多了,我知道你们丹修有钱,但换个剑修钓吧,我真的不在乎钱。”
贺兰遥更惊讶了:“剑修不在乎钱?”
他是中州人,以前也常在中州活动,见过天剑阁和万岳剑楼的剑修。
剑修最喜欢拜访的地方是天铸阁,去天铸阁一定要带的就是钱,所以大部分剑修的腰包都被天铸阁掏空了,甚至倒欠一屁股债。
有些剑修恨不得把“我很穷,快给我钱”贴在脑门上,还有自己把自己送上合欢宗求包养的。
在贺兰遥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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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穆时不仅不讲道理,还没有道德。
镜观不让她,她绝不退步,宁愿两败俱伤,也不让镜观占到一点好。还要推卸责任,把事情全部栽在镜观头上。
穆时笑吟吟地站在台阶上,问:
“前辈,你这么爱公主殿下,你肯定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尽管已经对“穆时不是个正经的正道”的事实有所领悟,贺兰遥也还是想问一句:
到底哪边才是坏人啊?
景玉绷住了表情,眼睛盯着穆时被包扎好的右手小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镜观的神情变得冷硬,阴风阵阵,裹挟着杀意从他身上窜出,他沉声说:
“你如果敢毁她的魂魄,我会不择手段杀了你和你的同伴。我不怕太墟仙宗追究,她的魂魄若是灭了,我也不想留存于世了。”
“你就非得来这套你死我死的?”
穆时啧啧摇头,说道,
“前辈,咱们达成你不死,我也不死,云临也不死,大家都能如愿的好结局不好吗?”
镜观和她对视了片刻才开口:“你说。”
“我手上有一瓶水,名为碧落。幽州的河水是从天上落入黄泉的,入黄泉后名为忘川,入黄泉前,名唤碧落。”
穆时从乾坤袋里摸出一个琉璃瓶子,
“碧落水有着和忘川水截然相反的效果,饮下后能记起前生。我师父从幽州带出来的,就这一瓶,你想要吗?”
镜观捏着佛珠的那只手绷紧了。
“现在云临终归只是云临,不是你爱的那位公主。云临和公主,你更想要哪个?肯定是后者吧?”
穆时晃着瓶子,说道,
“我再给你找个八字相合的男性身体,帮你夺舍,你们就可以在一起度过一生了。”
“你如此深情,值得一个好结局。我现在也打不过你,所以我不为难你,请你也不要难我。
镜观直视着穆时,语气幽深:
“你可真不愧是正道支柱的弟子,你师父若是知道你的行径,恐怕会砍死你。”
“他已经飞升了。”
穆时捏着琉璃瓶子,对镜观说,
“来,我们换,你把那二魂六魄给我,我把碧落水给你。我和你立契约,我修好云临的魂魄,帮你找到躯体后,就带她来见你。”
穆时的灵力从身体中溢出,绘成了带有灵印的契约,飘到镜观面前。镜观以手指汇聚阴气,在契约上烙下自己的灵印。
两道灵印发出光芒,契约已成。
穆时把碧落水递给镜观。
镜观合掌,双手再分开时,一个有些虚弱模糊的影子出现在了手掌间。镜观将魂魄保护得不错,散乱的程度不算太厉害。
穆时拿出魂灯,那团影子全数被吸进了灯里,魂灯中的火苗一瞬间变大了许多。
“师姐,灯给你。”
穆时把灯往背后递,
“拿好了,千万别摔了。”
景玉接过魂灯。
穆时向背后扫出一道灵力,将贺兰遥与景玉推开,直接推进穆时白日里划过的那条线之后——这条线就是云府的禁制的位置。
镜观从这个举动中察觉到了不对。
穆时轻飘飘地说道:
“违心话说多了,有点犯恶心。”
镜观对穆时说:“你已与我立了契约。”
穆时脸上挂着笑容:
“你知道吗?人与人之间结成契约,只要契约的双方有一方死了,契约就会失效。”
“而且我刚刚的用词是‘我修好魂魄’,只要魂魄不是我修的,就算是前提条件没完成,我就不需要履行后面的内容。”
镜观看着穆时困着夹板的那条手臂:
“你想杀我?就现在这副模样?我记得问心剑可是右手剑。”
“对啊,就是右手剑。”
穆时笑得越来越开心了。
她用力一拽,挂在她脖子上的布条就被拽断了,用来捆着夹板的纱布也崩开,和固定手臂用的木板一起掉落。
穆时右手握住插在地上的碧阙的剑柄。
碧玉一般的剑身寸寸出鞘,碧阙没有剑刃,却散发出了再冷厉不过的剑意。
站在禁制内的贺兰遥意外道:
“右手受伤是装的?她一直在装弱?”
景玉抬手捂住了眼睛,垂着脑袋摇头。她其实早就察觉到不对了,毕竟是她给穆时把胳膊包成这样的。从穆时说“我这个样子,我打得过你吗”开始,景玉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从穆时非要把右手包扎成骨折的样子起,这个局就开始了架设了。虽然颇费力气,但对方最终还是跳进了她挖好的坑里。
这个师妹真的很不得了。
“你个死秃驴。”
穆时一边拔剑,一边道,
“死人就该老老实实待在棺材里,你不想住棺材,那我就把你扬成灰洒了。”
不久前穆时还一口一句“前辈”,现在拿回云临的魂魄,无所顾忌后,称呼就直接换成了“死秃驴”。态度之恶劣,让人不免怀疑师门教养有问题。
贺兰遥小声道:“……很形象。”
景玉:“确实。”
这可不就是“死”秃驴吗?
镜观的身形开始消散,融进风中,他想要离开。
问心剑的凶名人尽皆知,且镜观经历过仙魔大战。不同于现在几乎要断绝传承,那时是问心剑最活跃的时期。灵寒仙尊和明决用起剑来都很凶悍,曲长风更是登峰造极。
镜观看见那柄碧色的无刃剑,看见立于剑锋中,站姿挺拔的穆时,竟然有种见到了一个小一号的曲长风的错觉。
要逃。
要快点逃。
眨眼间,镜观的身形已经要彻底消失。
但穆时的动作极快。
她左手拔起嵌在地上的剑鞘,右手执剑,脚轻轻一蹬地面,就追上了风。强横的灵力释出,硬生生将镜观从风中剥了出来。
镜观手中的琉璃瓶掉了下来,但他无暇顾及这瓶子,只想着要逃走。只要他逃掉了,他就还有机会与爱人重逢——穆时不会总看着云氏,他迟早能再找到夺魂的机会。
她的灵力如同丝线,死死缠绕着镜观,紧追不放。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镜观无法逃离,
“刚才那种灵力操纵方式,大乘期根本不可能做到!”
他指的是穆时将她从风中剥出来的行为。
“大乘期也分很多种。”
穆时不紧不慢地追着镜观,
“有连化神期都打不过的,也有可以和渡劫期比划两下的,不过也就两下……大乘期就算抵达巅峰,和渡劫期的差别也还是很大。”
他们的追逐非常的快。
转眼之间,就已经到白城之外的荒野了。
“你果然不太聪明。”
穆时的乾坤袋敞开,黄符纸从里面飞出,一张一张地飞向周围,将她和镜观围住,
“我还想着该怎么把你从白城带出来,没想到你自己选择了逃跑,给我省了好大的麻烦。”
漂浮的黄符纸间,灵力相连,转眼间就构成了一个结实稳固的阵法。
“我只是想和她相见!”
镜观将阵法撞得破损,但每有一处破损,就立刻有灵力和新的符纸将阵法补上,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她多久?!一百零九年!你知道一百零九年有多漫长吗?”
他与他的公主约定好了来世再见。
可身亡之后,也许是因为生前修的是跳出轮回的佛道,他被困在了轮回之外。他游经山川湖海,攀碧落,入黄泉,一百零九年过去,他才在白城云氏,见到了他的爱人。
那时的她是个粉粉糯糯的婴孩,镜观想好好护着她,让她顺遂地过完一生。
可是,他终究无法眼看着她与他人婚配。持续了一百余年的,名为“爱”的执念,让他选择带走那个魂魄。
她会化为鬼,与他一同躲着鬼差,躲着正道修士,漂泊于尘世间,相依为命。
这个愿望,本来马上就要实现了,他已经开始想象幸福。但是愿望就在这只差一点就完成的时候破灭了——因为穆时的欺骗。
“不好意思,不知道,毕竟我只活了十八年。”
穆时抬起握剑的手,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既然她已经成了云临,她就只是云临,再也不是与你殉情的那位公主。”
“别对我倾诉这些,我今日行为是为了救云临,不是为了夺你的公主。你以为我想管你们之间的那些破事?”
镜观回过头来。
恨、哀怨……想要杀了这个无情道剑修,她该死,她该被千刀万剐,粉身碎骨,下十八层地狱,来偿还他心里的痛。
本就不怎么清明的心,被仇恨彻底占据。
镜观那张好看的脸出现了道道裂缝,黑色的水从眼睛里流下来,黑雾从裂缝里往外漏。他表情狰狞,再也不是那个安静的,除了皮肤苍白之外,一点也不像鬼怪的佛子。
他不再压制自己,正在放任自己变成厉鬼,甚至在加快这个过程。
他的念珠的线绷断了,十八颗珠子散开,裹挟着浓重的阴气,和主人一同冲向穆时。
穆时握着碧阙剑。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一瞬之间,寒风凝滞,万物静止。
穆时脚步轻转,侧身避过三颗念珠。左手的剑鞘横于身前,挡开第四颗和第五颗,发出“铛”、“铛”的声响。
她右脚点地,握剑斜向上挥。没有剑刃、只有剑身的碧阙剑,在穆时的手中,轻易就能劈开寒冷的夜风。旋身一圈后,余下念珠尽数分为两半,尽数落地。
念珠之后,就是冲过来的镜观,他打算和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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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穆时没有和贺兰遥说很久话。
秋香回来了,云风和云杨氏也与她一同赶来了。分明是得到了好消息,但这两人高兴的同时也在哭,大约是心疼女儿遭的这场劫。
穆时觉得自己之后也派不上用场了,她也不喜欢面对情绪尚不稳定的人,所以就赶在家主和夫人来之前飞到屋顶上去了。
景玉那边,云临的二魂六魄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可以放回躯体了。
景玉以咒术相引,又用银针刺破了云临的脚趾,挤了些血出来。如同一团雾气的魂魄,就这么从扎出的伤口,一点点流回了云临的身躯里。
回魂时扎脚趾放血是有讲究的。
人禀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但仍以地气为主。地在下,是根,是本,能养人。人平日里接触地气,得地气的部位主要是脚。由此而知,脚更容易纳气。
而血液流出,身体就会失血气,“空”出来一部分。脚部就会本能地去吸取气,这时如果魂魄从脚部回到身体,就更容易被吸回去。
魂魄全数回归后,景玉用纱布擦干净云临脚趾上的血。
躺在床上的人动了动手指,眼皮跳了跳。不多时,云临就睁开了眼睛。她似乎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很久,看见站在床边的父母和秋香,以及她不认识的景玉,有些疑惑。
她不是在逛街吗?为什么突然到床上了?阿爹阿娘为什么都过来了?而且还在哭。
云临撑着床起身:
“阿爹,阿娘……我……”
她话未说完,就被云杨氏一把抱住了。云杨氏哭得厉害,云临只好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将疑问的目光投向云风和秋香。
过了一会儿,云杨氏的哭泣才止了。
“我到底怎么了?”
云临不解地问道,
“你们怎么都穿这么厚实?天有这么冷吗?”
景玉笑了笑,说道:
“家主,夫人,秋香姑娘,请随我来,我要交代些事情。云小姐就在这里等着吧,不必急,要说的事情不多,很快就好。”
云临还想问。
云杨氏摸了摸她的脸,说道:“听话。”
他们留下云临,跟随景玉走出了主屋,一出门就看见了还在院子里的贺兰遥。
贺兰遥问:“情况如何?”
“人已经醒了。”
景玉在院子里四处瞅了瞅,
“我师妹呢?还没回来吗?”
贺兰遥稍微朝上方看了看,又对景玉眨了下眼睛,说道:
“回来过,又出去了。”
景玉有些无奈:
“算了,先交代情况吧。”
“云小姐魂魄已归,但到底是离体了二十三天,需要些时间才能稳固。从现在开始算,四十九日内不要出云府的大门,在床边点凝魂香,每夜都点。平日里要小心,不要让她受惊吓,不然容易惊魂。”
“你们可以告诉她她遭遇了些事,但具体是什么事,还是等四十九日后魂魄稳定了再说,毕竟这事挺吓人的。”
“云小姐是纯阴命,天机阁也批命易招鬼祟。过往没有出事是因为纠缠她的鬼魂在保护她,现在摆脱了那个鬼魂,也相当于失去了防护。你们觉得容易出事的地方,都不要让她去。等穆师妹回来后,让她给云小姐留个护身咒,这个护身咒要随身携带,切忌忘带。”
三人连连点头,将景玉说的事情记在心里。
“好了,没什么事了。”
景玉笑了笑,说道,
“去享受家人团聚的欣喜吧。”
云风行了个抱拳礼:
“景玉仙君,大恩无以为报,日后若有需要,云家绝不推辞。”
“不至于。”
景玉摆了摆手,
“你们还是谢穆时吧,是她稳住了云小姐的一魂二魄,也是她想办法钓出了镜观,并且智取魂魄。她这人是有点不好相处,但她为了救云小姐出的力比谁都多,最难、最危险的事情都是她做的。”
云风点了点头:
“当然,云府一定会重重地感谢穆仙君。”
景玉目送他们回了主屋,后退了几步,抬头网上看,这个角度能看见穆时。
主屋里灯火明亮,吵吵闹闹的,即便在院子里,也能隐约听到。
而主屋上方的屋檐上,一身碧色衣裳的剑修独身坐在夜色中,目光落在不知何处,十分投入地发呆,很是安静。
贺兰遥也退到了差不多的位置,抬头看着穆时,小声问:
“怎么感觉有些孤独呢?”
景玉眼中带着些许无奈,说道:
“在宗门里,见过她的弟子也经常这么说。不待在剑尊身边、不故意闯祸的时候,她经常独处,独来独往,看起来孤零零的。有人想要陪伴她,但她不乐意,宗主碰壁不知道多少回了。”
“也许是因为人魔混血吧……对了,贺兰公子,请不要将这件事往外传。虽然她在镜观面前暴露得很坦然,但这是秘密,哪怕在太墟之内,也只有宗主、长老和少部分长老亲传弟子知道。”
贺兰遥点了点头:
“穆仙君手上也捏着我的秘密,我不会乱说话的。”
贺兰遥看着发呆的剑修,欲言又止。
他心里多了很多疑问,但有些问题的答案不是他该触及的。
他和穆时的关系,就止于他帮穆时取剑,穆时带他进药王谷。他们俩一个是顶尖的修士,一个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天壤之别,此后大约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知道太多对方的事情,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好处,反而容易被视为威胁。无论是穆时背后的太墟仙宗,还是穆时本人,都不是他能招惹的。
“我该回去歇息了。”
贺兰遥抬头,稍稍太高声音,说道,
“穆仙君,明日要走时记得叫我。”
穆时回神,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贺兰遥在景玉茫然的目光下离开。
景玉满脸疑惑:
“什么情况?贺兰公子要和我们一起走吗?他是想回中州,让我们捎他一程?”
“他想拜访药王谷。”
穆时捏起手指,说道,
“为了能向明决请教,他愿意帮我一点小忙。”
景玉问:“什么忙啊?”
“保密。”
穆时笑着道,
“放心吧师姐,我不是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景玉:“……”
听起来更让人担忧了。
穆时站起身,说道:
“我去寻个地方打坐,师姐你也早些休息。”
说完,穆时就不见人影了。
景玉一边往东厢房走,一边嘟囔:
“在一间屋里一起打坐也没什么吧……”
第二日,穆时回来了,没回云临的院子。她先去找了被云府安置在别的院子里的乞丐,当着乞丐的面写了一封信,信中内容是让太墟给乞丐解咒并将他安顿在墟城,写好后,穆时加了灵印。
信直接飞了出去。
穆时对乞丐说:“太墟收到信后,会派人过来接你,你就在云府等着吧,应该用不了几天时间。”
之后,她就到围绕池塘修建的游廊边看鱼去了,偶尔丢下一小块石子,惊得鱼群散开。
“穆仙君。”
穆时侧头,她看见了云临,还有跟在云临后方的秋香。
云临穿着粉色的衣裙,外面披了斗篷,手里捧着个手炉。她加快了脚步,朝着穆时这边走过来。
“我一直都很想见你。”
云临在穆时身边坐下,
“你想喂鱼吗?我让秋香取鱼食来。”
“不用。”
穆时从乾坤袋里摸出个手串,手串的珠子上刻着咒文,她说道,
“这个给你,护身用的,要随身携带。这也是我师父做的,应该好用。”
穆时拉过云临的手,把手串套在了她的手腕上。穆时趁着距离拉近,细细端详了云临一番,说道:
“你果然还是醒着的时候好看。”
云临愣了一下,笑了起来,说道:
“还是你更好看,我以前就听说过你长得很好看,但真的见到了才明白太墟的男弟子为什么宁愿被骂也要表白。”
“……曲长风怎么什么都往外说?”穆时扯了扯嘴角,“他还说了什么?”
“下次再告诉你。”
云临握住穆时的手,不同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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