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名状的大唐》 第 1 章 “姓名?” “李好问。” “年龄?” “穿越前二十三周岁,穿越后原身刚满十八。” “职业?” “穿越前是考古系的研究生,穿越后刚开始是在家待业……” “回答穿越前就够了。你穿去了哪个时代?” “大唐!历史上的大唐!确切地说是大中二年,公元848年,在位君主是宣宗李忱。” “穿越后有没有立即遇到困难?” “……困难不大,原主与我同名同姓,而且我继承了对方的记忆,其实不止是记忆,我还继承了……” “不必展开,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 “这要从我所在的考古队进行的一次考古发掘说起……” “请讲重点!” “好,我尽量简洁。我在一次考古发掘的田野作业现场,见到了一座‘门’,进门之后就穿越了。” “额,这也太简洁了……你为什么会进门?” “大概因为……那该死的好奇心? “还有,自从见到那扇门,我就一直能听见一种神秘的声音,它也诱使我……” “好了,不必展开!请描述一下你见到的‘门’是什么样子的。” “那是一道巨大的门,门楣和门框都隐在黑暗里,因此无法目测其实际大小,但根据我自己的身高和臂展判断,至少有7米高,宽度在3米以上。 “门看起来十分陈旧,门上钉着生锈的铁门钉,密密麻麻地钉满门板,没有明确的排列规则,不符合我所知任何一个朝代的规制。” “门内有什么?” “门内是一片幽暗,空气非常潮湿,气味也是来自土层的霉味儿。因此我当时误以为自己还在考古田野作业现场。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绘制着繁复的彩色壁画,一直向远处延伸。我觉得这可能是重大考古发现,于是一边看一边向前……” “当时你用什么照明?” “这……确实是个问题。我记得我没有携带任何照明工具,没有手电和探照灯,甬道也很黑,没有光源。但那些壁画就是都落在了我脑海里,就好像它们是被我直接感知的……” “然后呢?” “我越是往前走,那些壁画就变得越朴素,色彩逐渐黯淡,线条也越来越简单,到最后变得极为抽象,就像是那几个史前遗址发现的陶绘或是岩画。我据此猜测自己走到了甬道的尽头。” “然后呢?然后你见到了什么?” “我,我……我不敢说……” “是很恐怖的景象吗?” “是的……只要我尝试回想,我就会感受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你形容得很夸张啊!” “确实如此,好比现在,我就能感觉到浑身的血液迅速向头顶涌去,每根头发都有自己站起来的冲动……不,我不想这样……” “冷静,冷静!李好问,你必须直面自己的恐惧! “否则我们无法找到你精神问题的根源,无法治疗你的心理问题…… “李好问同学,请务必鼓起你的勇气!” “我看到的……我看到的是……一二三四五……十个背对我的……人?它们是人吗?我并不确定……” “他们在做什么?” “它们都低着头,正在吃……” “正在吃饭?” “不,是在撕扯、咀嚼、吞咽……” “嘶……这到底是在吃什么?” “血肉,是新鲜的血肉!我能闻到非常浓重的血腥味儿。 “我努力探头,尝试去看清那件……那件‘食物’。它们中的一个突然向我转过头……转过一个像是脑袋的东西。嗯,它长着一张人脸,扭曲而怪异的人脸。” “什么样的人脸能称得上是扭曲而怪异?” “它的五官就像是随即选择任意粘贴拼凑成的,它半张着嘴,尖牙若隐若现,嘴角滴着亮晶晶的口涎,混合着鲜红刺目的液体…… “它在看我! “而我想看清它身后的那件‘食物’,那件隐没在一片猩红中的‘食物’。” “那你看清了没?” “那是,那是……老天……啊,那是……” 眼前出现雪花般的黑白图像,耳边传来刺啦刺啦的刺耳噪音。 “……请你振作一点!李同学……醒来,快醒来!” “……” “……” 人声彻底被噪音代替,随即消失。 李好问彻底清醒,察觉他刚才又遭遇了精神分裂的症状—— 这回他竟然想象出了一位精神科医生为自己进行治疗! “精分这种事,分着分着就习惯了。” 李好问自我吐槽一句,算是给自己做事后心理按摩。 自从遭遇穿越,他已经经历了多次精神分裂症状,并且时常想象出现实中不存在的人物。 刚才那一次“精分”出的景象,格外栩栩如生,令他的大脑十分混乱,仿佛真的经历了一次穿越后心理治疗,并再度回顾了那次带给他巨大心理阴影的穿越。 不过……我分裂出的人格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已经发展到能够自我诊疗心理问题的程度了? “六郎君!” 清亮的少年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声音略带稚气,也透着一丝无奈。 “真是的,怎么大白天也能被魇住?” 李好问完全清醒,看见一张少年人清秀干净的脸孔。这少年大约十一二岁,头发乌黑,但鼻梁高挺,眼眸呈灰蓝色,看起来不大像是中原血统。 “卓来……刚刚我就是站在这里发呆的吗?” 这个叫卓来的少年,是原身的小厮。李好问穿来大唐之后,与卓来相处最久,深知这个少年虽然有时会嘴碎两句,但绝没坏心。 “可不是吗?”卓来扁扁嘴,“呆了好一会儿呢!我还以为六郎君要拜访郑司丞呢,可又不见你敲门。” 此刻李好问正站在长安城西南敦义坊内的十字街上,向西再走二十步就是自家宅院。但他偏偏停在了一墙之隔的邻居郑家门口。 这是一座中等人家院落的正门,门梁上方扣着一个小屋顶,向外挑出屋檐。两扇木门板虚掩着,门板上画着两个英武形象——神荼和郁垒,两位门神各自身穿鲜亮的战甲,手持桃木剑和桃木戟,相对而立。 这对门神画得甚是传神,李好问站在门前,神荼与郁垒四只眼睛就像是在紧紧地盯着他,随着他的行动移动眼神。 李好问循着习惯伸手揉揉太阳穴——他有点轻微的头疼。 这家住着的“郑司丞”,名叫郑兴朋,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士。司丞是他的官职,坊间邻里都以这官职称呼他,李好问却并不清楚郑兴朋究竟是哪个衙司的司丞。 “六郎君,”卓来再次扯了扯李好问的衣袖,小声发问:“今日您不是要去拜见族老的吗?” “是啊……该去拜见族老!” 李好问一边机械重复,一边迅速思考。 他有种让自己背心发毛的不祥预感:副人格无缘无故地突然出现,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啊——” 门内一道尖锐而惶急的女声响起,紧跟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那对木门“豁啦”一声被向内拉开,一位头上包着青帕的中年妇人急急忙忙奔出,劈头见到李好问,立即上前,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袖。 “六郎,吓……吓死我了!宅子里怕是出人命了,郑司丞他……” 这妇人的声音和双手都在颤抖,眼神带着一点恍惚。 李好问心头一紧:果然不是好事。 还没等李好问开口,他身边的少年卓来已经上前一步,倒豆子般地问:“张家大嫂,怎么了?是谁出事了?你今日和往常一样到郑家帮厨吗……结果看见郑司丞出事?怎么还是出人命?……他死了没?你看过吗?确定吗?还有救吗?” 李好问赶忙拦住卓来话头,张口提醒:“既已出事,那就该赶紧去报警……报官啊!” 张家大嫂被卓来问得心慌意乱、张口结舌。但听见李好问那句断语,她略清醒了些,转身向敦义坊十字街口奔去——那里悬着一挂铜钟。张家大嫂奔到那里,奋力拉动绳索,铜钟立即发出连绵不断的当当声。 片刻后,十字街上空掠过一片巨大的白影。 “长安县的巨筝来得好快!”卓来煞有介事地评价,“定是原本就在左近。” “巨筝?” 刚才李好问也瞥见了空中的白影,它仿佛一直翼展巨大的信天翁,从他头顶滑翔而过,带起一阵劲风。 “六郎君,张家大嫂敲钟报官,长安县的不良帅听到钟声,赶过来最快的法子就是靠这‘巨筝’啊!” 卓来睁着圆溜溜的一对眼望着李好问,眼神似乎在说:郎君又大惊小怪,长安城里,不是一向这样的吗? 李好问闭嘴不再多问,仰头看向空中。片刻后,那片巨大的白影又从另一个方向席卷而来。 这一回李好问看清了那“巨筝”的模样——名字起得没错,那是一架真正“巨大的风筝”,形制与普通风筝很像,但是体型大了不少,材质是毛竹与丝绸。但那“巨筝”下方,并不存在“放风筝”的绳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趴在风筝下方的男人,他手中拎着一盘长长的缆绳。 要说这是“风筝”,倒不如说它是一架能在空中自由翱翔的滑翔机。 巨筝再次出现的时候,挂在它下方的“乘客”抡起手中的缆绳,将绳头的铁钩向下方掷去。回荡在坊中的钟声里顿时混入“当”的一声脆响,是那枚铁钩勾在了十字街中心那眼水井的井栏上。 旋即那枚巨筝开始在空中盘旋下降,转眼已靠近地面。十字街上的行人纷纷闪避,让开这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 “我乃长安县不良帅叶小楼。何人报案,哪里出事?” 挂在巨筝下方的那个男人,还未等巨筝落地,在空中就开口询问,声音雄壮威严。 卓来对这“报案流程”十分熟悉,忙提高音量回答:“十字街东北,郑宅!” 巨筝上的男人脸色一变,伸手解开了一道绳扣。这时他距离地面尚有两丈来高,但他照样一跃而下,着地时轻轻一滚,已经卸下了从高处坠落的力道,安全落地,随即翻身立起。 那枚巨筝则轰然一声,落向地面,泊在十字街正中那口水井旁,巨大的白色羽翼激荡起强烈的气流,随着巨筝最终落地而缓缓平息。 从巨筝上下来的男人在二十五岁上下,肤色黝黑,脸庞棱角分明,两道蚕眉短而浓密。他身穿长安县不良帅的土黄色圆领短袍,束腿袴裤,足蹬乌皮六缝官靴,腰佩一柄障刀,落地之后没有丝毫停留,立即向郑宅疾奔。 卓来一拉李好问的衣袖,也要跟上。 李好问却将这少年拽住,沉声道:“长安县的人已经到了,我们先不要进去妨碍公务。” 自从穿到这个时代,他就一直在努力抵御好奇心的诱惑,免得自己重蹈穿越时的覆辙。这样一来,李好问便自带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符合的老成持重,甚至是过分谨慎,与年轻气盛的卓来刚好是对照组。 “而且……” 李好问斟酌着语气,不想吓到卓来。 “郑家出的事……很可怕。” 他没告诉自己的贴身小厮,刚才在张家大嫂开门前的那一瞬间,他在郑宅门口看到了诡异的景象—— 郑家门板上贴着的神荼、郁垒两位门神,四只血红的眼睛里竟慢慢地渗出些泪水。淡红色的液体沿着门板表面慢慢滚落,原本是十分惊悚的场面,李好问却无端端感受到了十二分的哀伤。 第 2 章 晚间,敦义坊李宅北堂。 “郎君,没事我就去睡啦!” 征得李好问的同意,卓来离开李好问所住的北堂,回前院东附(东厢)他自己的卧房去了。 身为主家,李好问完全没有指使仆婢的自觉,全凭卓来自行其是。但这名小厮早已习惯了以前和李好问原主的相处模式,总是早请示、晚汇报,一定要确认李好问没有其他要求了,才会离开。 李好问目送卓来离开,望向身边,柔声开口:“阿娘!” 他身边榻上,坐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妇人,乌发如鸦,肌肤白皙,望着不过三十许人。她身穿素色襦裙,肩上裹着一道纱织披帛,坐姿娴雅,一对秀目凝望着李好问,目光中充满慈爱。 这位就是原身的亲娘,崔真崔女士,出身清河崔家旁支,但一举一动都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这位妇人身后,北堂轩窗大敞,李宅东面小园内的景象一览无遗。这座院落大约三十步见方,正对着与郑家共用的那道院墙。院中植着一松一柏,另有若干花果灌木。夏秋之交,园中草木十分繁茂。 晚间这小园里悬挂着两三只灯笼,另有月华明丽,照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手持一柄小小的团扇,身影活泼,正在追扑园中飞舞的流萤。 “十五娘还真是贪玩啊!” 李好问凝望着自顾自在园中玩耍的妹妹,心中渐渐宁定。 但他很快感受到了崔真询问的目光。李好问知道原主的母亲不太喜欢说话,习惯于眼神交流。李好问连忙点点头,斟酌言语,把今天白天坊内发生的事一一说出。 “阿娘,隔壁郑家出事了,郑司丞在家中不幸遇害身亡。” 崔真乍闻紧邻的噩耗,惊愕地睁大了那一对美目。 “是张家大嫂发现的。她刚好到郑家帮厨,结果发现郑司丞已死在家中,慌忙跑出来报官。那时儿子正好在郑家门口,目睹了全过程。 “长安县的不良帅来得很快,但是没有在现场找到凶嫌。反倒是报官的张家大嫂嫌疑最大,毕竟她是第一发现郑司丞遇害的人,且又是独自一人进的郑宅,没有旁证。但据儿子看,不像是她……” 白天里,那位张家大嫂不仅被不良人反复盘问,之后还被带去了长安县衙。 李好问因为一时“谨慎”,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免除了这样的麻烦,只是在郑家门口被大致问了一下口供。可是此刻他并不因此感到欣慰。 崔真依旧以袖掩口,但眼波盈盈,凝望着李好问,似在劝解安慰,又似在询问真相。 窗外,十五娘终于捉住了一只萤火虫。她马上将手中的团扇丢开,把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拢得紧紧的,却将小脸凑近了,沿着掌缘的缝隙望向她手心中那一小团光明,不像是会听到母子二人对话的样子。 李好问看了一眼窗外,这才低声缓缓对母亲开口道:“儿子没有进入郑家,没有亲眼见到郑司丞遇害的现场。但是听长安县的不良人说起,他们都觉得这桩凶案很邪乎。” “也就是说……不良人们觉得,杀害郑司丞的,也许不是人。” 顷刻间,崔真的眼神抖了抖,流露出明显的惧意。 “阿娘您别怕,这可能只是不良人们没有破案的头绪,随便找的借口。”李好问知道自己失言,赶紧找补。 “但是邻居们都说,郑司丞作为诡务司的司丞,原本就难以善终……诡务司的历任长官,从来没有一个是善终的。” 望着坐榻上微微点头的崔真女士,李好问咦了一声:“阿娘,原来您也听过这个传言啊!” “诡务司”的全名是“处理诡奇事务司”。李好问对唐代的历史与官制算是有所了解,却从未听说过“诡务司”这么个官方机构,也从未读到过任何类似的史料。 但是,在这个时空里“诡务司”确实存在,而且,从街坊们交头接耳时畏惧的表情来看,百姓们显然把那个“诡务司”当成了“鬼务司”,“鬼务司”的司丞自然也就是高危职务。 “对了,阿娘,今日郑家出事,不良帅下令封锁坊门,缉捕凶徒。儿子今日便没去成族老那里,打算明日再去。” 崔真这时已逐渐平复,缓缓抬起视线,望着李好问,目光如水,轻轻点了点头。 “阿娘,您放心。明天坊门一开,儿子就去族老那里。咱们这顿宅子,儿子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保住,为您和妹妹保住……” 话音未落,李好问忽觉不对,一扭头,向轩窗外看去。 十五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双手,任凭那只萤火虫快速飞舞逃离。她站在花木森森的小院里,仰头望着院墙。 李好问顺着妹妹的眼光也往与郑家共用的那道院墙上看去,瞳孔瞬间一缩。 他马上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北堂,冲进小园,挡在十五娘与那道院墙之间。 在他面前,丈许高的院墙墙头,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这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婴儿,伸着一对藕节般圆乎乎胖嘟嘟的手臂,攀在墙头,向李好问与十五娘探出他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 李好问错愕万分。他根本想象不出,这顶多一岁大的小婴儿,究竟是怎样攀上对面墙头的。 然而这婴孩却并没有“小朋友不让爬高高”的自觉,他向李好问伸出一只粉嫩的胖手臂,张开还没长牙的小嘴,发出一个清亮的声音:“耶——” 这难道是要跟我击掌? ——李好问赶紧让自己的思绪切换回唐代频道,猛然醒悟:唐人唤父亲为“耶”,也就是“爷”。 这孩子在管自己叫爹?! 李好问瞬间涨红了脸,迅速在原身回忆里搜寻——他穿来时原身已满十八岁,唐人在这个年纪已经育有个一岁大的娃娃是很正常的事。 十五娘这时也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小姑娘扬起脸看着兄长,略显早熟的小脸上流露出嫌弃的表情,似乎在埋怨李好问:什么时候在外头搞出人命也不告诉家里一声? 刚刚搜刮完记忆的李好问忙叫一声屈:“我没有啊!” 他不认得这个墙头上的胖娃娃,更加不晓得对方为什么管自己叫爹。 然而他的辩白似乎没有任何说服力。墙头上的胖娃娃咯咯一笑,挥动着两只藕节般的小胳膊,又叫了一声“阿耶”,就要向这边院里爬过来。 李好问身边的十五娘突然一个箭步来到院墙跟前——她手中是一枚长长的竹竿,竹竿顶头还裹着一块桐油胶。李好问见过十五娘用这竹竿,知道是她用来粘知了的玩具。 面对墙头上白白胖胖的小可爱,十五娘没有半点怜惜,手中竹竿戳戳戳戳,迅捷无比地点向婴孩的胖脸颊,李好问连喝止都没来得及。 但李好问没能把喝止的话语说出口,下一刻他看见险些被戳中的婴孩手一松,从墙头飘飘悠悠地飞了起来—— “老天!竟是妖怪……” 李好问失声惊呼。 浮在空中婴孩只有上半身,腰部以下是一团虚幻的雾气。这团白雾呈现漏斗状,越往下收缩就越有实质感,像是逐步凝聚成了一道实体的细线,能被人牵住。 恍惚之间,李好问只觉见到阿拉丁神灯里刚擦出一枚返老还童的灯神,下半身还没来得及变成实体;又或者这是一个做成半身婴孩形状的气球,只不过这气球的造型也太逼真了点吧?还会叫人? 它趴在墙头的时候还是个小可爱,一旦升入空中,就成了个小妖怪,吓得李好问浑身一个激灵。 “阿耶——” 飘入空中的婴孩张开双臂,咯咯娇笑着,向李好问飘来。 李好问背心汗毛直竖,万分惊恐,但是他没有逃开——妹妹十五娘还在身边,妈妈还在身后。家人都还没撤离,他怎么能先跑? “好问,”崔真温柔的声音从身后北堂中传出,“再吓人它也只是个孩子,让十五娘礼貌些……” 说来也怪,原本李好问极度骇异,觉得一定是自己眼睛出了毛病,竟看见这种怪物。可他一旦听见崔真温柔的嗓音,恐惧渐去,精神也集中了些。 十五娘面对墙头上飘来的婴孩,却丝毫不惧,手中长长的竹竿不断向空中戳去。她的手法很特别,先试图勾住婴孩腰部以下的那条细线,再顺势戳向婴孩的身体。 “波”、“波波”,婴孩小小的身体被戳中了两三下。李好问忙依母亲之言让十五娘见好就收。 “哇——” 那婴孩哭得震天动地,转身就向郑家院墙飘去。 “郎君莫怕!” 忽听墙头传来一个老成的男子声音。李好问循声望去,见墙头上郑家那边又探出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袍的身影。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矍铄,下颏蓄着一小把山羊胡子。他不知是不是站在郑家院里搭起的梯子上,身体很稳,伸出手向那在空中飘浮着的半身婴孩召唤:“阿宝,来,来阿耶这里!” 听到这声召唤,委屈痛哭的小婴孩张开双臂,抱向那浅绿色衣袍的男人。它紧紧抱住那人的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耶……阿耶……” 绿衣男子一边轻哄,一边伸手抓住了婴孩下方那根宛若实质的细线。 这小小的婴童便像是伏在大人肩上渐渐睡去似的,哭声渐低,继而寂静无声,任由那绿袍男子抱着,从院墙另一边下去。 院中终归一片沉寂。 李好问惊魂甫定,此刻才觉出他贴身穿的里衣被汗水打湿了,粘在皮肤上,冷冷的。 而十五娘像没事人一样放下手中粘知了的竹竿,捡起她那枚小小的团扇,若无其事,继续追逐夜色中的点点萤火。 又过一会儿,隔壁哭声渐息。墙头上,那名绿袍男人重新探出身体,面带歉意,冲李好问拱手道:“刚刚那是敝司的法器,一时不察,竟让它跑出来惊扰到了邻居。郎君千万勿怪!” 李好问敏锐地捕捉到重要信息:敝司——这绿袍男人就是诡务司的。 还有……法器?那个上半身是小可爱全身就是小妖怪的婴孩,竟然是一枚法器? 李好问忙向墙头上的绿袍男子拱手:“阁下可是郑司丞的同僚?” 那中年男子听见李好问提到郑兴朋,脸上出现戚容,良久方道:“正是。”声音里略有鼻音。 “原本这件‘半身鬼婴’该由郑司丞封印。但今日他遭遇不幸,我等得到消息匆匆赶来处理,却头绪众多,难免顾此失彼。法器脱出惊扰到郎君,是我等的不是,在此向郎君致歉。” 说着,绿袍男子双手一拱,向李好问深深一揖:“如今郑家宅院里的各件法器已都完成封印,会连夜送往‘诡务司’,之后绝不会再搅扰邻人,郎君尽可以放心。” * 深夜,郑宅内。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捧起一枚法螺。 “李好问,十八岁,宗室子弟,曾重病濒死,却离奇康复、不药自愈……” 语声传入那枚法螺,顺着螺壳的回路一路盘旋运动,终于抵达了法螺的另一头,并在那里化为一个个淡金色的文字,掉落在素白纸笺上,自动行行整齐排列。 “……他见到‘半身鬼婴’时固然惊恐,却并未因恐惧失去理智。” “而我竟没看出,他是用什么方法驱逐阿宝的,让阿宝哭成那样……” 淡金的文字继续掉落,整齐排列。 “这个年轻人,看来有些特别。” 话音一落,法螺的主人耐心等螺壳中的文字尽数落于纸笺之上,再随意伸手一拂。那些淡金色的文字就像飞入白昼的萤虫,光芒尽失。那幅纸笺上,已再看不见任何书写的痕迹。 第 3 章 确如那绿袍男人所言,当夜李好问再也未遭遇任何侵扰,唯有一夜好眠。 翌日,李好问起身刚准备出门,就听自家大门那里“豁啦”一声响,是卓来推门进来,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说:“郎君,郎君,今天新出的报纸,是号外,是号外!” 穿越这几天,逐步适应的李好问已知这个“大唐”存在“报纸”,但是听见“号外”这个词还是有点恍惚。 这时卓来已大声将“号外”的标题读出来:“震惊!诡务司司丞郑兴朋昨日离奇身亡,凶手或为其家中屏风上所绘之女子……郎君听听,这是隔壁的屏风杀人案呐!” 李好问:好家伙!这连震惊体都搞出来啦? 据他穿来这几天的了解——这是一个与他所知略有差别的大唐:活字印刷术在武皇执政期间提前成熟,报纸随之诞生。如今长安城中不仅有官方大报《大唐新闻》,还有为数不少的八卦小报,专门刊登各种花边新闻和广告,价格异常公道,两三文钱就能买上一份。 伴随这些变化的还有基础教育的推广。识字教育面向全体百姓,即使是卓来这样没钱没身份的小厮,也有机会进学,认得一些常用的文字,懂得基础的算术。 但卓来不算是个好学生,一篇报道读得磕磕碰碰,白字连篇。李好问实在听不下去,将报纸从卓来手里接过,自己伸手在报纸纸面上一行行轻拂过,心里便知大概。 “怎么会这样!” 李好问习惯性地揉揉太阳穴,以缓解头疼。 今日刊出“号外”介绍郑兴朋之死的,是一份叫做《长安消息》的八卦小报。这报纸一向关注本地各种奇闻轶事,为郑兴朋一案专门加大了报道力度。 李好问读后感慨:这小报的“记者”应当是完全打入了长安县不良人们的内部,充分收集了第一手资料,并且用极富感染力和代入感的文字加以描述,令读者仿佛身临其境,直接来到了凶案发生的现场一样。 按照这篇报道所陈述的,昨日郑家前去帮厨的厨娘,也就是张家大嫂,闻到血腥味之后找到了郑家中堂东面的花厅——郑兴朋正在那里,浑身浴血,倒在花厅中摆放的一座四扇素绢屏风跟前,刚刚气绝。 按照张家大嫂所述,她进入花厅时,郑宅中并无其他人,郑兴朋尸身周围也没有掉落任何凶器。 反倒是那座屏风上所绘的一幅《美人剑器行》图中,持剑美人却长剑染血,殷红滴落。 据张家大嫂说,当时她见那屏风上所绘的美人分外娇艳真实,似乎还听见了一个年轻女声在耳边快意大笑——当然,这些是证人的主观陈述,《长安消息》无法对这些陈述的真实性做出保证…… “屏风……杀人的不是人,竟然是屏风上画着的美人……” 李好问费力地揉揉太阳穴,心想:这个大唐也太诡异了吧,完全不是我所知那个时代啊! 但回想到昨晚所见的半身婴孩……李好问又觉得屏风杀人案似乎也不算是特别惊悚。 他将手伸向报纸纸面,继续往下。《长安消息》虽说是八卦小报,在详实的背景报道方面也不含糊,提供了不少李好问从未听说过的背景内容,比如诡务司前几任司丞的姓名和生卒年月。据说自诡务司成立时起,包含郑兴朋在内,总共有过七名司丞,无一例外都死在任上,死因各有各的诡异…… 李好问对这个时空里记者们的专业素养表示钦佩。 之后他出门时,特地去郑家门前看了看——如今郑家门板上贴了长安县和诡务司的双重封条,想必诡务司昨夜已经处理了与郑兴朋之死有关的首尾。这处曾经发生诡异凶案的宅子,也暂时被封存。 李好问在原身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会儿,发现无论是原身还是穿来后的他自己,对这位高邻从不了解,从不知晓他是怎样一个人。 离开敦义坊时,李好问暂且将郑兴朋此人此事先放下。他今日离家,前往李氏族中求见族老,是为了保住自家在敦义坊的那座宅院。 敦义坊那座宅院确实姓李,但不是李好问的“李”——它是“族产”:是族里借给李好问一家“暂住”的。这些族产都登记在族中嫡支的名下,规矩是按各家人口分配宅院。 前些日子里族老多次提出:李好问一家人丁不旺,用不着住那么大的宅院,因此要将房子收回,置换一间小的给李好问住。 李好问原身祖上是宗室,他的父亲李贞往上数十代便是唐高祖李渊的祖父太祖李虎。当然,十代之后,李好问与当今皇族血缘已远,只是陇西李氏这个庞然大族之中一名寻常子弟。 李好问的父亲李贞于四年前离世。当年李贞是出于同族义气,代替病中的堂兄李贶出征,不出意料地战死疆场,马革裹尸。 临出征前,李贞曾特地请族里照料李好问母子三人,族里也很客气,答应将敦义坊这座宅子赠给李好问母子三人,不再作为族产。几年前李?在战场上为国捐躯,不久崔氏母女也相继染病过世,李好问家里人丁不旺。族里便又“公事公办”起来,要将敦义坊的宅院收回。 李好问:这个故事充分说明了圣父不好当啊——如果没有能在身后好好照料孤儿寡母的办法,就还是别冒失当圣父了吧! 他带着卓来赶到族老堂伯父李贻家中,发现族中好多有头有脸的尊长都在,李家一派喜气洋洋的,似乎有什么好事发生。 堂伯母卢氏一向最爱炫耀,这次见到李好问却一改常态,故作矜持,淡然开口:“六郎来啦!四郎一早就说有好消息要与你说知。” 这时里间突然冲出一个又高又胖的青年,手中高举着一卷文牒,见到李好问,立即大喊一声:“小六!你看我……得了官了!这是授官的敕牒。” 说着,这青年把手中那枚卷轴打开,塞到李好问面前。李好问只觉眼前全是字,脑海中顿时“嗡”地一晕,连忙将视线移开,拱手说起套话:“恭喜四哥得官!” 新得授官的这个青年,是李好问的四堂兄李好威,族老李贻的亲儿子,小时候与李好问原身是玩伴,两人相处得还不错。 李好威喜不自胜,捧着敕牒不断唏嘘感慨:“这次是朝中四位德高望重的官员联袂推举,将我荐为从七品的宣义郎。我这点年纪便得了七品官职,实在是惶恐哟。” 李好问一听便知就里:从七品的宣义郎,这是个散官啊! 唐时的文散官是指不带职事的文官头衔,以酬答官员的勤劳与功勋。安史之乱时,天子为了收买人心,曾准备大量的空白敕牒,谁肯效忠,就当场填名字发一张。当时五品以下的文散官简直满天飞。 到了现在,宣义郎依旧是有名无实的官衔,算是个荣誉,颁给候补官吏。 李好威看看旧日玩伴小堂弟,看见对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襕衫,而他自己以后就将是一位穿绿袍的七品官了。李好威顿时觉六郎无法跟上自己的脚步,有点拖后腿。 于是李好威老成开口道:“小六,你也老大不小,该为自己考虑清楚——将来想要做什么营生,做官还是入伍?传道受业的师父那里要时常走动,认得的朝中官员要定期拜访,往后绝不能像以前那样不长进……对了,你那总读不进书的毛病,现在拗过来一点没有?” 李好问听着着实无语。 在穿越之前他也见过好多这样生在蜜罐里的人:他们都没什么坏心思,但都有种与生俱来有种优越感,这种优越感让他们将父母荫庇和优越出身带来的成就统统归功于他们自己,认为这源于自己的“努力”。 李好问不擅长也不喜欢与这种人打交道,只随口敷衍两句。李好威“苦口婆心”了好久,终于放过他,改与其他赶来庆贺的亲戚们应酬。 这时族老李贻背着手踱步而来,上上下下打量一身布衣的李好问,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个堂侄和以前一样,没什么长进。 “好问,敦义坊那座宅子怎么样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出来?” 还没等李好问答话,李贻已经开始念叨:“你父母妹妹都不在了,一人独住岂不是没人照拂。搬来和好威一起住,衣食起居有人照应,仕途上好威也能好好提点你。” 李好问:这感情好!我从敦义坊搬出来,族老您多得一栋房子不说,好威堂兄再多两个不要工钱的免费跟班? 族老李贻却还在叨叨:“都还没及冠,身边只有一个小厮,何必住那么大带园子的宅院?敦义坊地段不错,你一搬出来族里就去寻牙人,将那院子卖了,正好每一房都补贴一点……” 李贻听不见李好问的心声,不知道这个面上笑容可掬的年轻人此刻正在心里悄悄地承诺:“妈妈,妹妹……” “我答应过你们的,这座宅子我一定会为你们保住……” “即使你们并不真实存在。” 第 4 章 李好问穿来没多久就发现了原身的一个小秘密:已经故世的母亲崔真女士和妹妹十五娘,都还“活着”,但只有李好问自己能看见。 据李好问推测,这大概是原身在母亲和妹妹过世之后伤心过度,缅怀过度,因此凭空臆想出与母亲和妹妹继续一起生活的场景。 也就是说,这对想象中的母女大概是原身精神分裂的产物。 李好问穿越而来,竟然直接从濒死的原身那里“继承”了这种精神分裂——他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温柔慈和的母亲,和天真活泼的妹妹,能和她们无障碍地交流。 反正他自己平时也会臆想虚无的人和事,见到各种匪夷所思的幻象——多这两位也不嫌多,还能多个精神安慰。 李好问自己曾经拥有类似的幸福家庭,他和妹妹一起由单亲妈妈抚养长大,穿来之后几乎无缝代入了原主的情感。 就这样,原主亲妈崔真女士和亲妹妹李十五小姐,和李好问的小厮卓来一道,成为李好问身边最重要的家庭成员,不能舍弃。 同时,李好问也敏锐意识到,由原主幻想出来的母亲和妹妹与敦义坊这座宅院是紧密联系的。如果他搬离,那么关于母亲和妹妹的臆想就会全部“消散”——因为她们从来不曾在其他地方生活,李好问想象不出她们在别处生活的场景,也就无法维持这些幻象。 虽然这份情感并不真实,但李好问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敦义坊的宅子,免得妈妈和妹妹从此消失。 族老一家子可以违背对李好问一家的承诺,可以剥夺原该属于李好问的财产,可以将李好问当做随从跟班任意支使……这一切李好问或许都能咬牙忍忍。但是这座宅子,他绝对不能让出去。 只不过他辈分太矮,族老用宗族规矩压下来便会让他显得丝毫不占理,直接挑战族老的权威不是理智之举,目前最合适的就是“缓兵之计”。 听见族老李贻自说自话,李好问笑容浅淡地开口:“伯父看了今天的《长安消息》没有?” 李贻一怔。李好问从自己袖中抽出一份报纸,递到伯父手中,补上一句:“敦义坊的那座宅子,恐怕最近都不太好出手了。” 李贻飞快地将“震惊体”报道看完,一脸不敢置信,转过头问李好问:“郑家就在附近?” 李好问:“一墙之隔。” 李贻顿时猛吸一口气,胡子抖了抖:“确实,一两个月内这宅子都卖不上价……但只要往后再不出怪事应该就行。好问,这样吧,你再在那里多住两个月,照料照料宅院,别让房子显得荒废。” 李好问:咦?宅子卖不上价,我的衣食起居就不用人照顾了?前途也不用人提携了? 可见这族老李贻根本没有为侄子考虑的自觉。在他看来,李好问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指使的族中后辈罢了。 李好问没有多说,点头答应了一声:“好嘞!” 一份报纸,几句话,为李好问争取到两个月的时间。 这段时间里他需要弄到足够买下这栋宅子的金钱,又或者是能够获得压过族老的权威。 至于道义公理良心发现什么的,李好问并没有太多期望。 如何才能在这个大唐搞到钱或者权,以此保住敦义坊的宅子呢?——李好问带着卓来从族老家中出来,一面走一面冥思苦想。 族老的家位于光德坊,距离西市很近。从光德坊到敦义坊可以乘坐“公共马车”。这些公共马车在长安城中七八条主干道上往来载客,每车设八到十二个座位,车厢下另有货舱可供载货。车资按照所经过的里坊数收取,并不昂贵。 据说这种公共马车也始见于武皇执政时期,并在之后的百来年里成为长安寻常百姓不可或缺的代步工具。 李好问没有乘坐公共马车,他和卓来都是时间充裕,不觉疲累。倒是李好问借此机会,一边走一边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 在他看来,这个“大唐”并不是自己所知历史上的大唐,这里已出现公共马车、报纸、滑翔机、抽水马桶等新鲜事物,更像是个“经改造”的大唐,不知道“改造”大唐的那些人是不都是穿越者前辈。 但那些影响国运的重大历史事件与时期:贞观之治、女皇临朝、开元盛世、安史之乱……偏又一个都不少。他现在所在的大中年间,也不可避免地透露出一点点日暮途穷的晚唐气象,当然,这是达官显贵们都选择性无视,而终日忙碌的底层百姓又无法体会的。 李好问一路走回敦义坊,一直都没能想出能在两个月内赚到大钱或是傍上权势的办法。卓来早已习惯了李好问的不言不语,一点儿都不见怪,只管沿路瞧着热闹。两人一起慢慢回到敦义坊,从东门进入。 “这位郎君,好巧啊!” 进坊时,冷不丁有个人向李好问打招呼。 李好问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头戴黑色罗纱幞头,身穿浅绿色圆领袍的中年男人,也自敦义坊外进来。望着对方下颏那一小撮精心打理的山羊胡子,李好问马上记起来了。 “您是昨晚,昨晚那位……” 绿袍男人向李好问拱手:“昨夜太过匆忙,还未请教郎君高姓大名。” 李好问忙道不敢,自报家门之后又问对方,只听对方道:“敝人是诡务司主簿,复姓屈突,单名一个宜字。” “屈突主簿……” 李好问回礼,忽然发觉对方眉眼一动,竟然流露出几分欣喜。 “我听惯了他人管我叫‘屈主簿”,难得郎君上来就将我的姓氏叫对了。李郎君这个朋友,我屈突宜算是结交到了。” 这……李好问心想:你都明确说了“复姓”我怎么还会弄错。这位攀交情的理由真有点牵强啊。 两人正在寒暄,一个与卓来差不多年纪的报童从他们身边跑过,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号外!《长安消息》号外!震惊……” 这报童将早间卓来曾经大声过的标题又念了一遍,李好问与屈突宜对视一眼,都在想:不过一夜的工夫,全长安城就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屈突宜苦笑一声:“听说这《长安消息》今日加印了好几千份。” 李好问望着报童手中捧着的报纸一份份地迅速减少,也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谁能想象,竟是那样诡奇的案件。” 屏风杀人…… 他忽然想起,郑兴朋应该就是屈突宜的顶头上司,自己或许不该如此评论发生在隔壁邻居身上的这件离奇案件。 他连忙咳嗽两声,问屈突宜:“屈突主簿昨夜说要在郑宅善后的,都……忙完了吗?” 屈突宜眉头舒展,温声道:“都妥当了。昨夜唯一出了些许纰漏的,就是那件‘天字号’法器,‘半身鬼婴’。” 李好问听着心头打突:“半身鬼婴?” “是啊!”屈突宜一声长叹,“它原本是一个很健康的婴孩,但有个算命先生说它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所生,拥有常人所没有特异,能被炼化成为法器……” 光天化日之下,李好问忽感背心一阵恶寒。 “……当初敝司的人赶到救下它的时候,它刚刚被炼化了一半。即便我们遍访名医与术士,也再找不到能救活它的法子,只能让它保持现在的模样,成为由司内保管的法器。” 李好问:……原来是这样。 “它需要每旬封印一次,这原该由郑司丞完成的。但昨日郑司丞出事,我等赶到时先忙着处理那些弊端严重的法器,实在是千头万绪的,就遗漏了它,让它跑出来,这才惊扰到了郎君。”屈突宜又向李好问道了一次歉。 李好问想了想,又问:“那孩子……那法器没被封印会怎样呢?” “会四处管人叫‘阿耶’,然后会不由分说地缠住它见到的任何成年男子。除此之外,倒也不会如何。” 原来就是想要亲亲抱抱举高高呀!——李好问有点心痛地想。 却听屈突宜又补充了一句:“因为它被炼化时,这孩子的亲生父亲一直在旁诱骗、控制……直到诡务司的人赶到。” ——卧槽! 李好问心中宛如突然被加了柴的灶膛,那火焰腾腾地蹿高:卧槽卧槽,天底下竟然有这种骨肉相残的惨事!那样玉雪可爱的小童,亲生骨肉,竟然也能眼睁睁地残害。 李好问心里这么想着,脸上肌肉随之因愤怒而不住抽动,额头太阳穴上青筋爆出。屈突宜从旁冷静观察,将眼前的状况尽收眼底,但没说什么。 过了好一阵,李好问才按捺住心中的激愤,平静询问道:“所以……诡务司就是干这个的?” ——将无辜的人从封建迷信活动中解救出来? “唔,这是我司所辖事务之一。‘处理诡奇事务司’嘛,任何与诡奇之事有关的,论理我司都有权过问。” 李好问心想:这职权范围还挺大的嘛! “那……这孩子成为法器,你们又用它来做什么?” 这回屈突宜只答了两个字:“找人!” 找人?——李好问脑海里瞬间有了画面:半夜三更,一个只有上半身的婴孩飘飘悠悠在空中飘着,张着双臂,不断在你身后叫着“阿耶”“阿耶”…… 这是要让人夜夜做噩梦的节奏啊! 但如果真的是作奸犯科,残害生灵之辈,比如这小婴儿的生父——那就活该这样被不断追逐,落入法网,按国法受到惩处。 李好问又抬眼看了看屈突宜,心想:不愧是“诡务司”,单只一件法器,就足可以对得起那个“诡”字。 * 郑宅中,法螺的主人轻声开口:“是个富有同情心和正义感的年轻人,而且能自我控制,很能忍耐……” 法螺细细的另一头持续飘出的淡金色字体,顺序飘落在纸笺上。 “再考虑他那项特质……恐怕他是最适合接手诡务司的人选。” 第 5 章 敦义坊中,李好问与屈突宜两人已经走到了郑宅门口,身侧便是那道被贴上双重封条的郑家门户。李好问心中默认屈突宜是到郑宅来善后的,向对方举手行礼告别。 却听屈突宜忽然开口询问:“对了,不知李郎君在京中作何营生?” 李好问被问住了,顿了一下才道:“惭愧,不过靠着父母留下的一点点余财混日子罢了。” 屈突宜上上下下将李好问打量一回,突然笑着问:“敝司目下有个职位空缺,想要邀请郎君加入我司,李郎可愿意否?” ——这么好? 李好问心头一喜,但马上警觉。 他可没那么天真,认为自己喊对了对方的姓氏,对方就会真心当他是“好朋友”,好心提携他,热情为他介绍职业岗位。 当然了,李好问最近确实是无业无收入的双无人员,仅靠母亲崔真留下的一点嫁妆维持家用。而且他也确实很需要钱,很多的钱,用来保住敦义坊的这座宅子。 对于屈突宜的提议,李好问也没有太高的预期:即使是大唐,应该也没哪个岗位的俸禄两个月就能买房的吧? 但他没有马上拒绝,而是谨慎地开口询问:“请问贵司是哪个职位空缺呢?” 屈突宜的视线下意识地就往郑宅大门上转去,转到一半,连忙打住,又转回来,唇角带笑,望着李好问。 这……李好问心头一跳,伸手在太阳穴上揉揉——他瞬间就明白了。 屈突宜今日来,根本不是试图招揽李好问加入诡务司,他是来物色郑兴朋的继任者的。 然而李好问怀疑自己可能遭遇到了求职诈骗。 他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没什么过硬的家世背景,从未被举荐入仕——他能继任长安一个正规职司的司丞?看屈突宜身上的绿袍,应当至少是从七品的官员,那么司丞的品阶显然要比这更高。 “屈突主簿,我想你一定是找错人了。”李好问很冷静,对面抛来带饵的鱼钩他坚决不能乱咬,“我只是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对贵司司务没有任何了解,万万不能胜任贵司的职务……” 他一面说这话,一面见到屈突宜嘴角向上略扬了扬,似乎对他的谨慎感到满意。 “李郎君,我大唐一向不以长幼论英雄。各职司选人只问是否合适,而不是计较其年纪履历。敝人自己昔日不过一名极寻常的道门中人,现在也一样成了主簿……” 李好问心道:那不一样。 “好比今日,敝人就听说了这样一个任命,一位刚刚及冠的年轻人被授以从七品宣义郎的官职。那位,可并不比李郎君你年长多少岁哦。” 李好问险些开口反问:“你跟踪我?” 他这才刚从庆贺此事的族老家中出来,屈突宜竟也知道此事了? 但他马上忍住了质问的冲动:族老一家恨不得将李好威得官的事炫得人尽皆知。再者,朝中官员的任免由吏部完成,屈突宜如果在那里有渠道,得到消息也不算太奇怪。 “话虽如此,但我有自知之明,贵司司丞之职,我决计无法胜任。” 李好问说着这话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这诡务司的司丞,如今应该是个人嫌狗不理的职位,朝官见了都躲的吧? 从建司至今,七任司丞,没有一位是善终的,每一位都莫名其妙地死在任上。最近一任的郑兴朋,又死得如此离奇诡异。 说实在的,他心里并不介意这种“离奇诡异”,毕竟他从小就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选择了考古专业之后也是如此,枯燥的田野作业,艰苦的野外环境,都未有打消一分一毫他想要见证历史的好奇心,让他日复一日地扎根在考古现场挖啊挖啊挖。 但穿越之后,李好问就给自己拟定了规则:在完全回归科学的理性的世界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克制自己的好奇,不多说,不多问,不掺和。 出人意料的是,在李好问态度坚定地拒绝之后,屈突宜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大了。 他没有因为李好问的拒绝而感到冒犯,而是温文尔雅地执手行礼:“郎君无须马上做决定,朝廷重新任命司丞还需一些时日,我等也需处理一系列杂务,并追索郑司丞的真正死因……” 李好问:看来你们也不愿相信上司是被屏风杀死的。 “……但郎君可以再多考虑考虑,也可尝试了解了解我们诡务司。另外……” 屈突宜眼神幽邃,凝望李好问片刻,忽然高深莫测地笑道:“万一郎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不妨考虑一下我这个‘朋友’!” 李好问在心内频频摇头:他现在最急需的,就是想办法保住敦义坊的这座宅子。但这涉及家族和上一代的纠纷,他并不认为这是诡务司这么个官方机构能够办到的。 但表面上他与屈突宜虚与委蛇:“好的,屈突主簿,今日幸会。” 说毕他向屈突宜告辞,向西来到自家门前。 这时卓来手中捧着两个胡饼,一边叹气一边向李好问这边过来。刚才进敦义坊坊门时,李好问打发了他去采购一点吃食。 “郎君,张家大嫂今日还没从长安县回来!坊里再没谁能做她家那样的古楼子,这可怎么才好哟!” 李好问明白自家小厮为何会发那样的感慨——张大嫂着实是敦义坊内不可或缺的一位人才。 这位三十来岁的妇人是一位敦义坊土著居民。她男人叫张武,是个老兵,在战场上丢了两条腿,一家子都要靠张嫂的双手养活。是以她在自家烹饪饭菜供应街坊邻里,搞出了一个唐朝版的“社区小饭桌”。 在郑家出事之前,李好问和卓来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张家搭伙,其中最念念不忘的美食就是张家嫂子做的古楼子。那古楼子就是将胡饼填入香料羊肉馅后送入烤炉内烤熟,烤出的成品表皮焦黄酥脆,内馅肉汁饱满而鲜美,是堪比后世肉夹馍、披萨饼和烤包子的美味,身为资深吃货的李好问十分喜爱。 如今张嫂为郑家凶案所累,接连被长安县传去问话,连带影响到李好问和卓来——他们不知该上哪儿去打牙祭了。 李好问安慰卓来两句,然后立在自家门前,准备开锁进门。他向右边郑家的方向一张,恰好见到屈突宜也站在郑家门口。 郑家门上贴着长安县和诡务司的双重封条,但屈突宜并没有动手揭下封条入内的意思。此刻他背着双手,凝望门板,口中似乎念念有词。 李好问突然像是心里被人打了一拳,连忙转头不再多看,赶紧开门进院。 他已想明白:刚才那个诡务司主簿屈突宜,是在询问郑家门板上那两位——神荼和郁垒。 * 当晚,敦义坊李宅北堂。 “阿娘,族老那边儿子去说过了,咱们家用不着从这间宅子里搬出来。毕竟这是阿爷那年出征前将咱们都托付给族里的。族老哪还能出尔反尔呢?” “之前?之前那都是儿子和族老有些误会……” “总之现在一切都说妥了。对了,阿娘,我想去找个营生做做,总不能成天待在家中啃老……阿娘有什么建议?” 听崔真女士一番指点之后,翌日李好问立即出门转了一圈,然后两手空空地回家。 “阿娘,您说的那几个营生,现在要么是不缺人手,就是觉得儿子没经验干不了……阿娘还有什么建议没有?” 他穿越前的专业在这个时代属于朝廷明令禁止的犯罪行为;想要尝试帮助他人鉴定一下文物,却因为他这还未及冠的年纪,被西市的古董店铺给直接轰出来。 他能够想到的一些“穿越者快速创业项目”,在这大唐已都有风生水起的趋势。而他一个没什么家世背景的子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手头没有资金,想要创业——难! 第一桶金,不是那么好赚的。 第三天晚上,第四天晚上……李好问向崔真女士的汇报趋向千篇一律。 “阿娘,今天又是儿子一无所获的一天。” “阿娘,如今年轻人找工作好像真的有点难啊。” “阿娘,让儿子想一想,好好想一想,明天,明天一定会有办法的……” 明日复明日,复了四五日之后,李好问感受到了身上积聚的压力。无论是搞钱还是找权,李好问都还没有半点进展。 到了第六日上,李好问先打发了卓来去采购一点生活必需品,然后自己出门“想办法找营生”,他打开自家院门,便见到屈突宜站在门口。 “屈突主簿!”李好问与对方见礼。 屈突宜见李好问又一次叫对了自家姓氏,照例一喜,谦和地开口:“李郎君这是要出坊吗?巧了,敝人也是。” 李好问心知对方是借“顺路”的机会,和自己并行,向他询问对诡务司那个职务的考虑的结果。 于是两人并行,一起向东坊门走去。 经历了一连串的碰壁之后,李好问其实已经有点心动。如果诡务司是一个正经衙署,而且能够帮助他获得稳定的收入来源,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不过入职岗位方面还需要再谈谈——李好问才不相信,自己刚刚就业,就能得到司丞这么个听起来很高级的职称。 正当他期待着屈突宜向他询问“考虑得怎么样”时,却听屈突宜斟酌着开口:“李郎君,前日里曾经很冒昧地询问阁下,要不要考虑一下敝司的司职,然而今日敝人却不得不说……” 李好问心里一个咯噔,最近他受到的挫折比较多,直觉对方就会说:敝司已经物色了其他人选,对不起,不再考虑你这个候选对象了。 谁知屈突宜道:“……敝司急需阁下的帮助,无论阁下想不想加入敝司,我们都需要请李郎君进入我司,帮忙处理一部分急务。” 李好问:“啊?”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啊! “阁下根本无需入职我司,无需顶着诡务司的司职,只要能来就行……一切酬劳都好说,绝对能够满足阁下的要求。” 李好问品出一点滋味:可能对方也意识到,诡务司在外的名声,以及历任司丞的经历,并不是他们招募新人时的好筹码。所以干脆跳出招聘环节,改找临时工? 屈突宜的眼光非常真诚,就差直接告诉李好问:李郎君,别再纠结了,直接来上班吧! “好问!小心!” 一个优柔的女声在李家院门处响起。 李好问转身回望,忽然打了个激灵——他看见从不出门的崔真女士,此刻正站在自家门口,面带惶急,眼神关切地望着他。 自从他穿越,继承了原身的精神分裂之后,他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崔女士出过家门,确切地说,他还从没有在北堂之外的地方看见过母亲的身影。 “危险!”崔真声音颤抖地提醒。 与此同时,屈突宜视线抬起,看向李好问身后,眼中忽现利芒。 第 6 章 与此同时李好问也本能意识到危险——他感受到了注视。 此刻在敦义坊十字街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在众多街坊行人之间,李好问感受到两道目光,饱含恶意,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他很快发现了注视的源头—— 那是蹲在十字街边院墙上的一只“大鸟”,通体黑色,体型巨大,双目血红。李好问初看觉得是一只大号乌鸦,但乌鸦不可能投出那样充满恶意的视线。 屈突宜行动如风,抢至李好问身边,伸手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一件物品。李好问瞥了一眼,见那是一枚银白色的金属制品,圆柱形,正中有一道黑色的腰线,将它平分成为上下两截。 “李郎君,你怕了吗?” 屈突宜沉声问。 “不怕……” 是不可能的。 李好问现在只想说:对面墙头上那家伙可真没有半夜墙头上某个宝宝那么可爱。 “为了不惊扰敦义坊的百姓,我们必须将它带离这里!”屈突宜双眼全神贯注望着对面那只怪鸟,口中却在对李好问征求意见,“我说闪避的时候我们再一起闪避,可以吗?” 李好问:“……可以。” 他话刚出口,对面院墙上那只大鸟突然动了——它张开一对黑色的翅膀,从墙头一跃而下,奇快无比地向李好问冲过来。 李好问第一反应便是逃,但他身形刚动,就觉右臂被屈突宜的左手攥着。那只手就像是钢铸的,李好问略挣了挣,没有挣脱,这才想起他刚刚答应过对方的:不得提示暂不闪避——在内心恐惧到达极限的时候,他竟然将自己刚才的承诺直接给忘了。 屈突宜却根本没看向他,依旧全神贯注地望着面前那只巨鸟。这怪鸟来得太快,几乎眨眼的工夫,已经冲到了两人面前,李好问迅速与它面对面,只觉一股腥臭扑鼻而来。 那怪鸟生就一只巨大的脑袋,几乎有能盛五斗米面的柳编栲栳那么大。这脑袋上拥有类似人类的五官,双眼赤红,鼻子圆肿,有如鹅蛋,嘴却尖尖的,仿佛鸟喙。 正是那对赤红的双眼透露着难以掩饰的嗜血恶意,令李好问不寒而栗。而怪鸟那一对翼展宽阔的翅膀黑沉沉的,表面没有任何羽毛,只是一层青黑色光滑的皮膜,不大像是翅膀,反倒像是……耳朵! 它不是鸟,它是一个能用耳朵飞行的怪物。 李好问:……要是像小飞象邓波那样可爱倒也罢了,偏偏长得这么恶心。 他内心正在吐槽,屈突宜已经给出信号:“闪避!” 与此同时,这位诡务司主簿左手五指一松,李好问陡然获得自由,反应极快,脑袋向后仰,身体向左边偏移,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那只怪物伸出的一对利爪。 身手竟变得这么敏捷,李好问自己也有点意外。 与怪物擦身而过的一刹那,浓郁的腥臭味令他恶心欲呕,有一些透明粘稠的液体从空中掉落,滴在他面颊上、头发上,这给李好问带来极其糟糕的联想。 “轧轧”两声,他身边的屈突宜双手握住手中那枚银制的两端,分别向不同的方向一拧—— 与此同时,他们两人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似乎很惊讶。 紧接着,李好问眼前忽然一黑—— 而他耳边响起节奏轻快的滴答声,似乎有齿轮突然开始转动,带动齿盘,发出声音。 “嗒、嗒、嗒、嗒……” 李好问突然明白了屈突宜手中那究竟是什么了——那不就是个机械计时器吗?他在穿越之前在家时会和妈妈妹妹一起下厨,见过类似的物品,知道将这东西一扭就能自动开始计时,计时完毕就会铃儿响叮当。 唐人就已经拥有这样精密的计时仪器了? 可为什么计时器一转,他眼前的景象就全变化了呢? “六个弹指!” 耳边传来屈突宜的声音。 李好问没明白屈突宜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很确定:眼前的变化,完全由屈突宜带来且受其控制,而那枚圆筒状的计时器就是关键。 这时他的双眼已经逐渐适应了周围暗沉的环境。他环视辨认,发现自己竟然还在敦义坊内:十字街还是那座十字街,无论是十字街口的水井,还是街道两边民宅的形制,都与自家所在的敦义坊一模一样。 但这座“敦义坊”此刻笼罩在一边暗沉、荒凉与死寂之中。片刻之前还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变得空旷无人。家家关门闭户,坊内没有灯火。唯有东北方向有亮光——在那里,长安的天空呈现瑰丽明亮的橙红色,夜风正不断将焦糊味和飞扬的黑灰往李好问这边送。 李好问身边不远处依旧是郑家的门户,那里的门板上依旧贴着神荼与郁垒。 只不过这两尊门神的状态都不能恭维,绘着他们的纸张破破烂烂,而门板上有不少刀砍斧劈的痕迹,还钉着半截羽箭。 ——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好问不可抑止地想。虽然他身处险境,可是这好奇心还是按捺不住。 “的、的的——”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李好问扭头,向坊门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道火光,由远及近。有一位手持火把的骑士,正驾着坐骑进入坊门,向这边疾冲。骑者手中的火把将敦义坊十字街照亮了不少。 李好问刚想出声招呼,那声音却因为恐惧被完全噎在喉中。 冲进来的那个骑士——他没有头。 那是一尊无头的尸骸,它硬是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庄严姿态,由忠诚的坐骑带着自己冲进敦义坊。 “轰——” 随着马匹的奔行,那具无头的尸骸再也无法维持坐在马背上的姿态,轰然倒地,那枚火把也摔在地上,滚出一丈开外,依旧燃烧着。 “还有三个弹指!” 屈突宜似乎在倒数。 “尽量远离那只怪物,你不会想把它带回去吧!” 李好问:把它带回去? 他们现在……究竟是在哪里? “两个弹指!” 李好问转头四处观察,立即在郑家墙头找到了那只人面怪鸟——果然,它跟着他们,也来到了“这里”。 此刻,那对血红的眼眸里映出了无头骑士掉落在地面上的火把,也映出了李好问和屈突宜的身影。 “最后一个弹指!远离那妖物!” 李好问立即转身向自家门口的方向狂奔,屈突宜也赶紧跟上,并伸出手,轻轻搭在李好问肩头。 屈突宜手中那只计时器却还在滴滴答答地走着,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嗒、嗒、嗒、嗒……” “叮铃铃铃铃——” 突然,闹铃声大作——果然!屈突宜手中那枚银色圆筒状的法器,就是与后世差不多一模一样的金属计时器。 与此同时,李好问眼前光明大盛——他猝不及防,不得不伸手将双眼捂住片刻,好让自己重新适应这边的煌煌白日。 耳边环绕着坊间邻里们的交谈声、脚步声。这还是那个热热闹闹的敦义坊,一切都已回归正轨。 他“回来”了。 再睁眼时,李好问发现自己在自家院门前止步。原本站在门前的崔真女士现在不见了,换做了一个身高至少六尺二寸的壮汉正低头打量着自己和屈突宜。 这人穿着流外吏员的土黄色公服,头戴黑色垂脚幞头,足蹬乌皮六缝靴,看上去大约二十四五岁的模样,肤色黝黑,脸庞棱角分明,两道蚕眉短而密,眼中满是狐疑。 李好问伸手揉揉双眼,心有余悸地举头四处张望——那只怪物不见了,暂时是不见了。 屈突宜见状连忙招呼一声:“叶帅,你来得正好!” 这声招呼也帮助李好问顺利记起:眼前这人,是长安县的不良帅,就是当日乘坐巨筝飞抵敦义坊上空,神兵天降般赶到郑家门前的那名不良帅,好像叫做叶小楼。 * 长安县不良帅叶小楼今日前来敦义坊,是为了再来一趟郑家,查看与“屏风杀人案”有关的一项细节。 他刚进坊的时候,刚好见到诡务司主簿屈突宜正和一个身穿蓝布襕衫的年轻人站在郑家门前交谈。 叶小楼记得这个年轻人,知道他是郑家紧邻,同时也是陇西李家的子弟,是宗室。 正要上前打招呼,刚巧有行人从叶小楼面前经过,遮挡了视线。等到行人走开,叶小楼突然发现:屈突宜和那个襕衫青年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叶小楼疾步上前,先是在郑家门口停了片刻,发现院门上两道封条完好,没人动过,便继续向西前行,一路走,一面视线游动,四下寻找。除了从空中无端坠落,掉在地上的两只扁毛畜生之外,他什么都没找到。 但四五个弹指之后,叶小楼忽然顿住脚步,偏头侧耳细听。 在这喧嚣热闹的敦义坊内,他听到了一个奇特的、极富节律的声音—— “嗒、嗒、嗒、嗒……” 叶小楼顿时驻足,侧耳倾听,很快确定了这声音的来处——是十字街北一户人家门前的虚空中。奇怪的是,他只有将耳朵凑近那里,才能听见着奇异的“嗒嗒”声响。 又是一个弹指,侧耳静听的叶小楼突然伸手捂住双耳一跃而起——那富有节律的嗒嗒声响突然变成了刺耳的铃声:“叮铃铃铃铃……” 刚刚消失不见的屈突宜和那襕衫青年伴随着铃声,突然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三人面面相觑。 叶小楼听见屈突宜招呼,忙沉声问:“屈主簿,这是怎么回事?” 屈突宜的脸色不明显地一沉,但他很快又将脸皮绷住,镇定自若地道:“叶帅,这位是敦义坊居民李好问李郎君,刚才他和我一道遭到了妖物的突袭。我以诡务司的名义,征调你随我前往,剪除那妖物。” 叶小楼神色一怔,随即伸手按住腰间佩戴的障刀,肃然道:“除暴安良,本是我辈分内职责。那妖物现在何处?” 屈突宜将手中的银色圆筒一扬,道:“不可说,你随我前往便是。” 说着他转头向李好问看了一眼,简略吩咐:“李郎君留在此处。” 李好问没做声,叶小楼只当他是受了惊吓。 “刚才攻击我和李郎君的怪兽名叫时乾兽,看似是鸟,其实是妖兽。它擅于追踪目标,发起突袭,能够召唤周围一定范围内的鸟兽,将它们转化为自己的变体,一起发动攻击……” 叶小楼听得脸色骤变,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右手将腰间障刀的刀柄按得更紧了些。 这时屈突宜却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我不能确定那妖物袭击的对象是我,也可能是李郎君。若是我与叶帅两人前往,万一找不到时乾兽该如何是好?” 他沉吟片刻,突然抬头望向李好问,见李好问也正望着他,顿时温和一笑:“既然李郎君也主动请缨,那就万无一失了。” 屈突宜本就站在叶小楼与李好问两人之间,他话音刚落,便将手中那枚银白色的计时法器一扭,然后伸出双手,分别在叶小楼与李好问肩上一搭—— “嗒、嗒、嗒、嗒……” 富有节律的嗒嗒声再次响起,叶小楼与李好问两人眼前同时一黑。 在“敦义坊”的一片幽沉死寂中,只听李好问与叶小楼同时出声惊呼,第一次遭遇此事的叶小楼声音比李好问大好多,刺得李好问耳鼓生疼。 而屈突宜呵呵笑着道:“我们有一炷香的时间除掉这枚妖物!” “叶帅,既然你来了,我就不再麻烦召唤我司其他下属了。” “李郎君,正好,今日让你见一见诡务司如何办事,盼这能有助你早日决断,早日加入,助我诡务司一臂之力!” 第 7 章 我没有主动请缨啊!——李好问心中有个声音在大吼。 但屈突宜确实说出了刚才他内心的忧虑。 潜意识里,那只时乾兽就是冲他来的。若是屈突宜与叶小楼这两位单独前来,找不到时乾兽,妖兽反而借此机会摸回去攻击自己,那又该怎么办? 虽然随同前来有点冒险,有点当“诱饵”的嫌疑,可是赤手空拳的李好问还是觉得这么做要更安全一点。 在眼前骤然一黑的同时,李好问再一次感受到了强烈的恶意。 他猛地将屈突宜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甩开,扭头望向空中—— 一张巨大的黑沉脸盘,一对巨大的青黑色无毛翅翼……耳朵,扇出暴烈的劲风。 正是那只时乾兽。 这一次李好问又看清了一些细节,除了那怪异至极的五官之外,时乾兽颈下还有一只肉瘤,足有香瓜大小,看起来有点累赘;一对利爪如钩,在夜色中泛着银光,这应当是怪兽的主要攻击武器;此外,它一张口,能让李好问看见它口中密密麻麻布满了不规则的尖牙——一整张口,全是牙。 李好问:“卧槽!” 不知叶小楼是不是将这话听成了“卧倒”,其人迅捷无比地向地面一伏。 加之早先屈突宜被甩开,这怪鸟身前立时只剩李好问一人。眼看那对猩红的巨眼充满恶意地迅速靠近,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那对伸向自己的利爪闪着凛凛寒光,李好问像是被吓傻了似的不知闪避。 身边,屈突宜与叶小楼齐声高呼示警。 李好问一直等到最后一刻才回过神,在千钧一发之际缩身闪避,硬生生让自己从人面怪鸟的利爪下逃开。 腥臭粘稠的液体从怪物口中滴落,掉在李好问的幞头上、衣襟上,哪怕再差上毫厘他就会被锋锐的利爪抓得头破血流,或是将自己的脖子送至妖兽口中。 但他堪堪躲过了时乾兽的突袭。这怪兽一击不中,扑腾着长耳越过三人头顶,飞向十字街的另一边。 直到避开,李好问兀自有些不敢相信,看看自己身周,确认自己毫发无伤。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获得了更加迅捷的身手,更加灵敏的预感与直觉——这是穿越前终日在考古现场埋头作业的自己完全不曾具备的。 时,远处传来“嗒嗒”的马蹄声。叶小楼从地面上翻身跃起,振奋地道:“有人来了!” 李好问:……首先,你需要确定,来的是人。 他有种预感,他们两次进入这鬼片一般的“敦义坊”的时间点很可能是相同的。也就是说,他经历过的那惊恐一幕,很可能会再次上演。 于是,叶小楼也如李好问适才那般,目瞪口呆地见证了无头骑士闯入坊间,倒撞下马,手中的火把滚落至地面,继续燃烧。 一切不过是三个弹指的工夫。 “此间的死者与我们无关,唯一需要处理掉的只有时乾兽!” 早先被李好问甩开的屈突宜上前,捡起了无头死者手中掉落的火把,望向空中。 叶小楼接连经历了怪兽攻击和无头骑士之后,曾经有一瞬间的骇极失神,但现在也已经缓过来了,锵的一声抽出随身佩戴的障刀,紧紧握住手中,目光四下巡视,寻找那只妖物。 一旁的李好问突然开口:“屈突主簿,你刚才提过,那东西能把周围的鸟兽转化为自己的变体?” 在他们身周,十字街两侧街坊的院墙上,一对对红色的小点依次出现。放眼望去,这一片沉寂夜色之中,一对对红点竟然越来越多。 那些是一只又一只的乌鸦,这种鸟类以食腐为生,出现在这破败凋敝、时见尸骸的敦义坊中,一点都不奇怪。 可此刻它们却全都具备了凶态,圆睁着赤红的双眼,不加掩饰地流露着渴望血肉的恶意与贪婪。 随着翅翼扑棱的声音传来,天空上乌云压顶般又来了一大群——这些乌鸦初时极其吵闹,不断发出呱呱叫声,一旦落在墙头上,便收了叫声,双眼转红,沉默地盯着十字街上仅有的三个活人。 其中就混着那只时乾兽。 它一对赤红的双眼紧紧盯着李好问,突然一张口,露出口中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尖牙: “嘶——” 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传来,钻入李好问的耳膜。他就像是左右耳被同时暴打了一拳似,疼得他龇牙咧嘴,感受到黏答答的液体从耳道内缓缓流出。看屈突宜和叶小楼的表情,这两人并不比李好问好受多少。 与此同时,落在十字街两侧墙头上的群鸦,也跟着同时张开嘴,它们只有短而尖的喙,口中没有尖牙。可这每一只乌鸦都流露出与时乾兽一模一样的气势,仿佛口中含着能够撕裂一切的武器,仿佛能发出震破耳鼓的尖啸声。 “呱——” 万鸦齐鸣。 原本只有时乾兽一个敌人,现在似乎多了成百上千、数都数不清的敌人。 李好问、屈突宜、叶小楼三人,逐渐背靠着背,站成品字形。叶小楼手握他的障刀,屈突宜手中高举火把,李好问……举起双臂,试图尽力护住他的头脸。 “嗒、嗒、嗒、嗒……” 均匀有节律的响声从屈突宜那身圆领官袍中传出。 李好问突然想到:屈突宜的那件法器是能将他们三人一起带回去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于是他忙问:“屈突主簿!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屈突宜的语气里有中莫名的舒畅:“多谢李郎君又喊对了我的姓氏。这一次我等总共要在这里待满一炷香的工夫。” 李好问:上一次那么惊险,也只是六个弹指而已,可是现在——他们三人竟然要在这里待满一炷香的光景? 这是……接近十倍的时长啊! 他上学时认识一位研究中国古代计时的学姐。在年月日时辰之外,她还研究了那些更为精密的计时单位,将它们与现代的计时单位一一对照折算。 李好问出于好奇心,曾向这位学姐认真请教过一次,至今印象依旧很深: 一弹指大约相当于七秒; 一炷香则相当于五分钟; 刚才他和屈突宜在“这边”待了六个弹指,也就是半分多钟,现在则要连续待满五分钟,面对人面怪鸟和这么多被那怪鸟召来的乌鸦。 李好问见到墙头上的群鸦同时振翅,向这边飞来,忍不住问:“不能提前回去吗?” 屈突宜在旁微笑答道:“不能……” 话音未落,群鸦已经扑至,转眼便是一场混战—— 叶小楼刚才曾短暂流露惧色,也曾因为李好问的一声“卧槽”直接趴倒,沾了一身的灰土尘埃,但此刻他双手持卧他那柄长长的障刀,向急速冲来的鸦群奋力挥去。顷刻间他身周已是鸦尸体满地,鸦血四溅。但敌不过对手数量太多,叶小楼头上脸上开始出现或深或浅的抓痕,其中不少都见了血。 屈突宜手持火把,左右挥舞。避火乃是鸟雀天性,屈突宜那里,群鸦的攻击相对较弱。但饶是如此,屈突宜头脸上也立见血痕。 背对着叶小楼和屈突宜两人的李好问遭受的攻击最少,只需赶开几只漏网之鸦——但他始终都能感受到来自高处的注视,这让他感觉自己才是留给时乾兽的美味大餐。 “还剩三十个弹指。”屈突宜突然报时,“各位,我们的目的可是击杀那只时乾兽!仅仅自保是不够的。” 就听叶小楼喘着粗气回答:“才……才过了这么点时间?” 人在应激状态下可能会放大对时间的感知——李好问很理解叶小楼的心情,在如此诡异的环境里激战一分半钟,对叶小楼来说,一定就像是过了好几个时辰。 这一炷香,大概会是他们此生最难熬的一炷香。 就在这时,李好问忽听前方一个声音道:“好问,快回家来!” 这声音端庄而温柔,正是母亲崔真。 李好问一回头,果然见到崔真打开了自家院门——他们来时就是停在李宅门前,距门口只有一步之遥。 李好问敏捷至极,一个箭步蹿入自家院中,同时高声道:“两位,快进院暂避。” 屈突宜与叶小楼连忙入内,李好问立即奋力关上院门。两扇门板上“咚咚”之声不绝,想是那些发了疯似的群鸦纷纷撞在门板上。 屈突宜进院时没扔掉手中的火把,此刻见到院中的景象,顿时叹息一声。 李好问自己也傻了——这还是我家吗? 只见他家院落中,歪倒着三五具尸身,这些人都穿着号衣,像是官军,却用手中所持的兵器互斫而死,就死在院中。前院地面上则洒着不少铜钱珠宝,绢匹绸缎。 但现在不是感慨或恐惧的时候——他刚关上院门,墙头上开始就出现成片成片红色的眼珠。那只时乾兽不知在何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叫,似乎在驱动群鸦继续攻击。 李好问仗着地形熟悉,赶紧打开他家前院东附的房门,将屈突宜和叶小楼迎进来。门内同样躺着一具尸体,但李好问已经顾不上了,赶在群鸦冲入房门之前奋力将门关上。 一时间无人开口,室内只有他们三人在一番剧烈战斗之后如牛般喘气的声音。 “还剩二十个弹指!” 屈突宜借着火把的光线,看了看手中那枚“法器”。 “咱们现如今究竟是在哪个年代?” 李好问叶小楼两人同时发问。 就听诡务司主簿朗声答道:“这里是建中四年。” 李好问马上反应过来:“泾原兵变!” “正是!”屈突宜微笑点头回应,颏下山羊胡子微翘。 闻言叶小楼整个人都傻了。 泾原兵变,是发生在六七十年前的往事啊! 李好问作为今日事件的完整亲历者,已将真相拼出个大概:敦义坊中出现了极具攻击性的时乾兽,屈突宜便用那件倒计时法器将他们连人带妖都传送到了建中四年,发生泾原兵变后长安城中破败的街坊内。 这么做的目的是避免时乾兽在人口众多的敦义坊内发难,伤及无辜——相当于设置了一个时间意义上的“隔离区”。 第一次传送只有六个弹指,是因为屈突宜的目的只是将那只妖物送来。 然后他们返回去搬救兵,搬来了非常能打的长安县不良帅叶小楼。 如果只有一只妖物,也许他们已经顺利将其击毙。但这只时乾兽借助天时地利,召唤来了这许多乌鸦做帮手……屈突宜原计划在一炷香之内解决妖兽的,现在他们连自保都困难。 “十七个弹指!” 屈突宜异常坚定地道:“必须想办法解决掉妖物!否则后患无穷。” 李好问心想也是:如果他们在六十多年前留下这只时乾兽,谁知道他们回去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时,鸟雀扑击门窗的声音已经停止。窗外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叶小楼避开倒在地面上的死尸,用手指戳破窗纸,向外面看了一眼,口中喃喃地道:“奇怪,乌鸦都不见了。” 李好问与屈突宜对视一眼,知道对方和自己想的一样:那时乾兽不是只知一味强攻的怪物,而是狡诈多智、讲究策略的妖物。撤去群鸦,恐怕是要诱骗他们出去,便于伏击。 “十五个弹指!” 屈突宜继续倒数。 李好问突然道:“我先出去,把那妖物引出来。” 这不是一时热血上头的决定——至此李好问已非常确定,时乾兽的目标就是自己。不干掉那妖物他势必寝食难安。 就在这时,李好问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嘻嘻,阿兄,你害怕不?” 李好问:十五娘?你也跟来了? “阿兄,你只管犯傻!十五娘来帮你解决掉那东西!” 李好问:额,犯傻…… 妹妹说话还真直接呀! 第 8 章 听见李好问主动请缨,叶小楼连连摇手:“这哪行?” 他指指李好问身上的蓝布襕衫,又拍拍自己身上的土黄色圆领袍:“我是堂堂长安县的不良帅,你是区区一介草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岂有让你去出头的道理?” 李好问:……这话明明是好意,怎么听起来这么难听? 身旁屈突宜却接话:“我看行!” 这位诡务司主簿伸手从室内那具尸身旁抽出了一把伞面残破的竹柄纸伞,递到李好问手中:“它能帮李郎君挡住群鸦的攻击,其它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了!” 这……李好问吃惊看着递到手中的伞。他借着火把的光线,见到屈突宜从袖中抽出一枚符箓,向那柄纸伞上一贴,纸伞上顿时泛起一道微弱的荧光,随即消失于无形。 “切——” 叶小楼刚要开口嘲笑,却听屈突宜肃然倒数:“只剩十个弹指!” 屈突宜的意思很明白,就算他们处理不掉那妖物,能留在这里的时间也不多了。 李好问不再迟疑,从屈突宜手中接过那柄纸伞,深吸一口气,推开厢房的门,重新进入前院。 月华清冷,他手中提着一枚残破的纸伞,独自一人站在“自家”院中,院落和外面坊市的阴冷死寂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来,阿兄,先帮我拿着这个!” 李好问顿时觉得一竿长长细细的东西递到自己手里,手感温凉。 他忽然意识到,那是十五娘用来粘知了的竹竿。 “这粘知了呀,也是有窍门的。要将竹竿移到它们背后不生眼睛的地方,然后将涂了粘胶的地方对准它们背后两翅之间的地方,一旦粘住,就不能挣脱。” “十五娘……” 李好问还没来得及与妹妹交流,瞬间感受到了气流激荡。 他略一抬头,就见夜空中一片乌云如泰山压顶般向他迅速罩下,瞬息间将月色完全遮蔽—— 那是一只只赤红的眼珠、一枚枚利喙与锐爪,铺天盖地向他袭来。 李好问赶紧撑开屈突宜给他的那柄纸伞——这枚纸伞斑驳残破,李好问能透过伞面看见夜空和来袭的鸦群。 这能挡住群鸦的攻击?李好问心里嘀咕。 但这残破的伞面忽然泛起一道幽幽的蓝光,随即是鸦身撞在伞面上的声音:“砰、砰砰——” 这把破伞瞬间变为盾牌,帮助李好问抵御那些纷纷而至的爪喙;同时它残破的伞面让李好问能够于群鸦密密重重的翅羽之间,寻找那只时乾兽的踪迹。 李好问身边,叶小楼提着障刀,屈突宜一手紧握着嗒嗒作响的计时法器,另一只手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朴刀,悄无声息地向李好问靠近。 “嗒、嗒、嗒、嗒……” 计时法器的运行依旧稳健,嗒嗒机械音倒数如在耳边。 突然,“哎呀”一声,叶小楼发出惋惜至极的一声。他的障刀上殷红宛然,不知是鸦血还是那时乾兽的血迹。 “两个弹指!再不能结果掉它就真麻烦了!” 屈突宜焦急的声音传入李好问耳内。 李好问心念一动,忽然扔掉了手中的破伞。群鸦立至,他的身体就像是巨浪跟前矗立着的孤独礁岩,瞬间他的双臂衣袖全部被抓破,双臂鲜血淋漓,伤处有如火灼般疼痛。 但在他面前不远处,一枚细细的竹竿迅如闪电般递出。 李好问双眼一亮——是十五娘,十五娘出手了! “嗒、嗒、嗒、嗒……” 李好问正对那只时乾兽,妖兽被固定在距他两三尺之外的空中,就像是被什么粘住了一般不能动弹。 刀锋贯体的声音。 “哇啊——” 一声尖细而惨烈的呼声。 随着这一声惨嚎,李好问觉得自己身上压力陡轻。群鸦不再受控制,双眼不再泛红,纷纷转身,四散飞去。 几乎与此同时,那急促的铃声响起。 “叮铃铃铃铃……” 李好问只觉得自己眼前陡然一亮,李家整洁清爽的宅院前庭再次出现在眼前。 大中二年,他们回来了! 在李好问身边,叶小楼双手抱着他那柄障刀,障刀刀刃自上而下,贯入时乾兽的胸腹之间,直入地面。 这只怪兽此刻依旧在奋力挣扎,而它脖子上那个香瓜大小的瘤子表面竟然浮出一张小小的人脸,表现出愤怒、恐惧、悲号等诸多表情,让李好问看得背心发凉。 叶小楼却依然抱住刀柄,尽全力将那怪物钉在地面上。 屈突宜手脚并用,向那妖物的方向膝行两步,面带喜色,道:“这回成啦!” 他话音刚落,就见那怪鸟身体略微鼓胀,然后像泄了气的猪尿脬一般迅速瘪去。叶小楼障刀戳出的创口里汩汩流出鲜红的血液。随着血水流尽,那怪鸟只剩一张薄薄的皮,被钉在地面上。什么瘤子、瘤子表面浮现的小人……随着脓血尽去,一时间全都消失了。 “终于!” 李好问身体一松,像一棵蔫坏的菘菜一般躺倒在地面上,胸口起伏,喘个不停。 此前两次传送去建中四年,总共不过五分四十二秒,但对他而言像是经历了一场异常激烈的战斗。 而叶小楼再也难以抑制手刃妖物的兴奋,呵呵哈哈地仰天长笑。 屈突宜则从自己衣袖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咕嘟喝了一口。 奇迹出现了——此前屈突宜和李好问他们一样灰头土脸,头上脸上到处是伤口和血迹。他饮下这瓷瓶中的液体之后,脸上的伤口开始肉眼可见地迅速愈合。 屈突宜又从衣袖中取出小小一方洁白的丝绸帕子,在脸上、脖颈处、耳后、手背等处一抹,不仅血迹不见,就连灰尘污渍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屈突宜瞬间还是那个屈突宜,清癯矍铄,风度翩翩,颏下留着一小撮被精心打理过的小胡子。 李好问:……! 但他随即又想:屈突宜肯定不会吝惜这点疗愈药剂和美颜神器,这下可好,刚刚虽然经历了一番奇险,但自己好像也没受什么损失,也没惹来什么麻烦。 但他忘记了一件事:卓来。 李家的门板“吱嘎”一响,早先出门去采办日常用品的卓来开门进院。这少年一眼就瞥见他家郎君仰面朝天,躺倒在院内,身边有一大滩血迹;另外还有两个成年男子停留在院中,其中一人满脸满脸是血…… 卓来反应极快,尖叫一声直冲至院外。 片刻后,敦义坊十字街用来报官的钟声就响了起来。 * 待一切平息之后,李好问终于有机会与叶小楼和屈突宜坐在自家中庭的花厅中,复盘刚才那件“时乾兽”案。 屈突宜拿出那枚圆筒状的计时法器,向李好问与叶小楼展示。 “这是敝司的玄字号法器之一,名叫‘回溯之轮’。它的功用是将一定范围内的生灵带至建中四年,那个极度混乱、极度不祥的长安之夜。” 李好问屈指一算,建中四年是公元783年,距现在大中二年刚好六十五年。 建中四年发生的泾原兵变,主要原因当然是唐德宗剪除河北藩镇时操之过急,处理不当。但直接原因是朝廷不肯发饷,大伙儿没钱,因此泾原镇大军哗变,攻向长安城,德宗皇帝仓促逃离。而一群为了财帛不惜性命的亡命之徒让这座大唐的辉煌都城成为一座可怕炼狱。 “在那一夜,我们不必担心祸及无辜。” 李好问揣度屈突宜的意思,认为对方可能是在说:那一晚,长安城里已经没有“无辜”。 “每一次都只能带到那个时刻吗?”李好问好奇地问。 “这一枚回溯之轮只能带回建中四年。它是司内最常用的一枚。” 言外之意,诡务司还有指向其它时间点的回溯之轮。 “敝人刚开始时抱着避免误伤无辜的心态,将李郎君和那时乾兽带去了建中四年。本想召唤本司一两名下属赶来助阵,但见长安县叶帅赶到,我认为叶帅完全有实力对付那妖物,所以没等待敝司其他下属,而是直接邀叶帅与李郎君再次前往……” “这枚回溯之轮只能连续使用两次,两次之后就必须送回诡务司库房进行重置处理。” “如果连续使用第三次,我们将永远留在建中四年。” “但敝人确实没有料到那妖物竟能在那夜召唤上万群鸦,一起发起攻击,令叶帅与李郎君陷入险境,实是敝人错判的缘故,敝人郑重向两位道歉。” 屈突宜从坐榻上起身,双手一拱,向两人深深行了一礼。 叶小楼摇摇手:“我无妨,本就是吃公门这碗饭的。倒是李郎君被卷入此事,确实比较倒霉……不过,屈主簿,我听你说过,李郎君要加入诡务司?” 叶小楼又一次叫错屈突宜的姓氏,这位诡务司主簿的眉毛立即跳了跳,使劲按捺住不快,开口温言道:“是呀,自从郑司丞不幸遇害,我等日夜期盼,能有一位继任司丞尽快入主。” 这回轮到叶小楼惊讶了:“他?这小……” 看叶小楼的口型,应该是想说“这小孩”。 叶小楼二十四五岁,一身精壮的腱子肉,刚才在险境之中也将一柄障刀武得虎虎生风。他能够在这样的年纪便荣升长安县不良帅,应当在侦办案件方面有很过人之处。 而在叶小楼眼里,李好问这样的人物也很典型:五官精致俊秀,气质华彩出尘,但是身材中等,四肢不够壮实,手上也没有练刀练射磨出的茧子……这一切都说明李好问是个自小娇生惯养,不稼不穑,无拳无勇,靠着家族荫庇上位的纨绔子弟。 刚才那场激战中培养出来的战友情谊瞬间消磨殆尽,叶小楼满脸的错愕一时间转为酸涩,他垂着头低声道:“出身显贵的大族子弟,真就这么容易一步登天吗?” 李好问连忙摇手:“叶帅,误会了。在下可不是什么继任司丞……” 屈突宜却将叶小楼的情绪尽收眼底,又加了一把火。他委委屈屈地继续开口:“可惜啊,李郎君谦让,怎么都不肯接受这个职务。我等虽然有心,但如今却只能尝试邀请他暂入诡务司,不任任何司职,只先代理郑司丞手中的部分司务……” 李好问忍不住将视线转向身穿浅绿色官袍的屈突宜,心想:屈突主簿,你这份茶气,和身上的服色还真有点配…… 第 9 章 李好问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屈突宜和叶小楼离去的背影,心里琢磨着两件事: 一是那只时乾兽。 按照屈突宜的说法,时乾兽是一种罕见的妖兽,主动攻击人类的情况很少,但也不是不可能。此前诡务司司丞郑兴朋曾经独力击杀一只,关于这妖兽的基本情况,也是这位前司丞整理并记录的。 至于此次这妖兽攻击,屈突宜认为可能是出于同类报复,毕竟李好问就住在郑家隔壁,妥妥算是“池鱼”了。 二是郑兴朋那件“屏风杀人案”。 前几日发生的这桩奇案,长安县目前虽然没有任何头绪,但是排除掉了很多可能。今日叶小楼赶来敦义坊,就是为了查证一项后续细节。 这项细节查过之后,叶小楼又排除一项可能,仅剩的结论便是:此案不可能是人为。 按照断案流程,长安县一旦得出这样的结论,就会将此案移交诡务司——一切“诡奇事务”,都应交由诡务司处理。 李好问心中唏嘘: 郑兴朋是堂堂诡务司的司丞,他自己遇害身亡的离奇案件,竟还是得交回给诡务司侦破,也就是会由屈突宜他们接手。 郑兴朋昔日下属,查起上司遇害的案件,不知心中会是什么感受。 他就这么站在自家门前,目送一个浅绿色一个土黄色的身影沿十字街向敦义坊坊门行去。 身边,卓来正十分不满地抗议:“六郎君,既然是您请来的客人,就早一点告诉卓来嘛!” 早先这小厮一回到家中,就见到李好问仰卧前院,一身狼藉,身边地面上污血横流。卓来立即跑到十字街正中敲钟报官,引来十几名叶小楼下属的长安县不良人,险些将他们的上司和诡务司的上官当做入户抢劫的贼人给擒住。 听见卓来的抱怨,李好问只能将双手一摊:“当时你跑得那么快,我就是想告诉你,也没有机会啊!” 卓来想想也是,也顺着李好问的视线望向离去那两人,还挥挥手道:“叶帅,再会!” 这少年对叶小楼相当崇拜,一是上次叶小楼乘坐巨筝从天而降,给卓来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二是刚才叶小楼将赶来的长安县不良人一顿好训,将他们训得服服帖帖,没有一个人敢于乱说乱动。少年人对这位帅气捕头的崇拜上升到了顶点。 “那位叶帅,应该已经破了郑司丞家的奇案了吧?” 卓来当然认为偶像是无所不能的。 “倒也没有,他今日过来,就是来确认这案子他们长安县破不了,想要把案子移交给郑司丞原来的衙门的。” “啊?”卓来顿时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惨呼,“那张家大嫂岂不是还是回不来?我们岂不是依旧吃不到她做的古楼子?” 李好问没想到自家小厮担心的竟然是这个。不过这两天,敦义坊里少了张家的“小食堂”,对于很多人来说,确实用餐很不方便。李好问也得时不时去张家探视,看看张家那个断了腿的老兵和痴傻的小儿有什么缺的。 “那倒也不一定。张家大嫂也许很快就能回家。” 李好问记得,长安县得出的结论是:此案不可能是人为。 所以张家大嫂的嫌疑应该是被排除了。 * 果然,到了下午,张家大嫂便回家了。一到家她就张罗着做了一个古楼子,给李家送过来,专为答谢李好问和卓来对她家的照顾。 李好问觉得张家大嫂的状态不太好——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下发黑,说话时有一种莫名的僵硬感,有时话说了一半,突然就闭口不言,木然地僵在那里。 不过也可以理解,她在长安县羁押待审,日子肯定不好过。 不过现在人回来了,将歇两天,应当就能缓过来吧。 李好问和卓来分享了古楼子,卓来吃得心满意足,问过李好问没有其它吩咐,便心满意足地回房去睡觉了。 李好问则出了一会儿神,才转头向榻上看去。 “阿娘,咱家这座宅子……整个敦义坊,在泾原兵变那会儿,竟真的那么惨吗?” 今天屈突宜使用“回溯之轮”将他连人带妖一起传送到了六十五年前,发生泾原兵变之后的长安城里。李好问至今也没能从当时所感受的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 被火焰映红的天空、破败死寂的坊市、马背上载着的无头骑士、为了财物自相残杀的官兵、啄食尸身腐肉的群鸦…… 长安早在两百年前就已成为当世第一大都市,一度拥有泱泱两百万人口,其繁华、文明与开放位居世界之巅,傲视天下。 李好问几乎不敢相信,长安城竟然变成了那副地狱般的样貌,现在回想起来,他依旧会不寒而栗。 安然端坐于榻上的崔真女士摇了摇头:“我也没经历过那时候,今天是第一次见……” 李好问:也对。 六十五年前,已经是几代人之前的故事了。 大唐连皇帝都换了七八个了。 “……真是可怕啊!” 崔真幽幽叹息一声,望向李好问,柔声道:“还好我儿勇武!” 李好问暗叫一声惭愧:要不是母亲将三人引入李宅,要不是妹妹暗中出手相助,他们不可能得到这样一个较为圆满的结果。 “这要全归功于阿娘和十五娘!” 正伏在坐榻另一侧的十五娘抬起头,嘴角向下,冲李好问扮了一个鬼脸。她面前铺着字纸,上面是一行行墨迹淋漓、歪歪斜斜的大字。 这是崔真女士今日见证了十五娘的“功绩”之后给予十五娘的“奖励”。大约是当娘的觉得女儿的身手已经练得相当不赖,而文采方面可以再补补。 “阿娘,”李好问说出自己的想法,“那咱家这座宅子,是不是算是‘凶宅’?” 他在想这个借口能不能用来进一步帮他保住敦义坊的这座宅子,不被族里收回去。 崔真女士忍俊不禁,用一枚丝绸帕子轻轻掩口,笑着道:“那岂不是整个长安城都是凶宅?” 确实……不止整个长安城,那大明宫、太极宫之类的地方,更要算是凶宅中的凶宅了——李好问闻言略感挫败。 “其实,阿娘小时候,周围里坊也时不时传出发现遗骸尸骨的消息……有些尸骸被推到了井里,有些被埋在园子里,听说还有被砌在墙里的……这种事很寻常。” 李好问背心汗毛似要根根立起:他再也不敢直视自家墙壁了。 “再说,咱家现在就是‘凶宅隔壁’,多一个‘史上凶宅’的名头也不算什么?”崔真笑过,转而安慰起儿子,“好问想要保住咱家宅子的心阿娘很明白,但是,贬损这宅子的价值这种做法未必有用,旁人想要你的东西,是不会因为你的东西变便宜了便就此放弃的。” 李好问诚心诚意地点头,继续征求母亲的意见。 崔真目光清亮,出神地回想:“今日来到家中的两位客人都很特别啊!” “我儿想要解开眼前的困境,何不尝试多交几个这样的朋友呢?” 李好问:……多交几个这样的朋友?是指我该去诡务司应聘……当临时工吗? 而且屈突宜也说过,如果有困难无法解决,可以去找他。 经过白天那一场与怪物的较量,李好问对屈突宜心存感激,对他的手段也感到十分钦佩——虽然过程比较曲折,但结局无疑是完满的。 另外,李好问对“诡务司”也充满了好奇,不仅仅好奇那些能力特异的法器,也好奇屈突宜提过的一件事:屈突宜说他有一项重要能力,能够帮到诡务司。 就他?一个普通的……穿越者、精神分裂症患者,有什么能力能帮到诡务司? 听了崔真的温柔劝解,李好问渐渐下定决心: 再怎么说都是人家救了自己,于情于理,都不应对别人的请求视而不见。 万一自己真能帮到诡务司呢? 万一对方也真的能帮到自己呢? * 第二天,李好问起了个大早,叫上卓来,伴着回荡在里坊之间的晨鼓声,离开自家所住的敦义坊,向诡务司所在的丰乐坊赶去。 长安城中有夜禁制度,五更二点时分,太极宫承天门的城楼会敲响报晓钟,全城的鼓楼与钟楼随之响应。这时各里坊的坊门才会开启,长安市民才能出坊赶路。 丰乐坊很好找,它在朱雀大街西侧,对面便是安仁坊。那里拥有长安城内的地标建筑——小雁塔。李好问只需望着小雁塔高耸的塔身一路寻过去,就顺利抵达了丰乐坊。 路程不算远,用不着搭乘早早就在城内往来行驶的公共马车。 在丰乐坊他们主仆很快问到了诡务司的地址,只是被问的人表现得非常诧异,将李好问和卓来上上下下打量一阵,指完方向转身便走,恨不得离他们越远越好。 李好问撑着脸上的肌肉,保持着友好的微笑,心想:这诡务司果然自带生人勿进的霸气“光环”,连同在一坊的邻里也知道要辟易远避。 他带着卓来,赶到诡务司公廨门前,迎接他的,是一对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站岗者:神荼和郁垒,两位门神各自身穿重甲,分别手持桃木剑和桃木戟,摆出凶神恶煞的姿态,挡在门前。 李好问一看见这对门神,心中便生出一种错觉:这两位的眼神异常鲜活,似乎正上上下下地扫视他和卓来。若这两位的视线是X光,那足够给他拍一张全身透视了。 还没等卓来上前叩门,“吱呀”一声响起,门神让道。 那两扇大门向两边打开,一个顶着花白乱发的脑袋从门缝里冒了出来。 这是个脸上皱纹深刻的布衣老者,面目黧黑,眇了一目,此刻正睁着一只大大的独眼,盯着站在门外的主仆二人。 卓来被老人那只独眼一瞪,吓得躲到了李好问身后。 “李六郎?” 老人声音嘶哑地开口询问。 惊讶的李好问:“你知道我要来?” 那颗盯着花白乱发的脑袋便慢慢向院内转去。这老人在前面为两人引路,并且回答了一句:“主簿说你今日会来。” 李好问:……!屈突宜的判断还真准。 “钦天监吴博士问卜的结果也是一样。”老人随口补上一句。 钦天监?问卜? 李好问顿时满脑子只有四个字:“这样也行?” 第 10 章 李好问带着卓来,紧随着那老者进入诡务司的大门。 迎面是一道照壁,照壁上题着两句八个大字:“万法归宗,为我所用。” 李好问看得一阵头疼——他从小就有障碍,文字时通常都需要寻求额外辅助。但是这么大的字,明晃晃地写在照壁上,总还是能读出的。 万法归宗,为我所用——这个口号,听起来很大气啊。 泱泱大唐气象,在这八个字中可见一斑。 李好问不禁回想起昨日屈突宜对付那人面怪鸟的手段:神奇的法器和符箓、立竿见影的药剂、出人意表的“隔离区”理念……确实挺能体现这八个字的。 他原本觉得诡务司只是一个处理诡异事务的官方机构,现在看见这八个字,倒觉出几分凌驾于各宗门派别之上的意思。 转过那道影壁,李好问发现自己面对一座方正的院落。院落北面是面阔五间的正堂,东西两侧是两排满满当当的廨舍。 这却令李好问稍觉有些违和。 唐时建筑,讲究宏伟开朗,空间感十足,通常不会将东西附屋与正堂紧密相接,而且一般会在入口附近留下停放车马的空间,公廨尤其如此。 诡务司的人难道从来不用车马的吗? 李好问按捺住心中的疑问,向正堂前看去。 落入他眼帘的第一件物事,是悬挂在诡务司正堂门前的一个匣子,这匣子下垂着一个秤砣般的物事,有节律地左右晃动着,发出咯当咯当的响声。那匣子表面嵌着一只白玉盘,玉盘四周标有刻度,玉盘正中固定着几枚粗细不同的指针,以中心为轴,各自转动。 ——这是一座壁挂钟。 李好问对这种壁挂钟并不陌生:他年幼时和妹妹一起住在外祖父家中。外祖父就拥有几乎相同的这么一挂:钟摆始终匀速稳健地运动着,到点会发出悠长的报时钟声。 但现在是唐代,诡务司正堂跟前,竟也有壁挂钟? 李好问怔在原地,卓来却好奇地凑近了,扬起脸望着那枚悬挂在高处的壁钟。突然那壁钟发出当的一声钟鸣,声音雄浑,如钟如磬。卓来吓得撒腿就跑,躲到李好问身后。 在这一声之后,那壁钟继续发出“当当”的响声。与此同时,坊外小雁塔方向,荐福寺的钟声也随之“当当”响起,隔街送来。两处钟声相互交织,虽然荐福寺钟声激荡,可李好问知道,那钟声是寺中僧人奋力敲击所致,而他眼前这匣子却完全是自动报时,并无半点人工干预,与后世完全一样。 “它很美,不是吗?” 不知什么时候,身穿浅绿色圆领官袍的屈突宜已来到李好问身边,用推崇备至的眼光望着那挂壁钟。 “它是整个大唐最为精密而小巧的壁钟,它的指针将每一天的每一个时辰精确分割为更小的单位,敦促我们将每一寸光阴都用在刀刃上;而只要每天给它上一次发条,它就会比荐福寺的钟声更加准时……” 李好问伸手揉揉太阳穴,心里猜测这屈突宜就是每天给钟上发条的人。 “李郎君,昨日我去钦天监为你问卜,钦天监说你命中与本司有缘,果然!”屈突宜转过身,眼神热切,望着李好问。 李好问:……住在前任司丞隔壁,也能算有缘吧。 他不为神棍话术所动,坦白地说:“屈突主簿,我今日来,就是想来看看,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贵司的。” 屈突宜似乎略微有些失望,小声问了一句:“暂时不想接任司丞一职?” 李好问微露难色:“……并无接任之意。” 他也得有这本事才行啊! 屈突宜点头应一声“明白了”,望着李好问柔声道:“看来你还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拥有怎样的能力,将来能达到怎样的高度。” 说毕,他便转身带着李好问向诡务司内行去。而卓来很自觉地留在正堂门前,蹲坐于门槛之上观看础石上的蚂蚁搬家。 “李郎君,敝司眼下最大的麻烦,在于最重要的司务档案和印章都被锁在敝司的机要室内。” 屈突宜脚步轻快,带着李好问穿过重重廨舍,边走边为李好问讲解。 “这机要室一向只有敝司郑司丞才能打开。然而郑司丞突然遇害,本司一切司务都不曾交接,如今都陷入停滞。” 李好问闻言点头:他完全能理解,尤其是听说所有档案都放在机要室里。司务档案其实比印章更为重要,官印丢了还能向吏部申请,再刻一枚。但如果重要的档案全丢了,对继任者来说,难度可就太大了。 屈突宜继续说:“若是寻常司务也罢了,但郑司丞一案眼看要转给我司,若是我司连交接公务的大印都用不了,就太尴尬了。” 李好问继续点头,表示理解。 “不止尴尬……若是我司不能将郑司丞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将真凶绳之以法,我等……难道还有脸继续穿着这身官袍,继续称自己为诡务司吏员吗?” 说着,屈突宜背过身,似乎正伸手轻轻擦拭眼角。 李好问心中也十分同情,但他还是不太明白:“可是……屈突主簿,我并不是个锁匠啊?” 屈突宜忙转过脸摇头道:“不,那机要室是靠机关开启的。” 李好问脚下一滞——机关术?那他就更不行了。 “但,敝司郑司丞曾经提过,说他家紧邻中有一位尚未及冠的宗室子弟,恐怕也能够打开敝司的机要室……” 李好问明白屈突宜为什么能找到自己了,“紧邻”、“未及冠”、“宗室”三个充分且必要条件直接指向自己,毫无歧义。 可是,郑兴朋怎么会知道…… 说话间,李好问与屈突宜已经来到院子的东北角。 朱雀大街就在一墙之隔,李好问能听见这条长安城中主干道上的往来车马之声,武侯来回巡视的脚步声与问话声。 紧贴着坊墙的,是一座独立于其它廨舍的房屋。 这座房舍乍一看没什么特别,青色础石上是粉过的白泥墙,屋顶覆瓦,檐角低垂。但它拥有一座黄铜铸就的门户——铜柱铜板构成了一座大门,光灿灿的门板一直延伸至两边的泥墙之后。 李好问突然生出一个想法,转头看向屈突宜:“屈突主簿,难道它是……” 屈突宜似乎能凭空猜到李好问没说出口的话,肃然点点头:“墙内覆着铜板。” 看来,传说中的铜墙铁壁在这座机要室成为现实。 这道门户上既没有门闩,也不挂锁,只在正门上半人高处嵌了一道明晃晃的机括。 李好问好奇上前打量那道机括,那是九横九纵十八条陷入铜门的轨道。轨道最下方扣着十枚围棋子大小的铁片,钉面上镌刻着十天干“甲乙丙丁”等的字样。 而这些纵横铜轨交错的位置上各自有凹陷。李好问随手取下一枚铁片,放在某个交点上,他依稀听见门内响起机括轧轧运动的声音,但只响了一两声便归于沉寂。 “这些铁片的位置……”屈突宜小声提示。 李好问点头示意他明白:这座机要室,实际就是一个大号的密码保险柜。只有将那标注有十天干的铁片放置在正确的位置上,才能打开整座机要室。 “这、这……” 李好问心想:我哪里会知道打开的方法? 一定是有哪里搞错了。 十枚用天干标注的铁片,每一枚都应放置于某个十八道铜轨相交的交点上。也就是说,那枚标着“甲”字的铁片有八十一种可能,“乙”有八十种可能……如果硬试的话,穷尽此生,也不知道能不能把这打开机要室的“密码”给试出来。 李好问转头望向屈突宜,耸耸肩表达自己“爱莫能助”的意思。 然而屈突宜此刻却含笑望着他:“李郎君,遇事不要先怀疑你自己……花点时间想一想,想想你的特别之处吧!” 我的特别之处?我有什么特别之处?——李好问又一个没忍住,伸手去揉了揉太阳穴。 他确实是特别的……特别倒霉的穿越者,身在古代远离亲友孤立无援,这穿越者身份从没帮上他什么。 另有一点特别是他精神分裂,能看见原身的妈妈和妹妹,但这两位从来都只在敦义坊李宅出现,也不会上这儿来啊! 李好问的视线茫然地扫过那个机关,投向那机括旁边镌刻着的十个大字: ——“处理诡奇事务司机要室”。 李好问看得脑壳一阵疼痛,于是习惯性地向那十个字伸出手—— 在穿越之前那个时空里,李好问从小就患有严重的障碍症,时甚至会发生头晕眼花、剧烈头痛等生理反应,造成识字困难,效率低下,险些被认为是智障儿童。后来他有幸得到了科学矫正,才摆脱了这种病症的困扰。 其实他的病从未被治好,因此李好问看见文字的时候依旧浑身不自在。 但是他能够通过手指轻轻触摸那些文字,出文字的意义——也就是说,他能够靠“触摸”,似乎能认字的感官长在了手指上。 他这个独特病例曾被不少儿科专家和心理医生反复研究,最终认定他这种独特的方式本质是将“视觉”转化为“触觉”进行文字感知,手指触摸是这个过程的外在催化。 此时此刻,李好问手指轻触铜门表面,镌刻于其上的文字似乎自动转化为意识,缓缓流入李好问心里—— “横三纵五!” 当李好问手指轻触“处理诡奇事务司机要室”十个字的“处”字上时,他突然读出了这样一组文字。 李好问手指仿佛触了电,嗖地缩回。 以触觉“读出”的,和以视觉看到的不符——这种情况他是生平第一次遇到。 李好问眼神狐疑,望向屈突宜。 只见屈突宜微笑着点头,眼神中俱是鼓励。 李好问当即伸出手,取下那枚标注有“甲”字的铁片,将它放在铜轨上横数第三纵数第五的交点上。 那个位置似乎对铁片拥有强大的吸力,将之吸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李好问:好像有门儿! 铜门边,屈突宜仰头望着天空,眼中晶莹,口唇翕动,似乎正在喃喃地诉说什么。 李好问则瞬间成了一个专心解谜的孩子。 他依次为之,一面伸手触摸,一面口中念念有词,一面将标注有十天干的铁片全部安放于铜轨各个不同位置的交点上。 当他将一切做完,正要退后欣赏成果的时候,就听那道门发出轧轧响声,那道巨大的门户突然从中出现一条裂缝,化为两扇铜门向左右分开…… 李好问看见机要室内的景象,顿时像是木雕泥塑般被钉在原地。 * 诡务司门口,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手中提着一只腾着热气的麻布袋,灵巧地越过半尺来高的门槛,快速向公廨内奔去,口中不断喃喃重复:“迟到了,迟到了……” 他身穿一件绿色的圆领官袍,戴垂脚幞头。官袍胸前有一处不大明显的油迹,另有两三处沾着面粉。他两道衣袖倒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沾染半点污迹,但是肘部和肩部都有绳子束过的痕迹,显然是事先有戴袖套。 刚奔至正堂,他就听见了后院传来轧轧的机括响声。 中年男人双眉一扬,面露惊喜:“老屈说的那个年轻人竟然真的行?” 这人连忙一提身上官的袍角,加快脚步,冲向机要室。 在那里,他看到了数日之中首次打开的机要室,也看到了站在机要室门外的李好问。 李好问面上丝毫看不见解开谜题的欣喜,相反,他一脸受到震撼与冲击的模样。他额角旁的青筋正一跳一跳,像是正在费力。 中年男人连忙靠近屈突宜,小声问:“成功了?” 屈突宜望着李好问,满意地点了点头,意有所指地答道:“成功了。” 他们两人便循着李好问的视线一起向诡务司机要室中望去。 只见机要室中,正对铜门的是一座立式屏风,屏风上从左至右,横写着七个狂放大字—— “尊重科学讲逻辑!” 第 11 章 “尊重科学讲逻辑!” 李好问盯着眼前的七个大字,顾不上因为障碍引起的剧烈头疼,脑海里轰隆轰隆地闪过各种念头—— 看来诡务司正院跟前那座照壁上那八个字“万法归宗,为我所用”,只是诡务司对外宣称的宗旨。 这七个字,真正的宗旨,被郑重写在这机要室里的屏风上。 可是,穿越至今,李好问已经经历了太多: 被炼成法器的半身婴孩,生有巨大双耳能借此飞行的人面怪兽,能够传送到其他时间点的计时器……这样诡异而陌生世界,到底该怎么尊重科学,怎么讲逻辑? 除此之外,李好问心中还有一个响亮的声音不断回荡: “那是前辈,那明显是穿越前辈!” 屏风上的文字,从左至右横着写——就算是他这么个障碍症患者,也能看出是个来自现代的穿越者写的。 是不是顺着诡务司这条线索查下去,就能查清他的穿越之谜,就能让他返回自家与妈妈和妹妹团聚,就能让他有机会向考古队导师汇报,历史上真正的大唐,其实是这样、这样的…… 李好问一念及此,立时又记起刚穿来时给自己定下的行动准则—— “不不不,我一定要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不多说,不多问,不掺和。” “连已经遇到线索都不掺和吗?” “不行,我在这方面的教训已经太惨痛……” 一时间他脑海中如同塞进了一团乱麻,无论如何都抽不出一根清晰的思绪。 屈突宜与刚刚赶到的那位中年男子却哪里知道李好问一瞬间就想了那么多,他们只见到这位穿着青布襕衫的年轻人正背着手,深深凝望着他们诡务司的机要室,似乎这里对他具有强大的吸引力。 屈突宜小声抱怨:“老章,你又迟到!” 中年男子讪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麻布袋子,热腾腾的蒸汽正从那袋子里透出来。 “给家里帮忙,一个不防就忘了时辰。这不,我给大伙儿捎来了朝食。” 朝食就是早饭,屈突宜难以克制地抽了抽鼻翼,脸色有所和缓。 “李郎君,李郎君……这位是敝司的主事,姓章,名叫章平。” “主事章平见过李郎君……属下现在是不是可以改口称呼李司丞了?” 这位身穿中年一开口,语气就异常谦恭。 屈突宜在一旁赶紧对同僚挤眉弄眼,力图避免操之过急。 谁知李好问双眼有点飘忽,缓缓转过身,拱手行礼,先向章平问了一声好,然后对屈突宜道:“已经打开了机要室的大门,想来贵司的司务应当无忧了。我打算这就告辞……” 屈突宜大急:“不行不行……” 他事先准备了一肚子劝说的话,但这个年轻人一上来就解决了问题,直接打开了机要室的门,然后就要马上走人。 就在屈突宜还不知道该如何措辞的时候,“咕噜噜——” 机要室前,这一声肚子里饥火中烧的叫唤格外响亮。 李好问原本飘忽的眼神马上就汇聚了,他眨了眨眼睛,醒过神,脸现赧然,颇不好意思地说:“对不住,今天坊门一开我就往这边来了,还没吃过朝食。” “咕噜噜——” 又是一声。 这回李好问与章平一起转脸看向屈突宜——这位面相清癯,颇有几分道骨仙风的中年人丝毫不掩饰自己也一起饿了的事实,哈哈笑道:“既然如此,大伙儿就一起来尝试一下老章家出品的蒸饼吧!章家蒸饼,在丰乐坊可是有名的。” * 诡务司正堂东偏厅一角,卓来抱着一个葱姜羊肉馅的蒸饼,正吃得满嘴流油。 早先李好问给过他几文钱,让他自己在丰乐坊里买些吃食喂饱自个儿。卓来看中了好几样香喷喷的蒸饼,正犹豫着买哪一件的时候,诡务司那个眇了一目的怪老头出来,把他叫了回去还,塞给他好几个不同味道的蒸饼,让他尽管随便吃。 卓来:还有这种好事? 在他身后,李好问与屈突宜和章平两人一道,正一边享用章家出品的蒸饼,一边喝茶,一边闲谈。 “这蒸饼还真好吃!茶也不错。” 李好问由衷评价——他试了好几种口味,什么葱姜羊肉、小豆面儿、芝麻糖心……尝过只觉得唇齿留香。 而屈突宜沏来的茶,也是像后世那般,以少量茶叶沏成的清茶,而不是唐人用葱姜花椒和着大枣桂皮酥油等材料一起煮成的“加料”咸茶。 李好问吃的很满意,但他没忘了向屈突宜提问,以尝试解开内心的疑惑。 他状似闲聊地问道:“感谢两位的招待,诡务司中,只有你们两位官员吗?” 主事章平蹭地站起:“我去找长吉去!”说着挟了两个蒸饼,用两只白瓷碟对扣上,蹬蹬蹬地出去了。 屈突宜则耐心为李好问介绍:“敝司隶属秘书省钦天监下,定员为司丞一名,正七品,主簿两名,从七品,主事一名,正八品,司务博士一名,正九品。敝人是司中主簿,另有一位秋宇秋主簿,最近一段时日都不在司中。章主事去寻的,是敝司的诡务博士,李贺。” “李贺?” 李好问惊愕不已——李贺李长吉?他万万没想到在这里见到这么一位历史名人。 屈突宜仿佛能看透李好问的心思,温和笑道:“等到司丞见到他,就知道了。此长吉并非彼长吉。” 他又介绍了早先将李好问迎进诡务司的那花白头发的独眼老人——门房老王头,算是诡务司的编外人员。 这时外头脚步声又咚咚咚传来。章平空着手回来,人还未进屋就大声招呼道:“李郎君、屈主簿……” 李好问留意着屈突宜的反应,见到对方脸色顿时黑了黑,眉头打结,似乎正在心里埋怨:为什么和自己共事了这么多年的同僚,还是叫不对自己的姓氏? 章平丝毫不察,笑着道:“长吉正在整理一份古籍,已经闷头忙了三天两夜了。我怎么说他都不肯挪窝,只能等他把手上的事忙完,他就自然过来见李司丞……李郎君了。” 三天两夜……李好问心想:好拼啊! 他想了想又问:“那,贵司入门处影壁上那八个字,与机要室里屏风上的七个字,都是贵司办事的宗旨吗?” 其实李好问只关心“尊重科学讲逻辑”是谁说的,但又不想显得太刻意,所以饶上了进门那个“万法归宗”。 屈突宜便与章平相视而笑。屈突宜开腔回答道:“这两句都可算得上是我司的宗旨。机要室里那七个字,是当年武皇身边的林嫱林大学士留下的。” “原来是她!” 李好问忽然有种明悟的感觉。 林大学士林嫱,相传就是那位改良了印刷术,发明了报纸,首倡了公共马车……给这大唐带来了诸多变化的神秘女强人,她活跃的年代是武则天掌权时期,但在武皇执政晚期她淡出朝堂,不知去向。 原本李好问就怀疑她是一位穿越者前辈,现在更加确定了。 而且他还想到一个可能:林嫱不知去向,或许是找到途径返回原来的时空了。 这么一想,李好问精神大振,刚才那些“不掺和”的决心瞬间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要顺着这条线再多打听打听。 “屈突主簿,那么这诡务司,也创建于武周之时吗?” “倒也不是,本司创建于贞元四年,是山人李泌晚年拜相时亲自创建,第一任司丞也是他老人家亲自任命的。” “当时大唐正逢多事之秋,长安洛阳等地诡奇之事频出,因此李泌禀明圣人,在秘书省钦天监下特设此司,处理此等事务。” “山人李泌?” 李好问听说过这位修仙宰相。李泌七岁时就曾谒见唐玄宗李隆基,被玄宗赞誉为神童,后来又曾分别辅佐肃宗李肃、代宗李豫与德宗李适,身居高位却始终以世外之人自居。 没想到,竟然是这位创立了诡务司。 李好问心里略算了算,贞元四年(788年)到现在大中二年(848年),刚好一个甲子,六十年,七任司丞,平均每人任职八年多便遭各种意外离奇谢世,存活年限确实不怎么长。 “‘万法归宗,为我所用’便是山人李泌留下的本司宗旨。” “但创建一司专门管理诡异事务,以及对于法器、符箓的搜集编号,对于各个宗派的分级管理……这些理念都来自于林大学士。” 李好问内心解读屈突宜这句话的含义:“尊重科学讲逻辑”这七个字,很可能在诡务司处理司务时最重要的核心理念——这样的话问题就又绕回来了,在这样诡异的世道里,到底怎样才能“尊重科学讲逻辑”呢? 李好问怔怔出神,屈突宜与章平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有门儿”的表情。 等了好久,李好问却突然起身,双手一拱,对面前两位道:“我能帮诡务司的,刚刚已经帮到了。至于屈突主簿早先的邀请,我并不觉得自己符合贵司各位的期望……” 屈突宜忙道:“不不不,李郎君您听我说……” 章平也抢着道:“那机要室的机关,每个时辰都会重置一次。就算是您今日助我们打开了一次,我们以后也还需要您……” 李好问:咦?机关竟然还会重置?而且是每个时辰重置一次? ——原来那个机关自带随机验证码生成器啊! 难怪屈突宜他们力邀自己加入,离了自己就不行,因为自己大概就是那唯一的人形验证码接收器。 不过这对李好问的计划没有什么影响,他继续道:“正因为如此,我更不可能因为自己这一点小小的异于常人之处,就贸然觉得自己有资格加入贵司……倒是屈突主簿上次说的,每日过来帮帮忙忙,顺便了解和学习司务,我可以试试。” 他将自己的身段放得很低,态度也很谦和。他相信这是初入陌生衙司,赢得同僚好感的第一步。 听见他没有拒绝,屈突宜和章平都是闻言大喜,面露欣慰的笑容。屈突宜马上站起身,章平也放下手中咬了半个的蒸饼,手忙脚乱地起身,两人一起向李好问叉手行礼。 “如此甚好!” “哎呀,李郎君这可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 这时却听正堂外传来说话声与脚步声。片刻后,穿着土黄色公服的叶小楼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卓来对叶小楼特别崇拜,赶紧用衣袖擦了嘴上的油,讪笑着打招呼:“叶帅!” 叶小楼却看也不看身边的小厮,他只管冷然打量偏厅中的一切,刚好看见屈突宜与章平都在向李好问行叉手礼——这通常是下级对上官的礼节。 叶小楼顿时冷笑一声道:“看来,有个宗室出身就是好使。” 他向李好问一拱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讽和愤世嫉俗,拖长声音道了一声:“诡务司李司丞!” 第 12 章 叶小楼似是早已知晓诡务司的症结在何处,开口便道:“今日我来移交贵司前任司丞郑兴朋遇害一案。请问贵司可以用印了吗?” “可以了。”屈突宜语气不软不硬地顶回去,他努努嘴指向李好问:“这位今晨一到敝司,就帮助打开了机要室。” 适才叶小楼误会了李好问,屈突宜也不解释,故意让叶小楼继续误会。 叶小楼闻言,圆睁着眼睛,紧盯着李好问看了半晌,似是不敢相信李好问有这种本事,没过多久,他似又想到什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小声道:“官宦子弟,家族荫庇,能有点特别的手段也属寻常。” 李好问有点听不下去了。 叶小楼看起来是一位能力出众、尽职尽责的不良帅,怎么一提到门第就这么偏激? “那就交接吧!”叶小楼干脆利索地说,“长安县就敦义坊十字街东北郑宅中发生的凶案侦勘完毕,已排除人为的可能,确认属于诡奇事务,申请移交诡务司处理。” 他拿出一卷案卷,主事章平接过展开,飞快地看着。 屈突宜同时小声向李好问解释:“诡务司是不接受百姓直接上门报官的。若是发生案件,百姓会先报至长安县或者万年县,若是县里确认这案件牵涉到诡奇事务,就会把案子移交给诡务司。敝司只从两县和京兆府接案子……” 叶小楼显然将屈突宜为李好问的讲解当成是上官驾临之后下属为其讲解公务,脸色又黑了几分,双手向前一伸,突然将章平手里的案卷抽了回来。 “也就是本县县尉不愿动大刑,不愿严加拷问涉案的那几个嫌疑人,否则这案子未必要交到诡务司来。”叶小楼理直气壮地说,“这世上多的是包藏祸心的人,哪来那么多无事生非的鬼?” 李好问眉头顿时皱起:他有点明白张家大嫂从长安县回来之后状态为什么那么差了——就算是不曾被用大刑,但被这样脾气的不良帅不分昼夜地不断逼问,精神状态能好就怪了。 这时叶小楼却又将案卷再次塞回章平手中,冷笑道:“反正案子移交至贵司之后,配合贵司追查的长安县属员也还是我叶小楼。我倒要看看,贵司究竟有多大的本事,如何大破这出‘非人为’的奇案,还是干脆和长安县一样,敷衍了事。反正结案对你们来说那么简单,说结了就结了……” 诡务司正堂中顿时一片寂静。 章平将案卷接过来,按在胸前。他胸口起伏,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屈突宜表情也差不多。 这可是诡务司上一任司丞离奇身亡的案件! 叶小楼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讪讪地闭嘴,片刻后,又紧抿着嘴唇,蹙着他那对蚕眉,眼神忿忿,紧盯着李好问。 显然,叶小楼对诡务司没意见,唯独对诡务司的“李司丞”有意见。 接受着注视的李好问转向屈突宜,语气平淡地问:“屈突主簿,请问这件‘屏风杀人案’我可以一起参与吗?” 屈突宜长眉一跳,听出了李好问话中有话,相当捧场地反问:“李郎君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不放过坏人,也不诬赖任何一个好人。” 李好问长身立起,双臂环抱,目光灼灼地望着叶小楼。 郑兴朋一案,是李好问穿越以来遇上的第一件奇案。在此之前,他一直坚持置身事外,即使到诡务司来“帮忙”,他也完全可以找些借口,不参与郑兴朋这一案,以此来严格控制自己的好奇心,免得被牵扯进更加危险的境地。 然而刚才那一刻,他实在是忍耐不住,站出来说了这样一句—— 他为张嫂感到不公,也为离奇身亡的郑司丞感到惋惜,更加为诡务司众人所无端遭受的埋汰感到不甘心。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并没有出众的能力,但他也相信众人拾柴火焰高,如有更多的人一道联手,人人有所贡献,未必便会像叶小楼预言的那样,对这起诡异案件全然束手无策。 这决定他只在脑海里过了片刻,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话出口后李好问心头突然一惊,意识到这与自己的初衷并不相符。 他今天早上来诡务司的时候,可没想着要参与侦破“屏风杀人案”。 但既然话已经说出了口,李好问也不打算收回——毕竟脸还是得要的。 章平出去片刻,回来时拿着一份已经盖过大印的文书,递还给叶小楼。至此案件已经完成了移交。 叶小楼昂着头问:“各位是现在就随我去长安县,还是随后再来?” 李好问闭嘴,这种日程安排方面的问题显然不需要他操心。 屈突宜这时终于平静开口:“叶帅请在外稍候片刻,我等马上就随同前往。” 屈突宜的态度一直是:既然叶小楼误会了,就让他误会到底,难受他几天。李好问读出了屈突宜的用意,看着叶小楼那臭脾气,也觉没有必要解释。 叶小楼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出门之际正好遇上卓来——这个少年已经完全对他之前崇拜的不良帅翻了脸,双眼圆睁瞪着对方:“我家郎君人超好的,叶帅你凭什么不待见他?” “不待见他?” 叶小楼的表情瞬间有点古怪,似乎刚发现自己的态度确实偏颇了,有点过于针对李好问。 但他随之一哂,冷笑道:“最后不还是各凭本事。如果你家郎君真的能带着诡务司破‘屏风杀人案’,那么我自然佩服他!” “可惜啊,这案子如果到了诡务司郑司丞手里,破来自是易如反掌。但偏偏死者是他自己……” 叶小楼回头看向身后的李好问,只看见一张清秀略带懵懂的面庞,稍嫌瘦弱的身板,眼神单纯清澈,完全看不出什么特异,便皱起鼻子,哼了一声,自己出门,在诡务司门外等候。 * 叶小楼离开的同时,屈突宜迅速做出安排:“老章处理文书,我和李郎君一起去长安县……卓小哥也一起去。” 卓来一蹦三尺高。 屈突宜又招呼门房老王头:“准备三匹健马……” 他一眼看见卓来的身高,连忙改口:“两匹马,一头驴。” 顶着花白头发的独眼老王头应声而去。 但李好问兀自心存疑惑——他虽然还没有机会参观整座诡务司,但也已留意到院落里并没有马棚。 长安城中的寻常宅院,都会在入门附近的空地修建一座马厩,用于蓄养马匹,有钱富户还会停放自家马车。 就连李好问家在敦义坊的那座普通宅院,进门也有一座空马厩呢。 但诡务司没有。 老王头去哪儿牵马和驴? 就见老王头奔进东边的廨舍,转眼捧了一只匣子出来。这匣子也就尺许见方,三寸厚。 老王头将匣子打开,伸手到匣中取出三张薄薄的纸张。这三张纸分别剪成马和驴的样子,两张是浅黄色的,另一张已成棕黄色。 李好问险些当场伸手去揉眼睛。 ——纸驴纸马? 只见老王头将这三张纸依次迎风晃动,李好问等三人面前顿时出现了两匹高大健马,和一头小黑驴。 卓来好奇上前,拍了拍那头黑驴的驴背,那头驴竟真的“儿”了一声,十分响亮。 ——纸家伙们统统成真了。 屈突宜对此司空见惯,连忙为李好问解说:“这些牲口都不需要草料,用的时候迎风抖开,不用了牵回诡务司来。老王自会把它们收回匣子里保存。” 还真是方便啊! “这些驴马,是否可以一直这样使用下去?没有损耗?”李好问好奇追问。 “当然会有损耗,司丞刚才见到这匹纸马的纸色没有?”屈突宜说着伸手拍拍其中一匹,那是匹鬃毛旺盛的枣红马,“这匹是前些日子里郑司丞的坐骑,用得多了,纸色变深。等再骑一阵,纸色变成全黑之前,就要拿到后院去休养生息,补充灵气。到时纸色恢复,就可以拿出来继续用了。” 原来如此!——李好问回想起刚才老王头拿出的那三张纸驴纸马,确实颜色深浅不同。 看来这诡务司一点儿都不简单:不仅处理的公事十分“诡奇”,它处理这些公事的方式也足够“诡奇”。 话不多说,他们三人各自牵着纸驴纸马……黑驴健马,从诡务司正门出去。 叶小楼正闷闷不乐地坐在诡务司外的石阶上看天,见到三人起身,忙起身拍了拍圆领袍上的灰尘。 诡务司三人骑马骑驴沿路快步奔行,而叶小楼就这么迈开双腿在他们身边跟着,不疾不徐。李好问见他脸不红气不喘,脚下如风,心里也挺佩服这份身体素质的。 这时空中刚好有一枚巨筝飞过,这由白色丝绸做成的庞然大物在空中翱翔,本身就给地面上的长安百姓带来一种巨大的威慑,更不用说上面的人居高临下,将地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叶帅平日里经常乘坐这巨筝巡视吗?”李好问有心略微缓和一下关系,毕竟之后查案还需要长安县配合。 “身为不良帅,既然手头还有案子,就暂时顾不上这些了。”叶小楼没好气地回答,“职责在身,办案要紧。巨筝交给同僚了。” 李好问适时闭嘴,他感觉叶小楼内心也是盼望能早日破案的——只不过破案这种事,心急没用,嘴炮更加没用。 待到了长安县,长安县尉裴兴怀出面接待。这位县尉一见到屈突宜与叶小楼两张面孔,便打起了圆场,哈哈笑道:“我们小楼是不是又在贵司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他破案心切,这几天连我都被他顶撞了好几回,屈主簿千万不要在意。” 屈突宜脸色瞬间又黑了黑。 李好问在一旁低头忍住了笑,心想世上大概没人比屈突宜更在意被叫错姓氏了,偏偏好像从来没有人叫对过。 裴兴怀将他们一行人全部迎进长安县内一间廨舍里。 这间廨舍被布置得像是寻常人家的花厅,门前放着一具铜制的日晷,日晷上用纸张贴出了案发时晷针所指的刻度。据裴兴怀说,这具日晷,也是从郑宅搬来的。屈突宜点点头,表示他认识这件物品。 入门处是一排隔扇,门内正北面泥墙跟前设有一张坐榻,榻上歪倒着一枚供人坐靠的凭几。坐榻右侧设着一座小型铜漏水钟,左首则是一座四扇素绢屏风。 这些家什不少地方都沾染着深褐色的斑斑点点,想是血迹。水磨石板的地面上则用白色的石垩点染,画出液体落在地面的痕迹。 另外,地面上也用白垩绘出了一个人体的大致形状。“它”倒在坐榻前,右臂向前伸出,正指向那面沾染了血迹的素绢屏风。 整个场景布置得极其细致,李好问仿佛就置身于敦义坊的凶案现场。 来到这里,屈突宜不得不感激地点头承认:“各位,有心了。长安县对此案毫分缕析,算得上是尽心尽力。在这间廨舍里完全重现了敝司郑司丞遇害时的全部景象。” 叶小楼闻言顿时高高地扬起下巴,似是被人夸了感到自豪。然而“案子都没破,又有什么好炫耀的”,他随即垂头丧气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屈突宜等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