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gir也可以是万人迷吗?》 尼普尔女王赞歌 芦苇女神宁伽尔抚摸着肚子,又是喜悦,又是不安。 作为神明,她的孕育时间似乎显得有些过于漫长了——说是漫长,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参照,世界上女神的数量不算少,但是拥有生育权能的却并不多,自原初的南缪女神陨落之后再无后继,新神诞生的方式也往往是通过神力创造或由南缪女神残留的神力自然诞生,是以许多神明知母不知父,知父不知母,或有许多父父母母,毕竟这种造神方法是很消耗神力的,除了少数大神外,更多神明会选择三三两两地合作。 宁伽尔自然也不是生育女神,她的受孕备受关注,但受关注的原因却是因为这是神王恩利尔和深渊的恩基长子长女结姻以来的初胎,众神自然而然地认为正在孕育的男神或女神是这对夫妇神力交融创造的产物,只有少数几位大神知道个中内情。 芦苇女神孕育的是双生子,神界的双子并不多,但只要神力充足或只求量不求质,想要创造双子乃至多胎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南纳和宁伽尔确确实实只创造了一个神胎没有错。 身为孩子祖父的恩利尔和恩基自不必说,就连一向不理世事的所有伟大神明之父安也对此事很是关心,他的解释是因为掌管爱欲与生殖的新神凭着自己的意愿选择了她作为母神,这毫无疑问是好事。 但宁伽尔知道这或许只是父神安美化了用以安慰她的说法,身为当事人,她这一胎是怎么回事她自然知晓。 自从南缪女神陨落以来——宇宙三联神诞生没有多久她就自行陨落,以自身创造了天地万物,留给丈夫安的就只有诞生她的混沌之海。 安也知道南缪回归原初是大势所趋,是为了世界稳定不得不进行的一环,新生的世界过于脆弱,无法容纳这位创世神的存在,如果不主动进行自我封印,那么由她所创造的一切必然会因她的存在本身而崩坏。 或许在遥远的未来,世界变得稳定而坚固的时候,寰宇才能够诞生出能够让创世神自如行动的条件来吧,甚至不需要多长时间,只要南缪用己身补益天地,那么世间立刻就会升级牢固起来,但前者需要长时间演化,后者又需要她的牺牲,而她的牺牲显然不会使她本身受益。 最后她选择了后者。 既然都是要离开,那么能够在离开前多创造一些价值也是好的,同样是长眠,封印并不比归源优到哪里去……至少她是这样想的。 南缪自瀛海诞生神格,孕育众神,功成名就之后又回归瀛海,甚至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就连那仅剩的“南缪”之海也会随着漫长的时间流逝彻底消散。 没有神智的瀛海,对于安来说也不过就是水罢了。 最终,他也只能以自身神力创造出一棵树,引南缪之海灌溉,又用自身神力和精血滋养,最终凝结出一颗果实。 要说为什么这么做,其实安也说不准,虽然他也称得上是位初始神,但也承受不了创世神的神力和法则,事实上,这枚倾注了他诸多心血的神果最终并不能回归他本身,能不能诞生出有灵智的生命也是说不准的事。 事情的转折是在一场宴会上。 月神南纳的新婚妻子宁伽尔受孕,为了庆祝月亮最初的神胎落成,当时的诸神理所应当要举行宴会。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不如想象中的那般顺利。 席间,不胜酒力的宁伽尔很快便暂时离席,本来想着的只是稍微休息一会儿,然而半迷蒙半清醒之间却感受到了一股无与伦比的吸引力,牵引着她一直走进了安神的花园。 那是已经临近成熟的神之果散发出的气息,即使是大神也轻易不能抵抗,更何况才刚刚凭借婚姻关系晋升中上流神明的宁伽尔。 神果似乎也感受到了相适的气息的靠近,直接从枝头落了下来,掉到宁伽尔的手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似乎就显得相当顺理成章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安也不由得吃了一惊,他倒没有什么想要追究的意思,毕竟他自己也明白,神果将近成熟时散发出的气息对于普通神来说几乎是无可抵抗的,说到底也是他的失误,没有将花园设上结界保护。 更重要的是,那同时蕴含了创世神和神王法则——甚至于权能和神格的果实也是没有办法被某一个神吸收的,即便是吞下去了,也只能是成为一个稍微特殊一点的容器罢了,本该如此。 然而,宁伽尔的特殊情况也是一目了然的——她腹中的神胎由一个变成两个了。 那多出来的一个毫无疑问是由神果化身而成的,这也是令安困惑的地方。 神果虽然特殊而超然,但是并没有——也不太可能衍生出高等灵智,南缪之海抹消了这一可能性,它最多只能是有一些神圣生物的本能而已,本来是不会作为神诞生的。 不过,既然事实如此,而且也称得上是一件可喜的事情,甚至比他原本想到的结果还要好得多,那么便没有必要深究,既然宁伽尔腹中的神子是因为他与南缪神权交融诞生的,那么毫无疑问是他和南缪的孩子。 思及此,他对于这孩子的诞生也不由期待了起来,自妻子离去之后便一直沉寂的心中也不由浮现出全新的、属于一个父亲的喜悦之情。 安身为两位神王之一,所有伊吉吉诸神之父,从不缺乏神子神孙,但像这样希冀一个孩子到来还是第一次。 然而他所困惑的,却也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安神的思虑并没有偏差,本来神果的生长育成正如他一开始所预料的一样——祂虽然幻化出了身躯,本身却并不能衍生出灵智,但祂作为神圣生物的本能驱使着祂从遥远时空中牵引了一个备受世界宠爱的特殊存在的魂灵融入自己这副躯体,如果用更大众一点的名词来定义,那被牵引来的正是命运之子。 身为命运之子的女孩是并盛町的沢田穹,然而她却并没有穿越成神一步登天的喜悦,刚刚年满五岁的她在此之前从没有离开过母亲奈奈的怀抱,一直在并盛小町中过着普通的生活,神的身份对她的吸引力甚至不如柜子里的一罐玻璃糖,现下她从沉睡中醒来,却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全然陌生的、光芒万丈却依旧不见天日的环境中,虽然不能确定其他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是什么反应,但对于被迫困在这样一个狭小空间里的穹来说,她最直接的反应就是立刻哭起来。 “你在哭吗?”一道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有谁伸出手抱住了她。 “不要再落泪了,我的半身,如果从你的眼中掉下泪水,我也会随之溺亡。” 出声的是另一个神胎,月神夫妇用双方神力融合创造出的神明乌图,他是被妹妹的恐惧和不安唤醒的。 虽然他也才形成没有几天,而且之前一直在沉睡,但是显然,作为真正的神之子,他的神智已然成熟了。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他能感觉到他的双生妹妹灵与肉的不稳定,于是他用神识与妹妹交流,安慰她,使她的心平静下来,又用神力帮她梳理,终于她的情况好的多了。 “哥哥。” 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称呼对方,她从未见过他,对他很陌生,但却无端地觉得对方非常亲切,于是她还是顺从本心这样叫了,并且依恋地将他抱紧。 “我就在这里,你的身边,无论你什么时候想要呼唤我,我都会予以应答。” 回应她的是乌图的柔和的声音,于是穹暂且安心下来。 多亏了乌图的安抚,穹很快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虽然不时心中还是会有不安,但是比起最开始的时候要好的多了,更何况每当她感到忧虑害怕时,哥哥都会安慰她。 就在穹对周围的一切逐渐加深理解之际,时光悄然流逝——或许现在还不能这样说,显然这个时代还未曾诞生时间的定义,在这原初的时代,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昏暗之中,唯有月亮的清辉照耀天地,但是现在确实和穹刚刚来到这里时不一样了,她已经足够成熟,到了能够出生的时候了,表露于外在的征兆就是她终于能够在无边辉光中看清一直和自己相拥的“哥哥”的面貌了。 乌图有着金色的头发的红色的双眼,这个配色是身为东亚女孩的穹几乎从未见到的,只除了在照片里看到的她应该叫对方“爸爸”的那个人,他也是金色的头发,不过他的眼睛和她一样是茶色的。 这样想着的穹,忽然在乌图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同样拥有着金色的头发,还有蓝色的眼睛,但是在过去她记得自己明明就和妈妈一样是茶色的头发和双眼。 穹没有困惑多久,就把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比起刚来的那一会儿,她现在已经很少回想起过去的事了,开始好奇起这全新的环境,之前她以为四周亮得惊人的空间就是全部,但在逐渐接受现实之后,她终于后知后觉地觉醒自己作为神的先天优势。 比如说现在,即使亮光笼罩,她也依然能够自如地睁开眼,能够看得清自己和乌图的容貌,她的脑海中多了很多概念,按照常理来说,那些并不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能够理解的,但穹仍然很顺畅地理解并接受了它们,她也能够听见外面的声音,看见外面的世界。 就比如说现在,外面就正有人在说话。 “因主之种,光明之种,在我腹中,②我将诞下照耀天地的圣火,我将诞下燃烧苍穹,普照大地的圣火——太阳与明星之种在我腹中长成,现在到了应当成熟的时候了。” 宁伽尔背靠弯月,站在闪耀的山峦之上,高声向诸神万物宣告道。 随着她话音刚落,她所在的地方忽然光芒大盛,将她笼罩,然后这光芒渐渐消退了,作为女神,她的腹部并未因为孕育新生命而隆凸,因此也看不出来她有什么变化,但是此时的她显然已经完成了生产,在月亮的两旁出现两个新生的天体,每个天体之前都站着一位新生的神。 毫无疑问,那正是穹和乌图。 尼普尔女王赞歌 在新神命名的问题上,几位认为自己有资格参与命名的神明起了争执。 乌图的名字自然不用操心,他是南纳与宁伽尔用自己的权能孕育出的神明,早在在未出生时就已经被原初本源赋名——事实上,几乎所有神都是如此,因而在这之前诸神从未体会过“取名”是什么感觉,但穹却完全是意外的产物,她没有名字,或者说没有作为神的名字。 早在尚未出生时,乌图就曾经拿这个问题询问过她。 “我的传承告诉我我的名字是乌图,这名字的含义表明我将作为太阳诞生,那么你呢,我的妹妹,”当时他这样问。 “你的名字是什么?我应当如何称呼你?” 穹当然知道自己叫什么,但是那并不是她的本源告诉她的,似乎和乌图所说的并不是同一样东西,因此她很诚实地回答她并不知道。 “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名字,你也会有的,”乌图安慰她,随后他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到时候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也可以把我的名字共享给你,让‘乌图’成为我们共同的名字。” 如果能有自己的名字那当然好,没有的话也有个退路,乌图是这样想的,穹则没有他想得那么多,她只觉得自己已经有名字了,不需要更多的名字,但也没有直接拒绝他的好意。 而现在,显然只有她自己觉得她不需要更多的名字。 天神安想要叫她宁安娜,这名字的含义是天之女主人,足以表明她地位的特殊,但大气神恩利尔却坚持涅安娜更好——他崇尚力量,“天之力”这个名字对他来说确实相当完美。 他们一个说:“她的权威是神圣的。” 另一个却说:“她的力量是崇高的。” 安的性格一向平和,追求稳健,鲜少与他神相争,而恩利尔虽然独断,但面对安时大多数时候还是会听从对方的意思,两个神难得的谁都不肯相让,一时竟也分不出结果,这时水神恩基笑盈盈地开口说话了,语气像是在调停:“哎呀,何必像这样争执不休呢,既然没办法做出决定,那么现在我们不如询问一下做母亲的意见如何?” 他又转头看向宁伽尔,他过去的恋人独自生下的女儿,友善地问道:“你觉得这孩子应该叫个什么名字好呢?” 宁伽尔的眼神闪烁着,显然是在犹疑。 她并不是什么强力的女神,获得如今的地位全靠丈夫,连“伟大女主人”宁伽尔这个名号也是靠着和月神南纳的婚姻得来的,因为她诞生于母亲的神职,她的本名和权能都源自母亲“纯洁芦苇女主人”宁齐库伽,但是在得到宁伽尔名号之后就很少用了,到如今这本名反倒成了她的绰号。 她本来的打算也是将自己的神职和本名传给女儿,但是显然宁安娜和涅安娜比起宁齐库伽要好得多,她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 “嗳,我的看法是名字还是文雅一点的好,”等了半天也不见她说话,于是恩基重新开口说道。 “我是艺术和手工业的守护神,这孩子同样也有着艺术和手工业神职的适性,不如就叫‘赞娜尔’如何,你喜欢吗,我亲爱的琴拨,”他转头看向穹,给本就不是多么和平的局面又添了一把薪柴。 “这些名字当中你喜欢哪一个呢?” 穹从一开始就不在状态,紧紧依偎着乌图,仿佛被争论的中心不是她似的,听到恩基喊她也没什么反应,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就直接转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了。 恩基笑起来。 “看来这些名字并不讨你欢心,引起纷争的女神呀……不过‘赞娜尔’之名我倒还是挺喜欢的,至少当个绰号如何?” 与出生即是青年模样的双生哥哥不同,穹是以八九岁的孩童样貌降生,她又天生有着爱与美权能的本源,或许正因如此,她才拥有着这样近乎魔性的魅力,即使现在的她外表只是个小女孩,但已经有了足以引起混乱的能力。 就比如说现在,虽然穹根本不理会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但恩基仍然对她充满了好感,兴致勃勃,连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也没有,这种感觉对于向来都只是三分钟热度的他来说相当新奇,反正他不觉得反感。 这时月神南纳完成了巡天的工作,匆匆赶了过来。 作为唯一负责提供光明的星体神,他过去的工作非常繁忙,而现在虽然穹和乌图已经诞生,但作为新生神还不至于这么快就要履行神职,因而南纳的工作量尚且还没有因为崭新星体的诞生而有所减轻,诚然,他作为神明在大多数情况下只需要留一缕神魂在月亮上便已经足够,但不时的亲身巡天事务仍然不可懈怠——毕竟现在尚且属于宇宙诞生之初,万物还半处于混沌之中,正是需要专注精神的时候,不然出了什么差错想要修补起来,那时候废的劲可就不是巡天能够比拟的了。 因此虽然早知道妻子会在此刻生产,南纳仍然姗姗来迟,不过到底不算太晚,这个时候正好赶上三神争执不定的时候,如果再迟一点,等他们讨论出了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章程,恐怕命名一事就和南纳这个名义上的生父没有任何关系了。 “啊呀,糟糕,太糟糕了,”恩基一见到南纳的身影便开口说道。 “瞧我们差点儿遗漏了多么重要的人物,我想你在天上一定看到了事情经过,但为了弥补我们的过失,我看还是向你报告一下得好,是这么回事:我们在为你新出生的女儿取名,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三个候选名了,竞争非常激烈,但如果你有意愿,我们也可以为你增添一个位置。” 他的话语十分巧妙,显然模糊了某部分事实,毕竟命名之争本质上是同为诸神之王众神之父的安和恩利尔两神的争执,和他则没有什么太大的关联,恩基有自知之明,他和恩利尔相争或许还勉强可以成功,但和安……如果是平时倒也罢了,这尊大神性情和缓,几乎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事物,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因此总是特别好说话,然而现在的情况却与以往不同,安神十分坚持。 “我想那个位置本来便应当属于我,”南纳并没有过多在意恩基的语言游戏,因此只是淡淡地刺了一句,便转入了正题。 “这孩子的诞生并不在我最初的预料之中,但毫无疑问她是我的女儿,她和她的兄弟同时诞生,因此他们将同样被称为是我的长子②——既然我作为光明升起之神照耀所有土地,那么我便应当叫她‘宁玛莎尔’,所有土地的女主人。” 他话音一落,在场的所有神都沉默了一下。 从南纳的态度来看,显然他不会轻易放弃他的想法,虽说其他候选神从地位上来说比他话语权要高,但他身为生父,理应有最优先的权力——正如宁伽尔作为生母有优先命名权一样。 但穹是因何诞生,在场除了新生神之外所有的神心中都一清二楚,生身的母神是毋庸置疑,无论有无亲缘,宁伽尔的产育都使得她成为了穹永恒的母神,她们之间有着牢不可破的纽带,但南纳不一样,他与穹的父女关系完全是依托他和宁伽尔的夫妻关系建立的,因此,一时之间几个神在优先级方面产生了奇妙的平衡。 不过事情终归会有解决的办法,即使是再激烈的冲突最后也会消弭,鉴于作为当事神的穹自己不愿开口,最后被临时充当决断者的是乌图,他和穹是双生子,又天生有着审判权能,自然当之无愧。 骤然被托以重任,乌图不禁严肃了起来,尤其这是他第一次行使审判神权,自然更不能出差错。 他并不知晓穹错综复杂的身世,因此也没有考虑地过多,组织了一下措辞便开口说道:“照耀万物的南纳神是我们生身的父神,但安神与恩利尔神是所有生命共同之父,恩基神亦有众神之父名号。” 乌图首先肯定了四个神的身份,确认了他们同样拥有命名的权力,然后他继续未完的宣判:“按照先来后到的顺次,‘宁安娜’将会是我的妹妹第一个名字,除了最初的名字之外,她将拥有七个又七个名号,其中‘涅安娜’居于首位,‘赞娜尔’则仅次之。” “而‘宁玛莎尔’,由生我们的父神所珍爱的名字绝不会是她最后的名号,我要叫她‘伊宁’,并在此立誓:凡是我所统治的,都会奉她为永恒的女主人,正如这个名字所寄托的那样。” 这个解决方法众神都接受,宁伽尔不用再纠结,也松了一口气,但抱持着既然所有名字都被选中了,那么多一个也只会是锦上添花,绝不会有所损害的想法,她原本熄灭的心思又重新燃起。 “我出生时使用的名字‘宁齐库伽’源于独自将我孕育的我的母神,那时我尚未获得宁伽尔之名,如今我的女儿诞生了,她会是我的延续,并将取得远超于我的成就,”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以更加庄重的姿态继续宣告。 “现在我要将‘纯洁芦苇的女主人’名号传与她,并将我所拥有的所有权能都与她共享。” 她的宣告得到了承认,加上仅有穹自己记着的、并且永远不会被她所遗忘的她的本名,现在穹刚刚在此方世界诞生,便有了七个名号。 尼普尔女王赞歌 “宁伊玛——宁伊玛,别在那里站着了,有正事呢,”一名有着青金石色长发的女神端着盘子从内殿走来,远远地朝着一个和她同样发色的女神呼唤道。 被称为宁伊玛的女神原本正在训新来的小神们,一听见这声音便立刻顾不上其他了,急急忙忙地走来,关心地询问道:“怎么了,是主神叫我吗?” 几名原本被训得低头的小神趁此机会悄悄打量着新来的女神,即使以前从未见过,但他们都认出了这必然是舒齐安娜,女神宁安娜的两位保育神之一。 神明没有亲自照看孩子的习惯,大多数情况下都会遵循“生养分离”的定则托给专门的保育神照顾,宁伊玛和舒齐安娜两位女神最开始只是普通的小女神,有幸从诸神之中被恩利尔选中服务于当时新生的月神,因着南纳顾念旧日养育的情分,她们在诸神之中一向受尊重。 后来月神长女宁安娜神智日渐成熟,勉强到了能够独居的时候,恩利尔神便把包括她们两个在内的舍苏六女神指为她的从神,又单独让她们担任年幼主神保育者。 舒齐安娜并没有在意这些好奇的视线,只是对着宁伊玛略带点儿抱怨般地说道:“还能有什么事呢,无非是乌图神又来寻找我们的主神罢了。” “埃库尔那边之前培育了新果子,算时间正好现在成熟了,都是从第一株果树上长成的,全新的品种,本来还想去挑几个好的回来等主神空闲的时候呈上去尝个新奇,结果乌图神一来,又不知道这回要带她去哪里呢,指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 她的语气就好像之前已经说过无数遍类似的话了一样,而事实也确实是如此,乌图和穹非同一般的亲密,因他们是双生子,早在初开灵智尚未诞生于世界之时便一直在一起,不仅仅是穹对乌图有先天的精神依赖,乌图对穹的感情也远超他神,即使两神的神殿相差甚远,也依然阻挡不了他们时常聚在一起。 穹的这座神殿也是恩利尔作为礼物赠予她的,依照神界的传统,除了以成为他神从属的名义居住在其领地的神明之外,所有有一定地位的神都会在诞生后不久被分到属于自己的领地以及神殿,然后正式任职,哪怕平时并不在里面居住,也绝不能缺少。 因而在庆祝双生神诞生的宴会上,众神之父安为两神举行了加冠礼,分配了各自的领地,乌图得到了西帕尔和拉尔萨,穹则得到了巴德提比拉和舒鲁帕克,加冠礼一旦完成,就代表着两神从此获得了王之名号。② 除此之外,恩利尔神则将自己的城邦尼普尔也赠予了穹,作为她的王权领土,并指定埃巴杜尔伽拉为她的神殿。 “就让这座栋宇像我自己的居所一样成为圣地,而你会是它的主神,”当时恩利尔这样宣布。 获得了自己的领域之后,也就该从父母的住处搬出去了,穹没有去巴德提比拉,也没有去舒鲁帕克,反而去了尼普尔。 尼普尔建立在高不可攀的山峰之上,周围还有恩利尔的神力阻挡,别说登上去了,即使是靠近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因此即使是对于诸神来说,想要进入这座山也略显吃力。 虽说只要获得准入权就可以来去自如,但是除了少数大神和恩利尔的从神之外,很少有神获得这样的殊荣,因此尼普尔比起他神的城邦总是显得冷清许多。 毫无疑问,正常情况下这座城邦作为居住地来说并不是一个新生神的首选,不过出于种种考虑,最后大家一致认为穹还是先选择尼普尔常住的好。 毕竟恩利尔确实没有亏待她,甚至可以说,他对穹好得有些过头了,埃巴杜尔伽拉神殿的面积是他的埃库尔神殿的两倍,里面装饰得富丽堂皇,各种器具物品应有尽有,辉光足以照亮所有土地。 他为她安排了从神和保育神,各个方面都无微不至,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现在的穹住在埃巴杜尔伽拉都是利远大于弊,要说冷清,但万事万物都是对比出来的,尼普尔就是再怎么冷清也比月神的烏尔城热闹得多,恩利尔向来重视颜面,不管怎么说该有的排场总不会缺少。 诚然尼普尔处于地势险峻的高山上,但穹出生于闪耀山峦,再高的山她也习惯了,而山也阻挡不了她亲眷的来访,对于星体神来说,无论去往哪里本来就相对轻易,而南纳生于埃库尔,去往尼普尔更是熟得像回家一样,而他的妻子和长子自然也天生有着尼普尔的准入权。③ 不过月神夫妻虽然经常拜访尼普尔,来得最多的却还是要属乌图。 现在乌图正熟门熟路地从外堂走至内殿,宁伊玛则恭敬地在他身边引着他,去往殿后的花园——那正是穹如今所在之地。 虽说背后抱怨,但明面上自然不能对太阳神表现出怨气,按照规矩,神殿来客需得先通报主神才能进,虽然关系密切的神自然不用刻板地守着规矩,只要不是什么特殊的时候,来了就直接进便可以,但乌图是审判与律法之神,一向重规矩,不说旁人,反正他自己是一向守礼,舒齐安娜虽然在次级神中有威严,但面对大神,还是不敢私自做主的,因此每次都是严格按照章程来,倒也没出过什么差错。 但这次却不一样,她还急着去埃库尔呢,哪里有那工夫去招待太阳神。 虽说即便她不主动去取,那边有了什么好东西都会备一份送到这里来,而且绝对是最上等的,但自己挑选的感觉到底是不一样,思来想去,她还是拜托了宁伊玛暂替她的接待工作,自己则按照原规划行事。 因此现在,由宁伊玛负责引领乌图前往穹所在之处。 说是引领,其实也不过是在他侧后方跟着罢了,乌图对这座神殿熟悉得很,恐怕比对他自己的神殿还要熟悉,他们很快来到了花园,由宁伊玛掀开帘子,对园子里扭过头看她的女神通报道:“主神,您的兄长乌图已经到来了。” 穹正在园里弄水玩,她坐在溪边,伸出一只手臂探进水中,潺潺的水流闪着粼光在她指缝间穿过,两三根金丝细镯交叠着绕在她的手腕上,半浸在溪水里,在阳光下与她那总是自带柔光效果的肌肤交相辉映。 她原本在凝视着溪水中凑过来停留在她指边的小鱼,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没有起身,只是扭头看过去,然后她看见乌图走了过来,宁伊玛在通报完后就站在了那里,随时等候传唤。 “如果你再不过来,我就要去找你了,有些事情我想要问你,”等到乌图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才把胳膊从水里收回来,像是在母胎之中一样浑身湿淋淋地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说道,而乌图则非常熟练地回抱过去,显然是早已习惯了。 可能是在被宁伽尔吃下时神果尚未完全成熟的原因,这孩子——他的妹妹诞生时便与诸神不同。 那时她的神智仿若稚童,总是哭哭啼啼的不能离开人,性格也软,然而偏偏却天生掌管着爱与美的权能,他不得不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防止有谁趁虚而入,就连在加冠礼举行之后,他也丝毫没有改变自己的作风,比起他在西帕尔和拉尔萨的住处,尼普尔的埃巴杜尔伽拉更像是他的居所。 当然了,他也不是彻底地把穹的神殿当成自己的一样住,有时穹也会到他那里去——正如乌图在命名仪式上所说的那样,他完美地践行了自己的誓言,西帕尔和拉尔萨都尊奉穹为它们的女王和女主人,两处都为她建造了规模宏大的神殿④,从一开始乌图的打算就是让穹先住在他那里,好方便照顾,只不过恩利尔率先在加冠礼上主动解决了她无法独居的事,所以乌图一直都没有提出当时的想法,毕竟不管怎么说,成为首神恩利尔城邦的女王与女主人听起来总是更加厉害一些。 “我真的不能把我的权能分给她吗?” 现在的乌图尚且不知道什么神果的事,当时的乌图自然更不可能知晓,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妹妹生来如此是因为权能不足,并且固执地认为是自己在母胎中汲取了太多养分的缘故,他每天都忧心忡忡的,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分给她,好让她更快成长起来。 这并非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在诸神之间,一个权能往往不由某一神明专属,主神将自己的某一权能赋予从神是常有的事,也有很多大神领导着一群小神,全部都是某一权能的所有者。 将自己的权能赋予从神并不会损伤自己的本源,反而能够更好地控制,然而这些对上位者来说不过是小恩小利的却足以令无数下位神趋之若鹜,可以说是对主从两方都有好处,在主神与从神之间也几乎可以说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虽然乌图想要的是彻底的共享,他想的是让妹妹与他成为太阳双神,但只要自己乐意,这也不能说是什么荒诞不经的事情——别说是血脉相近的亲人,很多新婚的甜蜜恋人也会这么做,而双子之间的联系让这对兄妹天生便有着远超旁人的亲密。 然而每一次,他们的母神宁伽尔都会无奈地阻止他。 宁伽尔对这生来便无法独立的小女儿自然有着无限疼惜,但乌图也是她亲生的儿子,没有母亲要儿子做出牺牲的道理。 更何况,太阳与星辰之主作为双子诞生,本来就有着诸多难舍难分的权能,女儿作为晨星与暮星又天生有着“类太阳”的特性,这特性加上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已经足够她随心所欲调动太阳的权能了,根本不需要再特意让渡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宁伽尔有时也不免忧虑。 她并非大女神,虽然在诸神之间是有着主神恩基长女的名头,但这身份也没什么实际支撑,本身也没有强力的权能,直到成为月神妻子之前她都一直和母神宁齐库伽共享着“执掌净化的芦苇与沼泽女神”的权能,她所能够给女儿也就只有净化、芦苇和沼泽罢了,而这已经是她的全部。 为了能够更好地保护女儿,丈夫和他们的一双小儿女早早组成了星辰三联神,被排除在外的宁伽尔不免感到失落,但她本身没有星体特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所幸过了些年之后,女儿也慢慢显得成熟了起来,不然的话,即使是他们也没办法保证能一直护她周全。 虽然从出生起就一直让周围其他神为自己担心,但作为当事神的穹却丝毫没有忧虑,在百依百顺的溺爱中快快乐乐地长大了,即使偶尔有烦恼,也很快就能够得到解决。 就像现在,她有了新的烦恼,她便立刻向乌图说了。 “我有事情想要问你,之前我研究了一下我的权能,其他的天空、金星之类的还好说啦,但是……” 穹很疑惑地问道:“爱欲是什么呢?” 未经人事的伊南娜 穹这么说,当然不会是指她缺少相关知识。 毕竟无论怎么说她都是从原初的南缪女神那里继承了爱欲与生殖,既然掌管着权能,自然天生有着相关概念,这是毋庸置疑的,但理论知识和实践终究不一样,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穹发现自己虽然完全明白应当怎么做,但是却丝毫没有实感。 原因其实也很好理解,毕竟穹从本质上来看其实并不真正属于这个世界与时代,她并非是天生的神明,而是由神的躯体和人的灵魂强行组合而成的,如果穹不是穹,不是受她原本的世界所偏爱的“命运之子”的话,她早就没有机会坐在这里和乌图说话了,即使不在被拉到这个世界的过程中卷入时空乱流死亡,也会在进入这神果化成的躯体一瞬间被当做养分吸收泯灭,穹能够获得这副躯体的承认,作为神明“二次诞生”,本身就是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奇迹。 但是即使如此,穹在此世的定位仍然是一个“外来者”。 她的灵与肉在宁伽尔的母胎之中时就不稳定,即使到现在,仍然还是不稳定,她属于神果之躯但神果之躯不属于她,她可以自如地使用它行走世间,也可以调动一部分权能,但是这些她全部都是拥有“使用权”,而非“主权”——她的灵魂与□□的两个独立的个体,仅凭自身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完全融合。 也正因如此,即使神果自瀛海长成,继承了原初大母神的一切权能与大源,又有着天父安的神力,本该一出世便立于诸神顶点成为至高神,现在的穹却也不过只是个主神罢了。 “只是个主神罢了”这话说起来可能有点儿凡尔赛,就算是在这百废待兴到处都是机缘的原初时代,对于绝大多数神来说,主神之位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即使一千年一万年,也没有办法够到主神的台阶,最后只能感叹一句“命中没有的,即便强求也得不来”聊以慰藉,但对于穹来说,这话却再贴切不过了,丝毫不会显得夸张。 现在位于众神之首的是同作为众神之父的安与恩利尔,接着便是深渊的恩基,他们三神组成了宇宙三联神,三神之下的第一位属于月神南纳,接着便是双生的穹和乌图,作为月神长子,他们两个的地位是平等的,并且和南纳一起组成了星辰三联神。 虽说在所有诸神之中位列第五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位高权重,但与绝对的第一比起来的话就不够看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不改变,那她就只能永恒停留在原地止步不前,穹自己当然也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与对出生前的事情一知半解的乌图不一样,穹有着“言眸之明”,她可以看透一切虚妄,也能够看到世间发生的所有一切,无论是现在、过去还是未来发生的事,在她的眼中都无所遁形,因此她当然也不会不知道自己的出身。 但是知道只是知道,这并不代表她能够自然地接受这件事,她身边的所有人对她都视若珍宝极尽溺爱,不用她开口,所有好东西都会摆到她的面前来,她先拣选,然后才能轮得到别人,不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形容她,而是她释义万千宠爱于一身。 因而她虽然对自己现在的位格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但却没有办法接受自己一直处于这样的状态,即使不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爱着她的她身边的所有神与灵。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不改变的话,终有一天她还是会被吞噬的吧,然后重新回归她在一开始的时候侥幸规避了的“命运”——也就是死亡。 她是爱欲的掌控者,但是光是靠理论是没有办法完全将这推动世界发展的原初动力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爱欲之神不可或缺,如果她做不到,将来自然会有新的爱神来履行神职,不仅仅是爱欲,其他的权能也是一样,总有神会将她代替,到那时,她也就不再被需要了。 为了不让生活失去波澜,如非必要穹很少会使用权能看往未来,但这种事情即使不用权能也是可以轻易想见的,她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正好这时候乌图来了,于是穹顺势就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无图。 而她虽然说话间语焉不详,但对于关系紧密的双子来说,别说是言之不详,即便是不开口,只凭借一举手一投足、甚至是一个眼神,都足以支撑他们流畅地理解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于是乌图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他并不知晓穹忧虑的真正原因,在他看来,穹是她的同胞妹妹,是南纳和宁伽尔的女儿,而非南缪与安的后继,但很显然,这并不影响他竭智尽力地悉心为穹谋划。 “我听闻在天地初开的时候,有一株灵草吸收了原初的法则诞生,因为它是天地共同孕育的世界上第一株植物,一直都受到诸神的敬重,它具有调和的特性,可以调节一切缺陷,在原初之时它曾大放异彩,但到现在已经成为了口口相传的一个传说,据传在世界稳定之后它便消隐了身形,再没有被谁目睹过,只能知道它是隐匿在了一座山中。” 乌图思索了一下,又说道:“我虽然也听说过这件事,并不能确定这座山在哪里,既然是你需要,那么我会寻遍每一座山,然后将它找到带来给你。” 但穹摇了摇头,她说:“我要我们一起去。” “如果我要改变我的命运,我就必须自己做出行动,而在我的旅程中,你会是我的帮助者,而非代行者。” “让我们一起骑马到山上去,我愿意走遍每一座山,无论是香柏雪松之山,还是银矿宝石之山,我要去往滚滚河流的尽头,我要去往高原,看底里斯河的河水喷涌而出,我要登上高山,让我的眼睛凝视深海。” “受冠者为王,在我们的加冠礼上,所有神明共同之父安给予我至高无上的神力,并将圣冠赠与我,他让我成为审判者,给我判断与裁决的权力,深渊的恩基给予我毁灭与创造,又给予我希望与恶兆,天地之主恩利尔给予我天地,他给予我权威与王位,战斗与纷争,他给予我暴风,又给予我尘云。” “他把天空放在她的头上作为冠冕,把大地放在她脚下作为鞋履,又予我圣袍与权杖,从那时起,我便有了王之名……但直到现在我都没有真正开始履行作为王的职责。”② 穹在未来到此世时只是一个幼童,来到这里之后虽然过了许多年,但似乎是因为变换了种族,她的成长也变得特别缓慢,一直到现在也不过是勉强称得上是个少女,心理年龄则与外表相当。 很显然,指望着现在的她立刻上位成为一个合格的统治者是不现实的,乌图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穹继续说未完的话语。 穹抬起眼帘,一双眼睛灼灼地闪着光彩,她说:“现在是开始做出行动的时候了——我要进行自我提升。” “这是你的决定,并且毫无疑问是正确的,那么我又有什么理由加以置喙呢?” 乌图望着他的妹妹,只觉得她仿佛是一下子就长大了:“我会按照你所希望的去做,并且会成为你永恒的守护者,从现在开始,直到你开口对我说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刻。” “我想那一刻永远也不会到来,”穹稍微思考了一下当她说出不再需要乌图这种话会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之下,最终却因无法想象而放弃,因此她这话说得格外真情实意。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永远在我身边。” “我会的,”乌图保证道:“既然这是你的愿望,那么即便是有一天我离开了你、或者是你离开了我到别的地方去,只要你呼唤我,我就会立刻到你那里来,审判与公正之源见证我的誓言,我以律法的乌图之名在此承诺:我所掌控的一切你都拥有绝对的支配权,包括我取得的荣誉与辉光。” 乌图立了誓以后,他们又亲亲密密地在一起谈了一会儿话,虽然之前穹说了要乌图同她一起去往大地上,但是现在显然还没有动身的意思,这与她刚刚语气显得刻不容缓的决意似乎并不相符,也与她一贯的作风不同,这之前她并没有表现出拖泥带水的做事风格与爱好,现在的情况更像是在刻意等待着些什么。 又过了好一会儿,穹才截住话头,她望了望正门的方向,愉快地对着乌图说道:“是舒齐安娜回来了,她刚刚去了埃库尔取之前恩利尔育成的新树种长出的果子,等拿过来之后我们一起吃。” 毫无疑问,她一直所等待着的正是之前拜托宁伊玛代替她接待乌图,好腾出空闲按照原计划去往埃库尔的她的保育神舒齐安娜。 “之前你还没有来的时候我就想着准备一场餐宴仪式,为我即将到来的旅程饯行并祝福,现在这时候应该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正好埃库尔的初熟水果可以派上用场。” 穹又说道。 未经人事的伊南娜 舒齐安娜用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 根据以往的惯例,虽说并不是每一次当太阳神乌图来访的时候,穹都会和他一起出门去,但是每一次他们出去的时候都走得很快,往往是上一秒刚刚做出了决定,下一秒就身影就不在神殿中了。 为了出行方便,也为了排场好看,穹在兽园里还养了好多匹马儿,她最近沉迷这种快腿的动物,一有机会便要驾上天车到处飞着玩,恩利尔听说了她的新爱好,还送了许多珍奇品种来,更是助长了她的兴致。 但这样一来,她这次会要求和乌图一起出去的概率就更大了。 虽说舒齐安娜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心里也不抱侥幸,但她还是没有在路上耽搁,尽职尽责地赶了回去——毕竟不管怎么说,穹很快离开神殿的概率都不是百分百,说不准现在她就更乐意待在居所里哪儿也不去呢,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忽视这份可能性的道理,何况从内心深处来讲,舒齐安娜是希望穹更多地待在尼普尔不出山的。 作为经验丰富的保育神,她在工作中一向尽心尽力,但与跟随月神的时候不同,舒齐安娜对穹格外投入心力。 毕竟南纳是天生心智成熟的神明,又性格冷淡,对绝大多数神都是一副疏离的态度,面对从出生时起就伴随他的保育神,他的态度也不亲近,因此舒齐安娜虽然名义上的主职是看护照顾,但更多地还是做着普通从神的工作。 穹则不一样,她和其他所有神都不一样。 诸神虽然有着幼年期,但这幼年期多多少少都有点儿是名义上的,虽然说着是“幼年”,但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和成年神无异,生下来是婴儿或幼儿体型的还好,甫一诞生便有成年体型的更是让人产生不了对孩子的爱怜,在这样的环境中,诞生时心智便不成熟,又爱哭又爱撒娇的穹就显得格外突出了。 “哪里见过这样讨人嫌的孩子!” 当穹还没有独立出来,尚且跟着父母一起住在烏尔城的神殿的时候,宁伽尔就经常这样对着从神说,光从语义看像是抱怨,然而每一次她语调中都含着笑意,脸上也满是疼爱的微笑,丝毫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反而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隐含的骄傲。 舒齐安娜也是如此。 毫无疑问她对穹是有真心的感情在的,并且这份真心的分量绝对不轻,因此虽然现在的穹早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童稚,但在她心目中却丝毫没有更改,她始终认为她的主神还完全是个孩子,又是那样的一副相貌,而外界危机四伏,万一出了点儿什么事,又该怎么办呢,虽说有乌图作陪,但也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 她一回到神殿,就直奔花园而去,路上见到屠户女神宁莎尔似乎是在为谁准备膳食,才松了一口气。 宁莎尔和她一样,也是舍苏女神的一员,如今也是穹的从神,她亲自动手准备食物,要么是为了主神,要么就是为了待客,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说明了穹现在还在神殿未曾离开。 但是舒齐安娜又看了一会儿,发觉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宁莎尔并没有侧重于准备她最擅长的肉食,而是更多地做了一些甜点心,认真地仿佛是在为一场仪式级别的宴席做准备,她似乎也注意到了舒齐安娜的到来,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转过头来说道: “你来得正好,我这边准备的都差不多了,就差一份枣糕,宁卡西的酒随时都能取,就差水果了——过了这一次,主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呢,说什么也得正式一点。” 或许是因为早有预料,舒齐安娜并没有过分沮丧,只是有种“果然还是这样”的淡淡失落,她很快振作起来,沉稳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带着身后一众埃库尔来的小神去摆盘了。 舒齐安娜当然不会是自己独自回来的。 虽说她是单独去的埃库尔,但是她一个神可拿不了那么多东西,因此大多数时候埃库尔那边都会派一些神随着她一起回埃巴杜尔伽拉,好帮忙拿东西,也有时候是她先挑好,然后由那边包装好一起送过来,现在的情况毋庸置疑,正是前者。 于是她一边指挥着,一边又吩咐身边离她最近的神去知会穹——还有乌图他们。 或许是觉得只频频提及穹不妥,舒齐安娜欲盖弥彰地在知会的对象中补添了乌图的名字,然后她才继续安心地嘱咐起来:“现在餐前准备已经做好了,再过一会儿就可以正式开始,现在去禀告主神的话,时间应当刚刚好,可不要路上误了时间。” 舒齐安娜的嘱托并非没有道理。 埃巴杜尔伽拉本就比埃库尔大许多,内部的结构又复杂,初来乍到确实容易迷路,很多新来侍奉的神都需要前辈带着熟悉很长时间才能将将各条道路牢记,内部成员尚且如此,何况外来者?她这般态度还要多亏了这些从埃库尔来的神都来过数次,对这座神殿相对而言不算陌生,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恐怕舒齐安娜根本没有办法安心地将这种事交由他们去做。 不过她所担忧的显然不会成为事实,那禀告者来到花园入口,按照规矩将一切事情告知在柱子旁静立等候传唤的宁伊玛,请她去代为告知花园里正相谈的两位神。 “……我原本是打算在这次餐宴仪式结束后,在去找你的,不过既然你来了,那么就省去了这么个流程,”此时的穹正对着乌图这样说道。 而乌图则笑了笑,半是玩笑般地打趣:“那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能够正好赶在仪式之前到来,我为得到这份殊荣感到非常荣幸。” 宁伊玛正是在此时从入口处来到他们面前,将宴席已经准备近成的事情告诉他们的,于是穹点了点头,和乌图一起挽着手从河边草地上站了起来。 因为之前弄水的缘故,穹身上的衣服还湿淋淋的,而且穿得也很单薄,只是简单地在身上拢了一件长外衣,并不适合出门去,因此她先是在宁伊玛的侍奉下换了一整套衣服首饰,才和乌图一起去了举行餐宴仪式的那边。 他们到的时候,水果已经全部摆放好了,这些初现人世的果品个个饱满又新鲜,一个个盘子碟子里堆得小山似的,即使放在露天的广场上,浓郁悠长的果香仍然绵延不绝,不过放在穹的神殿里,反而不显香味,融入消隐在了殿内四处都遍布的香气里。 宁卡西从她的青金石酒桶里取出了清晨之酒,又从她的金银酒桶里取出了日出之酒,分别给两神斟满酒杯,随后没过多久,宁莎尔就带着她手下的几个神将备好的食物呈了上来——都是符合规格的未经火烧的食物。 乌图切了一块涂满奶酪的无花果蛋糕,又喝了一口酒咽下去,询问道:“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并且接下来我们就要去执行,那么伊宁,我的妹妹,你是打算从哪里开始你的旅程呢?” 穹之前说她要去往所有高山,寻找灵草,这份决心是值得赞扬的,因为其中蕴含着的是对于神来说都难以达成的苦工。 如果是寻找寻常之物的话,哪怕是完全不知道在哪里,在天上转几圈也可以找到了,何况穹所拥有的言眸之明可以帮助她定位她想要找到的几乎所有事物——然而很不幸的是,灵草恰好不在其中。 作为天地的最初的造物,灵草本身便深受世界眷顾,既然它表达了想要隐匿身形的愿望,世界自然会帮助它,抹除它外在的所有特殊之处,让它从外观上与其他所有植物都没有什么不同,别说是主神,即便是神王亲至也没有办法分辨。 当然了,这种把戏完全没有办法迷惑原初的造物主,但是还是那句话,穹在与躯体彻底融合之前并不是完完全全的神,此时的她并不能完美地执行创世神权能,想要达成那样的效果的话,目前的最优解是找到灵草,但找到灵草却反过来需要创世神权能,形成了一个难解的闭环。 因此,想要走什么捷径是没什么可能的,他们必须用双腿丈量每一寸土地,走过每一座山,尝遍百草,才能在不知道多久的未来寻到他们的目标,虽然有马代步,但这路程仍然十分艰辛,当然了,如果足够幸运的话,这个过程或许不是很长,但做计划的时候幸运因素总是会被排除在外,现在他们要去往的是那滚滚河流的源头,他们会一直走到天尽头,直到目标达成。 面对这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打退堂鼓的辛苦路程,穹却只是付之一笑。 “从尼普尔开始一直向东去不就好了,正如我们平时从东方升起,绕着天空转一圈回到原处一样。”② “既然我的哥哥愿意为了我的愿望保护我,陪同我走完这没有酬劳的旅程,那么我自然也没有什么可退缩的理由。” 乌图摇了摇头,他恳切而又认真的说道:“你的决议会使你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旅者,你的英雄行为会使你名传千古,每当众生传唱你的故事时,都会有我的位置,我会是你永恒的保护者,这份酬劳怎么不丰厚呢?” 他的话语完全出自真心,毫不掺假。 未经人事的伊南娜 于是他们从尼普尔启程。 作为神明,穹与乌图有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因此对时限都没有什么概念,日月星辰在天空中无穷无尽地绕着圆圈,天地间永远都是那样明亮——只要雨云女神比卢卢不用阴云将天空遮挡。 正因如此,这段几乎看不见止境的遥远路途对于他们来说完全称不上是负担,最明显的表现便在于代步工具从有到有当无的变化上。 一开始他们还骑着马,后来就演变成了穹在前面走,而马在一边不远不近地跟随着,她用双足行走,乌图自然也没有骑马的道理,到了这种地步,马的存在已经和装饰无异了,甚至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妨碍。 天马们生着翅膀,想要去哪里都是驾轻就熟,但穹也不嫌麻烦,甚至从未提过要它们飞回尼普尔的话。 说到底,其实她一开始就不需要马,当场之所以那样说,不过是爱好使然,觉得趁此机会终于能够有个机会让一直以来养在神殿中的爱宠派上用场罢了,而且也能为旅程增加一些乐趣。 穹一向是喜欢热闹的场合的,这一点神尽皆知。 说起来,当年穹褪去初来乍到的青涩,显露出内里的性格的时候,还让诸神很是惊奇一番,实在由不得他们不惊奇,在这娱乐匮乏的时代,光是就那位月神竟然生出了热情的花朵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令所有知情的神谈论许久了。 毕竟上位者的家庭情感状况总是格外吸引人关注,诸神也不能免俗,其中神王与他的儿孙是最受关注的。 安神并不爱现于神前,他的传闻也少,从那么点儿信息中提取出性格是很困难的,不过另一位神王恩利尔的性格就鲜明多了,他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暴烈,神情也总是很严峻,不少神一见他就心生畏惧,恨不得躲着他八丈远。 月神南纳比起他的父亲有过之无不及,他有着青金石般墨蓝的长发和暗金双眼,气质也冷冽得多,对世间万物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正因如此,即使他贵为神王长子,众神也都对他敬而远之,就连他的妻子宁伽尔在面对他都时常感到有那么一点儿不自在。 宁伽尔的和南纳的婚姻当然不会是自由恋爱的结果,而是由双方尊亲属决定的,宇宙三联神中两座大神长子长女的姻亲,在当时相当受关注,婚后两神虽然交流不多,但也还算相敬如宾,鲜有争执——连话都说不上几句,能有争执才奇怪。 月神向来冷冽冷情,自然不会觉得这种相处模式有什么不对,然而诞生于阿布祖城的芦苇女神却尴尬非常,婚后很长时间也难以适应对她来说过于沉郁的婚姻生活,所幸这种尴尬的时期没有持续多久,双子神就诞生了,两个孩子都是比较活泛的性格,尤其是小女儿,爱撒娇又娇气粘人,宁伽尔自然而然地就把全部精力都倾注在儿女身上了,而众神的反应与这位母亲相似。 比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安,不近人情的恩利尔和不理世事的南纳,穹和乌图相当受神欢迎,在他们之中,乌图的个性还保留着源自父系的严肃,不过他尊法守礼又德理兼备,性格温和了不止一点半点,而穹的个性则与他们大相径庭,她是个爱笑爱闹的姑娘,心中有了想法就一定要付诸行动,任谁也无法阻挡,谁也拿她没办法,正如这一次她想要走遍大地寻找那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灵草,便即刻要求乌图同她一起前行一样,效率非常迅猛。 这一路上,她也丝毫没有闲着。 在命名的时候,恩基称她为“引起纷争的女神”,这句评价一点儿也不错,但她作为战争女神,既有着在和平之地播种纷争的能力,也能够在混乱之地建立秩序,这一点在她的旅程中分毫不差地应验了。 从尼普尔一路往东去,乌图随着她不知破坏了多少魔兽的巢穴,这些魔兽虽然不见得主动伤人,但因为自身的高武力,对于四周居住的小神来说都是相当的威胁,毕竟即便同为神明,也有着能力之分,很多神的神职没有任何杀伤力,甚至于连神职都没有,除了永生的特性证明了他们的神性,其他能力都与走兽无异,不得不依附于父母生活——这样的神在穹出生以前很常见,神明用自身神力创造出的产物往往并不尽如人意,但既然造了出来,按照律法便也只能负起责任来养着,直到对方有了独自生活的能力为止,也多亏了有那么一条不得遗弃的法律,不然恐怕大地上的弃神遍地都是,最后的结局也是完全可以想见的悲惨。 在绝大多数神都选择了正常同寝生子的现在,这种情况少的多了,但也没有完全消失,在破坏的同时,双生神也救下了不少因为各式各样原因被掳掠去的男神女神,而穹也不是每一次都要对魔兽赶尽杀绝,有时候她心血来潮便会留下对方一命,最后反倒在诸神和众野兽之间都留下了极好的声誉,神明们是出于感激,将她奉为弱势边缘群体的保护者,对她极尽尊崇,而魔兽之中也因为她的赏罚有度(?)而向她臣服,尊她为所有兽类共同的主人。 相比之下,乌图在这场旅途中就显得透明得多了。 他是为了保护穹陪伴她而来的,非必要时不会出手,无论怎么说,这是穹的主场,他只会在对方一个人解决麻烦显得吃力的时候帮忙,而不是代替她解决所有事情。 乌图对此接受相当良好,他一点儿也不觉得比起自己,妹妹更受喜爱与欢迎这件事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就是应该这样才对,积极地做好所有辅助工作,不知不觉,已经过去数万个日月星辰轮回了,按照后世的说法,便是度过了百余年。 在这些年里,穹和乌图登上了无数高山,什么也都尝过了,她看过深海汪洋,从海中人鱼那里得到了数之不尽的珍珠珊瑚贝螺做赠礼,也见过辽远牧场与无边荒漠,她从中领悟了将两者相互转换的能力,并以此丰富完满了自己的丰饶神职。 虽说直到现在,他们连那传说中的灵草的影子都没有见到,但是光是一路上的经历就已经足够令穹高兴了。 “以前恩利尔从来不让我出来太久,一直以来我都只在尼普尔的领地和你我统治的城邦停留。” 在一次休息的时候,穹这样说道。 “过去我都只是用眼睛看着外面,没有亲身经历过,早知道外面是这样,我说什么也要早点儿出来……” 她确实是相当高兴,眼睛亮闪闪的,一头卷曲的长发上戴着色彩缤纷的花环,手中也满抱着一束花坐在草地上,习惯性地在每一朵花上都揪下一片放进嘴里。 这束花和花环都是绵羊女神杜图尔的子女——植物神杜牧兹和他的姐妹送给她的,不幸的植物神被恶灵缠上,差点儿便要被拖入冥府去,他生来便无任何神权的妹妹盖什廷安娜想要拯救他,结果被恶灵折磨得奄奄一息,最后还是六神无主的姐姐远远看见了穹和乌图,主要是看到了天空中飞着的神马,然后根据传言,立刻辨别出了远方看不清面容的两位神正是在大地上历练的双子神,她抓住这个机会连忙上前向他们恳求,最后穹出手才将她的弟弟妹妹从恶灵的手中解救出来。 在临别之前,由盖什廷安娜羞涩地向她献上了这束花,并为她戴上了花环,杜牧兹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是最后涨红了脸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穹并不在意对方未说出口的话,她现在的烦恼在于每到一座山上,她都要因为“无法辨别灵草与其他植物的区别”这种原因将山上所有植物尽数尝一遍,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她见到一种植物就下意识想要尝尝看,哪怕是怀中娇艳的花朵也不例外。 “如果以后你还需要我陪你的话,随时我都可以奉陪,”乌图非常自然地接道,他取出杯子,倒了一杯麦酒先递给穹,然后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他们正说着闲话,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沙哑的叫声,放下杯子循声走近,发现声音的来源是一只双脚和半个身子都被藤蔓缠住的乌鸦,扑腾着翅膀,怎么也飞不出去。 这乌鸦的双眼也被紧紧缠绕的藤蔓遮挡,它并不知道自己面前的两人是谁,只能根据脚步声和气息辨别出有谁在靠近,它只当是因为自己叫唤了半天,终于吸引到别人来了,于是竭尽全力想要说服来人帮忙救它——如果抓不住这个机会,让人走了的话,天知道下一次有人路过这荒凉的山上会是什么时候。 “我乃伟大的乌鸦之王,请帮助我,”乌鸦肃穆了表情,尽力使自己说出的话语显得更有说服力,然而它的这么一副姿态配合着半边被藤蔓缠住的身体,最后表现出的效果却多少显得有些滑稽。 “我拥有能够号令众鸦的能力,我曾飞遍大江南北,见识过万物,我的智慧远超凡鸦,甚至直逼诸神,如果你们将我从这束缚中解救出来,我将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实现一切愿望。” 它的姿态表明了它的话语多多少少有些夸大,不然早就自行逃脱了,但是这份承诺却显然是认真的,绝不会事后因为其他的任何原因而更改。 未经人事的伊南娜 不过要说夸大其词,其实它也没有夸大到哪里去。 它确实是所有乌鸦的统领,自诞生以来飞遍大江南北,说是“见识过万物”丝毫不错,但如今陷入到这种境地,什么过往都不好使,虽说它还有够召唤群鸦帮忙这条路子,但它虽然本事在众生之中不算拔尖,但偏偏在好面子方面却是数一数二,说什么也不肯在那些鸦子鸦孙面前露出弱势。 也幸亏它的运道不错,正巧穹和乌图为寻灵草来到了这座平常荒无人烟的偏僻山峦,而穹虽然本身并是不在意它所承诺的那些好处,也没有什么泛滥的热心肠,但第一次见到这情景的她还是被吸引住了,哪怕是这乌鸦不主动开口求救,她也是要把它从藤蔓中拨弄出来据为己有的。 于是穹走近又看了看那不幸的乌鸦一眼,伸出手轻轻拨几下就把被缚多时的通体漆黑的鸟儿释放了出来,乌鸦得了自由十分高兴,扑腾着翅膀在天上飞了好几个圈儿,才重新降落到地上,想起还要履行自己之前的承诺。 但是它刚一看清自己的拯救者的模样,气度就不如刚刚那样高昂了,开口说话的声音也小了好几个度,正如之前所有被她从魔兽巢穴中拯救的神明见到她的反应一样。 这么长的时间里,穹当然不会总是保持着刚刚诞生时八九岁的模样,在过往的时光中,她一直在从童稚的小女孩长成一位娇美的少女,如今她虽然形容尚小,身段仅是初具玲珑,便足以使诸神心魂俱颤,使天地诸灵之智谋思虑皆归于沦丧,不复现于世间,更别提仅仅只是飞禽的乌鸦了。 但它到底是不愧于“伟大的乌鸦之王”名号,开口说话的声音虽然微弱,但相对而言仍显得十分流畅。 “您一定是那爱欲的掌控者,美与爱的化身,光辉而崇高的天之女主人!”乌鸦激动地说道,如果说在眼睛被藤蔓遮住时,它对于伸出援手的拯救者的情感仅仅只是感激的话,现如今在目睹美神光辉之后,它立刻变成了穹的信徒。 “美”实在是一种极具统摄性的力量,可以一步到位地拉近关系,同样也能拉远距离,现在的乌鸦已经彻底被这份容光征服了,它对穹充满了亲近欲,但心中的敬畏和尊崇又使得它克制住了自己的行为。 “之前我说无论您有什么愿望我都能够帮忙实现,现在想来那话语多么狂妄——但我仍然愿意为您付出一切,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我绝不推辞。” “嗳,现在我确实有件事情可能需要你帮忙呢,”穹含笑道。 “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最初的目的便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灵草’,相传它有着众神也为之惊奇的能力,可以赋予众生所有想要得到的,一直以来我都是和哥哥一起寻找,不过直到现在也没有结果,如果你知道的话,那对于我来说就能够轻松许多了。” 乌鸦听了这话精神特别振奋,这件事虽然旁人不晓得,但正正好好它知道。 在它刚出生的时候,它和旁的乌鸦并没有任何不同,它不是它族群中的第一个,也不是天分最高的一个,但最后却是它成为了鸦群统领,靠的不是别的,正是运气。 它鸦生的转折点已经是不知道多久之前的事了,但直到现在仍然历历在目,当时的它还是一只最普通不过的小乌鸦,闲来无事便振起翅膀这里飞来那里飞去,饿了就吃路边的果实野草,渴了就喝湖中的水,但在那一天,自从它偶然间撕下一株植物的一片叶子吃下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片叶子赋予了它远超它的种族所应当拥有的灵智,世界在它的眼中都变得不一样了,之后它的生活变得格外顺遂,降维打击般将所有乌鸦都收服在自己的名下,唯一的不顺心便是在这荒山野岭中不慎被藤蔓缠住,原本只是缠住了脚,情急之下反而越缠越紧,越缠越多,最后整个身子几乎都被缠住了,只剩小半边身体没有被绿藤紧绕。 不过现在看来,这又哪里能称得上是不顺心,这绊住它的藤蔓简直就是它命中的福星,将它和女神连接在了一起。 想到这里,乌鸦忙不迭地点头,黑色的小脑袋几乎点出了残影。 “我知道那个!” 它说:“它就在那边的山上,我现在就可以带您去,这一带没有谁比我更熟,我知道通往那里最快的路——” 穹和乌图对视了一眼,双方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意外的神色。 其实刚刚穹那么说,完全只是随口一提,想要随便寻个由头将这有趣的鸟儿留在身边罢了,没想到它居然还真的知道什么内情,实在是料想不到的意外之喜。 这种时候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于是穹说:“既然你这样说,那么便由你来做我们的引路者。” “作为酬劳,我会让你和你的族群成为我神圣的象征,我会让你住在我的神殿,并让你的名字与事迹随着我的赞美代代流传下去。” 她图穷匕见。 直到现在,她仍然没有放弃要把乌鸦留在自己身边的想法,而只要是她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不过从乌鸦的角度上来看,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不用经过试炼便得到了一个侍奉于自己所尊崇的神明身边的职位,从此有了超脱于凡俗的地位,还能够让自己的名号流传千古——简直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在乌鸦的心目中也完全没有拒绝这个概念,欣然接受了。 乌鸦压抑着心中几乎要溢于言表的喜悦之情,尽职尽责地带领穹和乌图走到了灵草生长的地方。 因为目的地明确,这次他们走得特别快,没过多长时间,他们便到了此行预期的终点。 几乎是一看到灵草生长的环境,甚至没有看到灵草本身,穹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除了这乌鸦之外再无其他因为误食而发现灵草功效的存在了。 这座山本来就险峻,走兽爬不上去,树冠密集相遮的丛林又阻挡了飞鸟,天马是不可能进得去了,只能在山脚处等待,而乌鸦在半途尝试了几次也没能从各种高矮不一的树木丛中挤进去,最后还是靠着站在穹的肩膀上才顺利跟着一起前行,也不知道它当时是怎么进去的,或许正如它一开始被藤蔓缠住那样是纯粹的意外使然吧。 山中充满了瘴气,每走几步路就能看见一棵剧毒的树木,毒草更是遍布四周,虽然和灵草相关的过去现在她都没有办法用双眼看见,但她也能够想到当时这乌鸦误打误撞来到这里时是个什么样的光景了。 “就是这一株!”在走到一棵高大树木旁边时,乌鸦从穹的肩膀上飞了下来,落到地面上。 这一小片土地上长着的花草全部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刚巧是个毒性相当大的品种,当然了,伪装在其中的灵草自然是没有任何毒性的,乌鸦当时能够那么凑巧地刚好吃到了灵草,并因此脱胎换骨,得到了能够在这片有进无回之山中自由来去的能力,不得不说确实是幸运值高到了一定的程度。 穹摘下了乌鸦指向的那一株植物,它长得和其他所有毒草并无什么不同,但她还是信任地吃了下去,正如之前将盖什廷安娜送给她的鲜花花瓣送到嘴中一样。 她眨了眨眼睛。 随着灵草被身体吸收,仿佛无穷无尽的神力流入她的四肢百骸,再融入她的灵魂深处,一直以来对这个世界的违和感和距离感也在顷刻间消失殆尽,仿佛身上有什么枷锁被破除了一样,世界上的一切都真切地展现在她的眼中,以前做不到的,如今对她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好像天地万物都掌握在她的手中一样。 虽然说本来她就有着天地之主的称号,但如今这种感觉与以往不同,现在她是当真有了对万事万物的掌控权,并且有了执行的能力。 不仅仅是内里的变化,她的外表也与之前大相径庭——她开始极速地成长。 如果说之前她还只是勉勉强强脱离了小女孩的称呼,如今的她便毫无疑问是个正当妙龄的少女了,褪去了所有孩童的青涩,艳艳荣光比起之前只增不减。 它这突然的变化使得在场的另外一神一鸦都吓了一跳,乌图虽然为她的晋升而高兴,但更多地确实在担忧速度过快会不会给穹带来什么负担,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什么异常,才松了一口气。 解除了隐含的危机,这时乌图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除了他们兄妹俩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存在,他几乎是立刻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外衣,披在了穹肩上。 因为骤然长大,穹之前穿的衣服也不再合身了,如果这里只有他们两个,那倒没有什么,但现在还有一只乌鸦在这呢。 从一开始,乌图其实就对这只被穹倾注了极大热情的鸟儿相当不满,这还是第一次她那么想要得到一个有生命有思想的个体,不过说到底,这乌鸦最多也不过是留在穹的神殿当个象征,因此他并没有怎么表现出来他的不喜。 乌鸦一点儿也没有发现太阳神对它有意见,虽然乌图是个俊美无俦的美青年,容貌在永恒的诸神当中亦是顶尖,但它的眼中只有金星的辉光,面对穹,它的目光一点儿也没办法分给别人,不过哪怕是它知道了,它也不在乎。 现在它所关系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之前穹的承诺。 虽说它不该对自己未来的主神有所怀疑,但是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它还是忍不住患得患失起来,毕竟它只是一只乌鸦罢了,在所有野兽飞禽当中,乌鸦算不上最凶猛,也算不上最漂亮,声音也不好听,它实在想不到自己究竟哪一点配得上成为主神的象征动物了,害怕穹达成了目的,就把自己忘在了一边。 它胡思乱想了许多,但一句话也不敢问出来,它还害怕原本穹没有那个心思,一听它这样说反而对它产生厌烦了。 别说穹刚刚得以晋升,即便是以前的她,这种程度的隐瞒在她面前也无所遁形,她一眼就看出了乌鸦的担忧,安慰并宣告道:“你已经证明了你对我说的话全部属实,并帮助我达成了我的目的,除了我的哥哥乌图之外,在此行中你对我的帮助最大,我怎么会将你遗忘呢?” “我的承诺绝不更改:恩伽尔乌加会成为我永恒的圣物。” 她既然在此承认了“伟大的乌鸦之王”之名,那么从今以后这自封的名号便会成为恩伽尔乌加传于凡世的名字,她的话语不带任何歧义地传达了这样的信号。 然后她又说:“我要烧毁这座山。” 安祖和天命牌 虽说现在她这样说,多多少少会有那么一点儿过河拆桥的嫌疑,但是穹还是做出了决定,而且在场的所有神与灵都支持她的做法。 恩伽尔乌加自不必说,它无脑支持穹的所有决议,无论那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它都会将之奉为圭臬,而乌图也能够理解她的想法。 在这原初时代,山峦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存在,也是权势的象征,正如野牛是力量的象征一般,但因为天地挑选了这座山作为土壤孕育出了这么一株灵草,它的生态已经完全被破坏了。 为了隐匿身形,灵草对自己生长的环境慢慢地做出了改造,以达成任何有灵的生物都对这片土地避之不及的效果,它也确实成功了。 能在这座山上成长的植物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是五毒俱全,哪怕仅仅只是靠近,也会产生不利影响,只要稍有理智的都不会对它产生任何兴趣,哪怕是有哪只呆鸟不慎误入,也能够保证让它永远留在里面——恩伽尔乌加就差点永远留在里面了,当时毒性在它体内深入骨髓,按理说绝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但是事情的发展总是那么的出人意料。 现在既然灵草已经不复存在,那么它便理所应当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正好也试试手,看她如今的力量能否达到她所预估的程度。 于是穹说:“在审判的太阳神之前,我要毁灭这座山,然后给予它新生。” 审判的太阳神认可了她的话。 恩伽尔乌加飞向高空盘旋着,它看着穹引燃天火,蕴含了神力的火焰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了整座山峦,而她本人站在山顶正中央,山火映红了她的面庞,也映红了她的眼睛。 “天红女王”宁西安娜——恩伽尔乌加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曾经听说过的穹的称号,觉得放在这个场合正合适。 草木长起来花费时间长,但要毁掉却轻而易举,更何况那毁山的火炎中还包含着来自神明的力量,没过多久山上就光秃秃的什么也不剩了,恩伽尔乌加也从天上降落下来,重新落到穹的肩上,它将在此见证它的主神建立伟业。 穹既然做出了毁灭的决定,自然是以创造的能力为前提,不需要漫长岁月的加持,不过是瞬息之间,裸露崎岖的荒山之上便生长出了一片毛茸茸的绿茵,树木根系纵横交错,枝叶成网,林间还有河流蜿蜒而过,看起来和以往大相径庭了。 “催生青翠的生灵女主宰,创造万物的主神,统率众生的命运至悉者,现在这座山完全属于您了,”恩伽尔乌加充分扮演了礼赞者的角色,好话一串接着一串地从嘴里吐露出来。 “它说得不错,”乌图也同意它的观点。 “你要为你的山取一个名字吗?或者像恩利尔一样在这上面建立一座城邦?” 穹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提议并不是完全可行,于是她说道:“在这种高山上建城邦的有恩利尔就够了,不过取名字倒是可以。” “我要给它命名为‘梅尔伽’,因为它既是我第一次旅途的终点,也是未来我所有旅程的起点,它是第一个,然后才有后来者。” “没有比这再合适的名字了,”乌图一边说着,一边用太阳火凝结出一朵火玫瑰,别在穹的耳边,鲜红的玫瑰在她金色的发间灼灼燃烧,映衬着她蔚蓝的双眼,显得格外动人。 他又询问道:“我们现在是回尼普尔你的神殿,还是在大地上再逗留一段时间?” 他自己的意愿更倾向于后者,穹也一样,虽然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但是再在四处游玩一下在回去也没有什么,然而还不等她回答,突如其来的一个消息便使得他们不得不返回了,而且不是回尼普尔,而是要回到天界,诸神的故乡。 来传达消息的是恩利尔的侍神努斯卡,为了寻找双神,他废了很大一番功夫,一开始他就从埃巴杜尔伽拉的诸神那里得知了穹跟着乌图一起到外面去了的消息,但是却不知道具体的行踪,于是他根据习惯先是去了拉尔萨,然后又去了西帕尔,结果在哪里也没有找到他们的踪影,然后他又去了穹的两个城邦,结果也是一无所获,最后还是穹在梅尔伽山上弄出的大动静暴露了她的所在地点,得到准确信息之后他立刻就朝着梅尔伽赶了过去,在穹和乌图正交谈的时候忽然从天空中降落了下来。 两神一鸦三双眼睛齐齐地看向来者,努斯卡也觉察到了穹和乌图的视线,于是他连忙对着双神见礼。 晨星与暮星之神的耳边还戴着那朵阳炎玫瑰,本就美丽无双的容颜更显娇媚,然而努斯卡却并不敢多看一眼,视线只是匆匆瞥过对方的面庞便移开了。 而乌图的表情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也渐渐地凝重了起来,他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在这种时候恩利尔的侍神这样急匆匆地赶来,带来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事实也确实是如此。 但是即使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在努斯卡将事情向他们道出的时候,他们还是不由得惊讶了一下。 因为努斯卡说,恩利尔的王权被窃取了。 为此他召开了诸神大会,要求所有有一定实力的神明都要参加,穹和乌图当然也在必须前往的名单之列,因此努斯卡才这么着急地一直在找他们。 什么时候的事,穹心里想到。 这确实是一件关乎所有诸神命运的大事,要知道天命牌杜纳塔拉可不是什么可以随随便便丢的东西,它象征着恩利尔作为宇宙统治者的最高权威,可以保证持有者永不受外来神力的侵害。 换句话来说,只要拥有了天命牌,就算是与所有阿努纳众神为敌也游刃有余,本来诸神就是凭借神职神力分强弱,而神力再强大的神面对这种情况都会觉得棘手。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是谁做的,但穹还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刻就立刻开了权能朝着过去看去,理了理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而乌图则看向他的妹妹向她求证,最后得到了肯定的结果。 乌图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所有神都能够明白这一点,他并不认为努斯卡是在开玩笑,但一时之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在穹那里得到二次证实之后,他才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众所周知晨星与暮星之神拥有“言眸之明”,可以穿透迷雾看透一切虚妄,世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既然穹都认可了这件事的真实性,那么就没有任何可以质疑的了。 然而难以理解的地方并不会因此而消失,反而更加令人不解了,就算其他所有都不提,就能看透虚妄这一点来说,恩利尔应该也是一样的。 按照常理来说,恩利尔的天命牌被盗这种事应当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但是现实往往比想象中更加魔幻。 不过在穹看来,这件事倒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刚刚看完了事情发生经过的她毫不犹豫将事情的结果归咎于恩利尔的傲慢。 他大概是觉得已经没有谁能给自己造成威胁了,虽然如果他能谨慎一点的话确实是这样。 然而从她的角度看来,她自己并不认为傲慢本身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是因为他过于信任身边的人而不加以约束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信任本身是没有任何错误的,但是他既然错信了人,把野心勃勃的鸟精当做忠诚恭顺的从神来看待,甚至交付于他重要的职位,他自己正经的苏卡尔侍神——努斯卡反倒要排在他后面,那么会出现现在的局面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何况以前在埃库尔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察觉到那鸟精的勃勃野心,但出于对恩利尔控制下属能力的信任,她没有认真当回事,如今果真出了事情,说到底也是她的失误。 不过理解归理解,却并不代表穹要坐视这件事不管,虽然没有表现出来急切,但是她对这件事非常在意,正如她之前所想的那样,天命牌失窃这种事与所有神的命运都息息相关,其中当然也包括她自己——要知道她可是拥有着恩利尔所有纹章的所有权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天命牌杜纳塔拉也是她的东西,结果却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被别人偷走了,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她没有办法接受。 “你先回去吧,我们等一会就过去,”乌图皱着眉头说道,他看向穹身上,微微朝着努斯卡示意了一下,对方只是朝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顿时露出了有点儿不自在的神色,这对于神王尽职尽责的侍神来说是不寻常的,这么多年来他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面对谁都是紧绷着一张脸,就连面对他的主神恩利尔时也从未露出过这种羞窘的情态。 努斯卡随便客套了一句作为结语,就逃也似的离开了,看他匆忙的背影,好像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着他一样。 嗯? 穹的意识从思绪中抽离开来,略带好奇地看着逃一样跑掉的努斯卡一眼,显然是没有意识到对方反应如此不同寻常的原因是什么。 “我带你先去西帕尔吧,离这里更近,”乌图解释说。 “那里也有你的神殿,换一身衣服我再和你一起去天界。” 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由于服下灵草身体骤然长大的原因,原本的衣服已经不怎么合身了,因为穿着紧绷绷得难受,所以她直接就把那身衣服换了下来,只保留了部分首饰和调一调长度就可以继续用的腰带,现在身上穿着的是属于乌图的外套。 这一身穿着去参加诸神集会确实不合适,于是她点了点头。 安祖与天命牌 恩利尔的王权被窃取了。 被安祖。 按理来说不会发生这种事,恩利尔的“明眸”与穹的“言眸之明”有一定的相似之处,当他用那双眼睛看着某一个人时,那人的一切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安祖作为恩利尔的近侍,每天都陪伴在他身边,为他做事,也正因如此恩利尔才交付与他无与伦比的信任,他过于信任他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偏听偏信,以至于他忽略了安祖不经意间投在他身上的,以及投在天命牌杜纳塔拉上面的眼神。 恩利尔未必没有发现他充满了贪婪与觊觎的神情,然而对方一直在忍耐,他的不臣之心也从来没有表露出来过,神王便也当做不知道——毕竟无论是谁在天命牌近在咫尺的时候都不可能平心静气,只看能不能压下心中不切实际的想法罢了。 安祖的忍耐并没有白费,最后终于让他找到了那么一个机会,恩利尔在圣水中沐浴睡去了,他的天命牌与王冠一起放在他的宝座上。 他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等恩利尔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这消息一开始被当事神瞒得死死的,然而事到如今再不召集众神想办法的话,估计安祖都要打上来了,而且在杜纳塔拉失窃的那一刻,诸神的祭祀就都停掉了,显然是安祖用天命牌切断了诸神与他们的从属之间的关联,使得众神没有办法享受祭礼。 时间短一点还好说,都只当是谁又触怒了恩利尔,令神王一怒之间迁怒了众神,以他的名声,做出这种事并不会引起多少怀疑,然而时间一长的话,无论是谁都能看出不对劲儿来。 他只是易怒,又不是疯子,不可能切断祭祀那么长时间,他的理智不允许他这样做,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此时再不将事实昭之于众,任凭众神心中怨气滋长,迟早也会反噬于他自身,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说不准就有谁觉得是时候另择明主选择投靠安祖,反而壮大了敌方的势力,更加不好对付。 因此,恩利尔也只好不情不愿地一边去找安神,一边令人召集诸神来安神之天。 不出所料,消息一经放出就立刻在神界掀起了轩然大波,众神都议论纷纷,谈论着那安祖究竟是何方神圣,对诸神又是什么态度,他们惶惶不安的是自己的前路。 乌图在看到努斯卡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事情很严重,但还是没料想到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就连恩利尔都没办法独自解决,选择将事情公之于众。 恩利尔的脸色很坏,天命牌不仅仅是他权力的象征,还装着他全部的权能,拿着天命牌的安祖完全可以自称恩利尔第二,这让他的脸色怎么也好不起来,事实上,整个神界几乎就没有神色轻松的,就连远在冥界的冥神们听了都变了脸色。 但是,既然说是几乎,那么必然有例外。 恩基来到这里的第一时刻就看到了穹虽然不满但并没有多少急切之意的双眼,心下知道她有办法,心情也放松起来,这姑娘一向有主意,有时候看到的东西比他还要多,这次的事情她想必也是心中有数。 然而恩利尔却不乐意看到有人如此轻松,他看着恩基轻松的神情就来气,怒火中烧之下只觉得他是在嘲讽自己,当下便对着水神责问了起来,安当然不能让他们两个在这个节骨眼吵架,于是立刻出言打断了恩利尔的发难。 “如果在座的诸位有谁能够成为安祖的征服者,我都会使祂的名字闪耀于诸神之列。” 他这样宣布了之后,又转头看向雷神伊斯库,询问他是否愿意为恩利尔的王权而战。 如果他战胜了,便让他成为诸神中最伟大的——然而伊斯库拒绝了。 “父神,安祖窃取了恩利尔神的神权,他躲了起来,我没有办法寻找到他,”他委婉地拒绝道。 虽然这个饼画得又大又圆,而且还是安的亲口承诺,必不可能毁约,然而对手可是拿到了天命牌杜纳塔拉的安祖,他有自知之明,也没有兴趣自寻死路。 “我无法找到人迹罕至的安祖之山,而且我也没有办法打败他——他甚至不需要露面,只要在他藏匿的地方发号施令,他诅咒谁谁就会变成泥土。” 安祖的恐怖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倘若他真的撞大运打败了安祖,那么接下来他的处境会更糟。 他今天能杀手持天命牌的安祖,明天要杀谁那简直不敢想,恩利尔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神,比起尚且虚无缥缈的权势,他更看重自己的性命,毕竟谁都知道冥界不是个什么好去处。 安对他的拒绝早有预料,因而又看向他所宠爱的小女儿——战争与杀伐之神。② 神界中可以与恩利尔的王权抗衡的一共也就那么几个,如果不问一下的话,未免显得他偏心,虽然他的偏心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这种场合下该装样子还是要装装样子的,恩利尔的王权说实话与他无关,王权更迭既不会影响到他也不会影响到他的一体两面。 “那么,我的女儿,宁安娜,”他温和地询问道。 “你可愿为恩利尔的王权而战。” “如果你胜利了,我会让你的名字成为诸神中最闪耀的,我的孩子之中没有任何神能够与你相较,我会加设你的圣所,让你的祭祀遍布全世界。” “我所拥有的一切你都将拥有,只要是我能拿的出来的,我都愿意给你,你的胜利会为你博得非凡的名声,当诸神呼唤你的名字时,都会称你为伟大的。” 这话说得很动听,但是众神眼观鼻鼻观心,都知道这是神王对他小女儿的偏宠偏爱。 同样的要求,可没见他刚刚对伊斯库许诺那么多好处——即便是如此,女神也不见得会答应。 安神许诺的好处对于绝大多数神来说足以令他们争得头破血流,但对于天之女主人来说就显得可有可无了,这之中有些是她早就已经拥有的,有些则是安本来就会给她的,即使她什么都不做。 这是专属于一神的特殊,其他神明羡慕也羡慕不来。 天之女主人向来率性而为,从不接受事与愿违的结果,安也没有什么非要穹去解决这件事的想法。 事实上,他都已经盘算好下一个要问谁了,却听见穹应了下来。 安和恩利尔一时都有些惊讶。 安是在走过场,恩利尔也明白这一点,父子两神心中没有一个指望着穹能答应这件事。 从来也没见过穹责任感那么强,还为恩利尔的王权而战,她不给恩利尔的王权添乱就算不错的了。 “我的女儿,”虽然心下吃惊,但表面上安还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他说道。 “如果这是你最终的决定,那么无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为你实现,我会为你提供应有的帮助。” 与安和恩利尔不同,伊吉吉诸神③听到穹答应了下来都松了一口气。 毕竟如果最后是在没人愿意去的话,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愁云惨淡地商讨所谓的对策,一直商讨到安祖打过来,或者寄希望于智慧之神恩基,拜托他来想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 但恩基也不是万能的,谁都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智慧之神还能不能提出好的建议,所以最优的选择果然还是令一个有着绝对实力的存在去对付安祖,要是不成,再求助于恩基也不迟。 穹作为战神,她的能力毋庸置疑,攻无不克,还是拥有审判权的大女神,听到她愿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诸神当然支持。 但这其中不包括乌图,他惊讶地看着他的双生妹妹,而穹握住他的手,他从她的眼中看出她确实有把握,而不是一时兴起随便应下来。 虽然心中还是担心,但他也知道这里不是询问的好地方,于是只是皱眉。 而安的话实际上代表了一个信号。 只要不傻,在座的诸神都能够听得出来他话语中隐含的意义,刚刚拒绝了出战的伊斯库在所有神明之前站了出来。 “我愿将雷暴与洪水的力量与你同享,”他说。 “只要你需要,我会为你提供应有的帮助,帮助你夺得最后的胜利。” 他的这个承诺多多少少有点儿夸张了,按照常理来讲,他完全没有必要说第一句话,即使说,也应当说是“出借”而非“共享”,神界共享权能的除了一母同胞的手足,或者共同侍奉于同一位主神的神明组合,便就是夫妻了,很难说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也很难说他究竟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这个想法。 不过这并不重要,毕竟对象是穹,所有神都能够理解伊斯库此刻的言语。 而穹虽然觉得自己并不需要这份帮助,但还是接受了他的祝福。 接着,作为她的母亲,宁伽尔来到她面前。 月神夫妻和日星兄妹之间的家庭关系相当紧密,这在亲缘意识淡薄的神界是非常罕见的。 双生兄妹关系好自不必说,南纳同一双儿女共同组成星辰三联神,而宁伽尔作为母亲在长子长女的生活中始终占有一席之地。 当年安以自身神力浇灌神树成长,等到它终于长成凝结出果实,却被宁伽尔吃下了。 那是由神王自身法则凝聚而成的,世上仅此一颗的果实,结果不仅什么都没有得到,还把自身的权能和神格分出去了。 虽然并没有被追究,但宁伽尔知道这件事之后还是惊惧难安,她扪心自问,如果她是安,肯定是没有办法保持平静,因此这种恐惧一直到了她的双生子女诞下后才稍微减轻。 她知道自己一开始孕育的是独胎,也许正是因为那个果实才导致了双子中妹妹的诞生,她从生产的那一刻起就感受到了,这孩子身上与安同源的气息。 神果进入她的体内,在她腹中孕育又诞生,追根究底并不能归咎成她的过失,反而可以称得上是她作为母神的事功——想到这一点,再联想到安、恩利尔那些大神对穹非同一般的态度,她终于安心了下来。 只不过这样的话,她究竟算是南纳的孩子,还是安的孩子呢…… 那时候的宁伽尔漫不经心地想到,随后又抛到脑后,无论如何这都是她的孩子,更何况神明的血缘意识要说高也高,要说低也低得很,没什么好在意的。 乌图和穹是她最初的两个孩子,对她的意义非同一般,现在穹要在这紧要关头出战,她虽然相信她,但也不可能就这样坐视不管,沉默地等待着结果。 “宁玛莎尔——我的女儿,我为你祝福,”她呼唤她的丈夫为穹取的称号。 “我和南纳都以你为荣,我相信你会为诸神带来荣耀。” 穹接受了母亲的祝福。 然后南纳也来到她身边,从来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流露出罕见的温情。 英雄出战前由母亲相送,可以说是一个约定俗成的传统了,作为父亲的南纳其实没有必要出场,不过出场了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我以我的力量之源作证,我所有的便是你所有的,”他说。 “你的名字是显赫的,月亮的英勇女儿,你会成为无与伦比的女神。” 穹微笑起来,她接受了父亲的祝福。 …… 众神予她祝福,她自然会开辟道路,为诸神带来曙光。 安祖与天命牌 我要将诸神天命的杜纳塔拉拿到自己手里, 我要将诸神的神谕全都统管, 我要将王位保牢,主宰祭祀。 我要向伊吉吉诸神全体发号施令。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安祖窃取了恩利尔的天命牌之后,就日夜不停地飞往了自己的山上。 阿布祖②之水流淌在大地上,两者结合便诞生了安祖,他是在山岩间诞生的,一出世便是半人半鸟的存在。 他没有多么高贵的出身,也不在阿努纳诸神之列,完全凭着自己的努力才有了如今的地位,而恩利尔不过是有了一个好身份,他的父亲是法则承认的永恒的神王,他的母亲是原初创世神南缪,他靠着这个才成为了神王,他可以,凭什么能力远超过他的自己不可以。 在过往的每一天,他都习惯于凝视恩利尔,凝视着对方的一言一行,越是凝视心中的野心越是滋长。 他下定决心要成为至高无上的神,取得至高无上的地位,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恩利尔竟然将通往内堂入口的看守权交给了他,真是愚蠢!但他绝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趁着对方在内堂中用圣水沐浴时拿起天命牌便逃之夭夭了。 在自己的山上藏匿了一段时间之后,安祖的心情也渐渐从狂喜和忧虑间平静了下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行使自己的权力,而他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就是禁止诸神从他们的从属那里获得祭祀。 稍有权势的神明都不会自己亲自做工,那些劳苦的活计都是由下位神负责的,许多神明会从那些神中为自己选择从属,以降下庇护换取对方定期为自己献祭品,这样相安无事过了许多时间,骤然改变,产生动乱几乎是必然的事情,安祖亲眼看见那些小神因为上面不收祭礼而跼蹐不安,挖空心思想自己究竟是哪里触怒了主神,使得对方放弃了自己,不愿再降下庇护。 初次尝试便大获成功,而且没有任何一个神来讨伐他——这让安祖的胆子大了很多。 恩利尔又怎么样,失去了杜纳塔拉,还不是要对他俯首称臣。 还有爱与美之神涅安娜,他在埃库尔神殿经常见到的,过去他甚至没有资格与她说话,但现在他会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一想到平时只能远远仰望的高位女神,不久之后就会被他拥在怀里,他就忍不住要笑出声。 他在脑海中尽情畅享着未来的光景,丝毫不觉大难临头。 “圣水与大地之子安祖,真高兴能够在这里见到您。” 一个娇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安祖看过去,却是一个艳丽的女人。 他知道她,她是基西基尔里尔拉科——又名莉尔伊图③,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平日里贯会做些不入流的小把戏,即使他自己连半神都称不上,但也瞧不上这种只能小打小闹的恶魔。 “你有什么事?”他傲慢地询问。 “我的神王——安祖,请听我说,”莉尔伊图的脸上满是笑意。 “您获得了杜纳塔拉,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下一届神王,但是您还不知道呢,战争与杀伐之神现在正来寻你,天之女主人要为恩利尔讨伐你呢。” 安祖满脑子都是美之女神绝伦逸群的姿容,刚一听到战神名号,还以为是恩利尔之子扎巴巴,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天命在我手中,”他说,“涅安娜女神来了正好,我会让她见证我的实力,她会明白谁才是值得她跟随的,谁才是真正的神王。” 莉尔伊图脸上仍维持着完美的笑容,心中却不屑。 即使是恩利尔,永恒之安神亲自承认的神王,都不会说这种明晃晃地要从天之女主人那里谋求权力的话,安祖现在还没有上位,就妄想到这种程度了。 晨星与暮星之神拥有超概念级的美,又象征着王权,在诸神中有着相当崇高而特殊的地位,如果能得到她的支持,那么几乎一大半的大神都会或多或少地降下庇佑,也正因如此,许多小神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获得她的青睐,从此一飞冲天。 但天之女主人的心又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获得的,起码到现在为止,除了她的半身乌图神,以及几个本就有着优越地位的大神之外,从来也没听说过她和哪个男神交往过密,像她这样的身份自然不可能有面见对方的机会,而安祖也不比她高贵到哪里去,如果不是有幸在埃库尔侍奉,他这辈子也见不到那位女神一面,现在倒还意淫起来了。 但是,她作为这片大陆上的一个小小恶魔,想要攀附神明的道路也就只有面前的安祖鸟了,如果身为鸟精的安祖能够成为神王,亲缘上与他更近的自己一定能更容易地谋求好处。 就是不往大了想,最起码,捞个小神的位置当当还是可以的。 她这么想着,脸上的笑容更加甜蜜了。 “但是,如果您很轻易地就让宁……涅安娜神寻到了,本身不是会显得您过于看中她,反而落入下乘吗?” 她轻柔地说道,原本按照自己习惯对穹的称呼也顺着安祖的说法改掉了,竭力想要让安祖打消正面对抗的想法。 她原本心里盘算着,恩利尔失去了权能,倒是不用太担心,安神本身并不是很在乎王权更迭,这件事不会触及他的利益,他也不会过于上心,小心一点又能与穹错开,如果想要攻上最高天的话,没有比现在动身更优的选择。 “您既然心仪于女神,那么最佳的选择自然是先取得神王的高位,等女神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尘埃落定,又看到王座上您勇猛的身姿,自然会愿意坐在您的身侧,成为您的神圣配偶。” 莉尔伊图是在有心讨好他,这种事安祖当然感觉得出来,他只觉得洋洋自得,对她的话也不由得听了三分。 他又看了一眼面前的轻风恶魔,觉得她说话又好听,长得也很是妩媚,相貌姿态也都颇有一番风味,恭顺温柔的模样也让他很是舒心。 如果她以后也能这样识时务的话,让她当自己的情人也不是不行。 安祖想。 “那么,我就先——” “我刚刚好像听到有谁在叫我的名字。” 安祖话未说完,就被一道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 他几乎是立刻辨识出了那声音属于谁,转头一看,果然是少女神明涅安娜。 因为外表年龄的增长,她的模样和上次见面的时候有了很大不同,但任谁也不会将她认错。 一旁的莉尔伊图不禁露出了有点儿畏惧的神色,她默默地低头,尽力避开女神的视线范围——虽然她也知道这只是徒劳。 虽然她在行动之前就明白投靠安祖风险极大,但是架不住回报实在是吸引力太高,而且错过了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现在她也只能期待安祖能够驱使天命牌击败对方,毕竟此时的她和安祖属于同一阵营,他一旦落败,自己在那位神圣正义的执行者④手中绝对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然而安祖丝毫不觉得惊慌,他甚至有些高兴。 “涅安娜,”他以恩利尔的方式大声喊她的名字,就像过往他还在埃库尔侍奉时每一次听见他的主神与穹对话时的语气一样,似乎已经完全把自己代入恩利尔的角色了。 然而穹却没有露出生气的神色,她有些惊异地看着他。 “你这么想要成为恩利尔吗?” 她露出了有点儿嘲弄的微笑。 “我取消了每一个仪式,”安祖骄傲地说。 “我负责命令众神——现在我比恩利尔更伟大!” 他的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有那么点道理。 天命牌在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无敌的,全部的攻击方式都对他无效,或者说,他可以免疫所有非物理攻击甚至于物理攻击,天命牌会影响意图伤害拥有者的任何事物,它让弓箭偏离原有的轨道,让进攻者身体不稳摔倒,或打错方向。 不仅如此,它还会提升拥有者的身体素质,神的恢复能力本来便是恐怖的,即使也会受伤,也会流血,但转瞬间便可以恢复如初,不留任何痕迹,再一加强更是钢筋铁骨刀枪不入。 正因如此伊斯库拒绝了安的提议,一个手持最高天命的安祖鸟对于他人来说简直就是噩梦,但其中显然不包括穹。 安祖鸟太年轻了,他诞生的时间并不漫长,他不知道恩利尔过去故事的全貌。 在天地开辟之初,宇宙中还没有天体的时候,神明都居住在上界,那时候安神便是众神之王,但与他同担王位的却不是恩利尔,而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恩美沙拉。⑤ 恩利尔也不是什么安与南缪女神的儿子,而是恩美沙拉的长子,他击败了他的父亲,将对方流放至冥界,自己坐上了神王的位置,后来为了权力的正统性,才自我宣称是天神与原初瀛海之子,并强迫所有神都承认这一点。 不过,从当时的安神一直都冷眼旁观自己弟弟被自己侄子“杀死”的前科来看,安祖和莉尔伊图对安神性格的揣摩一点没差,他是真不在乎另一个神王之位上坐着谁。 虽说如此,但最终恩利尔也还是因为他弑父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即便他不承认对方是自己的父亲,宣称自己是安神长子,他仍然因仪式上的不洁之罪被拥有审判权的几位神明和五十大神⑥判处流放冥界,和他生身的父亲一个待遇。 在审判执行之时,冥府尚且还没有被作为嫁妆送给埃列什基伽勒,正处于群龙无首乱糟糟的状态,月神南纳才刚刚诞生,太阳和金星兄妹更是影都没有,去除被审判的恩利尔,拥有审判权的神实际上也就只有安神和恩基神两个而已,而他们显然也不是真心想要惩罚恩利尔,没有多长时间——甚至都没有穿过冥世之门,仅仅是在渡过冥河之后,这位神王就因为获得了正任职冥界守门神的受害者完全出自“自愿”又“真心情意”的谅解而官复原职。 他能有好结果,是因为他本人也在审判神之列,并且恩美沙拉已经永久失去了从冥界回返的可能,如果没了他,再无第二个合适的人选登临王座——恩基倒是可以,但是他已经获得了南缪女神的传承,对神王的位置毫无兴趣。 因此举行对恩利尔的审判的目的并非是为了真罚,只是因着原初时期便由瀛海女神定下的法则不得不走个流程。 毕竟无论怎么说,法则都在强权之上。 “即便是刻意模仿,你仍然远不如恩利尔,”穹批评道。 “他从来不会直接说什么要从我这里谋求东西的话,如果他有事情想要让我去做,也不会像你这样以夸耀自己的方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毫无疑问穹听到了安祖和莉尔伊图全部的对话,但她也不打算和安祖再多说什么,于是她平静地伸出了手。 天暗下来。 狂风乍起,骤雨降临,风暴,以及南风——在她的面前略过,将她的长发卷起来,在风中飘扬。 她的裙子也被风卷起来,蓝色的眼睛慢慢晕染成灿金色,在晦暗的天空中熠熠生辉,包括她整个人都散发着光彩,就像是天边的启明星,又如日月。 她调动了南风,七股恶风,在尘土中起舞的七股旋风,她看着安祖——他正把杜纳塔拉紧紧握在手里,仿佛这样就可以不惧一切一般。 狂风之下,莉尔伊图不得不趴在地上紧紧抓着地上的石头,而安祖张开翅膀,飞上了天空。 安祖与天命牌 安祖仍然很骄傲,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取得胜利,但是事实上他仍会疲倦,也会大意。 针对这一点,其实穹并非没有其他更传统的办法对付他,只是要花费更多的精力罢了,而现在她显然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她的双眼灿若繁星,又似烈日融金,四周一瞬间安静下来,万籁俱寂,就连风也是无声的吹。 “其实以前我没有用过这个,”穹说道。 “不过总归是会有作用的,你愿意自己飞上来,让我方便了很多,” 她伸出手放在胸前,掌心相对。 “——天之高兮,既未有名,” 原本昏暗的天空渐渐明朗,然而却没有阳光,也没有太阳。 繁星出来了,天地一瞬间变成了夜晚。 “——厚地之庳兮,亦未赋之以名。” 即使是晴夜,天空中的点点亮光也稍显暗淡,晨星与暮星之神——光辉女神②在纯净的天空中闪耀,她的身上披着天的光彩。 安祖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当天上之天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地下之地还没有名字的时候,那是他永远也无法触及的过去。 他太年轻了,又是他种族的第一个,没有所谓传承记忆供他了解过去发生的事情,只能自己搜集情报,然而到底不全。 就比如说那些他始终没办法得知的少数大神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南缪女神的延续。 原初瀛海神魂俱灭,但是曾经构成她的本体还在,她的法则和力量都蕴含在她的海里,一直都被天神安看管着。 为着不让她的存在最终消散,安将海水混合自己的神力重新凝聚化成实体——虽然最终结果和他预想的天差地别,但他到底是成功了。 南缪神的神力与神权以如今的宁安娜神之名得以保全,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安神倒是能分得很开,毕竟内里的灵魂完全是不一样的,他只当她是他和南缪的一个特殊女儿,但对于安祖来说可不一样。 安神的女儿,即便是安神与南缪神的女儿,用天命牌杜纳塔拉都可以对付,但南缪本神就要另说。 然而他不知道这些事,他只是感觉到了威胁,他的本能让他感受到了恐惧,甚至很难升起与之对抗的心。 他相信恩利尔的天命,这也是他现在还站在穹面前的唯一支撑。 正当此时,他听见面前的少女神明念出了最后一句咒。 “……始有律法,而后永存,此为,其名为——” “这里是我的山!”安祖大喊道。 “我的山会为我提供加成,而杜纳塔拉会保护我,我将不受任何伤害!” 然而穹没有理他,她的手心对处生出一团光,又猛然扩散到最高天,一道更明亮的光柱从高天落下,将安祖连带他的山一起包裹住。 “审判「Di Kud」,” 光柱从一山的容量逐渐扩大,除了她自己的声音之外,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唯有女神的形象格外明晰。 “亦焚尽此世之恶「Nam Gal Tar」!!!”③ 光芒散尽。 莉尔伊图趴在地上,她几乎已经做好了为自己的选择赴死的准备了,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会呢。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缓缓睁开眼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身下原本是高高矗立的山,如今没有任何变化,从前山上稀稀拉拉的树,以及植物都和以往一般无二,就连地上的虫豸都未曾受到波及。 然而安祖却消失了,彻底消失了,莉尔伊图有着远超同族的超凡五感,她正是靠着这非同一般的敏锐才成功找到了安祖所在之地,但是现在她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在此世上一样。 ——怎么会,怎么做到的。 她怔怔地想。 这就是神——这就是顶级大神的力量吗? 很显然,穹的攻击只针对安祖和安祖的山。 「审判」本来就是一个充满限制条件的能力,它只针对施术者对立阵营、恶阵营、有罪者和自认有罪者,真正无罪且又信念坚定的不受伤害。 然而它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精准定位作用于谁,不会误伤其他,毕竟在这四则准条之下,要想找出一个完全超脱以外,一条也不符合的确实相当困难——不过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她看向旁边的莉尔伊图。 幻影的魔女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张开嘴又闭上,重复好几次才勉强自己发出了声音。 “请——”她说。 “请、请原谅——” 她是魔女,是恶魔,是英雄讨伐的对象,如果她什么都没有做,倒还可以为自己申辩几句,然而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她并不认为自己能欺骗女神,在晨星与暮星之神面前说谎是愚蠢透顶的行为,这是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众生皆知的常识。 她乞求原谅,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语言苍白而无力。 但是, 但是。 女神的视线移开了。 她没有做出攻击性的行为,也没有说出攻击性的话语,甚至连之前投向她的视线中也不含厌恶或轻视的意味——就好像是在看着自然界中在普通不过的生物一样。 女神以公正的态度看她,她看待自己与看待其他生物没有什么不同。 这一刻,莉尔伊图的心中也不由得感受到了触动。 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跪伏在地上,而不是出于恐惧或对于强权的服从。 然而事实上,穹只是不觉得她的行为有什么问题,因此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想要追究她的责任的想法。 而且她原本不满的心情因着安祖的落败已经平静了下来,现在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贤者模式,两相叠加就更加不会起追责本就不成气候的党羽的念头了。 权力纷争无论到哪里都不会少,莉尔伊图是想要依附一个对象,通过提升对方来提升自己,而这也并非没有操作性,不仅相对轻松,如果能够做得好的话也可以赢得他者的尊重,虽说她显然是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但就目前的发展来看也不是什么大事。 更何况她虽说在择人方面不太聪明,但比起安祖来看还是头脑明晰得多。 “安祖的事与你无关,你走吧,”穹没有看着别人在她面前一直伏着的兴趣,再说现在这里只有她,一个与反叛者勾结未遂的魔女她想放过就放过了,但一会儿要是再来个其他神的话,事态就复杂得多了,那时候她就得在表面上想出个恰当的理由。 于是她开口撵她,莉尔伊图也能理解自己再在这里久待下去只会使事情更糟糕,又朝着穹行了一礼后便顺从地展开翅膀飞离了这里。 打败安祖的过程出奇地顺利,比她原先所预想的还要简单得多,不过这并不能归咎于对方的弱小,究其原因,还是要多亏了那株灵草的帮助。 现在的她从本质上来说和原初的创世神没有什么两样,按理来说,她对万事万物都有支配权和最高所有权,打安祖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降维打击。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鉴于现在大多数事物都有了它们新的主人,想要收回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还需要慢慢谋划。 穹正想着,恩伽尔乌加从远方飞来,从地上叼起自安祖身上掉落的天命牌放到穹手中,然后非常习惯地落到她的肩上,神态间带着点儿洋洋得意的意味,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是碍于嘴中衔着的的比它的身体还要大得多的天命牌又无法开口。 穹伸手将杜纳塔拉拿到手中,于是恩伽尔乌加堵在喉咙里的语言终于从它的嘴中顺畅地被说了出来:“我早就知道那鸟精根本不可能是您的对手,神王恩利尔一开始还担心,派遣伊斯库来帮忙打下手……” 作为一直在大地上生活的乌鸦,恩伽尔乌加在此之前从来也没有见到过那么多大神,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也有一天能够跻身于参加集会的诸神之中商议事项,虽然从头到尾它都没能够开口,但是它的眼睛记录了一切,并且先伊斯库一步飞了出来,等它飞到穹身边的时候,正好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之前在会上一直保持沉默,可把它憋坏了,现在终于能够再次开口,恩伽尔乌加恨不得把之前少说的话几倍地补上来,絮絮叨叨的也不停歇,那架势像是只要别人不打断它就能一直说下去。 穹一开始还耐心地听着它说,不过时间一长就不行了,倒不是不耐烦,而是因为她看见它口中被恩利尔派来在关键时刻帮助她的伊斯库正远远地朝这边赶来。 “你的雷暴与洪水都很管用,”虽然她刚才完全没有相关权能,但穹还是这样说了。 “现在安祖已经不再是威胁,你需要把它们收回去吗?” 伊斯库是安神用神力所创造的,他诞生的时间比穹晚得多,是个刚刚举行加冠礼没多久的少年神,但是继承了他的创造者稳重的个性,如今却显得腼腆起来,就像他之前每一次他拜访尼普尔时与穹见面时那样。 他摇摇头,然后开口说道:“既然我已经承诺将雷暴与洪水送出,就再也没有收回的道理,何况我所拥有的暴风与雷雨权能你在我之前同样拥有,它们不会和你如今所拥有的权能产生冲突。” “我……”他踌躇了一下,似乎是还想要说什么,眼睛的余光却看见了另一个神的身影,于是他咽下了尚未说出口上话。 来者是宁舒布尔,常年深居简出的安神的传喻者,同时也是位于所有苏卡尔侍从神之上的神明。 安祖与天命牌 在不久之前穹与安祖争斗之时,她刮起的风将安祖的羽毛吹到远方,恩利尔从中看到了胜利的讯息,宁舒布尔正是为此而来。 虽说恩利尔的东西丢了结果却是宁舒布尔来取这一点看起来是有点儿奇怪,但只要稍微了解内情就不会对此感到疑惑。 事实上,宁舒布尔的业务本来就相当广泛,他虽然在名义上只为安服务,但在安同意的前提下,其他大神要是让他做什么事他也没有拒绝的道理,鉴于这位众神之父很少出面参与众神的事务,也很少吩咐他做事,因此在实际生活中反而是受恩利尔指使的情况更多——不过这种“多”也只是相对而言,不管再怎么说宁舒布尔都从属于安神,只要不是什么特殊情况,恩利尔还是会选择派遣努斯卡或者他的其他从神。 很显然,现在正是特殊情况,穹所作出的伟业不仅仅是提升了她自己,同时也维护了恩利尔的王权,同为王权的守护者,天命牌无论在他们之中谁的手中对方都有支配的权力,因此恩利尔丝毫没有产生穹会拒绝归还天命牌的想法,如果在这里的不是穹,而是其他的任何一位神,那恐怕来的就不会是宁舒布尔,甚至也不会是努斯卡,而是枷锁与束缚之神比尔杜了。 宁舒布尔在穹面前站定,对她说道:“众神之王安与恩利尔遣我来传达他们的决议。” 即使是在为恩利尔做事,他仍然在开口之时将安神的名字放在了恩利尔之前。 “因为你的胜利,王权将重归埃库尔,权力将重归养育你的父神那里,属于你的城邦会扩建、增多,一直延伸到全世界,在众神面前你的名字比所有其他神都更有威严——在庆祝的宴会上首神会将这些消息昭告众神,但如今这宴会还在筹备之中。” 穹没有应他的话,她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最后她伸出手。 她刚一动作,恩伽尔乌加就非常自觉地从她手中重新衔起天命牌,振翅飞到宁舒布尔面前,将杜纳塔拉交到了对方的手中。 宁舒布尔向穹行了一礼——正如他们上一次见面那样,规矩与任务以外的话一句也没有多说便离开了。 恩伽尔乌加重新飞了回来,他睁着一双浅灰色的圆眼睛,略带些好奇地盯着自从宁舒布尔到来之时就一直保持沉默的伊斯库。 正如之前伊斯库自己所说,构成他神权地最主要的组成部分暴风与雷雨在一开始便属于穹,现在也仍然属于她,并没有因为伊斯库的诞生而转移,穹拥有本源,而伊斯库只是拥有调用权,从定义上来说,即便他并没有被任命为穹的从神,他仍然应当称穹为主神。 恩伽尔乌加想了想自己的身份,深觉自己和伊斯库在共同跟随穹方面没有任何不同,他还比对方多了个名分,于是胆子也大了点,于是他开口问: “神王派来的使者已经走了,你刚刚是想说什么?” 伊斯库话刚起了个头就没了下文,直到现在它对那时候他未说完的话语还是相当好奇,不过虽然它直接问出了口,却没有从雷神口中得到答案。 “没有什么,”他摇了摇头,顺口转移了话题。 “只是有点儿奇怪罢了……我原来还以为我的主神会将天命牌留下来,那毕竟是由你亲自从安祖那里收回来的,它在谁手中谁就拥有了王权,它持有者的话语会拥有如众神之王一般无二的权威。” 穹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但既然他不想说,她也不会深究,而且他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他确实中依照他对穹的了解说出这话的。 按照她一贯的作风,但凡是到了她手里的就没有归还的先例,而且在“天命牌放在恩利尔那里还是她那里都一样”的前提下她只会觉得不如放在自己这里更方便,只不过在她出生之前,天命牌就一直在恩利尔手中,所以她才没有起这种想法,现如今既然出了这事,情况自然不一样了,她本来确实是没有打算归还的。 不过听到说安与恩利尔决定举行一场宴会时,她立刻改变了主意。 在尼普尔生活这么长时间,她别的没有学到,但是恩利尔重视仪式和排场的作风她是学了个十成十,既然能有公开的选项,她自然不会在私下里做出决定,对于她来说这毕竟不是什么特别急切的事情,无论是现在还是推迟一段时间都没有太大差异。 她应道:“即便杜纳塔拉不在我的手中,这些东西我都不会缺少,何况很快它就不会再有这个功能了。” “杜纳塔拉应当是我与恩利尔王权的象征,只有在我们的手中,它才象征着王权,而不是它在谁那里谁就拥有了权威,这是不正确的,我要为此对杜纳塔拉做出改造。” 她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反悔,也不会拖延时间,但是在她决定采取行动之前,她就被另一件和她有关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没有功夫去想天命牌的事了。 绵羊女神之子,牧羊神杜牧兹来到了西帕尔乌图的神殿,提出了想要结亲的意愿。 伊南娜与杜牧兹 乌图一开始完全没能领会杜牧兹真实的意图,他只当是对方看上了自己神殿中哪一位女神,于是和他说话的语气相当心平气和。 “我的从神虽然侍奉于我,并受我庇护,但她们并非我的女儿,如果你想要娶一位妻子,你现在应当做的是带着礼物去寻找你的爱人的父母,如同面对你自己的亲眷一样诚恳地向他们提出请求。” 他说:“在这方面我无法帮助你。” 杜牧兹低下了头,似乎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开口,过了好长一会儿才重新抬头开始说道:“在这之前,我已经去寻过月神夫妇,南纳神没有接见我,宁伽尔神说她无法替她的女儿做主,所以我想着或许找您也是一样的……” 他说:“我想要求娶的是您的妹妹,除了她我不会再爱上第二个妻子。” 听了这种要求,乌图怫然作色,但他勉强抑制住了,没有当场发作出来,但还是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从情感上来说他想要直接拒绝他,但理智却不允许他做出这种行为——杜牧兹是为了穹向他提出结亲,在这个问题上他不能代替他的妹妹做出决定。 但感情的力量就在于人们往往不能自如地控制它们,乌图不可抑制地感到愤怒,即使杜牧兹的请求完全合乎情理,即使按照立场来看他完全没有资格生气。 ——凭借杜牧兹的身份,他说出这话并不能被称之为自不量力,他是羊神杜图尔的长子,虽说这位女神在神界籍籍无名,并且在她之上还有比她地位更高的羊神拉哈尔,但她如同老芦苇女神一般是恩基过去的恋人,靠着这么一层联系,她的儿子被众神称为恩基之子,正如乌图生身的母亲宁伽尔。 恩基和南纳相比,毫无疑问是前者的身份更高,他的儿子和南纳的女儿从出身来看正相配,即便不看出身看权能,穹位于所有神明的顶点,地位超然,如今在她之上除了神王没有别的,她想要寻一个丈夫,几乎只能够向下找,而牧羊与植物生长之神的职位虽说只勉强能够称之为次级,但他的权能却正正好好是现在的穹所需要的,对于共同生活的夫妻来说,合适比什么都重要。 在之前他们的旅程中,穹完善了她的丰饶神职,丰饶和植物总是息息相关,她在这一方面神权的提升必然代表着倾轧了杜牧兹的神权,如果他们当真结为了夫妻,穹自然可以靠着这份至亲至疏的联系更轻易地得到植物权能——配偶就是天然地有着这份权力,即便是不主动谋求,也会得到对方权能的荫庇,就像宁伽尔嫁给了月神,有时也会被称颂为月亮一样。 从各种方面来看,乌图都没有理由加以阻止,更何况南纳和宁伽尔都没有明确说出拒绝的话,他更不能越权代庖。 乌图沉默了半天,心中百转千回,额头青筋暴起,但他最终还是按照礼仪勉强应付着回答了求婚者:“我会将你的请求告知我的妹妹,如果她对此没有意见,我会遵从她的意愿。” 他心中想的是什么杜牧兹无从得知,他只当是自己的诚心打动了乌图,满怀着欣喜与期待离开了。 他倒是高兴了,但乌图心中的烦躁却一直压不下去,他也知道一直拖下去并不能解决问题,最终他决定去找穹,看一下当事神对此事是个什么态度。 不过在他之前,宁伽尔早已先行一步,她在知晓杜牧兹心意的第一时刻就来到了穹在尼普尔的神殿,将杜牧兹找她的事已经他的目的尽数告诉了穹。 “虽然并无血缘,但杜牧兹同我一样被称为是父神恩基的孩子,就我本人的看法,我并不建议你过早地结婚,但是如果你要找一个丈夫的话,杜牧兹会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在此之前,穹从来没有考虑过结婚的事,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虽然说是爱欲之神,也掌管婚姻相关,但她本身却从来没有恋爱过,结婚什么的更是从未有过这种打算,其实要说结婚,也不是不行,但是杜牧兹…… 穹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甚至都记不清楚那个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性格了。 在之前将对方从恶灵手中解救出来时,她就没有关注过对方,只记得是个很容易脸红又不爱说话的神,比起他,她更喜欢他的妹妹盖什廷安娜,她送给她的花环与花束都非常漂亮。 她在第一眼见到对方时就对他不感兴趣,很难想象之后她会改变心意,于是她深思熟虑之后,老实地回答她的母亲:“我不喜欢他,母神。” 她趴在宁伽尔的膝上,又进一步询问道:“如果我一定要和某个神结婚,并在一起生活的话,我更愿意选择乌图。” 宁伽尔闻言笑了起来,她没有将穹的话当真。 “看来结婚这个话题对你来说确实还是太早了,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有说过吧。” 穹和乌图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又是双子,他们之间天然有着比其他神更紧密的联系,虽说亲缘关系对于神来说并不是缔结婚姻的障碍,但作为母亲,宁伽尔很了解她的女儿,她清楚地知道穹对乌图的感情并非是出于男女之爱。 但是虽然如此,宁伽尔的心情却比来时放松许多。 凭心而论,她并不想要让女儿嫁出去,神界正经的婚姻并不多,并且从制度方面就更有利于男神,虽说双方在婚后心照不宣互不干涉的情况非常常见,但男神却能够自由地在娶了一位妻子之后再娶第二位第三位妻子不受指责,神明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谁又能保证中途能够不受诱惑。 虽说宁伽尔深觉在有了自己的女儿之后还会对其他女神求爱的男神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她对穹的魅力有极大的自信,但一旦结了婚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南纳倒是没有娶神妃侧室,只有她这么一位妻子,他们之间的感情又如何呢……现在她甚至都不愿意和对方在单独情况下共处一室,她并不想让穹步入她的后尘,何况她的女儿和她不一样,穹有着比几乎所有神都更高的起点,不需要通过婚姻提升自己的地位,之前是她想岔了,便是她一种都只是个孩子,永远保持着少女心性,那又如何呢,她本身就是天地间首屈一指的大女神,自然会有特权,也不应当为这种事感到烦扰。 伊南娜与杜牧兹 虽然宁伽尔告诉穹的事情在她的意料之外,不过她并没有讲这件事放在心上。 比起杜牧兹的求爱,她现在更关心的还是天命牌杜纳塔拉的保管问题,如今她初步的想法是建造一个专门的空间,专门用来存放重要物品,只有她和恩利尔有使用权。 “空间”是属于恩利尔的权能,这一点以双关语的形式体现在他的神名之上,利尔既有风的意思,也表达空间的含义,作为大气神,恩利尔无可争辩地掌管着这两者的神权。 因此,如果她想要建造这么一个库房的话,首先得先去找恩利尔,从他那里获得“空间”的使用权,再结合她自己原本就有的“仓库”权能,最后起到的效果绝对不止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这一个步骤倒是很容易,虽然恩利尔总是爱对她说些不好听的话,指责她总是在一些小玩意儿上面乱费心思,但是凡她表达出想要得到什么的意愿,他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至少目前为止没有拒绝过。 只是她还没有开始行动,乌图就来了。 他一见她便开门见山:“之前你在恶灵手中拯救的那个牧羊神找到我,他想要让你做他的妻子,我做他的兄弟,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在你之前母神便和我说过这件事,但是我不愿意,”穹非常直白地说。 “牧羊神不能做我的丈夫,这便是我的看法。” 虽然穹这样说了,但是乌图却没有放心下来。 在杜牧兹找到他并说出那一番话之前,他从来没有意识到终有一天穹会结婚这个问题,他们自有胎之时就没有真正分开过,即便是从烏尔的神殿搬出去之后,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定居罢了,交往联系依然密切,但结婚以后和婚前大不一样了。 如果穹有了丈夫,未来她还会有自己的孩子,生活的重心就会转移到新建立的家庭上去,虽然现在穹说她不愿意和杜牧兹结婚,但谁又能说得准以后会怎样,想法终究是会改变的。 穹出生时神智和身量便不如正常的诸神,她是慢慢成熟起来的,如果按照往常的成长规律,现在她还远没有达到能够结婚的程度,虽说那时候宁伽尔便时时会因为她的外貌与实力的不匹配而担心,但是到底有律法的规定兜底,她又常年在高山之上的尼普尔,行程范围相当狭窄,因此一直相安无事。 如今倒是不用担心能力问题了,但灵草使她转瞬之间便长成了少女模样,她的魅力比往常只增不减,招惹的狂蜂浪蝶也一样只会不断增加,她现在不同意,或许只是身体骤然长大,心智还没有成长到与外表相当的缘故。 没有杜牧兹,也会有其他神,不是现在,就是以后,这件事几乎没有办法避免。 “你是因为什么不愿意呢?”乌图进一步询问。 “牧羊神会给你一切你喜爱的东西,他放牧羊群,为诸神提供黄油和乳酪,他会将他所拥有的神殿送给你,他的神权会为你带来助力。” 他细数和杜牧兹结婚的优势,这话听着像是在为杜牧兹劝她,但穹知晓他内心的纠结。 “你并不希望我和杜牧兹结婚,”她说。 “不仅如此,你不希望我和任何一个神结婚。” 乌图没有否认:“虽然我不愿意干涉你的选择,但就我内心的想法来看,恐怕你的感觉是正确的。” 穹没有问他为什么,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她很确定她现在的想法和乌图的愿望完全相符,但是她却不能保证自己之后会怎样,因此她没有办法不加思考地对乌图做出保证,不然这也是对乌图的不负责任。 乌图也没有再说什么,虽说他不愿意穹和其他神结婚,但是他也同样不愿意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对方身上,他们这还是第一次谈及这种不太愉快的话题。 穹认真地思考了,她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不愿意结婚。 倒不是对爱情有什么偏见,她自己便是掌管爱与欲的神明,如果以后有喜欢的对象的话,她也不排斥和对方发展稳定的关系,但是这却并不代表她愿意发展到结婚的程度。 在她身边最常接触的神中,有稳定婚姻关系的神并不多,除了她的父母南纳与宁伽尔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安在南缪离开他之后再没有过和其他女神结婚的想法,常年避世不出,恩利尔仿佛天生与恋爱这个词无缘,女神们能够不害怕他正常与他对话就已经算是好的了,更别说对他产生爱慕之情,恩基在她出生之前倒是有过非常多的恋人,因此诞生的与他毫无亲缘关系的“恩基之子”不知凡几,但这也早已成为历史,自从穹出生之后,就再也没有神顶着“恩基之子”的名头降生了。 从南纳和宁伽尔的孤例来看,其实穹不是很明白他们的婚姻究竟有什么意义,从表面上来看,他们的关系还算和谐,南纳没有娶其他妻子,宁伽尔也没有找情人,但他们之间却连交流都少有,虽然住在同一神殿,但从来不会单独相聚在同一室内。 他们结婚仿佛只是为了生下有他们两者神力的孩子,但这一点即使不结婚也能够做到,要说是恩利尔和恩基之间建立紧密联系的手段,但他们本就有着兄弟的名头,而且神尽皆知他们的相性非常差,直到现在仍然是非必要根本不会见面,丝毫没有因为两家结亲而有所缓解。 虽说如此,不过宁利尔倒是从中获得了许多好处,从这种角度来看,结婚确实是一种简单又回报率高的上位手段,但这种手段以穹目前的地位来看并不需要。 抛开例子看定义,婚姻的本质是束缚,穹讨厌加在自己身上的束缚,她觉得就算是过去再长时间,也不会让她改变这种想法。 “我不需要丈夫,也不希望有一个神来约束我,”穹若有所思。 “如果非要结婚的话,我倒宁愿是和你,之前我和母神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就算我不愿意,也要有一个理由拒绝。” 听到穹说到第二句话时,乌图猛然抬头看她,随后却又明白过来她这么说只是提出一个没有更好选择时的解决办法罢了,并不能当真。 毕竟男神和女神终究是不一样的。 按照习惯,求婚的固定模式一直都是由男神主动,如果一个男神想要保持独身,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好,几乎没有女神会主动向中意的神展开追求,即使有,那也终究只是少数。 但反过来女神要是不愿结婚就相当麻烦了,拒绝的话总得有个合适的理由,不然总是免不了纠缠,最简便的方法就是找一个有同样想法的男神约定好做表面夫妻。 不知道为什么,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乌图却感觉有一点失望。 穹也感觉很失望,她为自己想了许多理由,但是没有一个能够使得所有神一听便信服,难道要使用神权让对方听从自己的命令么,这她倒是可以做到,但是她本身并不是很喜欢把这种操纵性的力量用在有灵的神或其他生命身上。 所幸她没有纠结多久,一个现成的理由就非常戏剧性地直接送上门来了。 因为在婚姻的事情上没有想出什么更好地解决门道,穹决定将这件事情先放在一边,无论如何还是天命牌杜纳塔拉的事情更重要,等她从恩利尔那里拿到空间权能的使用权再说吧,她也不想多拖延,免得再生出什么什么事,在乌图离开后没有多久她就直接去埃库尔寻找恩利尔了。 恩利尔似乎并不意外她会来,但是从表情上来看却像是不想见到她的模样。 “你这时候来做什么?”他看起来相当不满,但这份不满并不是针对穹,而是针对穹的来意。 在穹来到埃库尔之前,恩利尔就已经心烦意乱了很长时间了。 在杜牧兹去找南纳未果、转而拜访宁伽尔的时候他就从他的长子那里得知了这事,他当即就想令南纳去让宁伽尔拒绝,随后就听南纳说他的妻子已经拒绝了。 结果还没等多久,杜牧兹又找上了乌图。 恩利尔了解乌图,这位太阳神从来不做和他自己所维护的法律相违背的事,也不会擅自代替其他神做出决定,无论他自己的想法如何,他都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妹妹,果然那之后他来到了尼普尔,他一离开,穹就来找他。 她来找他,还能是为了什么,她总是问他要这要那,别的也就算了,她的婚姻难不成也要让他来掺和不成,他不去主动破坏已经算他脾气温和了。 不过很显然,他从来不是什么脾气温和的神。 恩利尔在询问了穹的来意之后,也不等她回答,就直接说道:“我听说牧羊与植物生长之神杜牧兹,在你的旅途中由你从恶灵手中所拯救那个神有意向你求婚。” “乌图之前有跟我提过这件事,”穹并不是很想谈这个让她感觉到不是很愉快的话题,但她还是回答了。 “母神也说如果我想要结婚,杜牧兹会是不错的选择。”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够让恩利尔满意。 “你想不想要‘宁利尔’之名,”他绷着脸,一副冷面无情的模样,但是说出的话却与他的脸色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你去跟那个神说你不想结婚,而且也不喜欢他,并答应我永不和他神结亲,我就将我的一切都共享给你。” 哦? 现在穹不得不选择答应了。 “你的话我一向听从,”她愉快地应道。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即使知道大概率是自己给予的利益打动了对方的心,不然穹不可能这么听话,但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内容之后,恩利尔的表情还是和缓了下来。 伊南娜和杜牧兹 从恩利尔的角度来看,穹现在所做的这件事情的性质非常微妙。 天命牌杜纳塔拉一开始便为他所有,虽说穹也是天生有着命运权能的适性,并和他一起拥有着对天命牌的支配权,这这份权力是从他那里得到的,现在却完全反了过来。 如今的情况变成了命运属于穹(瀛海),而恩利尔从她那里获取命运,主导者一下子就置换了,他当然不可能发现不了这一点。 他又不是神主安,对她有求必应,光从当年他能够为了首神的地位将父兄全部赶往冥界,并迫使他们永世不得重返世间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个什么样的神。 安在他的子孙中独独偏爱穹一个,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已逝的南缪女神,穹是第一个自安和南缪的权能中诞生出来的,从未开灵智时就让他倾注了大量的心血,而其他的安之子则要么是由南缪独自孕育,要么是由安神无意间创造,但他和安不一样。 南缪是在宇宙三联神组成没多久的时候消逝的,最初的三联神由安、恩美沙拉和恩基构成,他是后来顶替了恩美沙拉的位置,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众神之母,不可能对对方有什么感情,自然也不可能对穹产生什么移情作用了。 是的,他绝不会就这样听从穹的话。 恩利尔这样想到,然后他开始了行动。 ——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在穹话音刚落,他便走进了满盈着瀛海的结界。 在恩利尔的身体接触到穹之海的那一刹那,命运的力量就和他重新绑定在了一起,正如从前他掌握着杜纳塔拉时一样,海水渐渐消退不见,外面笼罩着的散发出淡淡光辉的结界的也化为细粉,渐渐消失在大气之中。 “你既然有这个本事,也不应该现在在我面前显露出来,”恩利尔说。 “你无论是先让安神知道还是先让你父神南纳知道都比先让我知道更强。” 恩利尔一看就知道穹掌握这个能力没有多久,她永远对新事物的兴趣更高,恐怕是现在还没有多么熟练,就洋洋自得地跑到他这里来给他展示这么一通了。 但所有神都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可以对着炫耀自己的好选择。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穹却刚巧不在那“所有神”之列,她不那么认为:“这是我在和乌图的旅途中掌握的,如果我仅仅只是为了夸耀,根本没有必要等到现在,你这样说让我很难过。” 恩利尔说的话并非夸张,但穹对他非同一般的信赖也不是出于盲目。 首神恩利尔虽说凶名赫赫,但对穹却尽心尽力,谁都能在背后对他说道几句但穹不能,虽然从未宣之于口,但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绝不会做出危害到她的事,因此她不会特地避开他做什么事。 恩利尔对她不经心的辩词并不买账。 她从小就爱闹腾,一有什么不顺心就哭哭啼啼的,现在也没有什么改变,她要是真心难过,早就开始掉眼泪了,但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穹就在他之前开口了。 她说:“如果我不能相信你,那么我就没有办法相信任何其他神——何况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做了的话,你肯定又不愿意。” “你总是心口不一,但我还是会按照你心里希望的去做。” 恩利尔没有接她的话:“等宴会的事筹办好了之后,我会让努斯卡去通知你,距离现在不会很远。” 穹觉得他是在故意对她的指责避而不谈,才转移话题,但是她觉得是时候去找那个向她求婚的神将一切说清楚了,一直拖下去的话,谁也说不准流言传下去会变成什么样,指不定过不了多长时间诸神之间就要开始流传说她马上就要结婚了的谣言了。 现在正是去找他的时候。 不过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穹并不想自己去找杜牧兹,她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兴趣,不如待在神殿里研究创造另一方空间的事。 最终她决定令恩伽尔乌加去做这件事。 按照常理来说,这种工作应当属于神身边的侍神,绝大多数神明都会选择将这个重要的职位交给由自己创生的子女,比如努斯卡就是由恩利尔专门创造出的他的儿子。 穹没有侍神,在她的从神之中与她最紧密的便是她的两位保育神,以前也正是由她们代行她侍神的职责,如今既然有了恩伽尔乌加,那自然是选择让它去更好,反正它留在神殿里平时也没有什么事做。 恩伽尔乌加第一次从穹手中得到正式的任务,正想要趁此机会表现自己的能力,一刻也没有耽误就朝着大地上飞去寻找杜牧兹了。 杜牧兹此时正坐在树下,心不在焉地拿着牧羊杖,他的羊群在一边吃草,有的已经走得很远了,但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恩伽尔乌加就是在这时候忽然飞到他身边的。 一直到它飞到他面前的土地上站定,杜牧兹都没有发现它的身影,直到恩伽尔乌加不满地飞到他面前又扑腾又是啄,他才猛然惊醒。 他下意识想要驱赶,但食用了灵草的乌鸦之王行动灵巧地避开了,反过来又啄了好几下。 “我可是天之女主人亲封的乌鸦雄主,”恩伽尔乌加狐假虎威。 “注意你对我的态度,小心我在主神面前说你坏话。” 一听这话,杜牧兹立刻扔下羊杖站了起来。 他没有想到这么快穹就会派遣眷属来见他,他们虽然之前见过面,但只是一面之缘,自从她把他从恶灵的手中解救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办法将她忘怀,但或许她早就将他抛在脑后了。 “您是来……”虽然独自找了南纳与宁伽尔,又找了乌图,但是如今见到他所爱慕的女神派来的眷属——甚至都不是穹本人,他就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了。 “我是为了替我的主神传达她的旨意而来,”恩伽尔乌加倒是没有什么顾忌。 “因为我的主神和首神恩利尔有约在先,她向他承诺绝不会和任何一个神结亲,如今她不能违背她自己的誓言答应你的请求。” 为了方便,它没有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都详细地说出来,只是简单地概述了一下,这无可避免地使得它所说的话语带上了一些歧义,但这些话绝不能算得上是谎言。 事实便是穹和恩利尔有约,并且这份约定发生在她派使者来找杜牧兹之前,约定的内容也没有隐瞒,至于怎么理解,那就是杜牧兹的事了。 恩利尔的名头一搬出来,杜牧兹果然无话可说。 如果穹仅仅只是以自己的名义拒绝,那么他还可以努力尝试着用自己的情意和真心打动对方,但涉及到和首神的誓言,他就没有一点儿办法了。 誓言受律法保护,神圣不可更改。 哪怕对方不是恩利尔,而是其他的任何一个神或者动物都是如此,只不过如果是其他神的话,他还可以尝试着通过许以利益来让那个神改变意愿,即便是他做不到,他还可以去寻求父神恩基的帮助……对了,恩基。 伊南娜和杜牧兹 一般情况下誓言不可更改,但凡事总有例外,毕竟世事无常,遇到意外不得不破除誓言的情况并非完全不可能发生,制定法则的时候当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于是便留了一点余地。 对着谁起誓,谁就得为誓言负责,相应的,如果起誓的对象自己改变了心意,主动宣称誓约作废,那么到那时就可以不用再受法则束缚。 如果光凭着自己,杜牧兹哪怕是做梦都不敢想去改变恩利尔的决定,不过他的父神恩基就不一定了。 虽说恩基无论是在地位还是实力上都不及恩利尔,但是他是计谋之神,他的谋算即使是首神也难以破解,众神一有什么难处都爱找他出主意,他又天性温和,但凡是找他的很少失望而归。 因此即便杜牧兹和他的这位名义上的父神关系并不熟稔,连面也没有见过几次,但他并不担忧对方会拒绝他。 他的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在好生送走恩伽尔乌加之后,他就立刻动身去往了深渊恩基神的居所。 恩基一开始还以礼接待他的这个几乎从不来往的儿子,但是听到他的来意之后,他脸上的笑意就倏地收敛起来了。 他没有立刻告诉杜牧兹他的看法,反而是神色不虞地从座上站了起来,背着手在殿里走了几圈,好半晌才朝着牧羊神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说,赞娜尔向恩利尔神承诺永远不婚?” 虽然用的是疑问的语气,但他心里丝毫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毫无疑问这是恩利尔能做出的蠢事,恩基他一点儿也不为此感到意外。 恩利尔是当局者迷,他和穹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太长了,所有神——包括他自己恐怕都只当他对穹的偏爱和安神相当,是长者对后辈的无止境溺爱,但实际上完全不是如此。 别的不说,安可不像他那样毫无底线,不管是不是口上说说,但安在每一次穹想做什么有风险的事情时都会加以劝阻,只不过每一次都拗不过而已,而恩利尔,他面上总是那副不讨人喜欢的模样,行动上却对穹那叫一个有求必应不求也应,无论那姑娘的要求是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论色令智昏谁也比不上他。 但既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恩基绝不可能主动告诉他,毕竟从他的角度来看,恩利尔越是意识不到越是对他有利。 就拿这次来看,他必然是得知了杜牧兹向穹求婚的事,然后勃然大怒,一点儿也不思考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感到生气,就顺着心意让穹拒绝掉他这个可怜的儿子了,这样还不够,他还不允许她和任何一个神结婚。 从一向任性又逆反心强的穹会这么轻易地答应这一点来看,她要么是早有不婚的想法于是顺势应允,要么就是恩利尔许以重利,再要么便是两者皆有。 想到这里,恩基一开始恼怒的心情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虽说乍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情感有点儿上头,但仔细思考一下就能发现这事对他有利无害。 如果穹不是在恩利尔的城邦长大的南纳和宁伽尔的女儿,恐怕他早就觉察到自己对她的感情不一般了,那时候他倒是不会做这种愚蠢的决定,反而会第一时间表明自己的心意,但相对应的穹可不见得会拒绝。 她的性格就是如此,依赖心几乎是病态的强烈,即便她对恩利尔没有半点儿男女之爱,即便她本身对婚姻毫无兴趣,她也绝对会欣然接受对方的求婚,正如现在如果安、南纳、宁伽尔和乌图中随便哪一个向她表达同样的意愿,她一定会同意一样。 但要换做是他恩基,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刚刚所例举的那几个神中的一大半,出现在这种语境下都显得相当诡异,比如神主安和月神夫妇,从身份的角度来看他们被他拿来在这里举例似乎怎么看怎么奇怪,但举个例子又当不得真,暂且抛开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不谈,他们都是与穹关系紧密的神,同时也是和恩利尔关系紧密的神。 南纳和宁伽尔自不必说,由于实力上的不对等,恩利尔一向尊崇安,安也对恩利尔很和气,而恩基和恩利尔,他们只会在必要的时刻才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互不干涉,因此他和穹见面的机会便只有在众神集会上,统共也没有单独相处过多长时间,更别提一旦他想要和那姑娘说些什么,不多时恩利尔便会将她叫走,然后穹就会立刻抛下他离开。 不过上次在为了安祖召开的集会上,穹显然和以往大不相同了,无论是从年岁还是实力上看都是如此,估计用不了多久,她就会从尼普尔长居的埃巴杜尔伽拉搬出去,真正开始独立自主。 恩基的脸上重新带上了笑意,然后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杜牧兹的请求。 “真遗憾,”他友好地说道。 “你的这个愿望我不能帮助你实现。” 杜牧兹愕然。 他不觉得这件事恩基做不到,也不认为他是不愿意为他开罪恩利尔,毕竟他和恩利尔之间的关系早就没有什么开罪不开罪一说了。 在往常,但凡是求到他的阿布祖的,不论是什么要求,只要他能办得到的他都会尽力帮助,他的请求并不是最困难的,而且因着他的母神杜图尔,他本人还和对方有亲。 “其实有些话我并不想说得这么明白,但是为了我们父子关系和谐着想,我还是向你直说了吧——” 恩基走到杜牧兹身边,一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无论是出于情爱、还是出于利益,你都不能谋求和赞娜尔的婚姻,因为我会从中阻挠,但假若你不在意我的插手,那么请便。” 话说到这个份上,杜牧兹就算是脑袋有问题也明白了恩基的意思,何况他的发育一切正常,甚至比起大部分次等神都要聪敏得多,他几乎是立刻从恩基联想到恩利尔,越想越觉得那位神王未必不是抱着和恩基一样的心思。 这边恩基和杜牧兹父慈子孝,那边穹已经将她一直心心念念的无限空间的雏形弄出来了。 她谋求伟大的天 虽说因为突发情况耽误了一点儿时间,但是一旦真正开始动手,进展就变得特别迅速。 说是只做出来了“雏形”,但如果从普世的角度看的话,其实已经完全可以说得上是做好了,但对于穹来说把它本身做出来只是挥挥手的事情,更重要的大头是后面的装饰和命名,这些才是真正需要她费心的。 摆件装饰的事如果按照正常的方法来做的话那简直是望不到头的苦工,因为她所做的是有着“无限”容量的一方空间,从定义来看根本就是另一个宇宙,只不过里面什么都没有罢了,连重力也没有,放什么东西进去都只会飘起来,如果东西放多了,飘着飘着说不定就会撞到一起。 出于这种考虑,穹初步的想法是像之前海淹天命牌的时候那样给每一个放进去的物品单独设一个小型结界,这样就可以想怎么撞就怎么撞,绝不会伤害到结界内部。 做起来也不困难,只要做出第一个投放进去,然后再定一条法则就可以一劳永逸了,简单而又便捷。 ——然后进度就因结界的外型究竟应该做成什么样的问题而停滞不前了。 一直到舒齐安娜从外殿走来撩开厚厚的门帘的时候,穹还在床榻上半靠着靠枕,对比她的第六百三十七版设计和第六百三十八版设计哪一个更加美观,原本干净整洁的地面上堆满了她舍弃的废案,但是她一觉察到舒齐安娜和宁伊玛的到来就放下了手中正在做的事情。 “首神派遣他的使者努斯卡送来请帖,说是在下一次金星到达东方的时候会召开宴会,请问现在可以开始装扮吗?”舒齐安娜停在门口,一手半撩着帘子一边询问,宁伊玛在她身边,上半身完全被挡住来了,只有一双小腿从帘子下面露出来,彰显着她的存在感。 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吗? 由于过于沉迷,穹一点儿也没有费心去关注时间的流逝,因此也没有注意到现在已经是要为即将以她为中心展开的宴席准备的时候了,她伸手把挡住视线的头发撩在耳后直起身来,对着舒齐安娜点了点头。 于是门口的两位女神走进来,她们一个拿着一面镜子,一个托着珠宝箱,淡定地从地上各式各样小结界的间隙中走到穹身边。 “最近外面有发生什么事吗?” 穹坐在塌上,宁伊玛在她对面举着镜子,而舒齐安娜坐在软塌旁边的椅子上慢慢地在她的头发上涂抹精油,还没过一会儿穹就觉得无聊了,于是随口问道。 举镜的宁伊玛略想了一想,从最近在诸神之间流传比较广的之间挑了一个说了:“听说最近天上的安神为他自己建了一座神殿,命名为埃安纳。” 安神几乎从不理会众神之间的事,也很少从他居住的四重天走出来,因为惰于管理,他没有建造属于他自己的城邦,但近来竟然在专门给诸神居住的三重天设立了属于他自己的神殿,而且还将大天的支配权和所有权赋予了那座神殿,以彰显他的权威——这一点从他为它取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 “埃安纳”的意思是“安神的居所”,又有一层双关含义“天之屋”,这究竟传达了一个怎样的信号,很不好说。 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都是首神恩利尔代掌神王权能,神主安虽然被包括恩利尔在内的所有神奉为至高神王,但他向来不怎么管事,很多神暗暗猜测他这是想要真正履行自己的权能了,一时间诸神之间又开始不安起来,就像之前听说安祖鸟夺取了天命牌的时候一样。 虽说安神哪怕真有此意,也不过是做了他本来就应该做的事情罢了,但是变化往往代表着动荡,年轻不知事的神还好说,那些同时经历了恩美沙拉和恩利尔时代的神明尤其害怕,他们已经目睹了一场牺牲众多的变革,如今如果恩利尔神当真要为了神权和安神对立,导致的结果几乎是有目共睹的——两位神王谁胜谁输先不提,反正他们这些小神被波及不幸魂归地府的可能性是相当大。 穹不声不响地抬眼将目光从指甲上刚涂的绯红色彩上移向宁伊玛,眸光闪了闪,显然是对这个消息非常感兴趣,但又不想现在就表现出来招人劝阻。 她没有众神的那种顾虑,以她对安的了解,只要恩利尔不做什么危害到他的事,他绝对不可能主动选择和恩利尔对立,他不会主动和任何神对立,哪怕他在实力方面远远超过对方,这是由他的本性决定的,说好听点儿是温和,说难听点儿就是冷漠,他的感情仿佛只留给了已逝的妻子和他所认可的唯一的女儿穹。 而穹之所以会对此事感兴趣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为了埃安纳——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什么很好谋求的东西,因此她不言语。 “这次宴会可是在加冠礼之后第一次为主神召开的宴会,而且还是单独召开,不仅仅是天上的诸神,听说冥界的神也会派遣代表来参加,一定得打扮得比往常更加隆重。” 但宁伊玛对埃安纳的话题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因为相信她的主神,她并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到畏惧,见穹不说话,她还以她是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于是很快就开始谈起了宴会的事情。 穹在私下里总是穿得很简单,她的头发披散着从不辫起来,虽说身上也会叮叮当当戴着许多首饰,但是那点儿配饰在宁伊玛眼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一开始得知要举行宴会的时候,她就拉着舒齐安娜一起讨论了不知道多少版本的装扮搭配,耗费的心力比穹在她的殿里为结界外观消耗的还要多,最后终于在不久之前商讨出了一个令她的舒齐安娜都满意的结果。 在她看来,既然穹有着这样空前绝后,叠上多少层赞誉都不能将其比拟的容貌,那么自然就要在打扮上更花心思,将这份美丽全方位地展现出来,在这一方面,舒齐安娜——以及侍奉在这座神殿的所有神明的看法都和她不谋而合。 现在舒齐安娜终于将穹一头过长的头发辫好,她一手从桌上的花瓶中拿起缀着朱红果实的枝子放在穹耳边,却更衬得她比那抹红色更加娇艳。 作为美神,她的姿容远不止是“生得一副好相貌”这种程度的形容能够描绘的了,存乎人者,莫良于眸,而她的双眸——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它如寒星秋水,似骊珠明灯,又像倒映在湖水中幽深的月亮。 然而这双闪动着的亮盈盈的眼睛却并非是她身上最美的地方,她的一切都美,都显得和谐而纯净,粹然而无疵瑕,实在指不出那一样最值得赞羡,或许她浑身上下最大的缺陷就是一点儿缺陷也没有。 哪怕不加任何修饰,只要她站在那里,她都会是所有目光集聚的焦点,这次也不绝不会例外。 她谋求伟大的天 虽说因为突发情况耽误了一点儿时间,但是一旦真正开始动手,进展就变得特别迅速。 说是只做出来了“雏形”,但如果从普世的角度看的话,其实已经完全可以说得上是做好了,但对于穹来说把它本身做出来只是挥挥手的事情,更重要的大头是后面的装饰和命名,这些才是真正需要她费心的。 摆件装饰的事如果按照正常的方法来做的话那简直是望不到头的苦工,因为她所做的是有着“无限”容量的一方空间,从定义来看根本就是另一个宇宙,只不过里面什么都没有罢了,连重力也没有,放什么东西进去都只会飘起来,如果东西放多了,飘着飘着说不定就会撞到一起。 出于这种考虑,穹初步的想法是像之前海淹天命牌的时候那样给每一个放进去的物品单独设一个小型结界,这样就可以想怎么撞就怎么撞,绝不会伤害到结界内部。 做起来也不困难,只要做出第一个投放进去,然后再定一条法则就可以一劳永逸了,简单而又便捷。 ——然后进度就因结界的外型究竟应该做成什么样的问题而停滞不前了。 一直到舒齐安娜从外殿走来撩开厚厚的门帘的时候,穹还在床榻上半靠着靠枕,对比她的第六百三十七版设计和第六百三十八版设计哪一个更加美观,原本干净整洁的地面上堆满了她舍弃的废案,但是她一觉察到舒齐安娜和宁伊玛的到来就放下了手中正在做的事情。 “首神派遣他的使者努斯卡送来请帖,说是在下一次金星到达东方的时候会召开宴会,请问现在可以开始装扮吗?”舒齐安娜停在门口,一手半撩着帘子一边询问,宁伊玛在她身边,上半身完全被挡住来了,只有一双小腿从帘子下面露出来,彰显着她的存在感。 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吗? 由于过于沉迷,穹一点儿也没有费心去关注时间的流逝,因此也没有注意到现在已经是要为即将以她为中心展开的宴席准备的时候了,她伸手把挡住视线的头发撩在耳后直起身来,对着舒齐安娜点了点头。 于是门口的两位女神走进来,她们一个拿着一面镜子,一个托着珠宝箱,淡定地从地上各式各样小结界的间隙中走到穹身边。 “最近外面有发生什么事吗?” 穹坐在塌上,宁伊玛在她对面举着镜子,而舒齐安娜坐在软塌旁边的椅子上慢慢地在她的头发上涂抹精油,还没过一会儿穹就觉得无聊了,于是随口问道。 举镜的宁伊玛略想了一想,从最近在诸神之间流传比较广的之间挑了一个说了:“听说最近天上的安神为他自己建了一座神殿,命名为埃安纳。” 安神几乎从不理会众神之间的事,也很少从他居住的四重天走出来,因为惰于管理,他没有建造属于他自己的城邦,但近来竟然在专门给诸神居住的三重天设立了属于他自己的神殿,而且还将大天的支配权和所有权赋予了那座神殿,以彰显他的权威——这一点从他为它取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 “埃安纳”的意思是“安神的居所”,又有一层双关含义“天之屋”,这究竟传达了一个怎样的信号,很不好说。 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都是首神恩利尔代掌神王权能,神主安虽然被包括恩利尔在内的所有神奉为至高神王,但他向来不怎么管事,很多神暗暗猜测他这是想要真正履行自己的权能了,一时间诸神之间又开始不安起来,就像之前听说安祖鸟夺取了天命牌的时候一样。 虽说安神哪怕真有此意,也不过是做了他本来就应该做的事情罢了,但是变化往往代表着动荡,年轻不知事的神还好说,那些同时经历了恩美沙拉和恩利尔时代的神明尤其害怕,他们已经目睹了一场牺牲众多的变革,如今如果恩利尔神当真要为了神权和安神对立,导致的结果几乎是有目共睹的——两位神王谁胜谁输先不提,反正他们这些小神被波及不幸魂归地府的可能性是相当大。 穹不声不响地抬眼将目光从指甲上刚涂的绯红色彩上移向宁伊玛,眸光闪了闪,显然是对这个消息非常感兴趣,但又不想现在就表现出来招人劝阻。 她没有众神的那种顾虑,以她对安的了解,只要恩利尔不做什么危害到他的事,他绝对不可能主动选择和恩利尔对立,他不会主动和任何神对立,哪怕他在实力方面远远超过对方,这是由他的本性决定的,说好听点儿是温和,说难听点儿就是冷漠,他的感情仿佛只留给了已逝的妻子和他所认可的唯一的女儿穹。 而穹之所以会对此事感兴趣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为了埃安纳——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什么很好谋求的东西,因此她不言语。 “这次宴会可是在加冠礼之后第一次为主神召开的宴会,而且还是单独召开,不仅仅是天上的诸神,听说冥界的神也会派遣代表来参加,一定得打扮得比往常更加隆重。” 但宁伊玛对埃安纳的话题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因为相信她的主神,她并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到畏惧,见穹不说话,她还以她是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于是很快就开始谈起了宴会的事情。 穹在私下里总是穿得很简单,她的头发披散着从不辫起来,虽说身上也会叮叮当当戴着许多首饰,但是那点儿配饰在宁伊玛眼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一开始得知要举行宴会的时候,她就拉着舒齐安娜一起讨论了不知道多少版本的装扮搭配,耗费的心力比穹在她的殿里为结界外观消耗的还要多,最后终于在不久之前商讨出了一个令她的舒齐安娜都满意的结果。 在她看来,既然穹有着这样空前绝后,叠上多少层赞誉都不能将其比拟的容貌,那么自然就要在打扮上更花心思,将这份美丽全方位地展现出来,在这一方面,舒齐安娜——以及侍奉在这座神殿的所有神明的看法都和她不谋而合。 现在舒齐安娜终于将穹一头过长的头发辫好,她一手从桌上的花瓶中拿起缀着朱红果实的枝子放在穹耳边,却更衬得她比那抹红色更加娇艳。 作为美神,她的姿容远不止是“生得一副好相貌”这种程度的形容能够描绘的了,存乎人者,莫良于眸,而她的双眸——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它如寒星秋水,似骊珠明灯,又像倒映在湖水中幽深的月亮。 然而这双闪动着的亮盈盈的眼睛却并非是她身上最美的地方,她的一切都美,都显得和谐而纯净,粹然而无疵瑕,实在指不出那一样最值得赞羡,或许她浑身上下最大的缺陷就是一点儿缺陷也没有。 哪怕不加任何修饰,只要她站在那里,她都会是所有目光集聚的焦点,这次也不绝不会例外。 也谋求伟大的地 因为有着创造的权能,穹造人的过程非常顺利,很快人类就围绕着埃安纳建立了地球上第一个聚居部落。 而随着人类的数量增加,越来越多的神开始选择和人类建立联系,正如往常高位神和低位神建立联系那样。 神界的大地对于一些并不那么强大的神来说是很危险的,为了安全以及其他的各种原因,大多数小神会倾向于寻求高位神的庇护,通过举行祭祀奉上祭品提供劳务来换取对方的荫庇,安全是安全了,但说实话还是挺辛苦的。 由穹所创造的大地就不一样了。 为了能让人类迅速适应,那里的环境非常和平,虽然也有许多猛禽猛兽,也有能够对生命产生威胁的事物,但那些危险都是甚至不足以使得整个人类种族灭亡的小打小闹,至少对于神来说,想要解决那些问题简直再容易不过。 当然了,不是每一个神到那里都可以构成降维打击,但也差不离了,随便降下一些神迹,就可以使得人类归顺于他们的实力,这种感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没过多长时间,以某一神为主其他神为辅的各个城邦就建立了起来。 这些城邦大多数都是模仿神界的城邦创造的,就连名字都是照搬,其中也公平公正地包括了那些对人类没有什么需求也不怎么感兴趣的大神的城邦,比如尼普尔、埃利都之类。 也正因如此,供奉的主神强大并不代表着城邦本身强大,一些主神弱小的城邦的神为了获得供奉,是真的会管事,而另外一些拥有强大主神的城邦则可能拼命祈祷都祈祷不来主神降下的福祉,为了平衡也是为了更好地发展,每个城邦都会在他们最主要的神之外供奉复数的守护神,那么多神总会有一个愿意管事的。 在各大城邦建立之后,为了抢夺更高的地位,大地上混乱了好一段时间,最后取得优胜的是埃利都——埃利都的王是一个神,虽然没有什么神权,能力在诸神之间也不显,但到底是一个神。 对于这些,穹采取了放纵的态度,对于最后取得优胜的是埃利都而不是她的巴德提比拉或舒鲁帕克也不怎么在意。 正如后世所说的那样,不会带团队就只能自己干到死,穹既然已经取得了比神主安还要超然的地位,自然位于所有诸神之上,甚至都不会有“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这种尴尬的问题,她在所有的城邦之中她都有着超然的地位,即便那些城邦并不把她奉为最高的守护神,也都会将她作为所有人类共同的主宰崇拜,王权无论再怎么更迭都不会对穹有任何影响,而且埃利都也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神界的埃利都建立在阿布祖之上,那是南缪女神神权的遗产,由恩基神继承,但穹认为她也应当对那里有支配权,她应当是埃利都和阿布祖的主宰。 虽然现在埃利都还不属于她——无论是神界还是人间的都不属于她,但她仍然将对方视作是属于自己的东西,或者说未来会属于自己的东西。 穹向来是今天想做什么事绝不会拖到明天的性格,她想要埃利都,按照她往常的作风来看她立刻就会进行筹谋,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要谋求冥界的主权。 天属于她,地属于她,但冥界和她无关,即使她通过冥河乌拉加获得了适应冥界规则的能力,不至于一进入那里就随人宰割,甚至也可以通过绝对的暴力直接夺取冥府王权,然而她不能做那种事。 倒不是说她的作风突然变得温和起来了什么的,更关键的原因是如果她那样做了,她就会像所有的冥神一样被束缚在冥界,再也无法出来,她想要的是成为天地冥三界共同的主宰,而不是只能永远待在冥府统领一界,到那时,她天地之主的地位和名号根本就是名存实亡了,世界上哪有连自己的领域都去不得的领主。 因此首先,她要获取冥界的自由出入权,然后再考虑其他的事。 她一旦进入了冥界,表达了自己的来意之后就没办法出来,或者说没有办法通过自己出来,为此她要寻求其他神的帮助,在这件事情上可能有能力帮助她的有三个神,分别是恩利尔、南纳和恩基。 因为篡位弑父的罪行,恩利尔曾被判处下往冥界,他穿过了冥河并成功回到了天界,但他并没有穿过冥府七门,他在真正进入第七扇门之前就取得了他父兄“真诚的谅解”,并因此得以被赦免回归,这种程度穹自己也能做到,并且确实也已经做过了。 南纳没有去过冥界,但是他是在恩利尔下冥府之时被创造出来的,因为他的父神在那里获取了属于死国的力量,他将那份力量和自己的力量融合,月神就是这样诞生的,按照常理来说他对于冥界也有一定的适性,但这份适性和穹通过冥河取得的适性强不到哪里去。 恩利尔和南纳都没有办法帮助她,但恩基或许可以,他是真正去过冥界,又全须全尾出来的神。 那是埃列什基伽勒还没有真正成为冥府女主人,获得诸冥神信服之前的事情,那时冥界的法则还没有完善,他在那里帮助埃列什基伽勒取得了权威,并在冥界法则确立之前离开,他确实是钻了漏洞,如果放到现在的话,他进去了照样是出不来,更不可能把穹带出来,但埃列什基伽勒欠他的那一份恩情还没有还。 他不需要自己下冥府,只需要派遣他的代表去要求埃列什基伽勒偿还往日之恩就够了。 因为习惯性地以自我为中心,穹根本没有想过恩基会拒绝她这个可能性,毕竟就算不提那份恩情或许在以后会有更重要的用处,只说恩基帮助谁,从来没有什么需要偿还的说法,也从来没有先例,但穹只考虑对方能不能做到,而不会考虑对方想不想——或者说她正是因为清楚不会有任何神或人会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拒绝她所提出的请求,所以才会养成这种潜意识。 穹坐在湖边思索着,想到这里,她本打算立刻去阿布祖寻找恩基和他说这件事,但是还没有来得及行动,一尾深蓝游鱼便从湖中探出头来,身形扭曲变幻长大,又变化出属于男子的上身,半趴在岸上,含笑望着她。 “不要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嘛,谁又惹你生气了,赞娜尔,我的琴拨与亲爱的姐妹。” 也谋求伟大的地 恩基来得正是时候。 于是穹对他说:“没有任何人惹我生气,只不过我有东西想要得到——但那不是我说想要就可以送到我手中的事物。” 恩基笑了笑,他了解穹的作风,因此一听这话,就知道她又要为她心之所向做出一些震惊诸神的大动作了。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谁又能将你阻止?”他笑道:“谁能够贬低你?谁能够将你再往上提升?在激烈的战斗之中,你能说出振奋人心的话语,你能降下吉祥的预兆,在喧嚣的战争之中,即便你不是那不祥之鸟阿拉布,你仍然可以说出不详的话语并使之成为现实。” “那不能被摧毁的,你有能力摧毁,那不能被创造的,你有能力创造,当你拍响悲鸣之鼓,欢乐的提吉鼓便再也不能发出声音,你从不厌倦仰慕者对你的注视,你的特权数不胜数——少女赞娜尔,深井之上的绳索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将永远对那失败的象征一无所知。” “因为那不是仅靠权势和暴力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为此我需要你的帮助,”穹坐下来,附身凑近水中的淡水之神。 “我有话要对你讲,我需要你倾耳听我诉说,但在那之前你得先起誓你会帮助我,然后我再跟你说我需要你做什么。” 多么专横的姑娘。 恩基心里想到,但他嘴上说:“你既然这样说了,我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瞧瞧你自己,亲爱的,”恩基又接着续道。 “谁见过你这样的美丽不为之沉沦,除你之外,还有谁能拥有如你这般光辉的金发?那金色是由明星的辉光浸染而来的天地万物之灵光,你的双眼是天空和瀛海精粹的蓝,无论是鸟儿还是游鱼见了都会想要在里面留下行踪,放眼全世界,哪里有比你更美的存在?” “赞娜尔呀,你正是那自诞生时便凌驾于万物之上的至美之灵,谁见了你能不心生欢喜?在你面前,谁能够说出违背你意愿的话语?我向你起誓我会遵从你对我说的,你想要我如何为你服务,请你对我说吧。” “在我夺取大天之时乌图为了帮助我,失去了一半的权能,”穹说。 “在那之前他一直高悬于天空,从未下降,他是审判之神,但那审判权能只能在太阳普照之境使用,因为我的愿望他不得不每一天都花费一半的时间在冥河之外,还有我父南纳也是一样。” “我的哥哥为我所做的牺牲我一定会回以报偿,他所失去的我会在其他方面补回来,我要他,还有我父南纳成为天空与冥府共同之王,因为他们是因着我的原因为新秩序的诞生付出了牺牲,我必须为他们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以及我自己,在天地之外我还要成为冥界的主宰,但现在我甚至没有办法在进入冥界之后顺利归还——如今我首先要改变的正是这一点,冥界的权威不能加于我身上,为此我必须付出死的代价,我会在冥界死亡。” “付出死的代价”,听起来似乎很恐怖,但死亡本身对穹来说是有益的。 众神没有死亡的概念,虽说一旦下到冥界就等同于在地面上死亡,但也不过是换了个环境继续生活下去罢了,无非是生活环境差了一点。 如果穹想要成为最高等的死亡之神,她就要比所有冥神更能理解死亡这个概念,没有什么能比亲身体验一次更好的学习方法了,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她能够顺利复活。 穹又说道:“我需要你在我获得死亡的概念之后派遣使者去冥界和那里的女主人埃列什基伽勒交易,用生命之水将我复活。” 恩基沉默了,他看着穹那他无论如何都分辨不出内心究竟是什么样的想法的眼睛。 倒不是说不愿意,他是为了她话语中透露出来的那一份疯狂而感到诧异——她凭什么那么肯定他一定会帮助她呢?虽然她让他立下了誓言,但如果当真不想履行承诺,有千万种空子可以钻,他还是计谋之神,平日里深谙此道,这一点只要是个神就都知道,穹也是在明知如此的前提下说出这番话的,这可不是什么能够随意决定的事情,她必然是在深思熟虑之后仍然选择将自己全部的未来尽数托付在了他的手中。 “我亲爱的贪痴无底的女神啊,”恩基叹道。 “你谋求伟大的天,也谋求伟大的地,你渴求的都是危险的、不应该被谋求的权威,但你所希冀的必然会成为现实,而我会帮助你,正如我向你承诺的那样。” 天在暗下来,很快就会是夜晚了。 夜晚是休息的时候,但对于穹来说,她的计划正应该从夜晚开始——从暮星从天空降落时开始。 因为穹还有下一步关键的事情要做,她和恩基很快就分开了,有着浅淡水色长发的神明重新化作游鱼隐匿在湖水之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显然是回到了他在阿布祖的居所。 而穹要去尼普尔她的神殿,准备她要带往冥界的东西,还有她的侍神宁舒布尔,她需要这位神在她去往冥界之后作为她的使臣出使阿布祖,告知恩基到了应当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宁舒布尔是一位能力相当突出的神明,穹对他——或者说她有着非同一般的信任,即便自身并不在最高的神之列,她仍然受所有神敬重,就连一开始对他颇有微词的宁伊玛和舒齐安娜也很快为她折服。 在最初宁舒布尔刚刚进入穹的神殿为她服务的时候,所有神对他的态度都很微妙,即便没有神会在他面前将心中的不满宣之于口,但她们的行动已经足以表明了她们对这位男神并不欢迎。 虽然在大多数时候对所有神都是一视同仁,但在这个前提上穹在她的城邦是出了名的对女神群体有所偏爱,在她神殿中侍奉的全部都是女神,除了舍苏女神众是恩利尔安排的之外,其他的神都是完全根据她自己的心意挑选的,大家本来都以为她未来的从神会从她的两位保育神中被选出,再不济也是从舍苏女神中被选出,谁知道天降一个男神宁舒布尔,说实话确实是不太能接受。 这也不能责怪那些女神,穹的神殿从来就没有男神任职过,而苏卡尔神是主神身边最亲密的臣属,同时也对主神所有的从神都有一定的代管权,宁舒布尔甚至不是通过自己的本事获得的这个位置,而是突然出现领了这职位的。 因此即使后来他用绝对的能力证明了他的能力完全配得上他的地位,但也还是没有办法根除那些流言蜚语,经常会有女神在背后酸酸地阴阳两句,说无论宁舒布尔再怎么努力,她们的主神还是和女神更亲近,要不然她之前怎么不挑选男神侍奉自己呢?恩利尔的尼普尔可到处都是男神。 宁舒布尔不可能听不到这些言论,他甚至当面碰到过其他神埋怨他的场面,当时的场面一度非常尴尬,但他并没有生气,只是问了一句:“宁安娜神更喜欢女神吗?” ——关于对穹的称呼这一点也是他被排斥的重要原因之一,所有尼普尔的神都管穹叫涅安娜,只他一个外来的神叫她宁安娜,但因为是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所以当时的几个神就也没有在意这一点,她们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因为这是尼普尔众神皆知的事情,她们并没有说错。 然后下次再见到宁舒布尔的时候,他就变成她了。 改变自己的原生性别,在神界中这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事情,而且也做不到,神的性别是先天的、由法则所定下来的,从来没有神想过要改变自己的性别。 自那以后,埃巴杜尔伽拉诸神对宁舒布尔的态度就很明显地好了不少,从这位神愿意为了穹改变自己的性别可以看出来,他——她对穹确实是真心诚意的,而不是单纯地因为被安神指派过来就履行职责公事公办,归根结底,女神们在亲眼看见她的能力之后仍然不肯接受她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觉得她是安神突然派来的,谁知道他的心诚不诚。 穹倒是从一开始就未曾怀疑过宁舒布尔的真心,她的眼睛可以看见常人不能够看见的,并能够轻易做到见微知著,因此她和对方相处得非常愉快而自然,宁舒布尔找上她请求让她帮忙改变性别的时候,她一开始完全没能理解对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作为某种程度上的高于世界本身的原初神,穹当然有着凌驾于规则之上的能力,但是在她看来,这完全没有必要。 宁舒布尔长相柔和,性格也沉稳,是穹喜欢的类型,因此她不会因为对方的性别而区别对待,但既然这是宁舒布尔的愿望,而且对她来说也是有益无害,于是她也就帮助对方实现了,她给了她的侍神可以自由自配自身性别的能力。 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 也谋求伟大的地 穹没有立刻去往尼普尔,反而先去往了大地——并非是属于神界的,而是由她自己所创造的那个大地,她要在她所有的城邦和神殿中将它们的神力收集起来。 人间的神庙与神界的不同,在神界,所有的庙宇都有自己的权威,它们因此被称为圣地,而在大地上的则不一样,在那里除了埃安纳之外的所有庙宇都是由人类自己建成的,只是占了“圣地”的名头,实际上却显得有点儿名不副实。 之所以说是有点儿,还是因为穹在一开始将自己的部分神力赋予了各个城邦,由它们的领导者自行分配到各个神庙中去,神力本来就是可以自行恢复的消耗品,因而这种行为对她自己的权能并不会有所损伤,但现在她要将她之前所赐下的那些全部收回来,因为她要通过它们完善冥界的权威,然后再把它们带回来。 之前恩基是在冥界的法则尚未确立的时候下冥府的,但事实上,直到现在冥界的权威仍然没有彻底完善,原因也不难理解,从冥界的别称“有去无还之地”就可以瞧出端倪。 冥界和天地之间一般情况下并不会互相往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冥界被动地永远处于一种封闭状态,万物都在发展,但冥界仍然停留在原地,即便恩基从天上带去了净化仪式,把冥界往前推动了一大步,也使得法则有了可以诞生的土壤,但那仍然远远不够——或许甚至都不足以杀死她,但她是一定要死在冥界的,不然接下来的一切都没有办法发展下去。 因此她要帮助她未来的领地的权威彻底完善。 穹觉得这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她下到冥府之后,她所携带的一切都会被收走,冥界会因此得到进化,阿努纳神会宣判她应当死亡,但她会因恩基而复活,她离开冥界之后她来时所带到冥府的一切都应当被归还给她,因为那并不是她赠与冥府的,但浸染在她带去的神力之中的属于冥界的神力却没有办法被剥离出来,她会使得它们没有办法被剥离出来。 她未来的领地的权威完善了,她自己也得到了冥界的神力,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计划了。 她走遍大地上的所有城邦,将所有神力尽数归于己身,然后她回到埃巴杜尔伽拉取出了七件衣服饰品,并将那些神力分为七份,分别融在了七件衣饰之中,然后她让宁舒布尔帮她穿戴好。 “宁舒布尔,我虔敬的廷臣,”她说道。 “我言辞巧丽的辅翊者,我恂信无疆的昭谕者,我之天命不可违,我之圣言不可忘——我有一些事需要你去做,你一定要听从。” “无论是过去、现在亦或者是未来,我都不会违背您的命令,”宁舒布尔一边将最后的一件装饰扣在她的腰间,一边回答。 “在今天我要去往冥界,当我到达冥界的时候,你要在废墟之上为我哀悼,在圣所之中为我击鼓,为我遍访诸神的居所。” 穹平静地叙说着自己的死亡:“你要为我做一切一个苏卡尔在主神遭受灾难之时应当做的事,然后你应当独自去往埃库尔寻找恩利尔,告诉他我在冥界罹难,我像贵金属但却和冥府之泥混杂,我如青金石却像石匠之石开裂,我似黄杨木却如木匠之木断折,告诉他我在冥界死亡,并请求他的帮助。” “如果他没有办法帮助你,你就去埃穆库拉,我父南纳的居所,将上面的一番话重复跟他诉说,如果他也没有办法帮助你,你就去阿布祖,恩基的居所。” “大智慧之主父神恩基拥有生命之草与生命之水,他会使我重获新生。” 宁舒布尔没有询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而是保持了可贵的沉默,她跟在穹身后,随她一起去往冥界,直到她们到达冥河之外她才停下脚步,在冥界的领土之外等待,而穹则坐船渡过河,一直来到冥府甘兹尔的门前,守门神涅蒂看着这陌生的女神,几乎是第一眼他就知道来者必然是一位天神,即便他从未见过冥府之外的诸神,他还是辨别出了这一定便是宁安娜,因为他无法想象还有谁会比她更称“最美”这个称号。 不等涅蒂开口询问,穹便说道:“我来找我的姐姐,也就是你的女主人埃列什基伽勒,我有事情需要当面对她说,你就这样对她通报吧。” 她的态度很傲慢,说话间也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上位者的态度,涅蒂没有怠慢,向她躬身行了一礼便退回内殿,来到埃列什基伽勒座前。 冥座之上的埃列什基伽勒有着深郁得近乎墨黑的深蓝色长发,眼睛却是妖冶的红,那是极具攻击性的锋利美貌,与冥界女主人的名声正相称。 “您的妹妹在门外求见,”涅蒂在她面前垂首,恭敬地说道。 “我又何曾在外面有过什么妹妹?”埃列什基伽勒冷漠地说道。 “我的父祖都在我之前被遣往这永不得出的荒凉之地,在我之后他们从来没有生育过任何子嗣,更何况还是在冥府之外。” “恕我直言,”涅蒂又说道。 “伟大的安神是所有诸神之父,因此每一位神明都应当称他为父神,从这一层面来说,在您之后出生的所有女神都可以被称作您的妹妹。” “虽然那位女神并没有说出她的名字,但她穿戴的是蕴藏着天地神力的王服,除了那夺取了大天又创造了大地的女神宁安娜,再不会有别人。” 埃列什基伽勒脸色变了。 虽说她对大地上的事一向不了解,但埃列什基伽勒仍然听说过穹的事。 因为恩美沙拉他们即便是成为了冥界的守门神,仍然对地面上发生的一切都十分关注,他们虽然出不去,但却可以从苍蝇那里得知一切他们想要知道的,他们闲着没事就爱聚在一起谈论着搜罗到的消息,连带着埃列什基伽勒也会跟着听到那些传言。 昨天说恩利尔的长子诞生了,今天说他的长子和水神的女儿成了婚,明天又说那新婚夫妇生下了一对双子,净揪着天上神王的家事说个没完,但最近多了点儿新意。 他们开始谈论起恩利尔将自己的连同从他们身上剥夺的神权全部都共享给了双子中的女孩,嘲笑他简直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一点儿理智都没有,当了这么多年神王结果一年不如一年。 除此之外穹在甘兹尔之外的冥土造成了那么大的动静,她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但她来她这里做什么,是什么原因使她的心青睐于她?什么原因使她对她心生欢喜? 埃列什基伽勒讽刺般地想到,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女神。 她不仅自己来,还穿戴着一身的神力,那份心思昭然若揭,不会有其他答案。 她正是为了由她所管理的这冥府而来。 埃列什基伽勒不可避免地脸色苍白了起来。 不行,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想个办法……她一定要在那女神以死亡之身永远留在她的冥界,再也不能对她产生威胁。 也谋求伟大的地 埃列什基伽勒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对方已经下定决心,那就不是她逃避就能够解决的了,天神永远都是那一副傲慢又专横的样子,即使这次她能将她拒之门外,难不成还能每一次都这样么,时间一长,她在冥界又能够保留多少威严? 她盘算着己方的实力,最后却绝望地发现哪怕是吩咐阿努纳审判之神动用规则的力量下达旨意,恐怕也没有办法伤到对方一丝一毫。 因为神力不足,这座死亡之城的法则一直都没能得到完善,而且几乎全部都被用在维持冥界“有进无出”的基础定则上了,至于剩下的那一点儿神力起到的效果,对付普通的神明还好说,但稍微有能力一点的大神她对对方都束手无策——尤其来的还是战争和战斗之主,永远胜利的伊尔尼娜。 她沉默良久,也没能想出什么好的办法来。 那试图谋取她的领域的女神显然是有备而来,她在之前便吸收了冥河之水,获得了能够在冥界自如行动的能力,如今又穿戴着一身蕴藏着神力的衣饰,想也知道,那一定能够使她本身的力量得到增幅,不然又有什么穿戴的必要…… 埃列什基伽勒想到这里,忽然有了主意。 “你说在门外求见我的女神穿着神圣与权威之衣,依你之见,那些衣饰究竟有多少力量呢?” 她询问:“是否足够让这冥府得以进化,完善规则与权能,令诸位审判之神的话语更加具有权威?” 她紧盯着守门神涅蒂,不肯错过他的任何一句话语,而涅蒂的回答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他只说了一句话:“只怕还有余。” 涅蒂的话语丝毫没有夸张。 过去曾辉煌,而如今只能靠着回忆旧日时光度日的恩美沙拉名字的含义是“所有神力的主宰”,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力量被反叛者尽数夺取,恐怕如今冥界的法则早就完善了,甚至比之天界也不遑多让。 恩利尔虽然没有在明面上继承恩美沙拉之名——那不肖子当然不会这样做,他连自己的出身都否定了,只承认所有大神之父为他的父神,又哪里肯那么明目张胆地给自己冠上生父的名号? 但即使如此,剥夺了——或者说继承了父神和兄长所有神力的他仍然可以被称作是“恩美沙拉”,所有神力的主宰,而他既然将他所有的一切都与穹共享,穹自然也称得上是“宁美沙拉”。② 何况抛开恩利尔给她的,她自己也是天上地下首屈一指的大女神,她能够做到的远比恩美沙拉本神多的多。 “是么……”埃列什基伽勒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她下定决心。 “我同意了她的拜访,你就去这样对她说吧。” “你把七重门尽数关闭,然后带着她一扇一扇进来,每通过一道门,你就将她身上所穿戴的其中一件取下来,如果她问为什么,那么你就说这是冥界的仪式,崇高的仪式,冥界的法则正是因此才得以显现,她不能开口否认冥界的仪式。” 这样说绝对不能被称作是谎言,但怎么理解就要看个人了。 这确实是一场仪式,但却不是进入冥府甘兹尔的仪式,而是将她所携带的神力——连带着她整个神都献祭给冥界的仪式,虽然没办法一步到位,但首先先剥夺对方身上的一切,然后再凭着她自己的力量将她杀死,毫无疑问,冥界的法则会因为她的牺牲得以尽数显现。 既然那女神这么想要冥界,那么她就把她作为推动冥界发展的养料留在这里也算不得残忍,充其量只能算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埃列什基伽勒想到这里,心情渐渐放松下来,面上也恢复了原本泥塑人偶般的冷淡之色,而涅蒂向她躬身,随后才快步走向七门,在第一扇门扉之外向穹说明了埃列什基伽勒的决议。 “请进来吧,女主人,冥府的女王已经同意了您的拜访。” 涅蒂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由他所看守的第一扇门,并取走了她头上的玫瑰与稻穗之冠。 穹没有言语,也没有阻止,她看着涅蒂。 冥府的至高守门神在这视线下感到有些不自在,但他仍然按照埃列什基伽勒的吩咐说道:“这是冥界的仪式,崇高的仪式,冥界的法则正是因此才得以显现。” “如果您想要进入冥界,那么无论您对此有何看法,都不能开口否认冥界的仪式。” 这话说得相当严厉,但是却正符合穹的心意,虽然和她原本设想的略有出入,但最后会导向的结果却别无二致。 于是她微笑起来,看起来丝毫没有因为涅蒂的话语与行为感到任何冒犯,只是愉快地说道:“如果这便是冥界的仪式,那么你就拿去吧,只是要在我离开的时候还给我。” 涅蒂的神色更加不自然了,他还是第一次说出欺骗性的不实之言,冥界向来封闭,除了恩基曾经在这里进行过一次降维打击之外,从来没有跟“计谋”沾边的东西出现过。 “等到您离开的时候,您所带来的一切自然会被归还,除非您主动开口将它们的主权赠与他神,不然您的事物永远属于您自己。” 前提是她得能够第二次来到这扇门前。 涅蒂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他带她走向第二扇门——恩基沙尔之门,这一次不等他主动取,穹便自己将脖子上的项链取了下来,随手放在了涅蒂的手中。 在第三扇恩达舒利玛之门她取下了她的胸饰,在第四扇恩乌拉之门她取下了她的腰带,在第五扇恩杜库伽之门她取下了她的脚镯,在第六扇恩杜舒巴之门她取下了她的耳环,最后在第七扇恩努吉吉之门,她将她的衣服也褪了下来,终于她身上什么也没有了。③ 从头至尾她的态度都非常坦然,反而是涅蒂,他的眉头从她第一次主动将自己的饰品(力量)交予他时他便眉头紧锁,一直到最后他接过穹递给他的裙子时,他甚至无法做到抬头看她。 他知道埃列什基伽勒是为了什么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是穹的姿态过于坦荡,坦荡到涅蒂心中也不由得想到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然而作为一名臣属,他不会违抗他的主神的一切决定,所以即便他心中纠结,他还是完成了冥神之首埃列什基伽勒交代给他的。 他将穹带到冥座之前,然后便离开了。 埃列什基伽勒看着穹,这是她来到这里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见到这样完完全全与死气沉沉的冥界完全不同的存在。 虽说在往常也不是没有天空与大地的神明被恶灵袭击拖入冥界,但他们与穹截然相反,那些神一旦渡过冥河,就再没有往日的光彩,他们的神性被冥界的法则压制,在领到属于冥神的职位之前,他们便与那凡人别无二致,但穹即使是站在冥界的宫殿甘兹尔之内,仍然熠熠生辉,生机勃勃。 埃列什基伽勒默默不语,在她旁边站着的纳穆塔尔开口问道——即使他一眼就看出穹正是那之前在天上的宴会之外姗姗来迟的女神,他仍然按照流程开口问道: “在你面前的是所有神力最初的主宰恩美沙拉的后裔,甘兹尔和所有冥神幽魂的女王,你是何人,请报上你的名号。” “我是苏恩的女儿,宁伽尔的后裔,”穹说。 “我是‘东方升起’天之宁安娜,照耀万物的天地圣火,令青翠生长的生命之主。④” 冷若冰霜的埃列什基伽勒仍然面无表情,但她的下巴慢慢绷紧了。 纳穆塔尔继续询问: “如果你是东方升起的宁安娜,你为何来这有来无回之地不归之乡?你为何踏上这条永无回返的旅途?” “我为未来将普照天宇幽冥的地下世界之王来到这里——我要冥府的主权。” 她像是在说太阳神乌图,又像在说月神南纳,又像是将自己也包含在内。 她甚至都没有将自己的来意掩盖,埃列什基伽勒心中恼恨。 但即便是失去了身上所有权能,她仍然没有办法通过武力击败对方,她也不想自取其辱,于是暂且忍耐了下来,甚至主动离开了座位——她什么也没有说,为了避免法则判定是她将冥主之位让渡出去。 穹顺势坐了上去,然后静静等待着死亡降临到她身上。 而埃列什基伽勒几乎是立刻开口命令她的侍神:“纳穆塔尔,你既然名为‘命运’,那么就应当运用你的能力维护你的母亲,将永恒的死亡降在反叛者身上。” “现在我以你的主神,你的母亲的身份命令你,释放六十种疾病攻击宁安娜,让眼疾攻击其眼,让臂疾攻击其臂,让足疾攻击其足,让心疾攻击其心,让头疾攻击其头,让它们肆意侵袭她的身躯,她的全身!” 纳穆塔尔没有办法违抗他的主神与母亲的命令,但事情的发展却不像预想的那样顺利。 他做了他能够做到的一切,但穹毫发无上,所有疾病一触及到她身上,就像荷叶上的露珠滴落湖面一样消隐无踪了。 “我的命运是那有死的的造物和草木牲畜的命运,”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纳穆塔尔甚至在发现穹没有因为他的行为而死之后送了一口气,他向着埃列什基伽勒解释道。 “我的疾病没有办法在天之女主宰——如今的冥府之主的身上生效。” 他这一口气送得实在是太早了。 哪怕是埃列什基伽勒自己放弃了王位,穹也不会允许的,她比旁的任何人都更期待自己的死亡。 穹现在已经坐在了冥座之上夺取了冥府的王权,那么她便是冥府之主,如果接下来没有谁让她死在这里,埃列什基伽勒就没有办法恢复原职,也没有办法支配她。 如果这样的话,那等到恩基的使者到来的时候,埃列什基伽勒又该如何将一个不能被她左右的存在作为报偿交出去呢? 不过穹没有急躁,埃列什基伽勒也没有急躁,她们都知道还有后手。 果然不久之后,在场的两位女神都觉得简直就像是在蜗行牛步的阿努纳神终于围上来,他们正如很久很久以前天神审判恩利尔要为弑父的行为付出死亡的代价之时一样下达了判决,那是对穹不利的判决,因为她的行为,他们用死亡之眼看着她,但其中却含着负罪感与愧疚。⑤ 毫无疑问他们这么做不是出自他们的本心,而是出自他们的职责,就像纳穆塔尔做出伤害她的行为不是出自他本心一样——以及埃列什基伽勒,如果不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地位不得不被迫反击,她也绝不会选择在见到了穹之后仍选择与她为敌。 但现在穹确实是在法则的审判之下死去了,理由正如之前致使安祖失败的一样,因为法则在强权之上。 也谋求伟大的地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篡夺冥世权柄者已经在法则的审判之下化为了尘土,她现在被作为祭品挂在冥钩之上,通过穿透她皮肉的钩子源源不断地与这冥府同化,最后她会与冥界法则融为一体,再也辨别不出原本的样貌。 既然篡位者已死,如今冥界的掌管者自然仍是埃列什基伽勒,就像恩利尔神篡夺了恩美沙拉神的王位之后被宣判死亡流放冥界,他的神王之位自然也没有办法凭借已死之身担任,虽说最后他得以离开,神王之职也随着他的复活重新属于他,但毕竟现在的情况和过去不同,穹是在冥宫甘兹尔之内受冥界阿努纳神的审判而死的,即便是现在她离开冥界,也绝无复活的可能,因此埃列什基伽勒的统治会持续到永永远远。 想到这里,埃列什基伽勒却没有快慰,她久违地感到恼火。 哈!活该! 如果她不选择谋求冥府的话,根本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谁都知道她是那天之骄子,所有有灵的无灵的都摆到在她的脚下,但她既然已经有了一切,全世界的大门都向着她敞开,为什么又要将目光投向她的领地?她做了什么让她对她心生不满? 难道她是什么污秽不洁之神?难道她在冥府诸神面前没有权威?她有什么理由反对她的工作? 难道是她甘愿——是她甘愿做这死亡之地的代理者?是她甘愿以尘泥为食、以浊水为饮?是她甘愿被称作“哀伤的埃列什基伽勒”,每天为那些未及时日便不幸丧命的灵魂叹息? 她还要她怎么样?她都已经为这冥界变成了如今这副阴沉易怒又讨人厌的模样,难到她还要从她手中把她所唯一拥有的夺走吗? 然而恼火褪去之后,留下来的却只是一片悲哀。 埃列什基伽勒离开冥座,慢慢走到不远处的冥基所在之处,那里是整个冥界的本源,也正是冥钩生长之所。 她望着钩子上的那女神——那无生命的躯体。 两短一长三条长钩从上方垂下,分别勾住她的后颈和两腕,将她悬在半空中。 她已经死了。 埃列什基伽勒这样告诉自己。 她不会再对她产生任何威胁,所有来到冥府的旅者都不会有回返之路,而站在这里看一块挂在钩子上的肉没有任何趣味。 但这已死之神——她的妹妹是为了什么来到她面前呢? 冥府的权能不是值得拼死一搏谋求的权能,这一点光是看她这女王的境遇就足以说明了,天之女王于情于理不可能对她这位置抱有正面的幻想,她对她说的话,要么是在说谎,要么是隐匿了一些真相。 埃列什基伽勒心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朝着她的妹妹走去,不知不觉间将手轻轻抚过对方的脸颊——然后她猛然发觉,受惊般连忙抽回了手。 与此同时,宁舒布尔没有忘记穹的吩咐,也没有怠慢穹的指使,几乎是在穹进入冥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在大地之上着手进行穹下冥府之前安排给她的工作。 她换下自己繁复的代表身份的衣裳,褪去所有首饰,身上只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色彩的粗布单衣聊以蔽体,头发也散开,凌乱地披在背后,如今这位苏卡尔之王不像一位永生的高贵神明,却像一个乞丐。 她为她的主神恸哭。 即使心中知道这一切都是穹的计策,她仍然因她的自我牺牲和受苦而悲伤,她的眼泪并非出自演技,而是发自本心。 她在废墟之上哀悼,她伤害自己,用自己的血作为祭礼举行仪式,仪式足足持续了三天,然后她前往埃库尔,首神恩利尔的居所。 宁舒布尔的惨状令恩利尔吃了一惊,听完她说的话之后,他的脸色就更差了。 她说:“父神恩利尔,我的主神在三日之前去往了甘兹尔,请不要让任何神在冥府杀死她,不要让少女涅安娜在冥府殒命。” 恩利尔怒火中烧地站了起来。 “她又做了些什么,难道我没有跟她说离冥界远一点吗?她问我要什么我没有给她?她说出口的没有说出口的哪一件没能得偿所愿?” 他发狠道:“她谋求伟大的天,也谋求伟大的地,她事前不跟我商量,现在倒知道要来找我了……早就跟她说了冥界的权威不是一个天神应当谋求的,所有得到它的都必须留在冥界,那‘不归之乡’的名头难不成只是个摆设吗?谁能进入冥界又能期望归来?” 恩利尔的权能并不涉及冥界,如果穹仅仅只是进入冥河,没有进入甘兹尔,那他还有办法,只不过如果当真如此,宁舒布尔根本就没有必要来找他寻求帮助。 见他不能在这件事上为穹提供帮助,宁舒布尔行了个礼就离开了,但恩利尔的心中却乱糟糟的。 他当然不可能放着穹不管,那女孩从小就任性娇气得很,动不动就掉眼泪,即便他从来没有违背过她的心愿,她也从未受过什么挫折。 宁舒布尔那副哀悼者的模样,显然穹已经在冥界遭难,一想到这,恩利尔再也坐不住了。 虽然他没有办法帮助她,但是恩基却可以,这一刻他把所有过去的芥蒂和嫌隙都抛之脑后,立刻动身前往埃利都。 而宁舒布尔此时到达了烏尔的埃穆库拉,南纳的居所,她将刚刚说给恩利尔的话重复了一遍。 “父神南纳,您的女儿去往了冥界,少女宁玛莎尔正如那黄杨木,却像木匠之木般被折断,她在冥界殒命,而我只能为她哀悼,穿越天空的神圣驳船、光辉而神圣的主啊,请不要让您的女儿宁玛莎尔永远在冥界受难。” 听了这话,南纳再也无法维持一贯的冷静,他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愠怒,但这愠怒很快平息了,转变为恒长的担忧。 虽说南纳并不像恩基那样智慧本源的掌控者,但他有着智慧之主恩祖的称号,也被誉为安神的智慧,他在乍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难免关心则乱,但很快就又冷静下来,想明白了穹为什么会做出那样在常人看来危险又毫无理智的行为。 冥界的权能不是可以被谋取的权能,她当然可以凭借力量夺得冥主之位,但如果她当真那么做了,她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大地之上,她既然选择去往那永无回返的死者之国,显然不可能是突发奇想,她一定是经过了思考才这么做的,她一定有离开的办法。 南纳几乎是立刻想到了恩基。 恩基手中拥有自创造主那里继承来的生命之水和生命之草,他曾经接受埃列什基伽勒的求助,帮助她稳固在冥界的统治地位,如果穹想要通过谁离开冥界,恩基会是最好的选择。 想清楚了这些之后,他的心情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然后他心平气和地对着等待他回复的宁舒布尔说道:“冥界并非我的领地,在这方面我没有办法帮助你。” 听到他这么说,身穿单衣的宁舒布尔也没有再说什么,她行了个礼便离开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她去往的必然是恩基的阿布祖。 不过南纳却没有办法恢复原来的心境,在宁舒布尔来之前,他还在烏尔的河畔垂钓,但现在他丝毫没有那份心情了。 虽说他天性便如同他所掌控的月亮一样冷淡,和所有神的关系都不是特别亲近,即便是面对创造他的父神恩利尔,他也只是以礼相待——他对谁都是按照规则维持最基本的体面,与之相对应的,其他神对待他也是一样,但穹却不在这个范围之内。 她好像天生就没有“边界感”这个概念,只凭着自己的喜怒好恶决定和谁亲近,并且丝毫不理会对方的态度,或者说丝毫不理会对方外在表现出来的态度。 即使她只在烏尔居住了短暂的几年,随后便长期定居在尼普尔,但南纳和穹相处的时间仍然比他和任何神相处的时间都多,对她的感情也比和任何神的感情更深,他现在只觉得烦躁。 宁舒布尔虽说是专职的侍神,并且还是所有侍神之王,她的能力在她的同行之上,但现在南纳却没有办法将事情安心地全部交予她。 虽然在之前他从来没有主动拜访过除了尼普尔之外的其他城邦,但现在他决定要去往埃利都寻找恩基。 也谋求伟大的地 恩基早就做好了会有人来找他的心理准备,但他以为来的会是宁舒布尔,如果穹再随便一点儿的话,或许会是她养的那只名叫恩伽尔乌加的小黑鸟。 然而第一个来的却是恩利尔,紧接着便是南纳,这两父子平日里和他关系都不怎么样,现在却不约而同地跑到他这里来,为的是什么再明显不过,哪怕他们不特意说明来意,恩基也能看得出来。 恩基沉默,恩基不满,他也确实有理由不满——明明事先商量得好好的,为什么还要在他之前找两个丝毫派不上用场的神?他们两个在这方面全无用处,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在他的神殿里催促他做事,但他怎么做又何尝需要这对父子来监督? 他这个态度,倒叫恩利尔和南纳疑心他是不愿意为了穹消耗掉他对冥界女主人的恩情,当然实际上并非如此,因此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然后在宁舒布尔终于赶到的时候,不等她开口说话,便率先说道: “你的来意我已经知晓了。” 他对着宁舒布尔说道,同时也是说给恩利尔和南纳听:“发生在天空与所有土地的女主人身上的事情令我担忧,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她,绝不叫她永远停留在那暗无天日的冥界。”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珊瑚盆里捻出两指头泥土,分别创造了库尔伽拉和伽拉图拉,他们不能饮食也没有喜怒,他们算不上是活的,因为他们既没有思维也没有灵智,但他们也算不上是死的,因为他们可以按照指令做所有被安排给他们的事,因此他们可以担当出使冥界的使者。 他又取出一瓶生命之水和一株生命之草,分别交给了他的两个造物。 “你们见到了埃列什基伽勒,就跟她说你们是曾经帮助过她的恩基派来的,目的是为了向她索要往日之恩的报偿,她会让你们自己选择,这时候你们要让她起誓说无论你们要什么,她都必须接受。” “然后你们要问她索要挂在钩上的赞娜尔,当你们的要求得到允诺之后,你们一个把生命之水撒在她身上,一个把生命之草放到她身上,再把她带回来。” 库尔伽拉和伽拉图拉忠实地履行了他们的造主的吩咐,他们去往了冥界,但没有惊动任何冥神,他们就像没有躯体的幽魂般飘荡,七重门紧闭着,但他们从门枢的缝隙滑了进去,他们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埃列什基伽勒面前。 纳穆塔尔再次发挥了他的职能,他问道:“在你们面前的是所有神力最初的主宰恩美沙拉的后裔,甘兹尔和所有冥神幽魂的女王,你们是何人,请报上你们的名号。” 两个泥偶同时将他们的名字说了出来,但他们的名字之前却没有像埃列什基伽勒或者之前的穹那样长长的前缀。 但是纳穆塔尔也并非真心在乎他的提问会得到怎样的答案,他现在心不在焉,连泥偶们究竟说了什么他也没有听清,因此他在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就不像之前和穹说话时那样重复一遍对方的名字了,他直接说:“既然如此,你们为何来这有来无回之地不归之乡?你们为何踏上这条永无回返的旅途?” 纳穆塔尔话音刚落,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就接着响了起来:“我们的主神恩基将我们创造,为的是让我们出使冥界提醒这里的女王,阿布祖之王曾因她的请求来到冥界,为她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帮助,或许伟大之地的女主宰还没有将这件事情忘记。” “我很感谢主神恩基对我的帮助,这份恩情我永远不会遗忘,”埃列什基伽勒说道。 “那么现在,在天空与大地的规则面前,请遵照厄尔卡拉和甘兹尔的仪式将主神恩基往日施加在您身上的恩情尽数偿清吧。” 泥偶无机质的声音在空旷的冥界特别明显,绝没有听错的可能,因此埃列什基伽勒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回馈恩基报偿的事情,在这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恩基帮助谁还向谁索要报酬的,因此她自然而然地也不会想到要回报什么,现在猛然被指出来,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这一点,于是她顿时感到有些不自在起来。 埃列什基伽勒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所拥有的所有东西,但是冥界并不是什么地大物博的地方,在这里各种资源都很匮乏,如果是赐给这两个泥偶的,她倒是可以随手送出两条河流让他们升格为河神,但对方是那深渊的主宰,她就不能这样随便了。 她挖空心思,但是想不到有什么合适的,于是她说道:“我不晓得大神恩基需要我给他什么作为报偿,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从我这里得到的话,请直接说出来吧,只要是我所拥有并受我支配的,我一定会提供给你们。” “如果我们提出了请求,而冥界的女主人说‘换个要求吧,除了这个,我什么都愿意给你们’,那么我们应当如何做呢?” 库尔伽拉和伽拉图拉进一步要求:“请您向着法则起誓吧,并非我们不相信您,但这是所有天神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前都会做出的保障,太阳神乌图也曾对他的双生妹妹这样起誓,我们的主神恩基也在一位女神的要求下对她这样做了,因为您的报偿并非是给我们,而是给高贵的天神恩基,那么就应当遵守天界而非冥界的仪式。” 这话说的有理,于是埃列什基伽勒照着他们的要求起了誓:“无论你们的要求是什么,只要是在我的冥界范围内的,我都不会加以推辞,这是我永恒的誓言,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更改。” “那么,请将挂在冥钩之上的那少女给我们吧。” 泥偶们终于说出了他们的来意,而埃列什基伽勒的脸上则一瞬间血色尽失,她平时的面色就很苍白,现在就更显得面如死灰。 “……那是你们的女主人的遗体。” 她感到头昏脑涨,但仍然试图让对方主动改变心意。 “无论那是我们的王(lugal),还是我们的主(Nin),都请将那钩子上的少女给我们作为您回报给主神恩基的报偿,不要忘了您的誓言。” 埃列什基伽勒既没有办法拒绝给予报偿,也没有办法违背自己的誓言。 “那么你们就拿去吧,”她说到,她自己都不知道从她的嘴中说出了什么话。 如果一个神破除了冥界的规则,那么神圣的规则就不能第二次在对方的身上起作用,尤其穹身上还有冥府之主的位格,只不过如今她已经死亡,这位格才没有起作用。 没关系。 埃列什基伽勒安慰自己。 她已经死了,即便是能够打破规则离开这冥界,对她也不会有什么威胁——怎么会有神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规矩呢?怎么会有神受偏爱至此呢? 她总不可能是故意在这里丧命的,有谁会愿意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的事情付出性命的代价,将自己的生命交付在其他神手中?神和神之间哪有这样的信任? 她正这样想着,却看见那两个恩基创造的泥偶走到了一旁的冥钩所在之处,将他们的女主人放了下来,他们一个将生命之草放在她身上,那株植物很快消融进她的身体里,然后另一个将生命之水撒在她身上,那水很快便被吸收殆尽,少女重新焕发生机,她睁开了眼睛然后坐起来。 “早安,阿拉里,”她说道。 埃列什基伽勒退了一步,以至于她没有注意到穹对她的称呼——“阿拉里”是冥界的代称,正如“库尔”是冥界的代称一样,穹以冥界本身而非冥界之主的名字称呼她。 “如今这里应当属于我了吧,既然我已经死而复生,你们再审判多少次也没有办法在我身上起作用,”她转过头,对着不知何时围过来的阿努纳审判神说道。 事实确实如此。 她已经夺取了冥界的王权,阿努纳已经下达了对她这一行为的惩罚,而她也接受了,因此现在的她算不上是反叛之神,如今阿努纳已经失了先机,再也奈何不了她。 “是的,”审判之神的首席伊斯塔安对着她说道。 “您既然打破了我们的审判,位格自然在我们之上,在您复活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理所应当在法则的面前奉您为主受您统领。” 往前数亿亿万年,没有出现过这种事,往后数亿亿万年,也不会再次发生这种事,穹的作为打破了所有冥神根深蒂固的思想,他们都敬服她。 穹笑了笑:“那么在我离开这里之前,我要作为所有冥神之首下达我的第一个旨意。” “我要创造一个规律,我的父神南纳和我的哥哥乌图会在每一天从天空中降落的时候来到冥界,然后在他们应当从东方升起之时离开这里,当他们在冥界时,他们会延续他们在神界的职位——乌图会是天界与冥界共同的审判官,地位在你们之上,而首席伊斯塔安会成为他的副手,我的父神南纳在天空中是王,在冥界也会是王,他的意愿不容违背。” “我是‘东方升起’宁安娜,在天界和冥界居于首位,作为晨星,我会是第一个从冥界升起的星体——现在将我带到冥界的还给我吧,涅蒂曾向我承诺在我离开之时我带来的全部会归还于我,那时他并非我的臣属,仍然这样向我保证,现在他总不至于又换了一套说辞。” 她走出了七重门,现在她失去的所有一切都回到了她自己身上,而那闪耀的晨星确实从东方升起来了。 埃列什基伽勒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光明升起的晨星,许久也不曾移开视线,即使对方的身影早已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这时候,她在想些什么呢? 神圣正义审判者 在穹罹难的三日之内,大地上也同时发生了一些变化,很不幸,这些变化完完全全是负面的——至少当下来看没有一点儿优点。 因为穹是地球的创造者,大地上的一切都是由她所完善,她的死亡自然使得万物枯萎,气温骤降,甚至出现了前所未见的霜雪,所有人的精神都陷入了低迷,没有任何事物在这三日之内繁衍生息,也幸好仅仅只是三天,才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穹离开冥界之后最先做的事情就是去往大地上的各个城邦,将她衣饰上的神力取出来重新赋予了那里的神庙,原本因为她的离开而处处停摆的大地也恢复了生机,变得和往常一般无二,但已经出现的事物却不会因此而消失。 她感受到了自己身上新的权能——并非是从冥界得来的疾病与死亡,也不是因恩基的生命之草和生命之水得来的复活与新生,而是全新的、意义不明的冬日与冰霜。 还有誓言。 在过去,誓言属于伟大而永恒的法则,从不为某一个体所有,誓言的神圣性需要它的掌管者有着绝对的冷酷和威慑性,无论面对谁都居于上位,或许是因为穹是世界上第一个同时获得天空与冥界的统领权的神,也或许是冰霜与冬日的权能本身就代表着冷酷,总之现在誓言属于了穹。 穹陷入了沉思,而这时天空中的太阳从天而降,来到了她身边。 乌图一见她,就掰过她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见她毫发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说穹并没有事先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他,安排宁舒布尔求助的神明名单里也没有他,但在发觉自己有了“冥界审判官”以及出入冥府的自由之后,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感到喜悦,反而是一惊。 这本来是好事,虽说平日里众神对冥界的权能避之不及,但那是因为但凡是得到它们的都必须留在冥界,再也没有办法回归,如果可以打破这道桎梏,谁又会嫌弃自己统领的领域太过宽泛?但乌图却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好事,就算有,也不会降临到他的身上。 必然是有谁替他偿还了本来应该由他付出的,而具体是谁他心里也有数,那一定是伊宁,他的妹妹。 她向来怀着鸿鹄青云志,自然不肯让这世界上有冥界这种不受她掌控又不许她自由出入的领域,她去了冥界——她要为此承担些什么? 在感受到穹的气息出现在大地之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关注到了她,但是他没有立刻去寻她,而是等到她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了的时候才来到她身边,所幸她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什么负面的变化,才让乌图放下心来。 他知道穹的想法和打算不会因为谁的劝告而改变,因此他没有提冥界的事,反而问道:“现在你是为了什么而烦忧呢?” 她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但脸上却没有笑意,反而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因此他说这话也不算是生硬。 “在过往,无论是神界还是人间都只有春夏秋三季的分别,”穹说。 “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我的行为……我在冥界死亡三日,你应当也是知道的,这件事让世间发生了一些变化,但规律循环还没有形成,我在思考应当如何规划全新的季节秩序。” 其实在不久的过去,世界上连三季之分也没有。 世间因穹的伟业而诞生,但除非恩利尔或伊斯库之类的气象神主动行使神权,每一天的底色都是一成不变,也没有谁想过应当有什么变化。 后来穹创造了地球,她又创造了许许多多的人令他们繁衍,她让地球上百草丛生百兽奔走,后来又从天空之上把谷物带来,为了耕种方便,她创造了季节的概念,让春日播种,夏日耕耘,秋日收获。 现在冬日也诞生了,虽说只存在了三天,但它确确实实出现在了这世界上。 “既然新生的冬日属于你,那么自然应该受你支配,”乌图说。 “如果你现在对季节划分做出新的规定,那么它就会成为不可更改的法则的一部分,你说出什么什么就会变作现实。” “确实如此,”穹也知道这一点,但她有别的想法。 “我要让三季变作四季,它们的时间彼此相等,冬日是四季之末,但它的重要性却排在最首,它的严寒足以使万物缄默,但同时也提供了休养生息的机会,以往是我用我的权能为春日提供足够的力量以使得草木萌发,但现在这个责任应当由冬日担负。” “现在我已经将我的决定宣告了,世界发生了变化,但是除了你我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也包括势必会因此受到影响的人类,他们对这件事情也应当有知情权,我要让诸城之王在梦中将我的话语听见。” 然而“梦”这个概念正如冬日与冰霜一样是前所未有的。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乌图立刻领略了她的意思。 当穹想要做什么事,并且有了初步的想法的时候,事情总是会发展得特别快,尤其创造一个概念并非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当晚,世界上第一批梦境就出现在了各个城邦领主的精神之中。 他们一醒过来,就把神谕通过神庙下达了,很快所有黔首者都在讨论这新生的季节。 无论是田舍间,还是城墙边脚,亦或者是酒馆之中,都有人在说这道神谕的事情,但渐渐的讨论的人就少了。 虽然亲自体会过那三天的滋味,但黔首者们都很信任他们的造主不会做出让他们尽数毁灭的决定,因此他们对此的看法都相当乐观,注意力也很快被转移到了其他的事情上,毕竟现在正是农忙的时节,如今多了一个季节,也多了为冬季储存食物和物资的任务,就更加需要努力了。 倒也不是没有闲暇时光。 哪怕是再忙碌,人们也都会抽出一些时间去酒馆喝酒,无论是领主还是农民都将麦酒奉为生命之源,一天也离不了它。 酒馆的女妓是个相当可爱的姑娘,她有着满头打卷的黑发以及淡褐色的丰盈肌肤,整个人甜美得就像是田野的伊露花,又像伊南娜的麦穗②,在这一带相当出名,所有人都称赞她的容颜是在母胎中受女神所眷顾赐下来的。 酒妓穿着薄薄的一层衣服,半边上身裸露着跳舞,笑容甜美而又牵动人心,腰肢旋转间便从一桌酒客面前离开到另一桌酒客面前,引得酒馆里不时地此起彼伏响起一片喝彩。 她一天的劳动使她获得了不少钱币,经营酒馆的女主人一向对她很和善,但凡是客人直接给她的从不要求她分酬,酒妓乌塔数着今天赚得的酬劳,满心喜悦地朝着家里走去,她父亲和哥哥都去世了,家里本来就没有什么积蓄,如今全靠着寡母一人耕种,而她年纪小帮不上什么忙,就只能出来做这种活计补贴家用。 她没有资格进入神庙成为那宁安娜女神的女儿,本来是只能做最低等的墙妓的,但酒馆的夫人招她做了女招待,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盘算着按照如今的速度,只消再过一两年的时光便能够攒足嫁妆,等到那时候,她就不用再做酒馆的女妓,也可以让恋人来她家里提亲了…… 或许是因为这些时日过于辛劳,她忽然感到有些疲惫,眼皮子都要睁不开了,于是她勉强找了片椰枣园附近的平地躺下去,打算先睡一觉,然后再继续赶路。 这一睡便睡出了问题来。 乌塔醒来之后,立刻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异常。 她呆呆地往自己的双股之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朝着家里的方向走去,她要告诉母亲发生的所有事……母亲会有办法的。 神圣正义审判者 乌塔将发生的事情和她的母亲加达说了,但她所遭受的罪恶是前所未有的,在乌塔身上发生的事情在以往从未有过先例,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加达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帮助她的女儿。 “我的女儿,我的麦穗,你想要什么样的公道呢?”加达问她如今仅剩的唯一的孩子。 “如果你想要找到那侮辱了你的不知名的男人,我们可以去找埃利都的领主,他会派遣奴隶去尽力寻找,但结果却是未知的,因为我们不能提供任何作案者的特征。” “如果当真找到了,在那之后你想要得到什么样的报偿呢?依照现如今的律法,他在未经你同意的情况下取走了属于你的事物,使你蒙受了损失,他会被按照盗窃论处,按照规定,他应当赔偿你双倍的损失,如果法官的态度偏向你,那么你会获得更多的偿银——但这结果是你想要的吗?” “难道我是因为我损失的一次交易的银钱而不平吗?”乌塔愤愤道。 “生我的母亲呀,如果一个人利用我们的神赐予的福祉去伤害别人,那么他就应当被唾弃,他的神应当遗弃他,他的保护者应当远离他,他的亲人应当与他义绝,当他走在路上,所有见到他的人都将厌恶地将眉头皱紧,他将会散尽力量,奄奄一息,难道仅仅因为我将我的身体作为商品交换那几舍客勒几明那的银,旁人在我身上犯下的罪孽就可以被转化为盗窃财务吗?” “他不仅仅是侮辱了我,也侮辱了我们在天上的女主人,爱欲是主神伊南娜为了让我们黔首者繁衍后代、享受欢愉而赐下的礼物,它带来的本应当是快乐而非痛苦,但我却因此受到了伤害,那不知名的罪人使得这神圣的行为蒙上了耻辱与尘灰之衣,他获得的又怎能仅仅只是损失钱财的惩罚?” “如果他有妻子,那就让他的妻子将他视作外人,如果他有朋友,就让他的朋友将他带入沼泽,如果他有奴隶,那就让他的奴隶在公众之前诅咒他,愿所有和他亲近的都变成他的敌人,到那时,他的下场才算是现到我眼前呢。” 乌塔情绪很激动,这不可避免地使得她的措辞显得过分激烈,她将所有自己能够想到的恶毒的诅咒全部都加在了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身上,但她自己却很清楚这不过是无能为力的发泄罢了。 在她醒来的时候——她并非是因为疲倦消解而从沉睡中清醒,将她唤醒的是不可忽视的疼痛,身体上的伤害用不了多久就能够痊愈,但精神上的损失却是难以弥补的。 加达心如刀绞,大为悲痛。 她原本就偏爱这年龄最小的女儿,在丈夫和长子去世以后,她更是将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了仅剩的唯一的孩子身上,现在看着她如此难过,又受到了这样不公的对待,她又怎能无动于衷。 “那便让我们的神伊南娜为你遭受的下达裁决吧,我名为‘亚麻’,而你名为‘麦穗’,我们皆是主神的造物,对我来说,我只愿你的愿望都能够被实现。” 乌塔想要的公道是有局限性的尘世不能给她的,甚至连那伟大的律法之神乌图也不能满足她的心愿,因为她的愿望远远超出了法律所规定的范围,她们只能向那传说中性格反复无常但却无所顾忌肆意妄为的女神祈祷,人人都说“伊南娜百无禁忌”,如果她不愿意帮助乌塔,那么再没有其他神或人有那个能力和胆量。 加达打来了水,又从库房中取来了香料,她们三熏三沐,一次又一次用柽柳和皂草涂抹自己,最后她们在晚星升起之际穿上最好的衣裳来到屋顶,她们点起香炉,袅袅烟雾升腾,一直升到杳远的天空之上。 她们念着祷词,忽然间乌塔感到一阵眩晕,等到她再次恢复清醒的时候,四周的环境就已经完全变了,她身处之地不再是位于田埂间的屋舍,而是宽敞恢宏的屋舍,神殿的华美帐帷中,一位女神侧靠于风暴圣狮身上,一头日光般的卷发蜿蜒在身下堆叠的浓色布料上,色彩深浓的衣裙裁剪简洁,将她洁白光艳的肌肤称得更加娇美。 精美艳丽的靠枕或重叠或零落散落在身旁,而作为她从神的莺莺燕燕们有的跪坐在枕上,有的随侍一边,众星拱辰般将她围在中间。 乌塔感到恐惧,她跪了下来。 “你要找我,现在你确实见到我了,你有什么话,就直接向我说吧。” 即便已经提前知道了前因后果,但穹还是这样问道。 在正常情况下,穹并不会过多地管人间的事情,她在创造了最初的人类并将生育的你能力赋予了他们之后,就很少管他们了,只有在整个人类群体面临灭种的危机之时才会出现,就比如在之前发现人类没有东西吃,只能如同羊一样吃草,但却没有办法像羊一样从草料中吸收养分时那样。 乌塔的不幸是她个人的不幸,但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是闻所未闻的,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敢于用穹赐下的礼物做违法犯罪的事,对于穹来说这毫无疑问是挑衅,她感到恼火,现在必须有人为此付出血的报偿。 “请让我向我的主神叙说那降临在我身上的,”乌塔没有抬头,她伏在地上说道。 “请让我向智慧的创造者,那值得崇敬的女神叙说,请让我向那下裁判决的宣判者,主宰宇宙万物的女神述说,向天上和地下世界的主人,恩准万千哀求的女神述说,向听取祷告,接纳哀思的仁慈女神述说,向热爱正义,维系生命的伊南娜述说:我向您阐述我所经历的所有不幸,愿您的耳朵倾听我的言辞。” “酒馆的女主人呀,虽然我并不是那神庙中的您的女儿,但一直以来我仍然受您庇护,当我唱起酒歌,我会向您表达我的虔敬,我在埃利都的花园旁边歇息,但有人在我沉睡之时对我犯下了丑行,他未经我同意便与我同寝,他伤害了我,并在我醒来之前消隐无踪,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长相,那是他的错误,但惩罚却降临在了我身上,我的眼睛曾经是明亮的,现在却充满了泪水。” “或许他有高贵的出身,或许我在凡尘中的地位远不及他,或许他对我不屑一顾,甚至不愿意将我叫醒与我交谈,甚至亦或者他是哪一位神的眷者,但我仍然要他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但我所求的代价却不是我城的领主颁布的法律所允许的。” 在人世间,除了她的母亲加达,乌塔的诉求无论说给谁听都是不会被理解的。 不告而取视为偷,从表面上来看,那个男人只是犯下了再平常不过的偷窃罪罢了,而且以这个罪名来看,他甚至不是最恶劣的盗贼,毕竟和一个酒妓正经交易一次也花不了几个钱。 于是乌塔只能向女神伊南娜诉说自己的愿望。 虽然事实上,穹并没有“伊南娜”这个神名,这名号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初的名字“宁安娜”在人间口口相传之后产生的错误的叫法,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因为她一直没有纠正的意思,所以最后反而成了她在地球上最广泛的名称,现在有时她自己也会这样称呼自己。 “黔首者在祈祷之时会将我称作‘听祷告、爱正义’的伊南娜,虽然往常我从未以维护正义为名做什么事,但现在我要证实我‘神圣正义审判者’的名号。” “按照习惯,他应当双倍偿还给你酬金,”穹说。 “但我要他用生命弥补你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