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的糟糠妻重生后只想改嫁》 1 重生回新婚夜 似乎有一只炙热的掌贴在自己身上游走,江春月眉头皱了皱,意识不甚清晰,听到耳边传来男人沉重的呼吸…… 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怎么回事,她不是一块砚台吗? 向来只有她压别的份,怎么今天感觉有些古怪。 身体似乎也变得热了起来。 感受到身前一凉,江春月越发觉得不对,情急之下,江春月眼睛都还没睁开,手已经向前挥了出去。 “啪”的一声清脆巴掌声,江春月猛然睁开眼睛。 入目的便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庞。 男人面如冠玉,眉形疏朗,鼻梁高挺,嘴唇轻薄,尽显读书人的温润,和一点清纯的少年气,只是现在他那张白皙俊脸之上,逐渐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巴掌印。 他双眸还有未退却的迷蒙欲色,和刚升起的不可思议,似乎对洞房花烛夜被妻子打一巴掌的事很难接受。 江春月愣住了。 这是……程玉璋? 怎么会呢,她记得自己明明死了好多年了,死后灵魂寄在顾总兵家的砚台上,每日听着顾总兵讲大奸臣程玉璋如何暴虐成性,上位的路尸骨累累,新皇出征,他与一众势力扶持年仅四岁的小皇帝登基,玩弄权术,权倾朝野。 作为大奸臣程玉璋的糟糠妻,江春月庆幸自己在他没发达之前就死了,不然肯定下场凄惨。 毕竟一开始,程玉璋不是心甘情愿娶她的。 看着仍然双手撑在她两侧,衣襟大开,露出雪白却有肌肉的胸膛,正盯着她的奸臣,江春月内心狂跳。 她吓得一动不敢动,与他大眼瞪小眼,好像生怕他下一刻就能将她掐死似的。 程玉璋看了她良久,眼中的情/欲渐渐退却,他忽的翻身,撩开粗布帐子,下床走了。 江春月紧张的揪着身前的薄被,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又听到木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院子里的水井转动时发出的响动…… 江春月愣住了。 这到底什么情况? 她拥被坐起,眼珠慢慢转动,看了眼破旧的帐顶,身上盖着的洗的发白的粗布薄被,不少地方还打了补丁。 侧头,她发现了一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大红色绣鸳鸯枕巾。 又看到帐子外明亮的烛光,她不由得伸手拨开帐子,桌子上是同样显眼的一对龙凤喜烛。 “轰隆”一声,江春月脑瓜嗡嗡响。 她好像回到了刚跟程玉璋成亲的那晚! 怪不得程玉璋看着那么年轻,甚至带点少年气,被自己打了一巴掌也只是走了。 认识到这个问题,江春月想一头撞死在床柱上。 这玩笑也开的太大发了吧。 老天让她死一回还不行,竟再来一遍! 救命。 这可是日后会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奸臣,程玉璋啊! 江春月感觉手脚冰凉,她丧气的坐了一会,叹一口气,伸手系好了小衣,又整理好中衣,再次躺了下来。 她不是前世那个傻到极致的十六岁小姑娘了。 盯着床帐顶上一方小小的囍字,江春月回忆着当年嫁给程玉璋时候的事情。 如果不是后来王氏带着她的女儿,自己的庶妹江听澜,一起去程府看她,她死也不会知道自己这场莫名其妙的婚姻,是父亲的侧室王氏一手策划的阴谋。 她本是德阳府随州知州江政禹的嫡长女,还有一个嫡亲的弟弟,生母冯青红在生下弟弟不久就死了。 就在七八天以前,父亲江政禹出发去竹溪给元配冯氏祭扫。每年这个时候,江政禹都会带着元配的一双儿女千里迢迢去祭奠。 只是今年,她因为想参加姨娘王氏说的赏花会,称病没去。 假装生病,还是王氏教给她的。 祭扫路途遥远,来回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江春月的境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王氏带她去了赏花会,赏花会上,王氏还纵容她饮了桃花酿,醉醺醺的,被下人扶着回来,回到府上时,恰逢江府捐资的几位秀才、童生来府上拜谢,又不知怎么地,江春月迷迷糊糊之间,跟其中一位躺到了厢房的床上,衣衫不整,还被王氏及她的表妹撞破。 她也不过一个闺阁女子,生母又去世的早,她对这样的事情感到害怕又羞耻。 王氏骂了她,又安慰她,说若是想保留名声,就趁此嫁给那位秀才就是了,王氏会帮她操办一切。 她还说为了防止被人猜疑,就少给些嫁妆,低调些,等日后再慢慢多给。 她对王氏十分信任,她的亲生母亲冯氏,是个实打实的乡野女子,江政禹高中之后,又纳了姨娘王氏等人,元配冯氏病死后,江府的管家权,也落到了姨娘王氏身上。 虽然江政禹一直未将她扶为正室,可是江府没有其他女人,江政禹的其他两房妾室一个疯癫一个病死,江政禹又无心续弦,孩子们都只能由她教养,江府内务也由她来管。 王氏只有一个亲生女儿,名叫江听澜。 王氏对待江春月,比对自己亲生女儿都好,有了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总是第一时间给江春月,还悄悄说只给了她,让她别声张。 平日里若是犯了什么错,王氏也从不训斥她,反而她自己的亲生女儿,她管教的非常严格。 如今想来,王氏对她,哪里是真好,分明是在捧杀她,故意让她养成骄纵的性子。 前世的她被王氏教养的半点心眼都没有,不管是让她嫁给程玉璋,还是不给她嫁妆,她都傻傻的以为王氏是为了她好。 现在想想,哪有一个四品官员的嫡女,就这么简单被侧室给嫁给一个穷秀才的。 自己前世缠绵病榻,王氏与江听澜生怕她死不了,将这些事全都道出,那眼里蛰伏多年的狠毒模样有多决绝,她至今还记得。 但凡她重生的时机再早一点点,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可惜…… 想到刚才程玉璋翻身而去,丝毫不拖泥带水,再想想后来自己追随他去了京城后每日过的胆战心惊,夫妻关系也变得淡薄,后来郁郁寡欢,缠绵病榻,年纪轻轻就死了。 江春月开始想法子。 她翻了个身,对着墙面,盯着墙面映着的淡淡烛光。 好在也不算太晚。 前世程玉璋去科考中了之后,久久没有回来,她等不及,去了京城寻他。 若非她腆着脸上赶着人家,估计当时两人也没什么机会再见了。 所以她只要等到程玉璋去科考了,她的苦日子就到头了,到时候拿着钱两开个铺子,找个听话的如意小郎君,过个普通的日子不也美滋滋。 想着想着,江春月两眼黏在一起,嘴角弯弯,睡着了。 院子里的程玉璋打了一桶井水。 虽是夏夜,但随州夜凉如水,一想到刚才所见之美景,从未经历过这些的程玉璋就感觉到身体燥热无比,只能用冰凉的井水往身体上浇。 这场婚事,不难看得出他是被算计了。 作为被江府捐资的秀才,来的路上,还听几个同窗说起江府的嫡长女江春月来,无一不是名声差、性子差、粗鲁无礼,蛮横嚣张,属实不是什么良配,相反江府的庶女江听澜据说婉约端正,颇有官家女儿的模样。 谁知道只几天功夫,那位名声不好的江春月,就成了他的妻子。 他不可能只一杯酒就喝醉,还躺到人家厢房的床上去,没有半点记忆。 所以,那日江府那位女主人赏的酒,有问题。 可无论怎样,他确实污了江春月的名声,身为男人,他只能认下。 他隐约有了一个猜测,是否是这位王姨娘,趁着江知州不在府上,故意陷害嫡长女,以两人的身份差距,王姨娘即便是压下这件事情,江春月仍然能嫁给身世不错的良配,退一步讲,就是嫁给他,也不应该在江知州还没回来时擅自做主把她嫁了,仪式更是简化随意。 或许,江春月也是个可怜的女孩。 不管如何,既然嫁给他,他要好好待她。 新婚夜前,他看过册子,草草扫了几眼,圆房这事也就那样。 他现在心中只有圣贤书,想考取功名,为民谋利,接济寒士。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江春月名声不好,人却长得如花似玉,清艳绝绝,令他惊艳不已,她一双杏眼盈着水望向自己的时候,程玉璋只觉得心乱如麻。 刚揭了喜帕,江春月哭哭啼啼的,瞪着一双杏眼警告他,让他往后要对她好,不然她母亲就会找人剁了他的手指。 新房里,新娘子威胁要剁掉新郎手指头。 可娇人啼哭,声音都是软的,说出来的话不像是警告,倒像是撒娇,听得他心生怜爱,对她的动作都轻了不少。 她不知道自己说狠话的时候,身子都是颤抖的吗。 明明这么胆小,表现的却挺凶。 或许外界传闻不是真的。 程玉璋拿过元帕垫在她身下,她紧紧闭着眼睛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他逐渐被点燃、沉沦,却不想一个耳光,将他打回了现实。 他看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眸中还带着薄薄的泪,可是内底却冷极了,被她看一眼,他身上的热意散了一半。 是他想多了。 看来江家这位嫡女,跟传闻中没什么区别。 想到自己刚才心神荡漾的模样,程玉璋就想再给自己一巴掌。 洗完凉水澡,他穿好衣服,慢吞吞回到卧房,盯着床看了许久,没见她动半分,忍不住撩开床帐,就看到她睡得正香,甚至还一只腿压住被子骑抱在怀里。 程玉璋皱了皱眉。 既然新婚妻子厌恶他,他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 她再怎么样,也是江家嫡女,等江知州回来,不知道有没有变故。 他现在,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书生罢了。 新婚夜,新郎官程玉璋信念满满的踏入自己的书房,点灯熬油,学至深夜。 2 报复 江春月断断续续做了一晚上梦,大都是前世的碎片,早上起来也十分疲乏,再看看外头的天,竟已大亮。 江春月惊坐起。 昨天说好的要给大奸臣留个好印象的,可新婚第一天就睡到日上三竿。 本来昨晚那一巴掌就足够惊心动魄的了。 这下,大奸臣怕是要在小本本上再记上一笔了。 王氏也没给她置办什么新衣服,她带了几件自己常穿的,看着那些样样颜色艳丽的衣服,江春月就有些头痛。 自小王氏就说她穿大红大紫的好看,她也没什么审美。 好不容易挑了件天青色的绉纱滚边的褙子,着深青罗裙,又简单的梳了个妇人髻。 她的穿搭发型,还是前世程玉璋指点的。 不愧是日后能位极人臣的人啊,自己只是跟他生活了四年而已,就学到了这么多心眼子。 从卧房出来,便是客厅及餐厅,另一边连接的门里,通往的是程玉璋的书房。 江春月扫了眼空荡荡没有任何痕迹的桌子,就知道程玉璋没吃早饭。 他早上卯时便起,起来就读书写字,一直学到巳时才会吃一顿饭。 前世的自己一开始对这门亲事并不满意,但新婚夜见到程玉璋那张玉颜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的喜欢上他。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开始学做饭,洗衣裳,伺候他。 江春月想到这些,嘴角就浮现出冷笑。 呵,这次休想再让她做这些。 但是样子还是要装的。 她抚了抚发髻,走至书房门前,轻叩两下。 没声音。 她敲门的动静慢慢化为砸。 “哐当”一声,门被大力拉开,程玉璋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静静的看着她。 江春月察觉到他眼底微微的愠怒。 她诚惶诚恐的看着他,对他屈身行礼。 “夫君。” 她柔柔弱弱的唤了一声,表面功夫做的好极了。 程玉璋脸上的表情松动了半分,“什么事?” “夫君还没吃饭吧,我给夫君做饭。” “你会做饭?”程玉璋问出口,才觉得有些冒失,改口道:“我上午不吃。” “那妾身给夫君准备午饭。” 程玉璋看着眼前态度相当好的妻子,很难将她跟昨晚那个扇了自己耳光的女人联系在一起,他心情有些复杂。 江春月微微敛眉,低垂着的眼睫像是蝴蝶般轻轻扑闪,遮挡住底下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只让人觉得万分娇羞,是个新妇的模样。 “昨晚,我是失手了才……还望夫君莫怪。” 程玉璋自不会跟一个妇人计较,他摆手:“此事不用再提。” 等书房门一关上,江春月满脸的娇羞含蓄淡去。 她走到院子,扫了眼厨房和旁边的一个小屋,心中一阵不痛快。 樱桃,她最信任的丫鬟,也是她嫁过来唯一带的陪嫁丫鬟。 实际上是王氏的眼线。 不论是嫁过来不久后家里遭贼,还是后来自己在京城那次小产,再也无法诞下子嗣,都是这个她最信任的丫鬟背后搞的鬼。 天道好轮回,去了京城后,一次出门樱桃为了吃零嘴走丢了,后来程玉璋告诉她,她是被发卖到青楼,初次接客就被玩弄致死,她还曾为她烧过纸。 最终王氏与其女江听澜在她病榻前告诉她,樱桃是她们多么得意的棋子。 作为一个丫鬟,已经这个点了,她还没起来。 江春月走到小房门前,重重的敲了几下。 “樱桃,樱桃!” 门好一会才打开,一个衣衫不整的丫头走了出来,边往外走边系腰间的带子,打了个哈欠,一脸惺忪睡意,见到江春月,她眼皮猛地一跳。 怎么回事,她好像觉得今日的江春月不太一样。 可又看不出什么,樱桃脸上挂着的讨好的笑,笑嘻嘻道:“小姐竟起的这样早,我还以为小姐要再睡上一会的。” 江春月漠然,声音是冷的:“你自称什么?” 樱桃脸上的笑容僵硬,但仍还保持两颊上的肉往两边堆,很快反应过来:“奴婢……” “你还知道你是奴婢,主子起来好一会,你还在屋里睡觉,不伺候主子梳洗,有你这样的奴婢吗?” 樱桃有点发怵,不明白往日没心没肺的江春月今日这是怎么了。 肯定是姑爷给她脸色看了,自己不痛快,就把火气发到下人身上,想通了这一点,樱桃收起笑容,垂着头:“奴婢知错。” 江春月训斥道:“日后卯时就要起,在门外候着听我唤你。” “是。” 她指了指柴房,命令道:“现在去劈柴。” 樱桃猛地抬头,一脸不可思议:“劈柴?” 江春月脸色又冷了两分:“难道还要我亲自劈?” 樱桃唯诺答应,犹犹豫豫的去了柴房。 她也是倒了八辈子霉,江春月怎么嫁人的时候就选了自己,在江府,她是一等的大丫鬟,哪里干过劈柴这样的粗活,她心里充满怨念,内心咒骂江春月,不情不愿的劈起柴来,一点也没法偷懒。 江春月搬了个杌子坐在柴房门口,就这么盯着樱桃劈柴。 等过两天回门,她决不能让樱桃在跟在自己身边。 监督樱桃劈了半个时辰的柴,又命她码放整齐,看到她那双已经布满划痕与青紫的手,江春月心中才痛快了些许。 让樱桃站在一旁,江春月查看了食材。 两袋白面,两袋大米,一篮鸡蛋,还有几样时蔬。 都是她嫁过来时带来的。 在此之前,程玉璋几乎只能自己果腹,偶尔还得挨饿。 她指挥着樱桃炒了一样蔬菜,又做了面,盛在两个碗里,各自在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做完这些,江春月让樱桃出去。 樱桃忍着满肚子的委屈,走到门口,又停住脚,小声问:“小姐,奴婢吃什么?” 扫了眼锅里只剩下几根零星的面条和汤水,江春月吩咐道:“锅里不还剩点,你姑爷家不比江府,省着点吃。” 樱桃咬紧了嘴唇,目光有些恶毒的盯着江春月的背影。 江春月有所察觉,余光睨她一眼:“若是不听话,我就把你打发了卖给牙婆,也能给家里换点银子使。” 樱桃内心一慌,被她唬到,连忙行礼退下。 看着眼前两碗面,江春月拿过盐罐,在左边那碗,狠狠的掂了一大勺盐。 有过厨房经验的她对这个量把控的极其精准,不至于咸到吃不下,但肯定也不好吃。 端着木托盘回到正房,她再次叩响了书房的门。 程玉璋这次很快开门出来,见到桌子上看起来还不错的美食,食指大动。 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多是糊弄吃口。 再次看向江春月的时候,他的眼神就柔和了很多,怪不得有位仁兄说娶妻自有妙处。 “你做的?” “厨艺不精,请夫君品尝。” “辛苦娘子了。” 这是他头一次这样称呼她。 江春月心里小小的雀跃了一下,不错,印象已经扭转了不少。 吃饭时,忍着饥饿的樱桃在门口侍立。 她表情懊丧,老是摆弄自己那双满是伤痕的手指。 江春月看了眼程玉璋,发现他目不斜视,净手后坐下来吃饭,并未注意门口的动静。 作为未来的大奸臣,程玉璋才不会怜香惜玉。 樱桃就是把手摆弄的再明显,他也不会心疼的。 他多冷情啊,不然也不会发明那么多残酷的刑讯逼供的法子,还有专门针对女性的。 江春月想到这些,胳膊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看着程玉璋拿起筷子,自己才跟着拿起,见他先是夹了一筷子清炒莴苣,这菜不会有错,她也得吃。 程玉璋赞道:“味道很好,娘子过谦。” 江春月羞涩一笑,轻咬了一下筷子,“夫君谬赞了。” 程玉璋目光在她那张红润润的唇上略一逗留,又转移到了自己碗上。 有了莴苣探路,程玉璋夹了一大筷子面条,刚含到嘴里咬了一口,立马感觉到口如火灼,口渴难忍,连那张玉脸都扭曲了起来。 程玉璋口味清淡,她是知道的,这一口,大抵要了他半条命。 有一件事是她前世注意到,却没有深想的。 程玉璋教养相当好,若不是知道他无父无母,自小长于道观,她都怀疑他是哪家养的贵公子,比如现在,即便是他被齁成这样,也没把嘴里的面条吐出来。 江春月连忙放下筷子,一脸关心盯着他,“夫君怎么了,可是吃到什么了?” 程玉璋在她的注视下,这口面条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最终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强忍着咽了下去,囫囵咽下后立马提了一旁的茶壶,倒了些冷茶,大口饮下,动作又急又凶,江春月都能看到有水流从他嘴角流下,顺着脖子快速藏匿到他的交领中去。 江春月看着他的脖子上的凸出的喉结,线条优美的下巴,忽的脑中闪现一个不合时宜的画面,快速移开眼睛,一脸懊恼:“夫君怎么了,可是太咸?” 说着,她举起筷子,夹起自己碗里的面条,卷了一些,放入口中咀嚼,咽下,满脸疑惑的看着程玉璋:“我觉得味道还行,不算很咸。” 程玉璋面色古怪,看了眼她的面,又看看自己的,怀疑她故意在自己碗里多放了盐。 但见江春月放下筷子,一副愧疚的模样:“我知道了,我口味重些,觉得这味道正好,夫君口味清淡,就觉得咸了,是我不好。” 一句话,打消了程玉璋的疑虑。 他甚至有些对自己失望。 外界对江春月的评价还是影响到了他,耳听未必为实,江春月作为江府嫡女,今天忙碌将近两个时辰给自己做饭,不过因为盐放的多些……不,是不知道他口味清淡,自己竟然怀疑她是故意整蛊,枉读圣贤书啊! 至于这碗面…… 以他目前的情况,本来自己一个人就很艰难,现在还要养妻子……眼光瞥到门口那个姿势古怪的丫鬟,程玉璋艰难想,要养两个人,粮食更加浪费不得。 他一手端起碗来,看着愧疚的妻子:“娘子不必如此,下次少放些就是,为夫也不是不能吃。” 说罢,他吃了起来,每吃一口,就要喝一茶碗水,吃完这一碗,程玉璋都有些想吐。 江春月小口的吃着自己的,偶尔看他吃面。 不得不说,看到程玉璋强忍着吃掉一碗齁咸的面条,让她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因为,自己前世早死,跟程玉璋多少有关。 3 娘子我们还未圆房 这碗面直接导致程玉璋晚饭不吃了。 倒是省了江春月的心。 她回到卧房,看着自己那个不到两尺的樟木奁箱。 怎么说自己也是四品地方知州的嫡长女,竟只有这寒酸嫁妆。 她恨王氏的歹毒,更恨自己无脑。 打开箱子,最上面一层放着十个五十两的银元宝,中间是一套古板过时的头面,底下是叠好的布料。 最有用的也就是这些银元宝了。 前世的她不会打理钱财,王氏从未教过她,反而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她的庶妹江听澜跟在一旁学看。 前世嫁给程玉璋后,她不知节制,花钱大手大脚,却都没用在正道上,买衣服首饰,不多时就花了几百两,后来遭了贼,更是分文没有。 这回,她得好好合计合计这些钱怎么花,初步的打算是攒个铺子,不至于坐吃空山,能为以后跑路做铺垫。 心动不如行动。 她立马找了顶帷帽,带着樱桃出去了。 这周围的街坊还是老样子,后来她去了京城,见识到比这繁华百倍的街市,但她却总怀念随州城的老街。 深青的青石板路,有点滑腻,缝隙里长了青苔,两边有摊贩和商铺,稀稀疏疏,下午人不多,更是显得懒洋洋的。 樱桃是最喜玩乐的,好奇兴奋的望着卖胭脂的铺子:“小姐,你看那里有你最喜欢的胭脂,还有很多好看的发钗簪子,小姐买一些吧。” “放肆!我想买什么,不想买什么,还用得着你说三道四!” 江春月低声训斥一句。 她性格本来绵软,从不会训人,还是后来程玉璋发达后,家业逐渐庞大,她被迫学管家,因为不会训人,程玉璋还手把手教她怎么训斥下人,她只模仿到一二分的程度,已经很够用了。 樱桃竟然怕的浑身发抖。 她自己也懊恼不已,江春月在府上经常被丫鬟们拿捏,根本不足为惧,自己竟然被她吓成这样。 若是在江府,她还能怕些,只敢哄着,现在嫁给一个穷酸书生,还敢摆什么小姐架子。 这样一想,樱桃语气颇为不服:“奴婢只是给小姐建议,小姐之前都喜欢这些的,小姐也不用总给奴婢使性子,若是不满意奴婢,回门时给夫人说了,打发奴婢做个粗使丫鬟就行。” 江春月知道她仗着自己是王氏的人,不怕日后过的不好,才这么有恃无恐。 “你可别忘了,你的卖身契,可是在我那里收着,王姨娘再怎么给你好处,我若发卖了你,没人敢说什么。” 江春月只轻飘飘一句,樱桃脸色都白了。 江春月什么时候这般伶牙俐齿了。 江春月没有管她,自顾自往前走。 樱桃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连忙跟上,垂着头不敢多言,只把委屈埋怨吞到肚子里。 逛了一圈,江春月也没寻思好到底盘个什么铺子。 来都来了,那就多少买点东西。 环视一周,她的目标锁定在猪肉铺。 家里连点猪油腥都没有。 她走到铺子跟前,看到一模样憨厚的大叔,国字脸,厚嘴唇,头上缠着头巾,皮肤黝黑,胖乎乎的。 “大叔,来十斤板油,再来五斤瘦肉,五斤五花。” “好嘞!您稍等。” 大叔手起刀落,开始切肉,同时向身后唤道:“大康,给客人拿出十斤板油来。” 江春月没一会就见到了这位“大康”,她先是一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总觉得眼熟。 大康,莫非就是日后那位骁勇善战的李士康将军? 她做砚台的时候,听过顾总兵谈起过这位李将军,因为老家也是随州的,之前又在程府见过他,所以有印象,据说他是因为家里铺子开不下去了,所以才去从军,一步一步的从普通士兵成为将军,是顾总兵的得力干将。 江春月戴着帷帽,但轻纱薄透,大康还是注意到眼前这位美貌娘子在盯着自己。 大康身材高大,年已十八,长相英气,浓眉大眼,身材健硕,胸肌鼓鼓,大臂结实,个不爱说话的性子,深得女孩子的欢心,常被她们盯着看。 也不乏有已婚妇人,甚至前些日子,一位富绅的夫人找到自己,堆着满脸肥腻的肉,笑问他愿不愿意做她的面首,气的他不轻。 眼前这位,模糊的面孔就已似天仙了,身段更是娇柔妙曼,看穿着应也是哪家贵夫人,也会起那种心思吗? 大康皱了眉,将板油丢在桌子上,低着头询问:“需要切块吗?” “你可是姓李?” 大康抬眼看她一眼,低头切肉,闷哼了一声,算是认可。 还真是他。 江春月敛眉,看来现在他家还没到落魄的时候。 她忽的灵光一现。 不若就盘这个猪肉铺子! 这样即便是日后日子艰难,还能有肉吃。 妙哉。 等肉切好分装,包了油纸皮,拿麻绳缠了,江春月命樱桃提着,她满脸不愿的拎在手上,勒的本就伤痕满满的手更痛,可也没敢说个不字,只盼望着快些到回门的日子。 大康在将东西给他后就去了里间。 走之前,江春月对大叔说:“大叔,我挺看好你这铺子,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就尽管让人来北胡同最后一处住家来寻我。” 大叔满脸不高兴,哪有咒人家铺子不好的,但毕竟是大客户,他应付说了一句。 等江春月走了,大叔嘟囔着走到里间,大康听到,问他缘由,听后皱了眉,敏感道:“爹,我们最近小心一些,我看不如歇业几天。” “也行。” —— 晚上,江春月让樱桃熬了板油,又炖了肉。 程玉璋一直在书房里,他说不吃了,江春月也没喊他。 这肉香飘到了书房,正在读书的程玉璋立马感到口中津液分泌,中午喝的茶水也消化的差不多了。 他知道下午江春月出去了,她出去之前,还在书房外的窗户给他说了一声。 竟然买了肉。 实话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尝过肉味。 想到自己中午对江春月说的:下午不必扰他,他不吃晚饭。 程玉璋闭上眼睛,关上窗户,强迫自己好好读书。 离秋闱还有不到三个月,他必须抓住机会,不然又要等三年。 他很快心如止水,继续自学,他没有多余的钱去上私学,只有每季度捐资他的江府会请先生教他们半月。 不知过了多久,他诵读《诗经》时,念到一句“夫妻好合,如鼓琴瑟”,以往还没多大感触,现如今自己娶了妻,竟内心隐隐意动。 昨日,他们并未圆房。 虽然有些意外,可到底是他被外人说的那些影响。 今日一整天相处,他能看出江春月并非如传闻那般,她在对自己好。 自己一穷二白,她图自己什么呢。 男子汉大丈夫,理应多疼爱妻子。 虽然他不想沉沦男女之事,但房应该圆的,免得她被人看不起。 看了眼时间,比他往日睡觉的时间还早一个时辰。 他站起身,薄面微红,眼神奇亮,刚抬步,又定住,重新坐下,将被他扔到箱子里的一本册子翻了出来,忍着不适快速浏览一遍,温习流程,才出门去,还不忘到院子里简陋的浴房里冲洗了一下。 回到房间,看着卧房门底下露出的微光,她还没睡。 这事自己到底从未经历过,多少有些紧张。 想去敲门,可又觉得不太对,这是自己的卧室,为什么要敲门? 他看着自己那只不争气、微微颤抖的手,一发狠,直接推开了门。 “嘎吱”一声,同时传来里面女人的低呼声。 江春月正在换衣服。 家里实在落魄,连个浴桶也没有,她只能让樱桃烧了一大锅水,端到卧室,就着勉强擦了擦身,想着明天一定要去买个浴桶。 擦完身子,她让樱桃收拾了,自己擦干净之后,找了身干净衣服换上,刚系上小衣的带子,就听到门忽的开了。 她回头一看,捂住胸口,低叫一声。 这冤大头怎么来了? 程玉璋一见到眼前这幅相当美艳的场景,眼都花了,第一反应是慌张,但在未表现出来之前,就已经握着拳头强行镇定下来。 这是自己的妻子,怕什么。 何况自己本来就是跟她……圆房的。 “夫君看完书了?” 佯装淡定的不止程玉璋一人。 程玉璋没有记忆,但江春月有。 有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就是前世两人的房事。 程玉璋看着像个淡薄寡欲之人,性子偏冷,两人交流也不算多,可在房事上,虽不频繁,但每次,都让她吃些苦头,不休整几日,腰酸的几乎做不了什么事情。 江春月对此有些发怵。 何况她此生并不想再与他太多瓜葛,想要再嫁,最好还是留个完璧之身。 见他这个时间,又是毫不客气的往自己身边走来,江春月咬住了后槽牙,绞尽脑汁的想办法。 程玉璋目光尽量不往下移。 太过白皙,跟他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昨日滑腻的触感更是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 “娘子……我们还未圆房。” 果然是这事! 4 骗他 江春月披上中衣,一边系衣带一边道:“夫君,我正好有一事,想与夫君商量。” 程玉璋走到她身边,鼻间嗅到一阵阵若有若无的茉莉花的幽香,见她已经将衣服穿的严丝合缝,内心竟有几分惋惜。 听到她有事商量,程玉璋在她旁边正襟危坐。 “什么事?” 江春月却犯了难,到底怎么表达,能让程玉璋放弃圆房,还能不怀恨她呢? 这需要很大的技巧。 程玉璋目前最在意什么呢? 只能是科举。 “夫君,大丈夫应当立凌云之志乎?” 程玉璋:? 江春月面色严肃,声音比平时要大:“秋闱在即,机会难得,夫君可觉得自己能否考上?” 程玉璋没料到新婚妻子会跟自己讲这种话题,沉吟片刻:“虽不能笃定能中,但必当尽力而为。” “既是尽力而为,可为何还惦记这事!” 程玉璋眼皮一跳。 “我观夫君昨日洞房夜都学至深夜,今日却早早到了我这里,可是心思早不在学习上了吗,这样,还能算夫君所说的尽力而为吗?” 程玉璋被说的有些惭愧,从读《诗经》那句,到他来到卧房,期间确实浪费了不少时间,一直心神荡漾。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一样,忍不住垂了眼眸,声音干涩:“自然算不得……” 江春月说这些,心里是发虚的,她生怕程玉璋看出端倪来。 截止目前还不错,这时候的程玉璋,好像还没那么多心眼子,被她骗过去了。 她继续慷慨激昂道:“我虽是女流之辈,也知晓乐羊子妻劝夫成名的典故,酒乃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夫君虚年十八,还未弱冠,正是最不经事的年纪,容易为儿女情长所困,丧失志气,如此关键时期,我又怎敢误夫君之志!” 程玉璋看起来有些丧气,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嘴角抿的很直,长密的睫羽下,那双眼睛酝酿着她看不透的情绪。 江春月从来都看不懂这个人。 年弱时都看不懂,只痴迷他的俊颜,等到了京城,她更加看不透,他似乎可以藏匿所有的情绪而不外露。 像现在这样,能让她看出丧气来,已经是非常难得。 如果他是没变的,那就说明自己长进了。 他生得红唇齿白的,这样看去,竟然显得有些可怜。 江春月觉得自己一定是花眼了。 编了这么多,她有点口干舌燥,见他不说话,不由得温柔了语气,打一棒子给颗糖,还是他教给她的驭人之术。 “夫君,我并非小气之人,更不在意是否圆房的名声,只愿夫君能展鸿鹄志,所愿皆得,待夫君高中之日,夫君再圆房,不正应了那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双喜临门吗。” 程玉璋缓缓抬起眼睛,眼神写满认真,然后慢慢执起她一双葱白玉手,握在手心里。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江春月背脊直冒虚汗,脑中不断闪现那些欺骗背叛他的人的悲惨画面,只能不断安抚自己:他现在还是幼年期,奸臣幼年期! “娘子……” 程玉璋轻吐两个字,如同滚石落水,砸在江春月的心坎上。 被程玉璋握住的手指微微颤抖,她一双秋眸里也出现一层薄薄的水光。 程玉璋只觉与她共情,凝视她一副花容月貌。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江春月那颗提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成功了! 程玉璋黑眸深沉,一眼望进去,看不到底。 “我之前听信谣言,对你是有些偏见,现在看来,是我短视,枉为读书人罢了!我这就给娘子赔不是。” 程玉璋说着,突然立身,对着她弯腰行礼,十分郑重。 江春月心惊肉跳,他弯腰的时候,她都忍不住给他跪下。 使不得啊! 您可是未来的大奸臣。 程玉璋再次看向她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高兴,“或许上天偏爱于我,让我遇到娘子这样的好妻子,你说的对,我现在应该全身心的把精力放在秋闱上,不应该生别的心思,多谢娘子提点。” “既然如此,在秋闱之前,我就住在书房,暂时委屈娘子,与你分居不分心,待我高中……” 他眼底似乎闪过一簇微光,江春月没有抓住。 “呵……”他轻笑一声,步法轻松的就往外走,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江春月也没想到竟真的糊弄过去了,笑盈盈望着他,对他微笑点头,一副赞许的模样。 程玉璋伸手开门时,忽的动作停滞下来,回头望她。 江春月赶紧勾起嘴角,继续微笑,眼神略显疑惑:“夫君还有何事?” “我只是想到昨晚……” 她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 江春月笑容都僵了。 “娘子打我那一巴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只是昨日洞房花烛夜,娘子没好意思说。” 江春月都惊了。 理由都帮她想好了,喂到嘴边的话,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笑着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程玉璋一副了然的模样,开门大步出去,又轻轻合上门。 很快江春月就听到他放声大笑,还念叨着“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江春月嘴角抽了抽,将门插上,上床睡觉。 有病! 明日就是回门。 她还有的事情做。 翻来覆去滚了好几滚,江春月心情激动久久不能平复,她竟然骗了程玉璋啊! 那可是……有八百个心眼子的程玉璋啊。 翌日。 江春月起了一大早。 书房里已经传来抑扬顿挫的读书声。 她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看了一晚上的书。 樱桃还没起,她直接去敲她的门,冷眼命令她赶紧起来做饭。 早饭仍然是下面,只是今日放了些许猪油,点了几棵清脆的菜叶,色香味俱全。 她当然不会连续使一个烂招,这次只加了一点点盐。 樱桃哈欠连天,但今日她手脚快多了。 江春月知道她盼什么,以为今日归宁,见到王氏就能好过了? 等着瞧吧。 两碗面端到正厅,没等她喊,程玉璋就主动走了出来,“我在书房就闻到香味。” “夫君快来吃早饭吧,今日我要回门,还得劳烦夫君把我送过去。” “这是自然。” 两人开动,程玉璋尝到了久违的肉香,但仍然吃的很优雅,吃面也没吃出什么声音来。 等吃完饭,让樱桃收拾了碗筷,江春月正要回卧房收拾,被程玉璋叫住。 但见他转身去了书房,没一会,抱了一个巴掌大的陶罐出来。 他将陶罐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有些羞涩道:“这几日让娘子花了嫁妆,是为夫的不是,我囊中羞涩,只有这些,一会出去买些礼品,拜见岳母大人,若还有剩余,全凭娘子用。” 江春月看着那个不起眼的陶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前世程玉璋也给了这个陶罐,但不是现在,而是他秋闱走之前。 这次,竟然这么早…… 真是讽刺,分明前世自己那样迷恋他,这次不喜欢了,反而…… 抬头看他对自己笑,江春月也弯了弯唇。 收拾了东西,让樱桃背了包袱,程玉璋与江春月一起出了门,两人来到街市。 他那一陶罐是七两纹银,八十多文。 记得前世,为了怕人笑话,她花了一百两买了礼物,自以为风光,实则王氏根本瞧不起她,恐怕背后里不知道笑她多少回。 想到就要见到王氏,江春月微眯了眼睛。 这个女人,不止害了她,还害了她母亲! 前世她带着江听澜来看她时,王氏看她将死,又对她没有给江听澜帮忙寻好亲事怀恨在心,将怎么害的母亲,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原来体格健壮的母亲,从有孕之后,被王氏多次投毒,以致生产后形容枯槁,一命呜呼。 那时,父亲江政禹已将王氏扶正,她真正成了江府主母。 她对王氏及江听澜这对母女恨之入骨! 程玉璋看到一家布匹店,建议道:“我们进去看看。” 正沉浸前世仇恨的江春月下意识的答应下来。 在父亲与弟弟没有回来之前,她不能跟王氏闹翻脸。 王氏比她想象的要恶毒太多,不能排除她直接找人杀了自己的嫌疑。 父亲又是个没心的。 但凡他有一点心,母亲也不至于在他眼皮子底下被王氏害死。 母亲出身乡野,哪里比得上出身大宅的王氏,更不知什么叫宅斗,以为女人间的争斗不过是像村妇互相吐口水,往人家洗好的衣服上撒把灰…… 到底是这些负心汉,各个都对不起自己的糟糠妻。 她爹是,程玉璋亦是。 想到这里,江春月看向程玉璋的目光不禁冷了些许。 程玉璋在听掌柜的介绍新来的一批丝绸,问价后竟然五两一匹,他正要询问妻子的意见,不料恰巧与她对视,那眸光竟冷极了。 只一刹那,江春月就隐去冷色,挂上微笑,声音柔柔的:“夫君怎么了?” 程玉璋摒弃内心那点不正常的情绪,回答:“给岳母买些丝绸可好?” “不用。” 江春月几乎想都没想。 以他们现在的财力,送什么也入不了王氏的眼。 何况王氏也不配她送什么好东西。 程玉璋愣了愣,想到她出身高贵,是四品大员的嫡女,或许看不上这些普通的丝绸。 “那娘子觉得送些什么好?” 倘若她要再拿自己的嫁妆补贴,买些更好的料子,他也不会说什么,毕竟是她的嫁妆,而他确实也拿不出多余的钱了。 头一回,程玉璋为自己的贫穷感到羞愧。 “夫君,我们去买只公鸡,再买斤猪肉就好,公鸡寓意吉祥如意,猪肉又称离娘肉,好不好?” 程玉璋微讶:“只买这些,会不会……” “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妾身嫁给夫君了,咱们本来就穷,怎么再好做什么脸上贴金、打肿脸充胖子的事。”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梳着妇人髻的小姑娘,此刻生动灵气极了,连说话都是娇美怡人,软糯动听。 几乎满足了他对妻子所有的幻想。 “夫君有没有在听?” “我听你的。”程玉璋语气极尽温柔。 此时,他内心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日后定要好好待她。 5 回门 买完公鸡,又到了李家猪肉铺子,江春月讶然,怎么关门了? “那换一家吧。” 程玉璋建议。 李大康看着门洞外的年轻夫妻,认出那娘子是前几日盯着自己的那位,见她旁边的男人文质彬彬,儒雅随和,脸也太白净了些。 他爹见他盯着门洞,不由得问怎么了。 李大康收回目光,摇头没说什么。 两人来到江府门前,门童一眼就认出了江春月,大喊一声:“咱家大小姐回门了!” 立马就有人跑去跟王氏禀报。 王氏今日就等着看江春月的笑话呢。 小童来报时,她正看着女儿练琴。 江听澜模样娇小玲珑,樱桃小口,上唇跟王氏有同样的风情唇珠,一对月牙般细细的淡眉,印堂较窄,比起江春月过于明媚张扬的长相,她显得太过寡淡了些,倒也是个小家碧玉的美人。 她抚琴时双眉微蹙,似是病弱西子,让人心生怜爱。 王氏看着出落的越发水灵的女儿,满意极了,等她一曲弹完,才道:“今日江春月回门,等会你准备准备与我一同过去。” “是,母亲。” “可不许与那江春月多说话,她性子粗鲁,你不能被她影响。”王氏苦口婆心道:“我给你解决了她,你就是江府唯一的待嫁女,身份不比嫡女差,日后定能有门好亲事。” “知道了母亲。” 门外小童侯了许久,王氏这才召他进来。 “大小姐回来了?” “回禀夫人,确实是大小姐回来了,还有大小姐的陪嫁丫鬟樱桃,还有程姑爷。”不等她问,小童已经投其所好的描述起来:“程姑爷一手拎着一只大公鸡,一手提着块猪肉,个子很高,穿一青白布衣直裰,滑稽极了。” 王氏被逗笑,笑的前仰后合,拿手绢捂着嘴乐道:“女儿你瞧,江春月也就配嫁个这样的,真让人乐。” 江听澜也微微一笑,笑的十分矜持,笑不露齿。 她有专门的礼仪教习嬷嬷,一举一动,都很有世家贵女的风范。 王氏心中越发畅快,吩咐丫鬟先接引他们去正厅,自己稍后过去。 她起身,江听澜扶着她,“母亲,父亲与兄长回来了,可是好说得过去?” 毕竟江春月是江政禹与元配的嫡长女,他不在就将人给嫁了…… 王氏轻拍女儿白嫩的玉手:“澜姐儿莫担心,江春月都能被我劝着嫁了,就她这脑子,我就把她卖了,她还得帮我数钱。到时候我教她编个谎,就说她自己愿意嫁的,我再在你父亲耳边多吹吹风,你父亲气性一向高傲,本就不喜这江春月,她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来,到时候你父亲估计会气的与她断绝关系,哪里还用得着担心。” 江听澜微微点头:“还是母亲思虑周全。” 程玉璋与江春月在正厅,那刚从王氏那回来的小童接了程玉璋手里的礼品,脸上十分嫌弃,边往外走边嘟囔:“谁家的破落户上我们家来了,就拿只鸡和肉的,不知道,以为是叫花子来要饭了。” 江春月刚坐下,就听到小童毫不掩饰的话。 以她前世的性子,根本不屑于这些人,也没注意过他们是否出言不逊。 这小童似乎是王氏身边一个管事婆子的孙子。 她看了眼程玉璋,发现他倒是面无表情,跟没听见一样,淡然自若。 她看着小童出门的背影,突然娇呵一声:“回来!” 小童吓得身子一抖,一旁的鸡没拿住,让它跑了,小童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抓,愣在原地。 “过来!” 江春月命令。 小童走了过来,跪在她跟前:“大小姐。” “你刚才在嘟囔什么,什么破落户什么叫花子?” 小童被江春月吓破了胆,连忙求饶。 江春月也只想吓他一吓,目前还不能让王氏发现她的变化。 恰逢此时,江府总管家李管事走了进来,见到跪在江春月面前的小童,微微皱了皱眉,他先向江春月与程玉璋见礼,才对江春月道。 “大小姐,狗牙子可冲撞了您?” 江春月熟悉李管事,他是江政禹的心腹,比王氏来的还早,深得江政禹信任,性格稳重,不偏不倚,连王氏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江春月轻哼一声,“他公然侮辱我与姑爷穷困,实在大胆。” 李管事一听,立马叫来两个人,压制住狗牙儿,三言两语就逼问出了事情原委。 狗牙儿哭嚎:“是俺奶奶给俺说的,要在大小姐和姑爷前表现,这样能让夫人开心,俺知错了,饶了俺吧……” 李管事看一眼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的大小姐,再看看神情自若的姑爷,没有多说,立马按照府上规矩打发了。 狗牙儿正在门外挨板子哭闹的时候,一群人簇拥着王氏走了过来。 王氏看到被打的狗牙儿,登时冷眉,问周围人这是谁干的。 分明江府大小姐与姑爷就在里面正厅等着,王氏不管不问,先问起自己的奴仆来了。 刘管家望了眼里面相当淡定的夫妻二人,眼角颤了颤,先行礼出来,向王氏解释。 王氏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果然狗嘴吐不出象牙,这狗牙儿目无尊卑,理应该罚,只是……” 她刚要给狗牙儿说情,就感觉到袖子被轻轻拽了拽。 江听澜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王氏明白,在江政禹回来之前,她最好收敛些,省得这个李管事给江政禹告状,徒增她的嫌疑。 王氏改口:“狗牙儿确实该罚,就按照李管事说的去办,若是他爹娘不满意,尽管来找我。” 李管事垂首道:“大小姐与姑爷在正厅等候多时了。” 王氏点头进门,她一见到江春月,立马拿手绢抹泪,“我的皎姐儿,你可算回来了。” 江春月看到她的第一眼,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王氏! 王氏梳着圆髻,着一深红缕金提花缎面的交领长袄,头上插着金钗点翠数样,雍容华贵,只是王氏过于瘦小,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并不合身,王氏年轻时皮肤饱满尚不显,现在干瘪下垂后,她竟然现出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 江春月掩藏起恨意,直直望着王氏,一双灵动的杏眼弥起雾气,小嘴一张,大喊一声“母亲”,紧接着就扑了过去,投入王氏怀里。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江春月一边哭,一边把鼻涕眼泪往她身上抹。 王氏一边哭,一边拼命的想抽回自己的衣服。 这模样看在外人眼里,绝对是比亲生还亲的母女。 程玉璋还没见过江春月哭,她哭起来的时候,像雨打芙蓉,泪眼涟涟,肩膀一耸一耸的,可怜的总想精心呵护起来。 可这个王氏……那日那杯酒,也是她下的。 他扫了一眼,忽的注意到旁边一个姑娘盯着自己的眼神,他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向前一步,行礼道:“岳母大人在上,小婿程玉璋拜见。” 王氏这才有了理由推开江春月,看了眼自己已经没法看的袖子,转向程玉璋。 程玉璋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头戴四方平定巾,显得温润儒雅,即便是身着粗布的青白直裰,也不妨碍他的气质,反倒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来。 这是江听澜第一次见到江春月的夫君,她的姐夫,程玉璋,只第一眼,她忘记了矜持,不知廉耻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原以为会是哪个丑陋年老的穷书生,却没想到这般好看,她参加了不少世家办的诗花会,见过不少模样清俊的郎君,他是她见过最好看的。 而且程玉璋还有一种矜贵的气质,虽然清贫,但模样神色比起那些世家贵公子也不差多少,一股酸意在江听澜内心升起。 江春月哪里配得上这么好的夫君! “快快起来,不管怎么说,你与皎姐儿成亲了,日后你要好好待她。” 王氏虚虚的伸手,示意他起来。 程玉璋起身,看了眼日头,拱手道:“时间已经不早了,娘子归宁,小婿不便在此,先行离开,等三日之后,再来接她。” 说完,程玉璋又看向江春月,有些担忧。 她现在还觉得这位王氏是好人? 可到底轮不到他说三道四。 “娘子,那我先走了,三日之后来接你。” “夫君快去吧。” 江春月对他挥挥手,跟在王氏身边,腻歪道:“母亲,皎皎好想你。” 皎皎…… 程玉璋在内心反复咀嚼妻子的闺名。 王氏面色慈爱,拍拍江春月的手,又对程玉璋道:“贤婿,不留下吃顿饭吗?” “谢岳母大人好意,母子团聚,小婿就不打扰了。” 他又看了眼江春月,这回她连看自己一眼也不看了,到底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儿,贪恋母女温情。 他垂目告辞。 江春月跟着王氏,又与庶妹江听澜聚在王氏那里说话。 王氏泪眼婆娑的捏着江春月的手:“皎姐儿,别怪母亲狠心,实在这事事发突然,我也想不到你会醉酒走错地方,跟那穷秀才躺到一块去,若是只有母亲看到也就罢了,可是还有外人,母亲根本说不清啊,为了保全你的名声,只能让你委屈嫁了。” 6 丫鬟琪清 江春月也抽噎了两声,只打雷不下雨。 此刻她内心阴冷无比。 她就算再醉酒,也记得自己是被丫鬟扶到自己院里,可后来怎么去了西厢房,还偏偏那么巧的被她看到,她那姨母的妹妹正好与她一起…… 这么多巧合,也就前世的她能信。 “我知道,母亲都是为了我。”江春月违心道,羽睫垂着,看不清情绪。 “到底也嫁人了,皎姐儿懂事多了。我看玉璋模样俊秀,年纪轻轻就已是秀才,等秋闱高中,日子不一定会差,你与他夫妻和睦,好好过日子,又有江府做你的后盾,没问题的。” 江春月假装抹了抹眼泪。 一旁的江听澜没忍住,看着江春月:“长姐,姐夫他待你可好?” 江春月瞥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心。 这个妹妹,整天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扶风若柳的,跟王氏像极了,均小头小脸,尖尖的下巴,稍显刻薄,前世她还觉得庶妹可怜,她的生母王氏只偏向自己,现在想想真是可笑,竟然觉得能比过人家亲生骨肉之情。 后来自己随着程玉璋去了京城,王氏就给攀着她想给江听澜寻一京城高门,那时江春月郁郁寡欢,也没帮上她。 只可惜了王氏给她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江听澜也只是做了京城一位侯爷的妾室而已。 好一个苍天饶过谁。 “夫君他待我很好。” 江听澜眼中闪过失望的表情。 虽然自己是绝不会嫁给程玉璋这种穷酸书生的,但是江听澜也不愿见他们夫妻和睦,况且,这程玉璋分明是个潜力股,万一日后发达了…… 江春月没放过这丝“失望”,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不怒反而觉得好笑,她跟王氏母女二人,真是盼不得她一点好,连苗头都不允。 恐怕前世见到程玉璋步步高升,这母女二人不知道有多后悔。 王氏一听,忽的脸上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拉过江春月,小声附在她耳边问:“你们可圆房了?” 江春月含羞点头。 反正这事她不说,程玉璋不说,也没人知道。 王氏笑道:“你们都年纪尚小,最容易不节制,这回门本就是为了照顾女儿家身子,才专门让女儿回娘家住几日的。” 江春月想着自己前世的模样,骄纵的看了王氏一眼,羞道:“母亲快别提了。” 江听澜在一旁看的一知半解:“母亲与长姐在说什么?” 王氏笑:“说嫁人之后的事,等你及笄后嫁了人就知道了。”她转头重新看向江春月,面带慈爱:“好不容易回来,程家到底寒酸,你回自己院里休息休息吧,想吃什么,让小厨房去做。” 江春月点头离开。 等她一走,江听澜脸上的笑容消失,玉白的指尖抠弄着膝盖上的裙摆,清秀的面容现出戾气,语气也带了埋怨:“母亲怎么给她找了这样好的夫君。” 王氏一笑:“只一个模样好看点的穷书生罢了,无父无母的,有什么好,日后我们澜姐儿可是要嫁给世家公子当正妻的。” “可我看他,不像等闲之辈,若以后真的高中了,那我……”江听澜甚至都不想在母亲面前称程玉璋为姐夫。 王氏轻拍她的手,安抚道:“澜姐儿怎么小性起来了,只一个秀才而已,这天底下秀才可多了去了,没什么稀罕的,中举可是万里挑一,哪个不是考了一次又一次,你爹也考了三回才中,考不了举人,就做不了官,还不是平民百姓,我就是唬她玩玩,要这么容易,也没那么多科举疯了的。” 她没给女儿说真正的原因,怕她知道的越多,日后会害了她。 她怎么会那么好心,特意给江春月挑个俊美年轻的夫君,她本来看中的是一个年过三十还未娶妻的迂腐书生,那人肥头大耳,三角眼,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杀猪的。 她将下了迷药的那杯酒,分明是放到此人面前的,但最后怎么晕倒的是程玉璋,她也不甚清楚,但机会难得,她也顾不得太多,直接找人将两人抬到厢房的床榻上,还扯乱了两人衣服。 这件事情,只有三个人知道。 做这件事的人已经被她打发走了,府上知道的,也就只有她与自己的丫鬟喜桃。 江春月回到了阔别多年的院子,濯缨阁。 前世嫁给程玉璋之后,除了回门那次,还有父亲回来那次,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自己做姑娘时待的院子了。 不管自己前世做姑娘时有多傻,可那段时光也是真快乐。 她在院子这棵梧桐底下荡过秋千,观察过蚂蚁搬家,也曾好奇的仰望苍穹…… 嫁人后,她对程玉璋的喜欢更像是一种崇拜,她自己没读多少书,所以就觉得饱读诗书的程玉璋特别厉害,何况他又长得那么好看,是姑娘都会喜欢的那种小白脸。 后来程玉璋秋闱中举,又进京赶考参加春闱,走了之后没回来,她尝到了被人丢弃的滋味,那时父亲已不愿与她相认,她无家可归,咬咬牙,就踏上京城寻夫的路。 对于一个妇人来说,这是个极大胆的决定。 从随州到京城,千里迢迢的路,虽然遇上了好心人让她随车队一起,仍遇到几次致命的危险,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挺过来的。 那段历程让她成熟了不少,她甚至咂摸出一个道理来,这世间没有什么人是靠得住的,还是得靠自己。 所以找到程玉璋的时候,她也没有特别激动。 反而是程玉璋抱着她久久不放,不停的给她说对不起,他没让她看他的脸,但是江春月却感受到自己的肩膀湿润了。 后来她想,其实倘若自己不去寻他,或许更合他意吧。 京城那将近四年的生活,她不再快乐,比在随州过贫苦日子时还不快乐。 程玉璋越来越沉默,跟她的交流甚至都数得过来。 随着他不断晋升,身上官服的颜色越来越深,她有点怕他了。 常常她睡着了他还没回来,她起来时,他已经走了。 记得有一次晚上她都睡着了,突然感觉有人压着她,让她喘不过气,身体发烫酥麻,睁眼,发现程玉璋正伏在她身上,意图与她行房。 她被他那黑如松墨的眼神吓哭,那晚程玉璋也没有继续,他走了出去,一晚上都没回来。 她没那么宽心,给他准备妾室,她猜他应该去了外面的烟花场解决。 她感受到她与程玉璋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甚至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到最后半年她身子垮掉,形容枯槁的躺在床上,更加不常见他。 后来意识渐渐模糊,连清醒的时候都少了。 她听到不知哪个下人路过她的窗户时,说程玉璋快要娶张阁老家的嫡次女为妻。 她感慨自己竟然跟母亲同样的命运,糟糠妻,糟糠妻,男人上岸第一剑,先斩糟糠妻! 这次无论如何,她都不要再去京城寻他! 一时间江春月内心从凄凉到愤恨,千万神思心头绕。 “大小姐,奴婢冒昧问,您嫁过去之后,过的可好?” 一声颇为熟悉的女音打断了她的思虑,江春月循声望去,看到一梳着髽髻,穿着青比甲,着绿裙的丫鬟。 是琪清。 琪清是她生母冯氏在时,在路上遇到的,她的叔父正要卖她,见她可怜,就买了回来,自小就陪着她长大,是生母为她选的贴身丫鬟,可是后来受王氏挑拨,她就将她贬为了二等丫鬟,基本就与她见不着面了。 没想到前世程玉璋去京城后,所有人都在传她被抛弃了,连王氏都不装模作样给她送东西,反而是这个丫头,冒着被打的风险,多次给她送吃得来,身上还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去京城之后,还曾托人打听过她,只听说早就吊死了,她为此难过了好久。 她忽的有了一个主意。 没有回答琪清的提问,江春月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询问道:“琪清,你愿意跟我走吗?” 琪清愣住,微张着嘴看着她,一副错愕的样子。 江春月有些不确定了,自己到底日子不好过,与其让琪清跟着自己吃苦,还不如放她在江府当二等丫鬟,起码吃穿不愁。 “我就是随口一说。”江春月放开了她的手。 却没想到琪清重新抓住她的手,对着她跪了下去,双目垂下两行泪:“不,奴婢只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奴婢本来不招小姐喜欢,不敢相信小姐想要带琪清走,琪清愿意,奴婢愿意继续伺候小姐,请小姐答应了吧,就当是让奴婢报答先夫人的救命之恩!” 江春月也十分感动,“可我现在日子过的清苦,你若跟我去了,不如在江府享福。” “奴婢愿意吃苦,奴婢不怕吃苦,只要能跟着小姐,伺候小姐,奴婢什么都愿意!” 琪清说着,松开她,双手撑地,竟磕起头来。 江春月大惊,连忙双手扶她起来,看她一会,热泪盈眶,终于忍不住一把抱住琪清,哽咽答应。 主仆二人哭了好一会,让刚进来的樱桃看见了。 7 发卖樱桃 樱桃虽然不喜欢江春月,可也见不得江春月跟别的丫鬟这么好。 回到江府后,樱桃胆子也大了起来,站在一旁,斜眼看着她们,阴阳怪气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琪清这个贱蹄子,怎么敢跑到内院来了,也不看看自己身份,够到这儿来吗。” 琪清一听有人来,连忙松开她,别开脸,拭了眼泪。 这件事情确实是她理亏,作为二等丫鬟,不得主子召唤,她不该私下过来的。 “樱桃姐姐教训的是,一会我就去嬷嬷那里领罚。” 江春月冷笑一声,按住了欲走的琪清:“不用。” 她看向樱桃,露出一抹微笑:“樱桃,你过来。” 樱桃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发怵,但见她好像态度还算温和,就忐忑走了过去。 对她行礼后,樱桃唤了声小姐。 只“小姐”二字刚落下,江春月就抬手甩了她一巴掌,巴掌声清脆响亮,很快樱桃白皙的脸上就起了红印子。 江春月内心感叹:重生以来,她已经扇了两个人的耳光了,可把她给牛坏了。 樱桃被扇的脸偏向一边,人没反应过来,眼泪倒先掉下来,捂住脸,一脸愤怒的看着江春月:“干嘛打我!” “你又是什么态度,你这副模样,像是对主子的态度吗?” 樱桃彻底怒了,她转身就往外跑,还喊道:“我告诉夫人去!” 一旁的琪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樱桃,没让她跑成。 这动静很快引来了其他下人,江春月命人将樱桃绑了。 樱桃更是嚎啕大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春月冷眼旁观,找了个丫鬟,让她直接去请王氏过来。 不如就趁现在把这个樱桃给处理了,省得日后夜长梦多。 “我倒要看看,母亲来了,会不会帮你一个反了天的小丫鬟。”江春月冷喝。 樱桃现在只满肚子委屈,这三日在江春月那里受尽折磨,她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又仗着自己为王氏做了这么多事,叫唤的更响了。 琪清看着月门越聚越多的人,偷偷从一旁出去了。 这动静很快闹到王氏那里,她内心啐着江春月这丫头还是那么爱招惹是非,被下人簇拥着来了濯缨阁。 一见王氏过来,江春月就哭喊的比樱桃还响,冲着王氏扑了过去。 “母亲,你要为女儿做主!” 江春月像之前一样磨着王氏:“母亲,女儿嫁的不好,本来就很闹心了,现在连府上的下人都对女儿耍性子,女儿好难!女儿真是没法活了。” 王氏一听,是真着急了。 在夫君没回来之前,她绝不能逼急了江春月,若是逼急了,江春月就变得不可控制,到时候她没法给江政禹交代。 王氏赶紧搂着她哄:“哎呦,我的皎皎,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又欺负你了,给母亲说,母亲一定为你做主!” 江春月伸手指向樱桃,眉毛一竖:“就是她!樱桃,我嫁过去后,她也不把我当小姐看了,早上起的比我还晚,什么事都得我命令她她才干,刚才又当着我的面训斥起我来了,我知道,他们一个个都看不起我,因我嫁给一个穷小子。” 王氏一看樱桃,心里又犯了难。 樱桃是她好不容易专门培养用来哄着江春月的,江春月也很喜欢她,怎么几天功夫,主仆两人反目成仇了。 日后她还得留着樱桃看着江春月,若是真赶走了樱桃,她哪里来得及再培养一个。 可现在安抚江春月要紧。 “皎皎,母亲这就为你做主!” 她立马让人将樱桃压了,带到她面前,冷声训斥:“你个眼里没主子的东西,亏我还亲自调教你,让你好好伺候大小姐,没想到竟敢公然顶撞大小姐,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今日就该好好教训教训你!” 她对一旁的喜桃使了眼色,命道:“给我掌嘴!” 喜桃深知王氏眼神中的深意。 她掌嘴的力度恰到好处,既可以听起来很响,又不会让樱桃觉得疼。 樱桃看着喜桃,眼中甚至现出一抹得意之色来,还配合着她的巴掌声,跟着喊叫求饶。 江春月看着这颇为戏剧性的一幕,更没放过樱桃看向自己时,眼里的得意之色。 好一会,王氏伸手拉过江春月的手来,温声道:“皎姐儿,可是解气了?” 江春月神色很淡,没吭声。 王氏看着喜桃,喜桃收到眼神,继续掌嘴。 又过一会,不等王氏再问,江春月主动道:“母亲,可是觉得只打樱桃几巴掌就了事了?”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黯淡,了无生机的,王氏看的心一紧,她必须营造出江春月嫁给程玉璋不是一件多么坏的事情来,不能让江春月感到伤心甚至后悔,可看她这模样,简直是如果自己不能狠狠教训樱桃,她就能去寻短见一般。 王氏再敢设计江春月,也不敢让她死了,她知道夫君其实内心还对死去的妻子怀恋,不然也不会直到现在,她还没有被扶正。 真让江春月死了,她就百口莫辩,怕是澜姐儿也会受到牵连。 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只一个丫鬟而已,自己再给她派个其他人就是了。 她将江春月揽入怀里,轻拍她的背,声音柔和:“看来皎姐儿是真的受委屈了。” 江春月故意表现的这样失落,就是在拿捏王氏。 王氏现在最怕的,就是不能控制她,万一等父亲回来,她不能按照她教的说,王氏的扶正梦就彻底凉了。 她将头抵靠在王氏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怕不够,还伤心疾首,语调低落:“母亲,我是出丑了吧,不然也不会回到江家来,一个两个的下人都嘲笑于我,这婚事,我后悔了。” 听到“后悔”二字,王氏都急了。 “别啊,怎么能后悔……母亲是说,你这婚事其实也挺不错的,程玉璋是个潜力股,万一他高中了……” 江春月惨淡的笑了笑:“母亲也说万一……” 王氏一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她今天感觉,江春月性子变了不少。 等处理完这事,她要找樱桃好好问问,她这三日到底经历了什么。 “母亲,上午那小童都能按照家法处置,为何这樱桃却只打几巴掌了事,母亲莫非也看不起女儿了,如果我嫁人了之后是这样,那我就不走了。” 王氏感觉头都晕了。 “我的个姑奶奶,不走怎么行,你已经嫁人了,仪式都办了,亲戚朋友的喜酒也喝了,你已经是程家妇,不是你说不走就不走的。” 江春月听出她的着急,她反而更加淡定,像以往一样耍小孩子脾气:“我若真不走了,母亲难道还撵我不成,我要等父亲回来告诉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跟那个穷书生躺到一起的,难道我是被人陷害的?我记得我分明回到的是濯缨阁了呀。” 王氏眼皮直跳。 江春月脑瓜子真是不止灵光了一星半点。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只求能让江春月乖乖回去。 “皎姐儿,今日母亲听你的,你说怎么发落樱桃,母亲就怎么做,只要能让你解气。” 江春月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兴奋的抬头看她:“母亲说真的?” 见到她这副乐呵的样子,原只是想教训那丫头,王氏才放宽了心,还是跟以前一样傻,刚才定是她多想了。 “母亲何时骗过你。” “那好,我要母亲把这个嘴贱的樱桃卖到青楼去,我要亲眼看着母亲发卖她,而且,我走的时候还要自己挑个丫鬟带着。” 王氏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条件,一时没能立马答应。 江春月嘴角扯平,满脸的不高兴:“母亲,难道这点要求都不能应我?” 王氏看她一副“你若不答应我就不走了”的赖皮模样,痛下狠心:“皎姐儿惯是会利用母亲对你的疼爱提要求的,你不管嫁不嫁人,都是母亲的心肝宝贝,最爱的女儿,母亲怎么会不应你。” 说完,她对喜桃道:“现在就把樱桃给卖青楼去。” 樱桃一听,人彻底傻了,她一时慌了神,没什么定力的大喊起来:“夫人,夫人救奴婢啊!奴婢为夫人当牛做马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奴婢宁愿去死也不想被卖到青楼!夫人,您难道忘了之前给奴婢的许诺了吗?” 王氏脸色一冷,对喜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打发下去!任她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樱桃一看情势不妙,被人拉着往外走,扯着嗓子,头发散乱,拼命喊叫:“夫人,不是你让我待在江春月身边做你的线人的吗,现如今怎么突然翻脸不认人了,夫人你好狠……呜呜……” 很快,樱桃就说不出话来了,被喜桃堵上了嘴。 江春月拍手称快,还一脸天真的问王氏:“母亲,那个贱婢在喊什么,什么线人?不是母亲将她送给我的吗?” 8 有个兄长 王氏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笑道:“死到临头,她胡说八道罢了,想挑拨我们母女关系,皎姐儿不必关心。” 江春月点头:“好,那我去看看,好像樱桃的卖身契还在我这里呢。” 说着,江春月就飞快转身回了房。 王氏愣在原地,心里有些惶恐不安。 王氏想了想,看着回来的喜桃,吩咐道:“一会等在大小姐面前卖了樱桃,你再花两倍钱把人赎回来,樱桃知道的也不少,看她那个性子,怕是也不想再给我做事了。” 喜桃明白王氏的深意,应下走了。 江春月跟着压着樱桃的婆子往外院走。 樱桃狼狈至极,被力气大的婆子按着,她但凡动弹一下就会被婆子狠狠扭一把,嘴巴又被塞了布,她看着江春月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火。 江春月并未受到半点影响,反而对她一笑。 前世她做的那些,也该结算了。 专门买女孩子的牙婆已经来了,见到樱桃,相当满意,毕竟江府一等丫鬟各个都是精挑细选,模样好看是基本要求。 正在要卖樱桃的时候,喜桃跟了过来,对着江春月行礼,才笑道:“夫人怕他们让大小姐不满意,特意让奴婢跟着。” 江春月看她一眼,喜桃作为王氏身边的大丫鬟,行事稳重,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她这个时候过来,根本就是还想救樱桃。 江春月本来就愁等父亲回来,自己无凭无据的,也没法把王氏的恶行坐实。 现在看到王氏这么重视这个樱桃,看来她掌握着不少王氏的罪证。 就算不能让樱桃为她所用,也不能落入王氏手中。 牙婆拿出一袋银子,双手奉上,脸上堆满讨好的笑:“货我们看过了,这是三十两,请小姐把她的卖身契给我吧。” 樱桃看到江春月手里的卖身契,眼眶登时红了,她知道自己真的没有了挽回余地,拼命挣扎,嘴巴只能发出呜呜之声,眼里的泪水不住往下流,像发了洪水似的。 喜桃走到江春月身边,笑着伸手,跟她要卖身契:“到底跟些不入流的人打交道,剩下的事情,还是交给奴婢吧。” 江春月没动,淡睇她一眼。 若是给了喜桃,之后的事情还不是她想怎么办就这么办。 正在江春月想办法的时候,另一旁,琪清带着李管事等一丛人过来了。 江春月微微勾唇。 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李管事一来,喜桃就觉得不妙。 他对着江春月行礼,唤了一声大小姐,才道:“大小姐要卖丫鬟,女子多有不便,还是交给我来做吧。” 江春月手里拿着的那张薄纸,轻飘飘递到他面前。 她展颜微笑,看着李管事:“那就劳烦李管事了。” 李管事也算是看着江春月长大的,虽然行事乖张了些,到底没什么坏心的小女孩罢了,王氏敢趁着老爷不在家,将江府嫡女给嫁了,他也震惊不已。 不知道他那封信,如今老爷看到没有。 即便是看到,木已成舟,生米怕也煮成了熟饭,后悔都没地方去。 李管事内心微微叹息,接过那张卖身契。 江春月又嘱咐一句:“务必要把这贱蹄子卖到青楼,你隔段时间再去看看,若是没在那里,我拿你是问!” 她虽然这样说,但过段时间她跟程玉璋回去了,哪里还管得着江府的事情。 李管事却很认真应允下来。 “请大小姐放心,老奴一定做到。” 喜桃找准机会,连忙跟道:“李管事,不若我跟你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省得有什么差错。” 李管事皱了眉:“你是个内宅婢女,怎么可以去那种地方,这事我来办,不会有差错。” 说罢,李管事甩袖走人,留下喜桃脸上还带着讪讪的笑。 事已至此,喜桃也告辞走了。 琪清走到江春月身边,担忧的看她一眼:“大小姐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江春月看她一眼,咧嘴笑道:“想不到你还是个小机灵鬼。”知道去请外援。 琪清不好意思的笑笑,看着大小姐脸上明媚的笑容,内心同样喜悦。 下午泛黄的阳光透过层叠交错的树叶落在江春月脸上,仍然是少女模样的清媚佳人嘴角上扬,眉眼弯弯,白嫩如玉的脸颊上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惊鸿艳影。 琪清想,大小姐永远这么开心就好了,夫人在天有灵,一定也希望大小姐过的舒坦些。 那边喜桃匆匆回到王氏身边,将李管事接了卖樱桃的事给她说了。 王氏倒没很在意:“那就让樱桃受点苦,过段时间再去赎她,也省得她恃宠而骄。” 喜桃忍下了多余的话。 —— 在江府的这几日,江春月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去亲生母亲冯氏的祠堂。 她为母亲上了香,安静的跪在蒲团上。 真是可笑,祭奠生母,竟然还要避着人,大晚上才敢来。 她本来很怕黑,但这是母亲的祠堂,她一点也不怕。 外面有琪清守着。 她四岁那年,生母冯氏就因为生弟弟江听淙出血而死。 她当时太小记忆模糊,后来她由王氏抚养,又常听人谈起母亲,说母亲是个乡野村妇,配不上父亲,她对母亲的印象更加模糊起来,平日里也是避而不谈。 直到后来去了京城,特别是病了后躺在床上总爱回忆,她想起来很多。 最清楚的记忆,就是冯氏用她那双像锉刀一样的手摸她的头,一遍又一遍的给她说:“皎姐儿,你是有个哥哥的,他叫江听浔,比你大三岁,你四岁那年,咱们从竹溪到长邑的逃荒路上,娘不小心把他丢了……往后你长大了,嫁了人,若夫君有本事,让他打听打听,有没有这个人……记住,你有个兄长,叫江听浔。” 后来冯氏还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冯氏哭的不成样子。 江春月也感觉自己小时候好像的确有个哥哥,梦里常常看到一个人影,但一走近了,又看不清脸,只感觉是极亲切地。 她想起这事的时候,人都快不行了,更别提寻找他。 何况逃荒路上走丢,大概率是不可能活着了。 想到这些,江春月黯然神伤的看着面前黑底白字的排位,抹了抹眼泪,给母亲磕了几个头,流下泪来,喉咙里像是灌了水:“母亲,这次,我会好好去找哥哥的,我一定能找到他的!” 她刚说完,忽的窗外照进来一道明亮的月光,恰好笼罩在她身上。 江春月破涕而笑,只觉得全身舒适不已,看着上方母亲的排位,娇喃道:“还以为母亲会怪我之前那么蠢笨,母亲还是母亲,母亲就是母亲……” 她笑着又哭,声音细细的,戚戚哀哀,连外头守着的琪清也忍不住落泪。 —— 今日回门结束。 第三天一大早,王氏就带着一众丫鬟来到她院里,每个人都端着托盘,盛着东西。 王氏一见她,眼眶就红了。 “若是可以,母亲真想留你在家一辈子。”王氏用手绢点了点眼角。 江春月内心冷笑,装的多像啊。 她也露出一副不舍的表情来,挽着王氏的手臂,娇气道:“那母亲留我一辈子吧。” 王氏脸色微变,“哪有这样的。” 王氏赶紧转移话题,起身介绍身后让人端着的东西,生怕她不走了似的。 “母亲答应过你的,让你成亲时少拿些东西,是怕你花的太快,现在母亲给你补上。” 王氏笑逐颜开,指着一套头面:“这套嵌翡翠、珊瑚玉的莲花银缠丝头面,是你及笄后母亲就给你备好的,共十一件,都是琼珍楼的老师傅打造的,最好的用料。” 那套头面看起来华贵奢侈,实则款式陈旧,原来的自己是看不懂这些的,还感动流涕一番。 但她后来见过比这豪华百倍千倍的好头面,这套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就是以江府的财力来看,这套头面作为嫡长女的嫁妆是不够的。 王氏又继续介绍别的。 “这是象牙镂花的小圆镜……这是白玉镶金的吉庆如意……还有在攒金丝的海兽葡萄纹漆盒……” 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东西,江春月假装很开心。 直到王氏介绍到最后一盘的五百两银元宝,江春月是发自内心的笑了。 现在看来,这世上也就只银两让她觉得亲切。 “这是母亲偷偷补给你的,你省着花,就是买套宅子都没什么问题,够你们小夫妻过活的。” “谢谢母亲。” 这一番,王氏却是出了不少血。 王氏之所以为这么出血,也是因为不久后她就会派人去她家行盗,再都给偷走。 这能让她觉得王氏仁至义尽,还能让她日子艰难。 一步好棋。 王氏屏退左右,只留她们两人,坐在罗汉榻上,抚着江春月的手,语重心长道:“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皎姐儿了。” 江春月知道,她要开始谈怎么骗父亲的事了。 “母亲也不想这样的,但是母亲没办法,女儿家最重要的就是名节,等你父亲回来,得想个法子,瞒过你父亲。” 9 江听澜发疯 江春月佯装天真,一双清莹圆眸似黑珍珠一般,水光潋滟,眼尾还带着一丝天然的妩媚,配上粉面桃腮,端的是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 只可惜,怎么长在了江春月脸上。 自己女儿若有这张脸,就是嫁给皇室贵胄也不是没可能。 还好,这辈子江春月注定只能嫁给一个穷书生,况且以她的性子,等钱花没了,日子肯定一天比一天差。 这样想,王氏内心平衡了不少。 江春月略一思忖,认真道:“母亲想到什么法子没有。” 说完,她又摇着王氏的手臂蹙眉补了句:“母亲可要救我,父亲脾气最是差了,定要凶我。” “放心,母亲倒是有了个主意。” “是什么?” “你父亲回来,定要过问此事,你就说,是你看中了来府上拜访的程玉璋,设计与他有了不清白的事,只要你一口咬定是你的意愿,你父亲最是疼爱你,说不定还会召他为上门女婿,让你们俩在家里住。” 江春月内心冷极了。 这个王氏,你别说,还真别说。 她是懂什么叫放长线钓大鱼的,从自己四岁起开始,一直韬光养晦,为的就是有一天让她名声败裂,温水煮青蛙一般的摧毁她的一生,为她的澜姐儿铺路。 更可笑的是,她前世真以为王氏是个公平公正,真心爱她护她的好母亲,也是她破例叫了姨娘王氏一声母亲,府上的人都自动开始称呼王氏为夫人。 实际上她也只一房妾室而已,唯有嫡母才配子女叫母亲。 见她不说话,王氏小心问道:“皎姐儿,你觉得母亲这套说辞怎么样,虽然委屈了你,但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个法子能让你父亲不生气了。” 不生气? 只会让江政禹气到跟她断绝关系而已。 江春月内心的情绪搅动着,她强忍住要爆发的冲动,皮笑肉不笑:“我这么说,父亲当真会放过我?” “母亲不敢保证,但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好,就按母亲说的办吧……还有一件事。”江春月停顿了一下。 王氏内心狂喜,就知道以江春月的蠢笨劲,一定会答应的,她费尽心机养了她这么多年,要的就是今天她对自己无条件信服的一天。 “还有什么事,母亲都答应你。”王氏咧嘴,笑意掩饰不住。 “之前母亲答应我我可以自己选个丫鬟带着,我看好了,就选琪清吧。” 王氏笑容渐渐僵住。 “琪清?她上次不是惹你生气,被你降成二等丫鬟了吗?” “嗯,对,我现在也不喜欢她,反正我现在要的就是个洗衣做饭的下人,她性子不好,做事合我心意,就她吧。”江春月说的很随意。 王氏本来已经给她选好了另外一个丫鬟,是她的人,现在…… 江春月见王氏稍微一犹豫,立马耍性子。 “母亲若是不应,我就不对父亲那样说,我说是我被人……唔……” 这话刚说出口,就被王氏捂住了嘴。 她发现自己前世这性子还是很有用处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王氏就怕听这个:“哎呦我的小祖宗,我真是怕了你了,就按照你说的办,你带琪清吧。” “谢谢母亲。” 在江春月回门结束的这一天,江听澜身体不太舒服。 王氏给她请来了大夫,也看不出什么,只开了安神的药,让她注意休息。 江听澜就觉得脑袋很晕,还睡不着,等睡着了,又坠入到一个无边的噩梦里。 她梦到原来、现在和未来的事! 过去的事跟她经历的一模一样,未来的事也像已经发生过般真实。 她梦到江春月嫁的那个穷书生,不久之后会高中榜眼,紧接着平步青云,成了京城里的大官。 因为江春月不知廉耻的行径,父亲已经跟她断绝关系,江春月也没再来过江府。 母亲为了给自己找更好的夫家,不得已腆着脸去京城找江春月,求她给自己介绍一门好亲事。 可江春月不顾姐妹情谊,更枉顾母亲多年对她的偏爱,没有帮忙。 母亲便只能为她设计,在京城借着江春月的名义花钱走动,打听京城好儿郎的消息,最终锁定在安阳侯家的世子身上。 那次随母亲出游,她站在桥边,等小道尽头有人声传来,她纵身一跳,落入湖中,并大喊救命。 跟好友出来打马球的安阳侯世子听到救命声,立马下水救人。 她按照母亲的嘱咐,攀附在他身上。 世子懂礼知节,一直推拒她,可是在水里,又没法放弃,只能带着人快些上岸。 正在此时,世子母亲安阳侯夫人与一群贵夫人路过这里,见到了她与世子这不合规矩的一幕。 不得已,侯夫人只能让世子对她负责,但只能让她做妾。 母亲一开始是拒绝的,可后来不知道怎么,脸色苍白的答应了,还劝她,到底是侯府里的妾,跟小门户里是不一样的,现在世子没有正妻,只要她足够努力,像母亲一样,做未来侯夫人也不是不可能。 一顶小轿子将她抬入安阳侯府。 她的噩梦,也就此开始。 她才知道什么叫一入侯门深似海,侯府的规矩大,世子虽然没有正妻,甚至连妾室、通房也没有,她是唯一一个世子的女人,可她发现母亲教给她的伎俩,在这些人面前,就像蚍蜉撼大树。 世子待她冷漠,可以说,她连见他的机会都数得过来,更没动过她。 直到有一天,她竟然看到那个龙章凤采、淑人君子一般的世子,在后花园假山那里抵着他那寡嫂,满眼是她从未见过的痴迷遣倦,埋在她怀里,一声声叫她的名字。 她太过震惊,无法控制的发出一点声响,然后就对上了世子那双狭长的眸,那眸里哪里还有半分温柔痴意,只剩下无边的黑洞,仿佛要将她吞噬。 没过几天,她就死在了侯府,无声无息的。 她的死,绝对跟世子有关,亦或者他那位寡嫂。 她恨所有人。 自己凭什么这般凄凉悲苦,相反她那位长姐,蠢笨如猪的江春月,不知道撞了什么狗屎运,她那个穷酸书生出身的夫君,官位越来越高,平步青云,却只守着她一人。 江听澜几乎是被气醒的,这梦境像是她真的这样度过了一生,压抑到窒息。 醒来,她大喊大叫,也不梳头,不穿衣,直接奔了出去,嘴里还念着“江春月”的名字。 “江春月呢,她走了没,快让她回来,她不能跟程玉璋回去,江春月她不配,应该是我才对。” 江听澜的丫鬟制不住她,只能去求助王氏。 王氏来时,江听澜已经光脚散发衣衫不整的跑到了外院,外院男人不少,他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也不乏有胆大的盯着她看。 王氏见到这副场景时头晕目眩,差点晕过去,连大声呵斥这些人让他们离开,又狠道,若有人敢传出去毁了二小姐的名声,后果自负。 她过去抱住发癫的女儿,哭着安慰。 “我的澜姐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母亲,母亲不能没有你啊,快醒醒。” 听到王氏的声音,江听澜似乎清醒了不少,她眼珠缓缓转动,看向了王氏,目光里竟然带着恨。 “母亲,江春月可走了?” 王氏还以为她是担心江春月没跟程玉璋回去,连忙道:“走了,都走了个半时辰了,放心吧,这江府已经没有人跟你争了。” 江听澜顿时怒目圆睁,手指掐着母亲的手臂,脸上的表情扭曲,鼻孔大开着,一双细弯的柳眉竖起,尽显尖酸刻薄之相。 “不能让他们走!快把江春月找回来,她配不上程玉璋,程玉璋日后会高中榜眼,前途无量,母亲,你好糊涂啊!” 王氏听了一愣,紧接着大哭道:“澜姐儿怎么钻牛角尖了,若是知道澜姐儿会受这样的刺激,母亲就不该让你见程玉璋啊。” 她以为女儿是见程玉璋俊秀,看上他了。 江听澜闭了闭眼睛,知道这些话对王氏说是说不明白的。 她重复道:“我没有受刺激,更没有疯,母亲你相信我,程玉璋日后会高中榜眼,江春月会跟着飞黄腾达,不能这样,母亲,不能为他人做嫁衣裳啊。” “母亲知道了,澜姐儿,母亲知道了,你快回去。” 王氏抱着女儿哄,生怕她一个刺激真的疯了,那她可就真的完了。 江听澜几乎一晚上都在向王氏重复这样的事,王氏也骗她说已经派人出去找回江春月,才让江听澜安静下来,疲惫至极睡去。 —— 程家。 王氏给的那一箱子东西,她只留了几样镜子、箱子不值钱的带回程家,其余的直接让琪清找人送到她的私宅里。 回门这三天,她办了一件大事,用之前的银两,在外面买了一处两进的小院子。 前世她除了自己乱花,其余的都用在了程玉璋身上。 这次她可不会犯傻了,还是留些私产的好。 况且按照前世的轨迹,王氏就要派盗贼来行盗。 一回到家,江春月面带羞赧的向程玉璋表示:“母亲只给了些吃食娟丝……” 言下之意,没给什么好东西。 程玉璋并不在意,反而安慰妻子:“我不在意这些,我已经十分知足。” 他眸光闪动:“只是你日后跟着我,难免要受苦。” “只要跟夫君在一起,我不怕吃苦!”江春月盈眸望他,眼神里充满了坚定,说的跟真的似的。 程玉璋牵起她的手,在手里捏了捏,攥紧,认真的回了一声。 程玉璋很感动:妻子愿意跟自己吃苦。 江春月也很感动:日后程玉璋发达了,就算是被他发现自己改嫁了,念在自己陪他吃苦的份上,应该会既往不咎吧。 两人站在自家院子里执手凝视,眼波流转,一时间竟有一种绵绵的情意,只不过两人想的不太一样罢了。 10 给他浣衣 他们隔壁住的孙婶,挎着一篮子鸡蛋过来,刚站在低矮的院门外,就看到这副场景,顿时脸上笑容灿烂,“哎呦,这青天白日的,你们小夫妻感情真好。” 程玉璋先是面上一红,连忙放开妻子的手,过去开门。 刚才见妻子面若桃花,眉眼带笑,他竟一时看呆了,隐隐有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然后就听到了隔壁孙婶来了。 他自从搬到这里,孙婶多有照顾。 成亲那天,孙婶还给他送来几块红绸挂了。 程玉璋将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轻咳一声,表情有些不自然,他向妻子介绍道:“娘子,这是隔壁的孙婶子,素日里经常照顾我。” 江春月自然认得,前世她帮了自己很多。 江春月对着孙婶行礼:“婶子。” “使不得,使不得。”孙婶受宠若惊的去扶她,失声喊道。 现在随州谁不知道江知州的嫡长女嫁给了一个穷书生,在有钱有势的人眼里,这就是一个笑话。 但在孙婶看来,两人郎才女貌,是个极相配的。 只是到底江春月是官家小姐,她一个平民百姓,被她见礼,总觉得不好接受。 但见她这样,孙婶打心里觉得这姑娘是个好姑娘,传闻里的都不可信。 她将鸡蛋篮子放到一旁的石台上,“家里多些鸡蛋,给你们送来,你们年轻,多吃些,快些要个孩子才是。” 孙婶也没留,说完就走了。 听到孩子,江春月垂目,眼中滑过丝丝的哀愁。 她想起自己那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的孩子了。 她今生不要什么大福大贵、身份地位的,只要能过普通日子,夫君时刻陪伴她,听她的话,再生几个健康的孩子,家庭和睦、衣食无忧就足矣。 程玉璋,这个注定周围充满危险的传奇人物,她不敢要,也要不起,何况,程玉璋根本不喜欢自己。 她才不自讨苦吃。 琪清很能干,只一天,就把家里的院子,主厅、卧房收拾的井井有条,干干净净。 看着书房,琪清为难道:“姑爷在里面,奴婢不便进去。” 江春月享受了一个懒洋洋的上午,觉得是应该去程玉璋那里刷个脸了。 “嗯,我去吧。” 她敲了他书房的门,听到里面清冽的声音。 “门没关,进来就是了。” 江春月推门而入,一张桌,一张椅,一个破旧的书架,一张窄小整洁的床铺。 整个房间寒酸又干净。 多么难以置信,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代奸臣诞生了。 程玉璋正坐在案几前写字,背脊挺的很直,墨发披散在脑后,只一背影就让人觉得端方清爽。 江春月走了过去,看到他在写字,一笔一划,速度也不慢,是漂亮的馆阁体。 她发现他写的字迹很淡。 不由得发问:“怎么墨汁这么淡?” 程玉璋停下笔,搁置在笔架上,鼻翼间又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家里并没有茉莉。 那就是江春月自带的女儿体香。 他不甚在意道:“我加的水多些。” 前世自己怎么没注意到程玉璋这么会过日子呢。 连用墨都多掺些水,只是为了多用些时日,这不得编入到勤奋好学的典故里。 她扫了他桌子一眼,发现他竟用草纸写字,每张纸都写了前后两面,浸透的都几乎看不清字了。 节俭的她都有点心疼。 她现在看程玉璋,没了前世的浓情蜜意,更多跟庙里供奉的神仙似的。 总不能让神仙受苦。 “夫君,我给你买些笔墨纸砚吧。” 不止是墨淡、纸糙,连两支一粗一细的毛笔炸毛的炸毛,掉毛的掉毛,稀稀疏疏,惨不忍睹。 “不用,我还有不少。”程玉璋随意说道,那张清白似雪的容颜风轻云淡的,仿佛眼前贫穷与他无关,他就有这种脱俗的气质,不管是眼下,还是将来富贵,他都于世独立,从不以贫贱而自卑,不以富贵而虚荣。 他似乎想到什么:“倒是娘子给自己买些朱钗首饰,不要委屈了自己,我的营生是给书肆佣书,每半个月就能抄一本,换一二两银子,偶尔也能碰上官府或富豪家的抄经的活,那样便能换更多银子。” 江春月总算知道自己前世为什么那么迷恋他。 他不光长得俊美,还很有男人的担当责任感,谁遇到这样的男人不迷糊。 可惜这种人心里从来装不下小情小爱,他的目光太远。 他可为君为臣为天下大义,但不能为父为夫。 江春月忽然有点懂他了。 懂归懂,对他的恨也没消解,她真有点遗传生母的乡野性子,有仇必报。 她环视一圈:“夫君,可有要洗的衣裳?” 她只看到床脚叠着一沓整齐方正的干净衣裳,没看到别的。 程玉璋有个习惯,每天晚上沐浴之后,就借着洗澡水把衣裳给洗了,从不积攒脏衣裳。 “没有,我自己来就好。” 那怎么行,总得让她洗一回衣裳啊。 江春月的目光兜兜转转,最后停留在他身上穿的这件,一件乳白发黄的旧大袖麻布袍衫。 他伏在案几写字,竟半点笔墨也没沾上,纤尘不染。 “那夫君把身上穿的这件换下来吧。” 程玉璋的耳廓渐渐浮上一丝红晕,妻子给丈夫浣衣,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他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程玉璋移开半点目光,盯着窗外啁鸣的鸟儿。 江春月见他这么疏冷淡漠,想起那些不痛快的日子,内心起了坏心思,伸手就去扒他的衣裳,“夫君要读书,浣衣这样的小事就交给我就是了。” 拿来吧你! 那只柔弱无骨的手刚碰到他胸膛,程玉璋就条件反射般的攥住了她的手腕,夏季衣衫单薄,被她碰到的地方,竟如火灼一般,连心跳也止不住加快,那晚浅尝辄止的感觉猛地袭上心头,他感觉喉咙有些发紧,看着她一张清媚娇嫩的脸蛋,喉结滑动。 “夫君?”江春月唤了他一声,动了动自己的手腕。 程玉璋才清醒,松开她的手,发现自己鬓角竟已然有了薄汗。 不由得对自己的几分懊恼。 他本长在道门,一向清心寡欲,从不想这些事情,怎么偏偏她一个无意的动作,竟引自己胡思乱想,还是在书房圣地,有辱圣贤之地。 虽然……是对自己刚成亲的妻子动情。 “夫君,就让我给你浣衣吧。”就一次,一次让你难忘,一次让你再也不会找我给你洗衣裳。 江春月满肚子坏主意,并没有注意到他隐藏的情绪。 听到她女儿家撒娇的哝语,程玉璋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在她渴望期待的眼神下,程玉璋脱下外面的大袖袍衫,玉面薄红,递给了她。 “谢谢娘子……” “那夫君继续读书吧,我就不打扰了。” 她出去之后,程玉璋盯了会紧闭的门,仍然意动,轻轻嗅一嗅,似乎还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他多么有福气,娶了如斯佳人,温香恭淑。 想罢,他重整思绪,继续埋头苦读,头一回,考取功名这件事,他有了别的用意。 江春月抱了程玉璋的衣裳出来,刚收拾完厨房的琪清擦着手走了过来,“小姐,奴婢来洗吧。” “不用,你不懂。”江春月笑的很有深意。 琪清不明白,小姐是说她不懂浣衣吗,还有人比她更懂浣衣? 江春月在琪清身上打量几圈,她几乎除掉了所有头饰,只素素的在脑后挽了个髻,身上也从丝绸换成了粗布滚回文黑边的褙子,但眼睛却似有光了。 看着她有些发红的手,江春月心疼道:“这些天辛苦你了。” 为了在程玉璋勉强伪装贫穷,她暂时还不能招别的丫鬟。 “奴婢不辛苦,奴婢觉得现在很幸福,比在江府的时候自由多了。”琪清不好意思的左手捏了捏右手,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江春月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很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琪清,相信我,这种苦日子不会太久的。” 到秋闱,不足三月。 “琪清当然相信。”她咧嘴笑,语调温柔。 江春月内心涌动一股暖流,前世她错信了不少人,也辜负了不少人,希望能够弥补。 江春月开始洗程玉璋的衣裳,她捏着两根手指头提了程玉璋的衣裳,嫌弃的丢盆子里,然后拿过琪清给的搓衣板,看着上面的横纹,记起前世她给程玉璋洗衣裳时,被这东西磨的手都破皮。 傻子才用手洗。 她想到一个办法,脱掉鞋袜,拎着裙摆,在盆子里踩了起来,立即水珠四溅,有的透过薄薄的衣衫贴到她肌肤上,冰冰凉凉,清爽舒适,最重要的是不累。 一旁的琪清看到小姐浣衣的样子,不由得抽了抽嘴角,这么暴力,会把衣裳给洗坏的。 江春月玩够了,随便涮了涮就把他的衣裳拎了起来,撑开发现程玉璋的大袖袍已经变得有些不成样子了,她有些心虚,让琪清过来晾晒,自己坐在一旁的杌子上穿鞋袜。 琪清看着被糟蹋的不成样子的衣裳,一时有些难以言语,莫非,姑爷是哪里惹了小姐了? 恰逢此时,院子的木门传来轻叩声。 琪清放下衣裳,去门口看了。 “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