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枉》
第1章 独回望 旧尘事
建平五年,隆冬。
放眼望去,天地白茫一片。日薄云低,风雪不息,缠绕山林之间,将红梅压弯腰。院子里的雪,已积到脚踝深,不见半点泥土与石板。
林韫穿着一身单衣坐在榻上,趴于窗台伸手捞雪。
她昨夜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元嘉十四年,那个久久不见雪影的冬日。
太阳镇日不出,天地间昏沉一片,只有浓云高高挂在天际,像是随时会压下来。
她素来爱舞刀弄棒,打马策驰,奔走山野之间,最是受不住这种阴暗不定,只能呆在小小居室的天气。
那一日,她双肘拄在窗台上,托着腮帮子,看灰蒙苍穹。
心里想着,等明日乌云散去后,她定要约上谢景明和云舒二人,一同去京郊狩猎,瞧瞧能不能撞上什么猎物。
倘若没有,她和云舒两人切磋一下武艺,让谢景明将此情景绘下,做成画卷,挂于房内,倒也不错。
想起两位好友,她不由笑起来,余光里瞥见自家阿娘一身简朴素衣,手中缓缓捻着一串檀木珠子,似是从佛堂过来。
约莫受天气连累,洛夫人①兴致也不高,一惯温柔的笑意,在见着她以后,才徐徐绽开。
“知知。”
一开口,阿娘温柔依旧,仿佛怕说话也能将人吓着一样。
她从来觉得自己的小名难听,可从自家阿娘口中说出,总能平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甜,犹如夏日饮蔗冰,冬日浴梅汤。
“阿娘怎么过来了?”见着自家阿娘,她直接撑着窗台,一跃跳出,直奔对方而去。
此等粗莽行径,若是放在寻常官宦人家,少不得要被训斥一顿。
不过家人向来对她宽容,她信誓旦旦说自己和云舒一样,发愿将来要当女将军,给祖爷爷续上从前的荣光,也不曾挨过冷水泼来的滋味,反倒换取重金求来的名师悉心教导。
她觉得自己家里的人,对她都属并列天下第一好!
“来看看我的乖女儿在做什么。”走到近前,洛夫人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怎么,为娘找你,还要通传啊?”
林韫伸手搭上洛夫人的肩膀,弯腰哄道:“怎么会呢,若是阿娘找我,儿②随时恭候。”
“油嘴滑舌。”洛夫人伸手捏她脸颊,又垂眸捂了捂胸口,似是有些不舒服。
林韫紧张道:“怎么了?”
“没什么?”洛夫人抬眸,又是温柔笑意,“只是刚才突然想吃兔肉,让厨房做了些,却没想吃了有些犯恶心。现在又想吃点儿酸梅,可王家干果铺子家中有事,听说今日跑雷山寺那边去了。”
“你知道的,城里其他干果铺子的酸梅,我总是觉得有股子霉味,只有王家干果铺子的酸梅吃了能入嘴。”
说话间,洛夫人已干呕两次,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林韫瞧着心疼,当即道:“我去雷山寺看看。”
说不准对方外带的食物就有干果,可以直接带些回来。
前些日子,堂弟林衡生病,被送往雷山寺养病,她还能顺道去瞧瞧那整日跟她四处乱跑的小子,给他捎点好吃好玩的,他那样闲不住的人,肯定快憋死了。
她就说就动,要往马厩方向走去。
“知知,等等。”洛夫人从腰上摘下一个荷包,系到她腰上,控制住要颤抖的指尖,打了两个结。“这是阿娘去找慧能大师开过光的护身符。你戴好,路上小心。”
林韫着急出门,等荷包系好,就一个箭步跳出院门,往马厩跑。
不曾回头的她,自然不曾见洛夫人摸着肚子,红着眼睛看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天边黑云缓缓挪动,似是移山而行。
她牵走自己的爱马奔雷。
奔雷仰着脖子,急忙踱步,似是不想离开。
林韫以为它害怕将至雷雨或暴雪,耐心顺着马鬃,安抚它。
好一阵,奔雷才低下头,乖乖跟她往外走。
出了府邸,她直接扶着马背借力,不必踩着脚蹬便已跨马坐好,牵动缰绳往广利门③去。
城内不可奔马,她只能让奔雷慢走。
等过了外城的广利门,才轻轻一夹马腹,往右侧小道而去。右侧小道路崎岖难行,林木森森,若非骑术精湛之人,不敢乱走。
林韫想着自家阿娘胸闷呕吐的模样,心里着急,不等细想就扯动缰绳往右去。
也就是这一转,她瞥见一个眉心正中有一粒黑色大痣的男人,扶着头上斗笠,脸色惊恐看着她,仿佛瞧见猛虎从笼里出逃一样。
初时,她并没有细想,矮身贴着马背,穿梭夹长荆棘的丛林里。
咔——轰——
天边雷电撕开厚重乌云,显出狰狞模样,随后便是一声震颤地面的轰响。
奔雷高高抬起前蹄,嘶鸣一声。
林韫紧抓缰绳,往后仰去,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
她腰腹用力,将自己卷起来,贴住马背,单手拉着缰绳,伸手抚摸奔雷的马鬃,轻声安抚。
闪电又起。
白光透过层层横生干枝,被截断撕碎,落下大片张牙舞爪暗影,小片细线般的锐利冷光。
狭长冷光落到林韫细腻麦色的脸上,照亮那双急促转动,思索事情的明亮眼睛。
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什么。
不对,就算阿娘再想吃酸梅干果,也绝不会暗示她在此等恶劣天气出门。还有方才那人的眼神,分明就是在城门盯梢。
有人在防止他们出城?
为何?
林韫当机立断,伸手折下两根干枯树枝,交叉绑好,将自己身上披风搭上去,捆在奔雷背上。
她抬腿下马,有些不舍地摸了摸奔雷的脑袋,亲了下它的鼻子。
“去吧……”
她拍了拍马背,相信奔雷能够明白她所思。
奔雷着急踱步几下,用头挨着她的肩膀,似是想要请她一起走。
林韫一闭眼,摘下马背上几乎不曾用过的马鞭,大力打在马臀上。
“快走!”
“咴——”
奔雷长鸣一声,其声委屈,似有哭腔,哒哒冲进幽暗丛林。
林韫按住自己没有韵律乱跳的心脏,转道绕回城门处。
远远看去,城门内有几个坐在茶棚的人,拿着杯子不喝茶,反倒四下张望,似乎在注意着什么。
她咬了咬口腔内壁,吐出一口浊气。
此刻,心中不祥的预感已将她覆盖透彻,几乎要喘不过气。
可她不能乱。
深呼吸了一口气,林韫转身物色即将入城的队伍,选中一辆稍有些贵气,也足够庞大能遮盖身影,却并无特殊标识的马车,贴在车底,随之入城。
入城后,她也不敢贸然回家。
在外城僻静处的人家转悠一圈,林韫潜入其中一户,留下银两,取走一件棉衣、布袋子和头巾。
她简单换上一身书生装扮,背着一个斜挎的布袋,进店铺买了几本书,捧在怀里往自家府邸方向走。
路上,还捞了一只皮毛邋遢的流浪猫,掐着它的后脖颈,连同小鱼干一道塞进布袋子,顺着还哈气的狸奴。
天色已黄昏。
厚重云层尚且挂在天边,藏着雷霆,安静下来。
冬日冷风刮地而行,吹得长街灰尘四起。
林韫缩着肩膀,抱紧怀中书籍,低头钻进窄巷,来到自家客院围墙。
她假装冷得原地跺脚,停留下来四处望望。
附近无人,高处亦无人。
安全。
林韫挺直瑟缩的腰背,后退几步,三两下蹬着外墙,猫一样蹿上屋背趴着,往外看去。
刚探头,就见有火光从院门起。
她赶紧把头缩回,听着下方动静。
“搜!仔细点,床底、屋顶、箱柜……一概不能放过。”
哒哒哒——
嘭——嘭嘭——哐啷——
好一阵响动过后。
“禀报大人,这边没有找到。”
“禀报大人,这边也没有找到。”
听着底下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往院门去,林韫才重新探头看。
奇怪,刑部的人怎么会在他们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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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如梦令 旧尘因
恰在此时。
天际闷雷响起,盖住身后暴喝声,给林韫争取了片刻喘息的功夫。
她信手摘下瓦片,朝身后冲来的刀刃打去,与此同时,两脚与腰腹用力,将自己往墙头上引去,撑手跳落隔壁空旷院子。
冬夜晚风凛冽,割得脸颊生痛,也割得眼泪支离破碎。
林韫不敢贸然回头,只能一鼓作气跳上屋檐下支撑的柱子,攀到横梁上,抓住瓦片边缘,爬上屋顶。
可她还是没能忍住,回眸望了一眼。
悬着满眶泛波泪水的眼,穿透沉沉暮色,翻过堵堵院墙,刺过追来的持刀人,对上了另一双眼。
另一双绝望之中,依旧满含爱意看她的眼。
这样一双连嗔怪也带着温柔的眼,在看见她接近外墙以后,坠落一串珍珠,缓缓阖上。
阿娘……
林韫默默念着这称呼,掐着自己破损的手掌心,扭头往外墙跳落。
爹爹、叔父、两位兄长和五位堂兄弟,尚且安危未明,她必须要想办法找到他们才行。
“哪里跑!”追兵找来梯子翻墙追逐。
对方动作也利落,很快就将梯子架到外墙。
林韫瞥了一眼,也不敢往大街上跑,最怕对方破罐子破摔,连累无辜百姓;也怕对方轻易发现她,空口污蔑她是逃奴,要抓拿回去。
小巷狭窄,追兵不能一拥而上,对她这种打小上蹿下跳攀爬,在外四处乱跑,对京城街市了如指掌的人来说,才是最有利的抉择。
哪怕紧追她身后,刑部那帮人也不能轻易将她找回。
更遑论,追兵本就慢她一步,她身影没入窄巷里,第一个人才跳落草地,站稳追上。
“这边来,快!”
喝叫声将无处归家的流浪猫狗吓着,它们呜咽叫了两声,夹着尾巴躲闪一边。等人离开,才躲回避风的角落,黑漆漆的干燥眼睛,看着已无人影的窄巷。
呼——
隔壁人家翻出一个富家公子打扮的人,翩然降下,给流浪猫狗丢了几块随身带着的肉干。
她将脖子上的皮毛拢紧,迈着缓慢的步伐,融入灯火通明的长街。
京城冬日长街,喧嚣依旧。
蜡矩兰灯高高挂,火焰璀璨明亮,落在河上,泛起粼粼带状光。烛影花阴下,少年人成双,低声细语闲聊话。
穿过楚馆前,满楼红袖罗帕招,欢声笑语和丝竹管弦之乐从里面传出,与街上叫卖声混成一片。
所有这些声音,落在林韫耳朵里,只有空白的噪响。
她的眼泪已经被寒风吹干,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去公主府找云舒。
不料刚过虹桥,便迎面撞见穿着铺兵①衣裳的人走来。可领头巡铺长②那张脸,分明就是朝她挥刀那人。
林韫直直往前的脚步一折,转入右侧的胭脂铺子,装成要赴佳约的少年,向掌柜的询问:“皮肤细腻却不够白皙,不爱刺鼻香气也不爱厚妆的姑娘家,适合什么胭脂水粉,帮我包一份。”
她与掌柜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外面灯火倒影进来的淡漠虚影,知道持刀的追兵还在店铺门口逗留,往内细看。
看着虚影徘徊,她心脏嘭嘭乱跳,垂眸拿着掌柜选出来的胭脂水粉,挑选几样。
见对方净挑贵重的胭脂,掌柜的喜笑颜开,斟酌着对方装扮,麻利掏出一个背莲花座大象銀平脱漆盒,往里面放上。瞧着空间有所剩余,还给添了口脂面药进去,再绑上绣祥纹绸缎的带子递过去。
一番折腾,门口挨个巡视路人的追兵,也已离去。
林韫心思不在这上面,问了价便数够钱搁在柜台上。
她提着漆盒走出铺面,拉高大氅上的毛领,与他们背道而行,往黑暗中去。
有风迎面来,吹得路旁店铺竹骨绢灯沙沙轻响。
灯火高低明灭,暗影投路,照向两边。
渐行渐远。
直走到公主府附近,林韫趁人不注意,闪进对面小巷里,躲在半人高的竹筐后。
不出意料,巷子里果然有埋伏。
她将贵公子打扮的大氅,往旁边丢弃秽物的筐一丢,露出一身黑袍,以及灰扑扑的斜挎包。
斜挎包里,吃饱的流浪猫已不对她哈气,乖巧让她捧出来,放进竹筐。
“对不住了。”
林韫顺着小狸奴的脑袋,提前道歉。
她趁巷子尽头的几人不注意,轻悄无声,几下就撑着手脚立在巷子高墙之间,慢慢朝着前方挪动。
人到巷子中间,才又逮了个机会,瞄准竹筐,将小鱼干丢过去。
嘭。
很细微一声响。
巷子尽头的人还是被惊动,刀半出鞘,迈着谨慎的步伐往竹筐方向走。
高墙之间的林韫,趁机挪到尽头,撑墙而下,落在暗色里打量四周。确认再无别的埋伏,她一鼓作气跑到靠近云舒院子的外墙,利落翻了进去。
脚还没踏上草皮,她就瞧见一身利落武装的平阳公主坐于院中石桌,唯有一盏宫灯伴随。
“韫见过长公主。”
“素玉不必多礼。”平阳公主起身,伸手托住她手肘,“时间紧迫,我亦不便与你多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一定得稳住,不要慌乱,才能求一线生机。”
对方说话的语气,带着遮盖不住的沉痛。
林韫感觉自己心里头冷不防被毒蛇啮咬一口般,冰凉透骨的毒液,此时此刻,正顺着流淌鲜血往心肺游去。
痛意一路开拓脉络。
她两手握拳,死死掐住掌心,以求稳住理智。
被冷风吹得干燥的唇瓣已粘连一起,难舍难分且仿佛有千斤之重。
她硬生生撕扯开,下唇瞬间裂开两道口子。
血还没来得及淌出来,便干透了。
“好。”
平阳公主袖管下的手,也用力捏了捏,才能开口如常。
尽管如此,她的声音亦有颤抖。
“左仆射遭奸人陷害,牵涉为太子夺位而毒杀阿兄③的漩涡之中,已被四皇子当场斩杀。其余亲眷,亦交由太乐署署令沈昌查办。据我所知,在京城的人除了你和衡儿,应当……”
“应当……”
平阳公主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才继续将剩下的四个字吐出。
“无人生还。”
嗡——
两耳鸣响。
林韫紧盯着平阳公主张张合合的嘴巴,脑子里却仿佛插进了一把泛着寒光的无情冷刃,将呼吸都截断了。
眼前一切画面,仿佛被丢进搅成漩涡的水缸里,往最深处吸去。
她的手不可抑制颤抖起来,眼睛却早被风干,徒有满腔血泪,堵在双眼之后,无法流淌。
“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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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独回望 旧尘事3
天幕乌云尚在,已凝成厚厚一大片。
若说白日的乌云似一座山移动,如今的乌云便像是群山倒挂,似要将天幕拉下来。
地面起了一层白雾,灯火一照耀,光就彻底散开,宛如墨在水中晕。
林韫已感觉风雪即将到来。
她刚偏转头看城门动静,肩上就落了一只大掌。
不等思索,那按在胸口的右手,就反手扣住来人手腕,往对面墙上扣去。
来人闷声痛叫,低声喊了句:“素玉,是我。谢大。”
谢大,名履,字致礼。
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谢景明的阿兄。
“对不住。”林韫松了手,压低声音道,“阿兄怎么会来这里?”
谢致礼叹了一口气,左右顾盼,将她拉进更深处的窄巷,把一封书信递给她看。
“景明留信,说你们家出了大事,他要毁容偷偷随你出走,一路相帮。”
唰。
林韫捏紧了信封:“他现在在哪里?”
“你放心,没等他写完信,行远就发现了,我们肯定不让他干这种傻事,把他打晕绑在了床上。”
她松了一口气。
谢景明是地道的读书人,学问极好,不到二十便摘下解元头衔,高中是迟早的事情。倘若对方真这么做,彻底告别仕途,她只会愧疚一辈子。
“男子汉大丈夫,为未婚妻而死也算有所担当。可如今局势黯淡,贼人把政,景明武力稍逊,即便脑子好,短期内也做不了太大助力。反倒容易被人发现,用来要挟你。”谢致礼将一个缠腰的行囊递给她,“这个你拿着傍身。”
林韫接过,缠在腰上:“多谢阿兄。”
“素玉。前路艰险,务必保重,千万不要做傻事。”谢致礼叮嘱,“只要活着,一切还有希望。等风头过去,你设法回来,只要你需要,我们都会助你为林家翻案。”
“多谢阿兄。我都明白。”林韫压住眼睛翻涌热意,“你快回去,小心被人发现了。”
谢致礼依旧担心,却也明白,时间容不得耽搁。
他道一声“保重”,转身离开。
等人背影离远,林韫吐出一口浊气,靠在墙上缓了一口气,才继续寻找机会出城。
还有一刻钟,外城门就要彻底关上了。
她必须要在此前,寻到机会出城。
呼——
地上起了风,扬起一地黄沙。
黄沙拍在刀柄刀鞘上,哐哐有声。
平阳公主踩着半只脚踏进公主府的尸体,手中剑锋尚且滴血。
她冷笑:“犯我者,必诛之。今日就算是老四来了,也没有擅自围困我公主府的道理。”
沈昌看了一眼对方脚下的尸体,赔着笑脸:“长公主多虑了。”
“多虑?”平阳公主眼眸一抬,那经历过战场的双眼,自带凛冽杀气,“我阿兄刚刚驾崩,传位老四,你就敢在我公主府前闹事,莫不是想要对我公主府下手?”
“沈昌,我可告诉你。我父皇当年予我封邑,赐我丹书铁券,可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他女儿,而是这天下,有一部分是我亲手打下来的!”
她不愿天下离乱,不愿拖累驸马一家,并不代表她凡事要忍气吞声。
沈昌轻轻给自己掌了一嘴:“瞧我这嘴,真是不会说话。长公主别生气。我怎么敢围困公主府,只不过今夜骚乱,唯恐歹人作乱,惊扰了长公主,才会前来查看。”
“长公主请看。”他朝身后人招手,拿来林韫丢弃的大氅,睁着眼睛就能胡诌,“我们追缉那歹人,身上穿的便是这大氅。而这大氅,我们刚刚在长公主府邸外墙发现。”
平阳公主斜眼乜过去:“你的意思,是我窝藏歹人?”
“不敢不敢。”沈昌继续赔笑,“只是怕歹人闯进公主府,惊扰了长公主。”
他说话时又是拱手,又是弯腰,姿态倒是放得低。
身后长随等他直起身,才迈步向前,附到他耳边小声汇报消息:“有人来报,今日见林韫出城时,买了不少小玩意,她今日出城,怕是要去看林衡。”
沈昌听到这个消息,先是皱眉。
长随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很快补充:“我们知道林衡坠崖而亡,可林韫不知。在亲友都丧生,只剩一个小堂弟还活着的情况下……”
沈昌眉头舒展开来,当即有了决断。
他朝平阳公主拱手道:“既然歹人没有惊扰长公主,昌这便离开,不再叨扰。”
说完,后撤三步,才转身健步离开,朝着陈州门而去。
陈州门里仓区小巷呆着的林韫,正愁没有办法混到出城门的行列中,便瞧见沈昌那厮带着一队人马,于浓稠夜色之中,快步而来。
林韫脑袋一转,从背后绕行,蹲守在他们的必经之路,装作收摊的模样,蹲下掩住身形容貌。
等到队伍末尾的人经过,便掏出一块散碎金子,瞄准丢到那人脚下。
那人被绊了一下,差点儿破口大骂,满脸的不虞,还曲腿想要将脚下东西踢开。等瞧清楚脚下绊他的是何物后,他便马上闭紧嘴巴,所有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他赶紧重新踩着金子,佯装要整一下裤脚,默不作声蹲下去,落后队伍一些,以免被人瞧见,要分一杯羹。
便是这时。
林韫从他背后,一手圈住他脖子,一手用麻沸散的药包捂住他口鼻,把人拖进巷子里,扒了对方的衣裳换上。
她低头从巷子走出,捡回金子,快步而无声跟上,一同出了陈州门。
吱呀——
厚重的城门在他们离开以后,缓缓关上。
山林干枯枝叶空旷,浓墨似的乌云紧紧扣下,像是鲲鹏张开的巨大翅膀,遮盖了所有光明。
火把上的火苗,被越来越狂的风,扯得几乎要飞离去,似是随时就会灭掉。
雷山寺位于雷山最高处,背靠蔡河下游,两边峭壁,仅有一条上山通道。
林韫可以随时脱离队伍遁去,却没办法在这群人眼皮子底下上山去。
更何况等出城以后,沈昌那厮就让他们两两抬着麻油,似乎想要火烧雷山寺。
不等思索清楚,林韫就听到对方让他们埋伏在雷山寺四周,等她一出现,就将人擒住。
既然是埋伏四周,那定然是几人一小队,分开把住寺院各要道。
届时,她大可以寻个机会溜进里面找堂弟林衡。
只是她未曾想到,自己的身份会被揭穿得如此快,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小队分完以后,五人一队,就要各自散去。
与她同一队的四人却疑惑打量她:“沈署令不是只调了我们刑部的人前来,刑部最近也没新同僚,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林韫保持着垂头的姿势,捏紧了手上的纸包。
“你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瞧瞧。”
林韫缓缓抬首抬眸,手上的纸包也遮挡着单手拆开。
“是……”对方大声喊道。
“你”字还没出口,林韫便将手中纸包对着四人一洒,小跑一段路借力,蹬着墙身翻进雷山寺里。
纸包的药是迷药,四人昏倒,但也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有人将情况上报沈昌。
沈昌笃定道:“一定是林韫那个臭丫头,进寺里抓人!”
进入寺院的脚步声整齐有序,人如飞箭穿梭,如渔人铺开大网一样,快速将寺院围了个水泄不通,教冬眠的蛇,也无处遁形。
林韫动作也快,已进到雷山寺后院僧寮、客舍,只是两处都没见着林衡的身影。
她欲要问话,沈昌的人却已找了过来,将客舍前门堵住。
“哪里跑!林韫,束手就擒吧!”
林韫一个侧翻身落到窗边卧榻上,推窗跳出去。
窗外是通往厨房的路,厨房背后便是用竹篱围了半圈的悬崖,上边挂了块木牌,写着“切勿靠近,当心坠崖”的字样。
“你继续跑啊。”沈昌从一众刑部衙役当中穿出,盯着不住打量厨房的林韫,“乖乖将林澈给你的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林澈,字伯谨,是她爹爹的名讳。
林韫冷笑一声,抬脚便将窗台上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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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过秦楼 故地游
雪花飘飘摇摇落在掌心,融化成冻骨的水,顺着指缝淌下。
滴答滴答,落在窗外的木板上。
恍惚之间,林韫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坠落蔡河冰水之中,那个森寒的冬夜。
脊背拍在水面,直接让她疼得昏死过去。
再醒来,她盯着头顶上绣了四时风物的帐子,心想,她怎么就没死呢。
她要是就那样死了,那该多好。
便是那时,耳边传来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
“你醒了?”
林韫缓缓挪动自己被绑得死紧的脑袋,转过去,瞧那坐在榻上,隔着纱帐看窗外雪景的黛绿人影。
当时,窗外漫天大雪,雪色耀眼。
她根本看不清楚窗边男子形貌,只依稀觉得体态风流肆意,并非端方持正之辈。
她动了动自己的嘴巴,艰难将黏合的嘴唇撕开,尝到了星点儿的铁锈味,却无法发出一丁点声音。
听不见林韫回话,对方似乎并不意外:“你千万别乱动。你右手、双腿、两肋的骨头都断了,右边身体和脸的肌肤都被火烧坏了,我自作主张,替你换了一副皮。你要是乱动,还没和肉贴合的皮会歪掉。”
“你的嗓子……也被烧坏了。”
“要想身体能够正常动弹,至少得等一年。”
林韫视线下垂,这才瞧见自己浑身都裹上了白色的纱带。
由始至终,对方都没介绍过他自己是谁。
她那时也毫不在意。
她只是失神地瞧着窗外的雪色。
那雪下得可真大,将山巅干枯树枝,也染成雪白,似乎天地所有脏污、异色,都能被这场大雪掩埋。
她就那样瞧着,一直瞧到日落西山。
窗框里,苍山覆雪,晚日照城郭,赤霞染雪红,一片彤色充斥天地,像泼了血一样。
她完全失去了生的意志,直到身上全部纱带拆掉那天,她听窗外侍女小声讨论,说京城发生了三件大事。
一是武状元竟是个女子;二是新科状元三元及第,摘下桂冠,却屈从权贵,随了奸党;三是前任左仆射荒骨埋郊野,期年已过无人领。
听到最后一件事,林韫才算是有了生人的反应。
黛绿的袖袍从她眼前滑过,摘下她脸上的纱带,将铜镜移到她面前来。
铜镜里,是全然陌生的一张脸。
身后那人道:“这张脸,可比你从前那张清丽的脸,要多了几分艳色。你要不要改名易姓,随我归隐山居?”
林韫看着那西域壁画一样,明艳张扬的脸,缓缓道:“从今往后,我便名唤洛怀珠好了。”
她娘曾说过,素玉明珠,相得益彰。
自此以后,林韫便要随着那场迟来的大雪,埋藏在蔡河底下。
站在这浑浊红尘的人,只是洛怀珠。
“洛怀珠!”
气急败坏的声音,将她沉入旧事的思绪彻底打散。
一道黛绿的修长影子,撑着天青幽兰的伞面,从月门前匆匆走来。
翻飞的袍子,撩过地上积雪,染出一片深浅颜色。
洛怀珠收回自己冻僵而骨节发痛的手指,顺手将窗合上,用帕子把手上水渍擦干,扯过一旁厚重的大氅披上拉紧,掩盖住自己单薄的一层里衣,再将手缩进塞了手炉的毛绒套子里。
这一套动作,她做得无比流利。
“洛三娘子。”黛绿影子已飘到坐榻对面,用力坐下表示愤怒,字也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样,几乎要变调,“我好不容易将你救回来,劳烦你惜命,可好!”
对面人是她父亲旧友,也是她救命恩人,姓即墨名兰,号墨兰居士,已年近四十,却生得一副好骨相、好皮囊,瞧着像只比她年长几年的模样。
即墨兰此人多才多艺,琴棋书画诗酒茶,吃喝玩乐赌,天文地理……可以说,除了武艺不通和讨厌算数之外,他无所不精,甚至连不同地域的姑娘家绣花活的技法花样,都了如指掌。
在说出自己易名洛怀珠不久后,她便拜对方为师,学了许多东西。
不过,即墨兰一向对外宣称,他们之间乃舅甥关系。
等手回暖,洛怀珠伸出手来给他倒了一杯茶,直接将方才的事情跳去,不再提。
“舅舅您这般用力坐下,小心寒枣春低①坐榻生出抗议。”
即墨兰这人,有个古怪习惯。
他喜欢给山居中的每一样物件,都安个名儿,还尽是和诗词歌赋相关的名儿,搞得上上下下伺候的人,一听到他点名要哪样东西,都特别痛苦。
“胡说八道,你舅舅我这般纤长体量,纵使再用力,也不会对我们寒枣春低生出伤害。”
即墨兰抖了抖自己的袖子,理好垂向两边,惬意呷一口热茶。
他世家出身,一举一动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名士风流,率性恣意。
“舅舅您看,再有几日,我们才能启程北上?”洛怀珠生怕他茶盏搁下,又提起方才的事情,先把话头掐死。
“等春日到来,春雪消融后,再候三五日。待道上新草萌发,便可启程。”讲到正事,即墨兰容色正经不少,“此次返京,你当真做好了准备?”
重回故地,内心激荡却不能言表,不得动色。
犹如钝刀割肉,酷刑罢了。
洛怀珠握着手中杯盏,任由袅袅热气打湿自己低垂的眼睫。
雾气在睫毛上凝成水珠,潮湿得仿佛要坠下枝梢的露珠。
她盯着杯中那双漆黑无波的眼瞳,说:“五年了。散落在外的证据,也收集得差不多了,该要回京,向沈昌讨债了。”
这一笔一笔的账呐,她可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等着沈昌的血肉来沾笔,一项一项勾对。
送予世人审判。
她眸中眼波微动,随手摸走坐榻案几上瓷碟里摆着的炒豆子,丢进杯里。
咕咚——
水面涟漪一圈圈漾开。
初春如约而至,河里的冰全化了,岸上冒了青青草,草叶上的露珠,顺着长长的纤细的叶子,坠落河面。
河面上出现了几道人影,正是洛怀珠他们。
车窗敞开。
洛怀珠探出半身。
回头望,山居隐于林,半腰灰雾如飘渺衣带。
这便是她住了五年的地方。
山清,水秀,鸟啁啾。
着实是个修心养性的好地方。
可她终究不能安心住在这里度余生。
看了一阵,她缩身回到马车内。
即墨兰好享受,但凡出行,必定高马、大车、娇婢,缺一不可。
这一路上,他们前有两个骑马的护卫开路,中有敞亮大马车可躺着,再有放置行礼和安排鬼神医及两个仆从、两个侍女的两辆马车,后有四个骑马护卫断后。
排场过大又无世家标识的后果便是,从苏州到京城这一路,他们共遭了七次匪徒。
第七次遭匪,就在距离京城二十里以外的一片林子。
马车外,流匪与护卫打得哐啷作响。
即墨兰则是从马车背后的一排抽屉里,掏出一个描金兰花纹的紫砂罐,从里头拿出一包茶饼,慢慢悠悠打开,还递到洛怀珠跟前。
“要不要先嚼一块试试看。”
洛怀珠听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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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过秦楼 故地游
马蹄声哒哒远去。
洛怀珠手按在薄瓷杯上,垂眸细听外头动静,只是对方发出一声“嗯”以后,直到马蹄声消失,也没说过第二句话。
他们的马车也重新启动。
杯中香茶晃荡,溅了两滴在她手上,已是微凉。
她将凉茶泼入旁边固定在槽口上的木桶里,一抬眸,便对上了歪斜躺着的即墨兰,那略带促狭的眼神。
“阿浮啊。”
“欸,先生。”
阿浮清脆的声音响起。
她是即墨兰从冬日浮冰上捡来,从襁褓养大的姑娘,说是派给洛怀珠的侍女,其实更像是妹妹。
阿浮肌肤胜雪,长相娇俏可爱,性子单纯,活泼外向,头上梳着双环髻,鲜亮的红色绸缎绑在环髻上,末端坠了一粒饱满的珍珠,垂在肩膀上。
洛怀珠躺在床上那一年,一直都是阿浮在照顾她,每日不厌其烦和她说话,替她换药、松动筋骨云云。
“我方才,好像听到那个蒋副指挥使和一个人说话,你可有看见那人是谁?”
即墨兰和阿浮说着话,那掩藏在杯子后头的眼神,却总是溜到洛怀珠身上去。
阿浮咬着千层糕,脸颊鼓起:“还能是谁,不就是画像里那个拜入前任右仆射兼中书侍郎门下,却在获得帝心以后,翻脸不认人,将右仆射拉下马的奸臣谢景明!谢侍郎!”
她知道自家怀珠阿姊,从前和谢景明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且两家已定下婚约。
可那又怎样。
前任右仆射王昱年,可是她怀珠阿姊父亲林澈林伯谨的好友!
紫宸门事变后,新帝上位,翌年会试取会元,殿试摘桂冠,得状元,三元及第,一时风光无两。未料,刚入翰林修撰,他就巴上了当年反对新帝一系列新政的前任右仆射,鞍前马后伺候人家两年,捞了个心腹的位置。
不曾想,前任右仆射刚将他提拔到正四品下的右谏议大夫,屁股还没坐热,他便反手奉上王昱年贪污、栽赃同僚、强占良民田地等十八条罪状,将王昱年直接拉下马。
新帝念在王昱年劳苦功高的份上,让他主动辞官归乡,算是还王昱年一个体面。
然,王昱年临近晚年,仕途遇挫,终日借酒浇愁,归乡途中便郁郁而亡。
有关王昱年的十八条罪状,不少人都认为是谢景明无中生有,乱诌出来的罪名,为的就是给自己一个登上高位的功绩。
为此,谢家和云舒郡主都纷纷与他决裂。
朝堂清流更是不屑他背叛恩师林伯谨与恩师好友王昱年的行径,当面唾骂有之,派人刺杀有之。
王昱年下马后,朝堂很是动荡了一阵。
谢景明趁机推出新政,却遭到了朝堂内外一致反对,众叛亲离之后,他又陆续尝到了同僚暗下黑手、当面挤兑,百姓丢烂菜叶、臭鸡蛋唾骂的滋味。
宦海浮沉之中,他手下留情了几次,却反遭更剧烈的对抗后,开始排除异己,打压政敌。
他杀伐果决,手段冷酷无情,如雷霆惊怒。新政推行两年,民众叫苦不迭,而国税增收,兵马渐壮。高祖皇帝一直惦念的守具所、车辂院、军器所等,也陆续建成。
此后,谢景明便直接被扣上了奸臣酷吏的帽子。
他由右仆射一派,直接脱身出来,成了朝堂人人针对,唯有新帝看重的孤臣,犹如渺茫大海中,夹在几条大船之间的一叶扁舟。
饶是如此,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一职,也没能落到他头上去,而是握在了沈昌手中。
受尽唾骂的谢景明,也不过得了个正三品的门下侍郎,上头有个侍中为故友王昱年一事处处压他不说,还矮了从二品的沈昌一头。
世人都笑他如意算盘敲得响,却算错了账,白替沈昌做了嫁衣。
听到阿浮对谢景明的评价,洛怀珠眼睫颤了颤。
这些年来,她所听到的谢景明,与印象中那个克制隐忍、温良恭谦、谨慎稳重的谢景明,简直判若两人。
世事变迁,她已有五年不曾见他。
然而她依旧不信,谢景明会变成那样一个人。
“阿浮,慎言。”她不轻不重说了这么一句话,“官场浮沉,目之所见,未必就是真相。更何况我们只是从一页纸上得来的消息。”
“怀珠阿姊!”阿浮恨恨咬了一大口糕点,鼓着脸嘀咕,“他这样的奸臣,半点儿配不上你。哼哼。”
“阿浮。”即墨兰给愤愤不平的小姑娘,塞了一杯温热的香茶,“喝点茶,小心被糕点噎着。”
喝过茶以后的阿浮,怒气渐消。
即墨兰这才慢慢悠悠继续问:“那你可曾见到了他的模样?”
阿浮点头,含糊道:“见着了。他骑着一匹枣红大马,身姿倒是挺拔,面容也如同画像那般,长得端方雅正,十分好看。不过……”
“那他气色如何?瞧着可精神?”即墨兰将她后头的话打断。
阿浮歪着头想了想,肯定道:“不太好。脸色和唇瓣都很苍白,像是生病了一样,眼睛下面青紫一片。”
洛怀珠眼皮子微动,搁在桌上的手,被她缩回绒毛套子里。
她始终垂眸,看不清所思所想。
即墨兰暗暗叹了一声,岔开话来,让阿浮讲讲外头的风景。
阿浮忘性大,讲着讲着就把这事儿忘了。
马车咕噜噜走到南薰门前,蒋副指挥使前来拜别,说要继续回去训兵。
城门校尉好奇瞥来一眼,伸手向前面护卫索要“过所”①,确认身份,方可放人通行。
厚重马车门半敞开,露出里面坐姿各异的三人来。
城门校尉打开放在最上头的一张过所,窥见“即墨兰”三字,瞳孔当即一震。
这位爷入京,京中少不了要有一阵热闹日子。
他为军巡铺和街道司②的弟兄们默哀。
看完随行所有人员的“过所”,他恭敬递还,做了个“请”的姿势。
入城后,他们向西而行,过曲院街,便到南武学巷内一座宅子前。
宅子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自由”二字,没头没尾,令人摸不着头脑。不似对面人家,“版筑家风”的牌匾一挂,便知取自《孟子·告子下》的“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可知此宅人家为傅姓。
阿浮跳下马车,将脚凳拿出,扶着即墨兰与洛怀珠下车,进入宅子。
宅子并不算十分大,主人家住的院子只有两座,但胜在简朴雅致,花草池沼俱全,倒也不失趣味。
刚搬来,要安置的东西很多,宅子里忙乱得要命。
仆从、护卫洒扫了足足两日有余,才算彻底落脚此宅。
不等第三日到来,雪花片一样的请帖,便送到门上,送得跑腿的仆从阿清和阿风不耐烦,直接在门口放了个竹筐,支起一块木牌,上书“请帖置放处”。
这般行事,着实无礼。
然而最是重视礼节的清流们,却没有一个想要和他掰扯这事儿,请帖依旧被恭恭敬敬放到竹筐里,叠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
阿浮拿起请帖,清了清嗓子:“墨兰先生惠鉴,久违颜范,荏苒数年,自幕府一别……”
“停。”斜倚坐榻的即墨兰伸手打断,“别念了,肉麻。”
“肉麻吗?”阿浮将请帖阖上,丢回去,嘟囔道,“先生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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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过秦楼 故地游
枢密院。
离开垂拱殿后的张枢密使,绕到兵籍房办事处,寻到一身浅紫圆领袍,黑色环带束腰,长发高束以同色发带捆绑,以白玉冠簪住的云舒郡主。
她正坐在敞开的窗前,半点不惧料峭春寒,就着烛火埋头审阅文书。
夕照残存霞光与烛火交相辉映,照出她眼下一片浓密的阴影,也勾勒出半边并不算柔和,却美得另有一番滋味的侧脸。
听到张枢密使的脚步声,她也不紧不慢,并不抬头。
“唐副承旨。”
云舒郡主将文书审完,落定,放到左手边,才搁笔抬眸,露出一张浓眉深目的英气脸庞。
她伸手取了新的文书摊在桌上:“张枢密使有事儿?”
论官位,她是枢密院属下十二房中兵籍房的副承旨,才正七品,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论爵位,她是郡主,算从一品,自先帝那时起,便已有封地食禄,哪怕是见了正二品的官,也不必低一头。
“圣上方才召见我与谢侍郎,让我们多注意后日墨兰先生在下松园举办的雅集。”张枢密使也不兜圈子,直接说明来意。
云舒郡主重新垂眸,细看文书:“与我何干。云舒不过小小一个副承旨,主责是掌行诸路将官差发禁兵、选补卫军文书①。京畿护卫诸事,自有六大厢军与禁卫军掌管。”
张枢密使背起手:“唐副承旨的武功好些,六大厢军与禁卫军向来不合,要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只有你能够快速请援军。”
云舒郡主轻笑一声:“谢景明在,我不去。”
张枢密院头疼。
谢侍郎和云舒郡主本为表兄妹,驸马爷是谢家小叔子,两人与前任左仆射家女郎林韫交情匪浅,三人一度被誉为“京城三杰”。
自打紫宸门事变,左仆射一家涉嫌谋害先帝,当场被今上诛杀后,听说林韫那丫头曾经逃出生天,先后前往公主府、谢家求助,却无门而入,被现任右仆射沈昌于雷山寺诛杀。
据说,云舒郡主为此和大长公主吵了一架,也跑到谢家揍了谢景明一顿,在谢景明背叛恩师林伯谨,亲手帮圣上写下左仆射问罪书昭告天下,构陷恩师好友王昱年两事后,彻底与他决裂。
此后二人再相见,那眼神都能打出火花来。
“唐副承旨,这是命令!不是和你商量。”
不得已,张枢密使只能生硬丢下这么一句话。
墨兰先生举办雅集,京中才俊大都汇聚,可以说他们大乾朝的希望都在一处了,不谨慎哪里行。
听得此言,云舒郡主嗤笑一声,头也没抬:“属下领命。”
张枢密使站在原地,看了她半晌,终究叹气离去,融入昏沉暮色中。
残阳已落,余光尽收。
谢景明的马车从州桥过,入南门大街,再东折入巷,回到宅邸。
大宅门前,两个仆从正洒扫台阶,见了他赶紧将扫帚靠一边,躬身行礼。
“侍郎回来了。”
谢景明没下马车,只是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满地的烂菜臭鸡蛋:“嗯。扫完便回去歇着吧。”
“欸,是。”
此二人是新来的仆从,行事颇为拘束。
谢景明让车夫继续驱马,从二门直接入内院。
刚下车,挂在马车上的气死风灯还没取下照路,就有一柄闪烁着月色的利刃,朝他刺来。
谢景明提起官袍衣摆,微微弯腰躲开马车棚顶延展出来给车夫遮阳的木板,抬脚踩下脚凳,安然落地。
叮——
院墙里跳出一个黑衣护卫,将利刃拦住。
车夫摘下悬挂的红色桐油纸气死风灯,递给谢景明。
谢景明接过,抬脚跨进护卫打开的二门,直入内院小径,慢步走回书房。
由始至终,他和车夫都不曾看过刺客一眼,显然早已司空见惯。
院子里,四下漆黑,没有点灯。
守着书房的护卫从檐下跳落,接过他手中灯盏,恭敬立在身后。
谢景明拿出钥匙,开了书房门,拿回风灯,点燃长案旁的立地灯烛,再将风灯吹灭,放置长案上,拿过细竹灯罩,重新罩上立地灯烛。
他收起打火石,坐到柳木圈椅里,将长案上堆叠的公文拿过,开始就着昏黄烛火,继续处理公务。
灯罩下,烛芯轻微颤动,照亮一室寂静。
书房很大,却算不上宽敞。
以端坐中轴的谢景明算,其身后一排胡桃木书柜,右手一侧更是密密立着五个几乎到顶的高大胡桃木书柜,书柜之间,只能容一人正身而行,哪怕是窗台边上,也沿着墙面摆下一排藏书矮柜,柜子上放着竹纹瓷桶,装满卷轴。
左侧倒是摆了炕案和蒲草凉席,席上摆着一张会客案几,只不过铺了蒲草凉席的一边都被竹简集柜包围,柜子上也堆了书,只有靠近炕案一侧,摆了个山石盆景。
半点华贵不见不说,家境好一些百姓家都有的挂画、熏香、插花都没②,连素雅也谈不上。
只能夸一句整洁。
待到公文消下一半,谢景明才提笔另写了一些东西,开口喊来护卫:“长文、长武,帮我采买上头的物件,明日修沐,随我回谢家一趟。”
护卫长文、长武双手接过:“是。”
谢景明回房换了一身常服,吃过饭后,又继续回到书房处理公务,直到三更天才沐浴更衣睡去。
月斜西山,曙色未露。
谢景明已晨起梳洗妥当,坐在露水未干的院中用早饭。
等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他便坐上马车,往保康门出,向陈州门方向去。
谢家三代都住在陈州门内大街一带,哪怕后来家中小叔当了驸马爷,也未曾攀附过富贵,一直安于清贫,是京城出了名的耕读之家,家宅门前匾额,亦是提书“耕读传家”四字。
字体劲瘦有度,可见其清俊风骨。
这个时辰,街上行人尚且不多,稀稀落落,只有小摊和店铺传出袅袅热气,氤氲街巷。
谢景明避着耳目,敲开谢家侧门,禀明来意。
看门的老仆很是为难:“谢郎君莫要为难老汉,老爷说了,他不会见郎君,礼也不必收,咱家都有。”
“福伯,湛不在双亲跟前伺候,已是不孝,些许吃食用品而已,收下无妨。”
湛,乃谢景明之名。
景明只是字罢了。
两人推让之间,绑在一处的锦盒散落一地,滚得街巷都是。
谢景明愣了一瞬,下意识侧过头看滚落的锦盒。
福伯撇开眼,狠下心,趁他不备将门关上。
春日晨风吹拂过,卷起谢景明青色衣摆,料峭寒气从宽大袖口钻进。
他缓缓蹲下,竹纹袍子拖到青石板上,将礼盒重新捡起叠好包扎。
长文、长武伸手要帮忙,被他抬手制止。
他独自一人慢慢将东西重新扎好,搁在门边扶稳,对着斑驳木门郑重行了礼,才向西行,走出巷子。
巷子尽头,车夫静候着,等谢景明一上马车,便驱车离开。
咕噜——咕噜——
巷子另一端。
“怀珠阿姊。”阿浮撩开车帘,提着手中油纸包跳进马车,“这卤肉可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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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柳梢青 雅集兴
马车向朝阳驶去。
洛怀珠拉开马车门,撩起帘子,伸出白嫩的手:“将盒子给我吧。”
齐光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方才老人家给自己的盒子。
他腾出一只手来,将盒子放到洛怀珠手中。
盒子并不大,一只手便能全部握住,材质也并不贵重,只是普通的竹篾编织而成,不值两个铜板。
不过竹盒上贴了一张有些卷边的镂空红纸,红纸上头剪出一副修竹图,瞧着倒是有些雅趣。
阿浮凑过来:“这是什么?”
洛怀珠扭动竹盒的扣子,缓缓掀开,露出里面用油纸垫着的杏酥糖。
杏酥糖外表金黄,切得只有指甲盖大小,整整齐齐叠着,一打开便有一股子杏仁、芝麻的焦香味。
她伸手捻了一块出来,细看一阵才用食指推进嘴里,不着痕迹吮了一下指腹。
味道没变,绝对是福伯亲手所做。
阿浮吸着香气,咽了一口唾沫,然而瞧着洛怀珠那低垂的眸子,黯然的神色,她把即将开口的话,重新吞回肚子去。
她还是采购时,自己多买一份来尝尝就好。
她懂事地窝回自己那边,打开卤肉包慢慢吃。
马车很快就到了上善门外的清明坊,将马车寄托在车马行后,阿浮和齐光按照单子去找店家订明日雅集的物件,洛怀珠则是打着买东西的藉口,探听京城里的一些买卖。
他们要在京城待很长一段时间,也不能光围着一件事情打转。
事情繁杂,他们中午都不得回宅子,只在路边饭食铺子点了几个菜,将就吃完。
清明坊不常有穿得像洛怀珠这般光鲜,一看便觉得是权贵人家出身的小娘子出现,可惹了不少目光。
洛怀珠就跟没发现一样,照旧一间铺子一间铺子打听,文房四宝与书肆之类物件,哪家做得最好,她要采买一大批。
清明坊上,这些物件着实不多卖,寥寥两三间,出的货物却并不好,墨不够浓,纸又容易沁墨,只适合清苦人家将就用。
“洛娘子,我就老实说吧,笔墨纸砚一类,你要是想买好货,就到西大街昭化坊那里去,全京城最好的湖笔、徽墨、宣纸、歙砚、端砚,都在那里了。”
毕竟昭化坊内,便是太学,学子众多。
“要是还想淘点旧书画,就得去东、西榆林巷,那里常有人将家中老旧物件拿出来换钱,什么老画故书,什么奇石旧瓷,尽皆有之。①倘若你舍得花大价钱,可到春明坊,那儿多藏书家。”
洛怀珠道了一声谢,继续研究柜台上的笔墨。
京城哪个角落有什么买卖,她很清楚,只是没想到,五年过去,竟也大差不差。
饶是如此,她也总得确认过才行。
掌柜瞧她那谨慎的样子,倒是有几分佩服。
世间听人所言多次,还能坚持自己亲自判断真假的人,实在不多。
暮色将尽时分,三人才到车马行汇合,洛怀珠指挥着几个货郎,将一些东西往一辆陌生的马车里放。
阿浮递过一个描了鎏金竹纹的木匣子给她,眸子里满是不解:“娘子还买了东西,带回去给先生?”
洛怀珠摇头:“这不是买给舅舅的东西,这些都是送去福田院的旧衣物、被褥、粮食。”
她将阿浮给她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指节宽的方块杏酥糖。
隐居山居那几年,阿浮每次下山问她想吃什么,她都只说“带盒杏酥糖便好”。久而久之,她匣子里的杏酥糖吃完,阿浮就会主动给她填满。
“啊?送这些去福田院作甚?”
“高祖皇帝立国之初,创建东西福田院,让老弱病残有处可依。然而福田院人数渐多,拨下的银两却不见增长,既然碰上有旧衣贱卖,顺道送些又何妨。”
“那下松园的事情……”
“舅舅方才派既明前来,说下松园一切准备妥当,就等采买的干果鲜果、酒水、笔墨之类的东西,明日一早摆上桌便好。”
“那明日引路、洒扫、伺候等活计……”
“龙虎卫左厢军的杨指挥使,已自行找了一批信得过的家丁、侍女,不劳我们费心。”
“那真是太好了!”阿浮喜形于色。
洛怀珠看着天边暮色给无忧无虑的少女镀出柔和金边,眼神也跟着温润了几分。
很快,货郎就将货物装好,他们上了马车,从陈州门大街北上,走到北斜街和牛行街交汇处,转西而行,入巷子再转北走一阵子,便到了福田院。
马车停在福田院门前,暮色已尽,街上灯笼高挂起。
阿浮撩开帘子,先下车,再将洛怀珠扶下来:“娘子你看,前面也有一辆送货的马车。”
洛怀珠看着货郎进进出出搬东西,走去问旁边一脸喜气的白发老翁。
“老人家,请问福田院现在的管事,是哪一位德劭厚泽的老先生?”
她朝老者行了个万福礼。
“不敢当,福田院如今的管事,正是老朽。”白发老翁还了个礼,“敢问何事?”
阿浮代为答话:“我家娘子给福田院诸位添了些春衫薄被和米面粮油,祝贺大家春日昭昭,喜气来报。”
“多谢多谢。”白发老翁脸上喜气更重,“敢问这位娘子是哪家闺秀?”
洛怀珠摇头:“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等不才,算不得达者,但也愿尽一份绵薄之力。”
她又行了个万福礼,就要回到车上去,让阿浮看着货郎将东西搬进去。
白发老翁想要挽留人,正好前面马车搬完货物,找老翁签字勾账,他便也只能先忙活这边事情。
对完单子上的货物,签完字,将笔墨交还,老翁一脸感激,拱手道:“请替我谢过谢三郎君,每年都送几次东西过来,实在是……大恩呐!”
谢三郎,名迩,字行远。
他亦是谢景明兄长。
“老丈莫激动。”带头的货郎将老翁扶住,“谢三郎君说了,他当年答应过上任管事,若有能力,必定帮福田院一把,他只是履行承诺罢了。”
“娘子?”齐光喊了一只脚踏上脚凳却不继续动的洛怀珠一声,试探着递出自己的手。
莫非是走上一整日,脚下乏力了?
洛怀珠回神,自己扶着车壁上车,弯腰往厢里走。
她将盖住纱帘的绿竹细帘卷起,从半透淡青色纱帘往外看,见前面马车往北走,出了巷子口。
少了前面马车的堵塞,外面街市斑斓的光流泻进来,铺了一地锦彩。
他们送完货物,在外头随便找了家酒楼,用过饭后才回宅子。
偶遇故人,思绪纷杂。
洛怀珠以为自己就要一夜无眠,不料身体委实不争气,连梦都不给她织一个,夹在似梦似真的混沌之中,昏沉到天明。
醒来时,头痛得不行。
她靠在床头缓了好一阵都没用。
洛怀珠只得起床,随手推开镂刻花鸟的窗,让冷风吹进来,醒一下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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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柳梢青 雅集兴
下松园雅集的事情,沈妄川也听说过。
墨兰先生的大名,对方那了不得的带徒功绩,他亦知晓。
然而这并不能消弭他五更天,就被一群世家浪荡子吵醒的愤怒。
“你们最好有足够的理由。”沈妄川沉着一张线条冷硬的脸,仅穿单衣撑手坐在床榻边上,黝黑的眼睛像是翻覆着压城的乌云,“否则……”
他身子骨似乎并不好,单衣垂下来时,可见锁骨深陷,苍白的脸庞没有任何血色,桌上烛火飘摇,落在那双眸子里,光影都被吸了去,只剩下一片黑沉。
显得那双眸子似深渊一般,仿佛多看几眼就会掉下去一样,令人不敢对望。
侍中家的小郎君傅玉书,都被他那阴郁的眼神吓着了。
“沈……沈大郎,你可知那雅集,是谁负责?”
“谁?”
“谢景明啊!那可是圣上亲口点名,要他前去担着的。”傅玉书咽下一口唾沫,“他不是你死对头么,要是雅集出了乱子,他肯定落不着好。你说我们去给他添点堵,怎么样?”
倘若对方不是沈昌唯一的子嗣,又与谢景明有龃龉,他还真不想惹这个疯子。
沈妄川沉郁的眼神微动:“走。”
他将一群浪荡子赶出房门外,换了一身丁香色圆领宽袖袍衫,头戴黑纱罗幞头,黑色革带勒出窄瘦的腰,外头还罩了一件同色大裘。
这副装扮,将他本来就病怏怏的神色,映衬得越发苍白。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院门时,正逢沈昌出门点卯。
沈昌年四十余,近五十,却生得一副好相貌,瞧着依旧风雅,脸上的皱纹并未给他增添多少年迈的老态,反倒添了几分儒生沉稳的气息。
世家子弟即便浪荡,该有的礼仪也是不缺,一群少年人赶忙行揖礼,恭敬喊着。
“某见过右仆射。”
“不必多礼。”沈昌对外一直都是笑眯眯的和善模样,他转向沈妄川,眼里多了几分慈爱,“阿川,一大早上哪里去?可用过早饭了?”
沈妄川神色冷硬:“不曾,我们上外头吃去,吃完便去下松园。”
“你们也要去墨兰先生的雅集?”沈昌眼里有几分欣慰,“去瞧瞧也好……”
他还要再叮嘱几句,沈妄川却已显出了几分不耐烦,匆匆行了个礼,道一声,“父亲还需上朝,途便不打扰了,先行退下。”说完,自顾出门去。
途,乃沈妄川之名。
妄川二字,却并非沈昌所取,而是他自己取的字。
傅玉书等人摆出笑脸来,也行礼退下,追上沈妄川。
看着沈妄川那单薄如纸片,一阵风吹来都能刮走的身影,他们对视一眼,心里门儿清这爷俩的事情,却不敢支吾半句。
说起沈昌,那也是一段评书般精彩的故事。
他本是一介布衣,因长相不俗,被当年右仆射王昱年之女瞧上,完全不顾对方已成过一次亲且和离了,非要下嫁。王昱年拗不过自己的女儿,将沈昌提拔到太乐署署令之位,才将女儿嫁了过去。
夫妻成亲多年无所出,沈昌依旧爱护王娘子,一时被传为佳话。
富贵在这以后,还在继续眷顾他。
当今圣上,当年的四皇子,看上了与沈昌长得极其相似的孪生妹妹沈淑,也就是如今最得宠的淑贵妃。紫宸门事变中,四皇子将清剿林家逆贼的事情交予他,并在几年后,将他一级级提拔到现今右仆射的位置。
沈昌可没因为老丈人落马的事情,对自己的仕途有半点儿不好影响。
不过朝堂内外人人称赞的是,尽管老丈人已去,他依旧厚待、爱重自家夫人,夫人生不出孩子,他也没有纳妾,而是将前妻为他生的孩子接到身边来,继承家业。
个中真假,初时私议纷纷,后来不知怎的流言全消,讳莫如深。
横竖家中长辈都不许他们私下胡说。
他们跑去白矾楼用过早饭,便由家中车夫送到下松园。
下松园未及天亮便围满了书生士子,好些人身上都沾了霜露,冻得脸色发青,不停在原地搓手跺脚。
傅玉书正想着让家丁挤出一条路来,却被龙虎卫的人引到另一条路,往里走。
下松园内,倒是清幽无人。
他们也并非存心来请教学问,绕了一圈没见谢景明,也不见其他世家子到来,便在松山附近朱栏湖边的松湖亭里歇脚。
没多久,百无聊赖摘松针丢着玩,四处张望的傅玉书,便瞧见一道亮色在松间小路上出现。
他只感觉自己被薄雾与满满青绿占据的双眼,蓦然出现了一点亮色。
“有美人!”他眼睛眨也不眨,想要看清楚那道倩影的长相,手往后招,“快来快来,谁能帮我引得美人回顾,今日出游的所有用度,我全包了。”
在场的郎君,除了沈妄川外,就属他身份最尊。
他的话一出口,无论是同样想瞧瞧美人容貌的浪荡子,还是为了攀附高门的心思人,都开始挠破脑袋,唱起酸诗来。
只可惜。
松间小道上的小娘子,似乎对诗词不感兴趣。
眼看着人就要转过假山,往松山去,傅玉书顾不上害怕,撺掇起沈妄川来:“妄川兄,沈大郎,好兄弟,你主意最多了,快帮我想想办法。只要美人愿意回顾,我就答应你一件事情。”
沈妄川对美人其实并不感兴趣,只不过傅玉书若是能帮他一事……
他懒懒倚在美人靠上,挑眉确认:“当真?”
“当真!比珍珠还要真!”傅玉书紧盯着那绯红的身影,以及身影漆黑发髻后,那大朵的蔷薇花,“快快快,美人要走了。”
他们隔着一条湖中分流出来的河,绕过去可赶不及。
沈妄川得了保证,信手摘下旁边花盆里的美人红①,从那绯红身影背后往前丢去,随口念了一句:“既见倾城色,怎能不断肠。”
他看着与那绯红长裙相当的牡丹,从美人头顶落下,掉入对方怀里。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还瞧见牡丹未至时,美人的脚步稍有停顿。
彼时天光已有明色,穿过疏疏细细松针落下,投射出一片横斜错落的模糊浅淡影子,林间有薄雾生,朱栏旁边的石灯,火光晕染。
美人将牡丹托在掌心中,缓缓回首,徐徐抬眸,露出修长洁白脖颈,姿容姝丽,眉间花钿娇艳欲滴,似红墨误点滑落。
薄雾昏光缠绕在她周身,恍惚之间,仿佛蔷薇仙子含露自花间钻出,偷偷窥看人间。
沈妄川愣了一下,有一种熟悉的悸动,突然涌上心头。
他蹙了一下眉。
傅玉书为首的一干浪荡子,被美色迷了眼,失了言语。
阿浮瞧他们那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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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柳梢青 雅集兴
春风吹过垂下的青绿纱挂帘。
纱布轻轻拂过洛怀珠脚边,她走到架子前,撩起温水濯手,再用旁边挂着的棉布帕子擦干。
即墨兰斜倚美人靠,看着山下松林出现的两道紫色身影,唇角微微翘起。
“看来圣上对兰十分看重,竟派出两位紫衣官人前来。”他手肘撑在美人靠的横木上,手中握着一杯温好的桃花酿,在高挺的鼻子底下打转,似真非真地说道,“兰何德何能。”
洛怀珠从侍女捧着的瓷瓶里,挖了一勺香膏,皱着眉头在手上涂抹开。
换皮以后,肌肤格外脆弱,寒冷干燥的天里要是不涂抹润肤的膏脂,就会裂开几道口子,流血不止,十分麻烦。
即墨兰将杯中酒饮尽,走到边上,看着底下黑压压人头也掩盖不住的亮丽华服。
“三娘,走吧。”
他看了一眼准备妥当的洛怀珠,抬步往山下走去。
仆从两人,侍女两人,护卫四人跟在他们身后,一同往山下走。
松山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山,只是一个高坡,还修了青石台阶,下去废不了多长时间。
“沈大郎……”东张西望的傅玉书,小声喊道,“美人来了。”
沈妄川缓缓睁开眼,正瞧见洛怀珠从假山转角而来,面向他们站立在前。
“墨兰先生!”
不少郎君脸色通红,正坐的身影,挺得更板直,力争让即墨兰注意到自己。
傅玉书朝洛怀珠悄悄挥了挥手,没得到回应。
即墨兰倒是瞧见了,眼神极快瞥过,说了几句客气话后,便道:“今日雅集,本非我所愿,只不过外甥女初来贵地,想要凑个热闹。你们年轻人玩,我未时会在这里讲两篇孔孟之书,有兴致的后生尽管来。”
他拍了拍洛怀珠的手,示意她自便。
侍女与两名护卫随他退去松山后的雅舍,仆从与另外两名护卫留下保护洛怀珠。
洛怀珠朝一群人行了个万福礼:“小女子姓洛,行三,初来宝地,借舅父的光,能见到诸位郎君、娘子。雅集本意,只是想要请诸位玩得痛快,顺道让舅父出门透口气,莫要整天窝在宅子里看书,好歹沾沾春日喜气……”
傅玉书侧身靠近沈妄川:“原来她是洛三娘子,说话倒是有趣,没有那么死板。”
他托腮看着洛怀珠,一个劲儿傻笑,根本不知道人家都在讲些什么,全看那张脸去了。
“……愿诸位郎君、娘子,玩得开怀,拔得头筹。”
傅玉书懵了:“什么头筹?”
怎么大家伙忽然之间,兴趣就高涨起来了?
书童扶起沈妄川,随着那绯红的身影,转道小松林。
傅玉书赶紧问旁边的狐朋狗友,洛怀珠到底设了什么筹。
“洛娘子说,小松林和山间松照两个地方,都设了些趣玩可以赢竹筹,有投壶、叶子牌、对对子、以题写诗、射箭等,也有红色锦鲤锦囊装了提示找竹筹的纸条和竹筹本身,拿着竹筹,可以去松湖水榭换墨兰先生最新批注的《易经》复刻本、亲笔题的字画等物。”
本以为自己定要空手而归的傅玉书,来了兴致:“除了对对子和写诗,其他不都是我的拿手好活嘛!”
他挽了挽袖子,决定要换一副墨兰先生的字画,让自家阿父高兴一番。
假山背后。
张枢密使看着那遥遥远去的绯红背影,感叹:“墨兰先生的外甥女也不可小觑,颇有其舅父洒脱不羁的名士风范。”
谢景明对此并无表示,甚至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提醒:“莫让墨兰先生久等了。张枢密使,请。”
张枢密使看着他那八风不动,冷硬如顽石的表情,双手往身后一别,朝雅舍走去。
雅舍之中,听得脚步声的即墨兰,刚挽着袖子,将香茶沏好。
他抬眸往外看。
只见两条人影背光立着。一影富态,腰身微躬;一影窄长,显得单薄了些,却如修竹挺拔。
他含笑起身行礼:“兰见过二位上官。”
“墨兰先生切勿多礼。”身影富态的张枢密使伸手扶住即墨兰,不敢让他弯下腰去。
世人只知墨兰先生大名,却不知其实他本是贵族门阀清河崔氏之后,只因与家中有左,才出离崔氏,自立门户。
门阀倒台,也不过高祖立国以后几十年的事情,却直到今日也未曾清理干净,谁也保不准根系厚重的百年老族,会不会死灰复燃。
至于自立门户,那便可能随时归去。
更遑论这自立的门户,如今深得人心,张枢密使横竖是绝不轻易得罪。
即墨兰顺势直腰,请两位入座。
“一别荏苒,不曾想张公已是枢密使。”
“欸,佩泽切莫笑话我。”张枢密使赶紧打住,“承蒙皇恩浩荡,愧不敢当。”
佩泽乃即墨兰的字,对方既然以张公称呼他,他也不好太客套。
“张公宽仁,自当担此大任。”即墨兰先给他递上香茶。
张枢密使接过道谢,只报以一笑。
他自己心里也门儿清,圣上让他就任高位,不过是看中他胆小听话又年长,恰恰还有些许声望,好控制罢了。
他转开话头,为对方介绍起旁边人来:“这位是谢景明,谢侍郎,耕读传家的谢老幼子。”
“见过谢侍郎。谢侍郎三元及第的风采,兰亦有耳闻。”即墨兰给对方递上香茶,不着痕迹细细打量。
他倒要瞧瞧,当初林伯谨三封书信连唤他回来,说天资与勤奋皆为上品,又被他那外甥女多年惦念,想见不能见的人,到底是怎样一个青年郎君。
谢景明接过香茶,淡然还礼:“墨兰先生谬赞,在下只是运气比旁人好些罢了。”
他轮廓虽温润精致,举止亦有礼有度,眉目间却并无几分人情冷暖味。
若说林伯谨和林韫眼里的谢景明,是起于春水的温和暖风;那么如今的谢景明,便是那风雨摧折浸透的圆石,又冰又硬,还沾惹了几分霜雪的冷峻。
即墨兰垂眸一笑,转而说起了别的话。
张枢密使热络应着,谢景明却只是没什么表情听着,“嗯”都不“嗯”一声,权当自己是个摆件。
即墨兰垂眸呷了一口热茶,将洛怀珠忘了带上的鎏金竹纹木匣子捞过来,放在谢景明眼皮子底下打开。
杏仁与芝麻的焦香味,混着麦芽糖清甜的味道,扑面而来。
“来,张公尝尝这杏酥糖,香脆可口,微甜不腻,兰这外甥女,总爱在身上带着,一天不吃一两口就难受。”
他看向望着鎏金竹纹的谢景明,笑道:“谢侍郎也尝尝看?”
张枢密使怕即墨兰白问,正准备打圆场。不料八风不动的谢侍郎,竟就伸手捻了一块,塞进嘴巴里细细嚼着。
他把到嘴的话吞回去。
谢景明吃完杏酥糖,喝了半杯香茶,又恢复了摆件一般的状态。
即墨兰手指在膝头敲了敲,重新将木匣子装起来。
准备伸手拿一块的张枢密使:“?”
“含秀。”即墨兰朝伸手侍女招手,将匣子递过去,“既然张公和谢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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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柳梢青 雅集兴
松湖边上垂木萋萋,春风拂过,轻丝流乱,点开一池碧波。
灿灿日光自头顶挥洒,从绿影里坠落,投下一片斑驳绚烂的光点。
树下端坐的女子,食指极快跳开,像是怕人发现她轻吮指腹的小动作,被人念叨不庄重。
她嘴唇轻动,眉目笑意展开,好似一小块杏酥糖,就能带来愉快。
洛怀珠将木匣子重新盖上,递到一旁候着的含秀手上。
手尚未收回,就被另一只泛着健康麦色,手指细长有力,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白嫩的手抓住。
她心里猛地一跳,已对来人身份有了猜测。
“你叫什么名字。”
一道带着些许颤抖,强定稳住,反倒显出几分冷硬别扭的声音响起。
洛怀珠缓缓抬眸,对上一双薄红眼底。
眼前女子浓眉,深目,一身玄青圆领窄袖长袍,青丝高束垂散,以玉冠簪定,并不似寻常郎君、娘子打扮。
她听见自己轻笑一声,反问:“敢问娘子,又是哪位?我们可曾见过?”
云舒郡主捏紧了掌中手腕,伸手就往洛怀珠脸上摸去,沿着脸侧、耳后细细摸索,似乎在找什么。
含秀惊呼:“这位娘子请住手。”
云舒郡主置之不理,将洛怀珠的妆容都摸花了,脸上白嫩肌肤露出来,轻红一片。
便在此时,一只瘦削的手掌,将她手腕牢牢抓住。
她挣扎了两下,没能抽动,转脸看去。
沈妄川神色愠怒,强自压着:“云舒郡主,牡丹是沈某丢给这位娘子的,与她无关。倘若郡主要怪罪,直接来找沈某便是,何必惊扰洛娘子。”
洛?
云舒郡主定睛看了那脆弱的人儿一眼,慢慢镇定下来。
她不是阿玉,阿玉并非白瓷豆腐。
沈妄川见她不再妄动,这才松了手,背在身后。
含秀赶紧拿出茜色轻纱珍珠面罩,让洛怀珠将花掉的脸蛋遮住。
洛怀珠戴好面罩,盈盈起身,对云舒郡主屈膝行礼:“民女洛三娘见过郡主,请恕三娘失陪一阵。”
含秀跟着行礼,扶好洛怀珠,往雅舍方向去。
假山后。
沈昌挡在谢景明面前,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公事,拖延时间。
谢景明瞥见那绯红衣摆,从沈昌抬起的手臂间飘然而过,消失眼前。
方才,他刚迈出一脚,准备出去,云舒已经抓住了洛怀珠的手,沈妄川正从远处疾步靠近,而沈昌从背后而来,将他喊住,说新政在农事的推行上,有一件要紧事,须得他来定夺。
他并不知沈昌刻意将他喊住,目的为何,可为了不引起沈昌的怀疑,他耐住性子,听他胡扯了一阵。
听到后头,他在纷乱的思绪中明白过来。
“右仆射。”他抬起眸子,定定看着沈昌,“洛娘子已离开,你也不必再拖着我了。”
被对方点破心思,沈昌讪笑一声:“谢侍郎开玩笑了,新政之事,件件要紧。你若不发话,沈某也不敢私自决断。”
谢景明脸上并无半分讥笑,也无半分打圆场的微笑。
他脸上没甚表情,犹如铁木根雕一般,拱手行礼,倒退两步:“右仆射若是没有其他要紧事,下官便先告退了。”
谢景明直起身,绕过这片层叠的假山,从沈妄川背后现身。
紫色的朝服消失在假山转角处时,沈昌脸上和煦的笑容彻底收起,露出浓重的不虞。
年青人过分刚直了些,对谁都半点情面不留,迟早要将退路全数堵死。
他欲拂袖而去,又恐油盐不进的谢景明对沈妄川做些什么,最终也只得重新拾起温厚宽和的笑容,走出假山去。
“郡主,沈郎君。”
一道润朗清和的声音,在沈妄川背后响起。
云舒郡主和沈妄川回头看,见来人是谢景明,云舒郡主当即撇过脸去,神色肉眼可见的不快。
沈昌快走几步,想要拉开谢景明。
“谢侍郎。”
谢景明神色无所动,徐徐踏步靠近二人。
沈妄川亦不承情,嗤笑一声,斜靠柳树枝干,垂眸看人,一副不屑与他多说话的模样。
他开口说话的嗓音,也极其阴冷:“不知谢侍郎,有何贵干。”
谢景明暂且没理会他,而是对着云舒郡主恭敬行了一礼,站直身。
“我有几句话,想要私下对郡主说。”
云舒郡主侧转头,看春日下闪着粼粼波光的松湖,眼中眸色明暗不定。
“我与谢侍郎早已无话可说。”
谢景明又行一礼,一副庄重的模样:“那便恕下官失礼了。郡主贵为皇亲,众目睽睽之下,发难洛娘子。此举不妥。”
“谢景明。”云舒郡主眸色沉下,定定看向他,“你如今这般冷硬无情,就不怕有一日到了绝处,无人伸出一把手助你?”
谢景明嗓音清朗平稳,没有一丝丝奉迎与惧意。
“今日,京中学子皆在,内外俱是耳目,墨兰先生是天下学子所求之师。郡主所行,理当谨慎。下官只是说了自己该说的话。再者,郡主既说了是绝处,又怎能一定逢生。若真到了那一日,下官亦无怨所行所言。”
云舒郡主讥笑:“谢侍郎还真是高风亮节,我辈楷模。”
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郡主。”沈昌追了几步,没能追上。
谢景明又转向沈妄川,一脸正色。
沈妄川抱臂谑言:“谢侍郎想和沈某说什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世人大胆追逐心中所爱,本无过错。”谢景明没理会他话里的嘲弄,“只是沈郎君若无真意,又何必扰乱芳心,徒增他人烦忧。”
“谢侍郎倒是管得宽。”
“在下并无插管沈郎君私事之意,只是圣上遣派,职责所在。若是有人因而受伤,便是谢某失职,着实担待不起。”
他朝沈妄川颔首,又对大步走回来的沈昌行了个揖礼,便转身离开。
远山碧湖,画屏翠色苍穹阔。春日暖风拂过,湖岸柳帘轻晃,白皮松于小径一侧栽植,苍松奇峰错落。
谢景明清瘦背影,渐隐其中。
沈妄川盯着那峭直身姿,垂眸,意味不明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任凭沈昌如何喊叫,他都不曾回头。
傅玉书见他走来,拿着箭矢投壶的手收回,凑到他旁边:“发生什么事情了?云舒郡主果真醋了,为你给洛娘子赠花的事儿,去找麻烦?”
传闻云舒郡主情难自禁,爱上旧日好友仇人之子的传闻,竟然是真的么?
沈妄川握拳咳了几声,闭眸让书童给他披上大氅,语气闲凉。
“这么好奇,怎么不去问云舒郡主?”
傅玉书缩了一下脑袋,捏紧箭矢,随手投过去,拿了个满贯,得到三片竹筹。
他接过竹筹,追上抬脚往诗案走去的沈妄川。
“我有几颗脑袋啊,哪敢问云舒郡主那暴脾气。”
沈妄川坐到带着手炉余温的蒲团上,拿起上好的湖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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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如梦令 旧尘因
洛怀珠重新梳好妆,便要移步出去。
即墨兰朝她招了招手:“先不忙外头的事,你过来瞧瞧这首诗。”
他将沈妄川那首诗,单独拿出来,放到竹榻的案几上。
“你可曾与他有旧?”
洛怀珠坐下,将纸张微转正。
诗上没有提名,然而后两句并非书上名句,她又刚听完不久,不需要推敲,便知道写诗的是谁人。
“不曾。”她也觉得奇怪,“据信报所述,沈妄川虽恣意放纵,一派纨绔子弟所为,风流倒是风流,却并不爱重美色,甚至厌恶女子靠近。二十有余都不曾成亲,也不收通房。”
唯一一桩有关男女情爱的流言蜚语,便是云舒郡主月夜诉衷情,惨遭他冷落。
这样一个人,竟对她投赠牡丹,已是怪事。
云舒郡主失态对她,本该会引起一些人警惕,经沈妄川这么一搅和,流传出去的定然只会是风月事。
对方到底是误会了云舒郡主的失态,还是刻意帮忙呢?
即墨兰食指轻点案几:“那便奇了怪了。莫非,他还真是梁山伯看到祝英台——一见钟情?”
“他若是对我另眼相待,那倒是好事。”洛怀珠轻笑一声,“最好是能够开口求娶,将我迎进门。”
若然如此,那她几年前埋下的一步棋,也不算废棋了。
“噗——”即墨兰一口茶喷出去,连咳了好几声。
阿浮赶紧给他拍背,生怕他呛到。
即墨兰摆了摆手,放下茶盏,看向洛怀珠:“你方才说……”
洛怀珠重复一遍:“沈妄川最好主动求娶,迎我进门。”
“荒唐。”即墨兰想也不想就否认,“婚姻大事,若非两情相悦,如何能得美满?再者,沈妄川乃沈昌之子,你……你……”
洛怀珠将他颤抖的手压下:“布局四年,网罗情报,开商走船,这一步步走来,多少艰辛苦楚。我们所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让沈昌干的那些事情大白天下。”
即墨兰用另一只手,压住她手背,拍了拍:“听舅舅一句,原来的计划已经很好了,无需为了复仇,将你的婚事搭下去。”
孤注一掷,复仇之后,她又该何去何从?
“舅舅一向对迂腐儒生嗤之以鼻,并非墨守成规之辈。”洛怀珠将自己的手抽回,撑着脸看他,“怎么到我身上,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即墨兰:“……这怎能混为一谈。你若要正经找夫婿,随你挑五六个人试试看,不合心意就换,我看谁敢干涉。可沈妄川,他是沈昌之子。”
嫁给仇人之子,心中当真毫无痛楚?
他不信。
“舅舅。”洛怀珠望向窗外绿净湖面,眼里闪着湖面细碎的光,“沈昌所害之人,并非我一家。这些年我们从其故地,顺着他升迁的路线查起,已有苦主七十三家。”
春风从窗台入内,吹过手背。
微凉。
即墨兰的手指动了动,嘴唇张开,却无法再苦劝。
“我们身上背负的早已不是一人之恨。倘若为了一己之私,便将大好机会抛却,我们怎么对得起那些在背后一年又一年静默等待,全心听信安排的人家?”
她将碟上糕点碾碎,抛入湖中。
咕咚——咕咚——
水面起伏,一道道鱼影现出身影来。
即墨兰瞧着那或浮出水面争食,或潜水深去追逐沉落糕点碎屑的鱼群。
许久。
他明白她心已定,不可转移。
“沈昌其人,疑心深重,睚眦必报,入沈府太冒险了。”
洛怀珠放下糕点碟子,伸长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心,我会小心行事。富贵尚且需要险中求,况权贵之倾覆。若我能进沈家的门,便可以策内,在沈府找证据,与你们里应外合。”
即墨兰往后靠去,陷在松软的枕上,如同掉落云絮里,往下看去,尽是云遮雾掩,不知深处。
他闭了闭眼,撑着发疼的额角。
“那从前计划如何处置?你身在龙潭虎穴,倘若身份暴露,又该如何处置?”
她收回手,拿起搁在案几一旁的锦帕,慢慢擦拭自己沾惹了糕点碎屑的手掌,笑了。
“从前的计划不必改变,沈妄川这边只是多了一线希望而已。我们大可两头并进,加快步伐推翻沈昌。若有意外,诸如我的身份泄露,你们便赶紧抽身,我还能提前在沈家埋下线索,拉沈昌一起下地狱。”
搅碎的一池金光,摇晃着落在她粲然的笑颜上。
即墨兰看得眼睛疼。
未时晃眼便到。
洛怀珠拿着笔墨纸砚,随即墨兰坐到松山下,记下他讲学一切言论。
等到讲学结束,再交给即墨兰润笔几日,便令人誊下来,送去给书铺掌柜印成册子。
半月后,书生们拿着印戳票子前去,免费领得书籍,一转眼就开始夸墨兰先生和洛娘子大义。
书铺掌柜按照既明带来的信件,一个不敢漏地对每一个书生学子重复,此次诸位能够领得免费书籍,还得感谢圣上隆恩,他们书铺乃是为了头顶“墨德馨香”四字,才包揽此活计,又蒙“惠民书坊”慷慨,用最好的纸张与墨,还降了两分利,才有的这本书。
听完,一群书生都十分懂事,朝着皇城的方向拜了拜,高呼“圣上万年”、“圣上则被苍生”、“圣上隆恩”云云。
高呼的声音,甚至传到了皇城内。
唐匡民遣人一打听这事,龙心大悦,当即给书铺和惠民书坊再添一亲笔牌匾,着亲信送上。
一时之间,无数书肆、书坊递来帖子,谋求合作。领到书的学子,也发现这惠民书坊纸张与墨质量特别好,价格也不算高昂,亦都竞相购买,掀起热潮。
阿浮看不懂个中玄机,只知道自家怀珠阿姊如同以往那般,好似将诸多好处都推给了别人,可是到头来自己没掏出去什么,却收了一堆东西回来。
不过这都是后事。
现在的阿浮,只觉得挑灯润笔的先生和怀珠阿姊,都太辛劳了些。
白日刚忙活完,入夜还得继续忙活,他们除了帮忙添点茶水消夜以外,什么忙也帮不上。
烛火一点点变暗。
阿浮拿了簪子,挑亮灯芯。
灯影微颤,摇落烛花。
谢景明被手上溅落的烛泪烫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他将烛台放到桌上,望着等身卷轴里,单手勒住缰绳,笑得肆意张扬的少女。
“阿玉……”
他微仰着头,伸出手去,想要替少女拂去被风吹得散乱的发丝。
手还未落下去,便又收回,垂在身侧。
差点儿忘记,眼前只是画卷。
他就那样,立在原地,满目克制的眷念,不语静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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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如梦令 旧尘因
那年仲春,日晡。
林韫不过三四岁光景,还是个肉乎乎、矮墩墩的小团子,几位兄长带她到外城灵喜园看夜戏。
当夜月色流泻,倾入汴河,粼粼如玉带,莹莹雾气吞吐月色,喷出一片清皎。
比萤囊之色尚美,且无伤生灵性命。
小林韫看得整个人着迷了,停下脚步,爬上石栏的地袱石,伸手要去捞月光。
她那时胆子还不算大,只敢一手抱着瓶子状的瘿项,从缝隙间伸出另一只手,虚虚抓着手指看光流转的模样玩。
倘若再过两年,她能翻到石栏上坐着闹。
白嫩的小团子玩了一阵,脸蛋都变得红扑扑的,像是圆面团子上,不小心点了寿桃包的粉晕。
她收回手,虚虚扶着石栏板,跳下地袱石。
“阿兄,我们走吧。”
她拍了拍自己青绿长裙上沾惹的灰尘,朝后面伸手。
许久无人拉她,她疑惑回头,发现四下哪里还有自家兄长的影子。
她愣了一下,出门时阿兄叮嘱她说“外城多拐子,一定要跟紧阿兄,不然我们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的事情,在她脑海里重现。
小林韫圆润的杏眸,瞬间漫上水光。
“阿兄……”
她瘪着嘴巴,眼泪在眼眶中晃荡,缓缓坠落。
四周全是来去如织,腿都比她要高的人,肩上披风裹住,便如大山一般吓人,像极了故事里抓小孩的姑获鸟。
她哒哒小跑着往前冲,呜哇喊着“阿兄”。
跑过下土桥时,红色软靴踢到了什么东西,将她绊了一跤,咕噜噜滚到旁边草地上。
手上和膝盖上火辣辣的痛,让她委屈得不行,放声大哭起来。
“唉哟。”跟前忽地出现一道褐色的影子,将她扶起来,抱到树根下坐好。
泪光模糊中,她根本看不清楚抱她的是谁,只知道衣裳颜色不是阿兄他们的衣裳颜色,以为拐子要将自己卖走。
一想到以后再也瞧不见阿兄和阿娘,她悲从心中来,哭得更大声了。
这回,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
“小娘子别哭,老伯不是坏人。”褐色影子有些手足无措地挠头,左右看了看,跑到一个扛着扎子卖冰糖葫芦的小伙面前,买了一根冰糖葫芦回来。
“别哭了,你看这是什么?”
眼前有长长的红色影子晃来晃去。
小林韫从怀里掏出自己绣了竹叶的小手帕,擦干净眼泪,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是一个三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头发已有几丝白,脸上晒得黢黑,皱纹满布。
他一手握着一个破烂得看不出颜色的荷包,一手握着一根闪着晶莹光泽的糖葫芦。
“吃吧。”
小林韫咽了一口唾沫,摇头:“阿娘说,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老伯送你,吃吧。”
褐衣男人将糖葫芦往前递了递。
麦芽糖甜滋滋的味道,一直跑到鼻子底下。
她回忆起刚才那人跑去买东西的身影,觉得这糖葫芦应该不会像阿兄说的那样,洒了能将人迷晕的药粉。
小林韫又咽下一口唾沫,用帕子将手上的灰擦干净,双手接过,软着嗓音道谢:“多谢老伯。”
褐衣男人憨厚一笑。
她捧着糖葫芦,张开嘴巴咬了一下,没能咬下,却也含了一嘴的甜。
“慢慢吃。”
褐衣男人叮嘱道,他似乎也吞了一口唾沫。
小林韫点头,用帕子干净的一角包着最顶上被自己舔过的糖葫芦,用力拔下来。
拔了好几次都没能成,还是褐衣男人帮她弄松动,才顺利摘下一颗来。
剩下那五颗,她递了过去:“老伯吃。”
眼前的小女娃,长得跟糯米团子似的,白白嫩嫩,一双杏眸里面,倒映着满街亮堂灯火,比星子还要璀璨。
那握着糖葫芦的手,甚至都拿不稳,有些摇晃。
他赶忙伸手接过,却并不吃。
小林韫歪头,举了举手帕上的糖葫芦:“阿娘说,小孩子不可以多吃糖,我吃一个就够了。”
她推了推褐衣男人的手,示意对方赶紧吃。
褐衣男人有些局促地背过身去,张嘴咬下糖葫芦,三两口就吃光了,似乎饿了很久的模样。
小林韫吃完那颗糖葫芦,折过小帕子,擦了擦嘴巴,再把帕子叠成小块,放回怀里。
“老伯,我姓林,序齿排三,你可以叫我林三娘、三娘,不知老伯怎么称呼?”
小娘子说话的声音,比撒了糖霜的糯米糕还要甜软,因年少气不足,说上几个字就顿一顿,话里行间,却清晰流畅,一听就知道大户人家出身。
褐衣男人回话的声音都不由得放低一些,爱怜地瞧着小娘子,心想自家小闺女要是还活着,怕便是这副小小的可爱模样。
“老伯姓福,小娘子喊我一声福伯就好。”
小娘子果真脆生生喊了一句:“福伯!”
“欸!”
许久不曾被人正式喊过,福伯有些热泪奔涌。
他红着眼睛压了下去,眨了眨。
“三娘是不是和家里大人①走散了?”福伯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眼睛,“可还记得家在何处?”
小林韫摇头:“阿耶②没出来,我和兄长走散了。”
“那……三娘可知他们要去何处?”
“知道!”小林韫眼睛亮了起来,“我们本来要去灵喜园看夜戏!”
福伯初来乍到,并不知灵喜园在何处,只得抱着小娘子一路打听,寻到灵喜园。
途中经过药铺、药局,他捏了捏已经一子不剩的荷包,有些羞赧地快步跑过。
然而,灵喜园内听戏的大殿,需得持帖进入,外亦有想听个热闹尾声的老百姓,骈肩累踵,将大殿围得风雨不透。
他们两个一瘦一小,根本挤不进去。
正坐在阶上托腮叹气,二人眼前有一道影子立住不动。
福伯以为自己挡路了,赶紧起身,想要抱着小林韫躲到边上去。
一卷书册压下来:“老伯莫慌,小子谢湛,家中行四,乃陈州门内大街一带的百姓。”
福伯喃喃不知如何应答,双手紧张搓着裤腿两侧。
小林韫循声抬头,朝来人看去。
头顶明月高挂,疏星薄云,素淡清辉自天幕倾洒而下,一片皓白。
榕树下,一道对小林韫而言算得上高大的身影逆光站正,面容模糊不清,声音温润,尚带几分绵软。
听得出,定是一位不满十岁的小郎君。
在他身后,大片黑魆魆人头涌动,锣鼓声喧天响。
“先前从下土桥一路尾随,误以为老伯是拐子,实在抱歉。”他握着书卷,拱手致歉。
福伯有些窘促,连连摆手说:“不打紧,不打紧,是我穿着太寒酸了。”
身旁小娘子瞧着便是矜贵的主,就是家中下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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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如梦令 旧尘因
没能在灵喜园找到林家郎君,谢景明又带着小团子跑去军巡铺。
他还小声教小团子怎么辨别军巡铺的铺兵,到底是不是真正会帮忙办事的人。
如果是遇上那种不办事的米虫,或者有些恶吏,甚至会勾结人贩子,将小娘子卖出京城。
小林韫听得一双杏眸瞪圆,甚为惊奇。
世间事,果真复杂如斯。
阿娘诚不欺她。
等到军训铺派出两个铺兵来,将小林韫送回家,已是戌时,狗都要寻街睡去了。
路过果脯糕点铺子,她捂着咕噜噜乱叫的小肚子,抽了两下鼻子。
谢景明看见那挂着晶莹汗珠的鼻子动了两下,便请铺兵慢些,他入旁边的铺子买了些包子、糕点,给大家分吃。
福伯挺不好意思的,但耐不住饿了一整天的肚子,打鼓打得厉害,狼吞虎咽吃了两个。
小林韫将自己手上另一只包子递给他,他没要。
谢景明将纸包里的杏酥糖打开,让福伯吃了两块,见小娘子巴巴看着,接过她手上的大包子,换成酥糖递给她。
酥糖比小娘子的嘴巴还要大,不好咬,她只能一点点慢慢嚼,用那条已经斑驳的小手帕接着掉下去的碎屑。
吃到后头,她咬着杏糖酥,用食指推进嘴巴里,吸了一下指腹。
吸指腹的时候,那圆润的杏眸四处转着,好似生怕别人瞧见一般。
而后。
乱转的杏眸,对上谢景明垂下的沉静眼眸。
白团子没有脸红,只是抿着唇,眉眼弯弯对他一笑。
她捏着手帕的边角,将手指擦拭干净,才伸手捏住他的袖摆,弯弯的眼睛好似会说话,请他不要告诉别人这个秘密一样。
谢景明轻声一笑,缓缓点头,换来一张越发明媚的笑颜。
袖摆的手松开,小娘子蹦了两下,头上的丝绦和珍珠络子也跟着跳起来。
刚上下土桥,还没下去,对面走来一队铺兵。
一个藏青布巾裹发的瘦削男子,便指着福伯道:“就是他!”
白团子一样的小娘子也冲着对面,呼喊两声:“大兄!二兄!”
“知知!”
霎时。
铺兵拿着刀鞘压住福伯,一群年龄不同的郎君将小团子抱起,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问话,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检查。
谢景明立在骚乱人群之中,如同一棵伫立多年的古木,惊涛岸边巨石,处之泰然。
他抬手拦住冲过来的人:“巡铺长请慢,此事尚有误会。”
小林韫搂着长兄脖子,抽着鼻子,眼泪吧嗒掉落,哭得一众兄长心都要跟着碎掉。
“都怪我。”
“怪我。”
“是阿兄不好,吓着知知了。”
“知知打我一巴掌。”
……
泪眼迷朦中,她瞅见福伯被问罪,谢景明被当作同谋,赶紧让长兄去解释。
“福伯救了我,他不是拐子。”
林大郎抱着着急的小林韫,赶忙去和巡铺长解释。
将人找来的藏青头巾男子有些窘迫,他挠着后脑勺道:“我见这位老伯腿脚全是泥点,不似高门大户的仆从,又用糖葫芦引诱小娘子,还以为他是拍花子……”
谢景明听对方所言,便知对方为了这么一件事,已忙活了两个多时辰。
福伯脸红耳赤,缩了缩脚。
“这位郎君大义,顾虑得也很有道理。”谢景明不着痕迹挡在福伯与巡铺长之间,“若有下回,对方不一定是福伯这样的好人,你亦不必为难。”
林大郎用手背给自家妹妹擦了擦眼泪,笑道:“这位小郎君说得不错,你们都是为了帮我们家三娘,紧张情急罢了。”
误会解除,林二郎给白忙活的巡铺长送了些酒钱,谢过他们。钱递到藏青头巾男子面前,他说只是“举手之劳”,拒不肯要,忙不迭跑了。
谢景明与福伯也不愿要赏钱,只是多看了小团子两眼,和她道别。
“娘子下回再出门,还是带上家中仆妇比较妥当。”
少年人忘性大,玩闹起来,哪里还会记得有个膝盖高的小团子。
林大郎也不勉强,向他们郑重道谢,留下日后需要便会报答的承诺,就抱着小团子回家去。
小林韫搂着长兄脖子,挥舞着白嫩圆润的小手,一脸不舍朝他们挥手。
“福伯,谢四郎,有空去春明坊宽居找我玩。”
归家之后,带小团子出门的林二郎和其他小郎君,全被林伯谨几位长辈罚了,就连照顾小团子的仆妇丫鬟,也被教训了一顿。
要不是当时洛夫人生病在床,怕动静太大惹她担忧,恐怕还不止如此。
想起旧事,洛怀珠彻底睡不着了。
直到天边泛出几丝青灰色的朦胧亮光,她才合眼睡去。
翌日,朝堂之上。
雅集诸事,谢景明原样回禀,只掩去自己的怀疑,按照众人所见那般上陈。
圣上在朝上不曾提及,只下朝后在垂拱殿召见沈昌和云舒郡主批评一顿。
大家便知道,圣上要息事宁人,于是都缄默不再提。
批评完,唐匡民让云舒郡主留一留,提点她:“婚姻之事,贵在两情相悦,才能为之长久,你贵为郡主,是皇亲,何必为了一个沈大郎与自己过不去。”
云舒郡主腰背挺直,垂眸道:“既然云舒是郡主,为何圣上不直接下一道圣旨,将他许给云舒。”
唐匡民握笔的手一顿:“你这说的什么话?右仆射国之栋梁,晚景不济,子嗣凋零,仅存一子,已是不易,何苦以权势压人强求这不甜的瓜。”
“既然如此。”云舒郡主拱手告退,“圣上好歹让云舒看看这个女子,到底比云舒好在哪里,能得沈大郎另眼相待。”
她倒退两步,转身出了垂拱殿。
唐匡民气得掷笔,对身边的内侍监①陈德道:“你瞧她这样子,哪里有一丝郡主的风仪气度!”
陈德赶紧弯腰去捡笔,不敢多言,只让圣上保重龙体,莫要气坏身子。
云舒郡主出了宫,回枢密院兵籍房处理了一上午公文,等用过午饭便问到洛怀珠所居宅子,光明正大候在门口等着。
洛怀珠临近天亮才睡,正午方起,草草吃了点粳米粥和几勺酪樱桃,便吃不下了。
她估摸着午后还得去各大书肆瞧瞧,顺便踩一下沈妄川常去的那些地方,直接推开碗筷不再吃。
等饿了,在外面吃点也行。
即墨兰被安排润墨,忙得没空管着她,她赶紧溜之大吉,披帛都来不及捞上。
阿浮赶紧拿了,快快追上她的脚步。
刚推门,齐光还没将马车赶来,就瞧见云舒郡主一身浅紫圆领袍衫,双手抱臂,靠在墙壁阴凉处等着。
洛怀珠扶了一把鬓边的蜻蜓点水流苏金钗,双手手指互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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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阳关引 雨霁轻
车辚辚,轧过青石板。
云舒郡主一直盯着洛怀珠的侧脸,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东西来。
洛怀珠含笑问她:“郡主很喜欢沈家郎君?”
“喜欢。”云舒郡主说这话时,直直盯着她的眼睛,看起来颇有些咄咄逼人,“那又如何?”
洛怀珠却跟没感觉到一样:“若是如此,三娘便只能辜负沈家郎君美意,不夺郡主所爱。”
她杏眸微敛,带着几分盈盈春意。
昔年,即墨兰的确是为她换了一张皮不错,脸上的骨骼因火烧又摔落蔡河有所碎裂,被磨了一些去,导致面目全非,甚至连鼻子与唇形都有不小的变化。
唯独这一双眼,只是眼角有些开裂,补回去以后便没有什么两样。
为此,即墨兰特意聘请了几位娘子助她练眼神,硬生生将她从一个清丽小娘子变成娇媚俏佳人。
这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可端庄大方,亦可妩媚入骨。
云舒郡主皱了下眉。
他们阿玉,不会这般娇柔姿态。
“不必。我喜欢他是我的事情,他若是喜欢你,那是他的事情。我云舒喜欢一个人,也并不是非他不可,只是刚好这时看上罢了。”
她依旧不死心,紧盯着洛怀珠。
风吹窗纱,抚过对方手臂,她瞧见对方那交叠拢在宽袖之中,被右手遮盖的左手,食指在膝上轻点,随即中指、无名指、尾指接连弹跳,食指再跳起回落。
她双眸蓦然睁大,忆起头一回见到阿玉的情景。
那时,她是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娘子,刚从阿娘的封地到京城,身边也没个玩伴,只能去寻她那本是堂兄,却因阿爹为驸马,只能唤作表兄的谢四郎玩。
阿爹阿娘一进谢家,就忙活着叙旧,还是谢伯谨瞧小娘子坐不住,告诉她谢四郎在院中看书,让仆从带她去找人。
她去到院子,瞧见一个比她稍大一两岁的小郎君,坐在芭蕉树旁的石凳上,低眉垂眸,静静看书。旁边一个白团子,比她还要小几岁,左手托着腮帮子,右手拿着百巧板①。
白团子唇红齿白,杏眸漆黑清亮,好看得跟瓷娃娃一样。
她一见就喜欢得紧,还拿杏酥糖引对方跟自己玩。
白团子就着托腮的动作,侧转头,抬起那清润透亮的眼眸看她,手指在脸蛋上顽皮弹跳,眼眉弯弯冲她一笑。
后来熟悉了便发现,阿玉只要手中无物,又正值促狭开怀时,就会如此这般。
“郡主洒脱,真乃女中英豪。”洛怀珠如是回话。
云舒郡主却像是听不见一般,将刀丢到左手上,身形往前一靠,右手将对方左手抓起,扣在车壁上,死死压住。
她左手带着刀鞘撞到窗沿上,发出哐啷一声响,低头紧盯着那双水润杏眸,呼吸急促起来。
“吁——”
到了地方,齐光勒马。
听到动静的阿浮,忙不迭敲门叫唤:“娘子,我们到书肆了。”
车内无人应。
云舒郡主将刀竖立车座,微颤着右手,把洛怀珠鼻唇遮盖住,只露出那双圆润杏眸。
洛怀珠眼睫眨了眨,有些不舒服地挣扎了一下,歪了歪脑袋看她。
发髻上的蜻蜓流苏金钗勾住她的袖子,逃出漆黑发堆,滑落石榴花裙上。
眼前杏眸泛着一层水润光泽,眸色漆黑,莹亮。
云舒郡主在这双眸子里,瞧见了自己被隔纱天光照亮的一张脸,一双浮起薄红的眼。
叩叩——
阿浮敲门的声音,急促了不少。
“娘子,郡主。我们已经到地方了。”
车内依旧无人应答。
阿浮急得不行,想要齐光直接破开车门。
老旧书肆斜对面的十三间楼里,沈妄川和傅玉书等一群官家子弟,从内走出。
眼尖的傅玉书,拍了拍旁边的人:“你们瞧,那不是沈大郎上次掷花赠美人的洛娘子身边那侍女?”
跟班看过去,附和:“是,不过她好像很着急的样子,莫非洛娘子出事了?”
本来打算离开的沈妄川,眉眼一动,跟着转过头去。
不等自己思忖更多,脚便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般朝那边挪动。
沈妄川一动,一干官家子弟,也跟着动。
“发生什么事情了?”
走到近前,沈妄川停下脚步,沉声问道。
阿浮回头,见来人是沈妄川,心想自家怀珠阿姊真是倒了大霉,竟然碰上这么两个灾星。
然而对方身份尊贵,她也只能恭敬回话:“回沈郎君的话,我们家三娘与郡主在内……叙话,没有回应,阿浮担心她们出事。”
云舒郡主?
沈妄川眉头一皱,向前两步。
还没靠近车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他与云舒郡主打了个照面,依稀看见对方红了一双眼。
不等看清楚,云舒郡主便脚尖一点,踩在车辕上借力,往马车厢顶跳去,又借着马车厢顶,一个翻身落到旁边店铺瓦顶,翻落另一边。
春风拂过车帘,他们恰恰瞧见车内美人秀眉微颦,垂眸握着自己的手。
手腕上,鲜红一圈。
傅玉书他们眼神流转交换,一脸“不得了”的表情。
沈妄川的眼神穿过轻薄纱帘,定在洛怀珠红肿一圈的手腕上,凝视不动。
洛怀珠缓缓抬眸,对上那一双沉郁的眼,轻轻一笑,拉下宽袖将手腕遮住,捞起落在裙上的流苏金钗。
金钗上,如同蝉翼一般薄透的几片翅膀,震颤欲飞。
阿浮赶紧给她打帘,齐光跳下车搬出脚凳。
洛怀珠出得马车,俯身靠近立在一侧的沈妄川,不望他,只看着金钗。蜻蜓流苏金钗点在他肩膀上,顺着胸膛下滑,捏着金钗的三根手指一松。
沈妄川下意识伸出手,将滑落腰腹的金钗接住。
洛怀珠杏眸弯起,轻抬,含笑叹息:“沈郎君真是美色误人。”
说完,转身从另一侧下马车。
阿浮将她小臂搀着,她便头也不回,进入老旧的书肆。
沈妄川握着手中金钗,紧盯洛怀珠的惊鸿艳影,想的却是云舒郡主那难以自控的一双眼。
他手掌收紧,眼神晦冥,眈眈视之。
不待入夜,云舒郡主为爱主动上门寻衅,将洛娘子弄伤,洛娘子赠沈大郎金钗,反将其气得逃离的事情,已经传得有板有眼。
有人见得云舒郡主黄昏时,从东大营满身汗湿出来,那叫一个失魂落魄。
两厢拼合再传,又是一桩茶余饭后可窃窃几句,吹嘘一番的风月见闻。
老旧书肆,亦有寒门学子光临,借此流言大书特书,给三人编了一套爱恨情仇的故事,私下兜售,赚几个润笔钱。
不消多长时日,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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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阳关引 雨霁轻
洛怀珠停笔。
湖笔被她轻轻搁在青瓷远山笔架上。
她起身,推开朝着竹林一侧的仙鹤灵芝雕花窗。
春风入室,吹得桌案上账册哗哗作响,不断翻页。
“因为头狼也怕狼子野心,不想将翅膀给自己的孩子,让对方有可能越过自己。”她压住鬓边乱发,回头嫣然一笑,“但是这样一双翅膀,给一只病重猫儿,他便不怕了。”
阿浮似懂非懂。
即墨兰将她招到旁边来:“不懂不要紧,会帮我温酒炒豆就行。”
“先生惯会拿我开玩笑。”阿浮撅了下嘴巴,气鼓鼓的,像廊下池子里,那条被喂得胖乎的金鱼。
光是瞧着这么个单纯的人儿,洛怀珠和即墨兰就能心情大好。
单纯的人与事,谁又不喜欢呢。
洛怀珠挽起衣袖净手,对倒酒的阿浮道:“别管你那顽皮先生了,这几日玉津园大开,京中百姓皆可前往。带你去玉津园看灵犀、孔雀如何?”
小丫头放下酒壶,高呼:“怀珠阿姊天下第一好!”
“先生难道待你不好?”即墨兰撑着手往坐榻里窝了窝,手中米酒不慎洒了两滴到身上,被他随手拍了拍,信口就来了句,“我本落拓客,浊酒洒青衫。①”
念完,诗兴大发,也不比较什么好与不好,放下酒,拿起笔墨,一气呵成一首诗。
写完又将笔往青瓷水缸一丢,让墨汁在清水中晕出一团乌云,自己则卧倒坐榻,继续饮酒。
洛怀珠涂完膏脂,给他收起诗稿:“敢问大诗人,你这青衫所指为何?”
诗稿狂放,这字更是狂放,笔如惊龙舞。
“位卑微贱者如我等,尽可——”他将杯中酒饮尽,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散发出门去,醉卧天水间。②”
洛怀珠冲屋顶的凯风、清和喊了句:“看住你们先生,可别真让他醉了散发出门,一头栽进蔡河里。”
凯风和清和忍笑,一本正经应了:“是。”
“欸……”
即墨兰卷腹坐起身,想要为自己辩驳两句,洛怀珠却已将狐裘披好,捧着手炉出门去。
她对守门的齐光、既明:“你们也一起去罢。”
没把人喊住的即墨兰,也不在意,重新躺倒坐榻软枕,一壶酒一诗卷,怡然自乐。
洛怀珠他们套了马车往南走,从曲院街街南入南薰门里大街。
拐过遇仙楼时,酒旗招展,里面的羊羔酒飘出馥郁香味来。
洛怀珠让齐光停下马车:“既明,去买两角银瓶酒和羊羔酒,再添一些糕点带上。”
既明素来沉默寡言,“嗯”了一声,拿过银钱和门边酒囊,便跳下车,进了店里买酒去。
阿浮等得无趣,撩起纱帘四下张望。
“欸,怀珠阿姊。”她将竹帘和纱帘一道用手背拦起,露出一线光,“你瞧那人是不是谢景明。”
洛怀珠坐过去,顺着缝隙往外看,瞧着一个农人装扮的郎君,膝上盖着草帽,坐在黄牛拉的板车上,拿一册书翻阅。
里大街喧嚣,叫卖声与车马声混杂一片。
她们光是没事坐着,都嫌吵闹,谢景明却能两耳不闻市井喧闹声,专心静读手中圣贤书。
光是看着那挺直身板,以及不晃不动的书册,洛怀珠都能断定那便是谢景明。
尽管书册将他半边脸遮去。
今日出城的人有些多,南薰门排起长队来,一个个往外出。
洛怀珠让齐光先赶车过去排着,等既明找过来。
马车轻动,缓缓靠近,加入长长的队伍中。
队伍慢慢向前蠕动。
既明打酒回来,将两个酒囊和几包糕点往马车里放。
洛怀珠本想让既明送一囊酒,一包糕点过去,转念又想,谢景明其人,应当不会接受他人恩惠,于是便罢。
等出了城门,她们的马车更快。
洛怀珠按住茜色轻纱,透过朦胧一层帘子,与他擦肩而过。
行驶的马车,掀起一阵风,谢景明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按住了飞起的书角。
过了护城河不远,便是玉津园。
游人甚织。
玉津园外空地,停满车马,齐光差点儿就不知将马车系到何处去。
既明素来不爱热闹,主动留下照看马车,让齐光随洛怀珠入园看奇禽异兽去。
阿浮拿出三十六骨的素面青竹伞,给洛怀珠撑上。
玉津园内,林木秀丽,除去园东北隅蓄养了各国进贡前来的奇禽异兽,引去无数游人以外,其他地方,倒是清幽寂静。
只不过园内没什么亭台楼榭,想要歇脚便只能找块林间大石头将就。
洛怀珠对看珍禽异兽没多少兴致,她小时候已经看腻,便在旁边找了个树荫浓密的地方歇息,让阿浮和齐光自己去看热闹。
两人在山居时,也惯来如此,一时没有想到有何不妥,高高兴兴便去了。
洛怀珠今日穿了一身浅黄色团花纹窄袖襦,青绿百叶长裙,方才走得身热,狐裘叫阿浮拿了,手炉也让齐光提着。
现下呆在树荫底下不动,又有些觉着凉了。
若是以前……
洛怀珠无声哂笑。
世事又哪里有如果。
她不想要将阿浮他们招回来,便起身在林间走动走动,热热身子。
园景疏阔,心境不自觉也跟着舒爽了一些。
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处水榭附近。
正庆幸有地方可以歇歇脚,冷不防瞧见垂木掩映之间,有两条影子从柱子后头闪出。
其中一条影子,就算隔着半池碧水,她也绝不可能认错。
洛怀珠紧盯着那一道影子,右手拽过旁边低矮的花木,握拳碾碎,惹了一手绿汁而不自知。
沈、昌。
她又想起雅集那日,于假山前与此人擦肩背过,她当时脑海全是自己将腿上绑着的薄刃抽出,送进对方后心的情景。
如今亦然。
洛怀珠深呼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让自己快些冷静下来。
她凝眸看去,水榭中另一人,对着沈昌卑躬屈膝,头都快要点到膝盖上了,双手接过沈昌递给他的什么东西,塞进怀里。
池子是圆池,两端花叶蓊郁,草木稠密。
洛怀珠立马决定,隐身其中,伏地缓缓靠近,看清楚另一人的长相。
沈昌其人,做事狠戾决绝,不留证据,面上又总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
他们在外几年,找到的都只有他手下办事不力而侥幸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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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阳关引 雨霁轻
转念间,洛怀珠已思索好应对之策。
薄刃被她以中指挑出,夹在指缝之间。
还没动,就听得小土坡后头,沈妄川冷冰冰的话传来:“郡主何必拿草木出气,途久病之人,身如沉疴朽木,配不上郡主。”
这话说得清楚无比,连沈昌都听见了。
不过他依旧停留原地,似想要继续探听后续。
紧接着,另一句话传来。
“途与人在前方水榭约见,恕不奉陪,先行告退了。”
紧随着,有厚重衣摆扫过草丛的声音,继而又有刀砍过树枝,枝叶折断的声响起。
此等动静,就……很引人深思。
沈昌斟酌着,生怕云舒郡主见了他在此地恼怒,便往侧面退了几步后,转回水榭中。
洛怀珠听着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趁沈昌转身的功夫,撑起手来,轻脚快步移到高大的香樟树与低矮草木的夹缝之间,将自己藏起来。
未几。
沈妄川缓缓从山坡一头,走到花木之间,自碎石小径穿出,踏上土路。
看到沈昌负手站在水榭前看秀美景致,他在香樟树下的花木前,停下脚步,拢了拢肩上狐裘。
春风从水面拂过,带起沉沉狐裘边角扬了两下。
一股清苦的药味随风而来,从洛怀珠鼻子底下经过。
前几年,她几乎日日浸泡在药汁之中,不是喝就是泡,横竖离不开。
参苓、白术和甘草更是常客,她一闻便知道。
想到线报所言,沈妄川痨疾甚重,看来并非只是据表象虚报。
沈昌于水榭静立半晌,未曾听人言语,于是转头看去。
见沈妄川立在树下,远眺左侧小道,就是不看他一眼,他蹙了下眉头,主动走过去,轻喊道:
“阿川。”
沈妄川像是这才瞧见了他一般,捧着手炉微躬身,客气而冷淡地叫上一句。
“途,见过父亲。”
沈昌叹气:“此地只有我父子二人,何必如此客套。”
“父亲”二字,并非他想要听见的称呼。
他更想对方能够亲切一些,叫他一声“阿耶”、“阿父”或者“爹爹”。
沈妄川只是冷然:“礼不可废。”
若真是觉得礼不可废,他才不会这般淡漠对待父亲。
沈昌心中也知道,对方这是埋怨自己过去十八年,将他丢给前任发妻,置之不理,是以才会这般生疏。
此事,他无法重来,只能在忍耐范围内尽力弥补。
“父亲若是没有要事,还请先回避一二,途约了人在此地。”
沈妄川甚至不多看沈昌一眼,全程低垂眼眸,盯着掌中的五蝠纹手炉说话。
沈昌心里泛上些许苦涩,微微叹气,缓步离开水榭。
罢了,谁让他只有这么个儿子。
看着沈昌的背影消失在水榭长廊尽头,淹没于重重树影之后。
沈妄川四下望过,缓缓转身看着花木后的香樟树根。
“洛娘子,可以出来了。”
树根下潜藏的洛怀珠心里一紧,捏紧了指缝之间的薄刃。
“沈昌不在,你没必要藏着。”
洛怀珠垂眸思量片刻,将衣摆落叶拂去,薄刃贴在手腕藏起,从容起身。
她将松散的簪子推回发髻去,行了个万福礼。
“沈郎君万福。”
眼前女子笑意盈盈,尽管襦裙与发丝散乱,脸颊也擦出一道道血痕,却依旧神安气定,不露声色。
这性子,的确与某位娘子很是相似。
沈妄川的眼神,缓缓落到对方衣领处,露出来的一截红绳上。
而后,侧身转开目光。
洛怀珠看他动作,垂眸打量自己几眼,伸手摸向脖子处,摸到了挂着长命锁的红绳。
她抬眸看向对方在林下漏光中,通红的耳根,知道对方肯定误会了点儿什么。
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将衣领重新理过,把红绳塞进衣领底下。
衣服可以理好,有些散乱的发丝,可就没有办法了,只能用手随便顺顺。
“沈郎君为何救我?”
对方知道她躲在香樟树下,还特意挡在前面,唯恐沈昌发现。
总不至于,真是对她一见钟情。
她不信。
“洛娘子难道不知坊间传言?都说我爱洛娘子,爱得痴迷,不惜与云舒郡主决裂。”
沈妄川重新转过身来,定定看着洛怀珠。
好似要从那张艳若蔷薇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乍然听到这么一番话,洛怀珠的反应,和接住牡丹花那一日,也没什么区别。
她缓缓抬眸看向他,唇边绽开一点浅淡笑意。
林叶间漏泄的斑驳天光,就落在她浓密的眼睫上,漆黑透亮的瞳孔里,一片璀璨金辉。
她下眼睑往上一缩,眼中笑意起时,金光随着眼波粼粼晃荡。
沈妄川不动神色的脸庞,愣了一瞬间。
“坊间传言怎可乱信。”洛怀珠看着他那双恢复漆静,犹如暗夜的眼,“沈郎君说,可是这样的道理?”
沈妄川敛眸:“倘若我说,传言亦有几分真呢?”
洛怀珠真心实意感到讶异:“啊?”
她眨了眨眼,重新打量起沈妄川来。
此人虽身量拔高,容貌俊美,然则病体单薄,大骨枯槁,狐裘也遮盖不住的瘦弱,且气质阴郁,唇形锋利且薄,浑身透着冷峻无情。
无论怎么看,她都看不出那几分“真”在何处。
沈妄川握紧了掌中手炉,直勾勾看着她。
“洛娘子不信。”
洛怀珠还是含笑看着他。
对方若是不给她一个满意的回答,恐怕她不能就这样把人放走。
沈妄川收起眼神,看向沈昌离开的地方。
“我救你,是因为我恨沈昌,恨他害我娘年纪轻轻就忧郁而亡,恨他害我在外流离十余载,从不知何为‘家’,只曾与乞儿、流浪猫狗为伴。”
“他一朝富贵,发现自己生不出孩子,才将我找回,这和施舍并无不同。”
洛怀珠:“即便如此,他总归是你的父亲。”
血脉大于天,她依旧不信。
沈妄川眼神冷下来:“父亲?”
他忽地转头,俯身靠近洛怀珠。
洛怀珠没有躲,只是薄刃从腕间滑落,捏在指缝之间,随时可出。
沈妄川却只是贴近:“洛娘子认真瞧着途这一双眼,看看里面对他的爱有几分,恨又有几分。”
黑静眸子,逐渐展露隐藏暗处,蛰伏已久的东西。
“他沈昌幼时孤苦不顺,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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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苏幕遮 云雾敛
洛怀珠认真打量他神情,知道他所言不假。
正思索如何避人耳目,将沈妄川挟持,齐光和阿浮都寻来了。
“娘子。”齐光在不远处停住脚步,有些犹豫。
阿浮没曾想他会停下脚步,整个人都撞到他后背去。
齐光人瞧起来不壮,可练武的人下盘稳,一动不动,还顺手将阿浮给搀住。
“你作甚停下!”阿浮恼得打他肩膀。
对方不疼,她的手反而通红一片。
好气哦。
齐光轻轻撞了撞阿浮,示意她看过去。
从他这边看,正有一个穿着狐裘的郎君,弯腰凑在他们三娘子脸前,垂落的狐裘,都快要将他们三娘子拢进去了!
这……这……也不知晓是在做甚。
他当护卫那么些年,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形,不知该怎么办。
阿浮倒是没想那么多,直接越过莫名其妙脸红的齐光,提着裙摆小跑过去。
“娘子!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让奴婢和齐光好找。”
齐光伸手要拉她一把,还被她用力甩开。
洛怀珠紧紧盯着沈妄川,只出口喊住阿浮:“慢些走过来。”
阿浮愣了一下,当即放慢脚步,慢慢走过去。
走近才知道,自家怀珠阿姊正挟持沈妄川。
阿浮当即神情一凛:“他对娘子做了什么坏事?”
千错万错,一定都是对方的错!
“稍后再说。”洛怀珠小声道,“你让齐光赶紧叫既明将马车驶到东南一隅,那边安静些。沈郎君说,要带我们去拿些沈昌的罪证。”
阿浮一听,掉头就跑,催促齐光赶紧去。
齐光听完阿浮耳语,也不敢耽搁。
阿浮又跑回来:“娘子,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洛怀珠将手中薄刃换个地方抵住,横在沈妄川腰间。
“我手中薄刃足有一掌长,能瞬间全数入肉,沈郎君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沈妄川缓缓挺直有些僵硬的腰,捂着手炉道:“洛娘子放心,沈某绝对配合,不耍任何花样。”
洛怀珠抬眸看了他一眼,觉得甚是奇怪。
此人从方才咬牙切齿说完沈昌开始,就浑身洋溢着说不出的愉快。
莫不是仇恨压心底太多年,无处诉说,一朝得以痛快说出口,就魔怔了。
她其实并不关心这点,只是对方表现蹊跷,她便顺带思索一下,以免有诈。
“随我走到水榭去。”洛怀珠右手搭上沈妄川的胳膊。
手臂上多出一点重量来,沈妄川愣了一下,垂眸看向那白皙手掌。
洛怀珠在他腰上轻按一下:“走。”
寒刃薄凉。
沈妄川回神,笑道:“洛娘子这是……”
“坊间传言沈郎君爱我爱得不可自拔,我也对沈郎君有几分情意。”她手中薄刃刺破他一层衣衫,再抽出些许,“不做做样子,怎么行?”
一股凉风从腰间钻进,沈妄川忍不住咳嗽两声,苍白的脸更无血色。
他弯了下唇角,不再说什么。
到了水榭里,洛怀珠令沈妄川随她坐在美人靠上,让阿浮帮她先将头发理一理,脸上血迹擦一擦,遮一遮,才继续走。
这一路上,偶尔也会撞见几个人。
只不过别人见他们举止亲密,又净是往偏僻处躲着人走,就连身后侍女,都低头远远跟着的模样,俱是露出会心的笑意,绝不贸然前去打扰。
沈妄川挑眸,看着那些掩嘴离去的人。
想必明日坊间,又得有关于他们二人的新流言传开。
洛怀珠以为他想求救,当即把薄刃按在他腰间。
薄刃从衣间裂缝进去,冰凉冻骨。
“嘶……”
沈妄川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是真凉。
洛怀珠朝他嫣然一笑:“沈郎君还是不要动歪主意的好,不然三娘手中的薄刃,可就要僭越了。”
“沈某晓得。”沈妄川把头转回来,轻笑一声,看向前方。
洛怀珠觉得他大概真的病得不轻。
玉津园地方广阔,东至蔡河边,他们与齐光、既明汇合,日头已落在山巅。
天际一片桃花色的薄云,宛如酒晕在美人香腮散开。
远处群山连绵,孤台高树凝寂,像摔了砚台在画纸后湖笔推开的深浅墨蓝痕迹一般,山腰又有薄薄一层白雾,与山下炊烟缠绕纠缠,趁得落照光怪陆离。
暝色密稠稠一团,糊在身后黑黢黢林间。
齐光在暮色之中逐马而来,抬手把缰绳牵住,既明跳下车,将脚凳搬下。
沈妄川垂眸见洛怀珠满脸桃花烂漫色,朝他粲然一笑。
刹那间,他仿佛听到山花绽放时,那轻微一声的“嘭”。
煞是撩人心。
“沈郎君,请上车。”
洛怀珠提醒站着发愣的人。
沈妄川回神,轻笑转开脸去,在齐光与既明的虎视眈眈中,提起衣摆狐裘,弯腰坐进马车里。
他这一笑,让洛怀珠和阿浮都满脸莫名。
难道此行有诈?
她们心中警钟敲响,对沈妄川的一言一行,以及一路的行人越发注意。
上车后,洛怀珠让沈妄川坐到最里侧,确保帘子半卷起也轻易看不见他的存在,且让既明紧挨他坐着,用匕首抵腰。
她则是坐在车窗里侧,顺带盯住沈妄川的一举一动。
此人敌友不明,是个危险存在。
“驾——”
齐光轻扯缰绳,让马儿动起来。
洛怀珠思索着沈妄川方才所言的事情,在衡量情况真假两种情况下,她要如何应对。
夕阳落到半山,天色迷蒙起来。
车厢内一片昏暗沉闷。
她撩起小片绿竹帘,隔着纱帘透气,将手肘枕在车窗上,食指一勾,无意识将脖颈间长命锁的红绳捻在手中轻转。
马车轻转,踏上横在蔡河之上的桥,预备下桥后转北,往陈州门去。
车厢刚从桥上转下,恰与谢景明从南而来的马车夹角处相遇。
板车停了一瞬,等齐光转北。
就着残光将书卷最后一页翻完的谢景明,不紧不慢把书收进布袋中。
书籍妥善收好,他才抬眼看向前方堵住路的马车。
暮风轻吹,茜色纱帘飘起,露出洛怀珠入神思索的侧脸,以及那捻住红绳,半卷中指,大拇指与食指摩挲的动作。
谢景明怔住。
他与阿玉相识幼时,对方常常在他不必上学堂的日子里,大清早就上门寻他。
可他有功课,每次都得委屈阿玉坐上一两个时辰,才能结伴出门。久而久之,他便会准备一些好玩的物件、有趣的书籍。
如此,阿玉等他时,也不至于觉得无趣,徒然浪费光阴白候他。
慢慢地,活泼爱闹的小娘子也喜欢上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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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苏幕遮 云雾敛
唰。
薄刃破衣。
森冷利器就在皮肉前。
沈妄川心想,自己这身袍衫,可得撑住,别在大街上就断成两截了。
他顺着洛怀珠的脚步,转身看去。
傅玉书瞧见他狐裘一侧,冒出来个洛娘子,当即停下脚步,往后退去。
“打搅了,是我不懂事。”
他干笑两声,脚步乱转几圈,随便寻了家铺子撞进去,假装自己本就是要买些什么东西。
洛怀珠很是欣赏这样有眼力见的人,随口夸了句:“沈郎君这朋友还真是不错。”
沈妄川只笑,不回话。
洛怀珠挟着他,踏进漆器铺子,耳语道:“沈郎君先带我看几圈漆器,再让人将证物装入漆器之中,当作送我的大礼,如何?”
沈妄川垂首,望着那漆黑发顶:“甚好。”
他们眼神对上,眸中俱是笑意盈然。
仿若一对有情人。
“那便走吧。”
两条长腿跨过门槛,入得铺内。
铺子敞亮,一侧摆放着诸多碗碟盘盏筷箸,有单个的,也有成套的;一侧放的多是各色漆盒,圆的、方的、花瓣状的,应有尽有。
沈妄川直接带着她往右边走,先是将一个雕鹿做双耳的大肚广口花瓶品鉴了一番,细细瞧过那浮在瓶身上的亭台水榭,烟雨江南饮宴图。
瓶身上描绘的那些食物,都被他一一道来,说得自己好似真的去过江南吃过一般。
一转,又拿起旁边梳妆漆盒上方搁着的镜子,递到她面前。
“洛娘子你看……”沈妄川侧身垂头,“这镜身背后的描金银漆花鸟图如何?”
“富贵吉祥,寓意美好,尚且不错。”
“我倒是觉得差了点儿意思。”沈妄川可惜放下,“衬不上洛娘子美貌,不要也罢。”
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可还是引来掌柜侧目。
洛怀珠见掌柜走来,按在沈妄川腰侧的手,更重些。
“你想耍什么花招。”
沈妄川腰颤抖一下,伸手按住洛怀珠搭在他胳膊的手。
“总得将人引来,不然如何拿到证物?”他将蚁语提高一些,变成气音,“洛娘子轻些,有点疼。”
后一句话,正巧让掌柜听个正着。
掌柜眼睛左右转动一圈,权当自己方才空耳。
洛怀珠心下疑惑,不知此人到底是借此传递什么消息。
她脸上笑意没变化,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却是不轻不重,捏了他一把。
“嘶——”
沈妄川低叫一声。
掌柜:“……呵呵,在下乃是此铺店家,姓彭。适才听这位郎君所言,似乎并不满意小店漆器。敢问二位,想要什么样的漆器。”
“彭掌柜。”沈妄川松开自己的手,搁在柜台上,露出手腕间一串刻了金刚经的小檀叶佛珠,佛珠之间,吊着一块两片指甲盖大小的白玉牌。
白玉牌撞在柜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磕碰声。
彭掌柜垂眸看上一眼,含笑抬起头来:“这位郎君请说。”
“朱漆黑漆太过沉闷古朴,花鸟祥瑞寓意虽好,却未免太常见了些。”沈妄川屈指敲了敲柜台,一声长,两声短,再一声长,“有没有色彩绚烂一些,花样独一无二的货。”
彭掌柜看了一眼洛娘子,又转回沈妄川脸上,弯腰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春日雅集游园螺钿盒。
雅集上的松树假山,湖泊垂柳,让洛怀珠一眼就知晓,这盒子上头描绘,正是下松园。
“郎君看看,这只如何?”
漆盒上金银宝光与流转螺钿、漆色互相映照,显得华贵异常。
沈妄川看向洛怀珠:“洛娘子觉得此物可还入眼?”
“技艺精湛,华美妍丽,自是妙极。”洛怀珠也带笑看他,“沈郎君眼光,想来不会错。”
沈妄川转眼看向彭掌柜:“那就劳烦彭掌柜装起来。”
彭掌柜道了一声“是”,转进柜台后头的屋子里,不久就将包裹好的东西,双手递过来。
阿浮向前,接过。
沈妄川用笔签下名字记账,说了句:“光有器具,倒是少了些东西放里面。洛娘子若是还不累,不如再去唐家金银铺瞧瞧,多添几样金器如何?”
洛怀珠笑:“怎好让沈郎君如此破费。”
“策马直奔漆器铺,拿完东西就走,未免蹊跷。”沈妄川在她耳旁蚁语,“再买点旁的小玩意,处处逛逛,用过夕食,才算自然。”
他直起身,对旁边店铺做了个“请”的姿势。
洛怀珠知晓这个道理,只得随他一同去。
她心中着急查阅漆盒内线索,垂眸挑选金簪银簪时,就格外漫不经心。
沈妄川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主动提及到十三间楼雅间用饭,再慢慢逛一阵。
入了雅间,洛怀珠便让阿浮、齐光守着门,既明接手挟持沈妄川的事情,她则打开螺钿盒,取出里面用油纸包裹住的物件。
那是一封被火烧掉近半的信件,依稀能看出来是沈昌致信知县,让他纂改和离书日子,许诺金银一事,信件没有署名,但是有半边红印。
若是能找到那印章,对上纹印,便能彻底坐实。
“此信最多能证明沈昌的确与知县有勾结,却不能证实他杀妻一事。”洛怀珠将信小心收起来,重新用油纸包包好,交给既明。“放开沈郎君。”
对方的投诚,她看到了。
既明收回匕首,将证物放入怀中,退到窗边守着。
沈妄川放下手炉,拿过桌上热腾腾的茶盏暖手:“他许诺知县好处的账簿、放火时留在现场的一枚玉佩在我手中。”
“仅凭这些,无法证实沈昌杀妻。”
“不错。”沈妄川垂眸,盯着盏中沉浮绿叶,“沈昌其人,谨慎狠辣,想要找他的错漏太难。我刚回他身边头三年,他都在调查我,日日派人监看不断。直到所有证据都证明我是他的儿子不会有错,他才稍稍放心,转而试探我是否还记得幼时之事。”
洛怀珠一针见血:“这么说,沈郎君这五年,什么都没查到?”
沈妄川拇指摩挲着瓷杯上的纹路,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情来:“上年冬,沈昌彻底断绝了自己另有子嗣的希望,开始将府中部分铺子,交到我手上。”
此言,消息量有些大。
“沈昌是不举还是不育?”洛怀珠轻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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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苏幕遮 云雾敛
庭院漆寂。
仅有书房透出来的一点萤萤微光。
院中遍植绿竹,竹树高茂有之,依着假山低矮一丛有之,晚风过时,沙沙作响。
沈妄川推开长文、长武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朝散着发也瞧不出半点慵懒的谢景明一笑。
“还能走动?”
他说的,是对方今日失态追车的事情。
谢景明眼神一动:“你怎么会在马车上?”
沈妄川抬起下巴指了指书房,他并不想在此吹着寒风叙话。
谢景明点头,吩咐长文去卧房拿张毯子过来,便抬脚往书房走去。
沈妄川跟着进去,毫不客气往炕案坐下,凉气瞬间从尾椎骨透到头顶。
他没忍住连咳几下,被寒气冻得脸色愈发惨无人色。
此时,长文已将毯子拿来。
“给沈郎君盖上。”谢景明端正跪坐到对面,伸手摸了摸案上茶壶。
冷茶。
他又将茶壶递给长文,让他去厨房添茶。
沈妄川呵出一口气,搓热手塞回自己的狐裘里:“你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谢景明没理会他,问方才的问题:“你怎么会在马车上?”
“被三娘子挟持住。”沈妄川撩起自己的狐裘,将腰间一圈破洞露出来,“瞧瞧她都做了什么好事儿。”
谢景明看着那一圈破洞,轻笑出声:“你没说自己身份?”
“不了。”沈妄川重新把狐裘掩上,“我于她而言,本就不重要,没必要特意说这事儿。”
他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对谢景明说清楚。
谢景明接过长文送来的热茶,注入茶杯中。
袅袅热气,弥漫开来。
他安静听着沈妄川所言,明白自己为何会瞧见两人从十三间楼出来。
夕照即将收尽余晖时,他指尖没能抠住马车厢壁,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杏眸远去。
他站在灰尘扬起的土路上,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老汉重新驾着牛车到他面前,问他为何这般。
他才摇头:“没什么,认错人罢了。”
老汉不知他身份,以为他是普通农人,将他带入城后,便驾车归家去。
他一个人沿着保康门街,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回到侧门小巷,正瞧见阿玉和阿川从十三间楼出来。
在阿玉抬眼看过来时,他紧贴着门站定不动,没让对方看见他。
等了一阵,他再次看去,已没了两人踪影。
谢景明依旧站着,怔怔看阿玉呆过的那片地方,心里想,不知她有没有吃上最爱吃的酥山。
春日尚且寒凉,却是不能多吃,免得闹肚子。
巷口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一条瘦狗鼻子贴地走过他身侧,往巷口去,不慎绊了某个壮硕行人。
行人抬脚踹向瘦狗腰腹,辱骂之词不堪入耳。
他正想向前,瘦狗却忙不迭夹紧尾巴,贴着墙逃跑,不知去向。
行人朝墙角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也离去。
他将迈出的脚步收回,转身进入院子。
“景明。”沈妄川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你有没有在听?”
谢景明抓住他冰凉瘦削的手,塞上一杯放得温热的茶,又推回去:“认真听着。”
沈妄川右手手肘斜斜撑在案几上,左腿曲起,将手臂搭上去,坐得无比肆意。
他看向沉静垂眸的人:“你既然已认出她,不打算相认?”
这两人,甚至连一次正式面对面相见的机会,都不曾有。
青梅竹马,能忍住这彻骨思念?
谢景明想起阿玉那双盈润着水光的眸子,轻声道:“不了,如今这样便好。”
她是人人敬仰、钦羡的大才子外甥女,艳若蔷薇,落落大方,将会有万家追捧。
他如今是人人喊打喊骂的奸臣酷吏,一身荣辱只在帝心。
何必。
“那你可知,坊间传言我与她与云舒的事情,她亦有推动。”沈妄川逼视他,“你不要告诉我,你一个浸淫朝堂的人,会不知道此举意味着什么。”
谢景明抬眸,对上那双幽深的眼:“我知。从确定她是阿玉那一刻起,我便将她回京以后所有的事情都重新琢磨过。我知她回来,想要什么。”
“知道你也不拦着?”
“拦不住,也没必要拦。”
“即便她的计划是藉着自己的婚事,入沈家这个龙潭虎穴?”
“是。”
“即便她会陷入重重险境,一不小心就会丢命?”
“是。”
“即便你谢景明痛失所爱,心如刀割?”
沈妄川紧盯着那一双眼,实在很想透过去,瞧瞧那脑子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阿川。”谢景明眸中似藏了一座明净、澄亮,又悠远克制的沉沉青山,“你同样喜欢阿玉,不是么。”
沈妄川握着茶杯的手一紧。
此事他们都心知肚明,可这么些年来,谁也没有挑明。
他还以为,这件事情能烂在肚子里一辈子。
不曾想,这么快就抖搂了。
“是。”沈妄川并不否认自己的心意,“便是如此,你也放心将她推给我?”
谢景明摇头,指尖虚虚搭在茶杯间:“阿玉是人,不是物件。她决定了想要做的事情,必然已思虑深重。我可以给她以帮助,却不能替她决断。阿玉能够放你安然,想必你也并未阻拦她,对吗?”
沈妄川退回自己一侧,嗤笑:“谢景明,和你呆在一起,真是没有意思。你聪明勤奋、沉稳持重、不自怨自艾,还尊人重道,显得我太过一无是处。”
还格外小心眼。
“你是个意志坚强、不屈不挠、重情重义的人,你的好,我也比不了。”谢景明实事求是。
沈妄川将冷茶泼出窗外竹根下:“互相吹捧,就此打住。我且问你,倘若三娘子真提出嫁入沈家,一朝身份败露,只得白骨回还,你后不后悔自己不阻拦?”
谢景明看着春日晚风中,庭院里缓缓摇摆的竹:“若她白骨返还,而事已成,待我将事情办好,便去陪她;若是事未成,我便替她将事情一同办好,再去见她。”
沈妄川气闷,起身落地:“行,一群人里找不出一个不想死的,还能有什么办法。”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要回龙潭虎穴去了,你自个儿慢慢喝。”
他出了书房,踩着墙根处的山石,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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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竹马子 玉交枝
春夜月明,沈妄川回到延宁宫斜对面的沈宅。
刚进前院回廊,便瞧见沈昌坐在正堂,似乎在等着他。
书童跪在地上战战兢兢,浑身哆嗦不已。
沈妄川脸上笑意一敛,恢复了惯常的阴郁,黑漆漆的眼珠子,直直看向不停打量他的沈昌。
“途见过父亲。”
他草草行礼,显得不大尊重。
沈昌没有计较,看着他从狐裘里面伸出来的手,反倒关心了一句:“天气寒凉,怎么不把手炉带着。”
沈妄川随意道:“飧食时,落在十三间楼雅间了罢。”
“你身子弱,该叫店家给你把炭火添上,一路暖着。”沈昌依旧一副关心他的模样。
谁见了不说一声“慈父当如是”。
沈妄川拢着手,并没有回这个问题,而是看向不知跪了多久,脸色白得比他还要厉害的书童。
“不知小童做错了什么,父亲这样罚他。”
沈昌垂眸,瞧了书童一眼,眼里沉沉似无水枯井,森然冷寂。不过一眼,他又抬起头来,一副慈祥和蔼,关心儿子的模样。
“他是你的书童,本该寸步不离照顾你,却玩忽职守,让你一人在外。这要是受了风寒,少不得又得卧榻半月,为父怎能不罚他。”
沈妄川心底冷笑,脸上表情也没有多收敛:“父亲错怪他了。是我让他回马车上拿点东西,不巧碰到云舒郡主,避了一下人。后来碰见父亲,又与洛娘子相谈甚欢,一时忘了他罢。玉津园这般大,我若是走开,他上哪里寻我去?”
沈昌脸上带着宽和的笑容:“原来如此。那你起来罢。”
后面那句话,是对书童说的。
书童颤抖着谢恩,摇摇摆摆站起来。
“往后,”沈昌放低声音和他说,“无论郎君去到哪里,都必须要紧跟着,好好照顾,知道吗?”
书童白着唇拱手道:“小的遵命。”
沈昌摆了摆手:“走吧,好好照顾你们郎君,给他拿个新的手炉暖着,可别冷到了。”
“是。”书童应声,倒退几步后才转头走到沈妄川身后。
沈妄川黑沉不虞的眼神,对上沈昌虚假笑意的眼神。
两人静立原地,谁也不动,谁也不移开眼去。
书童垂头盯着地面,更加不敢说话。
院中花薄,春夜晚风一吹,就可怜巴巴缩着花苞,被摇得一个劲儿乱摆。
月色如流水泄入,铺满青石板,晃荡起银色的光波,照亮了轻纱一样的雾气。
冷意顺着石板,越过长廊,扯住狐裘大摆攀爬到小腿、膝盖。
沈妄川狐裘下的脚,微微动了动,眼神后瞥,瞧了一眼几乎支撑不住的书童,终于开口,说了句:“走吧。”
他大步流星往自己院子走去,中途一直握着拳头,不住咳嗽。
咳嗽声却是压抑的,不甘示弱一般。
沈昌瞧着他隐入长廊深处的背影,转身往祠堂走去。
祠堂就安在宅邸内,描金的牌位列着,底下供着香炉和糕点瓜果若干。
香炉上还有饭点时仆人上的半截香,香烟袅袅,盘桓而上,将描金的牌位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沈昌没有前去点香奉上,也没有跪下叩拜,只是背着手,看着祖宗牌位说话。
“阿川这性子,真像我年轻时候。不过他不如我会忍辱负重,总是将自己傲狼一样的性子表露无疑,太过锋芒乍现了。这事情,爹爹恐怕最了解不过了。我小时候也恨你只疼大哥,半点不疼我,可我就从来不和你当面对着干。
“温和老实,才是狼崽子应该披着的皮,而不是骨血里存在的东西。温情二字,着实可笑了些,爹爹说对不对?若不是他身子太弱,无法入仕,这般性情迟早要吃大亏。真到那时候,除了我,恐怕没有人会想要捞他一把。
“说起他这残破的身子骨,真是叫人伤脑筋。你们在天若是有灵,就该保佑他早点生下个儿子来,让我过过带孙子的日子。也好缓缓我们父子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淡薄烟雾穿出牌位一侧的门柱,落在旁边的窄道上。
*
窄道过些,便是入垂拱殿的侧门。
内侍监陈德捧着托盘快步入内,放轻脚步走到香案边,弯腰替圣上点上平日常用的熏香。
他先将精细的炭灰,装入香鸭①肚腹内,再用香箸在炭灰堆里拨开一个小孔,放入一块烧红的银丝木炭,用香铲在木炭上盖一层薄薄的炭灰,堆成小山尖尖的模样,戳几个通风的小孔。
木炭红星微微闪动,他自描金的檀木漆盒里取出一张银叶,垫在炭灰上,再将合香②投放其中,让炭灰的热炙烤香料,隔火熏香。
嗑。
他将香鸭肚腹上的瓷盖合上。
轻烟缕缕,从鸭嘴吐出,香味清远深长,不多时便飘入唐匡民鼻尖。
唐匡民将惹得自己头疼的折子批完,放到一边去。
他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撑着额角清净了片刻。
“内侍监。”
“臣在。”陈德垂手静听吩咐。
唐匡民揉了揉额角:“墨兰先生家的洛娘子,你所知几分?”
陈德斟酌着圣上的意思,谨慎回道:“臣只知洛娘子办雅集的事情,听说办得相当不错,前去赴会的郎君、娘子,都很尽兴。”
唐匡民意味不明笑了一声:“雅集安卫,全是我京中厢军,这等待遇,自高祖建国伊始,独她一份。”
陈德惶然垂眸:“多得圣上仁心,尊贤重能,天下士子,莫不向往。”
这话,让唐匡民想起今日早朝听到的动静,心里舒坦了些。
“洛娘子倒是比墨兰先生要近世一些,瞧着像是要在京中安稳下来,不再遁隐。”唐匡民食指敲了敲椅子把手,问陈德,“你可知这洛娘子年岁几何?”
陈德回:“回陛下,似乎仅有十七、八岁。”
“沈大郎今岁几何?”
“二十有余了。”
“二十有余了啊……”唐匡民敲动的手指慢下来:“我在他这般岁数,长女都到膝盖高了。”
陈德心领神会:“臣倒是听说,沈大郎有意洛娘子,洛娘子也对沈大郎有情。”
“哦?”唐匡民像是才听说这回事一般,好奇道,“既是如此,何不娶回家去?莫不是右仆射觉得洛娘子一介平民,无法与沈大郎相配?”
陈德轻笑道:“右仆射整日醉心公务,与谢侍郎在政事堂忙得头也不抬,恐怕并不知晓此事。”
唐匡民闻言,像是有些亏欠一般,脸上露出一丝心疼。
“儿女人生大事,岂能耽搁。”他收起手,似是斟酌了一阵,才道,“你去将右仆射请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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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竹马子 玉交枝
洛怀珠若有所感,回头望去。
只见熙攘人群尽头,有一条马尾巴在金光中甩过,搅碎暗影。
阿浮跟着回首,问她:“娘子,怎么了?”
洛怀珠又定定看了一阵,扫过其他店铺门面,并没有发现任何蹊跷。
她轻轻摇头:“没什么。”
只是觉得,方才似乎有人在看她。
“走吧。”她拍了拍阿浮的手,两人出了巷口,上马车去往墨德馨香书铺。
书铺位于南讲堂巷西,位据潘楼街相汇之处,离得还不算太远,他们没多久便到了。
正打算盘的赵掌柜见前些日子递来书信的既明立在一旁,静候车上女子下来,很快就猜中了洛怀珠身份。
“有失远迎。”
他提着衣摆,匆忙向前,弯腰行礼:“这位一定是墨兰先生家的洛娘子了。”
洛怀珠也缓缓行了个万福礼:“赵掌柜万福。”
赵掌柜抬起眸子,快速打量了对方几眼。
对方一身紫中带蓝的团花长裙,配上金簪蔷薇花,整个人艳到了极点,却并不显得俗气,反倒有几分神秘悠远的意思。
其通身气度,亦是端庄稳重,得体大方,丝毫没有局促感。
“洛娘子光临鄙店,怎的不遣人招呼一声,也好让老夫稍作准备。”他转过眸子,指了指有些凌乱待收拾的书铺,有些不好意思,“这……真是失礼了。”
“是三娘叨扰了。”洛怀珠笑道,“赵掌柜不必忙活,三娘并不久留,只是路过甜水巷,闻得桃花酿清甜香味,便买了几坛清酒,送来给诸位一尝,以答谢诸位的辛劳、慷慨。”
她笑时,也并不会露出半点媚态,颇有点牡丹真国色的意思。
饶是赵掌柜这把年纪,也差点儿被晃了眼。
齐光将那几坛子酒,全部推到前室堆着。
赵掌柜赶紧遣来一个伙计,让他带齐光、既明,将酒搬进去里面放着。
“三娘也听闻惠民书坊高义,将印刷钱银降下来,也劳烦赵掌柜帮忙送两坛子酒过去。”洛怀珠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家中清贫,舅舅将钱都花在笔墨和我身上,只能买些花果酿的酒酬劳,让赵掌柜见笑了。”
赵掌柜赶紧道:“洛娘子不必说客气话。就冲墨兰先生愿意将他的诗文、词赋先给小店印发,便是大恩。区区几万册书籍,算不得什么。”
百金之数,迟早能如数收回。
“赵掌柜大义。”
洛怀珠含笑与赵掌柜寒暄了一阵,便告辞离去。
赵掌柜摸着胡子,目送车马缓缓离去,在心里重塑了对洛怀珠的印象。
马蹄哒哒往前,车轮滚动。
远离了书铺,阿浮才好奇问:“这几坛子酒又不值当什么,怀珠阿姊为何还要亲自下马车送去,与那赵掌柜费口舌?”
区区小惠,人家也不记这恩情。
“我且问你。”洛怀珠没有直接说明,“倘若有人送你十两银子,有人送你爱吃的糕点,你要哪样?”
阿浮想都不用想:“那自然是要银子了!”
十两银子可以买各种糕点,糕点却不一定爱吃,也不一定能换成银子。
“倘若还有一人,给你送了可以赚一百两银子的路子,还送你爱吃的糕点,投你所好。你又选哪个?”
“自然是第三个。”
“那么这时,有人想给你送一百一十两银子的赚钱路子,但他却不给你送糕点,态度还颇有些强硬,你选谁?”
阿浮犹豫了一下:“还是第三个吧。”
“若然这时,还有人送两百两的赚钱路子呢?”
阿浮再次毫不犹豫:“我选第五个!”
洛怀珠笑了:“那你现在反过来想想,这五种人,做哪一种人更可以用最小代价谋求生意伙伴?”
阿浮似懂非懂:“哦……”
“简单来说,不过‘人情’二字。”洛怀珠捂着手中的炉子,“生意场上,忌讳感情用事,但也忌讳毫无人情。而且这人情,不能多也不能少,需得恰到好处,才不会让人觉得你无情,抑或好拿捏。”
阿浮敲了下自己的脑袋:“真复杂。想不透。”
她还是安安心心,当个给怀珠阿姊捏骨的侍女好了。
洛怀珠只是看着阿浮笑了笑,给对方塞块青团慢慢嚼着。
她侧过头,从绿竹帘子的缝隙里,往街道看去,疏疏竹帘将日光切割,分出明暗两层,落在她有些出神的脸上。
书坊这边,第一步计划算是安稳实施完成,可以推进第二步。
至于沈妄川这头……
想法还没落定,马车就先停了下来。
齐光在前室小声道:“娘子,白矾楼到了。”
洛怀珠回神,应了一声。
阿浮拉开马车门,将脚凳推给既明,再扶洛怀珠出来,慢慢下车。衣摆拖曳在阶梯状的脚凳上,逶迤铺展开承接日照,暗纹流转。
白矾楼素来为京城七十二楼之首,三层五楼,飞桥相接,京中近半商税,皆从此出。
楼内密密挨挨,人声鼎沸已是常态,楼外亦是车水马龙不息,前有车马高轿停驻,后有各种送酒、送饭菜的驴牛板车。
阿浮未曾来过白矾楼,门外看着雄伟壮观的建筑已是讶异,一入内就被它的典雅华贵惊着了。
从正中一层大厅放眼看去,厅堂过道与阁子雅间,都挂着珠帘绣额,高台朱栏雕花,香纱挂两侧,台上咿咿呀呀,唱着京中小调。
扫了一眼,光是奏乐的便有十数人。
走到木梯处,仰头看楼,不说衣香鬓影,光是那新奇灯品,一层可见处,就有十数盏挂着。
乖乖,不过是座酒楼罢了,竟然建得比他们的宅子还要奢华。
洛怀珠与店中小二问了雅间所在,带着三个被繁华迷眼的人往二层走去。她不好显得自己太驾轻就熟,上到二层后,又让齐光找人问雅间所在。
一番折腾,进入那燃了暖炉的雅间,竟出来一身薄汗。
洛怀珠看了一眼那垂着头,跟在沈妄川身后的书童,将眼神落到他身上。
沈妄川脸上,顿时露出一种类似讥笑的表情。
她懂了。
此人乃沈昌派来监视的人。
洛怀珠脸上笑意不变:“不知沈郎君将我邀来此地,所为何事?”
“不急。”沈妄川将手中炉子,递给身后书童,“出去告诉他们一声,可以上菜了。”
书童捧着手炉,走到门前,让门口其中一个护卫去办。
他说完,又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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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卜算子 高百尺
翌日。
天际乌云起,天光被拦在淡白中掺杂上灰的云层后。
京城连绵起伏的屋脊,都有些黯淡了。
散朝归来,沈昌便收到齐光送来的庚帖。
他一团和气接待了齐光,说了好些恭维即墨兰的话。
等人离开,他才打开庚帖,细细看起里面内容。
红色的柬帖开头便是洛怀珠的名字。
墨笔写出的字体锋锐,铁画银钩,如惊鸿似游龙。
捧着帖子的沈昌,下意识要起身追问齐光,长长的袖摆扫过桌上茶盏。
咔——砰!
茶盏落地,瓷器粉碎,澄黄液体飞溅,湿了他半边衣摆。
他却没心思管这件小事情。
洛怀珠。
韫玉怀珠。
林韫林素玉,洛夫人,洛怀珠。
他在心里默念三人的名字。
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沈昌又翻开庚帖,看洛怀珠的籍贯、生辰八字及祖宗三代。
十八岁?
“来人!”他皱眉,死死捏住庚帖封脊。
佩刀的护卫,从外匆匆走来,朝他弓腰行礼,听候差遣。
沈昌背对着护卫,脸色沉如黑墨:“查查洛怀珠,再让人这些日子,多跟着阿川,盯紧点儿。”
护卫面无表情,揖礼退下:“是。”
许久,沈昌才慢慢侧转脚步,坐回乌丝檀木圈椅里。
他望着院中随春风飘摇的牡丹花,眸中黑沉如此刻天幕。
咔擦——轰——
一道白光划过京城上空。
闷雷轰鸣,震得脚底发颤。
洛怀珠从敞开的窗,往后墙看去。
院墙角落,栽满了低矮的凤尾竹,绿竹叶片细密婆娑,弯弯垂下尾巴,自然潇洒,旁有黑色大石点缀,颇有雅趣。
一窗,便是画框,可堪作景。
即墨兰喝着竹叶青,挥手就是这样一幅窗框剪下的绿竹图,再配上随手写的一首诗。
写完就把笔丢进青绿洗墨瓷桶,丝毫不在意自己墨绿的袖摆,又添了两滴墨,斜斜往坐榻靠去,懒懒散散歪躺着。
洛怀珠给他翻出印盖上,搭在室内的桃花桁晾画架上,对捧着碟子吃冰晶龙凤糕的阿浮道。
“明日就将你们先生的墨宝卖了,帮补一下家用。”
阿浮积极道:“好呀,我陪怀珠阿姊去!”
“好什么好。”即墨兰长手一伸,夺走她手中白瓷碟子,“净是帮着那丫头欺负我。”
他捻起一块糕点,丢进自己嘴巴里。
嚼了两口,又嫌弃糕点不够清爽,用料配比不合适,巴巴一通说。
阿浮将自己的碟子抢回来,护在怀里:“哼!先生又欺负我。”
“你这糕点真不好吃,快去厨房替我炒点黄豆子,光喝酒,有些头昏了。”即墨兰装模作样,揉了几下额角。
阿浮鼓了鼓脸,嘀咕着“先生真坏”之类的话,往厨房去了。
即墨兰半合的眸子,在阿浮离开以后,彻底睁开。
“庚帖递了?”
洛怀珠重新挽袖提笔,端坐桌前:“嗯。”
即墨兰曲起一条腿,将手搁上去摆着,颇有几分无奈。
“光是生意上这条线,你就忙成这个模样,还要给自己多添一条入虎穴的线,却又是为何?沈府是铁桶,沈妄川在里面近五年,依旧活在沈昌监视之中,你入内又能如何?”
一手笔,一手算盘的洛怀珠,头也不抬:“沈妄川是沈家人,他入内是被困;我非沈家人,我入内,才是打破铁桶。再说了,我们怎么知道,沈妄川当真什么都没查到?”
她不信。
沈昌或许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可沈妄川也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谁知道那瞧着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火,会不会将老狐狸的皮毛给燎了。
即墨兰半坐起来,抖了抖盖住手背的袖子:“唔,那洛三娘子,你告诉我,那沈昌来试探我时,我得说些什么话,才不会给你添乱。”
“舅舅。”洛怀珠真是拿他没辙,“你要是太闲了,可以看看书,我有些忙。”
别找她闲聊。
即墨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我一派朗月清风,不善遮掩。你得教我。”
洛怀珠将算好的账本合上,丢到左手边,抽空抬眸看向他那分明泛着狡黠的眼波,左手伸到右边,拿了一本新帐本,举起来,用一句话堵死这个唠叨的男人。
“你帮我算账,我陪你闲聊。”
即墨兰的眼波迅速归于平静,泄气摆手:“你忙。”
洛怀珠没好气白他一眼,将账本翻开。
账本的事情还是小事,她晚些还得谋划部署在京中铺设新消息网,布下舆情暗流网两件事情。
毕竟书坊的事已经提前两年谋算,不能白忙活。
她知即墨兰生怕她大仇得报后,又变回刚醒来那一年要死不活的模样,想要给她的世界多添加一些牵挂惦念,染上更多欢趣痕迹。
这样的话,她才不会孤注一掷,置自己于死地。
可她要爹爹他们沉冤得雪,又怎能不入绝境。
洛怀珠重新垂眸,大拇指往上拨弄算盘。
啪嗒——
茶盖重重落在茶碗上。
沈妄川盯着门外新来的两个护卫,眼睛扫到跪下回话的人头上。
“你方才说什么?”
他左脚抬起,踩到一旁搁置的脚床上,慢慢倾身向前,左手枕上去。
“回郎君话……”
不等对方回话,他手中还冒着热气的茶盏,便“哐啷”砸到跪下护卫头上。
嗑——砰——
茶盏与脑袋齐破。
碎片、茶水与茶叶四处飞溅。
书童狠狠吓了一跳,整个人像螳螂跳跃时似的,猛然哆嗦一下。
护卫被砸得整个人都往旁边歪倒一下,可他不敢真倒下去,只能用手支撑一下,又快速正身跪好。
头上的血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他也不敢动。
“沈昌他又发什么疯!”沈妄川咬牙切齿,向前几步踢翻跪下的护卫,踩着对方的肩膀,居高临下垂眸道,“他若是不信我是他的种,何必将我找回来。我沈妄川不稀罕他这点子破钱。”
护卫闷哼了一声,依旧不敢说话。
沈妄川碾了碾他的肩膀,声音冷下来:“滚!给我告诉沈昌,要是他答应我的事情做不到,就放我回去。我沈妄川就算是去荒野喂狼,也不稀罕再过两年囚徒的日子!”
往后仰倒的护卫,重新爬起来跪好,才撑着膝盖站起来,作揖后退下。
门外乌云攀天,光线黯淡。
护卫出门的背影挡去大半稀薄天光,让沈妄川整张脸都置身黑暗之中,只有一双晦暗的眼睛,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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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卜算子 高百尺
沈妄川从院子走到花园,入幽深窄长的游廊,共刺两位护卫五刀。
鲜血蜿蜒滴落。
书童捧着的手炉,一路都咔咔作响。
这厢闹出来的动静,不可谓不大。
沈昌已收到沈妄川院门护卫送来的消息,却没动,只是站在正堂朝向花园的后门,看着沈妄川的身形显现。
先出来的是,利刃拖拽在地上,磕磕碰碰的声音。
紧接着,随风轻轻摇摆的卷帘后头,漆黑长廊深处,逐渐出现一抹高大却瘦削的身影。
拖着滴血刀刃的沈妄川,也瞧见了沈昌。
对方负手站在回廊下,面上表情没有丝毫异象变动,只隔着半片花园,安静看他。
藓庭花院春满园,一泓清水自茂密花木间流淌,聚于假山下,轻烟锁池面。
他们谁也没动,互相看着对方。
池中有锦鲤摇尾摆过,扑腾卷起水花。
风来了,吹起环廊两侧竹帘,一片“啪啪”密密响,放鞭炮似的。
沈昌的脸浸在竹帘起伏间煽动的晦暗色泽之中,犹如阎君派来索命的使者。
头顶白光划过,闷雷撼动地面。
沈妄川残破的身躯力罄,踉跄往前扑去,扶住朱红木柱,甩开搀扶他的书童。
他捂着胸口大咳,吐出淤血,浇灌廊下绿叶。
绿叶承不住,弯腰送给厚重大地。
沈妄川抬起苍白手背,揩走唇边血迹,侧眼看向立在廊下不动的沈昌,嗤笑一声。
天地微茫白光落在他幽冷眸中,击不起半点波澜。
“右仆射。”他急喘一口气,站直身,穿过雾蒙蒙的花园,直直看入那人弯着却不带笑意的眼里,“还记得你上一年答应过我的事情吗?”
沈昌不语,静看他。
沈妄川拖着刀刃,转过游廊,缓缓向沈昌走来。
他一步一步靠近他,声音飘渺得像是从地下深井传来的一般。
“你说,我们父子俩可以好好过下去。”
唰唰——
利刃刮地,刺耳入脑。
“你说,你会弥补过往一切。”
刀锋回响,盖过虚弱脚步声,沈妄川像一道影子,飘至沈昌面前,将刀抬起,刀尖向着沈昌。
唰——唰——唰——
沈昌身后的护卫,沈妄川身后的护卫,刀器全部出鞘,对准沈妄川一人。
锋芒在前,也在背。
沈妄川不曾眨眼,只是紧盯着沈昌:“那么,请问右仆射,我身后两个亦步亦趋的人,算什么?”
沈昌终于动了,假得能随风消散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切,又被敛起。
他侧转身,将手中庚帖,递给沈妄川。
沈妄川垂眸看了一眼,蹙眉。
“打开看看。”沈昌开口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异样。
沈妄川将刀垂下,伸手拿过庚帖打开。
入眼“洛怀珠”三字,让他瞳孔微微震颤。
韫玉怀珠。
她怎么敢化名如此!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看。
浓墨书写的三个字,依旧占据庚帖顶端,并无改变。
沈昌密切锁着沈妄川的眼睛,松动一些些,眼底虚假的笑意,多上一分真切。
“阿川呐。”他轻声说,“你可知这林韫与为父的恩怨?”
沈妄川捏紧手中庚帖:“不可能!三娘明艳大方,传说那林韫是个单手挽大刀,壮得像军营汉子一样的姑娘家,三娘不可能是她!”
“可能或者不可能,我们说了不算。”沈昌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得试试才知道。”
沈妄川蓦然抬眸:“父亲要伤她?”
“阿川想多了,她是圣上提点要你迎娶,借以笼络墨兰先生的人。为父怎敢伤她,只是试试她而已。”沈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过两日天晴气清,不妨邀她到东郊踏青。”
沈妄川捏着手中庚帖,眼神不定。
许久,才缓缓应了一声“好”。
沈昌这才松开自己的手,和悦道:“这两个护卫,你若是不喜欢,那便不让他们到你跟前去。可你身子骨弱,这小书童一个人照顾不来。你总得选一两个人在你身边保护你才是。”
沈妄川摩挲了两下庚帖,低垂着眼眸。
“父亲之前派来的那个暗卫银面,一直都在我身边,有他就够了。我喜静,不爱身旁一大群人。”
“银面?”沈昌思索了一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哦,对。上一年春,你误掉浮冰时,我让他去救你那个。是为父不对,记错了,以为你身边一个护卫也没有。”
沈妄川拍了拍手掌。
一道穿着黑色紧身袍子的影子,便从屋顶翻下,默然静立他身后。
“父亲说过,从那往后,他都是我的人。”
沈昌笑道:“自然。”
“父亲没什么事情的话,途便先回房了。”沈妄川将血迹干涸的刀,塞回身后护卫刀鞘中,再转头向沈昌作揖道别。
沈昌含笑让他回去休息,且让下人赶紧收拾好地方,请前堂静候的大夫,给他看看脉象。
似乎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境一般。
二人谁也没放在眼中。
轰——
低压的云层终于弹指一挥,将自己散尽,洒落满城风雨。
春雨淅沥,密密绵绵的潮气扑面而来,湿了衣衫。
拍一拍,一股雾气腾起。
沈昌看着老大夫被搀扶着,匆匆跟上的背影,对着细密雨帘叹息一声。
“重情总会被情困,着实愚蠢。”
阿川这一点,不如他。
翌日,春雨依旧。
上朝路上可见烟困柳来雾锁江,冷雨欺花,吹动身周绿芽发。
入了皇城,亦有细雨垂幕,自檐下飘洒,铺天盖地,无孔不入,愁人得很。
那可不。
天地间仿佛都笼罩在一片水汽里,伞是白打了,不消风吹,藕丝般的雨便歪歪斜斜拂面而来,呼吸之间,都能感觉带着琉璃瓦味道的水汽。
亏得今日只是常朝,并非大朝会,无须从南壁趋朝路步上大庆殿,不然得沐雨好一阵才行。
他们从文德殿①回各自治事处,耗不了太长时间。
出了文德门,沈昌举伞快步而走,与谢景明同往政事堂。
细雨连绵,人人撑伞都得倾斜着伞面,或举袖或垂头迎风而走,脚步匆匆。
谢景明以为沈昌要越过自己,与前面的傅侍中一道走,还往旁边让了让。
未料,对方竟也跟着自己往边上让了让,给张枢密使先行。
张枢密使匆匆朝他们拱手互相行礼时,还多看了两眼,颇为稀奇。
这二人还能凑到一处去?
“右仆射找我有何事?”
到了政事堂,谢景明收起伞,往无人的一侧甩了甩水,将伞靠在门边。
沈昌也收起伞,却并未放到一旁,他拍拍身上氤氲水汽,笑道:“昌有一事不明,想要向谢侍郎讨教一番。”
“右仆射客气了。”谢景明垂眸,捏住官袍两侧,抖落官袍下摆水汽,“有话请直说。”
沈昌四周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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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卜算子 高百尺
横刀挥过去的刀风,将一侧立着的青铜多盏烛台,吹得摇晃成豆粒大小。
灯火黯淡一瞬,将云舒郡主英气的脸庞笼在晦暗阴影中。
呼——
刀风起又落。
烛火重新映照在她侧脸上。
沈昌视线下垂,看向那流转暗光的刀锋,再顺着刀锋向上,过刀柄、手背、手臂,落在云舒郡主那双死死凝注他的眸子里。
云舒郡主双眸如驸马,是谢家一脉相承的琥珀色泽,色如蜜,光如蜡,日光可透,给人一种十分温润的感觉。
然而此刻,沈昌却觉得这双眼睛里头,透出来的是猛虎噬人一样的森冷无情。
他毫不怀疑,若是他敢说林韫被他抓在手上,头顶这颗脑袋不掉,也要被当成球来踢打一番。
“郡主。”他换了称呼,“沈某未曾见过林韫,只是洛三娘子与犬子定亲,交换庚帖时,庚帖上所写的名字,与林韫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什么名字。”
沈昌看着云舒郡主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洛、怀、珠。”
云舒郡主睫羽一颤,握着横刀的手更往前。
“她在哪里?”
沈昌感觉自己咽喉一疼,“嘶”了一声:“沈某也不清楚,大概是在墨兰先生的自由居。”
云舒郡主紧紧盯着他的一双眼,似在衡量真假,片刻,转腕将刀一收,把自己的刀鞘摘下,挂回腰间。
她拖着沈昌的圆领,疾步往外走,随手逮了个兵籍房捧着文书路过的主事,塞进自己屋子里。
“帮我把门锁了,若是里面的文书有所遗漏、外泄,唯你是问。”
话说完,也不管主事的呼唤,直接揪着沈昌丢到张枢密使所在的地方,自己扬长而去,留下满座膛目结舌的人。
沈昌踉跄几下,始终没能顺利稳住身形,撞在旁边的桌案上,发出“嘭”一声大响,直把厚重桌案都撞得移了位。
吓得桌案的绿袍官员赶紧站起来,伸手扶人。
“右仆射。”
张枢密使丢下笔,起身要追上去:“唐副承旨……”
他那一把嘎嘣脆的老骨头,又怎能追得上一个常常到军营练刀练马的人。
云舒郡主出了枢密院,直奔右掖门,朝大街租马的地方疾步走。
赁了一匹纯黑大马,不等店家将马鞍马镫装上,她一个翻身就上马扯着缰绳走了,徒留店家在背后举着马鞍嚷嚷。
一路策马赶到武学巷,她把缰绳一丢,翻身下马,用力拍着“自由居”的大门。
震天的响动,把一条武学巷的人都惊到了。
仆人阿清前去开门,刚打开一个缝,就有人不管不顾挤进来,撞得他仰面摔倒在地上。吓得他顾不上自己磕到石子的屁股蛋,放声大喊:“有人闯门了!”
因着连绵细雨,入屋守着的凯风、清和,一把冲了出来。
他们站在廊下看向自垂花门进来的人。
“郡主?”
正在长案前书写的洛怀珠,笔尖一顿。
她捏了捏笔管,转念便想通了此间关窍所在,暂且不管此事如何,只将手中事情继续。
凯风与清和堵在门前,朝云舒郡主行礼道:“小的见过郡主,不知郡主闯入我们自由居,想要做什么?”
一身细雨侵衫半湿透的云舒,眼神望向北房厅堂。
“让开。”
凯风抱拳:“若是郡主不报来意,恕难从命。”
云舒郡主也不废话,只是眼也不眨看着透出融融暖光的门口,直接用大拇指顶开刀锷。
唰。
刀刃擦过刀鞘内壁。
凯风、清和皱眉,长剑半出鞘,横在胸前。
唰——嗡——
刀刃彻底出鞘,向着两人。
“得罪了,郡主。”凯风与清和散开两边,左右夹击攻向云舒郡主。
云舒郡主眼神收回,眼眸瞥向右侧凯风,横刀挡住刺来的剑芒,后撤半步,推着刀锋往左撞去。
她高高束起的发尾带着一路沾惹上的水汽,甩出一条长长的水痕,将垂纱一样朦胧的雨幕,搅得烟雾缭绕。
凯风受刀上力度所引,半边身体撞向清和,只得扭腰旋身,于半空中飞转后撤,落在北屋台阶前,以脚后跟一蹬,借力往前冲。
叮——
清和的长剑,与云舒郡主横刀相击,撞出星点火花。
一击不中,他变换脚步,收剑出刺、点、挑,快如飞鹤啄食,眨眼之间便出了七八招。
云舒郡主横刀变转,从容将招式挡在身前,侧转抵挡时,借力翻身,变被动为主动,由上至下砍向清和。
她招式气势浑厚,大开大合,有龙虎之势,气势汹汹。
庭前两株芭蕉树被刀风刮得摇摆不定,大叶颤颤巍巍抖动着,滚落积蓄已久的一捧水珠。
水珠落地,溅起万点白光。
那是刀剑折射的冷芒。
铿——
清和举剑拦住,将刀往凯风来的方向推。
恰逢凯风长剑刺落,点在刀身上,一路滑落,擦起连串火花。
云舒郡主用肩顶住刀身,逆着力度右转,刀锋立起,削向凯风肚腹。
凯风眼神一凛,侧身落地躲开。
云舒郡主亦凌空翻转,挥刀向后,半屈膝俯身落地。
她缓缓抬起眼眸,任由发尾黏在脸侧,雨水从眉梢滑落。
“凯风、清和,让郡主进来吧。”
洛怀珠提声喊道,将桌上文书收尾,交给阿浮蜡封。
她将长桌的东西用镇纸压好,提起裙摆绕过桌案,出得书房入正堂,往门口方向小走几步。
云舒郡主已握着横刀,越过凯风、清和二人,大步跨上台阶,入室内。
其行如风,吹得窗边细纱,细竹地灯都摇晃起来。
她握紧手中横刀,任由水珠从袖口滑落,顺着刀锋滴滴答答坠在地上。
洛怀珠朝要向前的凯风、清和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守在门口,别让人靠近。
“含秀。”她对静立即墨兰身后坐榻的侍女道,“拿两条布巾和大裘来。微霜,去厨房煮点红枣姜茶,送过来。”
“是。”
等人出门去办,洛怀珠才转脸看向云舒郡主。
她刚启唇,还没说话。
哐啷——
云舒郡主就把她最心爱的刀往地上一丢,大步向前,将洛怀珠整个人扣在怀里。
她红着眼睛,嗓音沙哑,在她耳边轻声道:“阿玉,你真狠心。”
满眶眼泪在打转,颤颤巍巍坠在眼尾。
洛怀珠被迫仰着头,枕在云舒郡主肩膀上。
她伸出手,慢慢把对方的腰圈住,轻轻拍了拍那颤抖的身躯,聊以安抚。
“沈昌跑去试探你了?”
“那个王八蛋。”云舒郡主放在洛怀珠肩膀上的手掌缩起,捏成拳头,“我迟早要他偿命。”
洛怀珠轻笑一声,往云舒郡主脖颈窝了窝:“云舒……”她嘴唇半开,许久才接上下一句,“好久不见。”
云舒郡主强忍的眼泪,最后还是没忍住,全都抹在洛怀珠一侧的漆黑秀发上。
“五年了。阿玉,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又过得如何。
“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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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卜算子 高百尺
理智彻底回笼,云舒郡主从纱幔后走出,朝即墨兰行揖礼。
“抱歉,方才云舒无状,吓着墨兰先生了吧。”
即墨兰摆了摆手,笑道:“不打紧,我虚长你们十几二十年,倒也不至于这样容易被吓着。只怕这邻里的消息,已飞向京中各处,不用多久,你就有麻烦咯。”
武学巷内,多是各路文武人才,彰显功名之地①,彼此之间时刻密切关注着,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谓一家有异动,百家争闻之。
他抖了抖袖子,给云舒郡主也点上一杯热茶,并在浮沫上点出一幅女将军执缨图,推到她面前。
云舒郡主只是笑了笑,她早有预料,并不放在心上,满眼只看洛怀珠。
“阿玉这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为何要以洛怀珠的身份归来?”
既然归来,为何不寻故人?
洛怀珠隐去自己当初具体的伤势,将这五年经历,大略讲述一遍。
“岂有此理!”云舒郡主气得眼睛通红,一掌拍在坐榻的小桌案上,震得杯中女将军,都糊成了一团。
她咬着后牙槽,死死扣住桌案:“沈!昌!我定要他碎尸万段!”
将蜡封好信件交给清和的阿浮,握着拳头在心中附议此言。
腾腾怒火晃了一阵,她才勉强压下:“以你的性子,此次归来,必定已有详尽规划。有什么,是我能够做的吗?”
“云舒。”洛怀珠伸手握住她青筋尽冒的手,“你只需一切如常,当作林素玉并没有回来,洛怀珠只是一个碰巧名字与她相类之人,聊以怀情,如此便好。至于其他事情,若我需要你,必定不客气。”
云舒郡主右手搭上她的手背,用力握紧:“不许骗我。”
洛怀珠垂眸一笑,抬眼时,漆黑眼底满是室内点点灯火。
她道:“好。”
两人又聊了一阵别的话。
即墨兰提醒:“差不多了,再晚就得露馅了。”
云舒郡主只得跟含秀重新去后罩房,换回那一身丁香色圆领袍衫,束好长发。
她问替她系好革带的含秀:“你们家三娘子,最近在忙些什么?”
含秀将革带扣好,垂头后退几步,并没有说话。
云舒郡主眉头微扬,心中满意。
不错,口密。
她大步走向北屋,拿回自己的佩刀,入鞘收好。
洛怀珠从坐榻上起身送她。
两人走到廊下站定。
庭院细雨浴芭蕉,海棠春睡倦,随着风雨一点点摆头。
游廊合围,一侧假山水池小亭台,一侧花木茂茂红欲燃,青石板路四通,深草幽花。
云舒郡主仰头看灰蒙苍穹,飘洒细雨,紧了紧手中刀。
“不能送你了。”洛怀珠伸手替她拨弄额边碎发,“郡主,保重。”
出了这道门,她面对的是比刀剑还要森寒的鬼魅人心。
云舒郡主侧眸,伸手捏了一下那张有些似幼时林韫般白嫩的脸蛋。
“洛娘子大度端庄,温柔似水,兼之才情横溢。云舒拜服,羞愧叨扰,就此别去。”
两人看着对方眸子里闪动的水光,俱是一笑。
云舒扭转头,握着刀柄,神色沉肃下来,大步往外走。
洛怀珠立在廊下,看细雨薄雾将她牢牢笼住。
青石板上有海棠花落,翻滚碾碎,追着脚后跟匆行几步,落入青草堆里。
她伸手接住屋檐稀疏落下的点滴雨水,看它们在手心积聚一汪,又顺着指缝滑落,迸射一地碎珠琼玉。
带着水汽的风吹过,撩起长廊外围青竹帘子,扯动窗边纱幔往外跑。
门边纱笼画屏,烛心轻颤,撞着墙壁,发出轻微的哐哐声。
正是“阴风翻翠幔,雨涩灯花暗”②。
翌日,洛怀珠便听闻,圣上怒云舒郡主街巷策马,私闯民宅,行事莽撞,念在墨兰先生并无追究之意,令其去京兆府领罚,笞五十③。
受刑以后,准许歇息一日,再回兵籍房上值。
政事堂。
听闻此事的沈昌,还在起草唐匡民令他写的诏书。
他笔下不停,脑中却思绪翻转。
奇怪。
谢景明和云舒郡主,怎么会不知道洛怀珠就是林韫。
可云舒郡主一直都不信林韫死了,谁要是敢在她面前提这件事情,就和谁急。昨日监视云舒郡主的探子所报,她离开自由居时,神色失落,恍若游魂。
若是她确认洛怀珠和林韫有莫大关系,不该如此反应才对。
莫非洛怀珠真的和林韫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沈昌不信。
他垂眸将诏书写完,起身送往垂拱殿。
此事因他而起,他得诚惶诚恐去向圣上请罪才好。
垂拱殿中,谢景明已在。
唐匡民手中拿着一份文书,喜形于色,今早的阴霾早已消散。
“右仆射,你来得正好。”他笑着说道,“谢侍郎对‘量地计丁’存在的问题新起草了一个政令,并已寻人试过了这法子,可以省事不少,减轻民怨,又能增进国库税收。你既然在此,便一起来瞧瞧。”
谢景明见沈昌接过文书,又上递了一份:“陛下,臣此处还有一份关于京城侵街买卖一事,量定何为侵街,设立专街经营的建议。”
唐匡民龙心大悦,朝他伸手:“谢卿赶紧呈上。”
谢景明躬腰,双手呈上。
唐匡民看罢文书,拍案叫绝:“好。沈卿将这文书也瞧瞧,说说如何?”
沈昌只得又接过一份文书,一目十行扫过,还得在心里来回斟酌。
文书所写两事,但凡亲自去过田地亲自丈量,到过市井亲自摆摊的人,都不会说一句不好。他虽未曾亲至,凭着想象,也能知道那群百姓会如何欢呼。
这并非他所乐意看见的事情。
不过此刻并非搅乱皇帝兴致的时候,他也只能摆起和蔼笑脸,夸一句“好”,顺嘴赞叹一下谢景明的后生可畏。
“那此事就这样定下了。”唐匡民让谢景明退下将此事安排好。
谢景明应了一声“臣遵命”,行礼退下。
唐匡民看向不动的沈昌:“沈卿还有事?”
沈昌余光往后瞥了一眼,才道:“臣此次前来,其实是来请罪的。”
“请罪?”唐匡民笑容敛了一些,“沈卿何罪之有?”
沈昌一脸愧疚难当:“犬子与洛三娘子已交换庚帖,臣昨日高兴了些,没忍住四处报喜,被郡主知晓……这……郡主一事,罪在老臣啊。”
他深深揖礼。
门外,谢景明脚步一顿。
绵绵细雨从檐下飘进,扑了他一脸。
微凉。
啪——
门口内侍替他将青伞撑开,挡住飘摇密雨。
内侍将青伞递过去,见他不拿,试探着小声喊了句:“谢侍郎?”
谢景明垂下的眸子抬起,冲内侍一点头,接过伞柄,提着衣摆下台阶。
垂拱殿内。
唐匡民闻言,神色一松:“此事不怪右仆射,是云舒莽撞了,她打小就这样,朕都管不住。”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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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小重山 频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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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东郊,北边草地。
洛怀珠掀开帘子往外看去,于窗中窥得墨蓝远山,飘渺白云,点翠带湖,辽阔平地。
土路一旁,四角亭被风雨侵蚀的简陋木匾上,依稀能辨清北牧亭三个大字。
“阿浮可知,这北牧亭为何取这样一个大俗的名字?”
如此青山绿水之地,未免显得太煞风景了些。
阿浮不知,老实问道:“为何?”
“因此地继续北上,便是皇家牧苑与一处蓄养军马的牧地。”洛怀珠将青竹帘子卷起,茜色纱帘挂上,令春风迎面吹来,“这倒是一个跑马的好地方。”
亦是当年,她与云舒、景明时常相约之地。
如今回头再看,此地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皆是故人影。
初次到此,还是和云舒相识后第三个月。
那时,她还是一团白糯米般的小女娃,虽性子比别家小娘子出格了些,然而依旧胆子小,爱哭鼻子,怕蛇虫鼠蚁大老虎。
云舒就说那样不行,小娘子本就天生力气比小郎君还要小,若是自己再不争气,岂不是永远都要低他们一等。于是便说,要带着她一起练武。
初初,她们也就是在谢景明院子里,练练拳脚、射箭之类。
后来熟悉了,云舒嫌弃院子逼仄,带着他们偷偷出来,找人冒充小厮去赁马,找马场的伙计教他们骑术。
谢景明担心他们安危,当晚就去向父亲请罪,并陈词恳请父亲请人教他们马术。
谢父虽则答应,却还是为此事训斥、责罚他们。
云舒为此气了好久,欺负谢景明对练武的事情不上心,一连三日都寻借口将人打得鼻青脸肿,见对方不再告状,才和好如初。
等再年长一些,她和云舒不满足在马场内慢跑,便常常约在此地策驰、比武。
那些年,被她们手中银枪长刀霍霍的地皮可不少,想来如今该当长好了。
谢景明担心她们出事,每每背着书箱跟上,被云舒耻笑。
他也不恼:“谁说男子非要孔武有力,女子非要温婉贤淑,习武为的是强身自保,我将来又不想当将军,有几下手脚防身便可,何须比你这个想要当将军的强。”
云舒喜欢他那句“谁说女子非要温婉贤淑”,笑道:“还是你说话中听。”往后,便不再耻笑骑马慢悠悠还要看书的谢景明。
念及二人,洛怀珠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阿浮凑过来:“怀珠阿姊今日想要跑马吗?”
洛怀珠看着没有浮云遮盖的日轮,轻笑道:“今日并非我想要跑马,而是有人希望我能够跑马。”
阿浮疑惑:“啊?”
洛怀珠却并没有多说,而是提醒她:“我们到了。”
阿浮赶紧将纱帘和竹帘都下了,替洛怀珠重新理好身上红绿间色裙,以及头上簪钗,才把人扶下车。
碧色草地上,沈妄川已着人撑开敞篷,捂着手炉坐在铺上柔软毯子的椅子里。
书童躬身立在他身后,三个护卫还在书童后,绕上一圈,足够挡风。
其中一个护卫,整张脸都戴着一张薄薄的昆仑奴样式的银质面具。
昆仑奴面具向来古朴厚重,底色黑,毕竟昆仑奴的“昆仑”二字,本就有“黑色”之意,倒是没见过这样式的,银色打底不抹黑,洛怀珠还多看了两眼。
“几日不见,沈郎君风采更甚。”她笑得杏眸微弯,“身上气势,颇为压人啊,是谁惹我们沈郎君不高兴了?”
沈妄川眼底情绪沉了沉:“无人惹我。”
“那便是约我出来,并非沈郎君之本意,你见着我了,不高兴?”洛怀珠轻笑,试探转身,“那我走?”
沈妄川急忙起身:“并非如此。”
匆忙之中,差点儿将椅子撞倒在地。
洛怀珠“噗呲”笑出声来:“沈郎别急,我只是逗你玩而已。”
沈妄川垂眸轻咳一声,耳根竟有微红。
他眼神乱转两周,朝远处一指:“北湖景致尚且不错,同去看看?”
“好啊。”洛怀珠从阿浮手中接过铜炉,令他们跟远一些,别妨碍说话。
阿浮他们明白,直接一人拦一个,把沈妄川的护卫挡住,只剩一个手足无措的书童立在原地。
“你们沈家的护卫怎么回事,没点眼力见儿,看不到我们家娘子想和沈郎君说点体己话么?跟那么紧作甚。”
两人渐渐走远,变作碧色里的两点。
沈妄川冷不丁道:“为何要将自己置于险境。”
不仅取“怀珠”之名,还敢在今日赴约,他不信对方不清楚,今日乃鸿门宴。
洛怀珠将冰凉的手背,贴在小铜炉上:“一个人只有心虚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来。铁桶不敲打敲打,又怎会无故渗水?”
她停下脚步,侧身看向沈妄川:“沈郎君难道觉得不是吗?”
春阳灿烂,全落在眼底一双杏眸里,波光粼粼。
“难道你一点儿也不在乎自身安危如何?”沈妄川看着那双溢满华彩的眸子,握着手炉的指节收紧,“若是有什么意外,你要……墨兰先生如何自处?”
洛怀珠杏眸垂下,自下而上打量沈妄川,最终定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
“沈郎君……倒是有意思。”她轻笑一声,“与沈昌搏斗,本就是深渊悬丝,每走一步,都有冷冽罡风刮过,摇荡不定。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已经注定如此。”
至于即墨兰如何自处,其他人又如何自处,他们早有准备,不必与外人道也。
“你这样关心我……”
她从狐裘中伸出一只玉手,替沈妄川轻轻拉好敞开的灰鼠大氅,食指一勾,拉开松掉的绳结。
沈妄川心里一惊,下意识抬起手,将她带着炭火温热的手握住。
他不说话,黑沉的眸子微敛,定定看她。
大氅结绳就在两锁骨间,洛怀珠瞧着对方喉结难耐,不住上下滚动。
她轻轻挣了一下,反手将他手掌翻过,把手炉放到他掌心。
“大氅松了,我帮你重新系紧。”
她将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放到绳结两端,拉紧绑结。
沈妄川瘦高,她的眼直视,恰好到他脖颈处,只需微微垂眸,便能盯着绳结绑好。
由始至终,她的手都没碰到过沈妄川。
可沈妄川却无端觉得下巴痕痒。
“好了。”
洛怀珠在绳结处拍了拍,双手摊在沈妄川眼前:“劳烦沈郎君帮忙拿手炉了。”
沈妄川唇瓣动了动,轻轻把掌中手炉送过去。
27. 小重山 频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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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
马蹄踏在枯枝腐叶上,急急掠过。
洛怀珠深呼吸一大口气,看准前面高处的枝丫,从马背上往前一跳,双手紧紧抓住。
她右手半废,着实难以承重,刚挂上去,右胸便被扯得一阵闷痛,痛得她手臂都在打晃,差点儿直接松开手。
咬牙强忍过那一阵痛,浑身都像即将脱落的黄叶一般,哆嗦好一阵,她才稳住身形,选好落脚处,往地上跳落、翻滚卸力。
要不是地上叶子足够厚,洛怀珠跳这一下,恐怕要站不起来。
她捂着右肩窝以下巴掌大的位置,那里一直抽痛,像是被铁丝勾住筋脉不时扯动一般,令人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妄动。
好不容易,蹬着脚挪到树干上靠着,缓缓换过两口气,她已痛得脸色煞白,冷汗滚滚。
这破落身子,就算林中没有埋伏杀手,让她待上一夜后,第二日准得替她收尸。
她仰头看着几乎要高耸入云的树顶,苦中作乐般想,从这个角度看天,倒是显得天明绿净,如沉秋水。
此地已是林中深处,树木巨大古老,盘生许多藤曼。
洛怀珠见得不少蛇虫由身旁蜿蜒爬过,蜘蛛蝎子在腐叶里咔咔穿行,若不是鬼神医给她在腰带缠了药囊袋子,吓退它们,估计已是蛇虫满身,噬咬皮血。
坐了好一阵,她才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伸手捞了根还算结实的木头做杖,往来时路走去。
山间路,脚下多物羁绊,野兽蛇虫频出。
十分不好走。
尽管她在山间几年,也摔了好几跤,愣是咬上几口味道糟糕的腐败叶子。
“呸。”洛怀珠将嘴里的叶子和灰吐干净。
走了一阵,前胸后背都开始灼痛起来,逼得她不得不停下来,从腰间囊带里掏出鬼神医的保命药丸,丢进嘴里。
喉咙干涩,吞咽困难,只得忍着苦味把药丸子嚼烂。
洛怀珠嚼得脸色很是难看。
——药丸苦得她想飞天。
艰难把药丸子吞下,继续歇了一阵,她脸上勉强多出几丝血色。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个多时辰,日光逐渐西斜,还没能瞧见森林的边,却一不小心踩空,顺着小坡滑落,给本就多灾多难未曾复原的躯体,多添一些伤。
洛怀珠闷哼一声,撑着手准备坐起来。
咻——
一道寒芒从前方而来。
噗——
鲜红的血高高飙起,洒在沈妄川那张苍白的脸上,往下滴落,衬得他仿佛刚从阴曹爬起来一般。
带血的剑锋,横在将他带出马群的中年男人前:“是你疯了还是他沈昌疯了!这叫试探吗?!这难道不是索命!!”
中年男人捂着自己胸口的血窟窿,并不说话。
“给我去找人,若是她死了,我就让涉及此事的所有人,全部给她陪葬。”沈妄川把剑往地上一丢。
剑刃入地,嗡嗡而鸣,不得休止。
中年男人行礼退下,快步往北面跑去。
沈妄川红着眼看人走远,剧烈起伏的胸膛颤动几下,“噗”一声吐出大口淤血来。
“郎君!”书童颤颤巍巍跑来扶人。
沈妄川甩手将他推开:“去,从广济河下水门入城,去牛行街的军营里找云舒郡主,她今日应当会在这个时辰去练武,就说……我沈妄川求她,带人出城救洛三娘子。”
书童踉跄倒退好几步,愣在原地不敢动。
沈妄川吼他:“去啊!她洛三娘今日要是不能活,你就准备替我收尸,再给自己备一口棺材。我死了,沈昌绝不会让你再活。”
听到这话,书童剧烈抖了几下,忙不迭牵马奔去。
沈妄川看着书童上马远去的背影,跌倒在草地,怔怔看着摇摆的利刃。
利刃映着日光,忽而闪烁。
寒芒就在瞳孔里放大。
咫尺之间,洛怀珠不该有这样的身手,能够躲过去。
她耳朵一动,闻得身后急促脚步声,猛地闭上了眼睛。
罢了,赌赌又何妨。
叮——
利刃相撞。
暗器被打飞,撞入树干中。
头顶飞下来一个穿着皂衣的银面人,凌空一个翻身,将暗器从树上摘下,朝来去丢去。
只听“噗”一声,暗器入喉,一击致命,有蒙脸人从高树栽下,落在不远处。
全程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
银面人警惕扫过四周,见不再有异动,才回头走到洛怀珠跟前作揖,尔后递出手将她扶起来。
把人扶起以后,他便倒退几步,一副垂头听吩咐的模样。
视野里,是洛怀珠那双能瞧见沾了泥土足衣的破鞋,以及满是灰尘,磨得边角破破烂烂的裙摆。
洛怀珠拍了拍身上的碎叶,朝他行礼道谢:“多谢救命之恩,你是沈大郎身边的护卫?”
银面人轻轻点头。
“他可还安好?”
银面人点了点头,做了几个手势。
洛怀珠睁着一双杏眸,满眼疑惑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银面人手势停下,指了指自己的咽喉,摆摆手。
“你……不会说话?”洛怀珠小心猜测。
银面人利落点头。
洛怀珠垂眸,眼神微闪。
“那你会写字吗?”
银面人摇头。
难怪沈昌所为,总是传不出半点风声来,原来办紧要事的人,都是哑巴白丁。
“不知该如何称呼壮士?”
银面人点了点自己脸上的面具。
洛怀珠迟疑道:“昆仑奴?”
银面人摇头。
洛怀珠想了一下:“不会就叫银面这么……”
“随便”二字还没出口,就见对面人点了头。
她还想说些什么,冷不丁一阵风刮过,她冻得直打喷嚏,不住颤抖。
春日凉,森林水汽大,阴暗潮湿,更是寒上几分。
银面将自己的袍衫脱下来,递给她。
洛怀珠看着送到自己眼前的厚实皂衣,又瞧瞧只穿一件窄袖中衣的银面,没有伸手去接。
银面却误会她嫌弃衣服脏,展开抖了好几遍,拍干净上头的灰尘,才重新递过去给她。
洛怀珠推回去:“我不是觉得它脏,你穿太少,要是着凉就不妙了。”
战力在他处,得先保战力。
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
银面摇头,将袍衫展开,捏住一角,从她身后甩了一圈,另一只手接住衣领另一角,轻扬了一下抖开,直接披到她身上。
洛怀珠只觉得肩上多了一点重量,后背便贴上尚且带着温度的衣物,寒气被隔绝在外。
他捏着衣领,拢到洛怀珠下意识抬起来的手边,便收回手,而后撤退两步,躬身行礼致歉。刚直起身,他便伸手指了指林间西斜的日光,又点了点肚子,示意自己去找点吃的回来。
洛怀珠点头,在一旁寻了块石头坐下:“那我就在此地等你。”
得到保证的银面,将自己身上的刀递给洛怀珠。<
28. 小重山 频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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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狼就躲在一棵古木后头,它露出半颗皮毛斑驳的头,双眼闪着比木叶还要冷绿的光。
滴答——滴答——
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干脆的叶子上。
洛怀珠反应了一下,便知道那是什么了。
——准是饿狼的涎水。
银面把洛怀珠往身后推了推,将刀缓缓出鞘,面具后面的眼睛,紧紧盯视饿狼。
洛怀珠问银面:“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点燃火堆,将饿狼驱走,但是将会引来可能潜伏在四周的杀手,人数未定;二是与饿狼搏斗,将它杀了,但是血腥味同样有可能引来其他野兽。”
其实她心里清楚,并不会再有别的野兽了。
这个地方靠近皇家牧苑,每个月都有军士前来清山,根本就不该出现体型庞大的野兽,顶多来几只野鸡野鸭。
为了保证饿狼盯上她,沈昌还真是废了不少心思。
银面不会说话,只能用握住刀柄的手,轻轻点了两下。
“你确定?”洛怀珠向他确认,“搏斗的动静,也有可能引来附近杀手。”
银面点头。
起码饿狼能够确定只有一只,杀手却不知埋伏了多少。
要是友方晚来几步,而敌方先至,他们会十分危险。
“你是护卫,听你的。”洛怀珠小声问,“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银面轻轻摇头。
他想将插回靴子里的匕首,交给洛怀珠防身,但是又怕一旦动起来,会惹得饿狼猛然扑来,只好暂且作罢。
饿狼盯了他们好一阵,似乎耐不住了,慢慢从古木后现身,露出它那发黄的獠牙,獠牙上涎水直滴。
它身形很高很长,但是瘦得只剩下骨架,干瘪松垮的皮,挂在它身上,失去了原本的浓密与光泽。
也不清楚到底饿了多久。
洛怀珠眼眸缩了缩,袖摆之下的手捏起来,握成紧实的拳头。
饿狼如此模样,必定会拼死与银面搏斗,不好对付。
事实,也的确如此。
被反复饿了几个月的饿狼,最大激发了自己的兽性,只要碰见能够让自己活命的食物,就绝不放过,不然还不清楚下一次会饿上多久。
它后腿微屈,作俯身状。
银面眼神一凛,抬脚扫起地上腐叶,干扰饿狼视线,让洛怀珠有充足的时间,寻到藏身之处。
他则是抽刀向前,往饿狼扑来的方向冲过去。
面临恶兽,绝不能示之以弱。
饿狼瞧见刀光凛凛,一扭身跳到旁边去,躲开刀锋。银面抬脚在树上踹了一下,跟着扭转身形,挥刀向下,砍向饿狼。
一人一狼,均是气势汹汹,凶蛮狠干,缠斗得不相上下。
洛怀珠躲在树木后头,只能看见他们往来躲闪的残影,勉强辩出动作。
这样剧烈、使尽全力的搏杀,全看谁最先耗尽力量,或者松懈下来,给了对方可趁之机。
可以说,不全神贯注者,必死无疑。
他们争的便是转瞬。
然而。
天总是不遂人愿。
他们最担忧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附近有一位杀手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循声觅了过来。
此事不好闹出人为的痕迹来,杀手自然不得弄大动静吸引其他同伴过来,只能一路留点标识。
不过他发现,银面被饿狼牵制,只剩下一个洛怀珠躲在一旁。
光是对付一个小娘子,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杀手弯腰伏行,缓缓靠近。
他的动静很轻微,可以说比一只猫的动静大不了多少。
自小就练耳力的洛怀珠,还是发现了。
她没有妄动,只等着杀手靠近,才装作发现对方,踉跄往一边退去。
杀手几次三番出匕首,都没能刺中对方,心下有些诧异,再看对方那虚浮的脚步,又觉得自己想多了,紧步追上去。
他一只手箍住洛怀珠脖子,把人往后面拖去,同时右手的匕首高高举起来,刺向她肩膀。
洛怀珠双手抓住杀手的手臂,将脖子往前面蓄势,用力撞到杀手脸上。
技艺精湛的雕花金器撞到脸上,瞬间血肉模糊。
杀手痛叫一声,手中力度短瞬丧失。
洛怀珠抓住机会,赶紧逃开,摸着自己的脖子咳嗽起来。
此番动静,惹得银面回首。
他眸子里是林立的参天树木里,扶着枝干摸着脖子踉跄行走的小娘子,身后追着一个血糊刺啦,高举匕首大步跑的蒙脸黑衣人。
西斜夕照透过密林,稀疏投下,映出浮游薄雾,深处大片林子背光,明暗相杂,似有魑魅随时行出,索人性命。
来不及思索更多,银面投手将刀掷出。
噗——
洛怀珠听音回首,见蒙脸杀手已被刀洞穿脖颈,歪着身体钉在树上。
她急急回头,瞧见饿狼飞身扑起,朝着银面而去,不由大喊道:“小心!”
银面却是来不及回首,肩上和腰间便是一疼。
他举起双手,掐住饿狼脖子,止住那拼命往下张开的腥臭嘴巴。
双肩和腰侧都被饿狼的爪子紧紧扣住,入肉出血,血腥味瞬间弥散开来。
闻着浓郁的血腥味,饿狼更是难耐,扭动着身体和脖颈,想要甩开银面的手,将他撕碎噬咬。
饿狼的挣扎扭动,让银面身上的伤更是深重。
可他是个哑巴,哪怕痛极,也不能开口喊一声,只能无声与饿狼搏斗。
洛怀珠眼神扫过银面靴子一侧的匕首,有些犹豫。
倘若银面也是沈昌派来试探的人,她若是出手,难保对方不会松开手,借饿狼试探她。
届时,她为了保命,只能拼命杀掉饿狼。
可杀掉饿狼以后,她还得面对与银面的搏杀,胜算只能五五开,着实危险。
若是她放任饿狼啃咬银面,等银面一死,无人在场,她便能放手杀掉饿狼,再把此事推到银面身上,说他忠心护主。
又或许,那时齐光和既明已经将她找到,便不必再愁任何借口。
“嗷——”
饿狼迟迟没能咬中银面脖子,急得吼叫起来,四爪愈发扣紧。
洛怀珠已经闻到弥散过来的血腥味。
她咬了咬牙。
然……
银面两次救她,若她如此放任,不救银面,那和沈昌这等轻视无辜性命的恶徒,有什么区别?
洛怀珠狠心一闭眼,从树后冲出去,直扑银面靴子处的匕首。
她抽出匕首,送进饿狼肚子,用力往上划去。
噗——
浓稠的血液溅射,洒了她一脸
小重山
[]
火把缓缓移动,越靠越近。
“这个时辰,敌方不敢招摇妄动,应是友方。”
倘若是在别的地儿便说不准,然而京师之中,沈昌这等谨慎的人,不会冒险张扬。
“娘子——阿浮——”
“是既明!”齐光稳了稳背上的人,满脸喜色,高声喊道,“这儿!”
不多会儿,既明就带着一队人马而来。
洛怀珠扫过身后那群训练有素,兵甲俱全的人,垂下眼眸,靠在阿浮肩上。
想必这群人是虎贲卫右厢军的兵士,这么说,云舒来了。
她闭上眼睛,思索着待会儿怎么配合云舒的反应。
对方瞧见她这个模样,定会发怒。
而这场戏,沈昌不可能不知。
她朝既明招手,在他耳边小声吩咐:“待会儿出去后,先带那个银面护卫去处理伤口。记住,这个护卫和阿浮他们,同时找到了我。沈大郎为了弥补愧疚,勒令对方救不了我就得提头去见……”
既明沉默点头,挪动身形,走到齐光那边。
他们又在山中艰难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出了林子。
“三娘!”
刚出林子,即墨兰就大步冲了上来,脸色难看。
火把都遮不住那铁青的容色。
“舅舅放心,我没事。”洛怀珠示意阿浮放下她,“这都是狼血。”
即墨兰仔细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的确没有要紧处的破损,才松了一口气。
一群人围着洛怀珠嘘寒问暖,既明赶紧把银面带下去处理伤口,将人交给一同前来的鬼神医,而后拉着齐光到一边,把方才的话交代下。
云舒郡主坐在高大的枣红马上,手中马鞭握得死紧,直直盯着洛怀珠。
此刻天幕已四合,一轮孤月高挂起。
溶溶月色如雪如霜,自头顶倾洒,布下一片似水光泽。
有风自密林起,吹得火把摇晃不止,仿佛随时会脱离兵士手中木棍。
她低垂的眼眸里,火光忽明忽暗闪动。
“郡主万福金安。”洛怀珠顺着视线看过去,在人群的簇围之中,朝云舒郡主庄重行礼。“多谢郡主不计前嫌,替三娘请来援兵入山林寻人。三娘在此,先行谢过。”
她行礼毕,抬眸看向对方。
云舒郡主视线将她从头扫到脚:“前几日刚对洛三娘子刮目相看,没想到今日,你又再次让我认识了你。”
洛怀珠冲她一笑,温柔且端庄。
“明明只是个弱质女子,却能有如此胆魄,纵使狼狈亦可称巾帼英雄。”她握着马鞭的手松了松,“你这般女子,我只见过一人。你虽与她不能比,却有几分相同的魄力。”
洛怀珠煞白嘴唇弯起,莞尔一笑:“三娘的荣幸。”
云舒郡主冷哼一声:“若不是沈大郎求我,我今日不会救你。不过今日以后,你若是遇到麻烦,尽可来找我。我云舒,也不是那等心胸狭窄之辈。”
洛怀珠又行一礼:“那便多谢郡主了。”
好样的,还趁机拉近关系。
以后再往来,也就顺理成章了。
云舒郡主深深看了她一眼,藏好自己眼中的关切,拉转马头,朝虎贲卫的指挥使走去,沉声道:“处理好此间事情,便随我一同回枢密院,向张枢密使请罪。”
东郊安危隶属虎贲卫右厢军辖管,此次出事,少不得要找指挥使的麻烦。
指挥使也只能闷声吃罪。
沈妄川站在后头,捏紧拳头看着洛怀珠脸上的血痕。
他红着眼,冷声问旁边的沈昌:“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场面?”
沈昌“嘘”了一声,责怪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洛娘子负伤,这是谁也不想看到的事情。看来虎贲卫的守卫,还是松懈了,莫怪郡主动怒。”
沈妄川冷哼一声,大步前去请罪。
即墨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病气,却依旧俊美的年轻人,一甩袖子,冷哼道:“阿浮,你家娘子乏了,抱她回去歇息!”
“是。”阿浮也气着呢,腾一下将人抱起来,直往马车走。
洛怀珠“欸”了一声,伸出手朝沈妄川的方向捞了两下。
本来修长嫩白的手背上,满是斑驳细碎的伤痕,瞧得人心下难受不舍。
沈妄川脚步一动,向前两步,大裘掩盖下的手动了动。
即墨兰黑着脸挡住,眼神不善地看着他:“阿浮,将你家娘子的手按住,别让她乱动,扯着身上伤口疼。”
阿浮慌忙用手指按住洛怀珠的手臂:“娘子,你可别乱动了。”
她怀珠阿姊身体虚弱,身上要紧的伤没有,但是小伤却密密麻麻不知多少。
太吓人了。
洛怀珠瞧阿浮脸色透白,显然吓得不轻,便不再妄动,只用眼神看向沈妄川,朝他笑了笑。
浑浊的火光中,月色清辉给她艳绝的脸笼上一层淡薄的光晕,勾出独特的鲜明轮廓,使其仿若一朵带刺的蔷薇,不小心沾惹了月夜而来的采花贼滴落在花瓣上的血一样。
沈妄川启唇,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无法开口,只余愧疚之色。
沈昌静默站在不远处,潜于参差斑驳的黑魆魆树影之间,背手看着。
直到即墨兰冷着脸哼一声,要甩手而去,才匆忙向前赔罪。
“此番邀请洛娘子,的确是我们思虑不周……”
不等沈昌把话说完全,即墨兰就抬手打住:“右仆射不必如此,你们高门大户,权贵人家,我们三娘一介平民,清苦出身,高攀不起。我看令郎的庚帖,我还是明日着人送回贵府比较好。”
他黛绿的袖摆似一道屏风,阻隔了沈昌那张故作和气的脸。
洛怀珠闻言,急急撩起窗边绿竹帘子,不满喊道:“舅舅!”
“你别说话。”即墨兰狠狠甩下袖子,飞起的袖角差点儿拍到沈昌脸上,“他不就是救过你一次,有什么了不起的,救命之恩,多的是报答的办法,你何必非要搭上自己。”
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一时间,令听者猜测无数。
“舅舅!”洛怀珠瞥了一眼满脸不知所以的沈妄川,对即墨兰道,“他还没想起来呢,你别说了。我们回去再说,行不行?”
即墨兰袖子一扬:“依我看,我们今日就在这里——”
“唉呀。”洛怀珠见他演上瘾了,也或许是情真意切在宣泄,便扶着脑袋哼唧起来,“我头好疼,胸口也疼,腿
小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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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着这个猜测,沈昌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他盯着闪动的烛火,眸子里仿佛放置了一条鱼,搅得眼波涟漪起伏不定,谁都瞧得出来其中的动荡。
若墨兰先生真有办法替阿川续命,他便不用怕自己绝后了。
怀着这样有些颤抖的喜悦,沈昌下了马车,候着沈妄川一起入门,惹得对方多看了他好几眼。等回到房内,面对着一室黑暗,他的心肠又重新冷硬起来。
仆从将蜡烛点好,奉上热茶,便躬腰退出,前去准备饭食。
等仆从一出院子月门,墙角处便跳进来一个人。
流水般的月光透过院中高大的树木,落下稀疏黑影,映在一张银质面具上。
斑驳黑影晃动着,月色在面具上流转出一道白光。
他从半开的窗户里,一跃跳进去,动作比猫儿还要轻几分,完全不属于人耳能够捕抓到的动静。
“你来了。”沈昌往窗边看了一眼,将蔓草纹的银茶盏放下,指了指桌上的笔墨纸砚,“将你今日所见画下来,我有话要问你。”
银面朝他行完礼,才大步走到桌前,笨拙地用手掌握住笔杆,将今日经历的事情按照齐光所述画下来。
沈昌起身,背着手,缓缓踱步走到他身后,安静看着。
银面垂首专心画着简陋不连贯的线条,直画到饿狼从参天古木后出现,沈昌遽然出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银面呐……”
刚包扎好的伤口,瞬间崩裂开,红色的血水将白色布条浸染。
银面痛得不住抖动,手下刚画出一匹狼的纸,已经被戳下去的笔直接模糊掉,变成一大团黑色。
“啊。”沈昌仿佛才想起来这件事情,“忘了你身上还有伤,真是对不住。”他挪开手,有些懊恼道,“我不打搅你了,你继续画。”
他转身坐回四出头官帽椅①上,慢悠悠将手上沾惹的血擦干净,重新拿起银茶盏,慢慢呷茶品尝。
银面粗喘了几口气,才抖着手继续画。
等画完,他后背处的衣裳,早已全部湿掉,紧紧黏在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他后背上,拼命吸一样。
十分难受。
他把笔放回笔架上,笔杆撞上笔架,发出“嗑”一声响。
窗外清寂,显得响声格外嘹亮。
银面站起时,耳朵一阵嗡鸣,人也晃荡了几下,根本无暇在意这等细节。
他扶着桌子稳住身形,才将画捧给沈昌过目。
沈昌看着那堆线条扭曲的鬼画符,一次次重复和银面确认当时的情景,甚至细到彼此的每一个动作。
“依你所见,这洛三娘子,有没有可能会武?”
银面思索了一阵,缓缓摇头。
沈昌起身,看着银面昆仑奴面具后的一双眼。
那双眼已有些涣散,强忍着没闭上。
打量许久,他才伸手,取下银面脸上面具,盯着那一张除了眼睛以外,所有皮肉都像融化的蜡一般纠结到一处堆积的脸。
这样一张脸,他隔一段时间就要瞧一遍,几乎将上面每一条线条的走向,都记得清清楚楚。
看了好一阵子,他将面具盖回去,不无可惜道:“真是苦了你了。”
银面摇头,摇晃着后退两步,躬身行礼。
他无法说话,只得以行动表示忠心。
“好了。”沈昌转身,将那堆画丢进火盆里,“你先回去,别惹郎君起疑心。”
火舌黯淡一刹那,又从旁边冒出来,将纸画吞噬,烧出更旺的烟火。
银面行礼退下,从窗户跳落院子边角,再攀墙而上,顺着内墙回到沈妄川院里,自后窗跳入书房之中。
沈妄川没有燃灯,只怀抱着手炉,闭眼仰坐在圈椅里。
他并没有听到银面回来的动静,只是闻到了一股难以忽略的浓郁血腥味。
他猛然睁开眼,坐直看向站在一边,艰难扶住桌案的银面,脸色十分难看。
“沈昌又试探你了?”沈妄川捏紧手中铜炉,气得胸膛起伏不定,说出口的话,全从齿缝间挤出来,“他这疑心病,怕是已经入膏肓,无药可治了!”
他腾地起身,将密道打开:“快去疗伤。”
瞧银面脚步踉跄,他不放心,想要跟着进去,银面抬手摇头,拒绝了,自己扶着墙壁走下去。
沈妄川只得候在外头,替他关上密道门。
他心中憋闷,难以平息,不知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熬多久,
啪——
他将百叶纹的窗户推开,看后头大片竹林,以清心头火。
竹影婆娑落白墙,摇动满壁清辉。
沙沙——沙——
洛怀珠靠在窗边看竹影,听得背后齐光、既明放重脚步声站定。
“先生、娘子,我们回来了。”
她扭转头,朝两人招手,关切问道:“没事吧?”
“娘子神算!”齐光接过阿浮给他递的茶,喝了一口解渴,“那银面护卫,果真没有反驳我的话,还顺势点头了。”
阿浮捧着茶壶,扬着脑袋骄傲道:“怀珠阿姊什么时候说话不准了。”
齐光猛点头,一口闷完茶盏里的茶,用袖子抹了一把嘴,又把茶盏递到阿浮面前,想要再来一杯。
“不过娘子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那银面护卫,一定会点头附和我们的?”
洛怀珠将窗半合,走到榻边坐下:“他拼尽全力救了我三次,而且每次都并非在最后关头才出手,显然不是为了试探。”
只不过。
这试探与否,她还是赌了一把。
“万一这人城府特别深,想要通过这三次拼命相救,获得娘子信任呢?”齐光被自己说的话吓到,抖了抖,赶紧喝口热茶暖暖。
洛怀珠摇头:“不碍事。你们这样说,也有为我留存清白之意,符合常理。横竖我在那护卫面前,并无暴露自己的武艺,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都会做出的相应举动罢了。”
让齐光这般对旁人说,更多的还是确认,银面到底是不是沈妄川的人。
如今看来,对方已决心脱离沈昌掌控,为沈妄川所用。
她对即墨兰道:“没想到这沈大郎,倒是有几分御人的本事,能让沈昌手下的人倒戈。”
“就算是一只兔子,在沈昌眼皮子底下呆久了,也得变成一只凶残的兔子
清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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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已是暮春时节。
春阳熠熠,田亩青青,芳草萋萋,春水潺潺,密叶哗哗。
一大清早,城门处已是人声鼎沸,等着检查过所入城省亲、做买卖。
洛怀珠推开昭化坊内新租赁的二层小楼轩窗,往下看了一眼被腾腾热气笼罩的街巷,人影往来穿梭期间。
她对阿浮道:“让张伯和楼下伙计准备好,开张迎客。”
张伯,是她新招来的铺子掌柜。
他们铺子名唤“轻翰烟华”,乃取前人杨师道《咏砚》一诗中的“圆池类璧水,轻翰染烟华”之意。
铺子主要售卖精致的雕花砚台,笔墨纸亦有,不过只是捎带。
楼下热闹开张,楼上清净。
洛怀珠坐在窗前一张高脚案桌旁,案上摆了一个白净瓷瓶,瓷瓶中插着几枝阿浮没用完的丁香花。
她吃着齐光买来的粉羹,看着朝廷发行的邸报①。阿浮坐在另一旁,嘴里塞着糍糕,手中也拿着一份小报。
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睛瞪圆,几下把糍糕吞下去。
“怀珠阿姊你看这个——”阿浮将小报递过去,“这京城真是了不得,昨日刚发生的事情,今日都上小报了!”
洛怀珠接过扫了几眼,小报上所写的,便是他们昨日在东郊遇险的事情。不过小报不比邸报,乃民间发行之物,真假难辨。
起码这张小报上所写,主要便集中在她与沈妄川那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上,以及将银面的事情嫁接到沈妄川身上,说他如何孤勇,伤情多么严重。
洛怀珠笑着摇了摇头,将小报还回去,重新思索邸报上的内容。
也不知进奏院和枢密院昨日发了疯,还是皇帝怕臣民惊恐,令他们加时上值,朝廷发行的邸报上,也刊布此事后官员的罢黜事件。
她左手拿报,右手在桌案上弹跳敲击。
昭化坊内有太学,学子众多,坐在二楼都能听见街巷底下用朝食的学子,拿着邸报、小报议论纷纷,各抒己见。
阿浮听了一阵,捧起羊血羹,小声道:“之前在江南时,还不清楚怀珠阿姊为何执着要在京城开惠民书坊,还要私下创建小报。原来,这些都可以拿捏读书人的口舌啊。”
她真笨,半点儿远见都没有。
“京中小报,并非我们一家而已。”洛怀珠放下粥碗,喝了一口茶清气,“怎能说拿捏。”
阿浮用羊血羹塞住自己的嘴巴:“唔,是我说错话了。”
洛怀珠提醒:“出门在外,没有浩初、承宇二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该当谨慎,毋言其他。”
阿浮点头,用更多糕点把自己嘴巴塞住。
她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洛怀珠笑着将自己面前的煎白肠,也递过去给她。
齐光、既明二人早已囫囵将朝食全部吃完,正收拾碗筷准备归还店主,就听得楼下忽然大声吵嚷起来。
“麦秸巷那边有人打起来了!”
“快快快,看热闹去!”
……
阿浮有些意动,趴在窗前,露出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人群奔跑的方向。
洛怀珠本是不感兴趣的,不过难得出来一趟,若是整日呆在铺子里面,未免无趣,她便将手中邸报折了折,交给既明拿着。
“走吧,我们也看看热闹去。”
麦秸巷是朱雀门外第一条巷子,对外城而言,是一处十分重要的商业地。一则因此地靠近状元楼和太学,是学子们常常往来的地方,二则除却各类商铺、学子歇脚的处所以外,其余皆是妓馆,白日夜晚都不缺人来往。
恰好,此地背靠蔡河,被人戏言,与南地秦淮河房有得一拼。
麦秸巷与西大街交汇处的两家临近铺子掌柜,皆手中持棍,捂着流血的额头,被巡视铺兵按住两手,不得动弹。
然则那脚动弹得欢,还在拼命想要踹向对方。
再看地面,全是四分五裂的木屑,显然刚才的动静闹得不是一般大。
临河一排水楼,二层露台都冒出一颗颗发髻歪乱的脑袋来,用团扇绢丝掩着口鼻,扶着朱栏绮疏探身瞧热闹。
风一吹,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阿浮人娇小,垫着脚尖都瞧不见前面的景象,洛怀珠便让她站到屋下的台阶上看。
两个掌柜嘴里都骂骂咧咧,污言秽语,没有半句好听话。
闹了好一阵,有人自龙津桥底下的隧洞而来,厉声喝道:“何人闹事!门下谢侍郎在此,休得喧哗!”
说话的人中气十足,声如洪钟,直直撞进耳朵里。
阿浮一手抱着朱红柱子,一手揉着自己的耳朵,嘀咕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还要大声吓人。”
谢侍郎?
洛怀珠双眼穿过人群,落在那骑于马上,一身紫色朝服,弯腰垂眸低声不知说什么的人身上。
天幕尚未完全亮起,天畔还泛着淡青色的光,柔柔朦胧的一层,笼罩在他微躬的脊背上,像是轻云绕山行。
是他。
谢景明抬脚下马,将马绳交给一旁的随侍,问急忙前来见礼的铺兵:“隔着一道朱雀门,都瞧见了这边的热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的嗓音微哑。
刚熬完一夜处理堆积公务,闻得圣上消了今日常朝,才打算归家换衣去。
不料老远就瞧见这边纠缠的热闹。
“禀谢侍郎,此事乃麦秸巷边角两店铺侵街一事,发生了些许矛盾,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铺兵额角冒汗,也不敢擦。
“哦?”谢景明缓步走到两人之间,看向两个掌柜,“即便是为此大打出手,也应该和不许你们侵街的铺兵打起来,怎么会是两家铺子掌柜打起来?”
左边的掌柜高声道:“谢侍郎有所不知,这街道令一出,各家都在丈量自己店铺所能侵街的地儿,那隔壁的食铺偷偷换了丈量的规矩和准绳,那地儿都快量到我们门口来了。”
谢景明将眼神转向右边:“这位掌柜怎么说?”
“他胡说八道!”右边的掌柜大叫冤枉,“明明是他占了我三尺地,我气不过找他理论,被他一番话侮辱,才忍不住将条凳压到他门口,问他是不是不讲理,要挑事。”
谢景明:“尔后,你们便打了起来?”
“侍郎明鉴,的确如此。”
“你可有辩解?”谢景明瞧向左边的掌柜,喉咙发痒,偏头干咳一声。
右边的掌柜也大叫冤枉:“他才是胡说八道,我哪里有占他的地儿,我可是按照街道令所言,丈量好地方,预备用朱栏围起,以免日后还有纠纷。”
“你胡说!”
“你才胡说!”
……
谢景明背着手,瞧了一眼满地的碎屑、破瓦罐、污水。
他伸手指了指地面:“这些都是谁的东西?”
左边的掌柜道:“除了那坏掉的条凳是我的,其他都是他的。”
谢景明看向右边的掌柜,嗓音沙哑:“他所言,是否属实?”
右边的掌柜似在衡量。
“你不说也行,只要铺兵入店比对一番,就能知道都是谁的东西。”谢景明半垂眼眸,凉凉看他,“食铺与饮子店所售、所用之物,可不尽相同。”
右边掌柜勉强笑道:“谢侍郎说笑了,这些的确都是我的东
感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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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忙碌时,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洛怀珠诗社成员刚刚落定,那篇《崔四郎传》也不过只写到第八回,冬神便悄然降临,布下细雪。
阿浮一大早捧来热水,给她梳妆完毕,才推开花鸟雕窗。
后罩房四下杂种了桃树、梅树与各色竹子,而今桃树凋零,竹子叶片零落,长竿泛黄枯槁。
梅树夹在二者之间舒展身形,冒出一点猩红。
地上黄草已除,只剩跟头处一点残绿,恐怕很快也要彻底消失。
即墨兰推开前堂后窗,隔着一池冬水与疏疏冷木,朝她招手:“三娘快来,含秀弄了馎饦,糊了可就不好吃了。”
身为享有盛名的雅士,即墨兰对吃的素来讲究,以致于才与他接触不过几年的洛怀珠,都练了一手好厨艺,更遑论这里外的侍女仆从。
洛怀珠刚踏过小桥,进得前堂,却闻阿清来报:“先生、娘子,外头有个自称是内侍监陈德的人求见。”
即墨兰疑惑,把前窗推开,瞥了一眼灰蒙天色。
洛怀珠将勺子放下,捧走碗中馎饦:“舅舅见客,我先去书房躲躲。”
书房由正堂左侧耳房所改,她几乎日日都宅在里头,敞开室堂之间的窗牖,舅甥俩便能直面彼此,偶尔斗斗嘴,说几句家常话。
此时有客到来,窗牖自要合上。
即墨兰一边遣阿清将人引进来,一边把环饼、糖饼、滴酥鲍螺、水晶脍、糍糕、蜂糖糕、栗糕诸多早点分了过半入旁的碟子,让阿浮左手右手一个托盘,捧到书房去。
陈德前脚站到廊下,阿浮后脚才入书房,匆匆放下托盘去关门。
即墨兰瞧门牖都合上,闭紧,才将陈德请进来。
“陈监安好。”
“墨兰先生安好。”陈德满脸笑意。
即墨兰做了个“请”的姿势:“可要入座一道用些朝食?”
此时不过卯时,冬阳尚未出动,不到用朝食的时辰。
陈德不饿,也不敢同坐而食,故婉言推却。
即墨兰也不勉强,问道:“不知陈监清早赶来,所为何事?”
陈德从怀里掏出一块玉质令牌,双手往前递去:“某乃奉命行事,替圣上送来冬狩时,出入宜春苑的令牌。”
既明双手接过,递到即墨兰跟前。
即墨兰伸手接过,笑道:“劳烦陈监了,兰届时必达。”
陈德拱手笑道:“圣上的意思是,希望洛娘子也能一同前去,让他瞧瞧沈大郎与洛娘子这对佳人。”
即墨兰敛眸轻笑,起身抬眸拱手:“一定。”
“圣上那边,下朝后还需要人伺候,某亦不便久留。”陈德躬身行礼,“就此告辞,墨兰先生不必远送。”
即墨兰依旧拱手,走了几步路,站定廊下目送陈德离去。
人刚出垂花门,他脸上淡淡的笑意便消失,大拇指摩挲着玉牌,眼神幽深。
吱呀——
堂屋之间,门扇开。
即墨兰转身入内,脸上又重新挂上浅浅笑意。
他将玉牌丢给走出来的洛怀珠:“都听到了吧。”
洛怀珠用左手接住,垂眸看着那熟悉的令牌。
她食指扫过令牌边缘的龙纹,念叨了一声:“天子特宠。”
阿浮不解其意,看两人凝重神色,又不好问,只得将碟子里的最后一只滴酥鲍螺整个勺起来,塞进嘴里。
滴酥鲍螺入口即化,浓郁的奶香味在嘴里弥散开。
同卯时。
文德殿内,议完朝政并冬猎大事,唐匡民在散朝前顺嘴提了一句,让沈昌记得带上沈妄川,他已邀即墨兰与洛怀珠,得让他瞧瞧这样一对璧人。
讲完,也不等朝臣回应,就吩咐殿头官①大宣退朝,自己大步离去。
惹得群臣退朝后,又得私下密密语。
此等时刻,沈昌也不忘是个试探谢景明的好机会。
散朝出得文德门,便问他:“谢侍郎觉得,陛下此举何意?”
谢景明步伐徐徐行,手中捏着象牙笏的手指,也并无格外捏紧。
“圣上所言,既不伤民,也不伤皇家颜面,更无乱礼制之举,臣下照办即可,何须猜测。”他神色沉静不变,“右仆射当慎言。”
他说话时,也并无停顿,很快就将停下想要说什么的沈昌甩开。
初冬风甚寒,宫内树木都光了胳膊,无法阻拦。
刮肉的凉风从袖管钻进,很快就攀上小臂,一片冷寒。
谢景明抬脚跨过文德门高槛,紫袍后摆扫过缝隙中残存的一点绿。
沈昌夤夜下值后归家,背着手在房里来回踱了百十步,都未能忖度出圣意。
要说圣上忌惮他,想要捧杀,给他添多点荣光,可也未免显得急迫了些,他妹妹虽是贵妃,顶上只有一个无所出的皇后,是后宫第二尊贵的女人。
可他妹妹连育三胎,都是公主,未曾得皇子,他惯来也表现出平庸听话的模样,圣上也不至于怕他这外戚干政。
除非他妹妹又有了身孕,圣上有所提防。
现今皇后和四妃都无皇子在侧,底下的嫔与婕妤美人所出,凡一十二位皇子,皆在皇后手底下长大。
圣上意思,已很明显。
即便他妹妹再有孕,恐怕也逃不过意外流掉的命,倒不如不要。
若说圣上真心给他添荣光,那就拉倒吧。
莫非只是以此为借口,想要见墨兰先生一面?
要知道即墨兰此人年少狂傲,先帝在位时,曾三拒先帝抛出的高位,隐遁山居。
当今圣上又极好颜面……
沈昌想得脑袋胀疼,翌日差点儿没能起来。
即墨兰得知这个消息,甚至对着窗外细碎雪粒戏言,怀疑当今圣上是不是想要搞死沈妄川,就他那破落身体,郊外田猎岂不是要冻死、累死。
不管如何,仲冬来临之际,冬猎也如往年一般举行。
提前十日便闻得兵部前去度量地,将宜春苑以东的大片山林野地围起来,闲人不得出入。前三日便要在所围猎之地后面建旗,前一日天色还没亮起来,诸路将士就要到旗下汇集。
洛怀珠被附近人家开门备马,铠甲飒飒的响声吵醒,再睡不着。
恰好,天明后,她和即墨兰也需得到旗下汇集,索性不再睡。
没料到将帐子撩起,外头已是灯火通明,侍女护卫个个梳洗好,已经开始吃东西垫肚子。
阿浮听到推窗的动静,赶忙往嘴里塞一块水晶脍,快步去提热水给洛怀珠梳洗,将朝食摆上桌。
即墨兰眼睛都没能睁开,全程张开手等着伺候,唯有出来吃东西时,才勉强睁眼。
他幽怨嘀咕:“真是莫名,我又不是朝臣,邀我参礼作甚。”
嘀咕归嘀咕,人仍得提前到场。
感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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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似乎对洛怀珠头上的簪花格外眷念,轻轻吹拂过,并不凶残。
簪花以一朵朵梅花拼凑成硕大的蔷薇,阿浮手巧,做得格外好看,乍一眼看去,都会以为这世界上真有那么大一朵蔷薇。
蔷薇艳丽,放到洛怀珠身上却并无俗气感,恰是人面蔷薇两相衬。
都好看。
唐匡民是第一次见洛怀珠,也多瞧了几眼对方那艳丽姝容,心里冒出“可惜”二字。
他脸上倒是不显,君臣先招呼一轮,群臣彼此见礼。
洛怀珠对这一套很熟,即墨兰却是强压着不耐烦。
大臣中的武将都耐不住静坐,自请狩猎去,唐匡民自然乐呵呵应答,还得夸一句“我大乾民风悍悍,诸将更是威风凛凛”云云,鼓鼓劲。
等人都去得差不多了,他才看向坐在一旁不动的云舒郡主:“云舒今日怎么不动?”
云舒郡主瞥了一眼沈妄川与垂首的洛怀珠,行礼回道:“回陛下,臣有些疲累,先歇一阵,晚些再去。”
不管谁人,都从她那眼神中瞧出,不过是借口。
沈昌瞧了旁边的谢景明一眼,笑道:“谢侍郎年轻力壮,怎的不去狩猎?”
他们大乾朝武德充沛,文臣之中,也有不少不输武将的年轻人,此刻都挽弓上马,驱犬逐鹰而去。
谢景明还不曾说话,唐匡民便笑着开口:“朕的谢卿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骑马打猎的事情,沈卿别为难他。”
云舒郡主嗤笑一声:“便是文弱书生,也总能猎一对野雉归来。谢侍郎觉得呢?”
唐匡民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他眸色收得快,倒是没几人觉察。
谢景明从桌案前起身:“郡主所言有理,我大乾武将骁悍,文臣自是不差。臣惭愧,文臣之中,武力只能排末。然,纵不能上马斩下敌军头颅,抓一对野雉的能耐还是有的。”
唐匡民又重新高兴起来,直夸谢景明。
谢景明容色澹然,行礼转身退去。
洛怀珠微微抬起头,瞥了一眼向着拴马处走去的谢景明。
他逆光而行,周身笼罩在日光之中,只得一团轮廓模糊的黑影,亦依稀可见穿了一身黛绿暗纹圆领缺骻衫子①,边缘闪着墨绿的浅光。他革带勒腰,身高腿长,略显清瘦,仿若行走的修竹。
唐匡民转头,令陈德送去一只猞猁与海东青相助:“谢卿无鹰无犬,随从也只有二位,着实为难他了。”
除了云舒郡主外,在座剩下的都是混官场的老人精,无不捧场,跟着赞誉“谢侍郎后生可畏”云云,仿佛背后唾骂酷吏竖子的人,不是他们一般。
唐匡民听得心情大悦,召出沈妄川与洛怀珠,细细看着并肩的二人,不住夸“真乃金童玉女也”。
云舒郡主坐在案几后头,定定看着二人,却无任何动作。
她只是抬起下巴,有几分高傲地对洛怀珠表示:“你的确是个不错的娘子,输给你,我心服口服。”
这话说完,她将自己的佩刀拿起,从案几后起身,走到洛怀珠面前。
此举,让不少人都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下一刻就瞧见血溅御前的惨事。
洛怀珠却只是笑看云舒郡主,微微垂首,以示恭瑾。
“云舒。”唐匡民都忍不住不轻不重喊了一声,权当提醒其注意场合,莫要鲁莽。
云舒郡主脚步停在洛怀珠跟前两步处,将刀挂腰间,朝唐匡民行揖礼:“臣请狩猎。”
群臣舒了一口气。
唐匡民撑着御案的手抬起来,挥了挥,满脸无奈:“去罢。”
云舒郡主直起身,又深深看了洛怀珠两眼,留下句“你很有胆识”便大步离开。
丁香色的高挑身影,很快就随着马匹疾驰而去。
唐匡民脸上重拾莫测笑意,挥挥手让诸位自行狩猎去,他也要下场玩玩。
此番利落姿态,让沈昌着实无法猜测帝王心思。
仿佛对方喊来即墨兰,只不过是为了带出洛怀珠,当真只是瞧瞧沈妄川与她这一对年轻人。
群臣目送天子赤黄的身影上马挽弓去,神色可见松弛不少。
即墨兰为躲清净,入了给他安排的帐子歇息,让洛怀珠带着齐光、阿浮玩去,留下既明照看他就好。
沈妄川也带上银面和书童,前来寻洛怀珠一道四周走走。
狩猎持续三五日乃常事,人总不能镇日闷在帐子里,就等那两顿饭。
不远处策马布围的百十将士,俯身驰骋,在哒哒的马蹄声中扯着嗓子呐喊、吆喝,弓矢弦惊,猎物嘶鸣,趴在马上的鹰犬、猎豹、猞猁蠢蠢欲动,想要下马驱赶撕咬猎物。
后方还有人擂鼓助阵,鼓声喧天,混杂到一处的声响,撼动山野。
洛怀珠甚至感觉自己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颤动。
曾几何时,她亦是如此风发。
好似那些日子也并不远,就在她十二岁、云舒十五岁那年,同样是在脚下这片地狩猎。
她与云舒携手猎得大物十之有三,小物百数,被先帝展颜拊掌不住夸赞,于是有了“京城双杰”的称号。狩猎最后一日,他们拖上闲看诗书的谢景明,让对方当军师参谋,战略布阵,以二十之数碾压百骑所得猎物,又得来先帝“京城三杰”的称誉。
自此,年少扬名。
然而此际,她即便心有怀念,目中也只能露出初见狩猎的盎然与感叹,而不能是怀念。
北风刮地而起,卷走碎雪,纷纷扬扬,打着旋儿,落了他们满身。
洛怀珠仰头看着,伸手接了一捧,握紧,任凭它化在掌心里。
她喃喃念叨:“岁弊寒凶,雪虐风饕。②这天,可真冷啊。”
呵出的气,都成了迷迷蒙蒙的雾,搅和进碎雪中。
沈妄川不看天,垂眸看着那鲜艳的梅花,在风中颤抖。
他将袖中绵帕递过去:“擦擦。”
洛怀珠将视线缓缓转到沈妄川那双低垂的漆黑眼眸里,手掌翻转,将水滴落雪地。只是不等坠地,雪便成了冰,砸出一个个小洞来。
她将挂了冰的手往前一递,笑意嫣然明艳:“多谢。”
沈妄川瞧着那伸到眼前的手掌,冻得透白底下微微泛起红,仿佛被琥珀包裹的鸽子血一般。
他缓缓将绵帕,轻轻放进她的掌心里。
洛怀珠将绵帕握紧在掌心,冲他弯了弯眉眼,才递向阿浮,让她帮自己擦干净手掌,重新捂上手炉。
她将手帕收了,只笑说:“洗干净再还沈郎。”
沈妄川见她收帕子入袖间,并无言语,默许此举。
“走罢。”洛怀珠随手指了个方向,“我们上高一些的地方瞧瞧,他们到底如何围猎。”
他们去的地方是一处背风的半坡,风从一侧吹来,并不凛冽,已然算是一个好地方。
沈妄川默默站在风来处,帮洛怀珠挡住。
洛怀珠往视野开阔的右手处看去,见着远处一抹丁香单人策驰,地上猎犬跟跑,驱逐一头野鹿。
丁香身影紧贴马背,反手摸箭,身影往后一靠。
弓弦拉满,箭矢如流星破空而去。
噗——
箭矢自左而中鹿
朝中措
[]
今岁冬猎安稳度过,没有波澜生。
一眨眼,年关便悄然降临;又一眨眼,细雨来袭,方知春信至。
婚期渐近,洛怀珠忙得不可开交。
诗社的人见她还不忘过来收集近些日子的诗词,用书卷掩唇揶揄她。
洛怀珠只道:“舅舅希望三娘做个洒脱的人,即便嫁人,也当要做自己,而非谁人的妻子、媳妇。”
经她挑选的诗社成员,早已剔除拥戴腐旧老思想的人,剩下的都是些极其有想法的年轻少男少女,闻言只有欣赏。
“不亏是墨兰先生,当世第一人尔!”
洛怀珠捧着那一堆稿子,笑着离去。
诗社向外收稿的事情,他们方才施行半年,至今共出了三本诗词册子,但凡是写得好的诗,无论出身高低,都有录用的机会。
此册投放在京师各书铺中发售,初时并无几人购买。
直到上岁冬猎,她带上几本去狩猎,赠了一套给吏部侍郎,让对方惊呼“寒门之中,果真有才子耶”。
此话,吏部侍郎当着一众人面前感叹,洛怀珠转头就令人写进小报里。
冬猎后,半个京城的学子都从中知晓此事。
至此,诗词册子才开始赚点小钱。
洛怀珠也将录取的稿子,设上稿费,贴在他们赁的一座小院门前,面向所有学子收取诗词稿子。
小报和诗词册子,也慢慢向着京城以外的地方出售,不再光靠商贩倒卖出去。
不过有些学子不善诗词一类,更擅长实用的策论,上月诗社内部商议过后,决定将诗社的文册增加一个策论的版面,并向外收稿。
侍中傅伯廉的二子傅仁瑞,本在崇文院做事,翻阅典籍后,先汇出一本历朝策论集。
他们打算将这些策论分批录入每一期出售的文册里,这样一来,定能引得学子们争相购买。
诗社的事情如火如荼进行。
暗地里,小报《崔四郎传》也书写到第十三回,准备付梓。
昏礼前两日,洛怀珠还在点烛彻夜改稿,觉得不够得劲,磨着即墨兰给她文中那一篇《过荆论》润笔。
荆,乃大乾往上数,第五个朝代。
即墨兰被迫熬了一夜,以至于大婚当日,青着眼黑着脸,被误认为极其不情愿嫁外甥女。
也许不算误认,他的确不想洛怀珠嫁仇人之子以复仇。
然而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洛怀珠主意已定,谁也劝服不了。
春风三月,十里红妆,红绸铺地。
京师已许久没有那样热闹。
洛怀珠闭眼坐在车里,听着外头沈妄川骑马绕车三匝的动静①,想的却是京中近来有流民,言道京师北去千里远的上北平原,营州一带春汛滥发,田地被淹一事。
朝堂之上,还没有消息传出,到底由谁前去处理。
不过上北平原春汛,并非今岁才有之事,且他们大乾向来惧怕春汛不足,鲜少有春汛滥发之事。
一看就知道有人在中间做了手脚,唐匡民怕又得发一顿怒气。
此时此事,便是一个烫手山芋,谁接谁难办。
车子辘辘滚过武学巷,向着南薰门里大街而去。
微微摇晃的车内,洛怀珠手中的扇子就搁在膝盖上。
许久,车停。
她才重新拿起绣有双喜的吉祥纹团扇,遮挡在脸前,等着车门打开,从容走出去。
青色的裙摆,扫过脚下马车铺垫的厚毛毯子,落地踩在席子上。
“新妇出车,福气绵泽。”
“传席入门,喜气盈门。”
“马鞍跨一跨,平安祥瑞不愁煞。”
“灶台老爷拜一拜,从此米粮满布袋。”
“入得百枝帐,百子千孙长。”②
……
傧相嘴里不停冒出吉祥话,对应着每一道礼节。
洛怀珠垂着眸子,脸上摆出新妇大方微羞的表情,跟着完成一道道仪礼,直到拜完堂、却扇、吃同牢盘里三口饭、合卺、梳头合发……
诸多繁琐礼仪完成,才将青庐帐子合上,闲人退出去。
帐内只剩下她与沈妄川两人。
尽管眼神明亮,洛怀珠还是看出对方眼后深藏的疲惫。
昏礼从黄昏开始举行,到如今已是深夜,过不久就得到天明了。
沈妄川看着烛火下满头金钗翠钿卸下,细细轻柔长发披散,一身绿装的洛怀珠,袖摆里的手微微缩了一下。
烛火光晕朦朦,如轻纱似月华,将眼前所见变得有些不真实。
他停住往前走的脚步,站定原地不动。
洛怀珠将耳珰也卸下来,擦去脸上脂粉,拨水洗净脸庞,露出本来容色。
她回头看向呆站着的沈妄川,依旧沾着水珠的脸庞,仿佛带露的蔷薇花,在月华林雾之间,徐徐绽放。
沈妄川忽地便红了耳根,有些狼狈地走到一旁坐下,背对她。
洛怀珠看得眉头一跳,却没说什么话。
他们是携手合谋,并非当真郎情妾意行昏礼,此等情境之下,若是说些什么,反倒有些奇怪。
“昨日有事忙碌到后半夜,近天晓才合眼。”洛怀珠用帕子擦干净脸和手,解释了一句,“明日还得见舅姑(公公婆婆),我便不同你客气,先行睡下了。”
她将帕子挂到落地桁架上,敛了敛身上的衣物,拉过被子先睡。
沈妄川坐在另一端,等她呼吸平缓下来,才转身看着她的侧脸睡颜,怔愣无言,直到天明。
同样睁眼看天明的人,不止他一个。
谢景明如今已轻装过燕山,只带了长文长武和修远修竹四人,赶往春汛闹灾的营州。
今日散朝后,思虑再三的他,向唐匡民领了这件差事,他们就马不停蹄开始赶路。
入夜后,唯恐赶不上下一座城,便歇在燕山附近一座村子里。
条件简陋,无法将就,只得主仆一物。
四护卫都抱着刀剑,和衣横躺在床板上,谢景明没躺,靠坐在窗边,瞧着燕山高悬树顶的明月,摸着脖颈上挂着的一枚歪扭玉佩,睁眼到天色拂晓,才合了一会儿眼,接着赶路。
营州乃兵家要地,北抗粟末靺鞨和黑水靺鞨两族,可以说,要是营州出了乱子,便极其容易被人夺走。
倘若营州被夺,靺鞨便会一路南下,打到长城底下。
届时,上北平原将会丢失大半,他们大乾的粮食收成,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更遑论其事发不合常理,必定有人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他们须得尽早前去,隐藏身份摸摸底再说。
长文挺心疼他的:“郎君,你要不歇歇再赶路?”
瞧那青黑眼底,定是一晚没睡。
谢景明翻身上马,拉紧缰绳:“别说傻话,大事为重。驾!”
碰上这么个拼命郎君,长文他们四个也没办法,只得驱马跟上,一路奔驰。
第三日午后,他们便到了营州。
营州位于自狼河之上,地势平缓,也并不在河下游。
然而进入营州地界后发现,其西郊、南郊好几个村都淹了,河水波涛汹涌,气势磅礴,将河岸直接从半道冲毁。
谢景明见附近并无兵丁,便直接牵着马,着一身棉布圆领皂衣,前去
朝中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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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沈家府邸。
洛怀珠请来鬼神医,为沈妄川诊脉。
沈昌下朝归来换常服外出,见门口有车马,询问管家。
闻得此事,他心下有些诧异:“鬼神医?”
他心里一动,隐隐有几丝悦然浮动。
“不错。”管家垂手立在一旁,“听闻是墨兰先生身边的人,拥有一手活死人肉白骨的好医术,只是人怪了些,脾气也奇怪。”
沈昌顾不得换衣裳:“随我去看看。”
他大步朝着沈妄川的院子走,在月门处见着静立花木底下的洛怀珠。
“三娘啊。”沈昌摆出一张慈爱的脸庞,“怎么不进去。”
阿浮赶紧拦人:“欸,不能进去。鬼神医诊脉的时候,除了病人,谁也不能在旁边,不然他会生气,此生不再给这个人看病。”
沈昌看向洛怀珠,对方朝他轻轻点头,他这才停住脚步。
“我先前并无听说墨兰先生身边有这号人物,他到底什么来头?”
他说话的声音温和,与洛怀珠说话时,还微微俯身,对小辈慈爱迁就的姿态,做得十分到位。
莫怪唐匡民宁愿先让王昱年下场,也不舍得这么快动他。
洛怀珠轻垂眼眸,笑道:“阿舅(公公)不知也实属寻常,鬼神医其人规矩多,所救皆是疑难杂症,转眼便是三五年不见旁人。”
沈昌眼神闪了闪:“三娘也曾见这位鬼神医出手?”
“他救过我。”洛怀珠轻轻抬起眼眸,看向沈昌,圆润杏眸中,漆黑透亮。
那一瞬间,沈昌仿佛看见了当年从箭雨火焰后透出的那双眼。
同样形状的杏眸。
他忘不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决绝与仇恨。
许多人因他而死,他也亲手处决过很多的人,然而那些人眼里多是对他的惶恐,只有极少的人,能够在死亡降临时,对他露出深切的、欲除之后快的恨意与决绝。
当年的洛夫人、林韫,是少有的两个。
“阿舅?”洛怀珠轻轻喊了一声。
沈昌蓦然惊醒:“哦……”他重新摆出和蔼笑意,“三娘曾经受过伤?”
洛怀珠杏眸弯了弯,眼底水波晃荡起一波柔柔春水。
不同。
沈昌看着那双杏眸里的端庄温柔笑意,那是与林韫的爽快利落、锐意风发全然不同的感觉。
“倒不是。”洛怀珠笑道,“只是三娘自小体虚,幼年在江南山居修养,卧倒病榻多年。多亏了鬼神医替我调补几年,才有今日与寻常人无异的三娘。”
沈昌跟着笑:“原来如此。”
他们就这样站在院门前,细声闲话。
不一会儿。
正房门扇被推开,一个满头灰白发丝在脑后随意拧成一团,用蓝布绑着的人,从里面迈出来。他身上与发带同色的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一双遒劲有力的胳膊,并不似普通医者那般孱弱。
沈昌正要抬脚进去询问,被洛怀珠拦了:“鬼神医不喜欢生人近身,有话要问,在此便可。”
鬼神医脸上罩了一张薄薄的金面具,那面具很独特,暗哑不见丝毫流光转,且一直盖到鼻梁下,只露出一张嘴,一道线条冷硬的下巴。
熟悉的人便会清楚,鬼神医那张面具,并非戴上,而是被烧热,硬生生嵌在脸上。
至于个中缘由,除了本人与即墨兰,无人得知。
他的脾气,比脸上的金面具还要独特,最是厌烦热闹、生人,除了医术药理,一切爱理不理。
“敢问鬼神医。”沈昌态度也展露得很好,当即拱手问道,“犬子如何?可有法子根治?”
鬼神医冷冷丢出一个字:“无。”
沈昌十分失望。
尽管这五年以来,他聘请医者无数,大家或直言或委婉,全都这样说,他心底始终还有着一丝希望。
他暗自叹息一声,只希望沈妄川能够在大限将近前,先给他留个小孙子。
洛怀珠却在一旁又问:“可以延命吗?”
鬼神医语气,依旧冷硬:“可。”
“多久?”
“十年。”
“有何须做之事?”
“按时吃药,少气他。”
洛怀珠眉头动了动,眸中似有不解,却暂且没有多问:“药方什么时候给?”
鬼神医:“回去写。”
阿浮见洛怀珠不开口,主动道:“阿郎且让让,鬼神医不喜欢生人靠近,我们须得让开。”
沈昌瞥了院中人一眼,往后退了好几步。
鬼神医见他们避开,这才出得院门,往外走去。
“管家,去送送鬼神医。”沈昌朝身旁垂首躬立的人道。
阿浮阻止了:“不用不用,鬼神医最烦别人送他,想要答谢,晚些先生遣人送药方子过来,送他几块金子便是。”
管家不敢不去,又不敢去,只得回头看向沈昌,看到对方挥了挥手,他才敢停下脚步,站到一旁。
洛怀珠扫过管家动作,朝院内伸手:“阿舅先请。”
沈昌笑着点头,提起衣摆进去。
房门敞着,内里燃了一种奇特的草木香,有些像艾草的味道,又有些不像。
沈妄川躺在榻上,呼吸平缓,神色平和宁静,似乎睡得很香甜。
跟在阿浮旁边的书童,都未曾见过自己郎君这样安静甜睡的模样。
沈昌亦然。
他在榻边坐了一阵,便轻手轻脚离开,回房换衣外出办公务。
将革带的玦(腰带头)扣好,他理了理衣摆,朝护卫招手:“再详查一遍洛怀珠在江南山居的日子。”
护卫领命而去,沈昌坐在椅子上品了半盏茶。
茶香袅袅,热气氤氲起一片轻雾,模糊了那垂下的眼眸。
或许,他该想个法子,早些让洛怀珠产下麟儿,再设法除掉。
既有疑点,纵然是圣意,也不该久留。
*
沈昌离开后,洛怀珠便搬了一张小案在榻边,审阅新收的几篇策论。
不知是否受上北平原一事影响,有位署名“青衫客”的人,写的正是《营州水利论》,其从营州水利位置,历年河道变迁入题,引出营州在治河、治民、治农、治市、治兵诸事上的弊病,以及可取的更改之策。
看到这样一篇犀利策论,其他中规中矩引用圣人言的策论,瞬间黯然失色。
不过……
这样一篇策论,在此紧要关头上,若是付梓,恐招来祸患。
洛怀珠心里生出几分好奇,将策论看几遍,又遣齐光跑一趟,送去给即墨兰看完再送回来。
齐光本就是个闲不住的少年人,闻言立马动身,往返奔跑,带回
朝中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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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北平原,营州。
日头微斜倾洒,一道光柱从堂前檐下过,落在一双皂靴边上,紧贴着。
李定州提着自己山形纹的绯红衣摆,①小步从内堂出,拐至前堂。
一眼,他便瞧见那道立在廊下,背着手的清瘦紫色身影。
“谢侍郎——”他摆起笑脸跑过去,“怎的不提前告知要到来,好让我等略备薄酒,招待一二。”
清瘦紫色身影回头,背对光柱,露出一张在光晕下,更显线条的温润书生脸。这样一张脸,说是诗酒之下的谪仙不为过,但若说是酷吏,李定州还真觉得不像。
青涩小白脸登此高位,若说没有半点儿靠美色,他不信。
心下的揣测怠慢,也并不妨碍他脸上讨好的笑意。
赵刺史跟在他身后,也慌忙摆出个深揖的礼节,只差将自己的头埋进地里。
谢景明沉脸敛眸,打量着两个漆黑的脑袋好半晌,才开口说话:“不必。圣上此次派我前来,乃是为了治水。劳烦刺史将营州可调动人手名册给我一份,着手安排春汛河道疏导一事。”
“谢侍郎,此事已有人在办,要不下官让他们来拜见侍郎……”
“不必。”谢景明打断他说的话,“李都督只管按照我所言去办便好。”
李定州心下一沉,脸上却半点不显,让赵刺史去办。
赵刺史赶忙跑去后衙拿名册,递交给谢景明。
谢景明接过,草草翻看几眼便让赵刺史将人手调集,他有事安排。
赵刺史隐晦地瞥了一眼李定州。
“怎么,”谢景明背着手,垂眸看向李定州,“又不是调动驻守的兵马,也要看李都督的意思?”
李定州抬起脚踹了赵刺史一屁股:“谢侍郎让你办就办,少啰嗦。”
赵刺史受了这一脚,忙不迭跑去召集人手。
人召集后,谢景明并无与名册核对,而是迅速将其分成几个小队,检查重点河段、堤防、山洪灾害频发地区、被淹没村庄等,明确其各自负责人以及后续整改要求。②
天降上峰,安排诸多任务,营州衙役心底并不是很乐意去办。
更何况,天降上峰还是个冰块小白脸,没有几句好话不说,请人办事也不知给点甜头,只道办不好如何如何惩罚,一群人心底都在犯嘀咕。
谢景明听那稀疏的应答声,便知道这群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让这几支小队伍明日同样时辰同样地点,集合上报检查所得。
讲完这番话,他便直接入了衙署办公的地方,开始看起营州地方志来。
长文长武像是两尊高大的煞神,立在门口两侧,谁求见也不给进。
李定州黑着脸回到后堂,吩咐赵刺史:“去和那帮废物说,按照谢景明所言,老老实实把事情办好。还有,先前河道缺堤,处理此事的那批人……”
“都督请放心,那群人早已被渎职处置。”赵刺史拱手弯腰道,“新一批处理水患的人,都知道该怎么说。”
李定州脸色稍霁,闪过一丝阴狠:“谢、景、明。”
对方最好果真只是来治水,不然……
休怪他手下无情。
谢景明在衙署办公房待到入夜,才捧着一堆文书回到休息的地方。
门扇刚推开,里面就冒出一柄冷光森森的匕首,直冲他脸面去。
长武左手搭上谢景明肩膀,将人往自己身后推去,交给长文,右手横刀出鞘,一刀削向突袭者的手腕。
突袭者没料到,两个护卫反应能这般快,只能缩手往屋内退去,掷出匕首拦住长武,破窗而出。
长文却已根据室内脚步声,紧追向前,于室外紧随此人脚步,在对方破窗时就辨得位置,一刀刺中突袭者后心。
横刀从突袭者前胸冒出,对方还有些不敢信,瞪大眼睛,低头瞧了一眼那滴血的利刃。
长文旋身抽剑,血迹在地上抛出一道圆弧,将突袭者与从容自若的谢景明隔开。
仿若天堑。
嘭——
突袭者跪着倒在地上。
破窗的巨大动静,惹来李定州、赵刺史与若干当值衙役。
“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定州大声嚷嚷起来,两只手提起衣摆,仿若一只硕大的捕醉仙。③
他从转角拐来,差点儿踩中突袭者的尸体,吓得往后退去,给了赵刺史重重的一脚。
“嗷——”赵刺史嘴里发出似狼非狼似犬非犬的怪叫声,脸都憋成猪肝色,也不敢让上峰挪开脚。
又或许,他已痛得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李定州愣了一瞬,下意识先寻找谢景明所在,见对方好端端站着,大失所望,面上却不敢显露,迈开脚,绕过突袭者走过去。
“谢侍郎——”他双手向前,似要搀扶谢景明,“你没事吧?啊?”
长文将他拦住:“李都督且留步,我家侍郎不爱与人靠太近,请见谅。”
他右手剑刃还在滴血,拦人的左手如同一杆横木,让李定州猛地停下脚步,脑袋往后躲开,正正敲中拐着脚跟来的赵刺史胸口。
拐着脚的赵刺史倒退两步,捂着胸口被两位衙役扶住,差点儿就仰天摔下去。
“多谢李都督关心,我并无大碍。”谢景明慢慢走到长文旁边,示意长武将尸体翻个身,扯下面巾,“不知此人,李都督和赵刺史可曾认得?”
李都督示意衙役将灯笼提近一些,他弯腰去看,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下官这就去查。”赵刺史被搀着站起来,拱手道,“此事交给下官就好,谢侍郎治水繁忙,不敢叨扰。”
谢景明垂眸看了那尸体几眼,竟“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李定州见状,赶紧让衙役收拾别的屋子,让谢景明近些日子落脚。
谢景明也并不多说什么,默然换地方。
等到人群散去,他对着漆黑屋子吩咐:“修远,跟去查查。”
“是。”
与此同时,屋顶落下一人,垂首行揖礼,向谢景明一一口述今日查到的事情,并附上文书若干。
谢景明便叮嘱长文:“磨墨。”
他接过修竹手中的信件,抄录一份,待墨迹干涸,又将两份都交给修竹。
“继续暗中行事。”他微微叹出一口气,“近些日子,都得委屈你和修远二人了。”
修竹将东西收入怀中放好,缓缓摇头:“侍郎救了我们兄弟二人,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我们都是自愿替侍郎办事,不委屈。”
要说委屈,他们侍郎才是天下第一委屈的人。
他躬身行礼,又往黑暗中去了。
谢景明从桌案起身,终于得以洗上一身滚烫的热水澡,赶走连日疲乏。
翌日。
谢景明踏着昨日出门一样的时辰,站到上都督府门前
朝中措
[]
长文长武自谢景明背后出,拿出绳子。
他们身手比李大头等人麻利许多,三两下就把意欲反抗的三人捆住,绑在板凳上。
班头看到长文利落从门后搬出板凳,拿出麻绳,膝盖都软了。
李大头他们不服,还张嘴嚷嚷:“放开我,你无权处置我,我是李都督的人。”
班头心中咯噔,下意识咽一口唾沫。
完了完了,这下李都督是绝不会救他们几个了。
谢景明嗤笑一声,冷眸吩咐:“长文,塞住他的嘴巴。”
长文寻来布条,塞满绑住。
打王鞭名字虽带鞭,却是金锏,敲下去能让人骨头断裂。
那一声声骨折的脆响,连带着皮开肉绽的闷响,听得人心里发沉、冷森。
站在旁边的衙役,已是冷汗涔涔,双腿直打哆嗦。
他们垂着眸子,完全不敢看,可架不住血肉飞溅到鞋头上,仿佛开水一样,烫得脚都要掉皮了似的。
有人胆小,已吓得昏过去,生怕下一个要处置的便是自己。
李定州闻讯而来:“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不知他们哪里得罪了谢侍郎,我替他们告罪便是,何必如此。”
他一来,就将此事丢到谢景明头上。
只不过。
谢景明不屑玩弄心眼,并非不会,只是鲜用。
他将方才细数的罪状冷声讲了一遍,又微俯身靠在李定州耳边:“此二人方才还在攀咬李都督,言道所为都是都督指使。”
“胡说!”李定州反驳道,“竖子!竟瞒着本都督做出这等祸民之事,还企图反咬一口,谢侍郎打得好,替我营州除了祸害!”
谢景明眸色更冷,垂眸间却换上另一种颜色。
“李都督不必有无所谓的担心,谢某不怕一世骂名,所做一切不过为了在史书留下一笔,换千秋百代之拥戴。”他放低嗓音,缓缓说道,“碍我变法者,才是我的敌人。”
他说完,直起身,看向长文。
长文已一身血,捧着打王鞭道:“禀侍郎,三人已气绝。”
血水和碎肉从他手上、打王鞭上,滴滴答答落一地,稠得像泥潭浑水。
李定州惊疑不定,打量着谢景明落在晨光中,线条越发柔和的侧颜,心中念头百转。
谢景明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方才所杀不过三只鸡犬,并非人一般。
赵刺史在其背后扶着门框,勉强站稳,心道,果然是京师有名的酷吏,这般行径,心中竟也毫无波澜。
他们危矣!
谢景明将眼神转向一旁强自站定的衙役:“诸位,将昨日之事说说,都完成得如何了?”
衙役们都行长揖,恨不得将头贴到膝盖上,以显示自己的谦卑:“侍郎饶命!”
“诸位昨日不曾前去灾地?”
班头赶忙道:“去了去了,大伙都去了!”
“那是不曾检查重点河段、堤防、山洪灾害频发地区、被淹没村庄等地?”
班头摇头:“不不不,都办了。”
尽管当时抱怨,可也磨蹭着完成了所有事。
毕竟昨日可是点了负责人的,谁也不想背上事儿。
李大头那几个与他们这些人不同,自家妹妹姊姊搭上李都督,平日活儿都是推给他们干,狗仗人势得很。
“既是如此,诸位何必求饶命。”谢景明朝后伸手,垂眸看班头,“衙役之中,可有识字之人?”
长武将怀中纸张递到他手上。
班头赶紧道:“有!基本都认得,只有几个白丁。”
谢景明便将他之前考察过,整理出来的治水概要,交给班头:“缺堤处有两地,根源在上,我来监督,剩下的地方,便根据这上面的要求整改,可能办到?”
“一定!”班头拍着胸口保证,“弟兄们脑子差点儿,照办的体力活绝对没问题,侍郎可以放心。”
谢景明轻笑一声,又递了个眼神给长武。
长武从怀中掏出一贯钱,丢给班头:“诸位辛苦了,事情若是办好,另有奖赏。”
班头和身后衙役对视一眼,喜道:“多谢侍郎,肯定办好!”
谢景明“嗯”一声,道:“工部白公与赈灾车马或是明日,或是后日便会到来,做好水毁工事修复。诸位可安民心,防止乱事。”
“是。”
这一声,衙役们喊得格外用力。
谢景明横手在腹,如玉树直立台阶正中,日光流泻周转其身,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放眼眺望,明净的天空下,山峰嵯峨险峻。
*
京师。
诗社小院。
洛怀珠站在廊下,望着连排屋檐尽头,那连绵环绕的黛蓝群山。
诗社全员一十八人具在,正传阅《营州水利论》,以诗写实的那几位看得满脸泛起红晕,兴奋不已,似是恨不得马上寻来此人,加入他们诗社。
相比之下,头一个看完的傅仁瑞,显得冷静许多。
他问背转身的洛怀珠:“三娘什么看法?”
廊外园景萧瑟,只得寒梅两三株,如今都谢了,剩下虬结枝干。
唯有白墙与澄清天幕相照应,将廊柱一侧站立的修长玉影照得彻亮。
洛怀珠侧转身,天光洒落玉白金线绣的花笼裙,泛起一片细细碎碎的金光,将朱红的白鸟绣样披帛照亮。
花笼裙下罩着的石榴裙,更是将她玉白的脸,映出一片粉润,好看得不似真人。
她垂眸轻笑:“六郎觉得如何?”
傅仁瑞如实点评:“文辞不佳,言语拙实。然,其有江海之志,扎土之根,必成大器。”
张枢密使的小孙女张容芳也已看完。
她点头:“我亦赞同六郎所言,此子堪当大任也!”
“文章所言固然好。”洛怀珠走到近前,一同坐下,“只是营州一事,正处怪雨盲风之中,即便我们收下,也不宜在事情未曾明朗之前发出。”
否则,帝王必定惊怒。
如今已不是先帝在位时侯,可畅所欲言之世道。
“多事之秋,的确愁人。”张容芳扭头看向洛怀珠,“不过稿子可留下,看稍后态势再言其他。”
这样于民生有益处的实用文章,若是不留下,总觉得有些可惜。
傅仁瑞敛眸沉思片刻:“不知这位仁兄,是否愿意删改一下文章,只留下治水抗灾一段。”
若是如此,正逢朝廷需要,以之献策,未尝不可。
可今上要面子,如此改过也有险处,除非送工部一个人情,让工部向圣上提议。
“也好。”洛怀珠看向其他人,将传阅完的稿子收回,“我去求云舒郡主帮个忙,找到此人。”
此人投稿时,只留下文章,并无联络方式。
然而对方用了军中特用的黄麻纸,这种纸早在三年前,唐匡民已禁止民间使用,京师之中,除去军营、兵房
迷神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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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昌嗓音轻柔如水。
然则,这水像是从冰下走,带着几分寒凉。
洛怀珠脸色不变,像是没听出来一般,从容行礼:“见过阿舅。阿舅出外公干,可还顺利?”
她微微抬起脸,一副关切的模样。
沈昌定定看了她一阵,露出个温和笑容:“劳烦记挂,一切顺遂。不过,三娘怎么会在此地?”
阿川卧倒榻上,她这个明知对方命不久矣的深情人,不该出现在此地才是。
更不该,会找上云舒郡主。
“我?”洛怀珠指了指身后,尚能看见的丁香色背影,“我找郡主帮点小忙。”
她满脸喜色,并不显忧愁。
倒是怪事。
“哦?”沈昌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她没有刁难你罢?”
他仿佛怕对方因此委屈,甚至还表露出几分愧疚。
洛怀珠笑道:“郡主豪杰,潇洒大方,哪里会刁难我一个小女子。她还答应帮我找人,再帮郎君谋一份清闲差事呢。”
她的语气更是雀跃,端庄娴静的动作,都压不住那份翩然而起的喜悦。
沈昌握着马鞍,向前俯身:“找人?”
什么人非要云舒郡主来找不可。
“是啊。”洛怀珠漆黑杏眸子里,水润亮泽,闪着斜阳橙黄的暖光,“近来诗社在收策论的稿子,有人投了一篇治水论,可却忘了留地方,可不得托人找找。幸亏那人用了军中黄麻纸,才叫我有迹可循。”
她仿佛对一切都毫无保留,全然信任一样,和盘托出。
阿浮和齐光的心跳,都哽在嗓子眼,几乎跳出来。
若不是对洛怀珠百分百信任,他们此刻非要插嘴拦住他们家娘子,让她别什么都往外说。
眼前这个可是沈昌,一直怀疑他们娘子身份的仇家啊!!!
沈昌垂眸思索一小会儿,又微抬起眸子,轻笑一声:“没料到郡主果真不记仇,竟还愿意给阿川谋差事。”
按照云舒郡主性情,的确不屑为难一个弱女子,甚至会在对方需要时伸出援手。
前年,有人当街行刺她,她擒住人后放了,笑着说不想让对方当冤死鬼,让他查明真相再来,她随时候着。
后来查过,发现果真是误会,对方要以死谢罪时,云舒郡主不仅把对方拦了,还收入公主府做侍卫。
在这一点上,云舒郡主的确有其大舅(先帝)年少时候的风范。
“嗯!”洛怀珠脸上笑容敛了一些,有些不好意思道,“三娘本来是想让阿舅替郎君找活计的,只不过阿舅身居高位,开口要官位,别人总不敢给低了。若是传到圣上耳中,定然不好。”
她摆出一副为沈昌着想的模样,似乎已将自己当成了沈家人。
“你此番思虑,有理。”沈昌叹了一口气,“阿川那身子骨,我也不敢让他太劳累。横竖我们沈家也不要多大的财富,饿不着他,他呆在家中,偶尔出去走走也行。先前给他那几个铺子,都有掌柜打理着,他不时去看看便好。”
他摆出一副慈父模样,似乎设身处地为沈妄川打算,不舍独子受苦之情,溢于言表。
“那可不行。”洛怀珠杏眸不赞同地微敛,“人之精气神,会在惰懒之中消耗殆尽。哪怕郎君没有疾病,长此以往,也得闷出病来。官职再闲散,但总归有事情做,人才有活气。”
她似乎觉得自己语气肃然了些,不太妥帖,便又软下语气,温柔劝谏。
“云舒郡主替郎君谋官职,是最适合的了。旁人都觉得郡主与郎君有旧怨,定不会给他找多大的官,又因为郎君本身的身份,不敢前去找茬。这么一来,郎君铁定能当个清闲散官,再不时去店铺看看,不至于日日闲着。”
金乌西去,灰白云层鳞叠,犹如孔雀尾羽,一路拖着,散开布满苍穹。
日照从云层背后散开,渡上一层金边。
暖融融的光落在那张嫩白的侧脸上,更显肌肤透净,青丝顺滑。
沈昌都有些晃神。
他眼神微闪,笑着道:“三娘深思熟虑,我有所不及呐。”
“阿舅说笑了。”洛怀珠轻笑着垂眸。
眼看日头向晚,又闻得沈昌还有事未毕,她便先回沈宅。
沈昌盯着那驶往斜街的马车,眸中笑意敛去。
好一个深谋远虑的洛三娘,谈笑间将人拿捏得精准。
真是吓人。
远去的车厢内,阿浮拍着胸口,摸着肚子,长舒一口气。
“真是太吓人了。”
她倚靠在车厢壁,捞过一旁的食盒,给自己塞了一块糍糕,安抚饥肠辘辘的肚皮。
洛怀珠笑着给她递了水囊:“这就吓人了?这才第几天?你要不还是跟着舅舅,让齐光和既明跟我就行。”
“那怎么可以。”阿浮反对,“我能做的事情,齐光、既明不会,也不能干。你身边可少不了我在,不然就太不方便啦!”
阿浮将膝盖上的食盒放下,挪过去,抱着洛怀珠的胳膊,一副“你休想把我甩开”的模样。
洛怀珠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好,是我缺不得阿浮妹妹。”
马车辚辚,停在旧宋门里大街一侧。
两人前后踩着脚凳下车。
他们从偏门入内,回到院子。
入院偏角处栽了一丛低矮的凤尾竹。
竹影被夕照映入白墙,随着暮春晚风轻轻摇摆。
几乎不用看路,洛怀珠也知道入院后的路该怎样走。
这里,原本就是她生长十五年的家。
大门前牌匾虽换掉,宅邸里的景致却并无什么大改动。
就连她小时候顽皮闹着爬墙的脚印,都留下浅淡土黄一圈在墙上,被假山遮去一半。
她那时力气不足,腿还短,伸手摸墙摸了个空,将自己夹在假山和内墙之间,不上不下。
这一出,可把长兄吓得不轻,素来温吞的文人君子,将书卷一丢,白着脸提起袍子就爬上假山抱她,磕得满胳膊淤青。
后来怕她再出什么意外,愣是给她找来武师父,教她如何保护自己不受伤。
“大兄最好了!”她还以为,长兄会怒斥她,不让她再离开院门半步,没曾想对方竟然如此开明,还说服爹娘同意此事。
幼年的她,白嫩胳膊抱住长兄的脖子,窝在他温暖怀抱里,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他脖子:“知知最爱大兄了!”
二兄在旁边还醋了,酸溜溜道:“活不了了,我
42. 迷神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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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将尽,杂树生花。
眨眼间,一个月就快要走到尽头了。
洛怀珠到沈宅这个月,只在新婚翌日见过沈昌的妻子王夫人一面。
她言道“新妇不伺候阿姑(婆婆),心中总是过意不去,何况阿姑年渐长,须得多陪伴”,沈昌却说不能叨扰她歇息,有这样一份心意足矣。
洛怀珠只得含笑应下,不再多问。
暮春最后一日,阿浮摘选一些又大又甜的樱桃,做樱桃毕罗和樱桃酥山,送到她面前。
阿浮爱吃,手艺也好,做出来的樱桃毕罗模样好看,剔透晶莹,只得玲珑一口,吃起来甜而不腻,清爽宜人。
沈妄川已在云舒郡主安排下,入枢密院吏房当一员书令史,从八品,佐理吏房的文书案牍,诸路武将的任免、升降、赏罚及差官文书都有涉及①。
他今日不在,只留下书童候在门外。
书童见他们都吃得高兴,忍不住嘀咕:“郎君还在枢密院辛劳,一口吃的都没有,眼看就要下雨,出门也没带伞,不知会否淋着。”
洛怀珠知道枢密院自有自己的厨房,也会有备用的伞具。
不过既然书童都这样担心,自己不走一趟,似乎说不过去。
她吩咐阿浮装一些樱桃毕罗和天花毕罗,再多带一把油纸伞,他们出门给沈妄川送去。
暮春的雨如丝,细细小小,连绵不绝,织成一张巨大的蚕丝帷幕,将天地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
洛怀珠着一身绯红襦裙,头顶簪一朵牡丹出门。
他们驾车自马道街向北走,行至潘楼附近,路堵得水泄不通。静候一刻钟还没动静,洛怀珠干脆下车绕路界身巷。
天街小雨,细润如酥。
他们踏着巷子里有些微松动的青石板前行,咔哒咔哒,一片清脆声。
有风吹来,将细小雨线吹散。
小巷里,顿时风雨连天,水雾弥漫。
洛怀珠走到巷口,缓缓抬起手中素色油纸伞看路。
隔着绵密潮湿的雨帘,隔着举袖奔走躲雨的人群,她恰见对面一身青竹纹的青年抬伞,细雨沾衣,浓睫缓起,露出愈发温润似谪仙的眉眼。
她袖摆下的手捏得死紧,面上却还是一副平和、端庄的姿态。
一如既往。
含笑的眉目底下,她心绪翻涌,最终只汇成一句——
他瘦了许多。
谢景明冷不防对上她的笑颜,眼神微晃。
娇艳娘子如暗夜月色下摇曳的蔷薇,笼罩在一片蒙蒙薄雾中,神秘悠远。
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倒是一派疏离、礼数周到的模样。
心里却道:她好似睡得不大好。
二人毫无设防,迎面撞上,俱是瞧着彼此静默好一阵。
谢景明朝她颔首,她回以一笑。
“听闻谢侍郎北去营州治水,不知一切顺利否?”
“多谢洛夫人关心,一切顺利。”
“如此便好。”
三句话说完,二人一时无话。
洛怀珠袖下指节又紧了紧,朝他福身告辞,往对面巷子走去。
谢景明侧身让路,眼眸低垂。
他见绯红裙摆自身侧扫过,沾雨微润。
巷子狭窄,二人同色素伞轻轻相撞,错身别过。
绯红裙摆顿了顿,传来一句:“谢侍郎一路辛劳,保重身子。”
他轻声应:“多谢洛夫人关心。”
绯红裙摆重新缓步飘去,消失在低垂视野中。
过一阵,谢景明侧眸望去,见白茫茫如江雾弥漫的天地之间,幽深窄巷,青瓦白墙,独她一点红欲燃。
不过两眼,他便收回眼神,撑伞往潘楼去。
潘楼高处某雅间,沈妄川拢着狐裘,站在只开一缝的窗户往外看。
闻听门扇开,他转头看来人。
正是一身浅青的谢景明。
对方手中素伞已交给伙计拿去挂晾,一身水汽也拍干净。
等人进来,将门合上,沈妄川定定看他,又一次开口询问。
“你果真不与她相认?”
谢景明给自己斟茶暖身,轻轻摇头:“不了,我如今为世人口中奸臣酷吏,已非当年,何必徒增她的烦忧。劳你多多照顾她,如此便好。”
他们俱是悬丝走深渊,不可有半点分神。
沈妄川看着消失在转角的另一素伞,嗤笑:“那是我的夫人,照顾是自然的事。不过你也知道,我没有几年命了。”
两年,总归很快就要过去。
谢景明饮茶的动作停下,握紧手中杯子:“良医在民间,我不信。”
“算了罢。”沈妄川把窗轻轻合上,坐到桌前,“她身边的鬼神医,应当是昔年将她救下之人,这样的医术,都只能为我延命一年。谢景明,不要再浪费功夫到这件事情上了。”
他已认命。
沈妄川刚靠近,便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他挪到靠近谢景明一侧的凳子,绕过对方的手,伸手抓向对方腰带,“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谢景明顾不上手中热茶,赶紧将他的手按住,腰腹往后弯去,躲开那苍白的手。
“阿川!”他压低声音喊道,“我没事,你别乱动。”
这动作忒吓人。
沈妄川收回自己的手,没好气白他一眼:“你我俱无龙阳之好,避讳个什么劲儿。”
德性。
他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将自己的手收回。
“君子之修身,内正其心,外正其容。②”谢景明将自己歪掉的衣领重新理好,抬眸看向沈妄川,“我既然自小追求君子之道,又岂能儿戏待之。”
他出口所言,都必要践诺之。
仪容与言行该当一致。
沈妄川懒懒撑着额角看他,漫不经心回道:“是是是,你是君子,不像我们这些非君子之人,向来不重仪容。”
“悦心而重就好,不必苛求。”谢景明又端起杯子喝上一口热茶。
他这样要求自己,只是因为自己自小立志如此,却并没有要用这些规矩约束他人的意思。守君子规矩于他而言,是悦心之举,于旁人而言,倒是未必。
只要不违背良心,何必强求都行君子之礼。
悦心,足矣。
沈妄川斜睨他:“少废话,伤到哪里?严不严重?谁干的破事?”
说这话时,他眼睑往上缩去,眸光中犹如云遮丹景③,风起幽林,雷布苍穹,雨施晦暗,明灭不定。
忒的吓人。
谢景明将茶杯放回桌上:“只是左手挨了两刀,并不严重。被抓的刺客已自尽,并不能确定是不是李定州所为。”
实证是没有,可营州想杀他的人,除去那几个打杀衙役的家人,便只有李定州其人。
况且,那几个衙役,都和李定州有些关系。
“李定州。”沈妄川念叨着这个名字,“营州都督?”
他近日入吏房当书令史,倒是接触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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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迷神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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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楼的饭菜味道,一如当年。
稍逊白矾楼一些些。
谢景明沉默着把饭用完,吃过两盏茶,闲聊了一些营州治水之事。
工部的白公还在营州做春汛防治宣讲之事,他是提前赶回,向陛下禀告云云。
两盏茶的功夫,谢景明便谢过张枢密使且告退。
张枢密使还要挽留,他便道:“公事为重。若不是归来恰逢夕食,不忍叨扰陛下用膳,湛亦不敢应约。此番再耽搁,天色便要向晚,该影响陛下歇息了。”
对方这么说,张枢密使倒也不好勉强,只得互相行礼作别。
谢景明拿回素色伞,出得潘楼,向西行至左掖门,走过长庆门到银台门,再继续向西折,入垂拱殿门,拜见天子。
唐匡民搁下笔,虚空抬手将人请起。
“谢卿不必多礼,详细说说营州水患之事。”
谢景明将早已做好的文书,往上递呈,并将诸事口述一遍。
李定州要刺杀他的事情,他并无确凿证据,便只说路上遇了刺客,可知营州防守稍有松懈,须得加强云云。
唐匡民龙心大悦,拉着他的手臂,让御医前来为他治手。
他则坐在旁边,一脸心疼臣子的模样,弄得老太医额角冒出大汗。
治完伤,唐匡民又拉着谢景明,说了些“谢卿辛苦一趟,全心为民,朕心甚喜”、“往后新政诸事,还需谢卿继续辛劳,不必忙叨其他”、“有空便好好歇息,莫要忙坏了”云云。
谢景明低首垂眸,点头应着:“谢过陛下关心。”
眨眼戌时到。
风静止,细雨停,躲藏一日的太阳,这时跃出来,用那已沉入半边山的腐朽身躯,铺出满地残红。
这残红不知是被晦暗天色染了一层灰,还是怎么回事,透着一种不新鲜的朱红色泽。
仿佛一块割了好几日的坏肉。
谢景明揖礼退出垂拱殿,往政事堂方向走。
唐匡民透过只开一线的窗往外看,见那紫袍身影,宽袖轻摆,整个浸在灰蒙血色之中,很快便消失眼前。
他将窗彻底推开,让暗沉的残红铺展进来。
“内侍监,让张枢密使来见我。”
陈德赶忙应道:“是。”
黄昏短促,夜色展开,无边的沉寂连同夜幕降临。
此际孤月浅薄,无星相伴。
谢景明端坐桌案后,将积着的公文一本本审阅。
傅侍中瞥一眼他那鼓起来的左手手臂,哼了一声:“谢侍郎还真是为国为民,不辞辛劳,才刚刚从营州赶回来,身上带病亦不忘公事。”
他此言语气讥诮,带着嘲弄。
谢景明却像是完全没听出来一般,语气毫无感情起伏,应上一句:“谬赞。”
“你!”傅侍中被气得想拿文书丢人。
沈昌赶紧跑过来,夺下他手中文书放回桌上:“傅侍中,切莫冲动。”
谢景明两字把人惹毛,自己倒是毫无所动,提着笔细细批阅。
傅侍中甩开沈昌拉住他的手,正了正自己的衣冠,气呼呼坐下,压着怒气批阅案上文书。
对面另一位侍中,由头到尾都没抬首看上一眼。
戌时末,沈昌案上事务办完,准备归家去,唐匡民却负手而来。
没有办法,他也只能继续坐下,陪着念叨“农商”两事迈上正轨后,“工事”与“军事”的整改。
这都不是什么小事,一直商议到亥时过,依旧各抒己见。如同沈昌这样的官场老滑头,便只言“这事儿挺好,但是如何整改呢”云云,再提出其中面临问题,抛给其他人。
眼看就要月色西斜。
唐匡民只得道:“此事交由谢卿斟酌,先拟定整改的事项,我们再来商议。”
他的意思已然十分清楚,“工事”与“军事”的整改势在必行。
谢景明行礼回道:“臣遵命。”
“好了。”唐匡民将自己不虞的神色藏去一半,剩下一半用以震慑,“此事改日再议。”
他猛然起身,拂袖离去。
政事堂诸位跟着站起,躬身行礼:“恭送陛下。”
暮春凄清的夜,又下起了迷蒙细雨。
已然疲倦难顶的诸位朝臣,也拿走檐下挂着的青伞,匆匆往外走去。
谢景明没拿官员所用的绢丝青伞,依旧用自己那把素伞遮盖头顶,往外走去。
长文长武驾车前来接他,车前挂着一盏气死风灯。
见到谢景明出来,长文赶紧跳下车:“侍郎,赶紧上车换药。”
他“嗯”一声,将素伞交给长文,提着衣摆上车,将青竹圆袍衫放到一边,换下朝服,着一身墨蓝圆袍衫。
“走潘楼大街,买些吃食再回。”
长武低声应:“是。”
马车辚辚,向东而行。
潘楼大街尚未灭灯,门前人来人往,依旧喧嚣。
长武将车赶到巷子口,着长文前去买东西,他守在马车上。
谢景明掀开马车后帘子,跳下车去,放轻脚步,朝着讲堂巷摸去平阳公主府。
他轻车熟路翻越围墙,避开公主府巡逻侍卫,找到云舒郡主院子,敲响她房门后窗。
“谁?”正在用鹿皮拭擦横刀的云舒郡主,骤然抬眸,闪着烛火与剑刃光泽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窗口。
谢景明眼神盯着黑暗:“我。”
云舒郡主挑眉。
谢景明?
她将鹿皮丢下,提着横刀去开窗,将刀刃架到他脖子上:“你还敢来找我?”
谢景明伸出两根手指,推开她的刀锋,翻身入内。
“两件事情。”他开门见山说道,“一是查查营州与李定州;二是圣上要着手整改工事与军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油纸包裹着的东西,丢在桌案上。
该说的话讲完,他便推开窗,瞧了一眼黑暗的夜,翻窗溜出去。
他避开深夜的酒鬼、赌徒,摸回马车上。
长武感觉到车上增加的重量,小声道:“侍郎,沈昌没走,也停下车驾,遣人买东西去。”
“不必管他。”谢景明瞥了一眼自己被血迹洇湿的袖管,闭目养神。
长文提着好几个食盒回来,嘴巴还叼着几根绳子,挂着几包糕点。
他将下巴一扬,让长武替他取下叼着的糕点,瞄准前室木板,往上一跳坐稳,根本不需要
44. 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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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
万物生长,长赢繁茂。
洛怀珠早起推窗,让潮湿的雨汽随着熹微天光一股脑冒进室内。
窗外绿叶厚肥,红花垂首,不胜娇羞。
整座后院都被淡绿色的雾霭,团团围住,连屋瓦都逃不过。
阿浮替她梳了一个方便戴纱笠的发式,好躲躲雨汽。
“娘子今日要上哪儿去?”
洛怀珠自己将金丝掐线镶绿松石耳环①戴上,再把绿手镯套腕间,对着铜镜藏好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的红绳。
阿浮说话时,她捻着红绳转了一圈:“云舒郡主已经替我们找到了那位写治水论的人,我们一道前去白矾楼,见见此人。”
他们出得门去,只留书童一人坐在院内,托着下巴眼巴巴瞧着他们出去的背影。
白矾楼内,云舒郡主已一身玄色圆领窄袖袍衫,坐在雅间静候。
近窗一侧松木长案上,有一青衫短须男子垂首点茶,整个人浸在香案飘来的迷蒙烟雾中,难辨真面目。
叩叩——
洛怀珠寻来,一身牡丹绣襦裙,静立门外。
青衫男子抬起头来,预备放下手中茶筅,前去开门。
云舒郡主握着横刀起身,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示意对方不必动弹,继续点茶便是。
她大步前去开门,入眼便是一朵朝她福身的富贵牡丹花。
“郡主万福金安。”
“洛娘子今日怎的这般素净,头上只一条坠珍珠的丝带就算打扮妥当了?”她抱着横刀,正立门中,并不将人放进去,“莫非我们已熟悉到这等地步了?”
洛怀珠脸上挂出嫣然浅笑,额间花钿被笑意显得越发红艳。
“郡主说笑了。三娘一介平民女子,怎能与郡主千金之躯言熟。”
云舒郡主冷哼一声:“我看你倒是没什么不敢做的事情。”她瞧了一眼对方裙摆下微微润湿的一小片,转身往里走,“进来罢。”
洛怀珠抬脚踏进去,身后齐光、既明关门,守在雅间内两边。
云舒郡主坐回点茶的松木长案前:“坐。”
洛怀珠也不客气,坐到她旁边的松木墩子上。
青衫男子点完两杯茶,将千里江山图那杯双手送到云舒郡主面前。
云舒郡主垂眸瞧了一眼,伸手接过:“你这一手茶艺,倒也算得上不错。”
第二杯夏日消暑图,亦被双手送到洛怀珠面前。
洛怀珠接过道谢,寒暄客套,交换过姓名后,言道:“徐先生是营州人?”
徐长勃挺腰垂眸回道:“是。”
“先生《营州水利论》写得极好,诗社却不能如实付梓,你可知为何?”
徐长勃:“知之。徐某所言虽有用处,可水利论篇章所涉,不仅仅只是治水,还有许多关乎国政弊病问题的根除,并非我一介书吏可非议之事。”
当今圣上好面子,无人不知,没有人会赶在这种时候,前去在他脸上打一巴掌。
这篇文章无异于在说:瞧瞧你任命的官员都是些什么秽物、废物,连一个小小书吏都能看明白的事情,你手下的能臣却不懂。这到底是多瞎,才会做出这般糊涂的任命。
简单来说,便是——你这个皇帝,不识贤人。
“不错。”洛怀珠从怀中掏出那篇文章的草稿,又从云舒郡主那里接过先前给她那张,放回原位,“先生的文章,与其说是水利论,不如说是上北平原抗敌稳治富强论。”
倘若先帝在位,见此文章,定当大喜,非要破格提拨任用不可。
然则。
当今圣上只思衡权而不思苍生,绝无这等觉悟。
徐长勃苦笑摇头:“酒后所书,未能尽然详实,展,羞愧。”
展,乃徐长勃之名。
他连年落榜,不得已参加吏试混口饭吃,在军营当文书近十载,如今年已四十有五,无家无业,空有一腔论调,身边小吏亦无法理解。
家中阿妹频频来信鼓励,更是令他无地自容。
闻得诗社收策论一事,他借酒壮胆,提笔写下《营州水利论》投去。
不留名姓,不过是觉得此番并无星点希望,借此宣泄而已。
只是不曾料到,云舒郡主竟会私下寻他。
他至今不知,云舒郡主将他找来,到底何意。
“酒后一笔而成,尚且如此。”洛怀珠喝了两口热茶,放下杯盏,“倘若细细推敲,先生文章,定为治理一方之良策。”
徐长勃笑意更苦,觉得两个年轻娘子,到底想得太少了些。
“多谢洛娘子谬赞。”即便如此,能有人欣赏他的文章,他心底还是高兴的,心中一股意气涌到眼前,湿了眼眶,“展,这厢谢过。”
他撑住膝盖站起,躬身行礼。
洛怀珠赶紧起身虚虚抬手扶住他:“先生毋庸多礼。”
“展这一生,身是燕雀,纵有鸿图之志而未能找到一二知己,今有洛娘子此言——”徐长勃哽咽难语,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继续说话,“足矣。”
他含泪长揖,重复道:“足矣。”
“欸——”洛怀珠赶忙还他长揖。
阿浮泪浅,看得双眼模糊,鼓着脸憋住不哭。
云舒郡主别过脸去,眨了一下眼,又转回来正色道:“徐先生可知,我们找你到来,所为何事?”
徐长勃缓缓摇头,平复情绪:“下官愚钝,请郡主赐教。”
不过瞧着,倒不像是问罪。
此事最坏也不过是因此问罪,丢官归乡,半道被人截杀罢了。
圣上要立贤明之相,不会亲手处置,他若是斡旋得好,还能留下命来。
“你可愿改改这《营州水利论》,将其改成《营州治水论》。”云舒郡主用下巴指了指洛怀珠,“我们洛娘子财大气粗,改完能有润笔费两贯。”
洛怀珠:“?”
润笔费不都一贯而已么。
对上徐长勃略带期盼的眼神,她唯有点头:“不错。水利论的文章,我们稿费照给,治水论另算两贯。不过,这篇稿子你对外得说,没有卖给我,已经卖给了一个穿黑斗篷的人。”
囊中羞涩的徐长勃犹豫道:“黑斗篷的人是谁?”
“我也不知。”洛怀珠眨了眨眼,“听墨德馨香的掌柜说,惠民书坊那边印的无名小报,都是一个黑斗篷人吩咐的,我寻人替你放到他们收稿的篮子上,保管他们敢发出来。”
徐长勃皱了下眉头:“惠民书坊……不一定敢印,他们头上可还挂着陛下御赐的匾额呢。”
这等极有可能惹来天子震怒的事情,他们为何要办。
洛怀珠轻轻摇头:“你可追过无名小报?”
“倒是看过几张。”
“先生觉得,此报为何无名?其他小报都恨不得将自己大名广而告之,为何他却反其道而行之?”
“他……怕别人发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