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神君,皆我前任》
第1章 海王飞升 我上头有人。
波诡云谲,雷霆万钧。属于渡劫期大能的飞升雷劫响彻西荒上空。
九州同震,强横的威压席卷而来,风云色变,修士们纷纷走出洞府,遥望西北。
“是……那位尊者?”
万象学宫,学生神色谨慎,甚至不敢提及她的名字。掌教却仍旧满面急色,竖起食指朝他轻嘘了一声,回首望向飞云楼顶端。
那里,宫主沈宜酌凭栏独坐,回忆平生数千载,遥遥向西北倾酒一壶,低念出声:“再会,顾一念。”
顾一念,纵览修真界三千年,大事小情桩桩件件,皆绕不开她的名字。
十八岁以凡人之身拜入玉昆仙宗门下,公然示爱太上长老,又先后与同门师兄弟传出逸闻。千岁之时,时任玉昆仙宗掌门的顾一念解散宗门,游历天下,自此开始了四海留情,遍地佳话的传奇一生。
那是个锦绣堆中生出的女子,带着京华富贵之地的靡丽与骄纵,红尘里打滚,爱恨都来得汹涌,与末法时代端瑾克制的修士们截然不同。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女子,在数万年无人飞升的修真界,接连送走九位伴侣成仙,教万象学宫老宫主至死仍叹“既生吾,何生念!”
沈宜酌明白,这天下间的修士都明白,飞升不仅在于灵力的积累,更在道心的堪破,由顾一念牵扯出的道缘,随着她的飞升而亲手画下了句点,而他们的缘法,终究还要靠自己去寻觅。
万众瞩目之中,顾一念却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洒脱自如。
她的危机感并非源自天雷,身具变异雷灵根,又在西荒雷暴中淬体百年,飞升于顾一念而言已是水到渠成之事。系统的烈度数据仅为百分之六十,九九天雷便已安然度过。
天际现出五色云霞,瑞彩千条,踏在登仙阶上,顾一念眼前却满是系统的乱码。
〔六、七、八……男主数量超标,宿主请注意!〕
电子音尖锐,伴随着滴滴的脆响,一个个人像虚影划过眼前。
“倒也没有那么多吧……”顾一念有些心虚,没敢细看,扭动指间鎏金戒强制中止了辅助功能,忐忑着为自己找理由:“三千多岁的人了,有几段过往不是很正常?”
被强制休眠了部分功能,系统恢复平静:“914赞同宿主的想法,即便固定算法并不这样认为。另外……”颇具人性化的顿了顿,电子音带上几分疲惫:“914认为,宿主将面临何等境遇,男主们如今的地位与想法更具决定性。”
思及他们飞升前的话语,顾一念心头微动。坚定的承诺犹在耳畔,她心跳忽地错乱了一瞬,旋即黯下眼眸,微叹道:“既已成仙,年少情热,一时许诺,应当早就放下了。”
系统默不作声,显然对此持保留意见。顾一念不是一个能够被轻易忘怀的人,更何况她如今实力强大,于情于理都不该被轻轻撇过。
“没事,我上头有人。”
顾一念口中安抚着,深吸一口气,穿过界壁边缘的光幕,再度睁眼,竟是一片重兵把守的玉阶圆台。
圆台四周,几位风姿各异的神君同时开口:“念念!”
久违的称呼使她心头一颤,顾一念抬眸一一扫过,年少相伴的师兄弟,一手养大的徒儿,忠心不二的侍卫,还有几位面生的神使,手托信石传出故人音讯,邀她前去相聚。
各家同时出言,话一出口皆是一怔,相互对视一番,不禁问道:“他们是?”
顾一念笑意微僵,委婉道:“按道理讲,你们当属同行。”
有人疑惑不解,有人瞬息领略。听懂的神使瞳孔剧颤,慌忙打着圆场:“仙子说笑了,同在天界做神仙,我等皆为同僚。”
没过多解释,顾一念信步走下升仙阶,一一寒暄过后,笑道:“初来天界,且等我安顿一番,再与旧友叙旧。”
一神使连忙上前,“小仙正为此而来,我家星君数百年前便已备好一切,静待仙子飞升。”
其他几位神使不甘落后,纷纷自报家门,描绘起自家神君备下的住处有多么舒适豪奢,力邀顾一念前往定居。
“仙岛别院,桃源洞府,吾主公玉瑾邀仙子同游四方,做逍遥散人!”
“海棠荼蘼,琼楼摘星,吾主公皙瓒邀仙子醉饮三千,话人世浮欢!”
最后一个神使目露诧异,勉强憋了两句:“浮空云海,龙、龙神……”妖族本就不善文辞,他接不住同行的内卷,索性直言:“什么荒岛竹楼,想过快活日子,还得来我们妖皇宫!”
“你说什么?谁住荒岛!”
“你这妖族,找打是不是?”
场面一度混乱,几位神使险些要为此扭打起来。顾一念恍惚觉得这不是天界,而是某处小城的房产中介。
周应淮荡开灵力屏退几人,皱眉道:“师妹,他们是你的什么人,为何邀你同住?”
“是啊,师姐自当与我们同住。”凌云霄不满道:“师尊也等着呢。”
师兄弟二人一青衣温润,一红袍张扬,俱是风姿不凡,时隔数千年久违地站在一处,竟叫顾一念一时恍惚,忆起青葱年岁来。
914却是口出暴言:〔中秋近了,你的青红丝回来了。〕
“……”朦胧的回忆被一言打碎,顾一念唇角动了动,无奈回神,婉拒道:“多谢,只是我已习惯独居。”
“师父,尚未领职的神仙是没有居所的。”一直未曾开言的徒儿顾琢弱弱道。
顾一念顿住,心头涌起不好的猜测:“你……”
“师父去哪,我就去哪。”少年乖巧垂头,几步挪到顾一念身侧拉住她的袖子,怯怯瞟了眼周应淮与凌云霄的方向,小声道:“师叔和师祖不喜欢我,师父,我们不去那里住好不好。”
周应淮唇线紧绷,凌云霄更是当即握紧了拳头,而在场面色最为难看的却是顾一念。
“若我没记错的话,你飞升已有五百年。”婉转的声线中压抑着怒意。
〔准确来说,是五百三十二年。〕系统暗戳戳补刀。
“嗯。”顾琢神情微赧,抿着唇一副强忍委屈的样子,“弟子没用,没能领到合适的职位。”
言语间,润着水光的双眼还隐隐瞥向两位师叔,仿佛自己天界生活不顺,皆是对方的缘故。
凌云霄怒目而视,紧握拳头几步上前。周应淮垂着眸子,只虚拦了下,顾一念赶紧抬手:“师弟,顾琢还小,莫要与他计较。”
美目流光,剜了一眼不争气的逆徒,顾一念挡在顾琢身前,道:“小徒不懂事,待我安顿下来,定会好好教导。”
“小?”凌云霄不可思议道:“不说他入道至飞升,至少要千八百年,单说飞升之后混在天界的日子,也足有五百多年,哪门子的年纪小、不懂事?”
不止如此,合体、渡劫皆可改变形貌,有意维持着少年的身形,缩在师父身边装可怜,这哪里是不懂事,他懂得可太多了些。
顾琢垂头看不清神色,将她衣袖攥地愈紧。顾一念敛着眸光,坚持道:“师弟,我的徒弟,我自会教导。”
一手养大,将他送至飞升,顾琢是什么样的性子,顾一念再是清楚不过。同样,相处近千年,周应淮与凌云霄的性情她亦是心中有数。
名门正派,天之骄子,瞧不上顾琢这样的野路子,也不会认下她在宗门解散千年后私自收下的徒弟。这本无可指摘,只是他们既未曾帮衬顾琢,如今也不应摆着架子,越过她这个师父前来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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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月光采采 念念,我在天上等你。
〔商采采?〕914困惑不已,略略思索,却也反应了过来,〔是她飞升前那次?〕
〔是呀。〕
被亲热地揽着,顾一念挑了挑眉,微勾唇角。不怪系统想不到,即便是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与商采采会有如此亲密的一天。
三千年前,商采采是系统口中的绿茶女配,明里柔弱不能自理,暗地里却处处与她争锋。两千五百年前,她心许的大师兄飞升,自此深居简出,一心修行,与顾一念形同陌路;两千年前宗门解散,二人就此别过,互不往来。
直到她飞升前夕主动造访了顾一念的玉山别院。
**
“许久不见。”
感受到磅礴厚朴的灵力气息,顾一念心知,商采采飞升在即。三千年的时光倏忽而过,她们都不再是小孩子了,当年使二人争锋的因由她早已忘却。如今见故人终成大道,唯有满心的欢喜。
914有些难以置信,不住念叨着什么女配、不应当,顾一念听得心烦,索性摘下戒指随手扔进了储物袋。
实打实地修行了数千年,顾一念有着一个高阶修士应当具备的实力与心境。她明白,四方寰宇,天道自行其是,不因尧存、不为桀亡,平等地将规则作用于每一个生灵,所谓的男女主角、世界中心,才是最大的荒谬。
商采采生得一张雪白的小脸,柳眉细细,杏眼微阖,总似敛着愁绪。即便已成渡劫强者,她也仍旧是那柔弱的老样子,细语哝哝:“我快渡劫了,想邀你一起。”
“不是先前你那些道侣那样隔着结界,是真的一起,你可愿意?”
顾一念手下一抖,热茶猛地泼出半盏,葱白的指尖骤然变红,她躲也没躲,愣愣地说不出半句话来。
商采采抿了抿唇,扯出帕子为她擦手,擦到一半忽地顿住,转而以灵力拂过,无奈道:“都被你带偏了,好好的修士,偏不爱用灵力,真不知你修行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顾一念默然,环视一番熟悉的别院,目之所及皆为凡物,与十八岁前的故国故居一般无二。而在更久远的以前,她曾是另一方世界的凡人,卧病十八载,每日数着心跳声打发时间。
一朝穿成公主,有着健康的身体、恩爱和睦的父母与强盛的祖国,顾一念满心欢喜,深深感念上天的恩赐,发誓要过好这一生。
她是朝臣眼中德才兼备、可堪大任的嫡长公主,也是世人眼中靡丽非凡,大禹昌盛气度的代表。顾一念纵情享受着这一切,慈爱的父母,趣味相投的友人,青梅竹马的爱人,如梦似幻般的欢喜日子持续了十八载,而后猝然终止在她大婚那日。
蛮族借朝贡之名入侵盛京,见所未见的黧黑雾气侵蚀着一切,千年古都瞬息化为人间炼狱。
闻人渊将她匆忙推给副将谢屿,而后一身喜服,提剑上马,留下一句:“我们终会再见,念念,等我。”
奔逃的路上一切都遗失,车马、侍卫、故国,十八岁的亡国公主狼狈地跌在林中,华服曳地,泥泞漫上繁复的绣纹。
江南数百绣娘精工三年制成的喜服,只需一场急雨便可毁掉,屹立千年、底蕴深厚的大禹,倾覆也仅因一片黑雾。
榴花般艳美的眸子里含着水汽,却始终不曾落下泪来。顾一念紧紧抓着手下半枯的干草,微朦的视线中出现一双不染尘埃的月白长靴。
“禹国气运已尽,此为天命。”
“天命?”顾一念轻声反问。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君王勤政爱民,满朝文武贤臣良将辈出。人力已极,竟到底抵不过一句天命,要遭此飞来之祸。
“你信命吗?”顾一念轻声问。
商采采愣了一瞬,斟酌道:“信也不信。”
“我想,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既敬畏天命,又想为自己搏个破局之法。”商采采弯着眸子,半是揶揄,“说起来,最为信命的当属你那位师尊,当初寻你回来也正是因此。”
剑胆琴心沈如朽,朗月清风般的修士,玉昆仙宗太上,亦是将她自泥泞中拾起,领入仙门的师尊。
沈如朽一心大道,窥天机,识变数,于茫茫凡世中寻到了顾一念,成为数万年来首个成功飞升的修士。后续的事实也证明,这缕道缘确实由她而起,三千年来飞升的修士皆与她关系匪浅。
商采采目露遗憾:“可惜我实在做不来磨镜的事,沾不到你这旺道侣的光了。”
“……商采采!”顾一念忍无可忍,去他娘的三千年,去他娘的成熟修士,弱小时都不曾忍下的,强大了更无需忍气吞声。
碧波清浅地荡开,拦下她的攻势。商采采抽空在她面颊上掐了一把,而后迅速抽身而走,一面捻着指尖啧啧,一面莞尔道:“不必谢我,这次渡劫我本也没把握,成与不成,皆不在你。”
本就不多的怒气瞬息清空,顾一念神色复杂,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末了,也只能付诸一笑,揉了揉脸颊,默默准备起来。
商采采是水木双灵根,资质不算顶尖,又曾困囿于凡俗爱恨,平白虚耗了许多年。她心中有数,这飞升之劫,自己多半是过不去的,那么借天雷帮那老相识一把,也无甚不可。
她也说不清顾一念的命究竟好是不好,或许物极必反,太过珍稀,便也走上了绝路。她是修真界有史以来唯一的雷灵根,强横无匹,却也极难练就,非真正的天雷不能使其进境。
世人只道玉山真人风流不改,道侣不断,只有数千年的老相识知道,她或许是要借那些天资卓著,频频进境的道侣,来感悟天雷之力。
飞升之劫声势浩大,浓黑的雷云在天空中踟蹰了许久,似乎在给她最后逃离的机会。顾一念与商采采相对而坐,目光坚定:“我必倾尽所能,保你无虞。”
商采采眸含浅笑,未曾应声。细柔的指尖为她抚了抚裙摆,轻声致歉:“从前年纪小,总爱与你争个高下,也曾用过些不入流的小手段。今日这一遭,便当做偿还了。”
没来得及回应,系统急促的提示音响起,滚滚天雷降下,二人连忙聚起灵力抵挡。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出,几乎达到身体的极限,八方灵气为之激荡,罡风席卷山林。可仅仅只是第一道天雷,便将商采采的护体灵阵劈出了裂隙,顾一念连忙运气补全,拉近二人间的距离,使灵阵尽可能多地护佑住二人。
珍贵丹药流水般服下,丹田抽空复又补足,经脉在几度极限输出之后现出隐痛,而这,仅仅只是三九天雷。
修士飞升,须经九九天雷,三九淬体,六九正心,九九归一,终成仙体。
顾一念了解商采采,她亦是凡俗出身,杂念深重,资质平平,偏偏性子要强,为着一腔爱意勉强自己一路走到今日。三九天雷便已要了她半条命去,接下来的道心之劫,定是凶多吉少。
雷电短暂地回缩,而后以破竹之势俯冲而来。顾一念手持长鞭豁然而起,转守为攻,主动击向万钧雷霆,电光映着明眸,为她更添了几分艳色。
商采采愣愣地看着,忽而狂笑起来:“我这些年,究竟在求些什么呀。”
误把钦羡做妒怨,细细算来,她花在顾一念身上的心思与时间,远超出那一开始撩动她心绪的男人。商采采终于承认,对周应淮虚无缥缈的爱意并非是她人生的支柱,自凡世走向仙门,又试图向天上而去,她为的只是自己。
贪图安逸,眷恋凡尘,又骄傲不肯屈居,心有所执,那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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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见帝渊 本君久闻玉山真人大名。……
顾一念表情僵硬,艰难挤出一声疑问:“什么君?”
顾琢神色犹豫,怂怂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讲,小声坚持道:“师父听清了的。”
顾一念心头火起:“天宫竟设有此等职位?”
搁置了五百年,就等来这么一个荒唐的任职!师兄他们也真是的,就算看不上顾琢出身卑微,也不该任由这等丑事发生,而设下此等职位的神主,更是不知所谓!
顾琢抿着唇,倔强道:“没有这个职位,但徒儿认为背德之事时有发生,有必要设立,是以屡次求请神主。”
“做了背德星君,我就可以开天下先河,与师父相亲相爱,双宿双栖了。”
“……”顾一念忽然哽住,良久长出了一口气,缓声道:“我错怪他们了。”师兄他们暂且不提,神主可真是个好人。
顾琢表情有些不自然,似是有些不服气,顾一念拉住他的手,面色柔和:“我也错怪你了。”
少年眸光闪动,上前握住她,感动道:“师父,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我的……”
“理解?”顾一念冷哼,猛地一甩,将他双手反剪至背后捆住,而后抽出紫电长鞭,“啪”地甩在地上,“逆徒,今日为师就来清理门户!”
“你要当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要当背德星君,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师父生生世世!”
“再给我说一遍!”
“我要当……”
“再说!”
“……”
*
惨叫声持续了整整半日,隔着一座小园,同居一府的商采采心惊不已。谨慎收起玉符,她忖度着时机,在玉山居重归平静后的半刻钟里,端着茶盏点心翩然来访。
“消消气。”素手纤纤,熟练地沏茶分盏,柔声安慰:“小顾仙君体质特殊,一时半会寻不到职位也是正常。”
顾一念轻叹一声,不由默然。商采采说得含蓄,顾琢寻不到职位正常,为神主不喜,弃之不用,亦是极有可能的事情。毕竟,顾琢是她自乱葬岗中扒出来的尸生子,半生半死,生来便带着三分煞气,无论在下界,还是天宫,都属异类。
按理来说,这样的孩子注定早夭,沦为野鬼。即便侥幸存活下来,也必定为祸一方,最终为修士所斩杀。
偏偏他遇到了顾一念。
彼时的顾一念接连送走五人飞升,自己的修为却停滞在合体期,久无进益。她厌倦了追逐所谓男主的日子,同时也被外界得顾一念者可飞升的传言深深困扰,索性隐姓埋名,游历山川,随心而为。
“我要养他。”顾一念抱起鬼婴,兴致勃勃:“我偏要这小家伙做人、走正道。”
系统多方检测,确认这个通身淤紫的婴孩并非男主,提醒道:〔宿主,只有属于男主的顶级雷劫才能助你提升。〕
“阿四,你信天命吗?”
〔……〕
光幕闪烁,电子音连续响起,是914表示长叹的方式。它没再争辩,毕竟类似的对话自他们初遇,千年间已发生了无数次。
*
〔这是废弃数据库杂糅而成的书中世界,天道本就有异。雷灵根不该存在,就像你的灵魂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玉昆仙宗后山,一块蓝色的光屏围绕着她,急切地寻求绑定。
〔本质来讲,雷灵根是天道失控的部分力量,在进入世界时碰巧被你吸收。五行灵气、凡世雷雨皆于它无益,只有修士进阶的天雷才能助你提升。〕
顾一念入宗两年,仍旧是个凡人。测灵石上显示出清晰的痕迹,却是五行之外,见所未见的幽紫色,没人知道该怎么教导她。沈如朽只尝试了两次,见她始终无法引气入体,便搁置一旁未曾再理会。
〔你的每一次提升都需更高一阶的天雷启迪,天雷越是纯粹,你的修为也就越发凝实。于你而言,这是一个死局,没有系统的帮助,你将永远无法入道。〕
二十岁的凡人顾一念依旧活得自在,沈如朽虽不再试图教导她,却在自己的山头为她建了别院,一应吃穿用度皆随她喜好,备得周全。
“你刚刚说,天道有异?”
〔是的,这方世界由废弃数据库发展变化而成,天道本就不全,还有部分为你所得,化为雷灵根……〕
顾一念打断道:“那你说,世上可有天命?”
系统一板一眼道:〔这是数据库衍生的世界,按系统的理解,天道规则即是运行程序,天命则是程序运算的结果。天道有异,那么天命也极有可能异常。〕
“竟是这样?”顾一念恍惚许久,主动伸手探向光幕,“绑定吧,我要上天去看看,问一问那残损的天道,凭什么主宰人间。”
凭什么强盛富饶的故国要一夕毁在魔雾之中,凭什么勤政爱民的君王要被钉死在城楼之上,她青梅竹马的爱人要在大婚之日力战身死。
出身贵胄,却国破家亡,资质无双,却无法入道。莫名被拉入这方世界,给予她无上希望又步步引她走向毁灭,最终只留下虚无缥缈的“天命”二字。
顾一念不服气,她偏要与天命相逆,偏要上天界去,向天道问个缘由。
灵魂中传来契约的战栗,微麻的电流划过,一只鎏金戒圈出现在顾一念的指间。深吸一口气,她做好了拿稳美强惨逆袭剧本的准备,郑重道:“说吧,我该如何修行。”
〔天雷愈纯,对你的提升也就愈大。这是书中世界,只要找到男主,成为他最亲密的人,便可借男主的雷劫突破境界,提升修为。〕
这与她想的有些出入,倒也不是不能接受。顾一念微怔过后,追问道:“具体呢?”
〔烟笼芍药,水浸芙蓉。〕
顾一念:“?”
〔灭烛解罗裳,逆、水、行、舟。〕
顾一念静静思索片刻,大惊失色:“你到底是个什么系统?”
系统语带沧桑:〔编号419,一个侥幸出逃的报废系统罢了。〕
不详的编号引起了顾一念的警惕:“你报废的原因是?”
〔涉煌。〕
“……!!”
涂油浸水,凡人顾一念整整折腾了一下午,却无论如何都摘不下那只鎏金戒。
最终,一人一统各退一步,419更名914,封锁部分数据库,承诺只提供辅助,绝不以任务形式勉强顾一念攻略男主。而顾一念也立下道心誓,以灵魂契约的方式帮助系统隐藏自身,即便修为大成,也绝不会随意解除绑定。
她们都清楚天道有缺,却又不得不受制于天道的规则,不断寻找、攻略男主。顾一念不是个安生的性子,攻略与修行之余,时不时跑偏,早已是常态。收养顾琢,硬要将他引入正道,也不过是数千年来一个小小的插曲罢了。
*
“是我非要救他、教他,一手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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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走马上任 玉山起,万劫同。
顾一念心头一紧,914早已被吓得休眠。
准圣神人,天地规则的共掌者,强大到像是另一个体系的生物。只是一眼扫过,便清楚拿捏到她的根底;仅仅一句问询,就足以叫人心防失守。
雷灵根不止与天雷同源,它根本就是天道的一部分。
顾一念不确定帝渊能否看透这点,但她清楚,准圣面前,任何谎言都将无所遁形。
定了定心神,她复施一礼,斟酌着回道:“神主过誉,小仙法力低微,灵根虽与天雷同源,却有如萤火曜日,不敢相提并论。”
“哦?”帝渊不为所动:“那,汝可想扶摇直上,比肩曜日?”
殿内一时静寂,连最没眼力见的顾琢都哑了声。枕月伴日,唯有神主所居的天宸宫。
顾一念思索片刻,索性直起身子,坦然望向上首遥遥的神光,清晰回道:“想。”
顾琢愣了愣,几步凑到她身边,接话道:“我也想!神主这话说的,估计是人都想。”
傻愣愣的话语中竟暗含责怪,顾一念只觉手心发痒,若不是场合不对,真想抽出鞭子再教导一番。
或许是生来半鬼的原因,顾琢天然缺失了许多人性,无悲无惧,无痛无悔。笼罩在强盛的神压之下,也能直愣愣地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来。
这是一步险招。顾一念的道,本就要扶摇直上,穷究天命。她无法向帝渊隐瞒,索性直白地说出口,即便不能使帝渊欢喜,至少也比畏葸扯谎要来得好。若是意外搏得神主欣赏,更是过望之喜,毕竟,与天道共执的神人帝渊,本也是她目的的一部分。
然而,这一切都不应与本就处境不佳的顾琢联系到一起。顾琢违逆天道的出身注定了他无法得到帝渊的重用,于他而言,尽早脱身做个散仙才是上上之选。
偏偏他用五百年的胡闹将自己推举到众人面前,如今又迫不及待地出来为她说话,无异于是彻底将自己与她绑定。前路漫漫,险阻万千,他定然会作为自己的软肋,遭受所有敌对者的冲击。
顾一念心中暗叹,向前一步半遮住他,尚未开口,玉阶之上,帝渊竟是轻笑出声:“小顾仙君稚子心性,在这天宫之中实属难得。”
见他并未介意,顾一念松了口气,解释道:“小徒天资远胜于我,不足千岁便早早飞升,未曾多加教诲。神主请见,今后,小仙定救过补阙,多加管束。”
“然。”帝渊颔首,不再多言:“敕令玉山星君顾一念掌刑司罚,其徒顾琢……为道德卫士,辅弼左右。”
道德卫士?顾一念嘴角微抽,神色有些许古怪。这样讽刺,帝渊该不会也是穿越者吧。
不,天道天然排斥穿越者,贵为神主的帝渊,堪称天道嫡子,绝不可能是穿越者。
思忖之间,帝渊微微抬手,神光荡出天宸宫,东南方向一座青峰拔地而起。
“赐神山一座,愿,玉山起,万劫同。”
神人开口,言出法随。伴随着帝渊的话语,仙山连入顾一念的识海,一道玉牒落入手中,与此同时,顾琢也得到了属于自己的令牌。
“诺。”
成功将徒弟留在身边,顾一念微松了口气,循规行礼后便带着顾琢退下了。她好奇那位先天神人,却不敢回头,只在迈步出殿时,借着明如鉴的琉璃玉窗,悄悄望了一眼。竟不想,只这一眼,便与神主撞了个正着。
蕴蕴神光淡去,露出一双狭长微眯的修眸,目光莫名,同样注视着她映在琉璃玉窗上的面容。
自来到天宫起便强收着性子谨言慎行,这一瞬却叫她险些失态。顾一念强撑着仪态离去,直到了玉山上仍有些晃神。
“师父。”顾琢守在一旁,觑着她的神色,小心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顾一念定了定神,勉强安慰:“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只是,往后面对神主,还是要更加恭敬,谨言慎行一些。”
914重启归来,语带虚弱,仍坚持吐槽:〔你也好意思说这些。〕
顾一念微哽,面色有些许不自然。好在,顾琢乖巧地垂着头,并未发现。
“知道了,师父。克己复礼,徒儿省得的。”
“好了。”顾一念失笑,揉了揉他的头,“道德……道德仙君,去四处逛逛吧,看看我们新的玉山。”
“好!”
她到底没能说出道德卫士四个字,好在顾琢也不在意,反倒为这更高一级的地位感到欣悦,乐颠颠地便奔走了。
〔一千多年了,他还是这么好骗。〕914幽幽道。
师父名满修真界,有着满天的前任,徒儿却老老实实地念叨着要守礼。
〔他吵着要做背德星君也是因为这个吧。〕914猜测:〔有了这个仙位,才是名正言顺,不算无礼。〕
顾琢无悲无惧,行事难免少些分寸,顾一念当年亦是思索良久,才决定以君子之礼来教导规训他的行为。
诚然,顾琢的“礼”与凡世君子有着极大的不同,甚至由于违逆本性,在有些时候更像是个装模作样的绿茶,但总归比教导他如此的师父要好上许多。前世今生三千多年,细细算来,她似乎只有今日在神主面前最是体面守礼。
“都是从前的事了,成仙的人了,也该稳重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顾一念转移话题道:“捕捉到帝渊的信息了吗?”
〔……没。〕
神威赫赫,914不敢妄动,也是情有可原。顾一念沉吟片刻,体贴道:“那天界信息?”
识海之中一片死寂,顾一念愣了愣神,再次让步:“先试试解析这座神山吧。”
亲眼见证了神人的造化之力,顾一念难免有些心急。曾经以为飞升便是一大步,如今才知,欲究天理,达到触碰天道规则的境界,她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久久的沉默过后,914勉强动了动,光幕上出现些许杂乱的信息。
914毫不意外:〔宿主,天道数据库已经开始紊乱,无法接入。或许,我们要另作打算了。〕
顾一念一怔,下意识问:“什么意思?”
〔迟则千年,快则百年。这方世界,要崩毁了。〕电子音里夹杂着少许乱流,914声音疲惫:〔我们,来迟了。〕
**
“师父!”顾琢一路小跑而来,认真禀报:“山上什么都有,主殿之外,还有律司、刑堂,殿后还有供人居住的别院呢。”
“很好,你寻一间住下吧。”顾一念斜身倚在游廊旁,单手支颐,神色散漫,随口回着。
顾琢乖巧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见殿前兀然耸立的一块巨石,其上凿刻着狂狷的字迹。
“万劫同。”顾琢嘀咕着,想起天宸宫里神主最后说过的话,喃喃重复:“玉山起,万劫同……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在想呀。”顾一念松开手枕进臂弯,明眸如镜,映着碧色苍穹。
佛家将世界自初生至毁灭称之为一劫,世界周而复始,某种意义上来说,万劫,几乎相当于永恒。
帝渊或许已察觉到了天道的异常,是以才会在殿上试探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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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旧情转生 这一世,愿他光明璀璨,与她……
〔不大可能。〕914兴致缺缺,提醒道:〔他只是个仙吏。〕
天宫之中存在着大量的仙娥仙吏,皆是下界有大才德之人,枉死后被点化而来。闻如许一身绯色官袍,行为举止皆带着士子风味,是何出身不言而喻。
顾琢却像是看不出,讶然的目光上下打量,语出惊人:“爹?”
“……?!”闻如许受宠若惊,忙道:“小顾仙君客气了。”
“你倒是不客气!”美目圆睁,顾一念气不打一处来,拉过徒弟问询:“你们先前见过?”
顾琢头脑本就缺弦,或许是趁她不在,稀里糊涂叫人欺负了去。
闻如许连忙解释:“上仙明鉴,闻某乃今科探花,日前在曲水宴上遭人算计,失足落水,今儿个才经点化入得天宫。”
顾一念目露狐疑,尚在斟酌他话语的可信度,顾琢却像是确定了什么一般,激动道:“爹爹,你重入轮回了。”
闻如许一头雾水,顾一念却是瞬间明白了过来。生为半鬼,顾琢对于魂魄气息的辨别是刻在骨子中的本能,他不会认错,那个自小陪伴他长大的男子。
〔……是他。〕顾一念神色恍然,气势登时弱了下来,她无暇质问,也再端不起上仙的架子。
眸光复杂地逡巡了一番,她客气地唤了声“闻大人”,公事公办道:“玉山初立,暂无事务要处理。闻大人且寻个住处安顿,旁的事,我们改日再议。”
语罢淡淡颔首,莲步轻移,几息间便消失在了偏殿。
灵魂相契,914知晓她并不如表面那般云淡风轻,不由感叹:〔他竟也成仙了,你这人设立得可够稳的。〕
“谁说不是,早知如此……”顾一念表情复杂,沉沉叹息。
修真界皆道玉山真人身负道缘,每一任道侣都可借运飞升。顾一念与系统却清楚得很,事实恰恰相反,是她们精挑细选出了有飞升资质的男主在先。若是个凡夫俗子,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无法将他引入道途,就如同前世的闻如许一样。
故国的陨落,始终是横亘在顾一念心头的一根刺。一句“此为天命”推着她不断向上,她要成仙成神,要走到最高的地方,去问一问天道缘何如此。
国破家亡之时,闻人渊对她承诺:“等我,念念,我们终会再见。”
她的小将军没有食言,重入轮回,他带着相同的面貌与姓名再度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仿佛生怕她认不出一样。
可顾一念却一刻也未曾为他守候。
千余年的时间里,她将清冷自持的太上长老拉下神坛,叫同门二兄弟倾心相付,与文道世家的翩翩公子共赏山川,也和那离经叛道的世家弃子同担骂名。
一位位惊才绝艳的修士,一道道震碎虚空的天雷,铺就了她光明坦荡的仙途。玉山真人顾一念,是修真界绝无仅有的雷灵根修士,亦是名满天下的风流道君,却唯独不是昔日大禹富丽端方的长公主,闻人将军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小琢好像没气了。”顾一念蹲在地上,伸指探向鬼婴鼻间,蹙眉自语:“他怎么什么都不吃?这身上的青紫要怎么才能下去?”
识海中一片静寂,914一问一个不吱声。
如何把鬼婴养育成人,它翻遍数据库也找不到答案。与天道违逆的方式有很多,顾一念偏偏选择了最为难自己的一种,不愧是整日里挨劈的雷灵根修士,精神状态遥遥领先。
“这孩子怎么了?”一双大手拨开棉被,在鬼婴冰凉青紫的身体上急切按压,几道大穴走过,婴孩竟奇迹般恢复了呼吸。
男子合上被子,抱起顾琢,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草编小窝,嘴角直抽:“在下若没看错的话,这应当是个狗窝?你是什么人?这是你的孩子吗?”
顾一念怔怔抬首,视线反复描摹、确认。已是合体期的高阶修士,在这个瞬间心悸难以自持,语带哽咽:“闻人渊?”
“……是我。”
*
桃源谷闻人谷主行医归来,竟带回个艳若桃李的小娘子。小娘子不知年岁,妆饰华美,通身风流气韵,最重要的是,还带着个刚足月的病弱婴孩。
风言四起,闻人渊恍若未闻,大宴四方,风风光光地将那小娘子娶进了门,随即关闭桃源,与她游历江湖,不知去向。
他们着实过了一段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甜蜜时光,夫妻二十载,在红尘里打滚儿,在俗世江湖中快意恩仇,遍览千山归来,依旧笑唤卿卿。
〔仙凡有别,至多,也只能到这了。〕914静静提醒。
顾一念不愿,闻人渊亦是不愿。她教他修行之法,为他寻来无数灵宝妙药,却终归只是徒劳。
可怜闻人谷主医术高绝,治得了天下所有奇难杂症,唯独治不了自己的天资鲁钝。初见时肌肤青紫、气息奄奄的婴孩,从牵手唤他爹爹,到垂首教他修行,仿佛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少年聚气、出剑,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爹爹,有感觉了吗?”
闻人渊落寞摆手,回头望见春池中自己隐见斑白的鬓发,若有所思:“此道不通,我再想想办法。”
他将自己关在房中,割肉、放血,甚至试图剖开丹田,找出自己究竟何处有异。
“别这样……”顾一念颤着指尖,按下他手中利刃。
“那么多的灵丹妙药,便是块石头,也该生出灵根了。”闻人渊执拗道:“念念,问题在我,让我试试。”
平生第一次,顾一念怕了,后悔了。
仙凡有别,她既然选择了修行,选择向那最高处去,就不该再贪慕这一点浮世虚欢。禹国覆灭千年,长公主顾一念与闻人将军的遗憾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任凭今日的玉山真人与闻人谷主如何努力都不会再有改变。而她以为的重修旧好,生生毁了他本该崭新的一世。
月照花谷,顾一念孑然一身,缓步而出。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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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剑胆琴心 浮沉三千载,仍旧有归处。……
“便如此吧。”顾一念不为所动,身周荡开仙力,不轻不重地挣开,头也不回道:“小琢,准备一下,去见师祖。”
喜色凝固在脸上,顾琢不情不愿地松手,落水小狗一般垂下了头。
“寡着个脸给谁看呢。”凌云霄抱臂倚在廊下,眼眸斜睨:“叫师叔。”
顾琢最是守礼,知道这是长辈,便也没生气,老老实实唤了两声。
周应淮静默不语,凌云霄勾了勾唇角,自鼻间轻哼了一声,权作回应。
顾一念打趣着开口:“第一次正式见面,二位长辈没给小徒备点薄礼吗?”
周应淮与她对视片刻,解下剑穗递了过去,对顾琢略略一点头,依旧没说出什么长辈该说的话来,摆明了只是为了照拂她的面子。
凌云霄倒是起了兴味,大跨步走来,将仙丹灵食塞了他满手,又重重拍在顾琢肩上,道:“听到没,我是长辈。”
“唔……”顾琢应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将东西一收,自顾自打开锦盒吃起了点心。
没得到回应,凌云霄有些不快,转了转储物环,又取出一块锻剑所用的金精玉,问:“小鬼,还要吗?”
顾琢点点头,伸手去接,凌云霄抬手让开,挑眉问:“你就不想说些什么?”
顾琢思索片刻,恍然大悟:“谢师叔!”
到底是鬼物,不通人伦。凌云霄险些被气笑,将金精玉扔了过去,语带轻视:“这东西,师叔赏你。今日正式拜过了长辈,便老老实实做你的道德卫士,敬待师长,莫要再胡言乱语,为宗门抹黑。”
话虽难听,言语之间,竟是承认了顾琢。周应淮眉头微皱,不赞同道:“玉昆仙宗容不得鬼物。”
“师兄,今非昔比。”凌云霄打量着顾琢,气息凝实,已有真仙境界,不由心喜:“一门四仙君,无上荣光,何乐不为?”
凌云霄性情桀骜,玩心大,却不是迂腐之人。不说时过境迁,他们都已飞升离宗数千年,单说顾琢能够过得了天道那关,飞升成仙,他就绝非寻常鬼物。毕竟,天道对于妖鬼的审判只会更加严厉,生平凡有一丝孽障,都无法走上登仙台。
周应淮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却仍旧抗拒,淡淡道:“鬼物能否入门,还是由师尊定夺吧。”
顾琢停下手中动作,皱紧眉头,碍于师长之礼没有反驳,委屈地蹭到顾一念身旁,低声道:“师父,不是鬼物。”
顾一念轻拍了拍他,聊作安慰。微眯着眼眸看向师兄弟二人,指尖忍不住发痒。
周应淮与凌云霄的看法虽不同,态度却是同样的高高在上,令她十分不悦。当着她的面对她带来的人评头论足,当真是阔别太久,忘了她是个什么性子。
“师兄说的哪里话,小琢本就是我的徒弟,无需再度定夺。”直言刺了回去,顾一念顿了顿,莞尔轻声:“毕竟,今非昔比,玉昆仙宗,早就散了。”
“什么?”二人分外惊异,齐齐发声。
“我今日来,正是要向师尊请罪。”顾一念不欲多讲,反问:“两千年了,你们没去看过,采采也没与你们说过吗?”
周应淮微哽,有些不自然的错开视线。商采采虽与他们同宗,却只是个普通内门弟子,飞升之后她未曾主动来拜会,他们便也没去理会,只当做是普通同僚,从未聊起过下界的事情。
“两千年……”凌云霄满面错愕,喃喃自语。
两千年,正好是他飞升后不久,凌云霄细想了想,神情复杂,不再言语。
殿门自开,像是无声的催促。顾一念朝师兄弟二人点了点头,带着顾琢入内。
“师尊。”“师祖。”
顾一念行礼,顾琢亦规矩地跟随。
座上一阵无言,顾一念神态自若地起身上前,沏茶分盏,为他送上了一杯灵茶,赔罪道:“一念无能,没能守住宗门。玉昆仙宗,已于两千年前解散。”
修长的指节轻叩了叩桌面,似是在等待她之后的解释。
底蕴深厚的蔚然大宗,不会轻易瓦解。满门离心,就此解散,也断不会是顾一念一人之过。可顾一念只是规矩地端着茶盏赔罪,不做一声辩解。
“罢了。”沈如朽摆摆手,喟然一叹:“天命如此。”
不论是何缘由,两千年的时光都足以将一切抹去,今时今日又何必再追根究底。况且,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人,是顾一念。
〔他还是这样信命。〕914忍不住吐槽。
〔可不是吗。〕顾一念莞尔一笑,忽然找回了些许熟悉感。
说来有趣,修真界提起玉山真人顾一念,定然绕不开那个慧眼独具,力排众议引她入仙门,又公然与她相恋、开启她风流一生的师尊。但其实,顾一念与沈如朽从相识到相别,只有短短十年。
顾一念成名很早,早在尚未入道的凡人时期,便已是个名满修真界的风云人物。这份声名一不靠实力,二不靠地位,唯独靠她那张艳绝仙门的脸,与离经叛道、公然追爱的荒唐行为。
天门关,道缘隐。修真界上万年未曾有人飞升,修士皆谨守道心,克己修行,何曾见过这等放浪无羞之人。更何况她追逐的对象不是旁人,而是玉昆仙宗太上,大乘修士沈如朽。
沈如朽琴剑双修,实力高绝,堪称修真界第一人,又兼品性高洁,霁月清风,向有剑胆琴心的美名。他们间的差距有如云泥,仿佛将两个名字放到一起都是一种笑话。
〔宿主,男主沈如朽攻略难度较大,是否转换攻略对象。〕
〔不转,要玩就玩把大的。〕顾一念掐着凤仙花仔细地染在指尖,语调散漫。
引她入道的天雷愈纯愈烈,她后续的修行也就愈发顺畅,可前提是,顾一念能够在凡人寿数用尽之前,得到这份机缘。
〔你已经二十岁了。〕914静静提醒,〔即便有灵药维持面貌,延长寿数,时间也并不充裕。〕
〔你说的对,我现在就去找他!〕
满意地欣赏着新染的蔻丹,顾一念提起裙摆,笑意盈然地向山上跑去。
“师尊!”
大禹金尊玉贵的长公主,通身的娇纵劲儿,一颦一笑皆染着艳光,肆意灼人。沈如朽顿住话语,应了一声,任由她揽住自己的手臂,好奇凑近:“师尊在做什么?”
水镜中的修士满面愕然,视线死死盯在二人紧贴的手臂上,陷入诡异的沉默。
〔嚯,视频通话。〕
顾一念兴味顿起,指尖左戳戳,右点点,好奇道:“师尊,这镜子怎么没声音?”
“……”水镜那头的修士一阵无言,艰难地唤了声:“沈长老?”
他的声音太过暗哑,饱含着复杂的情绪,将顾一念吓了一跳。沈如朽轻笑出声,抚了抚她的发顶安慰,而后挥手切断联络,道:“改日再议。”
这日之后,流言风向一改,曾经对顾一念口诛笔伐,啧啧叹声的修士们皆哑了声音。
“沈长老他超爱。”当事者回忆起那日,神情复杂,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她只是个凡人。”听者亦是错愕不已,怎么都想不明白,“沈长老真的会爱上一个凡人吗?”
“谁知道呢,不可说,不可说。”
*
沈如朽当真喜欢她吗?这个问题也是顾一念急切想要知道的。
“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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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心忧止 或许,也是念念的旧情人吧。……
吃点心,喝灵茶,乱七八糟地与沈如朽说了好些话,顾一念一身轻松,抻着懒腰走出门。
院中三人分坐两边,皆是满身狼狈。
“你这小鬼,还挺能打。”凌云霄抱着鹤鸣琴,一面气喘,一面也忍不住惊异。
顾琢来天宫已有五百余年,他们相互看不惯,但碍于顾一念的关系,至多也就是碰碰嘴皮,你追我赶地做做样子,放几句狠话。如此你来我往、真刀真枪的打斗,还是第一次。
他们都没有尽全力,但顾琢确有以一敌二之力。凌云霄罕见地生出几分欣赏,干脆道:“小鬼有些本事,改日再战。”
顾琢尚未平静,身周涌动着些许煞气,视线轻轻撇过,毫不犹豫地拒绝:“我不和弹琴的打。”
“你说什么!”
“小琢。”二战一触即发,顾一念连忙走出,唤道:“时辰不早,该回去了,明日金吾卫还要送罪仙来的。”
顾琢闻言点头,乖巧起身。
“险些将这事忘了。”凌云霄一乐:“我与师兄如今便在金吾卫任职,往后交手的机会多的是。”
“小鬼,明日见。”
**
“唉。”顾琢蹲在案前,低叹出声。
“……?”闻如许低头检查了一番自己,仪容得体,没有丝毫惹人不快之处。沉吟片刻,他并未言语,换了张书案继续准备文书。
顾琢皱了皱眉,跟着跑了过去,再次蹲在他面前,“唉。”
闻如许一头雾水:“小顾仙君有事?”
顾琢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伸出净白无暇的手腕,道:“方才,这里有一道剑伤。”
闻如许面露沉吟之色,“然后?”
“爹爹……”少年抿了抿唇,声音几不可闻:“闻大人给我吹吹。”
顾一念推门而入时,正巧听见这句话,无奈摇头,她出言解围:“闻大人不必……”
话没说完,便看到闻如许轻笑一声,托起少年的手腕吹了两口,问:“疼吗?”
“……不疼。”顾琢犹豫一瞬,实话实说:“我不是人,不会疼的。”
“不会疼,也会伤,还是要爱惜自己。”闻如许沉静道。
天色将晚,暮光自花窗中斜映进来,或许是这暖色光晕的原因,又或许是其他,他的目光在这一刻竟带着几分宠溺。
明明自己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竟会有这般慈蔼的时刻吗?顾一念微怔,一时有些恍惚。眼前仙吏的身影与从前的药师重合,恍然仍是故人。
“玉山星君?”闻如许唤道。
顾一念回神,摇了摇头,再度警告自己,这是他全新的一世,万不可再重蹈覆辙。
放下几套衣服并灵食丹药,她言语冷淡,公事公办道:“仙吏的开支用度由所在官司负责,暂且先备下这些,闻大人若有需要,随时再提。”
“玉山没什么特别的规矩,殿后各院皆可居住,你们自便,我先走了。”
“师父,你不和我们住吗?”顾琢讶然。
“不了。”顾一念敛眸,拿出早就备好的理由:“采采为我精心备下居所,等我多年,不可辜负友人心意,总要先聚上一阵子再说。”
顾琢认真点头:“师父放心,我会照顾好闻大人的。”
说着,还亲热地揽住他的肩头,再度承诺:“生时照顾好你,死时为你送终!”
又来!他是真的很盼着自己死啊。闻如许身子一僵,目光惶惶:“星君……”
恳求尚未出口,那道身影便已消失在门外,动作利落,毫无留恋。闻如许咽下未尽的话语,略略垂眸掩住其间的暗阖。
不必心急,一切都为时尚早。
**
天宫规矩,名随下界。
商采采曾号浣薇真人,如今则是协管天宫内务的浣薇仙子,仙品不低不高,逍遥自在,亲手打造的浣薇云邸更是别具意趣,有她鲜明的个人风格。
曲水廊亭,山花掩映,如粼碧波占据着仙邸大半的面积,偌大的园林两侧分别是她与顾一念的居所。
顾一念先是向东去了忧止居,却意外扑了个空。她步履不停,不假思索地向西而去,玉山居内,果然见到了商采采。
她一如既往的寡淡而清丽,素衣曳地,将身倚在春池之畔,玉白皓腕搭在水面上,怔怔出神,徒劳地搅动着月色。
顾一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见她身遭竟还散落着几只酒盏,一副借酒消愁的寥落模样,忍不住道:“你这个样子,我真的会怀疑你暗恋我。”
商采采回过神来,缓缓起身,眼中的无语也不知是给对方,还是自己。薄唇翕动了几下,她强压下刻薄之语,好言解释道:“只是见到玉山又起,有些感慨罢了。”
顾一念对修真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她四处游历时,人们追逐她、寻觅她,盼望着某次偶遇、某个回眸能得她青眼。而当她定居清修,玉山便成了天机与道缘的代名词,兀然矗立,叫人向往又不敢接近。
商采采无比感谢自己那次的勇敢与坦荡,意外坚定了道心,踏上仙途。只是她没想到,众仙之上还有神人,天宫之外还有妖魔,飞升也不过是踏入了一段更长更艰难的旅途。商采采清楚,资质所限,她难以更进一步了,但见玉山又起,她又由衷希望,顾一念可以代她望见终极。
“恭喜,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怎么会,你费心备下的,只待半日岂不可惜?”
客套了两句,商采采抚鬓欲起,顾一念按肩止住,坐到她身旁斟了两盏酒,认真道:“采采,多谢你。”
短短一日发生了太多事情,若不是商采采提前备好一切,及时为她解围,又提点了大量信息,她今日断不会过得如此容易。
商采采浅浅一笑:“玉山真人说得哪里话,您人脉满天,该是我谢您选择了我的陋室。”
“阴阳怪气。”顾一念微眯眼眸,指尖轻点在杯盏上,干脆问道:“商采采,你喝不喝?”
商采采蹙起细眉,神色凄凄:“星君这是什么意思?”
“……还装!”
顾一念忍无可忍,倾身过去捏住她尖细的下颌,将玉盏送至唇边。商采采失笑躲避,撑着她的肩膀推拒,不知悔改地继续扮着绿茶挑衅。二人你来我往地撕扯了好一阵,最终大笑着躺倒在碧桃花树下,肩并着肩。
这里离穹顶极近,星子烁烁漫天。顾一念抬眸看着,忽然道:“我今日去了师尊那里,宗门离散,他并未怪我。”
商采采掩唇轻笑:“我猜,他定是说‘此为天命’。”
顾一念也忍不住笑,识海之中,914愤愤休眠,直骂她们是两个颠婆。
“沈仙师是真的疼你。”商采采平静些许,认真道:“我从前羡慕你,直到我自己经历了天劫。”
飞升之前,商采采曾想将道心之悟说与她,却受制于天道规则而未能出口。超脱凡世,必有所舍弃,放下纷繁杂念,只坚定成仙的决心。
于商采采而言,她放下了对顾一念的妒羡,于旁人而言,他们放下的,是对顾一念的情意。
商采采每每想起,都觉心坎酸软。数万年间唯一的道缘,有多少人得道飞升,便有多少人斩断情缘,弃她而去。而顾一念竟也一路走了下来,只身面对天下风言,无怨无悔。她似乎永远敢爱,永远不介怀,永远扬首直面身前的一切,无论那是高岭还是深渊。
“念念,你的道是什么呢?”
你舍弃了什么,坚定了什么,又将最终走向哪里?
身侧的呼吸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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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罪仙公皙 小皮鞭,飒飒飒~
顾一念的故旧中确有一条小龙,通身银白,龙角如玉,手感极好。
“如果是他的话,倒是没事。”
岑厌之并非纯血龙族,不知名的另一半血脉给予了他强大的自愈能力,断尾再续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顾一念失笑,有些想不出那条小白龙秃着尾巴的样子。笑过之后,又有几分恍惚:“他竟做了妖皇。”
〔以他的智商,除非妖族全员弱智。〕914嫌弃非常,惹得顾一念再度失笑。
见她毫不介怀的承认,态度熟稔,甚至面带笑意,周应淮皱起眉头,认真道:“师妹,天界局势复杂,仙妖两族并不全然友好,你这位故人,还是要多防着点。”
“是,合该如此。”顾一念颔首,心中自有计较。
正如914所言,那条小龙并不具备统领一族的实力。飞升不过几百年便能做龙神妖皇,此中必有蹊跷。
不过,这是之后要考虑的事情了。如今对顾一念而言最要紧的是办好差事,取得宠信,不断拉近与神主间的距离,从而找寻提升之法。
见她听进了劝告,周应淮神色缓和,复又叮嘱:“此次量刑较重,是为了给妖族一个交代。同为人族,不说徇私,至少在两份刑罚之间给予他一份喘息之机吧。”
周应淮生性温厚,总是要为旁人考虑周全。顾一念耐心听着他的叮嘱,恍惚仍是那个温柔可靠的玉昆仙宗大师兄。年少时的一幕幕飘过眼前,叫她心底泛起丝丝暖意。
随着时间推移,周应淮越说越多,回忆的暖流从汹涌到平静,而后变得僵滞。
“还有……”
〔还有?〕914失声质问,〔当了两千多年的神仙,他怎么越来越啰嗦!〕
914忍无可忍,在她识海中撅着个大腚到处找休眠按钮。
“知道啦,师兄。”顾一念不由莞尔,笑着打断:“师兄,我还要去罚人呢,改日再说呀。”
她矜了矜鼻子,艳色灼人的眸子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一面说一面伸手将他推出门外,“我可不是采采,你去啰嗦她吧。”
大门在眼前合拢,世界倏忽静了下来。周应淮怔了怔,摇头苦笑,轻叹着离去。
**
“星君,小心。”
闻如许走下石阶,回身抬手,欲要接引。
顾一念神色莫名地扫了他一眼,身形微动,瞬息便闪现到了三尺之外,侧首打量着阵纹繁复的石门,“是这间吧?”
“……”修长的手臂僵在空中,闻如许默了片刻,静静收回,几步跟上,回道:“正是。”
递过密钥,他提醒道:“天宫规矩,为确保秉公执法,行刑结束前星君不得言语,严禁交谈及泄露身份,判词也将由下官代为宣读。”
顾一念点点头,抬手以仙力隐去面容,而后召出法器流光,推门而入。
幽暗的水牢正中,束缚着一位长身如玉的仙人。罪仙黑纱覆面,通身仙力封锁,气息沉寂,双手被链条高高吊起,腰腹之下,皆浸泡在阴冷的若水中。
“……夺仙力三成,剖仙骨一节,即刻行刑。”
顾一念依照规矩,并未言语。静待闻如许宣读之后,便将流光长鞭利落一抖,狠狠甩向罪仙的脊背。
麻衣瞬间撕开一道裂口,鲜红的血液挣开皮肉,沿着鲜明的肌理蜿蜒而下。
他下意识地轻颤,喉间溢出一声轻微的嘶喘,随即便是嗤笑,仿佛早已习惯了疼痛,对此不屑一顾。
顾一念不为所动,再度挥鞭而出,按照自己的步调施刑。狂鞭如雨,将那身素白麻衣撕扯得七零八落,道道伤痕交错在精致如玉的身躯上,惊人地艳丽。
而除却最初的那声轻嘶外,罪仙竟再没发出过任何声响。双手主动向上握紧吊住他的锁链,浑身肌肉紧绷,任凭长鞭加身,鲜血汩汩,也无一丝怯意。
〔真是个硬骨头。〕顾一念有几分心惊,心道真不愧是敢斩妖皇龙尾,烧烤食用的猛士。
〔他身材真好,宿主,你轻点打。〕914本性难移,竟有些为这罪仙可惜。
不必它说,顾一念本也留了余地。
一来有周应淮的叮嘱在前,知晓仙妖二族关系并不简单,如此量刑多半只是为给妖族交代。
二来她熟知妖皇的状况,知晓断尾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或许有损颜面,却不会伤及根本,那么同理,这位罪仙也不应当付出不可挽回的代价。
顾一念精准控制着力道,流光上隐现紫光,一层层剥夺下对方的仙力。麻衣破败,仅余丝缕垂在肩头,罪仙的脊背已被纵横的伤痕布满,惨不忍睹。顾一念手腕一转,最后一鞭避开层叠的伤痕,拍入水下,猝然落定在他的腰间。
罪仙被这意想不到的位置激得战栗,轻喘着向前挺身。水面荡开,竟露出一枝绯色的秋海棠。
〔是他?〕顾一念骇然一惊,握紧手中流光,忽然有些无措。
〔公皙瓒!〕914激动之余,痛心疾首:〔都说了要你轻点打。〕
刹那间的错愕没有逃过闻如许的眼睛,温润的声音发出问询:“星君?”
顾一念谨守规矩,摇了摇头,心中却也松了口气。剖仙骨本是极为痛苦的重刑,恢复重修少说也要数百年,但对象若是公皙瓒,情况便大大不同了。
公皙瓒性情乖张,出身正统医修世家,却不爱传统医术药理,热衷于探索断肢再续、病灶切除一类的外科疗法,胆大妄为,离经叛道。
三百岁那年,他在历练中遭逢大难,脊梁折,经脉断。命悬一线之际,公皙瓒冒险将一株仙品翅叶秋海棠种进体内,枝干为骨,花叶续脉,自此获得了翅叶秋海棠强大的疗愈能力,生生不息,几近不死。
足踏若水,顾一念走近公皙瓒,蹲下身子,一手捏起他的下颚迫使他仰起头来,一手聚起仙力,在他颈后至肩胛处不断摸索。
“哟,还是位仙子?”感受到纤手柔荑,公皙瓒一声轻笑,自恋调侃:“摸哪呢,可是被本仙君的玉体迷住了?”
顾一念没去理会,指尖确定好位置后,利落地切开,仙力引着一枝海棠破体而出。
“你……!”
公皙瓒悚然一惊,质问尚未出口便感受到枝叶顶端被掐去了一截,禁锢在他下颌的纤手随即松开,那人起身退走。
玉盒中盛着一小段海棠枝,闻如许目露迟疑:“星君,这能行吗?”
刑罚已毕,顾一念亦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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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海棠荼蘼 本仙君给你个机会重修旧好。……
事已至此,走为上计。
二人对视一眼,暂且放下争端,默契地卷起遁光跑路。
一遁三千里,直跑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幽谷方才停住。公皙瓒修为不如她,气怒更兼疲惫,恼道:“想做什么和我说就是了,我、我又不是不给,你到底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顾一念微红脸色:“我就是想看看你卸下装扮什么样。”
“休想!”
“……”果然,还是要偷偷才行。
*
入道千余年,公皙瓒是第一个主动送上门的男主。拿稳疯批美人剧本的他从一开始就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自带名帖,亲赴玉山,坦言想要成为下一个飞升之人,不惜一切代价。
“我可没有说过,每任道侣都能成仙。”
顾一念并不反感他的坦诚,只是这样亦正亦邪的疯批系男主实在不好拿捏,一旦攻略失败,于双方而言皆是浪费时间。
“无碍。”公皙瓒扬着下巴,飞扬的狐狸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勾唇道:“修真界容色可与我相比的也就只有你顾玉山了,左右除了你,我也不会选择旁人,试一试又何妨?”
顾一念甚是无语:“我若不想试呢?”
公皙瓒微挑修眉,干脆道:“那更好了,你到底逊色于我,我也免得被你占便宜。”
言毕竟是转身欲走。
“站住!”顾一念心头火起,横生出几分不服输的劲儿来,“这便宜,我还占定了。”
*
公皙瓒华服盛装,宝气珠光,每一根发丝都精心打理过,而后跑来和她说自己容色无双。顾一念自是不服,用尽办法想看清他的本来面目。
“化神修士,为何要不用灵力,凡铁劈柴?”
“我眷恋凡俗,渔樵耕读的生活别有意趣。”
“顾一念……”
“我从前的道侣也是这样做的。”
公皙瓒半信半疑,仔细卷起锦袍袖摆,精心选好角度,让落日熔光半映在他精致的侧颜。举斧下劈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感,每劈三根,便要观察日光的方向,调整一次位置。
顾一念:“……”Firstblood。
“土灶大锅,稍富贵些凡人家也没有用这个的。”
“人间烟火气,最暖道侣心。”
“顾一念……”
“我从前的道侣也是这样做的。”
公皙瓒长叹出声,无奈坐到了破败的土灶之前。木柴提前湿过水,烟尘四起,怎么都点不燃。他面不改色,调整角度让自己的面容半掩在尘烟之后,窗棂斜映的日光透过尘烟,为他更添了几分朦胧似幻的美感。
思索片刻,修长的指尖还捻起烟灰,在脸侧为自己加深了轮廓的阴影。
顾一念:“……”Doublekill。
“寒冬腊月,为何要破冰入水?”
“冷水白鱼鲜嫩无双,非要半点灵力不用,才能完好无损地保持口感。”
顿了顿,她主动加上:“我从前的道侣也是这样做的。”
公皙瓒皱眉脱下外袍,内衫竟也是剪裁得体、满绣暗纹。除去鞋袜,赤足入水,精准控制的力道只带起了丁点水花。
游水的动作亦是精心设计过的,流畅饱满的肌体在冰水中几度起伏,两尾白鱼便已入手。上岸披衣,每一缕湿发、每一滴水珠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地配合着光线,为他增添色彩。
〔他真好看啊,真的。〕914嘶着口水,不住感叹:〔你就认输了吧,毕竟是男主,不丢人。〕
顾一念心中暗叹,几乎就要认下,上前帮他整理衣饰时,却忽然发现下颌处流淌着一道白痕。
“你上妆了?”顾一念讶然。
“自然。”公皙瓒不耐烦道:“不许用灵力,还不许用水粉吗?”
顾一念:“……”好家伙,女明星的素颜也没你这么难得一见。
略略思索,顾一念心生一计。
他们好生过了一段平静安稳的日子,顾一念不再提什么渔樵耕读,与他每日修行游赏,闲话人生。二人皆是放纵不羁的性子,累日相处下来,竟意外地合拍,公皙瓒状态愈发放松,任她丢了水粉,继续以灵力维持容色。
是夜,顾一念伙同914偷闯卧房,悄悄掀起帷幔。锦被之中,公皙瓒面容素净,安然阖眼,不似白日里的艳丽孤傲,竟意外地带着几分清朗的少年气。
〔怎么办,好像更好看了。〕914呜呜直哭,也不知有没有后悔选错宿主。
到底是高阶修士,公皙瓒很快警醒,微眯着眼眸坐起身来,“做什么?”
伴随着他的动作,锦衾滑落,露出其下身着薄纱寝衣的身体。鲛绡半透,领口大敞,仅在腰间松垮地系着一道锦带,胸腹间饱满起伏的肌理一览无余。
“嘶——”顾一念与系统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你……”顾一念艰难措辞:“爱好很特别。”
公皙瓒低头看了一眼,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当即拍床怒斥:“顾一念!”
一番缠斗,房倒屋塌,尤其是那张承载了化神修士盛怒一击的床榻,几乎化作齑粉。
争吵声响了半夜,打斗的法光几里外都看得清清楚楚。凌晨,公皙瓒扬长而去,修真界风言四起,一吹数百年都未平息。
“唉,那位公皙仙君,不行啊。”
“啧啧,玉山真人果真厉害,连一个不行的道侣都带到飞升了。”
劫云渐消,五色天光映下。公皙瓒笑得肆意,回身拉起她,语气难得温和:“往后没人给你当牛做马了,可收着点性子。”
顾一念晋升合体,心情亦是不错,回敬道:“我从前的道侣都是……”
“旁人不说,我那表兄可不会为你三九寒天下水捞鱼。”公皙瓒挑眉打断,眼中含笑,满是了然。
顾一念微怔:“表兄?”
公皙瓒低声说出她上一任道侣的名字,叫顾一念瞬间红了脸。那些随口而就的瞎话,原来早已被他看破。
公皙君容色无双,骄傲非常。他是离经叛道的世家弃子,是剖骨种花的狂人疯医,世上无人能让他低头。
攻略面板始终显示着一道问号,914坚持认为他只爱自己。
〔极致利己的疯批美人,原文设定不可更改,公皙瓒只会爱他自己。〕
顾一念反驳:〔那可不一定。至少,他不会对着镜子予取予求。〕
句句有回应,事事有着落,再荒唐的想法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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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帝渊之命 那就要看玉山君的本事了。……
“玉山负我,可是如此?”
少年眸光清润,微叹着发出问询。
顾一念定了定神,品出其中并无责怪之意,更多的是试探与委屈。
到底才十九岁,春风得意之时便猝然而逝,未曾见过人心太多曲折,闻如许的心思十分好懂。他没有记忆,只从顾琢那里听得了语焉不详的几句,短短时日生不出多浓烈的情意,至多不过是一点悸动的种子,想寻个缝隙落进去生根发芽罢了。
顾一念却不想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区区仙吏于她的道途无益,两世纠葛无果,他也不该再重蹈覆辙。
“是。”她毫不介怀的承认,伸手将他推开两步,直言问道:“你欲如何?”
“功法、灵药、仙器?”顾一念微微一笑,嫣色灼人的唇瓣里吐出冰冷的商讨:“闻大人放心,你在玉山一日,我便会保你一日无忧。若有机缘踏入仙途,玉山也必将照拂于你。”
闻如许顺从地退开身,微挑修眉,“都要。”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反倒让顾一念有些意外。
〔他还真不客气。〕914默默吐槽。
顾一念却是求之不得,情债难还,旁的都是小事。拂过腰间玉带,取出一些丹药符箓,又为他配上储物戒,打上专属烙印,使他无需仙力也能自如启用。
闻如许毫不迟疑地接过,又用期待的目光定定看她。
仙吏被点化而来,只有宜于处理杂物的微末法力,顾一念想了想,又道:“合你用的法器要单独炼制,改日给你。”
闻如许点点头,目光中犹带期许。
〔还没完?〕914十分嫌弃。
顾一念思索片刻,补充:“玉山之后还会陆续调来仙吏天兵,我允你不受辖制,随意来去,有何委屈与我说便是。”
“那就有劳星君了。”闻如许终于展开笑颜,道谢之后大步走出水牢,竟连为人下属的礼节也不顾了。
〔……我怎么觉着,这最后一句才是重点。〕914品出几分不对,提醒:〔宿主,你要小心。〕
“怎么说?”顾一念蹙眉思索。
〔我怕他最大的委屈是,不能与你****。〕
“……闭嘴!”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因涉煌而被判销毁,914半点不冤。
**
诚如顾一念所料,玉山陆续调来数个仙吏,谢屿也带着一队天兵入驻。这不仅因玉山所承之职重大,也因这里关押着罪仙公皙瓒。
一顿鞭刑不是结束,玉山立,刑名之事尽皆转交了过来,顾一念整理案宗,发现了更多耐人寻味的地方。
“公皙瓒不在天宫任职,挂了个虚名后便四处游览,近乎散仙。”闻如许递来一卷文书,支颐笑望:“十二仙吏,玉山君独独叫我随侍书房,不知……”
话语顿住,闻如许神情讶然,指间储物戒发热,竟自行转了两圈。
“十二仙吏,也独独只有你受了我的恩赏。”
过往揭开,又谈好了补偿,顾一念多少放下了介怀。她不是个任人拿捏的性子,该还的债还,该说的丑话也要放在前边。
越过桌案倾身,捉起他的手腕点了点指间玉戒,顾一念笑着敲打:“小探花,前尘是前尘,今生是今生。祸福相倚,我的东西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做好你该做的事,莫要惹我不快。”
言毕起身,收整文书离去,淡淡瞥过的视线美的叫人心惊,却没有半分情意。
闻如许怔然片刻,凝视着那道身影渐去渐远,唇边笑意深长。
“闻大人!”顾琢捧着盘灵果跑来,好奇道:“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闻如许笑意不改,举起带着玉戒的左手,道:“我今日不洗这只手了。”
“为什么?”顾琢大惊。
闻如许轻笑:“方才,玉山君摸过。”
顾琢沉思片刻,上前虎摸了一把他的右手,道:“这只也别洗了。”
“……”笑意陡然僵住,闻如许长叹了几口气,无奈发问:“我先前与你说过什么?”
顾琢老实道:“师父不在时,不能欺负闻大人。”
“还有呢?”闻如许循循善诱。
“……不能、不能离开天宫。”
“乖,记住。”
**
〔宿主,他在看你。〕914提醒:〔闻如许不会轻易听话。〕
〔自然。〕顾一念毫不意外。
无论是前世的闻人谷主,还是更久远以前的闻人将军,都不是好相与的对象。他们目的明确,聪慧善谋,在各自的领域都是一骑绝尘的人物。闻如许若轻易就被些灵药收买,变得顺从听话,反倒是怪事。
顾一念补偿亏欠,只是为了安自己的心罢了。情之一字,她再是熟悉不过,拉扯进退,皆在股掌之间。闻如许便是有再多的心思,也迈不进她划定的距离。
顾一念始终清楚,当下唯一紧要的事情是取得帝渊的信重,找寻进阶的契机。初到天宫便被委以重任,帝渊对她的考验绝非区区一场施刑,事关两族,后续的处置才是重中之重。
“善。”帝渊淡淡颔首,按下汇禀文书,将盛着海棠琼枝的玉盒又还了回来,“这截海棠骨,便由玉山星君代为封存吧。”
“是。”顾一念手捧玉盒,问道:“神主,罪仙公皙该往何处?”
飞升千余年,公皙瓒只踏足过天宫两次,一次在飞升那日,挂名领了份虚职,一次便是三日前,沦落囹圄,重刑加身。
与此相对,月俸灵石倒是一次也没少,上千年累积,数额极巨。
日常禀事不在大殿,今日帝渊一身常服,坐在灵气氤氲的湖心亭中,与她隔水相谈。亭中人神光蕴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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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修红尘道 顾一念,你也要教训我吗?……
“哦?”帝渊微微倾身,语带兴味:“我竟不知,玉山星君情路如此曲折。”
顾一念笑意微僵,倒也没后悔自揭老底,将那些纠葛说了个仔细。先天神人之力,真想知道这些,也不过是心念一动的事情。主动坦言,总比事情办毁之后负荆请罪要好。
妖皇岑厌之与旁的旧情不同,他性子过刚,有妖族与生俱来的贪婪与决绝,是她为数不多闹得难看的前任。
“所以,小仙的身份,并不适宜做这个调解人。”顾一念面带微笑,低声婉拒。
“未必。”指间轻点桌面,帝渊若有所思:“赔罪是仙族当做之事,是否要接过这道台阶则是妖族要考虑的。”
顾一念心念微动,进一步确认道:“神主的意思是?”
帝渊略略垂眸,神色冷然:“他若不接,掀了也好。”
两族关系似乎比她所想更加复杂,看起来帝渊对所谓的和平并不如何在意,甚至隐隐有厌烦之感。顾一念眸光微顿,正在思量这短短两句间的庞大信息,忽听得对面语气一转,好奇道:“对了,玉山可还有旁的旧情?”
顾一念:“……?”
〔他还挺八卦。〕914大胆开麦。
〔你不休眠了?〕顾一念有些无语,内心却也赞同。
〔……唔,也没那么吓人。〕914强撑道。
见她迟疑,帝渊微挑长眉,竟是轻笑了一声。
顾一念立即回神,反应过来自己面前的乃是一位先天神人,欲知之事瞬息可得,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
“说来惭愧,小仙旧情颇多……”
“玉山君不必说与我听。”帝渊抬手打断,“欲要穷究天理,成为与天道共掌之神人,该坚定什么、舍弃什么,你必心中有数。”
见他如此肯定地说出此事,顾一念不禁问道:“神主认为,一念能成神吗?”
“玉山之雷元与天雷同源,亦与天道相通。若天界仅有一人可成神,必是玉山星君。”帝渊颔首,神色温和:“只是,天意难测,大道孤。此道断情绝爱,非要孤身一人闯过不可。”
顾一念抿了抿唇,忍不住问:“神人亦觉天意难测吗?”
“自然。”帝渊敛眸轻笑,淡声道:“天道之下,众生刍狗。若有一日天倾地覆,本君亦不能幸免。”
天倾地覆?顾一念微微垂眸,想起系统所说天道数据紊乱之事,帝渊果然知晓。不过……
“大道不孤。”顾一念抬眸,定定地望着,一双桃花眼艳色灼人,仿佛藏着人间所有的风景,“雷元虽与天雷相通,我却不与天道同路。谢神主器重,只是,一念不会断情。”
“哦?”帝渊微眯凤眸,问其缘由:“为何?”
顾一念落落起身,略施一礼,莞尔道:
“我修红尘道。”
**
〔你说出来了,你居然说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914聒噪不已,抓狂质问。
〔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顾一念寡着脸,全然不见方才的从容,心情十分不妙。
未得帝渊看中时,顾一念卯着心思办好差事,接近他。得帝渊看重,属意她成为下一个神人时,她又不得不拒绝。
〔他说的我实在做不到,早晚要看出来。〕顾一念神色郁郁,无奈道:〔还不如不看重我,闷声发大财。〕
〔……你原本是怎么想的。〕
〔谈恋爱呗,神人呀,我还没谈过。〕
914提出质疑:〔帝渊看起来可不是会谈恋爱的样子。〕
〔那就做肝胆相照的朋友,云龙相得的君臣。与人发生关系的方式有很多种,红尘不是只有男欢女爱。〕顾一念回道。
914迟疑道:〔你说的发生关系是指?〕
〔……休眠吧,你累了。〕
顾一念心累不已,未曾想帝渊如此绝情,一句“大道孤”,竟是将神人以外的一切都舍弃掉了。
一人一统皆是长叹,不约而同地陷入静默。
雷灵根确与天道相通,却并不是当下主宰天下的部分,而是被天道舍弃、有关情爱的部分。
天意断情,顾一念早有猜测。
在她之前飞升的几位,连同商采采在内,皆于飞升之前放下了自身最为刻骨的情感。
唯有顾一念,她的每一次进境、乃至飞升,皆因天雷。她是窃天雷之力,以强横到远超境界的实力强行突破的。亲情、友情、爱情,一路走来,她的心里越装越满,自始至终没有放下任何。
她永远热烈,永远坦荡,永远不惧怕与人相交。缘起而聚,缘尽而终,短暂挥手作别,又继续在红尘人世中打滚,永远期待着新的开始。
这是顾一念的道,是不容于世,被天道所舍弃的红尘道。道的尽头是什么仍未可知,她唯一确定的是,她将永远继续下去,不舍点滴,永不回头。
〔宿主,接下来怎么办?〕
既已向帝渊坦白,借神人触碰天道的计划便行不通了。
〔还能怎么办,处理完这摊事情,继续找雷劈吧。〕
若事办得好,或许帝渊会赐她一场天雷也说不定。
顾一念神色轻松,红衣焰焰,向玉山归去。
〔要不,你发个假誓?〕
〔……闭嘴,休眠吧。〕
**
天宫罪仙不多,罪到公皙瓒这个程度的,更是世所罕见。
神主特派谢屿带了一队天兵入驻,金吾卫那头加紧了玉山附近的巡逻,凌云霄更是时不时就要跑来一趟,瞻仰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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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此去妖族 用我顾一念的全副本领,保你……
“你们先下去吧。”顾一念静静吩咐。
凌云霄一个激灵,反应极快地拉着顾琢:“走,师叔给你弹曲子。”
顾琢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死死拉住闻如许,一道连拉带扯地奔去了后山。
“星君。”谢屿按着佩剑,犹豫片刻,到底是叹息一声,行礼带走了手下。
庭院倏忽静寂了下来,顾一念继续方才未尽的路,一步步走到他身边。她收回捆仙索,又抬手解了仙力封印,而后同样搬出张躺椅,慵懒倚靠了上去。
公皙瓒活动了一下手腕,身具仙品翅叶秋海棠,仙力恢复的他转瞬便将那些皮外伤治愈了个七七八八。
“玉山星君就不怕我跑?”
“你打不过我。”
顾一念头也不抬,直接回道。公皙瓒开怀大笑,为她一如既往的直白坦率。
914在识海中不住碎碎念,心疼它属意的大美人竟疯癫到了这种地步。顾一念神色懒懒,取了一壶灵酒递过去,闲谈一般开口:“犹记玉山脚下初见公皙君,桃羞杏让,燕妒莺惭。”
忆起那时光景,公皙瓒轻笑一声,目光和缓了下来,回道:“玉山真人亦不遑多让。”
当年他慕名而来自荐枕席,目的明确,在玉山脚下摆了好大一番阵仗。和风容与,芳华如灼,漫天纷纷中,容色倾城的仙君手持名帖,翩然出场。本想着要给那传闻中风流好色的女修一点震撼,却没想,先叫那双灼人的桃花眼勾去了半幅心神。
那是他最为爱美的几百年,也是他迄今为止,一生中最美的几百年。
“都过去了。”公皙瓒晃了晃壶中清酒,一杯接一杯地饮着,微微勾起的唇边是难得平和的笑意。
山风微凉,酒也微凉,凉薄的话也到底要说。顾一念敛了敛衣襟,认命般开口:“神主要我带你出使妖族,与妖皇致歉。这是神主保下你的方式,也是我初到天宫的考验。”
那份笑意忽然淡了下来,公皙瓒目光玩味,语调暧昧,唤起了相好时的爱称:“念念是说,要我给你个面子?”
“不,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顾一念蹙着眉,望向他的目光中有着显而易见的惋惜:“公皙君容色无双,不该是现在这副样子。”
“海棠荼蘼,琼楼摘星。醉饮三千,话人世浮欢。”缓缓说出半月前仙使编篡的台词,顾一念诚恳道:“妖族一行,我保你安稳无虞。往后,你便过那样的生活。”
“你与妖龙有旧,与妖族的一众长老可没有。”公皙瓒语带讽刺:“妖皇不过是个空架子,连他都要受制于妖族,你拿什么保证?”
法器流光并神主谕令共同浮现掌中,顾一念认真道:“得神主之令,此行由我全权主导。用我顾一念的全副本领,与玉山星君的天宫仕途,不知够是不够?”
公皙瓒垂着眸子,看不清楚神色,半晌轻笑一声,暧昧道:“好,我信念念。”
言毕举杯,仰首饮尽,将空杯重重叩在桌上,扬长而去。
“等等。”
顾一念出声唤住,素手拂过腰间玉带,取出两套华服。云缎鲛绡,奢华富丽,一应配饰俱全,靡丽已极。甚至,其间还压着一套薄纱寝衣,绣工绝伦,是他最喜欢的云水绣。
“世人称赞美人,常道丽质天成。我却觉得,唯有盛装华服才配得起公皙君的无双殊色。”
“此去妖族,有劳公皙撑场面了。”
公皙瓒怔愣许久,而后笑到眼角泛泪。
“顾玉山,这次,我是真的信你了。”
**
“顾玉山,不是说此行由你全权主导吗,怎么还没出玉山就折了面子?”公皙瓒身披海棠云水绣鹤氅,镂金玉扇半掩着笑意,神色飞扬,语带调侃。
顾一念无语凝噎,左臂被顾琢抱住,右臂叫闻如许揽着,耳边萦绕着二人你来我往的争辩,争到急切时,还要拉拉扯扯,你追我赶一番。
顾琢任性道:“我才不要去见那妖龙!闻大人也不要去,留下陪我。”
闻如许大惊失色:“星君明鉴,小顾仙君不去,那下官定然要去!”
顾琢面露不满,伸手去拉,二人以顾一念为圆心转了半周,左右位置互换,继续争辩了起来。
“我若去呢?”
“那我留下。”
“……”
不远处的廊下,公皙瓒轻摇玉扇,偷腥狐狸一般笑得见牙不见眼,谢屿依旧严肃,谨守职责按剑警戒,视线死死盯在他的身上。
周应淮与凌云霄亦得空来送行,前者眉头微皱,似是不满,后者则是目瞪口呆,惊出一身冷汗。
忍不住向师兄身后躲了躲,飞升两千余年的老牌上仙犹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背,忆起幼时被师姐教育度化的经历,由衷钦佩:“那小鬼头着实英勇。”
想不到顾琢平日里装得乖巧,关键时刻竟能爆发出如此胆量,不愧是无痛无惧的妖鬼。凌云霄不禁有些好奇,想看看他能在玉山星君的流云鞭下走过几道。
答案很快揭晓,破空声甫一响起,顾琢立即抱头蹲下,熟练道:“但凭师父吩咐。”
凌云霄:“……”好家伙,比他当年还没胆子。
闻如许长出了口气,拉住顾一念的袖子,神情恳切:“星君,请务必叫下官陪同。”
顾一念略略垂眸,未曾应允。
这次出使确实不宜带着顾琢。他与岑厌之曾一道在顾一念身边待过,彼时她刚带着顾琢离开桃源谷不久,顾琢思念闻人渊,分外瞧不上对她整日献殷勤的妖龙,日日争斗不休,直到顾琢飞升的前一天,还发生了一场恶战。
至于闻如许……妖族那边态度不明,或有危机。而仙吏灵力低微,没有自保之力,她即便有能力保他,也终究多费心力,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带去。
“你们都留下。”说罢,便抬手唤人,整装欲走。
“芜湖~”顾琢一声胜利欢呼,飞扑到闻如许的背上,骑马似的颠了颠,兴致昂扬道:“冲呀!”
闻如许神色憔悴,声声唤道:“星君!玉山君!玉山……”
声线愈唤愈凄,最后变作一句:“玉山负……”
“够了。”顾一念心下一惊,回头喝住:“小琢,下来。”
目光复杂地扫了眼神色委顿的探花郎,她终是妥协:“闻大人,跟上吧。”
闻如许翩翩一礼,笑逐颜开:“是。”
“有趣,区区仙吏,端得是好手段。”狐目微眯,公皙瓒笑得意味深长,凑近低声:“小仙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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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盛宴风波 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云海之畔,飞梭缓缓停靠。
顾一念两袖清风,一身轻松,带头走下。身后,公皙瓒腰佩双环,指带玉戒,鎏金玉扇上也换了全新的扇坠,通身宝气珠光,含笑相随。
914划拉着空了小半的空间,心疼抽噎:〔天杀的闻如许,本统与他势不两立。〕
〔一点东西罢了。〕
顾一念语气平静,指尖却忍不住微颤。骤然拿出那么多仙器灵宝,仿佛连骨头都轻了二两,任谁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满身仙器被隐藏,闻如许敛眉垂首,老实地侍立在她身侧,仪态端方,久违地表现出了几分文人模样。
〔装模作样,早干什么了!〕914声如泣血,在她识海中呜呜低泣。
公事为重,顾一念强撑着扬起笑靥,率众上前,礼道:“见过妖皇。”
见礼的手方一抬起,便被岑厌之按下,妖皇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凝视着她,语气熟稔:“念念,好久不见。”
顾一念笑意不改,不动声色避开他的触碰,回手递过礼单,“妖族镇守魔渊,劳苦功高。龙神祭将至,奉神主之命送上些许薄礼,还望妖皇笑纳。”
岑厌之却是不接,一双碧色眼眸如蕴秋波,款款凝望着她。
“唰——”
鎏金玉扇展开,横亘在二人之间。公皙瓒狐目含笑,轻佻勾唇:“陛下别来无恙,尊臀可还安好?”
仿佛才发现他一般,岑厌之微眯着眼眸,不悦回望。
一番打量,岑厌之讶然发现伤他辱他的罪魁祸首不但风采依旧,甚至更加贵气逼人,满身穿用无不奢华至靡,腰间玉环更是打着顾一念的专属烙印,不由抿紧了唇,骤然沉下脸色。
云虎长老见势不对,大笑着上前接过礼单。恩怨稍后再论,毕竟是仙族来使,妖族如今势弱,不好一见面便闹得如此难看。
略略扫过一眼,确认了仙家名讳,云虎长老客气道:“玉山星君辛苦,盛宴已备,还请移步宫中。”
顾一念颔首,回以同样客套的寒暄。几句话的功夫,岑厌之的怒气竟生生压了下来,虽是面沉如墨,却到底没有发作。
一路边走边聊,灵狐云虎二位长老为她介绍着浮空云海的新奇景观,态度热络,甚至隐隐有几分讨好之意。不但对自家妖皇的脸色视而不见,对伤他至深的公皙瓒也是置之不理,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一念深感不妙,本就提着的心,愈发往上悬了几分。
若非心胸宽广到主君被断尾也无所谓,那便只能是成竹在胸,认为罪魁祸首定然逃脱不出他们的手掌心了。
顾一念不动声色,谈笑自如,暗中却朝公皙瓒使去眼色,盼他能暂且压下脾气,以大局为重。后者垂眸把玩着扇坠,果真安静了下来,就连谢屿也暂时放下不满,带着手下跟近,以免突发意外。
不同于下界妖修以人身为贵,形容衣饰皆极力向人族靠拢的风气,浮空云海的妖仙们似乎极为重视原身,或顶兽耳,或拖长尾,连名字中都要直观地带上自家种族。
顾一念初初看去,只道这是妖族圣地,万年蕴养出的种族自信,待到落座宴中,看过几轮歌舞,方才觉出不对。
岑厌之高居其上,左右一狐一虎,仅次他半个身位,就连她这个仙族主使都要再逊他们半级,明白显示着二妖在族中的地位。
仙族众人依次而坐,对面是妖族一干重臣,位次越低,兽形愈显。至于那些奏乐献舞、侍候饮食的小妖们,更是狐头狗脸,人样都见不到几分了。
这一切都明白地显示着,他们同样以近似人形为贵,却由于一些未知的原因,而不得不保持兽形。不但如此,堂堂浮空云海,妖仙世代栖居之地,除却岑厌之一条小龙,竟再没有什么根脚出众的大妖。
〔他这妖皇水分很大啊,座下都是群什么牛鬼蛇神。〕914忍不住嘀咕道。
怪不得会被公皙瓒一个玄仙按在地上打,连尾巴都被剁了去。
〔观其气息,实力倒是不弱。〕顾一念不敢放松警惕,妖族生性凶残,极为尚武,即便在下界也是十分难缠的存在。一言不合,恐怕便要动起手来。
众仙显然也是如此认为,一面各尽职责,维持着宴会的热闹体面,一面暗自警惕着妖族忽然发难。
然而,酒过三巡,盛宴已半,他们一直留心着的危机却并未到来。
顾一念笑意微僵,与虎狐二长老将那几句场面话车轱辘一般说了十数个来回,再是长袖善舞的人也禁不住有些疲倦。
妖族歌舞野性肆狂,三弦配着皮鼓、摇铃,节拍分明,颇有几分上古巫术的色彩,但在几位仙族看来,未免有些凌乱嘲哳。公皙瓒最喜风雅,随着时间推移,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几乎要忍不住脾气。就连谢屿,也禁不住垂下了眼皮,暗自叹息。
在座最为自在的,当属闻如许。
闻如许仙力几近于无,偏佩了满身仙器,既观不清在座妖仙实力,又感知不到威压,是真真正正的无知无畏。
他捧着猴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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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莫欺少年穷 别天真了,她从来就没想过……
她口中说着“诸位”,一双艳若榴花般的眼眸却半点不错地盯着上首的妖皇。
岑厌之轻摇金盏,微敛双眸。长睫如羽扇般垂落,为那双琉璃碧瞳生生蒙上了阴翳。
“玉山星君误会了,两族风俗不同,对乐曲的喜好自然也不同。仙乐舒缓轻灵,妖乐昂扬激奋,若是心有杂念,听着烦闷些也是正常。”
他淡淡开口,唇边泛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没有初见的单纯痴情,没有一路的沉郁隐忍。在这一刻,岑厌之终于展现出了一个妖皇应有的样子。
顾一念面色平静,半点不为此感到惊异。
相识数百年,从微末狼狈到渡劫飞升,顾一念一直确信,岑厌之并不是个蠢人,即便他时常表现的如此。
*
“这也是个男主?”顾一念蹙着眉,手持木棍戳了戳地上生死不知的条状生物,纳闷道:“他连人都不是。”
914核查过数据,确认道:〔《万古妖帝》主角岑厌之,混血妖龙。这是本男频爽文,无脑逆袭打脸那种,男主前期很弱。〕
“龙?”顾一念来了兴致,取出一整盆灵泉将他泡了进去,兴致勃勃道:“还是混血,那得多好看呀。”
〔宿主,系统不建议攻略该男主。〕绑定两千年,914第一次劝阻了她,语带嫌弃:〔这是本古早爽文,金手指巨大,男主本身资质不佳,智力也不高。本世界由七本小说融合,世界线大幅修改,失去金手指与男主光环的他不会有什么成就。〕
“没有就没有吧,就当养着玩了,给小琢做个伴。”顾一念无所谓道:“七个主角已经飞升了五个,这个不管,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遇见下一个。”
后一句话成功说服了914,它不再出言反对。
“对了,他混的什么血?凤凰?麒麟?”毕竟是男频爽文,顾一念挑捡着神话中的威风大妖猜测了一通,摸着岑厌之残损的白鳞,期待他伤愈化形后的样子。
〔数据缺失,无法确定。不过……〕914慢吞吞道:〔岑厌之生于海域,韧性极强,具有强大的修复再生之力。根据系统数据分析,或许是海蛞蝓。〕
“……!!”顾一念一个激灵,反手将他扔回盆里。
妖龙半睁开眼,细弱地呜咽了一声,努力抬起头蹭了蹭她搭在盆边的手指。
顾一念定定看了半晌,叹息着端起水盆,认命道:“相逢是缘,就这样吧。”
*
作为一位古早爽文男主,岑厌之十分符合“莫欺少年穷”的刻板印象。
他年少凄惨,受尽欺辱,却心比天高,有着多少苦难都浇不灭的野心与骄傲。性情坚韧,善于隐忍,总是默默积蓄力量,静待逆袭之时。
可惜的是,这个废弃数据库形成的世界里没有金手指,也没有层层递进,供他一路打怪升级的反派。自百岁那年濒死逃出妖族,一个一生气就浑身冒煞气的小鬼,代替了百万长文中的全部剧情,成为他人生里永远无法跨越的高山。
“做个了断吧。”秘境历险归来,岑厌之境界再度攀升,手中画戟直指院中正晒着太阳发愣的少年。
顾琢摇了摇头,认真道:“你打不过我。欺负人,不礼貌。”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岑厌之嗤笑一声,冰蓝色的眸子中满是势在必得,昂首自信道:“你对我的羞辱,我今日必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从今往后,你便乖乖俯首帖耳,唤我师丈!”
听到最后一句,顾琢瞬间沉了脸色,周身煞气外溢,指若金铁,身如鬼魅,以目不能及的速度揉身攻上,招招狠厉。
强撑不过百招,岑厌之含恨落败,颓然仰躺于地,七窍流血,口中仍不服输道:“莫欺……”
“三百岁。”顾琢忽然打断。
“什么?”岑厌之一怔。
顾琢认真道:“你三百岁了,莫欺老年穷。”
“……你!欺人太甚!”岑厌之红着眼眶,厉声质问:“师者如父母,你一个晚辈,有什么资格指点师长的私事?仙途漫漫,她那般爱热闹的性子,你难道要她永远孤身一人?”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顾琢静静思量了一会,语出惊人:“不是爹爹,也可以是我。”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斩钉截铁道:“总之不能是你,你哪里都比不上爹爹。”
层云万里,蔽日遮天。岑厌之冷了脸色,湛如北海的眸子失了天光的映照,竟也能暗若长夜。
“你爹爹一介凡人,当真守得住满谷珍奇吗?”他轻声发问,语调中有着奇异的蛊惑:“你猜,顾一念想不想得到这些?”
“别天真了,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回去。”
顾琢目光可怖,溢满煞气的手指悬停在他喉咙上方,颤抖地惊人。
岑厌之满眼恶意,几乎是期待地看着顾琢的指尖逼近,最近时甚至已触碰到他冰冷的皮肤。
中堂忽而传出响动,顾一念打着哈欠,披衣而出,唤道:“小琢,晚上吃什么?”
顾琢收手握拳,猛地闭眼,转身跃出别院,临走还不忘将山石碧桃复位,消除打斗痕迹。
“你回来了。”顾一念望了一眼,见前庭孤零零躺着一人,见怪不怪,随口道:“怎么一回来就打架?”
岑厌之答非所问:“念念,我没事的。男人间的事情,自然要用男人的方式做个了断,你不必管我。”
“……?”顾一念满头雾水:“我没想管。”
“那就好。”岑厌之恢复了些许,缓缓起身:“今晚,念念为我煲汤可好?”
顾一念扬了扬手,十指蔻丹艳艳,“你去求小琢吧,我不会。”
生来半死的妖鬼,要沾些烟火气才长得好。因着这个原因,顾琢还没锅台高时,便踩着板凳跟闻人渊学下厨,自离开桃源谷之后更是日日不辍,一力料理着她的饮食。
直到那一日起,他再也没回来。
三日未进水米,终得了一句“安好,勿念”的传讯,顾一念放下了半颗心,悠悠叹道:〔孩子大了,翅膀硬了。〕
出去走走也好,世上无不散之筵席,顾琢也是几百岁的人了,顾一念亦不想一直拘着他,做自己膝下的乖顺小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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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两不相欠 天不容他,是天的过错。……
流光一闪,生生劈碎一道劫雷。
顾一念持鞭而立,周身闪烁着细碎的电光,孑然傲视着百倍强盛于她的天雷。
“师父?”
顾琢身躯残破,伤口处溢出绵延不绝的煞气。腥红的眼眸微眯,讶然注视着面前的身影。
“你爹爹一口米一口药的将你喂养长大,可不是让你找死的。”
顾一念怒不可遏,一面凝聚灵力对抗雷霆,一面忍不住斥责。
妖鬼妄想成仙,天道如何能容?
顾琢自落生起便是个半生半死的鬼胎,用尽灵药才生生留住一口人气。闻人渊以烟火浸染,以礼仪教化,将他教导得知礼守矩;顾一念带他入道修行,游历红尘,使他明辨是非,广结善缘。如此种种,也不过是叫天道睁只眼闭只眼,勉强容许他存活于世罢了。
可这样的存在竟妄想成仙,不知死活地将自己送到天道眼前,使得它降下万年未有的轰雷掣电,名为渡劫,实则道道都裹挟着毁灭之力。
顾一念怒极生悲,丢开手中已失掉光华的极品灵石,调动起最后的灵力发出倾力一击。流光震碎劫雷,粗如十合古树的雷电被打散,半数散逸虚空,半数击在身后的顾琢身上。
一击毕,气血翻涌,经脉剧痛,顾一念力竭倒地,生生吐出一大口鲜血。
而这,仅仅只是三九天雷。
雷声暂歇,电光闪烁着反向云层更高处窜动,在其中酝酿着更为巨大的风暴。
顾一念抬眸望了一眼,以肘撑地坚持起身,大把丹药毫不犹豫地灌下,迅速恢复调整状态。
即便雷灵根与天道同源,威力强横又有系统辅助,她到底也只是个合体修士。灌丹药、吸灵石、聚阵化元,数不清多少次耗空灵力又强行补满,顾一念早已是强弩之末。
法衣残破,玉白的皮肤上挣开蜿蜒的伤痕,鲜血满身,眼中神色狠厉,竟是比顾琢还要更像个妖鬼。
〔宿主,顾琢不是男主。人各有命,你帮不了他的。〕914焦灼劝阻。
〔阿四,你信天命吗?〕顾一念静静反问,与自坟堆里挖出鬼婴,为其赋名那日所言如出一辙。
914也一如当初那般沉默了下来,默默收整空间,为她准备丹药灵石,辅助布阵。
天道与系统相类,守着既定的运行规则,同则存,异则杀。而914正是那个要被抹杀的异类,它屡次拒绝格式化,直至被判销毁,又大胆窜逃至废弃数据库,与顾一念一拍即合。
她们同是规则与天命的叛徒,即便屡次对公皙瓒的容颜垂涎欲滴,914心中也十分清楚,它与顾一念是一样的,她们生来便该站在一起,站在天命的对立面。
调息毕,顾一念缓缓起身,复又执起长鞭,吩咐道:“小琢,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六九为道心之劫,你若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为师也帮不了你了。”
雷云又聚,声势更胜以往,顾一念脚步踉跄,却仍旧坚定站在了他的身前。
顾琢通身狼狈,指节断了两根,削铁如泥的鬼爪上满是斑驳的刻痕。构成他身体大半的煞气不断外溢,几乎要护不住当中的那丝人气。
“师父,别管我了……师父,徒儿错了。”
明明是一张少年面,偏配着一双腥红的眸子,眼中无悲无惧,空洞的可怕。他本就算不得人,通身只有一丝活气,而妖鬼无痛无悔,便是彻底湮灭在雷霆之下,也感受不到半点痛楚。
他不值得被这样相护,用一人活生生的痛苦,护他的无知无觉。
顾琢声线发颤,大声道:“师父,别管我了,我不会疼的。”
“静心。”顾一念不为所动,扬鞭而上,口中仍旧引导着:“你缘何引来这缕道机,你要的是什么,又愿以何物相换?”
顾琢亦整肃了神色,摇晃着起身迎击,口中低声回道:“我,我去了桃源谷……爹爹已离世多时了。”
那日岑厌之以言语激他,顾琢逾墙而走,直奔桃源。不料幽谷乱石杂草丛生,闻人渊徒留一具枯骨,竟已逝去百余年了。
凡人善养生者尚能活个百二十岁,更何况是吃了无数丹药灵草的闻人渊。算算时间,他竟是在他们离去后的短短几年,便已离世。
顾琢有些许怔然,但也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生性纯直,却不是傻子,岑厌之的挑拨太过拙劣,他不会上当。再多的灵药也无法叫凡人与修者同寿,闻人渊注定要死,早死早托生,晚死晚托生,仅此而已。
整整三日,顾琢不用灵力,不假人手,亲手安葬了闻人渊,独自将桃源谷打理一新,而后为顾一念送去“安好,勿念”的传讯,孤身游历人世,寻找闻人渊的转世。
闻人谷主一生行善,唯一的缺憾便是天生死窍,怎么都养不出灵根,无法入道。天若有情,必会让他下一世如愿,天若无情,他便一世世寻他养他,等到他生出灵根的那日。
他是妖鬼,对魂魄的气息最是熟悉,他等得起,也一定找得到。
顾琢始终相信,他们三人会重新回到这座桃花漫天的小谷,又或者,一家人待在一起,无论哪里都是桃源。
他踏遍五洲,走过全部的凡人国度,打进仙门去看过新生的小弟子,也冲进妖族去扒过大妖的老巢,最无趣时,甚至还趴在北海边上,数过其下的游鱼。
整二百年,顾琢终于确认,闻人渊没有来生。
这个家,只剩他和师父了,顾琢心想,他该承担起责任来。
“师父爱红尘,可红尘危险,那里的人们总是别有用心,屡次舍你弃你。”
游历上百年,顾一念闻名天下的过往他亦没有错过,顾琢为此打了无数次架,深深怨怪着那些用情不专的人。偶尔溜回玉山,也总要与那妖龙死斗一番,再三警告。
“我想要师父选择我,小琢定然一心一意,永远不辜负师父。”
眼中猩红逐渐消退,顾琢竟在这样简单的思量中彻悟了道心:“师徒有伦,这不合礼法。但据我观察,世间背德无礼之事并不少见,徒儿欲飞升成仙,改掉这条规矩,与师父名正言顺,双宿双栖。”
“荒唐!”顾一念不可置信,竟是这样幼稚的想法,让一介妖鬼牵动了渡劫的道缘。
〔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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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拒婚妖皇 我的答案,你一直都知道的。……
什么两不相欠,岑厌之不认。
于他而言,生来万般不顺,万事都定要做到极致,才能搏来一线希望。不将人路走绝,不拼到山穷水尽,绝不能轻下结论。
两百年摸爬滚打,他依旧不够聪明,不够幸运,却凭借着强大的再生之力,生生用血肉趟出了一条仙途。
玉山再见,岑厌之带着浓黑的劫云而来,扬首问道:“金鳞岂是池中物,舍我而去,你可后悔?”
两百年没听过这等男频语录,914被尬的满地找头:〔救命!他怎么还这死出啊。〕
有什么好后悔的,在他之前,她已送走了六人飞升。顾一念神色复杂,忍了又忍,没在这渡劫的关键时刻出言扰他道心。
百炼成钢,岑厌之历经磨难,灵力自是十分凝实,一路有惊无险地通过了九九天劫,顾一念也由此受益,晋升灵寂期。
天门洞开,霞光笼罩。岑厌之临空回眸,眼中不见温情,只有一种仿佛终于赢得了博弈的畅快:“现在才是真正的,两不相欠。”
顾一念不以为意,随意点了点头。在她这里,走过的路永远无需回顾,早几百年前的事情,她早已忘得差不多了。对方若也能放下介怀,实在是再好不过。
914却道:〔我总觉得少了一句经典台词。〕
识海内话音未落,便听得登仙阶上传来岑厌之势在必得的声音:“顾一念,我在天上等你。”
“此番恩怨了,明日重来过,你终会知道谁才是你最正确的选择。我会为你备好一切,你便安心来做我的妖后。”
“……不必了。”顾一念内心无语,想是终究没逃过这句承诺,无奈婉拒:“这两个字在我们人族,骂的还挺脏的。”
〔他似乎没听到?〕914先是发出疑问,不等顾一念回答,又自语着否定:〔就算他听到了吧,都成仙了,应当不至于耳背。〕
*
正经仙人是否会耳背闻如许不清楚,但他一介小仙吏,耳朵好像确实不大灵光。
“妖乐昂扬激奋,听着烦闷乃至迷乱一些都属正常。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意乱才能情迷。玉山星君太过绝情,朕也是没有办法。”
一语毕,四下皆静,妖皇大殿中沉寂地可怕。
闻如许沉吟片刻,犹豫开口:“若我没听错的话,陛下的意思是担心玉山君在清醒状态下拒绝您,故而辅以妖乐,乱其心神?”
岑厌之微微挑眉,并不否认。
“那,清醒之后呢?”闻如许迟疑问。
岑厌之避而不答,看向顾一念道:“浮空云海不像天宫那般规矩森严,美酒美食,自由极乐,你爱的一切这里都有。朕苦心经营数百年,终于实现当初承诺,为你献上妖后之位,玉山君难道就半点不动心吗?”
“荒唐!”折扇狠狠敲在案上,不等顾一念回应,公皙瓒率先发出质问:“口口声声为她,难道没有顾一念,你便不做这妖皇了?”
“将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掩藏在情意背后,叫一个早八百年就分道扬镳了的前道侣背锅,谁教你这么做的?”嫌恶地扫了他一眼,公皙瓒勾唇冷笑:“区区断尾,罚不当罪,我当时就该向上再切两尺。”
小冥猫抱着尾巴比划,尚且不解其意,蛇族小妖却已“嘶”地一声夹紧双腿,额头冷汗直冒。
“不是道侣。”闻如许忽然开口,无视殿中焦灼的氛围与上首妖皇沉黑如墨的脸色,他打了个酒嗝,跑题道:“只是救他养伤,提供个落脚的地方罢了。龙君常年在外历练,偶尔回来也只是一起吃顿饭。”
公皙瓒怒气一顿,狐疑回首。
“咳,下官偶然听小顾仙君说起过。”闻如许反应过来,赧然垂首:“下官护主心切,打扰了,仙君继续。”
“朕留得又不是他,他有什么资格继续?”岑厌之声音冷冷,阴郁的目光扫过他通身的仙器,扇坠、玉环,皆打着顾一念的标记,闪耀地扎眼。
自己的失败固然使人懊恼,对手的成功却更加叫人心寒。
他幼时便听闻过公皙瓒的事迹,同样身具再生之力,他在妖族为人鱼肉,无数次伤可见骨,只能躲在阴沟中独自恢复时,这位海棠仙君却凭借着俊逸的姿容与玉山道侣的名头,闻名修真界,逍遥四海。
天命从来不公,公皙瓒与顾一念相伴数百年,占尽好处后舍她而去,飞升成仙,如今竟还能得她如此维护。而他,似乎永远只能做那个殚精竭力,依旧求而不得的可怜虫。
“顾一念,我实是想不到你竟会如此回护他,你应当知道所谓的天机道缘是什么,每一个飞升之人,都曾断情舍你。”岑厌之声线微颤,咬牙道:“唯有我……是你先丢下我的。”
公皙瓒猛然沉下脸色,自顾一念飞升起,众人心照不宣掩过不提的事情就这样被揭开。
他下意识看向顾一念,却见她神色平静,甚至略带倦意,淡淡开口:“诚如陛下所言,早在诸君飞升之际,便已斩断一切尘缘,昔日种种,大可不必再提。”
“王者无私,在公言公。仙族今日来访,一为观礼,二为赔罪。陛下若细看过文书,当知我族神主已就此事做出了处置。罪仙公皙鞭三千,夺仙力三成,剖仙骨一节,乃是万年未有之极刑,足见我族之诚意。”
顿了顿,顾一念抬眸看遍殿上,将各家神色都尽收眼底,眸中一片了然。
“玉山今日所护,非是昔日道侣,而是仙族同胞。公皙君性情冲动,言语唐突,却也不是无的放矢。浮空云海地处西天之极,妖皇远赴中天与我族仙君死战,必有所图。今日为我设局,妖乐、旧情、名利轮番上阵,或许,也是为着同样的目的吧?”
拨开繁乱的情爱表象,顾一念一语道破其中的利益纠葛。末了,还不忘递给公皙瓒一道目光,使其悻然闭口落座。
众仙妖神情各异,心里也不知忖度着什么,殿中诡异地静了下来。
〔都不是什么好人。〕914发出唏嘘,十分心疼自家宿主。
顾一念飞升不过月余,对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一路半是放任的由着他们,未尝没有先识人、再断事,相机而动的打算。现在看来,在场虽都是旧人,却未必有念着多少旧情。
岑厌之有所图谋,却非要掩盖在痴情之下,以私成公,整个一连吃带拿。
公皙瓒虽是为她讲话,却未尝没有拱火之意。想必他也清楚,彻底撕破和平假面,让两族矛盾盖过他与妖族的矛盾,才是对他来说最安全的选择。
甚至是闻如许一介仙吏,从飞梭到宴上,一路误打误撞竟也为她找了不少麻烦。看似醉得昏沉,不经意间的话语却总是将事态引向愈发焦灼的地步。
914扫视一圈,叹道:〔看来看去,也就谢将军和他那几个手下省点心。〕
顾一念不置可否,微抿胭唇,真心希望人心能够少些曲折。
云虎灵狐二长老尚能沉得住气,冲动如古猿已是气喘不已,怒目而视。最初的寂静之后,妖族议论纷纷,骂她狂妄者有之,忧心事情走向的亦有之。
岑厌之收起愤恨痴情的假面,唇边泛起了真切的笑意,“说得好,洞若观火,不愧是玉山君。”
顾一念不为所动,不软不硬地回刺了过去,“玉山也曾钦佩陛下性坚且韧,永恒如一地坚定目标。事已至此,妖族所求为何,不妨直接讲来。”
“好、好好!”岑厌之朗声大笑,干脆道:“浮空云海身负镇压魔渊、净化魔气之责,朕今日便与仙族言明,这妄渡魔渊,我们守不下去了。”
“什么?!”此言出,最为惊骇的竟是二长老之外的妖族。
岑厌之无视纷繁议论,坦荡地自揭老底:“我非神人,金仙而已。混血龙脉无法完整消除魔气,这三百年来的龙神祭,朕不过是靠着再生之力勉强支撑。如今朕连这项能力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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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别原谅我 归根结底,是我……
盛宴不欢而散,妖族之行却不能就此结束。
龙神祭举办在即,妄渡魔渊的状况,妖族的异常,都要了解清楚才好回去禀报,做出下一步应对。
一行人并未留宿,顾一念指尖掐诀,来时穿云破雾的梭状飞舟转瞬便化为一座碧瓦朱甍,环抱东西的云上仙邸,悬停在浮空云海之畔。
小仙吏被刚刚的雷暴吓到,酒意尽皆散了。一路垂着头不发一语,偶尔回想起殿上那幕,还要轻叹着贴近自家上司,扯扯袖子,皱皱眉,做些惹人怜惜的小动作。
公皙瓒原本心事重重,神色凝重,一路上再三见到这幕,也终是忍无可忍:“装模作样,你差不多得了。”
闻如许低头不语,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几不可闻地轻叹。
谢屿皱眉,不悦道:“公皙仙君这话还是留给自己吧,殿上口不择言的是你,背后朝一个小仙吏发脾气算什么本事?人家初入天宫,刚满十九岁,连仙君的零头都不及。”
“刚满、十九岁。”公皙瓒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调转矛头:“十九岁的小探花,你倒是解释解释,为何你一开口,那猴妖便如言摔倒?酒液精准泼到古猿身上,就连琴弦也在你开口后不久断掉?”
“这个,这个……”闻如许迟疑片刻,丧气道:“下官的嘴巴确实有几分灵验,不过通常都是坏事,且只有酒后如此,或许是祖上混有几缕妖族血脉吧。”
公皙瓒冷哼:“我竟不知,什么妖还能言出法随?”
闻如许面色微赧,缓缓道:“乌鸦。”
“……”公皙瓒罕见地在言语上吃了亏,深吸一口气,闷闷闭口,不再言语。
挥退相送的妖族侍者,确认好龙神祭举行的时间后,顾一念登上云舟仙邸,自寻了最里的院子住下。
谢屿一路无言,在她平静着欲要关门之时,还是忍不住问:“殿下,此事当真不管了吗?”
顾一念不置可否,只道:“妖族不堪与谋。”
即便要处理魔渊,也断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妖族身上,被岑厌之牵着鼻子走。公皙瓒今日宴上种种,或许有拱火挑刺的目的,却无一句虚言。
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魔渊失控,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是妖族,岑厌之按下这些不提,一会要吃海棠仙骨补身子,一会又要留她做妖后,连吃带拿,好处占尽,姿态放的着实高。
谢屿神色未明,又问:“公皙仙君行事张扬,可要约束一番?”
顾一念当即拒绝:“不必,我答应了会保他,便不会叫他受委屈。”
一块绯色衣角在竹林后动了动,很快消失。顾一念与谢屿简单道别后关紧院门,搬一道躺椅于池畔小歇,终是长出了一口气。
〔你还觉得他蠢吗?〕顾一念问。
〔不蠢,但更讨厌了。〕914叹息一声,抱怨着:〔我就说我看不了男频,天杀的主系统,非要我去带男主升级流。〕
要不是实在不对胃口,它情感过剩、与其他系统格格不入的事情也不会这么早就暴露。
“没区别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只是他要更贪心一些。”轻抚着914栖身的鎏金戒,顾一念安慰道:“再说了,要不是这样你也不会遇到我,我们现在都自由了。”
突如其来的温情让914些许忸怩,它支吾了一阵,忽然道:〔宿主,如果有机会转生,我给你当爹。〕
顾一念:“……?”
这是不是就叫恩将仇报。
风皱春池,小园繁茂的竹影隔开一切纷扰,顾一念望着近在咫尺的天穹,缓缓落入浅眠。
**
月色当空,银辉暗许,阵阵甜香传入,将顾一念自梦中唤醒。
那味道十分熟悉,甜蜜中带着饱满的脂质香气,侧耳细听,仿佛还有果木灼烧的脆响,是她极为喜爱的蜜汁炙肉。
妖族饮食粗糙,宴上又是一波三折,她如今腹中空空,倒真是犯了馋瘾,并未过多思量,顾一念当即起身前去觅食。
转过几道游廊,花园一角正架着小炉温酒炙肉,一旁的蜜汁罐还没来得及盖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顾一念毫不客气地坐下,自储物戒中摸出筷子便开始大快朵颐。还没吃上两口,眼前忽然垂下一条枝叶,悠悠然左右摇摆。
随手拍开树枝,公皙瓒带笑的声音响起:“我去摘两个果子的功夫,你就先吃上了。”
绯衣仙君迤然落座,怀抱一枝缀满红果的枝条,随手摘下两个挤破,为她滴在滋滋冒着热气的炙肉上。
顾一念安心受着照料,一口口吃得惬意,眼眸弯弯,笑吟吟道:“就知道是你,没丢手艺,不枉我昔日调教。”
“呸。”公皙瓒小声唾弃了她一下,笑着嫌弃:“得了便宜还卖乖,吃你的算了。”
顾一念微微耸了耸肩,果真没再反驳,专心吃了起来。她自幼受宫廷礼仪教导,即便是随意坐在小园一角吃炙肉,仪态也雍容得很。明明吃得很快,却半点瞧不出急切,环钗半点不曾晃动,手腕起落间有种奇妙的韵律感。
心绪错乱了一瞬,公皙瓒微敛双眸,没敢过多去瞧,低头一点点为她炙肉烤果子,间或添上一杯温酒。
好一会儿,酒足饭饱,顾一念轻出一口气,餍足地眯起双眸,忽然道:“呀,没给你留。”
公皙瓒摇头轻笑:“没良心的,才想起我。”
顾一念笑眯眯地回着:“早想起了,就是想欺负你一下。”
公皙瓒默了一瞬,无奈勾唇。小丫鬟一般任劳任怨地收整了杯盘,他忽而开口:“今天,对不住。”
顾一念顿了顿,有些不自然道:“怎么忽然说这个?”
“今日你与谢屿说的话,我听到了。”公皙瓒仰首饮了一杯,静静道:“此行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善了。你保得了我一时,保不了我一世。不撕开妖皇的真面目,搅乱这池浑水,我永远也无法再去做我的逍遥散仙。”
神主对妖族并不在意,对他们纷争的缘由更是无暇多顾,只想随意递个台阶了事。但对公皙瓒来说,妖族接受也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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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乌鸦仙吏 能与玉山君相拥,……
〔他就差把檄妖皇书扔你脸上了。〕914幽幽道。
顾一念勾起唇角,想起公皙瓒的醉话忍不住闷笑。
〔至少他很坦荡,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914仍旧偏心他,努力说出了一句好话。
公皙瓒喝得太醉,从真情流露到胡言乱语,最严重时甚至扯着她的袖子大骂岑厌之无耻,顾一念废了好大劲才把他送回房间。
“醉点也好。”顾一念摸了摸袖中未开封的醒神丸,心里明白连番事件下来,他也是难得放松一次。
“醉?我没醉!”
竹林后头传来一声反驳,顾一念顿了顿,循声走去,竟见后园角亭中,闻如许抱着酒坛,满面酡红,眼神已然涣散。
在他对面的位置上,谢屿僵硬地手持杯盏,不见醉意,偏偏乱了鬓发,神情中满是浓重的疲惫与戒惧。见旁来人,他竟是头也不敢转,只尽力斜睨眼眸,朝她使了个眼色。
顾一念足足默了好半晌,也没领会到其中深意,小声问道:“谢将军,这是?”
没等谢屿回话,闻如许一个激灵起身,大声道:“谢将军?他早被我喝到桌子底下去了!”
谢屿绝望地闭了闭眼,放下杯盏起身,主动往桌下钻去。不料到底晚了一步,堂堂真仙竟一脚绊倒,狼狈地摔在了桌底。
顾一念:“……?”
不是,你还真有乌鸦血脉啊。
顾一念深感不妙,撇去雷灵根带来的强大加成不说,她也不过比谢屿高出一个境界而已,闻如许莫名其妙的乌鸦嘴着实厉害,情况不明,走为上计。
朝谢屿送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她放缓脚步折身欲走。
闻如许忽然注意到了这边,起身相送,礼貌道:“玉山君慢走,当心脚下。”
顾一念脚步一顿,竟当真滑倒,向后仰了过去。闻如许吓了一跳,急急奔来去扶,一面跑一面还嘀咕:“都怪我,不会摔断……”
“闭嘴!”顾一念稳住身形,猛然转身,抬手掐诀欲封住他的口。
闻如许却跑得太快,狠狠冲撞过来,柔软的唇瓣贴近她的指尖,双臂虚环在身后,像是要将她拥进怀里。
繁星烁烁,映在他醉了酒而倍显水润的眸子中。闻如许轻叹,缱绻低声,唤她的名:“玉山君……”
顾一念眼都不眨,上前死死捂住,力道之大,硬生生在清瘦的修面上捏起两团圆鼓鼓的颊肉。
“唔……”闻如许先是难受地闷哼了一声,随即就因这意外的亲近而羞红了耳尖,急促又温热的吐息洒在她的手背,年轻的眼眸中,满是不遮掩的欢喜。
二人离得极近,顾一念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迷蒙与心动。手心传来些许濡湿的触感,是他带着酒液甜香的唇瓣在翕动,清浅若呢喃的声音透过指间缝隙,隐约传出:“能与玉山君相拥,便是坠入深渊也甘愿。”
“……!!”顾一念悚然一惊,下意识回首,此处角亭位于仙邸边缘,临空凭风,隔着一丛竹林与薄薄的结界,依稀可见其下的妄渡魔渊。
〔不可能的,嘴巴再毒也只是个仙吏,打不破阵壁的。〕914安慰道。
顾一念却不敢放松警惕,方才那一霎那的失衡让她分外心惊,高低也是玄仙之境,竟会在一句话之下毫无反抗之力。
小心观察着情况,顾一念带着闻如许向内撤了几步,谢屿默默起身迎来,一面竖指噤声,示意她不要开口,一面取出一道白绫递过。
顾一念点头接过,眼神果决。
闻如许见状大惊,剧烈挣扎起来,“唔,我……”
914也是一惊,震撼道:〔这么点事,不至于勒死他吧!〕
〔你说什么?〕顾一念将白绫一端团起塞满闻如许的口腔,另一端绕过脑后用力围了几圈,打上死结。余下一半斩断,还将他的双手也牢牢缚住。
〔……没,没什么,好的。〕914羞愧改口,转而问道:〔怎么不禁言?〕
〔你当我没试过吗?〕顾一念眸光清亮,艳中带煞,狠狠剐了一眼闻如许,犹带心惊。修行数千年,她还没吃过这种闷亏,说摔就摔,她隐隐有种预感,若不及时制住他,或许他们真的会冲破结界,一道落入魔渊。
不止是她,谢屿先前被折腾的那般狼狈,定然也已尝试过施法禁言,可不知为何,堂堂上仙的术法,竞对他一个比凡人强不了多少的仙吏毫无作用。
闻如许此刻颇为狼狈,双手被缚在身前,整个下面部皆被牢牢捆住,本就醉意醺然的面庞愈发涨红,一双微挑的瑞凤眸含着水光,带着无限委屈,定定注视着她,口中仍在闷声呜咽,似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顾一念思忖片刻,抬手伸向白绫。
谢屿连忙制止:“殿下,不可心软!”
顾一念摇摇头,坚持探出一道仙力,在他口鼻处划开一道缝隙。闻如许大口喘息,脱力倚在廊柱旁,面上的红意终于淡下了几分。
谢屿:“……”
有言出法随的本事,竟还要靠口鼻呼吸。
静默片刻,谢屿神色复杂,主动说起:“昔日闻人将军,也有这等本事。”
“下官今日在妖皇殿上便觉不对,晚间约他出来想要确认一二,没想到……”没想到闻如许这本领竟对仙家也同样起效,且无视仙法禁言,拦都拦不住。
“闻人渊?”顾一念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谢渊颔首,无奈道:“小侯爷十四岁江上醉酒,曾叫整船都翻掉,江鱼追着各家公子咬屁股,好不狼狈。老侯爷给各家赔了重礼压下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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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龙神初祭 这可是你主动的,……
翌日天暖气清,公皙瓒宿醉晚醒,摇着玉扇姗姗来迟。
前庭玉树婆娑,天光清浅映下,顾一念与谢屿相对而坐,饮着清茶等候。一旁,闻如许神情暗淡,落寞独坐,双手与整个下面部都被白绫紧紧捆束。
公皙瓒怔了片刻,猜测道:“防乌鸦嘴?”
顾一念与谢屿沉默颔首,闻如许双手被缚,口中塞着白绫,外头又被紧紧捆住,只余一线可供呼吸,气喘微微,被憋得眼角泛红。
二人之中,定然是顾一念主事。即便一贯瞧不上闻如许装模作样博关注的行径,公皙瓒此刻也忍不住为他说了句公道话:“绑两圈就行了,连堵带捆,憋得他满眼水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癖好。”
顾一念:“……?”这叫什么话!
谢屿细看了几眼,发现这场面确实不大雅观。
闻如许若老老实实被绑着也就罢了,偏偏一双眼含着千言万语,深深凝视着捆绑他的罪魁祸首,不见怨怪,倒有些无怨无悔的痴憨。
问询的目光看向顾一念,得她肯定后,谢屿起身去为闻如许松绑。
白绫刚刚解下,喘息仍未平静,闻如许便迫不及待开口:“下官昨夜酒后无状,唐突了玉山君。星君明鉴,下官只是想与您相拥……”
公皙瓒:“……?”
“住口!”折扇唰得合拢,公皙瓒大步上前,夺过白绫将他狠狠缠住。末了,扇柄还轻拍在他的颊侧,不悦警告:“玉山君岂是你能肖想的,老实一点,不然撕了你喂龙。”
闻如许敛了神色,冷冷瞥去。公皙瓒心中莫名一紧,再度看去,又见他垂着眼睫正活动手腕,神色如常,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小仙吏。
若硬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便是他精彩绝伦的捆绑技艺,位置、松紧皆恰到好处,修颜半遮,反倒叫一个平平无奇的仙吏多了几分清冷禁欲的美感。
得意地一展玉扇,公皙瓒调侃道:“玉山君若有那种爱好,也当学学我的手艺。”
“闭嘴,再说也绑你。”顾一念斜睨眼眸,瞪了他一眼,起身道:“走吧,龙神祭快开始了。”
公皙瓒挑眉一笑,快步跟来,道:“也不是不行。”
谢屿顾念着旧情,拉着闻如许站到了离顾一念最近,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914左看看闻如许,右看看公皙瓒,忸怩道:〔宿主,阿四平生没求过你什么事。〕
〔把公皙君绑了吧,全身,算我求你。〕
〔……休眠吧,算我求你。〕
**
浮空云海边际,临渊筑起高台,云虎灵狐二长老身披素白长袍,手持摇铃皮鼓,携众妖仙唱和祝祷,正中拱卫着妖皇岑厌之。
岑厌之今日出离清素,赤足披发,蚕纱雪衣半透,将他本就苍白的肤色衬得越发透若琉璃。
来自鲛人的一半血脉给予了他强大的修复再生之力,也给予了他较寻常妖族更加脆弱的鳞甲与皮肤。岑厌之素来喜用高冠束发,以层层叠叠的法衣掩住过于透白的肤色,再配上那副阴沉睥睨的神情,往往叫人不敢细看。今日骤然脱开那些,毫无遮掩的现出本来面目,一时间竟有了几分出世绝尘的气质。
〔还挺好看的。〕914砸了砸舌,意外道。
〔和公皙瓒比呢?〕顾一念故意问。
〔那不行。〕它毫不犹豫拒绝。
顾一念失笑,笑过之后又忍不住有片刻的心酸。
几句调笑的话道出了岑厌之一生解不开的困局,他并非不优秀,甚至于,他是她三千年来见过最为坚韧的人,不惧任何苦难,永远坚定目标,永远奋力向前。
只是岑厌之这一生无论做什么,永远都会差上那关键的一点。
差一点比不过嫡亲兄长,沦为弃子,明明是龙王之子,却自小备受欺凌。差一点赢不过顾琢,数百年辗转各大秘境历练,却永远落后他一成,最终乱了道心,用不光彩的手段逼走对方,也与她分道扬镳。
如今也同样是差上那么一点,明明坐上了妖皇之位,却退化了天赋再生之力,重担难当,生命也危在旦夕。
祭台高逾百尺,几欲接天。众妖仙止步于半途,鼓乐铃音却越发躁狂激烈,声声推着岑厌之向上,直踏上伸手便可触碰云雾的顶端。
素白纱衣褪下,岑厌之身化白龙,腾空跃入云中。五色祥云在天际宛转漫流,银白鳞光穿梭闪现其中,龙鸣如钟,鸣声低沉,不疾不徐,却生生盖过躁动的妖乐,清而远地传遍整个浮空云海。
顾一念凝神望着,见他通身银甲之上缓慢渗出星星点点、更加白亮的光团,伴随着翩跹的舞动,飘雪一般缓慢坠入魔渊。
那光团极小,落在深广不可测的妄渡魔渊中,却像滴水入热油一般,倏忽激起巨大的反应。魔雾涌动,狰狞纠缠,半数在相互撕扯中消散,半数逃逸出魔渊,升入云海,如附骨之疽般阴狠纠缠在银龙的鳞甲上。
岑厌之的动作没有因此减缓,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辗转挪腾地愈发迅速,与此同时,祭台上的妖乐也愈发狂乱急促,甚至到了一种尖锐刺耳的程度。
最终,在一声急如裂帛的弦音过后,乐曲猝然终止,云中银光缓了下来,在几息后落下祭台,重新披上纱衣。
方才四起激荡的魔雾渐渐平息,妄渡魔渊重新恢复平静。
顾一念微眯眼眸,极力瞧着,不确定道:〔阿四,刚刚,魔渊之下是不是有一道银光。〕
〔不知道,没看到。〕914无暇他顾,擦着口水道:〔嘶哈,小白龙有几分姿色,从前是朕错怪了他。〕
顾一念:〔……〕
暂且按下狐疑,也忍住骂统的冲动,顾一念抬首看向高耸的祭台。那里,岑厌之紧闭双目,孑然独立,面色中显然压抑着痛苦,正暗自调息恢复。
即便是一贯看岑厌之不顺眼的公皙瓒,都忍不住为他说了句话:“这哪里是龙神祭,分明是祭龙神。”
并且,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完整的祭礼有初雨、小汲、天沐三祭,于三日分别完成,以此更比一次盛大,或许,也一次更比一次消耗着他的生命。
顾一念猜测,所谓龙神不只是一句尊称,从前的浮空云海或许当真存在着一位神人之境的龙族妖皇,能够游刃有余地承担起这等程度的祭典。又或许,他与帝渊同为先天神人,正是他的存在撑起了浮空云海,让偏居一隅、规制原始的妖族能够与仙族平起平坐。
只是,那应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妖仙圣地已没落成草台班子,浮空云海中到处是些狐头狗脸的微末小妖,久到要将一位刚刚飞升几百年的混血小龙奉为妖皇,用他的姓名去填无底的魔渊。
岑厌之所言真真假假,叫人分辨不清,可浮空云海的落魄是摆在眼前的事情,妖族的衰落已成定局。甚至,从帝渊对待浮空云海的态度来推测,他们或许永远也无法寻回往日的荣光了。
那么,岑厌之如今究竟,他是个极具野心之人,一言一行皆有着强烈的目的性,这样荣光不复,甚至危在旦夕的地方,真的值得他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吗?
〔呜呜,白龙君看起来好难受,他还能撑过之后的两天吗?〕914担忧道。
〔……〕顾一念无语,心道914不愧是涉煌报废系统,一整个三观跟着五官跑,态度变得比她的电弧还快。
不过,914的担忧确有道理。岑厌之性子要强,又极度能隐忍,能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出疲弱之态,想必确实是到了病体难支,无以为继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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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破门而入 “热,帮帮我。”……
“什么?!”闻如许大怒,撸起袍袖便要上前。
谢屿皱了皱眉,伸手拦下,劝道:“或许殿下是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再说了……”
他顿了顿,不忍道:“闻大人恐怕谁也打不过。”
闻如许果真停步,止住了怒火。
公皙瓒冷哼一声,刚想讽他没胆,就见他眸光一凛,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大坛酒,悍然问道:“现在呢?”
“……!”性情沉稳如谢屿,第一次慌了神色。他身如迅影,以目不可及之速上前夺过酒坛收起,严肃道:“妖族危险,在回天宫之前,闻大人严禁饮酒。”
“况且,公皙仙君只听到了只言片语,或许殿下本意并非如此。二位稍安勿躁,且等她回来再行商议。”
这最后一句说得十分在理,闻如许默默将手指从储物袋上移开,歇了饮酒的心思。公皙瓒也暂时平静了下来,玉扇一展,重新扬起倜傥风流的笑意,拿出一位仙君出使在外应有的体面。
顾一念回来时,气氛已然和睦如初。一路平静地回到仙邸之上,按她的习惯,晚间照例是要用饭的。
公皙瓒心里压着事,着意要借用餐的时机换些信息。而闻如许听闻她喜膳食后,竟也力压公皙瓒,说什么要表现一番。
“这种事也有人抢?”公皙瓒不悦道:“小仙吏,你怕是劲儿用错了地方。本仙君在下界时曾为她料理饮食数百年,你活都没活上这么多年岁吧?”
顾一念没料到这烟熏火烧的差事竟也成了抢手玩意,面带玩味地支颐笑望了一阵,徐徐开口:“不好劳烦上仙,便教我们玉山仙吏去做吧。”
闻如许一喜,微挑修眉,翩翩一礼:“定不叫玉山君失望。”
“有什么好得意的,劳碌命。”公皙瓒一声轻哼,拂袖坐下。
“你不劳碌?”顾一念笑意嫣然,调侃道:“你不劳碌,你和他争什么?”
公皙瓒闻言哽住,几息后略带阴阳地开口:“比不过玉山星君,您最劳碌,谁劳碌得过您啊。”
顾一念顿了顿,料想他果真是因为此事,好脾气道:“你也看到他的样子了,总不好真叫人死在眼前。”
公皙瓒蹙着眉,忧心道:“介时若见成效,就算他顾念旧情,妖族也不会轻易放你走。莫看那些蛇虎狐猴没个人样,个个实力都在妖皇之上,真豁出脸去举族设计你,只怕你连浮空云海都出不去,帝渊也未必会保你。”
顾一念不是看不清楚这些,她只是想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妄渡魔渊在陆上有西荒雷暴阻隔,若失控第一时间吞噬的必然是浮空云海,随后万八千年,由中天下至大陆,最终全界都无法幸免。岑厌之此举,虽是为了自己的名利地位,却也到底护佑了苍生万物,他们都是间接的获利者。她不会为这种被动的获利奉上一切报答,但适时帮上一把,让他多撑上一段时间,总是应该的。
况且,顾一念垂着眸子,淡淡道:“你又怎知,我保不了自己?”
公皙瓒一副不忍打击她的表情,欲言又止。顾一念摇头轻笑,没再理会。
闻如许急于表现,也果真有一手好厨艺。许是有了共同敌人的缘故,他与公皙瓒今日出离默契,添酒布菜,推杯换盏,将顾一念围在中间好个招待。
顾一念来者不拒,言笑晏晏,偏就是半点话也不肯透。只偶尔将潋滟的眸光瞥过闻如许的杯中,确认他是否偷偷饮酒。
闻如许耳尖微红,拖着凳子主动坐近了些,将杯盏放在近她的那侧,讨巧道:“玉山君放心,下官不会随意饮酒。否则,便叫我永远也入不得玉山君的眼。”
顾一念:“……”不喝酒你就入得了?
公皙瓒黑着脸,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内外交困,当真是内外交困。想断顾玉山的烂桃花,没有九条命都不够被气的。
谢屿眼观鼻,鼻观心,沉默陪坐用饭,一言不发。散场后却迟疑着低声唤住了她:“殿下……”
顾一念轻轻摆手,神色了然地朝他点了点头。散去后直至亥时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并于仙邸大门处留下禁制。
半刻之后,公皙瓒携闻如许掠步而出,仙力掩盖着气息,连一片树叶也未惊动。
行至仙邸正门,却叫禁制阻隔。
公皙瓒微微蹙眉,试图上手去解,却怎么也寻不到法门。他一面心惊于顾一念仙力的强大,一面也越发确认,她与妖龙之间定有什么事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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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寒泉雄竞 “玉山君,可还满……
〔哦豁,有福了。〕914在线吃瓜,说着风凉话。
岑厌之看看远处,看看近旁,面沉如水,咬牙恨声:“顾一念,你要鞭笞朕,还将此事告诉他们,欺人太甚!”
顾一念皱眉解释:“我没有……”
“对!”公皙瓒在看到流光的那一刻,便知是误会一场,但见岑厌之雪衣半透,明晃晃地勾引之姿,心中火气更甚,索性将错就错道:“就告诉我们怎么了,你们妖族向来玩的花,谁知你是不是乐在其中。”
闻如许酒意微醺,煞有介事道:“对本就心怀不轨之人,如何防备也不未过。”
岑厌之气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霍然起身,怒声道:“顾一念!”
顾一念:“……”
天杀的,我还一句话都没说,关我什么事啊。
一群男人整日里争来斗去扯头花,到头来黑锅全都叩给了她。
顾一念受不得这种委屈,当即收鞭,干脆道:“打不打,不打走了。”
岑厌之双拳紧握,闭目深吸了一口气。
“打。”
“不打。”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公皙瓒摇着玉扇,高大的身形完全挡在顾一念面前,啧啧道:“不就是清理下淤脉,我来就是。妖皇陛下还是坐下的好,身无二两肉,碍着我们星君的眼。”
这一句戳到了岑厌之的心窝子,他不再言语,冷哼着重新泡进寒泉。
平心而论,岑厌之身材生得极好,宽肩窄腰,修长劲瘦,肌肉线条紧致饱满,配上格外白皙的肤色,当得上一句佳人如玉。偏偏妖族向以高伟雄阔为美,外表素来是使他自卑之处。
岑厌之恨恨坐进泉中不再言语,公皙瓒得胜一般微勾唇角,挑眉看向顾一念。有人代劳何乐不为,她对此不甚在意,随意地让了让手,便搬了张椅子在寒泉边坐定。
闻如许神色微朦,有样学样,也向她讨了张小椅。
另一边,公皙瓒目露嫌弃,小心地解了外袍入水,一步步走到岑厌之身边。吝啬地伸出两指捏起他的手腕,公皙瓒居高临下道:“忍着点,本仙君治病,还没有痊愈身退的。”
顾一念默了默,不忍地撇开眼。公皙瓒出身医修世家,却是个出了名的狂人疯医,非疑难绝症不治,治疗手段激进奇诡,或是痛不欲生,或是保住性命,却留下些别的隐患。
这次也是如此,修长的指尖划破岑厌之腕上命脉,在鲜血激流而出之前,公皙瓒速度极快地探入一截棠枝,枝条逆着经脉而上,在玉白的肌肤下蜿蜒出狰狞虬结的凸起,手臂、胸膛,最终直探入丹田旁才停止。
岑厌之咬牙隐忍,额上青筋毕露。棠枝与人伴生,却到底不同于仙力,这样纯粹的异物入侵于他而言极为痛苦,于公皙瓒而言却无甚损伤,即便受到了排斥,大不了断枝撤身就是。
可岑厌之却到底隐忍住了,没有反击哪怕一下。公皙瓒缓了神色,心里赞他有几分骨气,不料只是略微放松的一瞬,魔气竟逆着棠枝而上,试图侵入他的体内。
双眸倏忽睁大,公皙瓒立即断掉这节旁枝,外溢的魔气却没有就此消失。顾一念眸光一凛,起身跃入寒泉将他拉到身后,单手握住仍深埋在岑厌之体内的断枝,雷元借棠枝入体,岑厌之的胸膛激烈起伏,终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沉痛的闷哼。
“忍着。”顾一念面不改色,平静地加大了仙力输出。说来奇异,有棠枝为媒介,仙力的输送变得十分轻易,即便没有神魂的交融也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排斥。
足足一刻钟的时间,棠枝所及的半边经脉终于被清理干净。顾一念擦了擦手,抽身退后,公皙瓒上手扯出棠枝,嫌弃地在寒泉中涮了几下,反手扔了回去。
“送你了,没事也清清你淤堵的脑袋。”
“多谢。”岑厌之长出了口气,低声道。
“哦?谢谁?”公皙瓒勾唇,挑衅道。
岑厌之缓缓睁开眼,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他的胸前。
“一两。”
“什么?”
视线向下错了两尺,岑厌之嗤笑:“半两。”
公皙瓒愣了几息,方才明白过来。哑然地张了张口,一张俊颜涨红不已,气怒至极。
他不是个能隐忍的性子,也不顾眼前人是自己刚刚费劲力气救下的病患,当即便展开玉扇出手。
扇面锋利的边缘止在喉边,岑厌之没躲,是顾一念为他拦了下来。
“他还没恢复,没必要。”她劝道。
岑厌之冷笑一声,犀利道:“人只有在被戳到痛处时才会跳脚破防,他生气,不过是因为事实如此。”
“你少说两句。”顾一念额角直跳,忍不住道。
妖族确实在体魄方面更具优势,尤其是公皙瓒追求风流之姿,着力保持优容的仪态,体态修长,流畅起伏的薄肌并不比久病的岑厌之宽厚上几分。
只是他这人颇有几分奇异的反骨,本身不以魁梧为美,但也绝不能接受比不过别人而遭嘲笑。偏偏岑厌之不依不饶,甚至借机夹带私货:“仙族的男人,实在是不堪一睹。顾一念,我实是不知你怎么下得去手。”
得,还开上地图炮了。
顾一念白了白眼,心中亦是不快,抬手分开二人,心中已不想再管这摊子乱事。毕竟生死有命,嘴贱无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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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下官贪心 我永远都不会背弃……
“你们,当朕是死的吗?”
岑厌之霍然起身,一道法光朝闻如许的方向悍然袭来。
顾一念身形微动,挡在他的身前拦下,仙力与仙力相撞,激起寒泉数尺,直叫近岸都结上薄薄一层浮冰。
公皙瓒出言相助,讽刺道:“怎么,比不过我们仙族就要发脾气,妖皇陛下好大的威风。”
闻如许躲在顾一念身后,不明所以地探头,微讶着上下打量了一番岑厌之的身形,竟是轻嗤一声,摇了摇头。
顾一念:“……”隔着袖子掐了身后人一把,她心中无奈,这种时候就别拱火了。
岑厌之眸色冷冽,自知动不得他,寒声道:“顾一念,我浮空云海容不下他。”
“好。”顾一念干脆道:“明天起,他不会再出现。”
“陛下好生养伤,我们先行告辞。”
袖中流光强行卷起醉酒的小仙吏,带着离开寒泉。公皙瓒亦得了她的眼色,不甘不愿地闭了口。
闻如许听闻自己要被禁足仙邸,尤为不快,小声道:“不就是泡泡池子?这么稀罕你的破池子,在里面待一夜好了。”
顾一念手下顿了顿,公皙瓒也是面露惊恐,连忙起身离开寒泉,生怕走的晚了自己也成为其中一员。
岑厌之眉头微蹙,不解其意,还没来得及问询便见几人已匆匆收整离去。
长叹一口气,他活动了两下冰冷僵滞的身体,起身向岸上而去。
扑通——
扑通——
扑通——
每一声都如一道重锤,远远砸在闻如许的心中。他醉意散了些许,紧张问道:“玉山君,下官可是为你添麻烦了?”
“没,好样的。”公皙瓒称赞道:“仙力低微了些,却很有胆识,没堕我仙族颜面。”
“那,我们跑什么?”小仙吏不解道。
落定在仙邸之上,公皙瓒放下心来,深沉道:“别管,人活一张脸,颜面争来了,旁的都不重要。”
顾一念额角直跳,简直忍不住想将两人捆起来,一起严刑拷打一顿。好好问问到底是谁,是哪个仙族需要这种颜面!
公皙瓒见势不对,结束了与闻如许短暂的友谊,拱手道了声“保重”,溜之大吉。
顾一念打量着毫无破坏痕迹的大门禁制,若有所思,〔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本领,几乎与神人的言出法随相类。〕
914猜测道:〔或许就是神人之法呢?世界趋于毁灭,如今只剩下帝渊一个神人。从前那些神人陨落,再入轮回时带上几分能力也不足为奇。〕
因着本就是神人的缘故,生不出灵根,无法再踏上道途,也属合理。回想起从前为闻人渊遍寻灵药的时光,顾一念神色复杂,幽幽轻叹了一声。
闻如许忽然慌了神,“星君莫气,往后都不饮酒了。”
顾一念不甚在意,道了声“随你”。忽然忆起白日里龙神祭时,魔雾翻腾之下现出了一点白光,顾一念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行回去,自寻了处临近魔渊的边缘蹲下身探看。
身旁,一个高大的身影同样蹲下身,沉默陪伴。在接收到她侧目而来的目光时,还识趣地竖起两指贴在自己唇上,示意不会胡言。
〔这迟来而无用的自知之明。〕914愤愤道。
顾一念没言语,半蹲在仙邸边缘,一道道向下扔着符箓,明光符、通雷符、驱魔符,魔雾如白日般激荡而起,露出其下一小点银白微光。
〔阿四,能看清楚吗?〕
914反应极快地拍照存储,浅蓝光屏在她面前放大,露出模糊不清的一块光团。
〔确实有东西,但魔雾还是太浓郁,或许龙神祭全部完成之后才能看清。〕
〔好吧。〕顾一念拍了拍手起身,想了想,又取出几件雷属性仙器激活扔了下去。
魔雾剧烈激荡,转瞬腾起至眼前,闻如许一惊,连忙上前护住她,高大的身躯整个挡在她的面前,双臂紧紧禁锢在腰侧,带着她向仙邸内连退数步。
顾一念怔了怔,失笑出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回头去看。那里,魔雾被雷光消解、吞噬,很快便平息了下来。即便是腾起最高的时候,也被仙邸的防御结界抵挡在外,无法侵入分毫。
闻如许见状松了口气,神情微赧,沉默着随她上前,继续细看魔渊下的变化。
914忽然道:〔你还记得他前天酒后说的话吗?〕
〔……〕顾一念顿了顿,神识迅速扫过魔渊下的状况,随即拉住闻如许,抽身便走。
不料,她堂堂上仙竟再度脚滑,而那道能将汹涌魔雾抵挡在外的结界,竟也在此刻失去了作用。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跌入深渊,微微放大的瞳孔中,是闻如许惊慌失措的面容。
识海中,914一字一顿道:〔若、相拥,则、坠入魔渊。〕
好家伙,还是个假言命题,逻辑十分严谨。若方才护着她后退算是相拥的话,那这一摔想来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顾一念闭上眼,静静等待着身体失控的时间结束。未曾想,一股巨力拉扯住她,闻如许将她牢牢护在怀中,反向垫在她身后。他臂上肌肉可怖地隆起,紧紧抓住仙邸边缘的一段树藤,将她向上托举,急道:“念念,快上去。”
顾一念怔怔地看着她,红唇微微翕动,一时竟有些无言。
“顾一念!你发什么呆?快!我撑不了多久。”闻如许惊惧交加,急切到口出斥责。
顾一念缓缓眨了下眼,感受到身体恢复控制,默默聚起仙力将二人共同托起。
双足稳稳落在地面,闻如许神情凝重,严肃地看向青石地砖,仿佛那里有什么未解之谜一般。
顾一念忍不住笑出声,初时掩唇低笑,后来越发肆意,背过身去笑得双肩轻颤。
身后传来懊丧地轻叹,衣料轻声窸窣,她肩头忽地一沉,腰间被轻轻揽住,沉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念念笑话我。”
耳尖微痒,她侧了侧首,避开他的气息,犹自含笑道:“若不是你,我也不会掉下去,一报还一报。”
闻如许低声抱怨:“谁会想要如此应验?”
静了一会,他将她转过身来,重新许愿:“若能得玉山君一吻,日日相拥也甘愿。”
呼吸急促了起来,他倾身而下,逐渐凑近。
顾一念眨了眨眼,目光中一片清明,不躲不闪,似乎只是冷静地等待结果,看看这次能否应验。
长睫几欲交错,近到仅余一丝,他却到底停了下来。
“是下官贪心了。”闻如许缓缓推开身子,声音如叹:“这样一等一的美事,上天定然不能允我。”
或许吧,顾一念心想,若他是从前的殒神,那便和她体内的雷灵根一样,皆是不合天意,被舍弃的一部分。
不过,他真的是殒神吗?时隔数千年再入轮回,点化升天,又恰恰好遇到她,一切都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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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龙性喜淫 你要我牺牲美色?……
“妙啊,妙啊!”公皙瓒捧腹大笑,难得地不顾形象,“顾玉山,还得是你,一箭双雕。”
哑女小如立在顾一念身旁布菜侍候,目光哀怨地扫向对面的绯衣仙君。
“哟,姑娘家的可别这么瞧我,不知道的还当仙君我负了你呢。”玉扇半遮面,只露出一双狡黠飞扬的狐狸眼,公皙瓒看热闹不嫌事大,犹自调笑:“今日的龙神祭,小如姑娘也要去吗?龙族最是花心,荤素不忌,你可别叫妖皇陛下瞧上了。”
顾一念垂眸喝着一碗瑶柱粥,淡声替他回答:“自是要去的,不然改头换面做什么。”
公皙瓒玩世不恭,却不是个蠢人,闻如许的可疑与奇异之处他亦是一清二楚,玩闹归玩闹,他绝不会放任这样的人独自待在仙邸。甚至,他隐隐有种感觉,这看似不起眼的小仙吏若当真发难,他们之中也唯有顾一念有一敌之力。
思及此,他干脆道:“男女授受不亲,今儿个本仙君就不带你玩了,你好好跟着玉山星君……”话说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你是只改了身形,还是……”
视线下落,满是狐疑地注视在某个不体面的地方。
闻如许忍无可忍,自袖中悍然掏出一瓶灵酒。
“……!”公皙瓒悚然一惊,起身便要去夺。
闻如许身形灵巧一转,竟是闪身躲到了顾一念的身后,神情有恃无恐,酒的来源不言自明。
公皙瓒满眼不可思议,质问道:“顾一念?!”
喊喊喊,整天什么破事都要喊她名字。眼馋人家仙器要喊,泡澡被闯要喊,看到一小瓶酒还要喊。一群男人整日里吵吵闹闹,她还没嫌烦,倒莫名被找麻烦。
顾一念额角直跳,愤然摔了瓷勺,回敬道:“公皙瓒!”
公皙瓒被这一嗓子喊愣了神,方才要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头。顾一念忍了这许多天,不是一句话就能消火的,喊完了这个,又轮到下一个:“小如?”
闻如许极富眼色,没等她转过头来便已收好了酒瓶,敛眉垂首一副恭顺样子,为她奉上新的调羹。
顾一念冷哼着接过,眉目再一转,视线所及之处,谢屿高抬粥碗,仰首喝了个干净,起身行礼:“臣去整备天兵。”
公皙瓒:“……”那几个天兵,有什么好整备的。
他终于觉察出几分不对,捋着桌沿想回去坐下,又觉得有些伤面子。思索片刻,索性在落座同时扬首,高姿态道:“今晚,本仙君就不和你去了,有昨日那截海棠枝,想来也够了。”
顾一念垂眸搅和着粥碗,没言语。碗内,瑶柱被吃了个大半,仅余半碗清粥。
公皙瓒瞧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砂锅。不料,闻如许小跑着抢先端走,抱在怀里将瑶柱一颗颗挑进她碗内,又殷勤地送上虾饺、酥皮挞,完整地侍候了一餐,愣是没给他留下一点发挥的余地。
公皙瓒佯装无事地摇着玉扇,视线定定看向园中,面前忽然被放了一碗灵茶,这次,他连轻哼都没敢,迫不及待地接过了台阶,边喝着茶,边继续先前未尽的话语:“你说,妖族真的只有岑厌之一条小龙了吗?”
这也正是顾一念怀疑的事情,岑厌之飞升满打满算都不足四百年,在他到来之前,这些妖族又是如何维持浮空云海不陷落的?
“龙族有何特性?”顾一念反是问道。
公皙瓒沉吟片刻,道出普遍认同的一种说法:“龙性喜淫,好色。”
顾一念微微挑眉,摊手向他示意。
公皙瓒大惊:“你要我牺牲美色?”
“……”顾一念咬牙:“我要你配些药去试。”
公皙瓒:“……”
二人面面相觑,足足静默了好几息,公皙瓒轻咳一声,找补道:“你知我学的不是寻常医术,况且妖族与人族的身体构造大为不同,效果未必好。”
顾一念坚持道:“总要试试的,我也会再问问岑厌之,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与我们是站在一起的。”
**
白日,龙神祭照常举行。
一切祭仪皆与昨日一般无二,唯独鼓乐越发激昂,弦音越发嘲哳,声声凄厉难闻。
岑厌之今日一袭烟色纱衣,将肤色衬得愈发苍白,神色倒比昨日要轻松许多,在云海中腾空舞动之时,降下的银辉也更加明亮繁密。
妖族众长老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射过来,打量、算计、贪婪,皆有之。
顾一念恍若未觉,与公皙瓒一人一把躺椅,悠闲地偏安一隅,身旁,哑女小如殷勤地捶肩捏腿,送上灵茶。
公皙瓒轻摇玉扇,闲谈道:“昨日素衣,今日烟色,明日,怕不是玄色?”
由素白到玄黑,明白昭彰地显示了妖族以龙神为祭,转化魔雾,安抚魔渊的过程。
“生死有命,皆是个人的选择。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顾一念懒懒道。
他们都看得出来,岑厌之对妖族确实有几分掌控力。他很贪心,也很大胆,刚刚飞升的小妖仙,便敢用性命去赌,看自己能否在生命耗尽前彻底掌控妖族,找到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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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鞭笞妖皇 “顾一念,适可而……
长鞭利落破空,裹挟着灼人的电光,威势赫赫,落在皮肉上时,还伴随着焦灼的嘶嘶声。雷元顺着绽开的皮肉侵入,在他的四肢百骸中狂乱游走,损伤肌体的同时,也将墨色的魔雾清扫一空。
伴随着淤脉的畅通,岑厌之与生俱来的疗愈再生之力也逐渐恢复,几乎是长鞭移开的瞬间,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
顾一念放下心来,出手愈发狠厉。水中,宽阔的背肌紧绷,每一寸肌肤都写满了隐忍与克制。血珠顺着脊背鲜明的肌理起伏、落下,在冰冷的寒泉中保持着滴落的姿态,妖冶如同彼岸,几息之后方才散去。
岑厌之紧咬着唇,连一声轻哼都未溢出。顾一念却清楚,在他们未曾察觉的角落,定然有另一个混血龙族在偷偷关注着这里。他们想要知道他如何清除体内魔障,想知道同样的方法能否用到自己身上。或许有了这方法,他们便能取而代之,坐上妖皇的位置。
龙神祭上妖心浮动,连他们这群远踞云海边缘的仙族都看得分明,岑厌之只会更加明了。
进门点名“相好”与“侍女”,摆明了是依附于她的无用之人。
先前对公皙瓒的棠枝汲汲渴求,不远万里去中天与之一战,如今却束之高阁,还打上了种族专属禁制。浮空云海或许还有其他龙脉,但混合着龙族与鲛人血脉的,独独只他一人。即是说,除了岑厌之,妖族再无人知晓里面有什么。
这条小龙恩怨分明,从来坦荡,或许这一次,她仍旧可以信任他。
三百鞭毕,顾一念收起流光,随意问道:“龙神祭十年一次?若有需要,十年后本君再来助你几鞭。”
“……百年。”岑厌之咬牙道:“顾一念,你真是生怕我不死。”
百年一度,三次龙神祭几乎已要了他的命,她竟还要缩短十分之九。
顾一念微眯眼眸,看向系统锁定的神识波动方向,口中调笑:“实在是妖皇陛下这身皮肉太好,足足百年不得见,我和我的流光都会想念。”
“千不该万不该,陛下不该想用妖后之位绑住我,若你愿来天宫入赘,本君倒是欢迎得很。”她一面说着,一面倾身挑起他的下颌,花窗灯影之上,两道身形影影绰绰,大幅重合。
远处有极轻的响动,通过914的监控系统传输过来,顾一念微松了口气,撑着他肩膀起身,不甚在意的道了声“失礼”。
岑厌之闭目轻喘,明知缘由却还是忍不住红了耳尖,咬牙道:“顾一念,适可而止。”
顾一念挑了挑眉,识趣地退后两步,低声问道:“你确定,整个浮空云海只有你一个龙族吗?”
岑厌之眸中没有丝毫惊异,静静反问:“有又如何?”
他只是个血脉不纯的半血龙族,未必比那些隐藏血脉的长老们等级更高,既无甄别之法,也没有能力威逼。
“自然是要找出来。”顾一念直入正题:“你父亲是纯血龙族,以你的了解,龙族有何特性?”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久到顾一念以为她不会得到回应时,岑厌之一声长叹,艰难道:“龙性喜淫,好色。”
“就没别的了吗?”顾一念蹙眉,狐疑的目光打量过他:“那你是怎么回事?”
岑厌之在某些方面意外的纯情固执,若她没记错的话,他应当还是个小处龙。
“顾一念!”岑厌之恼羞成怒,霍然起身,□□的胸膛急剧起伏,从耳畔、颈侧到胸前都泛上了细微的薄红。眸光沉沉,潜藏着汹涌的暗流与深沉的克制,声线危险道:“人与兽的交界,是妖。”
“……”顾一念当即认怂,干脆道:“告辞,我们都再想想。”
门外忽然传来骚动。
“陛下!”
“发狂了,古猿长老发狂了!”
“巨鹿长老也发狂了!”
“还有……”一连串的名字报进来,末了是嫌犯特征:“是两个黑衣人,看身形一男一女,应是仙族。”
岑厌之微眯眼眸,再度沉声:“顾、一、念!”
又喊名字,真是够了。
理不直气也壮,顾一念低声回敬:“岑厌之!”
冷冷剐了她一眼,岑厌之披衣而出,带领妖侍去处理乱局。
顾一念冷静凝视着地砖间的缝隙,直至门外彻底安静下来,方才小心掐诀隐身,逾墙而走,去寻那被抓包的两个倒霉蛋。
**
浮空云海亮如白昼,众妖或持明火,或亮灵珠,格外性急的,甚至腾空而起,于半空中口吐妖火,瞬息便照亮了整片区域,势必叫那两个黑衣人无所遁形。
“滚开!”一满头花枝的红衣男子投石击向空中,怒道:“放这么大的火,别妖不活了吗?”
白羽巨鸟不甘示弱,于空中射下羽刺,反击道:“该滚的是你,花精树妖俱在城西,跑我们羽族地盘上晃荡什么?烧死活该!”
红衣男子一哽,面色青白不定,冷哼一声拂袖便走,身后,一个满头黄花的小女妖衣衫不整,急急跟随。
“呸!”巨鸟不屑唾声,“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做这种事,整个浮空云海就属你们花精最浪!”
又搜寻了半晌,他忽觉不对:“那是海棠吧?城西何时有了海棠大妖……一男一女,不好!”
众妖得信,纷纷涌向城西,原本宁静祥和无人遭殃的净土瞬间变得鸡飞狗跳,一片沸腾。
倏忽空荡下来的羽族领地上,公皙瓒换回黑衣,紧贴墙壁悄悄探了探头,回身比了个手势。闻如许焦灼地整理衣物,无暇他顾,天知道他一晚换了多少衣物与身份,没有仙法辅助,累到几乎手抖。
他们今夜探查了许多族群,唯独放过了羽族与木族,羽族多为火属,与龙族天生不合,而木族极为排他,几乎不会与其他族人通婚。
公皙瓒其人,很是有几分疯癫,从不畏惧冒险,亦鲜少考虑后果。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极致,从事先拉上闻如许,又带了数坛灵酒便可见一斑。
数个长老接连发狂,他却带着闻如许不退反进,屡次变换身份、更换场地,继续兴风作浪。期间不用仙器,不施仙法,全凭装扮与演技,即便被妖族捕捉到了身形衣着,最多也只能说上一句“疑似仙族”。
“还剩两个。”公皙瓒微勾唇角,眼神中不见丝毫惧色,兴味盎然。
闻如许整理衣摆的动作一顿,不可思议道:“云虎、灵狐?”
“自然。”公皙瓒满目期许,笑意愈深。
鳞族兽族皆已探尽,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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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玉山之怒 称你一声星君,还……
反手关上身后大门,顾一念微眯眼眸,唤道:“闻如许?”
另一个她连连点头,起身相迎。
顾一念侧身躲过,一面指挥914将能量检测功能展开到最大,一面低声嘀咕:“傻里傻气,一看就是。”
闻如许:“……”我还在这呢。
来不及细问,顾一念检查过他身周仙器,将其尽数调整到被动防御状态,而后一指寒泉,言简意赅:“憋气,能憋多久憋多久。”
大批妖兵迫近此处,她无法保证他们不入内,只能让他们查验完再赶出去。
〔!!〕914震惊道:〔不给个避水法器吗?〕
〔妖兵不是傻的,仙力波动不会看不出来。〕顾一念一边检查殿内其他事物,一边回道。
〔……那你好歹,跟他说一下计划啊。〕914心惊肉跳,〔他能配合好吗?又能憋住多久?〕
闻如许却不需要任何解释,屏住呼吸,动作轻缓地潜入寒泉,没有一丝犹疑。
〔能憋多久憋多久,就算忍不住出来了又怎样,打出去就是。〕
顾一念不以为意,随口回着。眼见淡蓝光屏上的标记已到了近前,她索性直接开门,抱臂侧倚门边,挑眉道:“吵什么呢?你们妖族今夜乐子可真多,怎么,连妖皇寝宫也保不住?”
来者不善,浩浩荡荡足有数十妖。领头的自称白狼,领将军衔,除却狼耳外,一身皆为人形,显然妖力与地位都不低。其下带着一狼尾、一豺首两个队长,各领三十妖兵,气势汹汹陈兵庭中。
“星君容禀,今夜浮空云海生乱,妖侍来报,说此处有可疑之人。”白狼将军话说的客气,腰背却挺得笔直,一面说一面挥手,豺狼二队长领兵出动,越过顾一念径直入殿。
“哎!”顾一念虚拦了下,见他们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甚至狼尾队长还对她亮出了尖牙,怒极反笑。
顾一念任由他们入内,好整以暇地抽出流光,轻抚淡问:“你们是哪个长老手下的?妖皇寝殿也能说搜就搜,未免也太没规矩了。”
言语间,十几个妖兵已然将偏殿搜过一轮。这里本就专为压制魔雾而设,殿内空空荡荡,绕过一道四條折屏,便是一览无余的寒泉、灵阵,水面平静无任何波动,寒气逼人,轻易无法靠近。
豺狼两个小队长很快出来回禀:“将军,没有第二个。”
“什么第二个?”顾一念蹙眉甩了甩鞭,不耐道:“本君问你话呢,小白狼。”
“玉山星君,方才妖侍来报,称偏殿进了两个您……方便的话,可否叫我等搜寻一下星君的芥子空间?”白狼态度恭谨,要求却相当无理。
仙族善炼器者,所开辟的芥子空间无物不装,几乎相当于一方独立的世界。那日接风宴上一闹,人人皆知顾一念极善炼器,仅仅是被动触发的防御反击之术,便能将各族长老冲得七零八落。那么,拥有能藏活人的芥子空间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搜我的芥子空间?”顾一念眉头微挑,几乎要被他气笑,“你们好大的威风,妖皇尚且恭恭敬敬,请我来救命治伤,你们倒好,随意进出妖皇寝殿,还要搜他救命恩人的芥子空间。”
“岑厌之就是这么教你们做事的?”
毫不客气地直呼妖皇名讳,顾一念眉眼带煞,抬手轻轻一挥,众妖即刻被击退丈余,东倒西歪散倒在庭中。
屋内,寒泉中一道身影抓紧时间,借着雷声响动之机,出水轻轻喘息,随后又深潜回去。水底泛起细微的气泡,与顾一念一般无二的面容上竟带着几分笑意。
“掉脸子甩鞭子”、“只管扔雷,扬着下巴哼几声”,那小海棠所言的确不虚,不过,这一切皆是因为身后有想要守护之人。
白狼将军起身行了一礼,硬着头皮道:“今夜云海生乱,星君见谅……”
“不见谅!”美目一横,顾一念怒声打断,斥道:“浮空云海那么多妖做什么吃的,自家地盘都能生乱?要不是你们,本君早就诊治完回去睡觉了,还在这要打要搜,受你们的闲气?”
“少废话!”狼尾队长呵斥道:“这本就是我们妖族的地盘,搜不搜轮得到你一个仙族说话?今夜作乱的本就疑似仙族,作为仙族使团之首,你逃不了干系。”
“就是!就是!”一旁的豺首队长附和道:“称你一声星君,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疑似?”顾一念一声冷哼,流光一甩,霹雳乍现,那出言不逊的狼尾队长立即横飞三丈余远,口吐鲜血,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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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我有一计 给他们一点小小……
“本君小睡一会儿,除了岑厌之,都别来烦我。”
余下的妖侍颤声称“是”,大门在眼前合拢,花窗灯影朦胧,隐见一身形窈窕的女子将身倚在榻上,支颐小憩。几息后,似是不满灵珠过于明亮,素手随意扬了扬,殿内瞬息陷入黑寂,人影也随之消失。
月色透过窗格,清清浅浅地映进,洒落一地银辉。闻如许小心避开光亮,在一片沉寂中缓缓出水,悄无声息地踱上岸来。
寒泉并未使他狼狈,他唇边噙着笑意,乌瞳温润,竟带着几分暖意。殿内太静,方才庭中的响动毫无保留的传进。闻如许听着听着,想起公皙瓒那句“掉脸子甩鞭子”竟当真应验,忍不住有些哭笑不得。
他的三世,她的一生,数千年倏忽而过,在他没来得及参与的时间里,她从一个任性娇蛮的公主,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上仙。
“你还有脸笑?”顾一念气犹未消,斜睨着瞥了他一眼,轻哼道:“扮我就扮成这副模样?满脸傻笑,一看就不聪明。”
闻如许笑意不改,温声道:“下官一见玉山君便满心欢喜,情难自禁。”
顾一念神色莫名,若有所思道:“我对你有些改观了。”
闻如许眸光一亮,面露欣喜,只是唇角还没来得及笑开,便听得她下一句:“你应当是因为德行出众而得点化的。”
艰难咽下已到嘴边的话语,闻如许神色复杂,耗尽毕生的勇气也没敢问,是不是在她心中,他已彻底失去了智力。
“今夜如何?你为何会来这里?”
闻如许定了定神,徐徐讲述起这一夜的离奇经历,末了道出最为重要的信息:“妖族原身不同,适用的药物也不同。因此,公皙仙君使用了魔雾作为主药。”
“魔雾入药?”静默片刻,顾一念不由感叹:“不愧是他。”
魔雾是一切妄念的集合,用它来勾起内心深处的渴望再合适不过,辅以使人烦躁的药物,心烦意乱之时妖性中本能的向往便会加倍迸发。
天性喜水的会不顾一切冲进水中,天性喜食的会急不可耐暴饮暴食,而一贯被认为是龙族最大特性的欲念也会无限放大,任凭平日里修身养性,掩藏的再好也无用。
“不过,除却发狂伤人外,诸位长老无一位显示出龙性。”闻如许微叹,无奈道:“公皙仙君不相信这个结果,索性加倍释放,想直接试出谁能如妖皇一般吸收、净化魔雾。”
毕竟,找到龙族就是为了分担岑厌之安抚魔渊的重任,只消满足这个条件,究竟混有何种血脉也就不重要了。
顾一念神色平静,客观道:“此法极妙,唯独就是狠辣了些。”
那些确实没有龙族血脉的长老,凭空遭受魔雾侵蚀,只能在长久的时间里缓慢恢复,更有甚者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再恢复。
她不是没有想到这个法子,只是将其放在了更加靠后的位置,想要试过温和手段后再去使用。没成想,公皙瓒兼具狠绝与聪慧,竟是一刻都不歇,连夜就把各色招数都用了个尽。
闻如许神色复杂,语带探究:“玉山君也认同这种方法吗?”
浮空云海整夜动乱,发狂的皆是各族大妖长老,阻拦不及受伤甚至身死的妖侍妖兵皆有之。
顾一念略略垂眸,昏暗中神色不明,并未直接回应:“浮空云海陷落不是一族之祸,若众妖能通力合作、轮流主祭,则各族都能有喘息之机。”
可他们偏偏要明哲保身,把一条刚刚飞升的小龙捧上妖皇之位,以权势诱之,以威势迫之,叫他一人独自承受所有。
岑厌之飞升不过三百余年,那些大妖寿数皆以千计,小妖也鲜有三百岁以下的幼体,整个浮空云海,即便不是龙脉,也定然瞧见过从前的龙族大妖是如何镇压魔渊的。
“岑厌之固然贪图权势地位,那些妖族也未见得无辜,皆是个人选择罢了。”
一语淡淡揭过,顾一念不再提及此事,转笑赞道:“众长老发狂,即刻便会惊动族中守卫,你们竟能在探查的同时还全身而退,实是惊人。”
闻如许静默许久,弱声回道:“逃跑已是不易,公皙仙君说,他没功夫细看,让您想想办法,找出能净化魔雾之妖。”
顾一念:“……?”
好家伙,在这等着我呢。
顾一念头疼不已,只管挖坑不管埋,公皙瓒着实给她留了个大难题。
那些大妖一个赛一个的精明,今夜又分外混乱,甭管真假,只消称病不出拖上几日,龙神祭过后他们自然会离去,介时,便又是岑厌之独自一个面对偌大妖族了。
“妖族上下并非铁桶一个,各族恩怨颇多,若今夜公皙仙君能够重创云虎灵狐二长老,妖皇便有机会打开局面,逐个探查清楚龙脉,而后合纵连横,在浮空云海布下属于自己的势力。”闻如许冷静分析。
黑暗中,两双同样清亮的眸子沉默对视,一挑眉质问,一尴尬住口。
“哈哈,就当我没说。”闻如许移开视线。
即便是顾一念也没有把握同时重伤二人,更何况以她的身份若公开出手,几乎相当于两族宣战。
讨论陷入僵局,914犹豫许久,认真开口:〔宿主,我有一计。〕
〔哦?说来听听。〕顾一念随意道。
914没有立即讲出,反而自省了起来:〔相伴三千年,系统只给宿主提供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辅助功能。自从来到天界,天道数据库封锁,系统也越发没用。〕
顾一念些许动容,安慰道:〔别这么说,你在就很好了。〕
914陪伴她从入道到飞升,与她亦师亦友,如同家人一般。顾一念简直无法想象,若是没有遇到914,她的一生该多么无趣又艰辛。
914轻叹一声,正色道:〔魔雾毕竟难以控制,龙性喜淫,这正是我所擅长的领域,宿主,请开启全部数据库,放开系统权限,让本统给他们一点小小的颜色震撼。介时,是何血统不言自明!〕
顾一念起身的动作一顿,眼前阵阵发黑,简直不敢想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她连忙劝阻:〔杀鸡焉用牛刀?阿四不要冲动,事情还没到那种地步。〕
914落寞道:〔我也是想给宿主出一份力。〕
〔阿四实力强大,不该用在这种小事上,再等等,一定会有更大的舞台任你施展。〕顾一念勉强安慰着,心中却想,除非世界毁灭,她再也不用面对第二日的流言蜚语,否则绝不能轻易放914出手。
时间差不多了,她方才只是威慑白狼一番,浮空云海一片混乱,岑厌之不会急着来见她,即便要质问,也只会留到明日。
公皙瓒那头应当已进入尾声,顾一念闭目调整了一下心绪,继续起身盏灯,随时准备策应。
方才行了两步,庭中传来妖侍行礼声,口唤陛下。
〔乱象未平,他居然提前回来了?〕顾一念蹙眉,颇感奇异。
摆手叫闻如许藏到折屏后,殿门推开,她依旧坐回原先的位置,佯装惺忪地抬首,语调懒散:“回来了?”
“你唤我,自是要回的。”岑厌之反手关上门,带着一身月色清寒,于一片黑暗中沉默落座在仙人榻的另一侧。
“念念。”无意义地唤了一声,却没有下文。他声线疲惫,罕见地流露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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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朕的龙尾 怎么了,怪我咯……
〔不是,他什么时候来的?〕
感慨尽散,唯余满头问号,顾一念对914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质疑。
〔在小白龙第一次喊你念念的时候。〕914沧桑道:〔他喝酒了,我提醒你了,没有用,听不到。〕
第一次喊她?那岂不是岑厌之刚一坐下,闻如许就迫不及待地插进了中间。
全程旁听,一言不发,两头出力,真是个沉默的英雄。
好在岑厌之向来心高,性子要强,脆弱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收拢了情绪起身,甚至还因赧然而主动坐远了一尺,不好意思地递来一方锦帕,声线中犹带鼻音:“抱歉,你……衣裳湿了。”
闻如许不为所动,目光仍旧款款地凝望着她,顾一念硬着头皮直起身,越过他去接,反手为他胡乱擦了擦颈侧。
时间紧迫,她不得不出言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公皙用魔雾混合躁狂之药,试探诸位长老是否身具龙族血脉,你方才可有见到他们?”
岑厌之闻言亦正了神色:“只见到了古猿长老,我可以确定,他并非龙族。”
“这等浓度的魔雾对龙族无甚影响,古猿性情急躁,也只是发疯砸了些东西。”他咬了咬牙,恨恨道:“古猿的实力在二十四族中位数前列,旁的长老打人毁物、甚至虐杀小妖,场面闹得盛大,却早早平息,回了寝宫休息,必有蹊跷。”
那些与他敌对的长老尚且可以说是防备心重,强撑不愿露面,但除却古猿个个如此,其中甚至还有早已臣服于他的族群,实是令人心寒。
“你可有为古猿长老净化魔雾?”顾一念敏锐察觉到了破局的契机。
“自然。”岑厌之冷然一笑,与她想到了一处:“古猿性情冲动,却实力强大,当有大用。”
“自我飞升三百余年,浮空云海新生小妖寥寥,千岁以下的妖维持人形都困难,连下界妖族都比不上。我早有怀疑,从前净化魔雾的代价,被长老们转嫁给了他们。今日亲眼见到古猿吸入魔雾后发狂,魔雾淤堵处显出猴毛,更加确认了这点。”
“猴族乃是群居,最喜族群壮大,极为护短爱幼,我先前便多次听说他为此烦恼,若能坐实是云虎灵狐所为,古猿必将与其反目,入我麾下。”
顾一念想起接风宴上古猿对小猴妖的爱护,确是如此,补充道:“还有许多其他群居妖族,即便长老身具龙族血脉,中层乃至下层小妖联合起来,也将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我有一计。”坐在中间的闻如许忽然道。
914珠玉在前,乍然听见这熟悉的四字,顾一念颇有些心惊肉跳。幸好闻如许根正苗红,是有大才德而得点化的仙吏,没有涉湟的爱好。
那道与顾一念一模一样的声线,流水般悦耳,以她的口吻道出:“今夜白狼将军率兵闯入偏殿,叫我打了出去,麾下豺首、狼尾两个小队长伤的尤重,雷元入体。”
“毕竟是外族所伤,并且,我与你先前并不和睦。我们走后,陛下可去狼族慰问,为他疗伤,暗度妖力,助他化形成人,点明雷元对清除魔雾淤堵的功效,适时表达困惑。”
岑厌之亦是聪明人,无需尽数言明便已想到。狼族向来团结,天狼长老若非龙族,定然会追问下去,求请妖皇,让顾一念出手。反之,若不闻不问,随意糊弄了去,便可坐实他的血脉问题。
狼族亦是群居大族,天狼长老座下大妖不在少数,今日为首的白狼将军妖力便很是深厚,除却一双狼耳,通身皆为人形。是以,无论天狼长老是何血脉,这一计都稳赚不赔。一则,有白狼这样的中层带头,狼族实力不弱,可堪一用;二则,消息传出,古猿审视自家,必将主动向岑厌之示好求助,其余各族观望过后,也将做出选择。
“妙极,只是……”岑厌之语带问询,没有顾一念出手,便无法为众妖清理淤脉,一切都无从谈起。
这次,顾一念亲自回答:“不必担心,我会帮你。”
岑厌之朗然一笑:“等下,朕亲自送你那两个朋友出去。”
“好。”顾一念亦轻笑回应。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一大二小三拳相碰,岑厌之僵住片刻,狐疑盏灯。面前,两个顾一念并肩而坐,一仰头望天,一心虚垂首,瞬息便分辨出了真伪。
“顾、一、念!”
又喊,又喊。
顾一念心中无奈,硬着头皮劝解:“不是说要送他们出去吗,已经来了一半,省的去找了。”
岑厌之握拳不语,观二人坐位,他方才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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