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气素霓生》 第1章 有女天降 大旗王朝第二任皇帝李鸿鹄自登基以来,就沉湎女色,荒废朝政,弄得权臣当道,民不聊生。 表面上虽然看起来依旧蓊蔚洇润,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少年张崇义初到永安城,就被浮华盛景震惊的无以复加。 他震惊的是,从幽州一路走到京城,沿途所见百姓生活困难,许多地方萧条而残破,遍地都是拦路乞讨的褴褛乞丐。 然而永安城却是这般穷奢极欲。 他刚安顿好客栈,放下行李马匹,简单用完晚餐,趁着尚未宵禁,便在客栈附近的热闹街市信步闲逛,舒缓连日来的旅途疲惫。 逛了约摸半个时辰,忽地人有三急,瞅着旁边有条幽深逼仄的巷子,巷口没有灯光,里面深不见底,他艺高人胆大,贴着墙壁摸黑缓步进去。 走了大概三十来丈,顺势往左拐个弯,借着月光看见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四周矗立着极高的围墙,别说人影,便是鬼影也没见到一个。 他撩起衣衫准备解手,忽地察觉到后方气流涌动异常,一道朦朦胧胧的人影从高高的房顶飘然落下,姿势竟然极美。 张崇义吓得赶紧系好腰带,回头看时,依稀瞧见是个身材丰腴的女子,穿着深色衣衫,身上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那女子见到张崇义时,二话不说就提着匕首迎面刺去,娇斥道:“哼,你这狗腿子倒很厉害,竟然提前堵在这里。” 张崇义心想这闹得是哪出,哪有人如此蛮不讲理,萍水相逢就拔刀相向? 他见那女子轻功颇有功底,原以为会有些棘手。 然而她出手的招式却极为生疏拙劣,分明是个武学的门外汉,顺手拿住她的手腕,但觉触手温软如玉,肌肤细腻柔滑,借着微光看清楚了她的脸庞,不由怦然心动。 此女看着大概十七八岁,长相当真是美若天仙,一双夜明珠似的大眼睛,顾盼之间极为灵动,加之身材圆润饱满,胸前傲人景观令人喷血。 他一惊之下慌忙松开她的皓腕:“姑娘,你是不是有所误会?我和你初次见面,你为何要对我动刀子?” 那少女直勾勾盯着他:“你不是朝廷鹰犬?” 张崇义缓缓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来京城游历的江湖人。怎么,你正在被朝廷官兵追捕?” 幽州张家百年来自成独立王国,与当今大旗朝廷的关系极其微妙,张崇义偷偷来此已是不该,自然不愿与朝廷官兵发生龃龉。 他听说这少女被朝廷追捕,猜测她多半是被通缉的在逃犯人,不想与她有所牵连,随便应付两句,就想溜之大吉,尽快远离这个来历不明的大麻烦。 转身欲行时,忽见四面高墙之上气流翻滚,四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纵身跃下,各据一角,将张崇义及那少女围住。 少女哼了一声,缓缓靠近张崇义,轻声道:“公子,求你救我。” 张崇义心想:“苦也,虽然看不清楚他们的容貌衣衫,但从一跃而下的架势可以判断出,他们只是微不足道的武秀中阶。 敢在京畿重地如此嚣张跋扈的蹿高伏低,他们肯定不是江湖中人,多半是朝廷的官差。” 他不想跟朝廷的官差动手,正要出言解释缘由,右前方那家伙用鸭公嗓声音低声斥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连她都敢碰,你怕是活腻了。” 他不给张崇义辩白的机会,双拳虎虎生风,纵身扑来。 作为张家嫡子,张崇义从小在兵营里长大,虽说不想在京城惹是生非,但别人若是欺上门来,他的一身武学修为也不是吃素的。 既然对方如此盛气凌人,他也就不客气了,侧身让过那人的拳头,反手就是一掌拍在他的肩头,将他重重震退,算是小惩大诫。 双方并无血海深仇,张崇义没有痛下杀手。 那四人乃是朝廷武英阁豢养的江湖豪客,平日在京城狐假虎威惯了,三品以下官员都不敢招惹他们,今日竟被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给欺负了,这口气焉能咽的下来? 右后方那个瘦瘦高高的汉子恶狠狠骂道:“反了反了,竟然敢跟武英阁的人动手,你想造反吗?” 嘴里骂骂咧咧,顺手抽出腰间的雁翎刀,迎着张崇义后背斩去。 这些武秀中阶虽说达不到气息外放的气胜水准,但拳脚功夫也算是不错了,刀气滚滚袭来,非常凶猛。 张崇义十三岁敢独自策马冲进青奴草原查探敌情,一个人就敢追着青奴的斥候伍追杀,被这伙武英阁的人点燃了怒火,脚尖微微点掠,向前两步避开那慑人的刀锋,厉声质问道:“你们还真是无法无天,一言不合就敢动刀杀人,难道京畿重地没有王法吗?” 那高个子一刀落空,已看清张崇义武功在他们之上,却毫无惧意。 这些年他们仗着武英阁的名头,仗着背后有朝廷撑腰,不知弄死了多少气胜境高手。 眼前这小子显而易见是初出茅庐的雏儿,多半连血腥都没见过,更是毫不放在心上,反手又是一刀迅猛劈去,趾高气扬道:“我们就是王法,劝你最好束手就擒。” 另外三人仿佛心有灵犀,同时抽出雁翎刀,从三个方向砍向张崇义,反而将那位少女晾在一旁,她成了无关的看客。 那少女瑟瑟的后退两步,明亮的眸子偷偷打量着那条幽深的巷子,随时准备夺路而逃,只要逃进人潮汹涌的主街道,就能借着人群摆脱追踪。 张崇义刚才只是微微动怒,想要痛扁他们一顿出口气。 此时见到他们刀刀都是致命的杀招,终于触动杀机,深深吸了口气,电光石火之间,从刀光之中的缝隙处斜斜滑步溜走。 一柄锋利的刀刃擦过他的额头,一柄锋利的刀刃贴着他的后背,当真是险到了极致,也妙到了极致。 他一步逃出刀圈,转身提脚踹翻一人,猿臂轻舒,以不可思议的手法夺过敌人的雁翎刀,顺手就想劈死一个浓眉大眼的家伙。 却听到那少女一声惊呼,张崇义猛地惊觉,知道若是在此杀死武英阁的人,接下来怕是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刹那间横转刀刃,用刀背重重的敲在那人的太阳穴上。 那人闷哼一声,软软的昏倒在地。 那个瘦高个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不但武功奇高,临敌应变着实惊人,翻覆之间气息运用妙到毫巅,不像是初出茅庐的雏儿,连忙道:“臭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可知道武英阁是什么地方?你敢打伤武英阁的人,就不怕满门抄斩吗?” 张崇义眼神中散发出慑人的光芒,用舌头舔舐着寒光灼灼的刀锋,沉声道:“我当然知道武英阁是什么地方,不过是皇帝老儿豢养江湖败类的地方罢了。 我本不想招惹你们,但是你们欺人太甚,一言不合就想乱杀无辜,我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你们不知死活,就别怪我不客气。” 那人刚想喝问:“你可知道这女子是什么身份?” 张崇义却懒得再跟他多说废话,一刀向前挥出,激的四面气浪翻涌,那人慌忙举刀格挡,张崇义却举起左勾拳砸在他的脑门上,又打晕一人。 接着如法炮制,将剩余的两人打晕,讥笑道:“一群没本事的丧家之犬,在这京城里狐假虎威,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 他扔掉雁翎刀,转身就走,看都不看那少女。 这女子美得惊心动魄,多看一眼就多一分恋恋不舍。 那女子本想向他道谢,见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十分地粗鲁无礼,微微露出愠怒,但怒意转瞬即消,踌躇片刻,一言不发的跟着他走出陋巷。 张崇义虽不知道她的身份,却知道她肯定是个大麻烦,不愿跟她牵扯太深,也不多说,转出巷口后,忽地身形微晃,凭空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那少女见他瞬间原地消失,知道他故意躲避自己,恨得直跺脚,轻声骂道:“没礼貌的东西。” 四处张望一番,迅速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张崇义的客栈相距不远,离开暗巷后,很快就回到客栈的房间,心不在焉的喝了一口茶,回想那美女的绝世美貌,正在怔怔发呆。 眼见夜色渐浓,他感到睡意袭来,准备关窗休息,长臂刚伸出窗外,外面气流忽然涌动异常,一个黑影如鬼似魅掠来,意欲钻进房间。 以他的身手,想要拦截来人本来易如反掌,可那股淡淡的清香着实是刻骨铭心。 他在兵营里受过严格的斥候训练,辨别香味乃是看家本领,从香味就判断肯定是那陋巷里的美女。 他侧身让开,那美女如狸猫一样冲进客房。 一柄散发着寒气的匕首指向他的胸口,对方出言恐吓道:“不许动,不许吱声,否则一刀捅死你。” 张崇义不禁苦笑道:“你为什么总喜欢用刀子威胁别人呢?” 那少女微微怔了一怔,仔细打量过后,慢慢的缩回匕首,轻声道:“怎么又是你?这是你的房间?” 张崇义暗自苦笑,这美女形象气质堪称天仙,她的身份肯定不同凡响。 然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短短一个晚上,两次不期而遇,难道是缘分么? 他心不在焉地点着点头,顺手关上窗户。 那少女对他似乎并不反感,在对面的长凳坐下,瞧见桌上摆放着茶具,也不管茶水是否凉透,倒上一杯茶就一饮而尽。 喝完一杯似乎不太解渴,又连喝了几杯。 喝完茶后,默默想着心事。 第2章 青衫宛丘 两人隔桌对坐,彼此沉默。 万籁俱寂中,忽然听到外面马蹄声响,张崇义侧身将窗户推开一线,看到街上涌来一队队铁甲鲜明的精骑,在大张旗鼓的搜寻着什么。 附近的房顶上,不时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高手跳来跳去。 张崇义终究是按耐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询问道: “这位女侠,你叫什么名字,到底犯了什么事呀?能不能跟我说说?” 回答他的只是沉默,美女连姿势都不曾改变。 “女侠,美女,你说句话好不好?你这样让我很难做呀。 我甘冒奇险打晕武英阁高手,又留你在房内,要是被他们逮住,估计会死得很惨,你好歹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让我死也有个念想。” 或许是已然想通,美女的表情略微松动,深深呼吸一口气,看着少年缓缓道:“我不是不想说出我的名字,我怕我一旦说了,你会被吓死的。” 张崇义已有心理准备,坦然道:“你不妨吓一吓,看看我的胆子到底有几斤几两,会不会被吓死。” “我叫郦宛丘。” 嘶!一口凉气涌进胸臆,他突然感到牙疼,很快蔓延到头疼和蛋疼,双手揉搓着太阳穴,严肃地确认一遍:“是那个郦宛丘?” 自称为郦宛丘的美女道:“天底下只有一个郦宛丘,独一无二的郦宛丘!” 半个月前,在一家酒楼里,张崇义曾经听说书先生讲过郦宛丘的故事。 郦宛丘,潭州郡守郦元乐之女,今年十七岁,生的国色天香,有倾城倾国之容貌。 今年元宵节的青梅煮酒评上,当世第一名士许鹤评选出四大美人,号称“东梅”“西竹”“南丘”“北岭”。 南丘,郦宛丘。 由于她的艳名远播大江南北,皇宫里那位天子闻风而动,一道诏书下到潭州郡,欲纳宛丘入宫为妃。 宛丘的父亲、潭州郡守郦元乐接诏大喜,屁颠屁颠安排送女进京,派出多达七百铁甲护送。 车队所到之处引起轰动,无数春心荡漾的少年中年老年老色批,都想亲眼目睹“青衫宛丘”风采。 最近一个月,大旗王朝茫茫万里疆土,郦宛丘的车队乃朝野江湖焦点,也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果不是已经被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预定,即便是有七百铁甲贴身护持,这支车队恐怕很难到达永安城,半路就会被野心勃勃的诸侯拦路打劫。 然而那位名动朝野江湖、即将成为天子女人的绝代佳人,此刻坐在他的面前。 傻子都能猜到,她是逃出来的,难怪那些武英阁的高手要追捕她。 “怎么,怕了?”郦宛丘有些幸灾乐祸。 张崇义不由为之气结,愤愤道:“郦小姐,郦女侠,你逃就逃了,钻进哪个房间不好,偏偏要钻进我房间?这不是移祸江东吗? 我刚刚救了你一次,你不思报答也就罢了,怎么还来连累我呢? 你要是被朝廷鹰犬从我房间搜出,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必死无疑。” 郦宛丘呵呵冷笑道:“怕死?那你直接把我送出去吧呀。” 张崇义撇嘴道:“送?怎么送?我刚打晕四个武英阁的狗腿子,这时候去自投罗网么? 就算此时把你交出去,他们也会把我大卸八块,难怪别人都说红颜祸水,这可不就是祸水。” “呸,你才是祸水。”郦宛丘用手抚摸鬓角青丝,又去斟冷茶。 张崇义没有点亮烛火,房里的光线有些黯淡,好在门外还有过道上的灯笼,窗外还有明亮的透过纱窗。 待见张崇义陷入沉默,郦宛丘饶有趣味道:“这位小哥,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张崇义神不守舍道:“姓张,字甫田,你就叫我张甫田吧,我是幽州人氏。” 张甫田是他行走江湖时的化名,毕竟张崇义这个名字有些敏感,容易被朝廷盯上。 两眼泛光的郦宛丘如同发现救命稻草,追问道:“你是幽州人,姓张?那你是否认识镇守幽州的张道冲大将军?” 张崇义眼中掠过异芒,沉吟片刻,摇头道:“不认识,我就是个破落的江湖游侠。” 顿感失落的郦宛丘神情黯然,仿佛醒悟到那根稻草终究不可依托,神色凄苦:“哎,我就知道不可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刚好能够遇到张家的人。” 被勾起好奇心的张崇义诧异道:“遇到张家人又怎么啦?你是皇帝垂涎的女人,镇北大将军敢收留你吗? 你今天逃出驿站,可是在这座永安城里,你能去哪里呢?” 她轻咬性感的红唇,像是下定决心,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张崇义乃侯门公子,一眼就瞧出这块玉佩像是宫廷之物,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凤凰,估计价值不菲 她将玉佩轻放桌上:“这块凤形佩是那皇帝老儿派人赏赐给我的,西域贡品,触手温润,冬暖夏凉,市价至少可以卖千两黄金。我们做笔交易,你送我出永安城,这块玉佩归你,公道吧?” 张崇义撇了撇嘴,慢腾腾摇头道:“这种断头的买卖,再多的钱也是有命赚没命花。” 失落的郦宛丘收起凤形佩,冷笑道:“这不是一桩买卖,你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要是被朝廷逮住,你也难逃一死。 只要你能送我离开永安城,我们都有活路。” 张崇义没好气道:“你说的倒是轻巧,这里是什么地方? 铁桶般的永安城呀,御林军三千员,城卫军三万员,各衙门豢养的江湖高手满地走,你以为是你想走就能走的?真是异想天开。” 郦宛丘幽怨道:“大哥……” 张崇义赶紧做个打住的手势,连忙道:“这位小姐,在下今年十六岁多一点,再过两个月才满十七岁,貌似比你略小一些,你别叫我大哥。 我这人天生铁石心肠,你的美人计不好使。” 郦宛丘噗嗤娇笑,满脸不可思议:“你才十六岁?可是你明明这么高大威猛,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威武不凡,成熟稳重……” 张崇义双手怀抱胸前,摆出一副“这马屁拍的好,你继续吹捧,我乐在其中”的无耻架势。 那副欠揍的表情立刻让郦宛丘失去了动力,拎起杯子就要投掷,吓得张崇义连忙摆手道:“别别别,手下留情。” 真是流年不利,怕啥来啥,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二人顿生警惕,张崇义隔着房门道:“谁呀?” 客栈胖老板的声音在门口悠悠响起:“公子,是我呀,掌柜的。我知道您还没休息,可否开门让我进来说话?” “有什么事吗?” “公子,您开门说话吧,有事与您商量!”胖老板的语气近乎哀求,但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张崇义与郦宛丘对视一眼。 在京城住店要登记户牒,他来的时候只登记过自己一个人,如今突然多出一个绝色美女,要是被胖老板看见,肯定会偷偷报官。 急忙示意她去床上躺着,蒙好被子,郦宛丘也怕被人发现行踪,迅速蹿进被窝,面朝里边以被蒙头。 张崇义打开房门。 门才半开,那胖老板鬼鬼祟祟挤进来,反手将房门锁上,扑通跪倒在地,抱着张崇义哀哀哀求道: “这位公子,小的不知道您是谁,也不知道您收留的那位客人是何方神圣,您不用告诉我。 我听说今晚城卫军和大内高手今晚到处找人,已经搜捕了几条街,随时会搜到我这儿来。 瞧着他们大张旗鼓的架势,你收留的这位客人身份非同小可。 小的一家人在永安城谋生,得罪谁也不敢得罪那座皇城里的人,求求您大发慈悲,让那位客人赶紧走吧。” 心中巨震的张崇义,一脸狐疑地凝视着胖老板,很想把他的心肝脾肺肾看穿,压低声音道:“你怎么知道我房间里藏着一个人?” 那胖老板道:“公子呀,你那位客人从窗口钻进来的时候,我恰好在外面打扫卫生呢,不小心看到啦。” 张崇义自然不信他的鬼话,抬头四处张望,冷冷道:“真是鬼话连篇,我要是没猜错,这些客房应该藏着一些听风筒吧,你在偷听墙角?” 他曾听人说过,一些从事情报交易的江湖中人,会在客栈里装着窃听的听风筒,在隐蔽的地方藏着竹筒,一头连接客房,一头连接老板的暗室,便于老板偷听客人的言语。 那胖老板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张崇义冷笑道:“你都已经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怎么不去报官呢?” 那胖老板叹道:“这位公子,一看您就是外地人,没领教过这些京城兵痞的手段。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客栈里藏着他们想要的人,不管我是有意窝藏还是无意留宿,不管我有没有首告,都会被他们整得家破人亡,他们可不会讲道理的。 这些皇宫里豢养的走狗都杀人不眨眼,刑部衙门都不敢招惹他们。在这永安城里,他们是无法无天的大爷,比天还大。” 倒吸凉气的张崇义道:“难怪世人都说这太平日子过不了几天,堂堂京都竟然没有王法。” 老板,不是我不想让她走,实在是外面风声紧,这位朋友根本就逃不出去。” 胖老板哭丧着脸道:“公子呀,我有个办法,我客栈后面有辆马车,你让那位客人偷偷从后门乘坐马车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张崇义冷笑道:“后门坐马车离开?哼,老板,你可真会做人,外面到处都是搜捕的御林军和大内高手,说不定等下还会调来城卫军,就算乘坐马车离开客栈,又能逃多远?还不是会被逮住? 你的意思我明白,只要她人离开客栈,就与你无关,她是死是活,在哪里被逮住,你都无所谓,是不是?” 满头冒汗的胖老板带着哭腔道:“公子爷,我说这话是很无情,可我与您那位客人毫无瓜葛,为何要我全家老少陪他赴死?天底下也没有这个道理,是吧?” 张崇义哑口无言,多少能够理解他的心情,确实没理由把客栈牵连到这桩祸事里,可是如今他是骑虎难下。 郦宛丘摆明是赖上他了,他不能直接将她交给御林军吧?暂时想不出解决办法,除非她愿意自己跳窗出去自投罗网,她显然不会这样做。 他不知道怎么答复胖老板,眼珠滴溜溜转着,一脸的犹豫。 那胖老板恳求道:“这位公子爷,求您高抬贵手大发慈悲,给我全家老少一条生路吧!” 张崇义摆了摆手,沉声道:“掌柜的,你先出去一下,我跟这位朋友好好谈谈,等会给你答复。” 那胖老板轻轻抹了抹脸上的鼻涕眼泪,一脸无奈的瞅了瞅床上隆起的被子,一副想说不敢说的表情,犹豫片刻,缓缓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开门走出。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估摸着老板已经走远,才关紧房门,迈步走到床边,郦宛丘掀开被子与他四目相对,愤愤道:“你什么意思?真想把我赶走?” 默默叹息的张崇义柔声道:“郦小姐,你可是皇帝老儿心心念念的女人,只要进了宫,以后就是高高在上的贵妃,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还是回去吧。 你留在这里是害人害己,何苦呢,我是孑然一身,被你害死只不过是烂命一条,可是客栈老板与你无冤无仇,连累他一家老少,于心何安?” 泫然欲泣的郦宛丘,清澈明媚的大眼睛里荡漾着楚楚可怜的泪花,惨然道:“我才十七岁,那该死的皇帝老儿都五十多岁了,比我父亲还老。 这老头子后宫三百多妃嫔,荒淫无度,醉生梦死,我郦宛丘凭什么明知是火坑还要跳进去,我可不想成为他豢养的金丝雀。” 张崇义劝道:“可是你这样逃跑,害我不要紧,害客栈老板一家不要紧,毕竟我们与你非亲非故,但你就不考虑你的家人么? 这皇帝老儿见不到你,一气之下肯定会迁怒你的家人,弄不好要满门抄斩的,这昏君恐怕干得出来。” 郦宛丘咬牙切齿道:“满门抄斩最好,我那个父亲利欲熏心,一直把我当成升官发财的筹码,从来没把我当女儿看待。 我的家人,哼,没一个好东西,全都是无情无义的冷血动物。” 少年老成的张崇义叹道:“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你怎会对父母生出如此怨念?” 伤心欲绝的郦宛丘瞪着他道:“怨念?哼,张甫田,要是你有这样的父母,保管你比我的怨念还深。 从我长大成人起,他整天不是想把我送给这个老头,就是送给那个老头,其中最老的一个,荆州都督的老爹,七十八岁,是个大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鬼,走路都要人搀扶,牙齿全掉光了。” “啊?不会吧?这么变态?”感到匪夷所思的张崇义不断摇头,感到难以置信,“后来怎么没送出去呢?是良心发现了?” “呸,他有什么良心可言?他压根就没有心,冷血动物,你以为他不想送么? 当时车队都已经准备妥当,我被他逼着出门的时候,突然有个自称什么半仙之体的清风山老道拦路,他对我父亲胡扯什么我命中贵不可言,这才把我留下来。 可是他也没消停过,从那之后,就不惜斥巨资,请无耻文人士子写诗撰文给我造势,宣扬我的美色。 他甚至托人买通宫里的太监,要不然那个只会躲在皇宫里酒池肉林的昏君怎会知道我的名字?一切都是我父亲的大手笔呢!” 对于习惯在边疆与戎狄厮杀的张家子孙,张崇义初次听到这些内幕倍感新鲜刺激。 第3章 虚惊一场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郦宛丘说的口干舌燥,见到该死的张甫田神游天外,不禁有些恼火。 张崇义这才如梦初醒,讪讪道: “有这样的父亲确实悲哀,可你私自逃跑未必是好事呀。 在皇宫当金丝雀,就算失去了人身自由,起码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你现在弄得有家难回,只能流落江湖。 如今天下风起云涌,各地兵祸横行,匪患丛生,你一介弱不禁风的女流,前途艰辛,你可曾想过?” 郦宛丘仿佛被他戳中心中软肋,黯然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我就不信凭借我郦宛丘的本事,在这个世界活不下去。” 张崇义担忧道:“你赖在客栈里也不是个事呀,我在这里最多只住一晚,明早就走,你呢?难不成一直躲在这里?” 郦宛丘好像铁了心要讹上张甫田,浅笑道:“听天由命吧,反正我先跟着你。你别想骗我,什么狗屁流浪儿,你看看你这身衣服,看似简单朴素,却是上等蜀锦。 再说你的谈吐气质,从上到下哪里像是江湖游侠儿,分明是家世显赫的官宦子弟。 这家聚八仙客栈虽说不是最豪华顶级的客栈,但也不差了,住一晚至少要一两银子,寻常的江湖游侠儿哪里住得起? 哼,那些江湖人只敢躲在城西的陋巷里。” 有些惊讶的张崇义对她刮目相看,竖起大拇指道:“想不到你对京城倒是了如指掌,佩服佩服。我是初到京城,东南西北还没分清。” 得意洋洋的郦宛丘说道:“这有什么,我父亲以前在兵部任职,近五年才外放到潭州当郡守,我是在京城长大的。” 张崇义点头道:“原来如此。” 不知不觉,街上的动静越来越大,最初来的是白袍银铠的御林军,渐渐的增加了许多黑衣玄甲的城卫军,他们已经搜完了旁边的几条街道,估计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搜到这家客栈。 此时胖老板的脚步声又在门口响起,敲门声咚咚咚在夜里特别刺耳。 尤为不妙的是,透过窗口那条窄窄缝隙,隐约看到附近房顶有人影掠过,一个起伏就消失不见,没多久又出现几个,然后再消失不见。 郦宛丘的脸色渐渐苍白,偷看一眼窗外,再转头看向房门,大眼睛瞪着张甫田,一副“我该怎么办”的迷惘。 形势再清晰不过,朝廷追捕的力度已经升级,看来皇帝老儿对大美人志在必得。 天罗地网,插翅难逃。 那胖老板敲了两下,没人搭理,又敲两下。 张崇义丢给郦宛丘一个眼神,郦宛丘心领神会蹿回床上盖好被子。 他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神色悲凉的胖老板,双目无神的看着张崇义,没有进房的意思。 张崇义不知道该说着什么,无奈的摊开手。 绝望的胖老板缓缓摇头道:“那就听天由命吧!”说完转身下楼,倒将张崇义弄得不知所措。 这个胖老板有些意思。 等胖老板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张崇义关上房门,哀叹今晚恐怕在劫难逃,对这个长相绝美的郦宛丘想恨却恨不起来。 没办法,那脸蛋,那胸脯,天生的英雄冢。 他正在长吁短叹,郦宛丘从被窝里跳出来,直勾勾盯着他道:“是不是在腹诽我红颜祸水?” 张崇义羞惭道:“你会读心术么?这都被你看穿了。” 郦宛丘撇嘴道:“是你城府太浅,心事都写在脸上,现在怎么办?” 张崇义耸肩道:“等死吧,外面全是搜捕你的人,明面上有几百精骑,暗地里四处埋伏着江湖高手,你刚才还有机会跳窗逃走,如今连这个机会都已错失,只能坐等他们搜上门来。 我真是服了你,偌大一座永安城,你去哪里不好,偏要来祸害我,合着我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游历,就是要给你陪葬么?” 郦宛丘撇了撇嘴,不想搭理他,伸手又要去倒水。 张崇义好心提醒道:“这茶早就凉了,少喝一点吧。” 郦宛丘怔怔拿着茶杯,却没有喝进嘴里,惨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们。 等下实在没办法,我就从窗口跳出去,把追兵引到外面,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二人提心吊胆等了半天,朝廷的铁骑并没有破门而入,只是在街上安静的列队等待。 出人意料的是,约摸半个时辰后,随着一个传令兵的突兀到来,大队人马灰溜溜的原路返回,放弃了大规模搜捕。 二人如释重负,张崇义松了口气,伸展双臂活动筋骨,对郦宛丘说: “暂时逃过一劫,估摸着今晚应该不会有人来搜房,外面那些高手还没有撤走,你走不掉的。我不敢给你多开一间房,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去床上睡一会儿。” 折腾了大半夜,卸下防备的郦宛丘满脸疲倦,为难道:“这里只有一张床,我睡床上,你睡哪里?” 张甫崇义搬张凳子靠在窗口,打坐盘膝运功:“我是练武之人,哪里都可以睡觉,这叫男子汉大丈夫,四海为家。” 郦宛丘的确是困倦至极,微微点头,转身盖上被子,很快就酣然入眠。 张崇义运转内息一个周天,不久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次日清晨,晚秋的冷风从窗口涌入,唤醒了浅睡的张甫崇义。 他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本想活动腿脚,见郦宛丘还在酣睡,情不自禁去偷看。 她睡的很香,是那种让全世界都安静下来的甜香,她的睫毛很长,脸庞上肤如凝脂,红唇性感动人。 这样的尤物我见犹怜,难怪那皇帝老儿色心大发。 他看了一会儿,连忙克制心里的绮念,不停念叨着:“红颜祸水,红颜祸水,不能招惹。” 郦宛丘悠悠醒来,见他大清早就在和尚念经,嘴里念念有词,噗嗤笑道:“你在说什么?” 张崇义赶紧岔开话题:“郦姑娘,我们萍水相逢,你这种天仙般的美女,大咧咧的睡在我床上,难道一点也不怕我把你给办了?” 郦宛丘悠悠下床,狠狠白他一眼,用手梳理青丝,转身背对着他整理衣裳,将玲珑剔透的背影留给他尽情遐想。 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人都不说话。 咚咚咚! 有人来敲门,张崇义知道是胖老板,连忙快步过去开门。 只见胖老板探头进来,露出两个显而易见的黑眼圈,神色憔悴,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鞠躬陪笑道:“公子,睡好了吧?” 没等他说完,张甫崇义笑道:“放心,我们马上离开!” 胖老板满脸感激道:“公子,马车已在后门等候,后门没人盯梢。 你们还是早点离开京城吧,昨晚有惊无险,那是托了金大将军的福气,要不是金大将军大发雷霆,喝退了御林军和城卫军,你们可就危险了。” 昨晚大军突然无功而返,张崇义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连忙追问道:“掌柜的,金大将军为何要这么做?” 胖老板摇头道:“那些大人物的事情,咱们小老百姓哪里知道?不过金大将军素来耿直,敢于犯颜直谏,是大大的忠臣。 嗐,闲话就不说了,公子,你带着那位客人赶紧从后门走吧。房钱就算了。” 张崇义脸皮极薄,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哪里还好意思让你免房费。” 说着就去行囊里取出银钱,见郦宛丘又熟练地躲进被窝里,不禁暗自好笑。 他捡了块银锭交给胖老板,胖老板犹豫片刻,还是接了银锭,说了一句我在楼下等你们,就快步离开了。 张崇义顺手掩上门,对郦宛丘说:“你怎么说?是留在客房等人来抓你,还是跟我从后门逃走? 当然,掌柜的说后门没人盯梢,也未必属实,说不定我们刚上马车就会被团团包围。” 郦宛丘的大眼睛很无辜很美丽,咬着嘴唇道:“你留我就留,你走我就走。” 张崇义吓得不停挥手:“别,我们昨晚才认识,交情没那么深,你可别粘着我。 说句心里话,我一个人行走江湖,无忧无虑,带上你简直就是背着阎王爷散步,随时都会完蛋。” 郦宛丘咬牙切齿看着他:“我偏要粘着你,有本事你就把我甩了,一个人逍遥去。我就不信你狠得下心。” 片刻无言,张崇义静静地凝视着她,最终苦笑道:“行了,你赢了,我确实无法狠下心不管你。” 二人带上行囊,觑着楼道无人的时候离开房间,小心翼翼下楼。 担心被人看到郦宛丘的惊世容颜,张崇义不知从哪里顺手牵羊,扯了条灰色绸布给她当面纱。 虽说倒恰到好处掩饰了无边美色,但那绸布上透着一股刺鼻的汗臭味,熏得郦宛丘几欲作呕。 在胖老板的领路下来到后院马厩,张崇义指着一匹黑马对胖老板说:“掌柜的,我这匹马,你先帮我养几天,等我把她送到安全地方就回来,佣金到时候一并结算。” 胖老板慷慨道:“公子,只要你们能安然无恙的离开客栈,一切好说。别说一匹马,再送你两匹我也乐意,至于马车,我就当送给你了。” 马车自然是普通的马车,并不豪华,拉车的马更是瘦骨嶙峋,是劣马中的劣马,张崇义不由倒吸凉气,心想这马走几步该不会就倒毙吧? 庆幸的是,车厢内还算整洁干净,郦宛丘弯腰钻进车厢,圆鼓鼓的臀部高高翘起。 恰好落在张崇义眼里,也不知怎地,他鬼使神差顺手就去拍那圆臀,惊的郦宛丘一个哆嗦,羞红了脸,转身就要揍他,好歹算是忍住了,愤愤钻进马车,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张崇义舔了舔舌头,此举真是大慰平生,乐不可支的驾驭马车离开客栈。 出门是条丈余宽的巷子,路面是青石板,往左拐弯就驶入人潮汹涌的街道上。 张崇义隔着帷幕询问道:“美女,京城你是老熟人,接下来去哪里?直接出城吗?” 郦宛丘的声音悠悠响起:“现在不能出城,城门口铁定会查车,去那里就是自投罗网。 你在前面那条街往右拐,顺着大街一直走,到南城找个客栈先住下。” “为什么要去南城?” “南城是富人区,达官贵人和各国使节聚集于此,一般情况下,一般官兵不敢进去搜捕。” 张崇义猛地嘘了一声,勒住马匹停车,转头揭开帘子,苦笑道: “郦大小姐,我听说南城的客栈死贵死贵,普通的客房要三四两银子,稍微上档次的要十几两,吃饭喝酒贵的吓死人,我兜里这点银钱可撑不了几天。 要不我们去西城吧,那里是贫民区,江湖上的三教九流都住在那里,客房价格低廉,饭食物美价廉。” 犹豫了片刻,郦宛丘被迫答应道:“好吧,那就去西城吧,反正以后要习惯过苦日子。” 马车向左折返,一路沿着西城驶去,沿途没有遇到大队官兵拦路检查马车,甚至于除了巡逻的兵卫,压根就看不到御林军城卫军的影子。 顺利到达西城后,根据郦宛丘的指引,马车驶进一家名叫小楼春的客栈。 西城是鱼龙混杂之地,江湖上的三教九流在此扎堆。 这条街上到处都是摆地摊的,耍猴的,算命的,卖武的,商业氛围生活氛围比南城要浓郁很多。 第4章 半老徐娘 麻烦很快来了。马车停在门口,店小二招呼二人进店,将马车赶去后院喂食草料。 大堂里热闹喧嚣,所有桌子都坐满了人,大多都在安静喝茶吃早点,唯独一张桌子围坐着七八个彪形大汉,在吆五喝六地喝酒划拳。 大清早喝酒划拳,这是豪气冲天还是醉生梦死? 张崇义扫了一眼大堂里的客人,发现大多都携带着兵器,有刀有剑有枪有斧,十八般武器能够看到大半。 他背着狭长行囊,左手牵着郦宛丘的小手,别看郦宛丘比他还大一岁,手腕却是小巧玲珑,握着非常舒服。 不知是故意掩饰身份还是其他原因,她并没有抗拒,而是由他牵着,亦步亦趋紧随于后。 她蒙着面纱,面纱能够遮住绝世容颜,却遮不住挺拔的风光。 那桌斗酒的客人里,突然走出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粗鲁朝她胸口抓去,不干不净地嚷嚷着:“小娘子,你可真风骚,让哥疼疼你。” 郦宛丘勃然大怒,眼中绽放杀机,右手准备摸出匕首捅人。 走在前面的张崇义背后仿佛长了眼睛,松开郦宛丘的手,反手捏住那登徒子的手腕,慢慢转身道:“大哥,江湖险恶,管好你的爪子。” 那家伙哼了一声,用力挣扎,然而张崇义的手指就像铁钳牢牢掐住他的命门,任凭他使出翻江倒海的力量也无法摆脱。 那人酒已半酣,肥脸微红,用力后更见狰狞,忽地发出一声咆哮,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想将张崇义甩飞。 既然想飞,那就飞起来吧,张崇义顺着他的力道一勾一带,使出四两拨千斤的手法,一股巨力将那人裹挟着飞出去,恰恰摔在他原先斗酒的桌上。 啪地一声,桌子立刻四分五裂,杯盘忽喇喇碎裂,掉的满地都是。 那人的同伙纷纷离座而起,嘴里骂骂咧咧,抄起刀枪就要群殴张崇义。 张崇义不动如山,拳头紧紧攥住,准备大打一场。 谁知眼前一花,一个绿色身影从旁闪出,飘然拦在张崇义前面,冲着那伙酒鬼喝道:“敢在老娘的地盘上闹事,活得不耐烦了,都给我滚出去。” 张崇义见有人打抱不平,仔细看时,来的是个中年妇女,大概三十五六岁,身材瘦削颀长,穿着墨绿绸衫,头戴银钗,姿色固然还有几分,毕竟上了年纪,一脸的鱼尾纹掩饰不住。 那伙凶神恶煞的恶霸见到这女子立刻蔫了,嬉嬉笑笑点头哈腰道:“戚大姐,误会误会,,您别生气,打碎的东西我们赔,我们赔!” 一个身材瘦长、长相阴鸷的家伙,乖乖掏出一锭碎银交到戚大姐手里,一溜烟逃的飞快。 那戚大姐吩咐小二赶紧收拾满地狼藉,转身变了一张脸,笑吟吟看着张崇义道:“哟,这位小哥,功夫可以呀,是外地人吧?” 张崇义被这风骚的半老徐娘弄得有些局促,顾左右而言他道:“老板娘,我们住店,要上好的客房,多少钱一晚?” 戚大姐明显是风月场中的老手,虽然韶华不在,却热衷于卖弄风骚,扭着腰肢凑到张崇义身旁,媚眼含春,看着他道:“咱们西城的客栈,价格向来公道,在江湖中有口皆碑,两百文钱一晚,伙食费另算。 我看公子你这身打扮,明显是官宦人家的少爷,怎么没去南城住豪华客栈呢,来西城混土匪窝? 哟,这小姑娘身材真火辣,连我都看着直流口水。啧啧啧,这胸脯,这腰身,要上天了。” 张崇义微微皱眉,他可不喜欢这种脸上掉粉的女人,准备拉着郦宛丘换地方,郦宛丘却悄声道:“姨,是我呢。” 戚大姐如遭电击,愣了一下,直勾勾盯着她的面纱,轻声道:“你是?” “我是宛丘!” 戚大姐浑身一震,收起千娇百媚的妖娆,大声道:“住店呀,有,肯定有上好客房,客官,你跟我来。”拉着郦宛丘往楼上走,张崇义紧随其后。 走到一半时,忽地心念急转,掉头往回走,郦宛丘也不问缘由,只是默默跟着。 从大堂西侧的小门走出去,迎面就是后院的小宅,宅前种着几株苍翠欲滴的柏树,在深秋季节依然绿意盎然。 戚大姐打开一间小巧古朴的房门,请二人进去,顺手栓上门。 放眼望去,房间清幽雅致,迎面是块仙鹤齐飞的半透明屏风,绕过屏风,中间摆着黄梨木茶几,四周围着太师椅,茶几上摆放着茶具套装。 到了此处,郦宛丘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动,抱着戚大姐哭的梨花带雨:“姨,我走投无路了!” 戚大姐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好孩子,不哭不哭!跟姨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前些日子我就听说,那个姓郦的狗东西要把你送进皇宫,给老不死的昏君当老婆,当时我气得差点冲到潭州去揍他一顿。哼!对啦,昨晚听说你从驿馆逃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郦宛丘哭的泪眼婆娑,嘤嘤啜泣道:“姨,我不想入宫,不想给那个老东西当老婆。” 戚大姐用手巾帮她擦着眼泪,一脸宠溺地端详着她的模样,笑道:“好好好,不想当就不想当,咱们不进宫。 当年姓郦的去潭州当官的时候,你才十二岁,还是个懵懂顽童,短短五年不见,今天已是如花似玉的大美人,还登上了京城大才子许鹤先生的青梅煮酒评,成了举世闻名的四大美人之一,连我这个阿姨都跟着沾光。啧啧啧,这脸蛋,这身材...” 郦宛丘娇羞道:“二姨!” 戚大姐笑呵呵道:“好好好,不打趣你了。这位小哥是?” 张崇义刚想来个言简意赅的自我介绍,郦宛丘抢先道:“这是我捡来的小厮,给我当保镖的。”回头不忘打赏他一个白眼,张崇义为之气结。 戚大姐不愧是老道的江湖中人,一个眼神就明白八九分,饶有深意道:“小厮呀,不错,不错,身材高大威猛,长相英俊潇洒,武功高深莫测,这样的小厮哪里捡来的? 告诉我,我也去捡一个,回头把你姨夫活活气死。” 一面调侃,一面伸手准备揉捏张崇义的脸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张崇义如临大敌,警惕地后退两步,看着这个如狼似虎的女子,沉声道:“老板娘,请自重,没你这样老牛吃嫩草的。” 戚大姐呸了一声:“我没吃嫩草,我只是摸嫩草呢。” 郦宛丘连忙拉住戚大姐的双手,娇嗔道:“二姨,这是我的小厮,你可不要乱来。” 戚大姐清脆微笑,收起老不正经的神态,认真道:“小宛,你有什么打算? 昨晚你把东城闹得满城风雨,听说那个昏君出动御林军和城卫军满世界找你,就差没把东城翻过来。 不过嘛,听说金大将军非常恼火,强行把御林军和城卫军给拦回去了,又冲进皇宫把那昏君骂了一顿,大快人心!” 郦宛丘抬头看了看张崇义,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那些官兵搜着搜着就全部撤走了,原来是金爷爷帮了我的大忙,有机会真要当面拜访一下老爷子。” 张崇义皱眉道:“你认识金淳中?” 郦宛丘道:“金老爷子是朝廷的骠骑将军,兼领兵部尚书二十多年,当年是我爹的顶头上司,对我们这些小辈特别照顾,小时候常常背着我骑马射箭。” 对朝廷缺乏了解的张甫田,若有所思点头道:“原来你们还有这样的渊源,既然金大将军出面干预,那昏君应该不会再为难你了吧?” 戚大姐坐下来烧水泡茶,冷笑道:“这可难说,明着或许不会,暗地里抢人恐怕在所难免,这几年被昏君抢进宫里的美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 况且皇宫里敢明目张胆抢美女的,除了那个昏君,还有他那两个宝贝儿子,大皇子和三皇子,父子三人都是恶贯满盈的畜生。 不过你放心,你在我这里住段时间,等风头过后再回潭州吧。 我的小楼春虽然只是个客栈,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郦宛丘搬来椅子坐下,斩钉截铁道:“我不回潭州。” “为什么?”戚大姐正用热水冲洗茶杯,闻言手腕一抖,一只茶杯掉在茶盘上,水花四处溅开。 “回去干嘛呢?我爹还是会把我送人的。这次送进皇宫失败,只要我回去,他肯定还会把我送来,那个家我不敢回。” 戚大姐夹着茶杯悬在空中,风韵犹存的眼眸浮现出淡淡杀机,过了一会儿,悠悠道:“也许当年真应该把那个姓郦的畜生给杀了,可惜你娘鬼迷心窍,铁了心要嫁给他,害了自己不说,还害了你们这些晚辈。 这个利欲熏心的禄蠹,人面兽心的败类。” 张崇义对她们家的破事毫无兴趣,此时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抠着椅子,一不小心抠出一排排触目惊心的痕迹。 有些肉疼的戚大姐幽怨地瞪着张崇义道:“这位小哥,我这套新买的黄梨木椅子,一张价值十三两纹银,你能不能手下留情?你手上那力道,再抠几下椅子就要报废了。” 感觉有失颜面的郦宛丘埋怨道:“你就不能安静地坐下喝杯茶吗?” 张崇义被两个女人嫌弃,心里不免生出怒气,哼了一声,离座而起,道:“不想坐,既然已经找到你的亲戚,你也算是没有危险了,我要走了。” 郦宛丘微微一惊,诧异道:“你要去哪里?” “我自江湖来,当向江湖去。”张崇义昂首挺胸道,感觉这句话充满霸气。 摸不准他们关系的戚大姐,愕然道:“怎么,你们不是?” “我们不是情侣,你别误会!”两人异口同声喊出来,这种心有灵犀的默契,没有三生三世的修行恐怕很难做到。 慢慢放下茶杯,再松开夹子,戚大姐苦笑道:“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鸳鸯呢,刚刚在想,你是不是因为有了他,才不愿去当皇帝的女人。” 郦宛丘连忙摆手道:“绝对不是,我从驿馆逃出来才遇到他,我们相识不到一天。” 见她恨不得跟自己撇清关系,张崇义心里万般不是滋味,漠然道:“她说得对,我们确实不熟。” 戚大姐摇着头微笑。 张崇义感觉留在这里纯属多余,只想尽快离开,说道:“你们聊吧,我先走了!”说完转身。 郦宛丘匆匆站起身,有心说句挽留的话,奈何不知从何开口,酝酿半天才勉强说道:“你要去哪里?要是有事找你,哪里可以找到你?” 张崇义被她弄得心情糟糕,心想最好不要再见,免得不是被你当成小厮,就是被你埋怨,神色清冷道:“江湖渺渺,相逢即是有缘。缘分若未了,必有重逢之日,缘分若已了,何必执着呢?” 正在低头冲泡茶叶的戚大姐,细细咀嚼这句话,感觉余味无穷,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说的话怎么有股老气横秋的味道? 秋风萧瑟中,张崇义渐渐走远,郦宛丘神色如常,心里却狠狠骂道:“你这混蛋,说走真就走了!” 第5章 纸上冠军侯 张崇义走的坚决而果断,这就是沙场战将和江湖草莽的区别。沙场战将当断则断,江湖草莽优柔寡断。 戚大姐说他老气横秋,一点儿也没错。 在常人眼里,他才十六岁。 可是十六岁的张崇义成长历程非同一般,他五岁开始学文习武,七岁进入蓟州大营随军操练。 十三岁刚当斥候就敢单骑越过雁愁峡,闯入青奴境内侦察军情,把三军将领吓得半死,急的父兄率三万大军深入草原寻找。 十三岁首次上阵杀敌,单枪匹马灭掉青奴斥候伍,十五岁将祖传的风雷枪法练到顺风雷之势的境界。 风雷枪法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是借风雷之力,此境界使枪,如用木瓢泼水,力道散乱而伤敌较轻。 第二层是挟风雷之力,此境界使枪,如同以橹划水,橹向后而舟向前,力道重而伤敌重。第三层是顺风雷之势,此境界使枪,如置身高崖瀑布之颠,顺激流之水而冲下,势不可挡,到此境界时,方可称得上是一流高手,可与天下英雄争先。 张家百年将门,诞生过无数陷阵猛将,可是十五岁臻至顺风雷之势寥寥无几。 父亲张道冲,当年人称武学奇才,十八岁才修炼至顺风雷之势的境界。 他的两个哥哥,大哥张崇忠,今年三十一岁,进入顺风雷之势不过两年。 二哥张崇孝,号称文武双全的儒将,也要二十五岁才到顺风雷之势。 三姐张崇仁,今年十八岁,对家传枪法没有兴趣,拜了一位无名剑客为师,学了一手漂亮的剑术。 这样的少年,即便是十六岁,谁敢小觑? 离开小楼春后,他有些怅然若失,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无精打采地将马车送回聚八仙客栈,换回自己的大黑马,给老板补了一两银子,那胖老板还算慷慨大方,赠送他一壶上等的桂花酒。 十六岁的少年喝酒吗?呸,咱张家公子,六岁就在军营里混酒喝了,正所谓“少年痛饮,忆向吴江醒。” 他收拾好行李马匹,一人一骑往南城的苏家而去,这是他冒险来永安城的主要目的。 十年前,父亲张道冲大将军来京城参加皇帝李鸿鹄的登基大典,鬼使神差地,竟然跟时任兵部侍郎的苏振定了一门娃娃亲,让他以后娶苏家的千金苏清人。 苏振说是大名鼎鼎,其实是臭名远扬。 与金淳中这些在战场上斩将成名的兵部官员截然不同,苏振乃文人出身,举孝廉入仕,当官靠的是熟读兵法韬略,成名靠的是舌灿莲花。 没人敢说他不懂兵事,论起兵书,不管是孙武兵法,还是尉缭子,他可以滔滔不绝说上三天三夜,打遍朝野无敌手。 可是没人敢让他带兵打仗,虽说他入仕之时,大旗一统四海,天下没有大规模的战争,但零零散散的剿匪战、征南蛮、逐青奴、打凉州,时断时续。 当年太祖皇帝李正气对他青睐有加,好心送给他一个赚取军功的机会,让他带着装备齐整的五百轻骑去围剿黑狐山的土匪。 山上的土匪不过三百人,只有三十匹羸弱不堪的战马,缺刀少箭,装备极差,就是这样一场强弱悬殊的剿匪战,被兵部大佬戏称为拿大象打蚊子的对决,结果三百马匪毫发无损地逃出生天,苏振的五百轻骑损失惨重,丢失战马三百多匹、战死五十多人,鬼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指挥的。 参与那次战役的全体将士更是讳莫如深,绝口不提战争细节,气得兵部大佬指天大骂。 此役过后,“纸上冠军侯”的名头不胫而走,成为本朝最大的笑柄,黑狐山战役从此以最大的反面教材着于青史。 饶是如此,却没有影响两代君王对他的信赖,无他,有才也,那让人羡慕又让人恨得牙痒的舌辩才华。 想起以后会有这样一个纸上谈兵的老丈人,张崇义感到牙疼,蛋疼,浑身都疼,这是他极其憎恶这桩娃娃亲的重要原因。 二十多年的太平让永安城得以休养生息,繁华的商贸给这座城市注入了勃勃生机,南来北往的行商带着源源不断的货物财物集中于此,建设亭台楼阁,大宴宾客佳人,文恬武嬉,好不热闹。 第6章 三千酒剑 带着失望逃离苏府,张崇义牵着马茫无目向前走。 东城住过,西城去过,此刻身在南城,那就去北城看看吧。 沿着南城皇城大道一路往北,穿过两个街道,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北城。 北城是永安城真正意义上的花城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处处可见妓院勾栏、赌场酒楼,这里的娱乐场所比东西南三城加起来都要多。 已经是夜晚,两侧的妓院勾栏赌场酒楼挂满大红灯笼,照亮这方世界如白昼。 街上游人如织,红男绿女穿梭往来,随处可见风尘女子涂脂抹粉,穿着低胸长裙,当街手舞足蹈招揽客人:“大爷,来喝杯酒吧!” 被满大街雪白的胸脯晃花的张崇义,尽量远离那些疯狂女人的拉扯,找到一家门庭冷落人迹稀少的客栈,招牌上题着“归不归”三个潦草大字。 “归不归?好端端的一家客栈,怎么取名如此怪诞?” 走到门口,小二不冷不热的迎上来,用近乎疏离的口气说:“公子,住店吧?马给我,您进店,里面有人招待。” 听着毫无热情可言的冷淡声音,张崇义忍不住打量起他。 这人穿着素衫,长相清秀儒雅,身材瘦削颀长,脸色略显苍白,双眼丰神内敛,额头条条细纹,猜不透他究竟多大年纪,说小吧,眼神沧桑,说老吧,面容稚嫩。 张崇义感受不到他的气息流动,这种人要么不会武功,要么内功深厚,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可将内息收敛不泄。 小二冷冷地牵马从右侧走去,张崇义拾阶而上,步入客栈。 大堂整齐摆着七八张桌子,稀稀疏疏坐着一些淡漠悠远的江湖客,有人喝茶,有人喝酒,有人窃窃私语,男女老少都有。 有几人气质迥然不同,浑身上下散发出凌厉的杀气。 张崇义不想惹事,视线在大堂一扫而过,并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他知道江湖人的脾气,多看一眼容易被视为挑衅。 一个满头白发的葛衫老者缓缓走来,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开门见山道:“今晚只剩一间客房,公子请随我来。” 张崇义哑然失笑道:“老丈,你都不问我是不是住店?” 白发老翁微笑道:“夜里来此,自然是住店的。” 张崇义道:“你就不问我有没有带足银钱,也不告诉我客房价格,就不怕我住不起?” 白发老翁微笑依旧:“本店价格低廉,一晚只需三百文钱,公子既然能够来到京城游玩,相信这点银钱肯定付得起,何必多此一问?” “有道理。”张崇义点点头,跟随他的脚步上二楼。 这个看似垂垂老矣的老翁,一身的气息没有半点外泄,虽然身形佝偻,但走起路来步伐沉稳如山,显然易见是高手中的高手。 这家客栈,不简单呀! 上了楼梯,老翁把他带进右边第一间客房。张崇义微皱眉头:“靠楼梯?能不能换一间?”靠近楼梯,意味着整晚都要饱受上下楼噪音的折磨,这种木楼梯咚咚咚的声音半夜尤其烦人。 老翁笑道:“公子,刚才我就说了,今晚本店就剩下一间房,公子如果有所嫌弃,只能换家客栈。” 张崇义短暂思索片刻,终究还是打消了换店的念头,无他,该店处处透着蹊跷,上上下下都弥漫着浓郁的江湖气息,总得看看吧。 “老丈,店,我就不换了,可是楼梯房噪音大,打个折总没问题吧?” 老翁淡淡道:“打折自然是可以的,公子想几折就几折,老朽都认。” 张崇义大笑:“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我说一折,你肯吗?” 老翁云淡风轻地答应了:“一折就一折吧,就三十文一晚。” 张崇义无言以对,还能说什么呢?做生意这么随心所欲,根本就不是想赚钱的样子。难道是黑店? 瞅着张崇义的古怪表情,老翁仿佛读懂他的心思,悠悠道:“公子,这里是京城,不是荒山野岭,谁敢开黑店?” 张崇义莞尔一笑,缓缓进了房间,那老翁点燃烛台,朦胧的灯火下,房间布置相当简陋,除了床铺和木桌木凳,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床褥是普通的粗布棉麻,在京城,大概算是最低档的客房。好在房间整洁干净,几乎一尘不染。 这种房间,适合江湖和沙场武人,张崇义表示满意。 老翁退出房间前,告诉他后厨还有吃食,可以去大堂吃,也可以送进房间。 张崇义放下长箱行囊,对老翁说等下就去大堂。老翁离开房间,张崇义开窗向外眺望,窗口面向后院,放眼望去皆是连绵起伏的房屋,无风景可赏,便关窗下楼用餐。 大堂八张桌子,四桌有人,四桌空着,他选择了最靠近角落的桌子,眼光在那四桌客人身上一掠而过。 一桌两人,一个长眉老者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桌上搁着半截短刀,老人喝酒,小孩喝茶。一桌四个年轻人,两男两女,佩戴长剑,都喝茶。一桌三个中年大汉,都用大碗喝酒,没见到他们携带武器。一桌一个人,二十来岁的女子,穿着粗布麻衣,姿色平平,身材平平,桌上双刀湛湛,喝茶。 都是路人呀! 白发老翁很快端来两碗菜一盆米饭,菜是一荤一素,色香味粗看倒还凑合,老翁伸出两根手指:“公子,两百铜钱。” 张崇义惊讶道:“现在付钱?” 老翁微笑道:“公子,我这家店,住宿费按天结算,伙食费按次结算,菜到付款。” “还有这规矩?” 老翁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这家店之所以叫归不归,是因为住店的都是江湖客,江湖英雄江湖死,很多人吃完一顿饭出去,就可能再也回不来。” 张崇义点头称是,从腰包里掏出一锭碎银递给老翁:“这锭银子大概二两,就当预订五天的房费和饭食。” 老翁平静接过银子,放在手里点亮了两下,小声道:“纯银,三两四钱,够公子在本店开销十天。公子慢用。”说完,佝偻身体走回柜台。 大堂的四壁挂着许多灯笼,灯火还算明亮,只是相对外面的人声鼎沸,这家店太过安静肃杀,安静的就像一座坟墓,了无生机。 他刚盛了一碗饭,那个带着小孩的长眉老者猛地一拍桌子,徒手将瓷碗拍的粉碎,大喝道:“酒老,我等你一天了,你再不出手,别怪我把你的店给拆了。” 那白发老翁半眯着眼,从柜台后面搬出一坛酒,客客气气送到那个老者的桌上,道:“你这老东西,六七十岁了,还是性如烈火,都等了二十年,再等两个时辰又何妨?喏,这坛上好的杏花村送给你,别在这里捣蛋。” 那老者长眉一挑,想要发飙将酒坛打飞,门口又走进几个人,都穿着锦衣华服,气度凝重,显然身负上乘武功。 一个长须飘飘的锦衣老人大步跨进客栈,豪迈道:“酒老,还没打起来吗?” 那个被称为酒老的白发老人笑道:“何大人,你又来凑热闹了。” 那长眉老者微微抱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算是打了招呼。 何大人径直走到长眉老者桌旁,大笑道:“听闻孙长眉闭关二十年,终于创出了一套克制三千酒剑的绝世刀法,作为半个江湖中人,我等岂能不来大开眼界?喏,你看不只是我,这些兄弟也都想来偷师。哟,这几位朋友眼生的很,莫非和我们一样,都是来看热闹的?” 听着听着,张崇义双眼渐渐泛光。酒老,孙长眉,这些可都是在江湖上闻名已久的前辈高手。 酒老以三千酒剑着称于世,享誉江湖五十余年。孙长眉的半截刀法二十年前也是天下一绝。 小小一家客栈,竟然能够见识到这么多高手,也算运气。 何大人那伙人,张崇义估摸着应该是大内侍卫武英阁豢养的江湖高手。 二十五年前,大旗皇朝太祖皇帝李正气在大内设立武英阁,高薪聘请江湖高手供奉其中,对内护卫皇城安全,对外铲除不遵皇命的江湖中人。 酒老端来一叠瓷碗,给每只碗斟满酒,先端一碗酒端给何大人,示意其他人自便,看向旁边几桌客人,调侃道:“何大人这几年步步高升,竟然不认识这些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 闻到酒香的何大人将杏花酒一口喝干,咧嘴笑道:“近年来很少行走江湖,确实有些眼拙,认不得这些少年英雄,酒老,烦您介绍介绍?” 酒老给何大人再添一碗酒,自己端了一碗酒,舔了一口,缓缓走到四人那桌,道:“这几位是剑心谷的朋友,江湖人称青龙四剑,近年来名动江湖,以后的江湖,就是他们的了。” 那四人优雅起身,朝酒老和何大人抱拳致敬,何大人点头微笑道:“在下武英阁何执剑。 久闻剑心谷乃中原剑道之领袖,仰慕的紧,可惜一直未能前往拜访,实乃生平憾事。 诸位都是前程似锦的青年才俊,了不得,了不得,请!”说完,仰天干掉一碗酒。 张崇义行走江湖的时间不长,对江湖中人所知不多,不太清楚这个何执剑的底细,对他无感。 四人似乎也没听过何执剑的名字,并没有流露出久仰什么的意思,只是神色颇为尴尬。 其中一个脸色如炭、身穿黑色衣服的高鼻男子讪讪道:“酒老,何大人,鄙派门规森严,严禁饮酒,只能以茶代酒赔罪!”四人举起茶杯,一口饮尽。 恍然大悟的何执剑连忙敲着脑袋说:“对对对,记得剑心谷确实有禁酒的规矩,老夫唐突了,请几位见谅。” 他依次扫过四人,视线突然停在左侧彩色衣衫的女子脸上,眼睛瞪得极大,颇有惊愕之意。 旁边一个瘦高老者察觉到他的反常,凑过去悄声道:“大哥,怎么啦?” 那黑衣男子连忙道:“何大人,有何不妥?”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何执剑愣了一愣,苦笑道:“没事,我看错了。” 那彩衣女子冷冷的哼了一声,何执剑身后那几个人顿时大怒,刚想呵斥她无礼,何执剑转身狠狠瞪了一眼,众人再也不敢造次。 酒老饶有深意看了看何执剑,又看了看那极美的彩衣女子,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侧身走到三个中年人的那一桌,继续介绍:“这几位是伏龙山庄的高手。” 那三人没有站起来,而是旁若无人喝着酒,菜肴早就光盘见底,可见他们喝酒的时间已然不短。 何执剑深知伏龙山庄介于正邪之间,与朝廷向来不和。 二十几年前,当地的郡守曾经派兵清剿过伏龙山庄,双方大战几场,各有死伤。 后来有位军方重量级大佬出面调停,双方才勉强休战,只是关系一直没有修复。他们不理会朝廷豢养的武英阁高手,自然在情理之中。 何执剑一笑而过,既然话不投机,这碗酒就不浪费了,陪着酒老去到女子那一桌,酒老神神秘秘道:“这位姑娘,何大人总该猜得出来吧?” 那女子款款起身,静静地看着何执剑,神色温柔。张崇义心道:“这姑娘气质脱俗,就是长相平平,可惜。” 何执剑端详着桌上双刀,长叹道:“鸳鸯刀,青阳崔家又有弟子出山行走,黑道高手又要寝食难安了,姑娘,崔老爷子近来可好?” 那女子盈盈一福道:“晚辈崔岑岑,见过何伯伯!爷爷身体健朗,多谢何伯伯挂念。”何执剑缓缓点头,表示赞赏。 终于到了张崇义那一桌,酒老犹犹豫豫道:“这位公子……其实老夫也不认识,你们自己介绍吧。” 擅自离开幽州的张崇义不想与朝廷中人结交,毕竟张家的身份敏感,一百多年来与中原的王朝关系若即若离,表面上卑微称臣,实际上更像是独立于王朝之外的割据王国,听调不听宣。 好在张家一直老老实实戍守北方,为华夏子民浴血抵抗蛮族入侵,从来不参与中原皇权之争。 即便是大乱之世,张家也没有问鼎中原的野心,更是坚守称侯不称王的底线。 三个短命朝代的历任皇帝或许有些不爽,却从来不曾撕破脸皮,只是一直防备张家向中原渗透。 身为张家嫡子的张崇义,身份尤其敏感,好在他没有军职在身,除了让皇帝老儿不爽,貌似也不算违禁。 何执剑见张崇义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心里微微不快,认定这小子是初出茅庐的将门公子,傲慢无礼,目中无人,不讲江湖规矩,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张崇义也不以为意,淡淡一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 端着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的酒老,以为这小子有意羞辱何执剑,心想真是初出茅庐不怕虎呀,以后肯定要吃大亏的,无奈一笑。 从入门到现在,他都没摸清这小子的武功深浅。 根据这小子的身形脚步,很容易判断出他修炼的沙场功夫,不是长枪就是大刀。 可这小子的气息完全无法感知,要么就是没有修炼过内息,要么就是内息收敛不外泄,这是气胜高手的境界,这小子的年龄不过十七八岁,不可能有这种修为。 当今天下高手大致可以划分为四等境界,最低等是角力,顾名思义就是以力拼为主,力强者胜,武功技巧和内息都刚入门,纯粹的武道新人。 三等是武秀,内息深厚,招式娴熟,内外功水乳交融,但内息不能外放。 二等是气胜,到了这境界才算是一流高手,气息运转如意,内息可内敛可外放,能够做到以气御使外物杀人,飞花摘叶可杀敌,水滴可化为利剑。 一等就是传说中的入神,这个级别与神仙无异,可以随心所欲御使天地灵气,弹指可杀人,一气破千里,练至极致处可元神出窍,诛仙斩神,形同地仙。 入神后,斩去七情六欲,了却人间因果,可白日飞升成天仙。 据说二十年前先帝御封的天统十二圣,或许达到了这个境界,但他一个都没见过,也不知道真假。 至于酒老自己,辛辛苦苦修炼几十年,如今还是气胜中阶,距离气胜巅峰遥遥无期,此生无望。 几碗酒下肚的何执剑豪气万千,道:“酒老,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好戏了,怎么样,就在这里,还是去后院?” 酒老走到柜台旁又捧出一坛酒,笑了笑,道:“不妨,就在这里吧。老东西,你以为如何?” 不苟言笑的孙长眉冷冰冰道:“最好不过,就算打不过你,也要能把你的破店打的稀巴烂,出出心里的恶气。” 拍掉酒坛上的泥封,酒老佝偻的身躯终于挺直,抬手道:“你是客人,你先请!” 眼中如有万道刀光的孙长眉,缓缓握起那把断刀,对旁边小孩道:“你去后面躲好。”那孩子非常听话,快步躲到最后面的张崇义身后。 何执剑等人知情识趣的退到大堂另一侧,给二人腾出打斗的空间,顺便将客栈的大门关闭。 孙长眉用手摩挲着刀刃,就像抚摸着心爱的女人,他刚才面如槁木,了无生趣,拿起刀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活人。这把刀给了他生命! “我只出一刀。”孙长眉一句话说完,一刀当头劈向酒老。 这一刀,看起来平平无奇。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几乎没有移动过,他的刀很短,但这一刀劈出后,断刀像是爆长几十丈,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这把刀是活的,刀上的气息还在一发而不可收拾的迅猛暴涨。 初时就像瀑布从百丈山崖俯冲而下,气势凌人,继而汇入滔滔大江,化为浩浩荡荡的惊涛骇浪,以所向披靡的惊人气势吞噬天地万物。 刀,不再是那把刀。 处于惊涛骇浪最中央的酒老,只是微微一笑,右手在酒坛边缘狠狠一拍,酒水如青龙出洞,瞬间化为三千酒剑,在前方一尺之地竖起一座半丈方圆的酒剑屏障。 我有酒剑三千,纵横江湖五十年。 与气势汹汹的刀气相比,这股酒剑显得渺小而弱势。 排山倒海的刀气悍然斩向酒剑屏障,将最外层的酒剑一股脑击碎,所有酒剑几乎一触即溃,可是被击碎的酒剑并没有四散溅开,而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那把刀在击碎第一层酒剑后,又迅速击碎第二层酒剑,再击碎第三层酒剑,几乎一眨眼的功夫,酒剑被破去大半。 酒老始终面带微笑,犹有无限余力。 全力一击的孙长眉看似刀气凶猛,半招破掉大半酒剑,此刻额头青筋暴起,神色异常狰狞。饶是如此,还是没能取得胜势。 罢了,孙长眉大喝一声,猛地抽回断刀,一刀将桌子劈成两半,颓然道:“我输了。” 酒老满脸失望,右手一挥,将三千酒剑逼回坛中,冷冷道:“你这一刀,有断江截流之气势,为什么不全使出来?” 一脸沮丧的孙长眉竖起刀柄,冷笑道:“你已臻至气胜中阶,我刚参透气胜玄机,自然不是你的对手,这一刀刚挥出去,我就已经输了。” 恨其不争的酒老大声道:“你不要以境界论高低,你如果毫无保留的把这招使出来,我未必挡得住。 可是你无法打开心结,无法走出失败的阴影,自囚于二十年的失败樊笼,何苦来哉?早知道你走不出来,我根本就不该和你动手。” 孙长眉死死的盯着刀锋,眼神中充满颓丧,乖戾,愤恨,还有一种令人恐惧的绝望。 大堂里的高手几乎都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变得紊乱,原本顺流的江水仿佛遇到高山阻碍,瞬间化作四散奔流的泛滥洪水。 孙长眉双眼变红变戾,浑身开始颤抖,刀锋上跳跃着浓烈的杀气。 这是走火入魔的迹象。 这老人当年输了酒老一招,为此耿耿于怀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他隐姓埋名躲在黄河激流之中苦练半截刀法,终于练成了这招气壮山河的“浊浪排空”,原以为可以战胜酒老的三千酒剑,想不到还是以失败告终。 二十年的心血落空,接受不了失败的老人,终于还是钻了牛角尖,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那小孩刚才乖顺地撤到了角落,此刻意识到老人的情绪不太对,哭着跑过去道:“爷爷。” 预感到老人即将疯狂的张崇义,顺手一把拉住小孩后退两步。 下一刻,大堂里刀气纵横,孙长眉一刀横扫,凌厉刀气将伏龙山庄三人拦腰斩断。 那三人本来猜到老人会暴起发难,做好了充分的迎敌准备,以为合三人之力可以挡住这致命一刀,结果还是难逃一劫。 反观剑心谷青龙四剑和青阳崔岑岑就颇有自知之明,急忙纵上二楼捡回一条命。张崇义意欲藏拙,抱着那小孩贴地一滚,虽然姿势狼狈,总算保住了性命。。 酒老又愧又气,愧的是一招竟然把几十年的老友逼的走火入魔,气的这老儿心胸如此狭窄,怎么输不起呢? 急忙一掌拍在酒坛上,气息牵引出一条酒剑直取孙长眉胸口,意图制住他的气海丹田。 谁知那老儿虽然走火入魔,武功丝毫没有减弱,立即横刀当胸,将那条酒剑震碎,继而断刀斜切,斩向酒老咽喉。 酒老轻轻一点,飘然后退半步,堪堪避开刀锋,右手两指一挑,酒坛中再飞出一条酒剑,重重撞在刀锋上,将断刀弹开三寸。 就在孙长眉一刀落空,气息已断、将续未续之际,旁观的何执剑猛地大喝一声:“动手!” 身边四个武英阁锦衣高手如猛虎出笼扑向孙长眉,两人五指成爪,一人抓咽喉,一人抓脊柱要穴,两人分左右矮身横扫孙长眉小腿,配合如此默契,显然是多年磨合的成果。 这四人顶多是武秀中阶水平,任何一人都不是孙长眉一合之敌,抓咽喉的那人被孙长眉反手用刀背一拍,手骨寸寸断裂。 抓后背的虽然拿住了要穴,被老人运气一震就甩飞出去。偷袭双腿的二人,腿骨直接被老人雄厚的内力反弹断掉。 可惜老人在一气之间上守咽喉,气沉双腿和后背,胸口要害顿时门户大开,正在伺机而动的何执剑右手双指化为剑势,长驱直入,对准老人气息最弱的胸口气海一剑插进去,当真是势如破竹。 他叫何执剑,其实是指剑。作为气胜初阶的高手,他与孙长眉相差无几,就算正面对抗都有一战之力。 老人遭此重创,胸口血如泉涌,一身气息顿时衰弱下来,恰好酒老驭使一柄酒剑射向老人太阳穴,本意是将他震晕过去。 然而此时老人气息锐减,根本就扛不住这束酒剑,被酒剑一气贯穿大脑,立即气绝倒地。 “爷爷!”大堂里,孩子的哭声痛彻九天。张崇义再也无法束缚他,任由他冲过去扑倒老人身上。 酒老苍老的脸上满是苦涩,冷冷地看着何执剑质问道:“制住他也就罢了,何苦要下杀手呢?” 脸色平静的何执剑淡淡道:“此人已经走火入魔,举手间便将三人斩于刀下,我若是不当机立断将他斩杀,万一他冲出客栈,必将生灵涂炭。 酒老,你要知道,这里是京城,错不得半点乱子。” 酒老放下酒坛,默然不语。何执剑冷笑一声,率领众人打开客栈大门,命人搀扶起断腿的两人,一脸漠然地扬长而去。 那小孩恶狠狠地盯着何执剑一行人离去的背影,虽然一言不发,但稚气的瞳孔里涌动着无穷无尽的仇恨。 酒老默然叹息,走过去欲将小孩扶起来,那小孩重重地推开他,大声道:“别碰我,你手上沾满了我爷爷的血。” 酒老一怔,苦笑着后退两步,以不可理喻的表情看着张崇义。 张崇义默默地望向远处,心想终于明白了归不归的深意。眨眼间,四条人命就葬送在这里,再也归不去了。 第7章 孤女何所依 酒老好意替孙长眉购置了棺材,让老人入棺为安。 但小孩对酒老的恨意深入骨髓,非三言两语可以消释,也不是一两件小事可以弥补。 即便是剑心谷那个漂亮的彩衣美女和青阳崔岑岑出面调解,任凭二人说的口干舌燥天花乱坠,他也不理不睬,一根筋地死守着爷爷的棺材,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唯独对于张崇义,他还愿意释放一些善意。 张崇义试探性地问他家住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他神情冷漠,却还是说了一些有价值的内容。 除了爷爷,他没有任何亲人。父母早年死于江湖仇杀,这些年来爷孙两人相依为命,日子过的极其辛苦,家里那间破草庐四壁通风,连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爷爷是个刀痴,每天只知道钻进黄河深处练刀,很少陪他。如今爷爷走了,他就是无依无靠的孤儿。 小孩讲述故事的时候,酒老等人躲在不远处的墙后静静倾听,脸色都很难看。 在江湖上,杀人和被杀是永恒的主题。江湖从来没有温情脉脉,只有刀剑,只有血腥,只有仇杀。 每天都有人杀人,也有人被杀。 酒老混迹江湖几十年,大大小小数百战,见惯了风风雨雨,见惯了生离死别,可是眼看着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孩在自己眼前成为孤儿,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按照酒老的意思,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必须要收留这个小孩,把他抚养成人,传授他上乘武功,就算以后小孩要杀他报仇也心安理得。 可是小孩绝对不愿意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如果不是因为外面已经宵禁,他多半会马上请人拉着棺材去城外安葬,彻底远离这家客栈。 要青龙四剑和崔岑岑居中调停,他们或许会肯,要他们收留这个小孩,明显还没到这种交情,而且这小孩性子极为坚韧固执,多半不肯接受他们的馈赠。 最后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于唯一能和小孩搭上话的张崇义。 张崇义一脸苦笑,讪讪道:“各位大侠,我自己才十六岁,初次行走江湖都战战兢兢,哪里敢收留一个小孩?” 酒老沉声道:“他只愿意跟你说话,或许也只愿意跟你走,如果你都不愿意收养他,等到天一亮他肯定会逃出客栈,到处流浪,一个八岁的小孩子流落街头,等待他的结局就是死路一条。 张公子,老夫猜你家世肯定不凡,多养一个孩子应该问题不大,就当是买了一个小厮吧。” 事已至此,张崇义知道再行推脱真的会让人鄙视甚至仇视,况且这个小孩身上浑身充满杀气,把他带回去好好栽培,说不定可以成为陷阵猛将。 想通了这点,他缓缓走到枕着棺材的小孩身旁,柔声道:“小朋友,跟我走,好不好?” 那小孩用清澈而疲倦的眼神凝视着张崇义,坚定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出人意料的顺利,张崇义准备的说辞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张崇义劝他先去房间睡一晚,明早雇马车出城埋葬爷爷,他摇头表示今晚就在这里陪着爷爷。张崇义知道拗不过他的性子,只能悉听尊便,自己回到房间休息。 那三个被孙长眉暴走砍成两截的伏龙山庄高手,被酒老让人用麻袋装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江湖就是如此残酷。 次日天蒙蒙亮,那小孩来敲张崇义的房门,叫他一起运棺出城。 此时酒老已让人把棺材抬上马车,备了一些香烛纸钱。毕竟是相识几十年的老友,酒老想着略尽绵薄之力。 即将启程的时候,酒老本想送上一程,小孩充满敌意瞪着酒老,大声道:“我不许你跟着,你是我的仇人。” 酒老一怔,苦笑着转身离去,这小孩真是不识好歹,不可理喻! 张崇义牵着大黑马,让小孩骑在马上,与马车一前一后出城,在城外五里外的坟山将孙长眉入土为安,孙长眉的那把断刀,也被小孩塞进了棺材里。 这把断刀是老人唯一的财物和遗物,混江湖混到这等地步,到底值不值得? 那小孩或许是昨晚哭干了眼泪,今天没有流一滴眼泪,神色坚毅地看着坟墓,自言自语道:“爷爷,等我长大,一定会杀了他们替你报仇,一定会的。” 说完,他磕了两个头,转身离开坟山,那车夫驾车回城。 张崇义牵着马和小孩,走在荒山野岭,看着冉冉上升的太阳怔怔发呆。 周围大大小小的树都凋零了叶子,满地的枯枝败叶,一派说不尽的深秋肃杀之气。 这趟京城之行短短两三天,说平淡也平淡,说刺激也刺激。 先是遇到逃出驿馆、不想当皇家金丝雀的大美女郦宛丘,后来为了看未婚妻,被闲得蛋疼的老丈人拉进苏府,听了大半天的书生念经,好不容易见到那个腰圆膀阔的未婚妻苏清人,恨不得一头撞死。 随便住个店、吃个饭,都能看到一场还算精彩的高手比武。 从承光十一年初走到晚秋,从幽燕之地走到京城,大半年时间,足迹上千里,这是第一次看到江湖一流高手对决。 一开始他很兴奋,昨晚他一直在回顾酒老和孙长眉的大战,将他们的每一次出手抽丝剥茧的回放,力求不放过每一个细节,想与自家的武学砥砺印证,看看能否有所裨益,增强修为。 然而收效甚微,张家的风雷枪法本来就自成体系,属于纯粹的战场武学,与酒老、孙长眉这种纯粹的江湖武学,路数风格截然不同。 战场武学讲究实用、简捷、省力、杀伤力大,力求删繁就简,去掉一切不实用的花花招式。 像昨晚酒老使出的绝招三千酒剑,花里胡哨,好看是好看,江湖比武也还凑合,用来泡妞更好,但这种招数用在战场上,一万条命都不够死。 孙长眉那招浊浪滔滔的刀意,使将出来威力倒是吓人,这种气息运用法门在战场上完全是取死之道,凝聚内息于一刀之上,力求以惊涛骇浪之势一举摧毁敌人,可是一刀之后呢? 江湖比武,对手可能只有一个。但沙场上,敌人成千上万,你把所有的力气耗在一刀上,就算劈死了一个人,后面的人也会把你剁成肉酱。 都说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这趟行程没有遇到任何可以提升风雷枪法境界的人或境遇。 张崇义很失望,对这个所谓的江湖很失望,他觉得江湖上的都是废物,是战场和官场都看不上的废物。所谓的高手,不值一提。 既然寻求不到自己梦寐以求的武道和天道,那就回家吧,浪迹江湖大半年,也该回去了。 他在苦思冥想,那小孩安静地陪伴在侧,一声不响。 张崇义忍不住问道:“对啦,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一直忘了问你。” 小孩认真纠正他的错误:“这位大哥,我不是小弟弟,我是小妹妹,我叫秦无衣。” 天雷滚滚,地动山摇,张崇义有种三观碎一地的错觉,瞪大眼睛道:“什么?你是女孩?” “嗯!”自称秦无衣的小女孩咧嘴一笑,边脱裤子边诚恳道:“不信你看。” 她真把裤子解开让张崇义检验,张崇义雷的里焦外嫩三分熟,连忙转身道:“行啦行啦,我相信你,赶紧穿上裤子。” 她咧嘴一笑,穿上裤子。 张崇义看着这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长得瘦骨嶙峋,留着男童发型,那发型绝对没经过剪刀修理,可能是她爷爷用刀割的,显而易见的参差不齐,她脸上肮脏,似乎从出生就没认真洗过。 那套无数补丁的粗布衣服,怎么看都是男孩的,就这模样这打扮,若非她自己承认,谁敢说是女孩? 想起她悲惨的命运,张崇义心有戚戚然,柔声道:“你今年几岁?” “爷爷说我过完年就九岁了。” “你爷爷没教你,女孩子不能随便脱裤子给别人看吗?” “没有呀。我在老家的时候,经常和男孩一起尿尿呢。怎么啦?大哥哥,这样不好吗?” “......”张崇义哑口无言,不过怪不得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被一个为刀痴狂的顽固老人带大,能活到现在就是奇迹。 这些狗日的江湖中人,整天想着苦练武功打败敌人扬名立万,却连子孙后代的死活都不顾,还算是人吗?这个操蛋的江湖,他不喜欢。 “对啦,你爷爷明明姓孙,为什么你姓秦呢?” “我跟娘亲姓,我娘说我爹不配当爹,所以不让我跟他姓,就随了娘的姓。” “啊?还有这种操作?你娘挺有个性的。” “是的,我爷爷也是这样说的,我娘还是个大美人呢。” “...”张崇义无语,心想就你这糟糕的模样,你娘美不到哪里去,不过这话不可能对孩子说出口,太伤人了。 按他的意思,今天就要返程回蓟州,可是看着秦无衣这身破烂衣衫,越看越心酸,想要给她买几套干净漂亮的新衣衫,再让她好好洗个澡。自己好歹是侯门公子,身边丫鬟不能太寒碜。 绕了一圈,不知不觉回到了京城,东南西北四城都走过,想来想去还是东城住着最舒服。 西城太乱太杂,南城容易遇到苏家的神经病,北城嘛,刚刚经历了那场变故,他不想再去了,倒是东城,若不是突然冒出郦宛丘这红颜祸水,一切还算安好。 其实南城那么大,只要他不特意跑到苏府大门口作死,想遇到苏家的人也不容易,不过他对苏家人的厌恶程度又上了一层楼,所谓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自然不会给南城好脸色。 他先带秦无衣去绸缎庄买衣服,然后住进一家小春楼的客栈。 在门口的时候没注意去看那块招牌,只是瞅着这家客栈的装修风格比较顺眼就进去了。 等到听到小春楼这个名字,猛地想起郦宛丘姨妈的那家客栈貌似叫小楼春,小楼春,小春楼,不会恰巧是连锁店吧? 不知为何,想到这家客栈可能与郦宛丘有联系,他就涌出想要逃跑的冲动,然而已经迟了,房间已经开好。 那个店小二热情地拉着邋里邋遢的秦无衣进了房间,毫无嫌弃的意思,在这嫌贫爱富、等级森严的永安城里,这店小二颇为罕见,他默默叹息一声,跟随进去。 他让店小二送来女子专用的洗澡盆,装满热水给秦无衣洗澡,结果这洗澡水又花了好几百文钱,有些肉痛。 以他的身份怎么都不至于对几百文铜钱上心,可是他偷溜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二百两银子,刚上路时对物价没有概念,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没出幽州就花掉了三分之一,慢慢体会到江湖路远,这点银钱要且花且珍惜,否则撑不了一个月就得夹着尾巴灰溜溜滚回家。 之后懂事多了,不敢大手大脚花钱,买东西学会砍价。饶是如此,从镇北侯府带出来的银钱也早就花光了。 要不是两个月前从劫匪的手里救了一个员外,那员外感激涕零之余,大手笔赠送三百银作为酬劳,他恐怕要讨饭回蓟州,哪里还敢来永安城溜达。 这两个月里,那三百两银子也花掉了小半,再不省着点花,回程还得为银钱发愁,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呀。 秦无衣洗澡的时候,他在门口守着,丫头虽然年幼,毕竟是女孩,该避嫌还是得避嫌。 等她洗完出来,穿上精心挑选的淡绿色绸衫,张崇义眼前一亮,别说,邋遢的小丫头洗净后倒是大变模样,有些灵气。 先前她说她妈妈是个大美人,说不定不假。她顺着这个框架长大,或许比不上郦宛丘那等祸国殃民的绝色佳人,怎么都是中上之姿。 这小女孩从昨晚开始,就对张崇义怀着难以言喻的亲昵态度,与对其他人的敌视警惕迥然不同。 张崇义捏着她的小脸蛋开玩笑道:“咱无衣很漂亮嘛,就是头发暂时长不起来,等头发长好后会更好看的。” 秦无衣捂着脸蛋,羞涩一笑。 二人随便吃了一些东西,张崇义知道她昨晚守灵没睡好,精神有些萎靡,就让她先回房间休息,自己要出去逛一逛。 可是小女孩生怕张崇义就此离开,死死拽着他,硬生生把他拖进房间,靠在他身上昏昏睡去。 张崇义昨晚被折腾的不轻,整晚都在回想两大高手对决细节,确实疲倦,陪着陪着自己也昏昏睡去。 一觉睡到黄昏,张崇义推开窗户透气,一抹斜阳挂在天边,晚霞如火燃烧,极美! 二人叫了一些饭食,在房内胡吃海塞。吃饱喝足,叫小二收走碗筷,张崇义从行囊里拿出一本崭新册子,上面歪斜小楷写着《酒剑经》。 字迹实在磕碜,但一笔一划剑气森森,似欲破纸而出,应是酒老亲手撰写。 昨晚后半夜,满脸愧疚的酒老敲开张崇义的房门,将这本《酒剑经》塞给他,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孩子认定我是杀他的爷爷凶手,以后要找我报仇,老夫无话可说。 害他成为孤儿,老夫愧疚难安,只能将毕生武学倾囊相授,稍作补救。他对我恨之入骨,我直接给他,他必不受,烦请张公子代为传授。” 张崇义调侃道:“酒老就不怕我据为己有?” 酒老饶有深意地看着他道:“老夫纵然年迈,这双招子倒还敞亮,公子精华内敛,气息不泄于外,武功大概不在老夫之下,多半会瞧不上这些东西。” 被看穿的张崇义不加辩解,缓缓点头承诺道:“放心,我必将这套武功完完整整传给他,至于他能领悟几分,就听天由命了。” 张崇义缓缓摩挲着武学秘籍,若有所思。 气胜中阶的酒老在江湖上堪称一代宗师,在其他州郡足可开宗立派,这本《酒剑经》实乃宝典,若流入江湖,必将掀起争抢狂潮,引得无数江湖儿郎流血拼命,酒老竟然把毕生所学毫无保留托付给他。 这些可笑的江湖中人,在有些地方令人齿冷,有些地方又让人钦佩。 秦无衣自然不知这内幕,低头瞄了一眼小册,轻声道:“崇义哥哥,你要看书么?我替你点蜡烛吧。”屁颠屁颠跑去烛台,用客栈预留的火折点燃蜡烛。 烛光瞬间铺满房间,张崇义将册子递给她,柔声道:“无衣,这是一本很高明的武功秘籍,哥哥想教你练武功,你学不学?” “学!”秦无衣回答的斩钉截铁,咬牙切齿道:“我要练成很厉害的武功,长大后给爷爷报仇。” 将门出身的张崇义从小眼界就高、胸襟博大宽广,最鄙夷江湖人报仇雪恨那一套。 在他看来,人生在世,不管是学文习武,终究是要将立己、立人、立家、立国作为宗旨,虽然尚未读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名言,信奉的法则倒也相差不远,坚信大英雄生于天地间,当以守护一方太平为己任,岂能为一己私仇将自己画地为牢,自囚于仇恨的樊笼而不可自拔? 他缓缓摸着她的脑袋,很认真地说道:“无衣,报仇是小事,人生才是大事,你还小,千万不能陷入仇恨的泥淖中。” 年幼的秦无衣茫然不懂,但隐隐觉得崇义哥哥说的很有道理,眼睛眨呀眨问道:“崇义哥哥,人生是什么?” “人生是...”张崇义突然不知如何解释,他虽读了一些书,却不是辩才无碍的大家,讪讪道:“以后你会知道的。总之,哥哥是想告诉你,练武不要只想着报仇,当你学武有成后,要想着为更多人做点事情。” 秦无衣蹦蹦跳跳抚掌笑道:“我知道啦,要行侠仗义,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要当一代女侠。” 张崇义无语,江湖儿女的眼界,也就这么高吧。算了,她还年幼,以后去了张家,有的是机会改造她提升她。 他翻开《酒剑经》首页,想要她先背的滚瓜烂熟,然后慢慢修炼,秦无衣大眼睛盯着小册子,疑惑道:“崇义哥哥,这上面写着什么?” 张崇义猛地一抽:“你不认识字?” 秦无衣噘嘴道:“我没念过书,不认识字。” “你爷爷不教你读书识字?” “爷爷每天只会练刀,哪里有时间教我识字?” 张崇义顿感棘手,默默合上册子,得了,还得教她读书识字,想来就头痛。 这本《酒剑经》不同于其他的武学,主要修炼气息运用法门,须从内功着手,招式反而不甚重要。 道教《金丹四百字》记载:“以精化为气,以气化为神,以神化为虚。”这武功修得是以气化为神的内息技巧。 这事慢慢来吧!他将《酒剑经》塞进木箱,在腰包里塞了几锭碎银和一串铜钱,牵着秦无衣外出闲逛。 第8章 血溅菊香茶室 东城的夜晚一派繁华热闹景象,妓院勾栏、赌坊酒楼算是应有尽有,只是不如北城那边泛滥成灾。 与北城满大街妓女拉客的艳俗场面截然相反,这边勾栏较多,妓院较少,也没有娼妓当街拉客。 大多数院子的门口只有一两个衣着讲究的迎宾小厮,稀稀疏疏的客人进进出出,看着比较冷清寂寥。 张崇义早就听说东城的勾栏里,荟萃了永安城才华横溢的声乐名妓。 这些名妓的身价地位排面远远高过北城那些所谓的妓院头牌,有些乐妓甚至是王侯将相的座上宾,才名远播至大江南北,炙手可热。 就像前方不远处的菊香茶室,就藏着一位蜚声海内外的抚琴大家,元蝶。 据说她琴艺举世无双,有文人作诗称颂她的琴声:“几年调弄七条丝,元化分功十指知。泉迸幽音离石底,松含细韵在霜枝。窗中顾兔初圆夜,竹上寒蝉尽散时。唯有此时心更静,声声可作后人师。” 这位被誉为“声声可做后人师”的元蝶姑娘,五岁学琴,九岁名动京师,十一岁冠绝京华,十二岁被皇帝老儿邀请入宫为各国使节演奏《塞上曲》,十四岁被当朝权臣尚书令韩葛生聘为西宾,教授韩家幼女韩琳儿琴艺。 幼年成名的元蝶,今年才过十八岁,但她创作的名曲《声声慢》已成为传世经典,载入宫廷乐史,注定要流传百世。 世人猜测她的琴艺或许不逊于天统十二圣的“琴圣”慕桑中。 爱美心切的张崇义很想瞻仰这个海内闻名的琴师风采,奈何囊中羞涩,据传元蝶一直不常接客,因为价格居高不下,一曲百金,除了高官权贵,寻常的官宦子弟都高攀不上。 张崇义抬头看着不远处的菊香茶室,听着里面传来的悠然琴韵和笛声,感到大慰平生。 正要转身离去,忽听到铁蹄声声,街头驰来一队白袍银铠的铁骑,大概五十骑上下,铁骑后面跟着一排排铁甲步卒。 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头的,是个满脸戾气贵气的男子,三十岁左右,穿着黑色织锦大蟒袍,头戴着紫金冠,估摸着是位皇子。 队伍缓缓推进到菊香茶室门口,队形立刻散开,兵甲将茶室团团包围。 张崇义不想和御林军起冲突,携着秦无衣迅速后退几十步,远离菊香茶室险境看戏。 门口两个迎宾小厮情知大难临头,转身就要进去报信,随即听到弓弦声划破长空,十几根羽箭带着猎猎风声驰去,将两名小厮活生生射死在门口。 那位皇子模样的男子纵马跨进大门,从旁边亲兵的手里接过一张硬弓和一根羽箭,对准二楼一间房的纱窗,一箭射去,张狂大笑道: “元蝶,你这小婊子,老子的人请你弹个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本王只好亲自来请你,给我脱光衣服滚出来。” 菊香茶室的悠悠琴韵、潇潇笛声陡然停止,变得无比安静死寂,一些房间推窗偷瞄了一眼,迅速闭紧窗子,唯恐惹祸上身。 只见一个半老徐娘的老鸨,颤巍巍小跑着出来,在大门口五体投地跪下,哀求道:“大皇子,您请息怒,我这就叫元蝶姑娘...” 一句话还没说完,那大皇子拉满弓弦,一箭射中老鸨头颅,将她活生生钉死在地上,鲜血脑浆溅得满地都是。 死亡气息笼罩着菊香茶室上空,院子里的灯笼也变得阴森恐怖起来,四周蓊郁的松柏树木透着森森鬼气。 冷血无情的大皇子对着尸体哂笑道:“什么狗东西,也敢来本王面前聒噪?元蝶,给本王滚出来,再不出来,本王血洗你菊香茶室。” 茶室里面顿时鸡飞狗跳,惊恐哀嚎声此起彼伏,明显乱成一锅粥,因为老鸨的无辜惨死,里面的人都吓破了胆,无人敢走出那道门槛。 遥望着这惊心动魄的这一幕,张崇义倒吸一口凉气,难怪都说这父子三人声名狼藉。 这个什么狗屁大皇子视人命如草芥,一言不合带兵大开杀戒,哪里是皇族子弟,分明就是强盗土匪,有这样的皇子,天下安能太平? 他握紧拳头,眼中杀机滚滚,吓得秦无衣连忙拉住他的衣角道:“崇义哥哥,你别乱来,大皇子是皇帝的儿子,你惹不起他的,我们还是走吧。” 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出来,大皇子的冷酷笑容愈发瘆人,阴恻恻道:“看样子是本王的面子不够大呀,来人,给我冲进去,杀个鸡犬不留。” “得令!” 一排衣甲鲜明、刀剑森森的步卒作势要冲进茶室。 这时候从茶室里走出一个仙气飘飘的素服女子,身材高挑纤瘦,头发松散垂落,脸色苍白如纸,瘦弱的身体似乎还在哆嗦,战战兢兢走到门口缓缓跪下,柔声道: “大皇子,元蝶在此,一切都是元蝶的错,请您不要迁怒他人。” 一脸戾气的大皇子挽弓对准娇滴滴的元蝶,狞笑道:“怎么?本王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 本王刚说过,要你这小贱人脱光衣服从里面滚出来,谁叫你穿着衣服走出来?敢在本王面前摆谱,哼,看我不扒你的皮。” 元蝶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低着头浑身颤抖,胸脯剧烈起伏,死死的咬紧嘴唇,几乎咬出血迹。 高高在上的大皇子将弓弦拉满,箭指元蝶并不挺拔的胸脯,半眯着眼威胁道: “快点脱,别磨蹭,本王这群兄弟等不及要大饱眼福了,你脱光衣服给我仰天躺在大门口,让兄弟们轮一遍,这事就算了结。” 张崇义眼中如欲喷火,拳头越捏越紧,咬牙切齿道:“欺人太甚!”此时就连畏惧大皇子滔天权势的秦无衣都义愤填膺,不再拉着张崇义,相信如果她会武功,也会毫不犹豫挺身而出。 身陷绝境的元蝶缓缓起身抬头,眼中满是不屈的怒火,瞪着大皇子惨笑道:“李虎贲,你这丧尽天良的恶魔,有本事射死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骂完,闭目等死。 大皇子李虎贲目光一寒,狞笑着松开弓弦,羽箭像失去封印的恶魔,迎着元蝶的胸脯飞去。 张崇义原以为李虎贲多半只是来折辱元蝶,不会痛下杀手。 元蝶好歹是尚书令韩葛生家的西宾,蜚声海内外的乐师,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待见一箭射出,他远在数十丈之外,便是想要英雄救美已是鞭长莫及,不禁哀叹一声,等着美人凋零。 茶室二楼的纱窗突然破开,一个风度翩翩的青衣剑客手握长剑跃出,一剑斩断羽箭,剑尖随后在地上一荡,长剑如毒蛇吐信点向大皇子咽喉。 人在半空,厉声喊道:“看剑!” 大皇子李虎贲微微冷笑,巍然不动,优哉游哉看着这个剑客,就像看小丑表演。 那长剑来的极快,眼见就要伤到大皇子,一柄长枪以石破天惊之势斜刺里刺出,轰然撞在剑刃上,磅礴气息瞬间释放出来,竟将剑客振飞出去。 随后枪出如龙,连绵不绝向剑客攻去。 张崇义见那长枪招式雄浑猛烈,气息磅礴雄厚,随随便便一挑、一刺、一扫,都爆发出惊涛骇浪之威势。 若非天统十二圣“枪圣”养维清嫡传的观沧海枪法,还有谁家枪法具备这等神威? 长枪的主人是个不到三十岁的男子,生的浓眉大眼,蓄着一嘴络腮胡子,穿着一身白袍银铠,显然是御林军中的精锐,不过铁定不是养维清本人,多半是养维清的子侄。 养维清乃大内侍卫统领,兼城卫军副都督,今年已经五十多岁。 那剑客二十岁左右,脸型干瘦,颧骨突出,双眼凌厉发光,剑法出神入化。 只见他东一剑,西一剑,南一剑,北一剑,每一剑刺出似有意似无意,随心所欲毫无章法,但剑气恢弘万千,分明契合剑心谷“无意剑法”的精髓。 大皇子李虎贲双眼眯成一条细线,饶有趣味的欣赏两大高手对决。 旁边的御林军准备一拥而上围殴青衫剑客,他挥挥手阻止,笑眯眯说:“啧啧啧,这小子可以哦,能够跟养落雁大战一百多招不落下风,人才呀。 再过一百招他要是没被打死,本王就让他进御林军当个校尉。咱们老李家呀,没别的本事,唯独爱才如命!” 二人酣斗了一百余个回合,青衫剑客气息渐见紊乱,剑意越发不纯,剑招更是凌乱,败势已现。 养落雁越战越是精神抖擞,气息不减反增,绵绵不绝,别看他的枪法简单朴素,无非是直刺、斜挑、横扫,但气息运用妙到毫巅,每一枪刺出都像是顺水行舟,恰到好处,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张崇义越看越是叹服,难怪养家的观沧海枪法号称天下无敌,被先帝册封为“枪圣”,比他家的风雷枪法确实略胜一筹。 大皇子李虎贲虽说残酷暴虐,但爱才之心确实如他所言,见青衫剑客即将落败,连忙喝道:“落雁,住手!” 正要一枪将青衫剑客挑飞的养落雁,马上长枪一扫,飘然后退几步,身形潇洒之极。 那青衫剑客侥幸捡回一条性命,气喘吁吁持剑而立,骇然望向大皇子。 大皇子李虎贲朗声道:“能够在宣武都尉养落雁的枪下强撑两百回合,你小子也算是高手。 本王怜你练剑不易,你若想活命,现在跟我走,给你一个御林军校尉,以后替我卖命,享受荣华富贵。 你若不识抬举,哼,今晚是你最后一次英雄救美。你叫什么名字?” 那青衫剑客愕然望向大皇子,似乎不相信有这种好事,缓缓吐出胸中浊气,道:“在下公西潜!” 大皇子李虎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剑客,笑道:“你的剑招中隐含剑心谷无意剑法的剑意,却又不同于无意剑法,你是哪个门派的?” 心有余悸的公西潜收起长剑,恭谨道:“在下无门无派,确实偷师过无意剑法的剑意。” 大皇子李虎贲正要自吹自擂几句彰显贤德的好话,忽见一队十几人的轻骑奔驰而来,以所向披靡的气势冲向菊香茶室,顷刻间就冲到铁甲步卒包围圈附近,步卒果断横刀阻拦。 这十几人都穿着普通平民服饰,既没有佩戴甲胄也没有穿着官服。 大皇子神情阴阴鸷地看着来人,街上朦胧的灯火,隔着几十丈,一时瞧不出是何方神圣,正要作势挽弓射人? 却见前排的步卒听到来人训斥后,纷纷收刀跪下,喊道:“参加尚书令大人,参见骠骑大将军!” 后排那些骑兵本来端坐马背,此时纷纷翻滚下马,战战兢兢跪倒于地。 一个穿着褐色衣衫的老者马鞭一挥,纵马向前,看也不看满地的铁甲士卒,大声喊道:“今天带队的是谁?给我滚出来。” 刚大战两百回合不流汗的宣武都尉养落雁吓得汗流浃背,本来乖乖跪在大皇子马匹旁边,闻言立刻起身跑到老者马匹前跪下,颤声道:“末将宣武都尉养落雁,见过尚书令大人,见过大将军。” 尚书令韩葛生阴森森道:“养落雁是吧?你这官当的真好,回头老夫去跟陛下说道说道,明天给你加官进爵,也免得养维清那老东西抱怨我不给你升官。” 心胆皆裂的养落雁浑身颤抖,不停地磕头哀嚎:“末将罪该万死,请尚书令大人恕罪。” 近年皇帝陛下李鸿鹄沉迷女色,不理朝政,如今朝政大权几乎都把持在眼前两位权臣手里,一半属于尚书令韩葛生,一半属于骠骑大将军、兵部尚书金淳中手中。 本朝文官以韩葛生马首是瞻,同时他通过嫡系官员掌握着大内侍卫、三千御林军以及渭水大营三万步卒的指挥权,朝中三省五部文官和各地郡守多是他的门生故吏。 本朝没有大将军,金淳中以骠骑大将军的身份成为武将魁首,执掌三万城卫军、泾水大营两万轻骑,兵部和朝廷目前还能直接使唤的各地驻防将军,一大半是他幕府中提拔的部将。 世人都说金淳中忠贞耿直,是个大大的忠臣,韩葛生是大大的奸臣,但就权柄而言,二人不相上下。韩葛生气焰嚣张,金淳中内敛含蓄。 养落雁的父亲养维清,这位先帝御封的枪圣,名义上官居从二品大内侍卫统领、城卫军副都督,自以为忠君爱国,不断弹劾韩葛生金淳中把持朝政、结党营私、祸国殃民。 结果遭到韩葛生和金淳中的双重打击,处于完全被架空的地步,彻底失去权柄,大内侍卫他调不动,城卫军不理睬他,皇帝陛下根本不想看到他。 他整天在皇帝面前唠唠叨叨犯颜直谏,劝皇帝收回权柄,铲除奸佞,远离女色,励精图治。 弄得皇帝陛下看到他就翻白眼,我他妈的好不容易当回皇帝,不玩女人不尽情享乐我图什么?劳心劳力治国理政,苦巴巴的加班加点,那我当什么皇帝?这皇帝给你当算了。 在不谙朝政的老百姓看来,养家依然是位高权重,但只有他们自家心知肚明,养家如今是风雨飘摇,随时可能倾覆。 一直想找机会将养家连根拔起的韩葛生和金淳中,就差一个合适的罪名而已。 养落雁看到韩葛生和金淳中二人能不怕? 养落雁早就听说过元蝶与韩葛生家的关系匪浅,一开始他是万万不敢来此惹事的。 奈何大皇子李虎贲以权势恐吓,说什么有事由他李虎贲一力承担,区区一个乐妓而已,韩葛生再怎么嚣张跋扈,总不至于为了一个乐妓跟亲王翻脸吧? 他傻乎乎的相信了李虎贲的说辞。 然而韩葛生毕竟快马加鞭的赶来了,就连一向没听说与元蝶有关系的金淳中都来了,这两人在朝廷里斗的翻天覆地,这次却联袂翩然而来。 夜色温柔,灯火辉煌,美人如云,我很想死,这大概是养落雁此时此刻的心境。 尚书令韩葛生脸色阴冷的几乎滴出水来,一声不吭地瞪着养落雁,甚至瞧都不瞧大皇子李虎贲一眼,当他是空气。 咽不下这口窝囊气的李虎贲,恨不得一马鞭抽死这老东西,瞪着韩葛生道:“尚书令大人,你好大的官威,本王还在这里呢。” 位高权重的韩葛生迎着他杀人的眼神,一脸木然道:“殿下,天黑了,皇帝陛下请你回家吃饭,你早点回去吧。” 头也不敢抬的甲士和远远围观的吃瓜群众感到头皮发麻,什么叫权臣?这就是权臣呀。 大皇子李虎贲怒气几乎冲上九霄,然而不管是韩葛生还是金淳中,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此时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当皇子当到这程度,别提多窝囊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金淳中,猛地运起内功作狮子吼道:“都给我滚回去!” 这个老人穿着练武的紧身服,脸上的络腮胡子比养落雁还粗还密,双目炯炯有神,所到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这是沙场浴血厮杀数十年积攒的气势。 那群甲士闻言如释重负,迅速起身列好队,五十员骑兵在两大权臣的权势威压下,根本就不敢上马,垂头丧气牵着马,站在步卒后面。 大皇子李虎贲或许不惧韩葛生,韩葛生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得罪他,他顶多找皇帝告状。 但他是发自肺腑的敬畏金淳中,这老头本身就是气胜巅峰的武道高手,放眼天下,在将门高手排行榜中也能名列前茅。 最令大皇子忌惮的是,这老头是真敢动手杀皇子。 天统十五年,先帝猝然驾崩,未立太子也没留遗诏,五大皇子争夺皇位。 这老头单枪匹马闯宫,挥舞大刀先后砍死四个皇子,亲手将当今皇帝陛下扶上金光闪闪的皇位。 因为这份狠劲和扶龙之功,皇帝陛下对他又敬又怕。 那一年,大皇子二十岁,亲眼见到这老头砍死四个叔叔。 大皇子清楚若惹恼这老头,他是真敢把自己砍了,估计皇帝陛下还舍不得骂他一句。 在皇帝陛下眼里,这老头既是他的恩人,也是他最大的护身符,只要这老头不死,皇帝不管怎么荒淫暴虐都没有性命之忧。 颜面无存的大皇子像只战败的公鸡,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跟在甲士后面离开菊香茶室。 第9章 权臣之死 满面寒霜的韩葛生纵马跨进茶室大门,瞅了瞅地上的尸首,眉头皱了皱,随后马上舒展开来,微笑看着脸色苍白的元蝶,很温柔地说: “早就跟你说过,有什么事情就叫人告诉我,你怎么不听呢?幸亏我收到线报,来的还算及时,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你呀你!” 转头望着伫立在旁的青衫剑客公西潜,冷冷道:“今晚你送信倒是及时,可是胆小如鼠,如何能成大事?当初我是怎么跟你交代的,你给我复述一遍。” 公西潜吓得一哆嗦,赶紧跪倒在地,颤声道:“大人交代,不管是谁,胆敢欺负元蝶姑娘,杀无赦。” 韩葛生阴恻恻道:“你是怎么做的?为什么不杀了他?” 公西潜一怔,面露难色道:“大人,那可是皇子,而且他身边有高手护卫,我杀不掉。” 韩葛生冷笑道:“皇子又怎么样?你就不敢杀了?高手?养落雁的武功确实比你强,但你是刺客,何必跟他明刀明枪对打呢?” 公西潜吓得冷汗淋漓。随便交代几句话,韩葛生拨转马头就走。 当他骑马跨过茶室大门,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时间地点,大门上沿横木突然伸出一柄长剑,剑刃很薄,剑锋锐利,上面带着绿光,多半是淬过毒。 那柄剑就像是条毒蛇,一头钻进韩葛生的头颅,势如破竹贯穿头颅,剑尖从胸口出来,头顶破口处血如泉涌,韩葛生立时气绝。 那块横木长宽不过数尺,怎么看都不像能藏人的地方,此时确实出现了一名刺客。 人的头骨硬如磐石,等闲的宝剑都不可能一剑贯穿,然而刺客的确一剑洞穿了韩葛生的头颅。 变故陡然发生,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估计韩葛生怎么都算不到这结局。 今晚突然接到公西潜的密报,说大皇子意欲对付元蝶,他对这个琴艺超凡的少女存在难以言喻的情愫,立刻带着十几个高手家将匆匆赶来。 大皇子的身份高贵,派其他人抗衡不了。 那些家将扈从最差的是气胜初阶,大部分是气胜中阶,还有几位堪称一代宗师的气胜高阶,这样豪华的阵容除了皇宫,也就只有金淳中拿得出来。 为保万无一失,他还调集了上百名江湖高手暗地跟随。这种护卫阵容,相信没人敢冒死行刺,尤其是在这座铁桶般的永安城里。 行至半路,偶遇正在闲逛的金淳中,两人虽是政敌,却没有私仇,况且都对元蝶的琴艺欣赏有加,便一同行来。 到达茶室时,潜伏在暗处的护卫,立刻悄悄占据周边潜藏危险的角落,消灭一切不确定隐患。他敢于走进菊香茶室的院子,的确有足够自信。 越有权的人越怕死,越怕死的人越容易死,特别是在他们自以为安全的地方。 权倾朝野的尚书令韩葛生被人一剑刺死,那十几个扈从和院里的公西潜,几乎同时飞掠过去,有人接住摔下马背的韩葛生,有人持剑斩向那根横木,将里面的刺客逼出来。 一个满脸青色的老者,大喝声中出拳将横木砸得粉碎,激荡的木屑纷飞。 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在横木破碎前钻出来,一剑挑开公西潜刺向她咽喉的剑尖,可是这十几个高手非同小可,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她挑开那一剑,护住了咽喉,顾前注定难以顾后,顾此注定失彼,还是被一个中年矮子结结实实踹在背上。 这矮子貌不惊人,但内功之深厚、气息之绵长,委实是绝顶高手的风范,一脚将她重重踹到地上。她身旁响起咔咔咔的声音,像是骨头和石板同时破碎,人刚落地,一口鲜血喷的老远,立刻昏死过去。 不远处的张崇义顿感瞠目结舌,连呼刺激。这京城的确与其他地方不同,时时处处都有好戏上演,这不,一不小心就见证一起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戏。 权倾朝野的尚书令韩葛生,就这样死在他的面前,被一剑刺死。 刺客是个女子,很矮很小,大概十六七岁,瘦猴似的,若非如此,也不可能躲进那根狭窄的横木里。 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将厚实的横木挖空的。这种事情肯定非一个人可以完成,多半还有同谋,而同谋应该在菊香茶室里。 那些家将扈从见韩葛生已死,一个个如丧考妣,彷徨不知所措。公西潜一怒之下,就要将女刺客乱剑分尸。 那中年矮子连忙制止他,喝道:“别杀,还指望从她嘴里挖出幕后凶手。” 藏在暗处的护卫像老鼠一样从地洞里蜂拥而出,将韩葛生尸体保护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金淳中更是被防患的首要目标。 那中年矮子似乎是家将的首领,一顿发号施令,迅速派人去几个地方报讯。 一是回尚书令府请大公子二公子过来,二是通知三省五部的主官全部过来,三是通知大内侍卫、御林军,特别是传讯给城外的渭水大营,做好应对重大变故的准备。 目前处境最尴尬的非金淳中大将军莫属,瓜田李下,他的嫌疑最大。 二人本来就是政敌,这几年来针锋相对,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有一次金大将军甚至扬言要将韩葛生这老匹夫扒皮抽筋,举世皆知。 谁是最大的嫌疑犯,小孩都知道,肯定是金大将军。 金淳中缓缓爬下马背,隔着人墙眼神复杂地看着韩葛生的尸体,脸上全是苦笑。 宰辅大人在大街上遇刺身亡,作为城卫军的实控人,他应该第一时间调城卫军到案发现场维持秩序,控制凶手,缉捕同党。 眼下死的是他的政敌,如果他下令调军过来,多半会被认定老将军要杀人灭口,销毁罪证。 如果不调城卫军过来,局面在一步步走向失控。 刚才围观看戏的群众本就不少,变故发生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到处奔走相告,导致看客越聚越多。 几条街巷已经堵得水泄不通,方圆几里内人潮汹涌,场面接近失控。 韩府明里暗里一百多名家将扈从,顶多只能维持茶室附近五十步内无人靠近,更远的地方他们鞭长莫及,总不能当街把围观的群众都杀掉吧?尽管他们很想杀人。 那些平日里受过韩府欺辱的人趁乱发泄,纷纷扯开嗓子大喊大叫:“大奸臣,死得好,死得妙,死的呱呱叫。” “死一个奸臣,是国家的幸事。” 污言秽语层出不穷,气得那些家将门口目眦欲裂。 所有人都在聚焦韩葛生尸体,张崇义察觉到元蝶偷偷地从后门离开,便带着秦无衣无声无息地尾随过去。 菊香茶室的热闹告一段落,留在那里只能等着官兵过来驱逐清场。 半个时辰后,韩府大公子韩云山、二公子韩云海带领五百家将赶到。 三省五部主官带着各部衙门差役数千人赶到,御林军大统领贺株林、副统领唐鹤鸣带领一千御林军赶到。 城卫军大都督戚北山率三千步卒最后赶到,他没有接到顶头上司金淳中大将军的命令,只是收到韩葛生遇刺的爆炸消息后,匆匆率军赶到。 大军马上驱散所有吃瓜群众,刑部衙役果断查封菊香茶室,将所有乐妓和客人羁押入狱。 按制,此等要案,刺客应该移交给刑部衙门看管,但韩云山执意将她带回府中亲审。 这位韩家大公子论职务只是京兆尹,低于刑部尚书,可近年皇帝不管事,尚书令韩葛生权势熏天,京兆尹韩云山自然水涨船高,位同亲王世子。 此人确实颇有执政之能,甚至不在乃父之下,时常协助韩葛生处理政务,通透老辣。 现各部尚书侍郎大半是韩葛生一手栽培提拔的门生故吏,形同韩家家臣,对韩云山无不俯首帖耳。 金淳中的处境已经足够尴尬,最后到达的城卫军大都督戚北山更是郁闷。 围观群众早已被韩府家将、各部衙门差役、御林军驱散,清场是没机会了。 凶手已被擒获,菊香茶室已被查封,该抓的人都被刑部一网打尽,缉凶也没机会了。 姗姗来迟的三千城卫军,来看戏吗?杀人灭口吗? 韩府派系的人都生出这个念头,对城卫军自然没有好脸色,那五百家甚至刀剑出鞘,差点就跟城卫军兵戎相见。 金淳中情知这事说不清楚了,神情落寞地带着来时一头雾水、去时愤愤不平的城卫军灰头土脸的离开。 回到门第森严的韩府,急怒攻心的韩云山匆匆收拾好韩葛生的遗体,吩咐下人去采购上等的楠木棺材,抛下嚎啕大哭的老幼妇孺,与弟弟韩云海一起,将一身骨头几乎全碎的女刺客带进阴森恐怖、刑具齐全的地下室。 先脱光衣服,再用铁链把可怜的女刺客绑在刑台上,烧红铁棍直接按在对方胸前,一股烧焦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昏睡许久的女刺客被钻心的剧痛唤醒,她倒也干脆,一言不发运功自断心脉自尽。 这位颇具城府的世家公子,刑讯逼供刚开始就结束了,暴跳如雷的兄弟二人,一怒之下操刀将容貌秀丽的女刺客剁成肉泥。 以为线索断绝、破案无望的韩云山和韩云海两兄弟,一脸颓然地坐在血淋淋的肉堆旁,那个武功卓绝的中年矮子突然前来汇报:“元蝶逃了!” 全城搜捕元蝶。 离开菊香茶室,元蝶沿街往北,与人潮逆流而行。 此时韩葛生遇刺的消息刚刚传播开来,汹汹人潮一股脑儿涌向菊香茶室看热闹,一路上人声鼎沸。 张崇义从小在蓟州大营接受过严格斥候训练,盯梢跟踪是基本功,跟踪武功高手或许不容易,跟踪一个看似不懂武功的元蝶,信手拈来。 元蝶在滔滔人流中左拐右拐,时不时回头,似乎也在提防有人盯梢。 她压根不认识张崇义,张崇义又带着秦无衣打掩护。走了几条街道,斜斜插进了一条隐秘的巷弄。 巷弄极窄,张崇义知道不能再光明正大地跟进去,抱着秦无衣纵上旁边的房顶,纵身踏瓦而行。 秦无衣虽然九岁,不知是营养不良,还是天生骨骼较轻,抱起来毫无重量,秦无衣则温驯地搂着他的脖子,不言不语。 顺着巷子前行数百步,元蝶停在一座破烂陈旧的院落前,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后,轻轻敲门。 这晚乌云遮月,四周灯火昏暗,并不利于观察环境。 但张崇义内功大成,眼力远超常人,躲在隔壁房顶居高临下望过去,瞧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一堆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穿着简朴粗糙的麻布衣衫。 尸体上似乎都佩戴着兵刃,但都没有出鞘,似乎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杀死。 院外的元蝶看不到院里的悲剧,还在轻轻敲门,她敲门很有规律。 张崇义默默数了数,是先敲两重一轻,再敲一重两轻,接着再是两重一轻,然后一重两轻,常见的江湖暗语。 张崇义心想:“敲个屁,人都死光了,有人给你开门才见鬼了。” 院外是穿着素服的元蝶,院内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一阵寒风吹来,秦无衣忍不住打个寒噤。 若非张崇义将她抱在怀里,握着她凉凉的小手,将内息送进她体内,她完全扛不住这深秋的寒气。 元蝶敲门几十次后,秀眉越蹙越深,眼中露出浓浓惧意,似乎也意识到危险,微微犹豫片刻,转身就要离开。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抬头看着并不算高的石墙,轻轻咬着嘴唇,警惕地左顾右盼。 确信真的无人窥伺后,忽地挽起衣衫打个结,面向一人多高的石墙双腿一蹬,双手攀到石墙上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往上爬。 原来年轻漂亮的古琴大师真的不懂武功,爬墙的姿势一点儿也不美观,张崇义恨不得立刻飞过去抱着她越过石墙。 眼见她很吃力的往上爬,先将一只脚挪上墙头,再将半个身体挪上墙头,整个人趴在上面重重喘息,连张崇义都为她感到辛苦。 此时她但凡有点江湖经验,都会先观察院里的动静,可她没有,而是小心翼翼地顺着石墙滑下去。 嘶!衣服似乎被锐利的石头给划破。她轻轻叫了一声,有些懊恼地提了提衣服。 张崇义暗想这小妞半夜穿素服爬墙,要是被胆小的人撞见,铁定以为是女鬼索命,好在院里全是死人,倒也没人可以被她吓到。 张崇义情知院里必有杀手潜伏,顺手从屋顶拾起一颗石子,以备不时之需。 果不其然,元蝶缓了一口气,悠悠抬头一看,见到院里满地尸体,原本就苍白的脸蛋更加惨白,眼中满是惊恐,好不容易捂着嘴没让自己惊叫出来,转身就想开门逃窜。 她的身形刚动,地上躺着的一具尸体突然暴起发难,一刀迎着元蝶雪白纤细的脖子切过去。 此刀如果顺利落下,这个蜚声海内外的小美人马上身首异处,香消玉殒,世间从此再无《声声慢》。 张崇义手里的石子破空飞去,如雷电击中那人的手腕。 那人吃痛,长刀脱手,可他并未就此罢手,甚至不去理会是谁偷袭,左手抄起掉在半空的刀,再次劈向元蝶。 这杀手,真是不懂的啥叫怜香惜玉,下辈子注定还要打光棍。 张崇义没料到这人竟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死士与普通的杀手不同,普通的杀手被人偷袭,估摸着还会看看是谁出手,死士往往是一根筋,任何情况下只会不顾一切往前冲。 千钧一发之际,他顺手抄起一块青瓦,运起内息对准死士掷去,青瓦所到之处,卷的周边气浪翻涌。 当刀刃堪堪触及元蝶后脑,青瓦后发先至,以摧枯拉朽之势切断死士的脖子,脑袋如滚瓜落地,长刀被磅礴气息连带着振飞出去。 在鬼门关逛了一圈的元蝶魂飞魄散,双腿软绵绵颓然倒地。 片刻,她才如梦初醒,抚着胸脯大口喘气,强提着一口气站起来,四处巡视,细声细气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不知大侠可否现身一见,容小女子当面道谢?” 张崇义认定这女子身份诡秘,本来不想与她相见,只想挖出她的秘密,看看她究竟是谁,为何要刺杀韩葛生。 这事说起来自然与他毫无瓜葛,但既然撞破机关,总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能安心。 第10章 元蝶变施师 不想秦无衣被寒风冻的打个喷嚏,泄露了二人的藏身之处。 元蝶循声望去,恳求道:“恩公,可否现身一见,让小女子当面拜谢?” 事已至此也只好见一见咯。 张崇义抱着秦无衣跳进院里,看着满地尸骸,闻到浓郁血腥,旁边还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更增阴森悲凉气氛。 秦无衣吓得双脚不敢落地,双手勾着张崇义的脖子,夹紧他的腰,闭紧双眼。 张崇义讶异道:“你昨晚胆敢陪着棺材睡觉,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今天怎么知道害怕了?” 瑟瑟发抖的秦无衣带着哭腔道:“棺材里是我爷爷,我自然不怕,可是这些死人我都不认识,万一变成鬼,会吃我的。” 元蝶看着这对完全陌生的人,眼神全是疑惑,缓缓施礼道:“感谢少侠救命之恩。”陡见他年纪极轻,竟将大侠改为少侠。 张崇义自然不快,哼了一声,冷冷注视着元蝶。 她确实算个美人,气质娴雅如兰,肌肤雪白如玉,柔柔弱弱的样子我见犹怜,一眼就能激发男人的保护欲望。 要不是亲眼瞧见她勾结杀手害死了一心照拂她的韩葛生,张崇义多半会被她柔弱的外表欺骗。 温柔的陷阱最为致命。 不知为何,张崇义突然涌现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厌恶感,霍地伸手掐住她的脖子,狠狠道:“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刺杀韩葛生?” 元蝶满脸恐惧,不明白为何英雄救美的少年竟会动手杀她,强烈的求生欲望驱使她去扳对方的手臂。 可是她那点微末力量焉能撼动张崇义的铁腕?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秦无衣更不明白张崇义发什么神经,她可不想看到崇义哥哥无缘无故杀死美女姐姐,连忙拉着张崇义的右手叫道:“崇义哥哥,你别杀她,放手呀。” 张崇义看着元蝶在濒死边缘露出无辜可怜的恐惧表情,无故生出的厌恶瞬间消融,轻叹一声,缓缓松开虎口。 元蝶虎口逃生,立刻大口喘气,一脸惊慌的瞪着张崇义,想瞧清楚他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 “回答我那个问题!”张崇义平静地说,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情。 元蝶微微一哆嗦,不禁后退一步,右手抚弄着被掐过的脖子,咬了咬嘴唇,涩声质问道: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我,又要杀我?” 她的头发凌乱,爬墙的时候被撕烂了半截衣服,此刻的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秦无衣也是一样的质疑表情。 在她看来这姐姐多漂亮呀,又没有干坏事,刚才在菊香茶室被人欺负,你怎么也欺负她呢?这么美丽的姐姐,你就不想娶回家当老婆吗? 小女孩清澈的眸子深深地凝视着崇义哥哥,想要崇义哥哥给她一个答案。 张崇义才懒得理会小女孩的心思,看着元蝶冷笑道:“是我在问你,你没资格问我。” 想不到外表柔弱的元蝶内里倒很刚强,针锋相对道: “这位少侠,如果你是以救命恩人的身份问我,我可以回答你。但你如果以官老爷的身份拷问我,请恕我无可奉告。 我知道少侠武功卓绝,杀我这弱质女流易如反掌,可你杀我容易,想折辱我,没门。千古艰难惟一死,大不了一死了之。” 说这话时眼神坚毅,大有视死如归的气势。 张崇义怪眼一翻,也有些不解刚才为何会触动杀机,猛回头才发现自己好像有些不可理喻,潇洒挥手道: “算了,你爱说不说,随便吧! 反正你密谋刺杀韩葛生,那个女刺客已落网,等下韩家就会布置天罗地网抓捕你,你不懂半点武功,在这永安城里,注定是死路一条,我救你纯属多此一举。 让你被那死士一刀剁掉脑袋,或许是你最好的归宿。 你这次没死掉,迟早会被韩府逮住,呵,到时候他们肯定会严刑拷打。 我可听说,韩府的地下室比十八层地狱还恐怖,里面的刑具就连江洋大盗都扛不住,你这脆弱的小身板不知道能扛几下。” 元蝶吓得浑身哆嗦,双眼全是惧意。 张崇义一脸坏笑,凑到元蝶耳边小声恐吓道: “听说他们有种专门针对女人的刑具,塞进女人身体里,立刻生出倒勾,然后用力一拉,把肠子扯出来,人不会马上死去,但会痛彻心扉,然后再把肠子塞进去,再勾出来...” 这种道具分明是蓟州大营用来对付青奴女探子的邪恶招数,张崇义以前见过他们使用,绝对是惨绝人寰,但对于习惯断头断脚、肠穿肚烂的沙场将士而言,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他说的唾沫横飞,满以为可以吓唬到她,结果如他所愿,的确一举成功,把她吓晕了,瞬间像烂泥一样软瘫倒地。 秦无衣好奇道:“你跟她说了什么,竟然把她吓晕了?” 张崇义哼了一声,想要放下秦无衣,去探探元蝶是真晕还是假晕。 秦无衣根本不敢离开他,死死搂着脖子不放,无奈只能抱着秦无衣蹲下,发现元蝶是真的昏死过去,不由叹一口气,握着元蝶的手腕,用内息将她震醒。 醒过来的元蝶抱膝蹲在地上,一脸畏惧且敌视地盯着张崇义,牙齿打颤,缓缓道:“你这恶魔,你杀了我吧,求求不要折磨我!” 张崇义缓缓摇头道:“我为何要杀你呢?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出于什么目的,竟然敢冒死去行刺韩葛生这样的朝廷重臣,你难道不知道这是株连九族、千刀万剐的重罪吗?” 元蝶瞬间哭的梨花带雨,泪如雨下,压低声音道:“我也不知道呀,我只是按照金雕的吩咐,配合去做一些事情罢了。” “金雕是谁?” “金雕是个杀手组织的统领,他手下有很多武功高强的杀手,专门刺杀朝廷大官,夜莺就是其中之一。” “夜莺又是谁?” “刚才在茶室门口刺杀韩葛生的女刺客,就是夜莺。” “你和金雕是什么关系?你也是杀手组织的人?” “不是...也算是吧...” “什么叫不是?什么叫也是?你能不能说清楚点。” “几年以前,我被一群恶少给盯上,差点被他们侮辱,是金雕救了我,我答应帮他们做一些事情,当做报恩。 这次刺杀韩葛生,我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按照他的吩咐行事。真的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做。” “他们要你做什么?” “昨天大皇子手下有个官员,说家里老母过寿,想重金聘请我去演奏一曲。 以往这种事情我都会答应下来,毕竟在京城讨生活不容易,主要靠这些达官贵人照拂,我每天过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大皇子身份贵重,我得罪不起。 可是金雕托人来叮嘱我,说我千万不能去,我便拒绝邀请。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谋划,不知道他想对付谁,单纯的以为是小事一桩。 想不到却发生了刚才的惨剧,我知道你肯定在旁边看到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一切都和我无关。” “就这样?他只是要你拒绝邀约?” “嗯!” 张崇义的表情越发凝重,细细推算所有细节。 如果说这是一个逻辑严密的阴谋,那策划这起阴谋的人堪称神机妙算,腹中大有乾坤,能够将每个环节都计算的丝丝入扣,一环接一环,从人性的把握,到大皇子人脉和韩葛生人脉的熟悉程度,老辣到令人胆寒。 他先让元蝶拒绝大皇子手下的邀约,猜到大皇子会因此暴怒,带兵来菊香茶室大开杀戒,说不定还曾故意安排自己人在大皇子面前煽风点火。 他清楚韩葛生在元蝶身边暗中安排了护卫,这护卫肯定会及时将消息传递给韩葛生。 他更精准地推算到韩葛生会为元蝶出头,这点最为难以把控。 人心难测,韩葛生乃当朝尚书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元蝶只是韩府一个小小的西宾,微不足道的乐妓而已。 最为令人困惑且钦佩的是,他到底是如何把杀手夜莺,神不知鬼不觉藏进那根狭长横木里。 先不说那根横木尺寸极小,就算挖空木板,藏一个人也较为费劲,单说那根横木的位置,就摆在茶室大门的上沿。 茶室大门当街而立,昼夜人来人往,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 这局棋每步落子看似平平无奇,毫无关联,大皇子身边要有人推波助澜,韩葛生身边要有人通风报信,韩葛生愿意帮元蝶撑腰,杀手能够提前藏身大门横木,杀手完全收敛气息不被察觉,韩葛生会走进茶室大门,一步接一步,前后衔接环环相扣,最终由杀手完成必杀一击。 所有谜题都让张崇义兴趣盎然,能够布置这种鬼斧神工杀局的高手,简直就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大天才,如果请此人到幽州大营参谋军机,相信可以化腐朽为神奇。 张崇义继续问道:“既然你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要逃出菊香茶室呢?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一逃,就会坐实刺杀的罪名?” 元蝶抱着双膝,颤抖着拽着衣角,头枕在膝盖上,呜呜咽咽: “金雕对我说,只要夜莺长剑刺出来,不管是杀了谁,有没有成功,我都必须立刻回到老槐树院子,这里会有人送我离开永安城。 再说韩葛生死在菊香茶室,韩家的人肯定会疯狂反扑,自然要迁怒菊香茶室。 他们手段残忍无情,我就算没有参与任何事情,多半也是死路一条,要是没有猜错,等会儿菊香茶室的人都会被刑部抓走严刑拷打。” “你猜的应该没错。”张崇义缓缓将她扶起来。 这姑娘今晚折腾了一晚,惊恐过度,四肢酸软乏力,双腿蹲的太久,血脉有些不通,刚起身就踉踉跄跄倒在张崇义身上。 张崇义倒也没有推开,就让她斜靠着。 心思深沉的张崇义,冷眼环顾院子四周:“这是金雕的老窝?” “可能是吧。我只知道金雕有事情吩咐我时,都会约我在这里见面。这座院子平时一直是空的,根本就没人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死人。” “你见过金雕吗?” “见过。” “你去看看这些尸体中,有没有金雕在内,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元蝶紧紧拽着衣角,咬着嘴唇,一动不动。 张崇义道:“怎么啦?” 元蝶轻声道:“太黑,一堆死尸,我害怕!” 张崇义哑然失笑,他八岁上战场帮忙背尸体,见惯了大风大浪,以为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胆大如斗,却忘了对面始终是娇滴滴的小美人,笑道:“也罢,我去里面找根蜡烛,你在这里等我。” 转身欲行,先是秦无衣紧紧抱着他脖子,后是元蝶拽住他的手臂,两人同时惊恐道:“别去!” 张崇义顿感无语,白了一眼元蝶,却抚摸着秦无衣的后背柔声道:“不怕,一堆死尸罢了,我在这里。” 一大一小两个女的,并没有因为他的安慰而放松,还是死死拽着他,不肯放他进屋。 这可难办,带着两个拖油瓶啥都做不了,张崇义情急之下,索性运起内功将秦无衣震晕,将她平放在在屋檐前的台阶上,让她先睡一会儿,否则她今晚注定会留下阴影。 元蝶瞬间魂飞天外,以为张崇义杀了小女孩,转身就要夺路而逃,张崇义顺手逮住她,训斥道:“你跑什么?我没杀她,把她震晕而已,跟我进屋找蜡烛。” 拉着失魂落魄的元蝶进屋,蹑手蹑脚在墙角找到烛台,里面还有半根未烧完的蜡烛。 他用火折点燃蜡烛,慢慢走出房间,元蝶紧紧拉着他的手臂,半步不敢远离。 借着微弱的烛火,二人顺着一具具尸体检查过去,元蝶都说不认识。 但张崇义越看越触目惊心,这些人筋骨强壮,手掌茧子极厚极多,显然都是多年练武的江湖中人。 死法全都一模一样,都是被一刀切开喉咙。 凶手的武功无疑高明之极,不仅刀法诡异奇绝,气息更是凌厉狠辣,杀人只用一刀。 这一刀不但破开了他们的咽喉,刀气甚至斩断了颈骨,但没有在周围的柱子和墙面上留下任何痕迹,运用气息毫不外泄,完全是气胜高阶以上的水准。 元蝶害怕死人,张崇义却畏惧起这个未曾谋面的杀人凶手。 如果凶手此刻潜伏在院子里,他没有把握能够战胜对方。 如果凶手蓄意偷袭,他甚至怀疑自己可能躲不开那神出鬼没的一刀。 走到大槐树下的那具尸体,元蝶指着尸体惊叫道:“金雕。” 张崇义仔细端详,对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相貌儒雅清秀,脸色白皙,嘴唇极薄,称得上是英俊潇洒,难怪元蝶这个小蹄子愿意为他卖命。 想来不只是报恩,多少有些少女情愫在里面。 这人死的最惨,脖子几乎全被斩断,就剩下一层皮连接头颅身体,死不瞑目的眼睛里遗留着一丝悲愤,一丝不甘,似乎临死前都不相信对方会杀他。 她看着有些黯然神伤,又有点脱离苦海的庆幸,可是当她看到躺在金雕身旁的那具女尸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就像是见到了魔鬼。 张崇义用烛火照亮那具女尸,脸上的惊讶丝毫不弱于元蝶。 原来这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女,长相与元蝶不敢说一模一样,少说也有九分相似,脸蛋细微处有些差异,但若不是元蝶本尊站在旁边,普通人绝对分辨不出。 张崇义蹲下来翻查这具尸体,抬头哂笑道:“该不会是你亲姐妹吧?” 元蝶脸色惨白近乎女鬼,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咕隆咕隆响,勉强挤出一句:“我是家里独女,父母生下我没多久就死了,我没有姐妹。” “这个酷似你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张崇义说着话,从她腰带里搜出两块细小户牒,凑近烛台细看上面的字迹,一张写着施师,某地人士,一张写着元蝶,某地人士。 便用近乎调侃的语气道:“喏,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你的救命恩人帮你找的替身,一直暗中照你的模样培养。” 元蝶脸色阴晴不定,有些纳闷的看着尸体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他想干什么?” 张崇义直视着脸色茫然的元蝶,讥笑道:“你好歹是在风月场所混迹多年的乐妓,怎么会不懂人心险恶呢? 你的大恩人金雕是杀手组织头目,他训练一个和你长相酷似的女人,自然是想借助你的身份去杀人。 你想想,如果世上存在两个元蝶,一个琴艺高超,不懂武功,一个武功高强。 谁会处心积虑去防备一个不懂武功的元蝶呢? 倘若他要杀谁,先让不懂武功的元蝶接近对方,获取对方的好感,消除对方的防备,再让懂武功的元蝶致命一击,防不胜防呀。 这位金雕,心机深沉着呢。” 元蝶泫然欲泣,咬紧双唇道:“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张崇义瞧她伤心欲绝的模样,误以为此女早已失身给金雕,突然嫉妒的心火上冲,嘲讽道:“哟,瞧你这肝肠寸断的失望表情,该不是早就被金雕这阴险的东西给办了吧?” 正在自伤自怜的元蝶瞬间羞得满脸通红,狠狠踢他一脚道:“呸,你不干不净瞎扯什么?我到现在还是守身如玉的处子。” 张崇义心里顿时笑开了花,翻白眼坏笑道:“处子就处子呗,你跟我解释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我对你可没想法。” 元蝶又是重重地呸了一声,俏脸羞得滚烫,转身不敢看他。 笑容渐散的张崇义将少女的尸体翻过来翻过去,元蝶有些看不下去,嗔道:“她都已经死了,你何必要欺负她的尸体?” “欺负她?”张崇义仰头望向阴森浓郁的大槐树,略微沉吟片刻,怔怔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或许可以救你一命。” 元蝶一头雾水地看着他道:“怎么救?” 张崇义幽幽道:“既然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元蝶,假的已经死了,那就把身份换过来,让真的元蝶去死,让假的元蝶去活着,或许可以让韩府放弃对你的追捕,这样你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元蝶表示不懂,但眼里不由生出惧意,防备地后退一步,讶异道:“什么叫让真的元蝶去死?” 张崇义深深一笑道:“你想不想活下去?” 元蝶点头道:“蝼蚁尚且偷生,我自然是想好好活着。” 张崇义指着地上的女尸道:“想活,你就赶紧换上她的身份。” “啊?”元蝶腾腾后退一步,抿紧嘴唇看着他,疑惑道:“换上她的衣服,就能活下去?” 张崇义有些不耐烦,喝道:“别磨蹭了,快点,我们必须争取在韩府满城发布通缉令之前,让官府发现元蝶的尸体,从而让所有人相信,元蝶,已经被杀人灭口。 只要通缉令没有贴出去,你在永安城里还有一线生机。” 元蝶犹犹豫豫道:“可是,这里怎么换衣服呢?她的衣服还穿在身上。” 张崇义怒道:“她的衣服穿在身上,你不能把衣服扒下来吗?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可以把尸体搬进房间。时间不多了,你再不抓紧时间,老天都救不了你。” 元蝶磨磨蹭蹭站着不动,把张崇义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连连催促,元蝶瑟瑟道:“我不敢,我怕!” 张崇义二话不说,将烛台搁置在门槛上,转身一把扛起地上的少女尸体,一把扯住元蝶,将一人一尸丢进房间:“我在外面把风,你赶紧换,换完要立刻把尸体丢到显眼的地方让官府捡到。” 他刚要迈步出门,元蝶跑过来拽住他,可怜兮兮道:“你别走,别让我和尸体待在一屋,我怕。我不敢脱死尸的衣服。” 在沙场上习惯了快刀斩乱麻的少年,冷冷看了美女一眼,哼了一声,嘀咕道:“行,你不脱,我来!” 在元蝶惊疑不定的注视中,从未脱过女人衣服的张崇义,拙劣地将死尸身上的衣服一件件扒下来,里三层外三层,倒是有些棘手。 张崇义边脱边骂道:“神经病,有必要穿这么多衣服吗?” 脱得只剩下抹胸和亵裤时,自以为早已修炼心如铁石的张崇义终于下不去手了,怔怔看着少女半裸的雪白胴体,情知再脱下去,这少女死尸可就毫无尊严了。 好在元蝶给他解围:“你不要再脱了,女孩子总要留点隐私。她的抹胸和亵裤与我差不多,而且就算你脱下来,我也不会穿她的,死也不穿。” 张崇义长吁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水,真他妈比打一架还累,他将女尸的衣服丢给元蝶,沉声道:“赶紧换吧!”说完又要出去。 这次元蝶没有拦住他的脚步,任由他大步流星走出去,一屁股坐在屋檐下。 元蝶幽幽叹了一口气,远离尸体几步,窸窸窣窣换衣服,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可以了!” 张崇义立刻起身进去,元蝶穿上了少女的粗布衣衫。原本被脱光衣衫的少女,此时身上穿着元蝶素服。 两人相貌本就相差无几,人死后的面目稍微有些扭曲,这时候别说外人,即便是亲妈可能都认不出来。 一直惊惧不安的元蝶,经过这次和死尸换衣之后,变得出奇的平心静气,缠绵在眼眸里的惶恐也悄悄消逝。 那衣衫的胸前原本沾满了一些血迹,此时血液已经凝固变成了黑色,粗看起来就像是沾了一些油渍,倒也不甚醒目。 张崇义微微点头:“挺好!” 将其中一块写着元蝶的户牒塞进死尸腰带里,把另一块写着施师的户牒递给元蝶:“从今以后,元蝶已死,你是施师!” 施师轻轻嗯了一声,将户牒藏进怀里,炽热的眼眸看着张崇义道:“现在怎么办?” 张崇义早已想好对策,扛起死尸道:“等我一会儿!” 迅速出门,一跃跳出石墙,约摸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魁梧身影落在院子里,轻轻道:“行啦,搞定,你出来吧。” 施师小心翼翼走出房间,冷风中,她纤瘦的身影衣袂飘飘,宛若幽灵,细声道:“现在怎么办?” 张崇义走到门槛旁吹灭烛火,院子里更加昏暗死寂,抱起熟睡的秦无衣,缓缓道: “我刚到处逛了一圈,附近还没有官兵进客栈搜房,通缉令也没这么快发出来,我们可以先回客栈,待机而动。 对了,小春楼附近的客栈酒楼,有多少人认识你?” 施师理了理鬓角,缓缓摇头道:“应该没人认识我吧。 我十二岁成名以后就很少外出走动,平日里不敢逛街,不与左邻右舍打交道,偶尔外出都是乘坐马车,除了菊香茶室附近的几家勾栏,或许还有几个熟人,其他的客栈酒楼没人与我打过交道。” 张崇义笑道:“难道那些客栈老板就不去菊香茶室听你抚琴?” 施师颇为自矜地笑道:“小女子抚琴一曲,黄金百两起步,除了那些高官显宦,一般的平民百姓哪里消费得起? 客栈酒楼的老板虽然手头阔绰,但多是不谙乐律的粗人,根本欣赏不来雅乐,何至于花百两黄金去当这个冤大头,他们呀,更喜欢去北城逛妓院喝花酒玩花魁呢。” 张崇义似有所悟地点着头,一手抱着秦无衣,一手挽着施师的纤纤细腰,提起一口气跃出院子,踏着房顶,一路奔向小春楼客栈。 将近客栈时,一条街上没看到巡逻的官兵,也没看到贴通缉令的衙门差役,顿时松了一口气,在一条陋巷落下去,走路前往客栈。 施师虽是美女,却是寻常小家碧玉的水准,远不到郦宛丘那种国色天香的程度,身材也平平无奇,胸前毫无风景可看,此刻穿着粗制滥造的粗布麻衣,这样的女子,大街上一抓一大把,自然无人关注。 一路无事,进了客栈,那小二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眼中颇有艳羡之意,似乎羡慕这位公子哥走了桃花运,随便逛个街都能捡个美女暖床,可惜这美女的胸脯也太贫穷了。 第11章 京城起刀兵 原以为注定不太平的一夜,想不到竟然波澜不惊,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大规模搜店。 宵禁后,街上不时有大队铁甲和衙役疾驰而过,只是路过罢了,并没有骚扰平民。那具酷似元蝶的施师尸体居功至伟。 女刺客自尽于韩府,被盛怒的韩家兄弟剁成肉泥。 嫌疑最大、孤身逃窜的元蝶尸体被刑部衙役发现,疑似遭到杀人灭口。 线索断绝的韩云山韩云海,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茶室的乐妓和客人身上,连夜赶到刑部衙门,将所有人严刑拷打。 最初被刑部逮捕的客人中,一些是皇亲国戚,一些是三省六部的高官子女。 韩云山韩云海兄弟回韩府审女刺客的时候这些达官贵人子弟,陆陆续续被家人重金赎回,随便一个人的赎金便多达数万两银子。 一夜间,刑部尚书曹铨赚的盆满钵满,数银子数到手抽筋,胜过平时一年的收成。 这位韩葛生一手栽培提拔的得意门生,笑得合不拢嘴之余,不禁感慨道:“要是多几个韩葛生被杀就好了。” 有权有钱的高官子女被接走了,剩下的都是可怜兮兮的茶室乐妓和清客,这些人拿不出赎身银,被韩家兄弟打的不成人形,当晚死了一小半,没死的一撮也是奄奄一息,估计撑不了几天。 秦无衣和施师一大一小两女躺在床上,秦无衣睡得极沉极香,施师辗转难眠,一来衣衫上全是汗臭味血腥味,二来心潮澎湃,提心吊胆。 借着微弱夜光半睁着眼,打量盘膝运功的张崇义,同时警惕地聆听街上的风吹草动。 她父母早亡,自小孤苦,被一个奇怪老头逼着练琴,她对老头一无所知,不知他姓名身份来历,只知老头琴艺出神入化,随随便便屈指一勾一挑一抹,便有无穷妙音。老头强迫她每天练琴六个时辰,寒暑不断,风雨不辍,那段记忆堪称苦难。 十二岁时,在老头的操持下,她得以进入菊香茶室,从此声名鹊起,成为京城名妓。 十四岁时,老头突然消失,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不久她遇到一群恶少,再遇到金雕。 十四五岁情窦初开的少女,就这样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帅气男子,生出朴素情愫。 她的确帮金雕做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初看起来人畜无害。 直到亲眼目睹夜莺一剑刺死韩葛生、老槐树院里的尸体,她终于幡然醒悟,将这几年的记忆碎片串起来,慢慢猜出梗概。 这些年,因为她的穿针引线,至少有十一名朝廷官员死于非命,最大的官员是礼部侍郎,最小的是城卫军校尉。 布局都很巧妙,丝毫没人怀疑到她的身上。若非见到死在老槐树院子的少女死尸,连她都会一辈子蒙在鼓里。 现在看来金雕的手法简单明了,就像张崇义分析的那样,先让她接近对方,获取对方好感,让对方卸下防备,再让杀手施师完成致命一击。 为了帮她摆脱嫌疑,杀手施师每次杀人的时候,金雕都会故意为她安排一个宾客满堂的隆重场面,制造不在场的证据。 即使刑部有时候查到一丝蛛丝马迹,也找不到真凭实据,所有位高权重的贵客,昨晚都清清楚楚看到施师姑娘在菊香茶室弹奏《声声慢》呢。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说她杀人,刑部疯了吧?这个娇滴滴的小琴师,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杀人? 她越想越愤慨,越想越恼恨,她根本不清楚那个杀手施师,用她的脸蛋暗地里做了多少肮脏邪恶的勾当。 她更不相信杀手施师仅仅靠着一张脸,就能够让那些老奸巨猾的东西乖乖上钩。别说一个替代品施师,即便是她本尊,自认为也没有那般摄魂的魅力。 那些不见鱼儿不撒鹰的狗东西,肯定是得到了女人更珍贵的东西,才会完全不设防。 这个贱人很脏!那个金雕很贱很毒!她第一次生出想把人碎尸万段的冲动。 张崇义猛地睁开眼睛,直视着她凄楚的眸子,讶异道:“你大半夜不睡觉,在想什么?怎么一股子杀气?” 改名为施师的元蝶泪水潸潸,恨恨道:“我想把那对狗男女剁成肉酱喂狗。” 张崇义哪里知道这个女子顷刻间思绪万里,心思都飞到九霄云外,苦笑道: “不至于吧?金雕再可恨,也没有把你上了,对你还算是怜香惜玉,女杀手虽然冒充你的脸蛋杀了一些人,你何至于如此恨她?” 施师狠狠地咬着嘴唇,咬出一条血痕,幽怨道:“我粗略算了一下,这几年她用我的脸蛋大概杀了十一个人,其中一些人的武功很高,戒备心极重,一般人难以靠近。那个女的杀他们,肯定是陪对方上床,牺牲了肉体。” 张崇义坏笑道:“她上她的床,糟蹋的是她自己的身体,你有什么好恨的?又没有让你陪别人上床,你就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彻夜难眠?” 施师大怒道:“你不要嬉皮笑脸,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刚才真应该把那对狗男女乱刀分尸。” 张崇义耸了耸肩,表示你爱怎么想随你咯,我才懒得管你。 施师突然道:“我要换个名字,我不用这个肮脏的名字,我不叫施师。” 张崇义平静地倒了一杯冷茶,一口喝干,懒洋洋微笑道:“那你自己去京兆府办户牒,看看他们给不给你办。 韩府估计正在审问杀手夜莺和茶室的人,你最好自己送上门去,给对方一个天大的惊喜。” 施师神色凄婉道:“夜莺肯定不会让他们审的,她会立刻自尽,金雕培养的杀手,比死士还不怕死。 他们修炼过一种古怪的内功,逆运内息就能震碎心脉,马上气绝身亡,无药可救。 不过茶室的姐妹估计全部会遭殃,落在刑部手里,花点钱或许可能捡回一条命,如果落在韩府手里,神仙都救不了她们,是我害了她们,我对不起她们。” 说着痛哭失声。 张崇义不习惯安慰别人,沙场铁血男儿不屑于这些儿女惺惺态,索性就让她哭去。许久,她似乎哭的累了,沉沉睡去,张崇义自去打坐运功。 街上每隔半个时辰就有铁蹄铁甲声隆隆响起,不知是城卫军还是御林军,行色匆匆。 战马嘶嘶的声音响彻夜空,不知多少人彻夜无眠。 这夜风起云涌,波谲云诡。 在普通人看不见的角落,在张崇义等人不知道的地方,硝烟弥漫,流血无数。 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韩家子弟,对朝廷和江湖势力展开大屠杀式的报复。 无数平日里敌视韩家的江湖人士,被神不知鬼不觉的割掉头颅。 几个自以为隐藏很深的杀手组织,被韩府死士杀得干干净净。 一些往日弹劾举报过韩葛生的监察御史,全府上下鸡犬不留,纵火烧府。 后半夜,对韩府忍无可忍的骠骑大将军金淳中终于雷霆发怒,调动两万城卫军进驻各城枢纽位置维持治安,大肆逮捕违法犯禁的韩府家将。 韩府果断采取反制措施,韩云山悍然授意左卫大将军唐鹿鸣,率领渭水大营三万大军移营青龙门前,箭指永安城。 同时传讯最近的咸阳将军范进,连夜亲率八千重甲铁骑火速驰援,牵制震慑泾水大营两万轻骑。 双方剑拔弩张,战势一触即发,全城笼罩在战火的阴霾下。 在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的严峻时刻,大旗皇朝真正的主人,皇帝陛下李鸿鹄,前半夜因为服食四颗方外道士进贡的灵丹妙药,一气御九女后,近乎虚脱地昏睡过去,至今未醒。 整个皇宫皇城乱成一锅粥,唯独皇帝陛下酣然大梦春秋。 内侍监总管太监康巡心急火燎跑到御榻前呼唤无数次,毫无效果。 皇后娘娘纪童心急火燎跑到御榻前跪请无数次,无果。 请来御医也无济于事,据御医诊断,皇帝陛下忧劳国事,心力交瘁,消耗元气巨大,这一觉没个三天两夜恐怕醒不过来。 皇后娘娘纪童与内侍监总管太监康巡本着事急从权,反复商议后颁布了几道诏书。 尚书令韩葛生忠贞德厚,勤勉谋国,追封太师,以亲王礼仪高规格厚葬,配享太庙。 骠骑大将军、兵部尚书金淳中宿卫忠正,宣德明恩,迁大将军,领兵部尚书,总揽军务。 京兆尹韩云山学识渊深,政令娴熟,素有人望,迁尚书省左仆射,统领朝政。 韩府二公子韩云海迁刑部侍郎。 菊香茶室谋害朝廷股肱大臣,罪无可恕,所有人员一律斩立决,旨到行刑。 几名传旨太监在大内侍卫的护卫下,火速出宫。 金鸡唱晓时,诏书抵达各府及刑部衙门,韩府金府鸣金收兵。 韩府撤回家将扈从,金府释放已被羁押的韩府门人,城卫军挥师回营,渭水大营撤回驻地,咸阳将军率领重甲骑兵班师凯旋。 菊香茶室乐伎、帮工、清客三十七余人,没有看到这一天的太阳升起,于黎明前夕全部斩首。 一桩血案就这样轰轰烈烈开局,皆大欢喜中落幕。 金淳中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大将军,他很满足。 韩府死了主心骨尚书令韩葛生,自然倒霉,但朝廷算是给足韩家面子,追封太师,亲王礼仪厚葬,配享太庙,这等殊荣不可谓不厚。 最重要的是,韩云山拿到了统领朝政的尚书省左仆射一职。 原为从三品京兆尹的韩云山,一跃成为从二品的尚书省左仆射,论品级自然不如从一品的尚书令,甚至不如六部尚书,但加上统领朝政四个字,那就和从一品的尚书令毫无差别。 本朝不设丞相,没有三师,没有尚书省右仆射,中书令、侍中等三公重臣早被韩葛生迫害的在家养老、不问世事。 中书省、门下省群龙无首,统领朝政的左仆射是货真价实的文官之首,比起所谓的正一品大将军,含金量只多不少。 韩家权柄未丧,权势依旧,这是韩家不能突破的底线。 韩云山想的是,既然韩家所获匪浅,也就乐得见好就收,否则当真玉石俱焚,闹得天下大乱,韩家不足以取李家而代之,假如引来各州诸侯逐鹿中原,韩家恐难善终。 当今天下韩家远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在这京城里说话或许还有人听,但也有大将军金淳中分庭抗礼。 出了京城,别说南方的扬州大都督、荆州大都督、益州大都督这些坐拥十几万雄兵的土皇帝。 即便是实力较弱的凉州将军、雍州将军、并州将军、青州将军、交州将军,谁手里没有几万将士? 平日相互牵制还顾着颜面,对朝廷唯唯诺诺,真要撕破脸皮撸起袖子干架,随便一家都足以闹得天翻地覆。 更别说还有幽燕之地的张家,别看幽燕之地不如荆州益州扬州土地辽阔,对外宣称只有五万大军。 但张家耕耘幽燕一百多年,六代人励精图治,与民休养生息,幽燕百姓咸乐为之死战,只知有张家,不知有皇帝。 张家历代家主极为奸猾狡诈,只会躲在幽燕积蓄力量,中原一百多年大战不休,换了三个朝代,张家没有介入过任何一场战争。 张道冲这老东西尤为可恨,名义上对大旗朝廷俯首帖耳,称臣至今二十多年,竟连户籍人口税赋都秘而不宣,每年上报户部的永远是嘉禾末年、一百多年前的旧数据,七万户,四十万人。 四十万人常年供养五万大军,打得黑水汗帐和青奴汗帐屁滚尿流? 呵呵,信你才是白痴。 据朝廷密探侦察得知,如今幽燕之地几乎没有荒芜土地,人烟稠密,商旅繁华,估摸着起码得有七八百万人口,可能超过早年的豫兖冀徐任何一州。 大旗王朝建国初,人口大州设大都督府,统领一州军政,正二品,与尚书同衔,如益州、扬州、荆州三州,每州三四百万人左右。 小州设将军府,正三品,与侍郎同衔,如凉州、并州、雍州、青州、交州等,大概不到两百万人。 京城特设京兆尹,正三品,与侍郎、将军府同衔。张家坐镇的幽州,按制应设正三品的幽州将军府。 但张家正二品的镇北大将军,从嘉禾末年沿袭到天统年间,早已深入人心,朝廷为安抚张家,只能默认。 当年先帝忌惮豫、兖、冀、徐四州人口众多,隐患极大,力排众议不设大都督不设将军府,朝廷直接管辖郡守。 如果幽州当真冒出七八百万人口,相信朝廷上下将寝食难安。 韩云山刚坐上尚书省左仆射的宝座,就开始为朝廷发愁了。 第12章 客栈乐兮 这些事情,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张崇义等人无从知晓。 他们只知次日醒来,雨过天晴见彩虹,天下太平无战事。 韩府没有满世界缉凶,街上没有铁骑横行。 三人梳洗完毕,下楼吃早点,听到旁边客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吹嘘见到昨晚大兵压境的盛况。 一个个说的唾沫横飞,丝毫没有醒悟到如果发生战事,小老百姓的日子会如何凄惨。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张崇义带着施师去买新衣衫,三人走来走去,逛了大半条街,什么都没买到。 张崇义想进的衣服店,施师唾弃档次太低,一定要去高档店买绸缎呀、蜀锦呀什么的,听得张崇义一阵牙疼。 “小姐,你现在不再是头牌乐伎。”张崇义一脸无语埋怨道,“再说,我也不是你老公,凭什么供着你。” 施师气鼓鼓的站在街边赌气,哪里也不肯去,秦无衣心疼张崇义兜里的银子,但还是认为漂亮姐姐要穿漂亮衣服好像理所应当。 女人嘛,就应该打扮的漂漂亮亮。 最后采取折中的办法,选了两套材质普通、价格低廉的老式蜀锦衣衫,花去张崇义三十多两银子,别提多肉疼了。 没买到心仪绸缎衣衫的施师不忘挖苦他:“就你这么吝啬,以后会找不到老婆的。” 花了钱还没讨到好的张崇义不停翻白眼,冷冷道:“关你屁事,找不到也不娶你,哪怕你还是处子。”说完,无耻地坏笑。 施师又羞又怒,恨恨地捏了他一把,相识不到两天,打情骂俏倒是轻车熟路。 返回客栈,张崇义又让店小二端来木桶热水给施师沐浴更衣。 那鬼灵精的店小二送完热水后,趁着施师不注意,把张崇义拉到门外,鬼鬼祟祟掏出个精致的小瓷瓶: “公子,这可是好东西呀,城外清静宫老神仙炼制的极乐仙丹,一颗下去,保你一夜雄起十几次,第二天依旧精神焕发。 一颗仙丹一两银子,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混迹军营长大的张崇义虽然有些早熟,镇北侯府也有很多美貌侍女,但他从小习武成狂,极重抱元守一、涵养内息,对女色颇有定力,迄今为止没弄过一个女人。 被那店小二一脸淫荡奸笑弄得哭笑不得,刚想呵斥他两句,让他快点滚蛋,施师正虎着一张脸,扶着门棱狠狠盯着二人,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二人肯定已被碎尸万段。 那店小二麻溜地收起瓷瓶,正义凛然呵斥道:“公子呀,你怎能这样呢,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渣。” 一溜烟跑下楼,留下无辜的张崇义被施师的眼神挫骨扬灰。 他支支吾吾道:“是这店小二...我什么都没做...” 施师似笑非笑看着他道:“那你想做什么呢?” 张崇义苦笑道:“我说我是无辜的,你信不信?” 施师哼了一声,转身啪的把门一摔,锁上房门洗澡。 张崇义满腹委屈,不停嘀咕道:“这都什么事呀,别人是想吃鱼没吃到,弄得一身腥,我这都没想过吃鱼,就被弄得一身腥,找谁说理去呀。” 还好秦无衣在客栈后院捡树叶玩,丢脸没人看到。 不过他越想越不服气,憋着一口气冲下楼,那害人不偿命的店小二刚从后院钻出来,被他逮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旁边老掌柜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他得罪了客人,惦记着是不是要扣点工钱。 那店小二脸皮极厚,被打也不生气,不停地嬉皮笑脸捂脸求饶:“公子,我知道错了,我向你郑重道歉,你打我可以,千万别打脸,我靠这张脸吃饭呢。” 掌柜这才醒悟到这两人或许有些不为人知的交情,呵呵一笑,忙自己的活去了。 暴打店小二出完胸中那口恶气,张崇义走到一张木桌旁,自行倒杯茶喝。 店小二笑嘻嘻凑过来,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去,顺手帮他再倒一杯茶,指着楼上房间轻声道: “公子,这口肉还没吃上吧?要不要我帮个忙,使点别的招数? 公子,你还年轻,我告诉你哈,对付女人,你不能优柔寡断,不能不好意思,一定要心黑手狠脸皮厚,不要给她拒绝的机会,看准时机就长枪直入。” 张崇义笑吟吟地看着瘦猴似的店小二,这人一脸麻子,双臂颀长,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衣衫,上面沾满油渍。 虽然生得猥琐,但言辞爽快,思路清晰,灵活机变,那嘴巴就跟连珠箭一样,说起来话滔滔不绝,两眼熠熠放光,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任由他自得其乐说个不停。 等店小二好不容易说的累了,也去倒了一杯茶喝,张崇义抽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那店小二挺起胸膛,故意做了威武姿势,自我介绍道: “我叫张德之,弓长张,道德经的德,之乎者也的之。小名瘦猴儿,公子,你可以叫我张猴儿,我今年十九岁,瞧着公子应该比我还小吧。” 张崇义举杯喝茶,默默咀嚼着他的名字,缓缓道:“你姓张呀,我们是本家,我也姓张。张德之,这名字挺有文化呀,谁帮你取的呢?” 张猴儿笑眯眯道:“是呀,是读书人帮我取的名字,本来我家人都叫我张猴儿。 大概是我十岁的时候,一个算命的道士路过我家,说我注定命中富贵,以后可以当大官,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好像取自‘有德者居之’这句话。厉害吧?我跟你说,我以后会当大官的,” 张崇义微微一笑,不予褒贬,心里却腹诽道:“有德者居之,注定命中富贵,真是骗死人不偿命的江湖神棍,就你这张破嘴,总有一天会被人砍死。” 张猴儿越说越亢奋,又把那瓷瓶掏出来,倒出几粒黑色药丸摊在掌心,淫笑道: “张公子,张小哥,瞧在我们是本家的份上,又这么投缘,这极乐仙丹我就打折卖给你,一两银子五颗,够意思了吧?怎么样?来几颗试试!” 张崇义忽然听到楼上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头顶气流涌动异常,预感到大事不妙,立刻弹身跳开,一盆洗澡水哗啦啦从天而降,正好全部淋在张猴儿头上。 那几颗所谓的极乐仙丹全部打了水漂,瓷瓶都没能幸免于难。 楼上,换上浅色蜀锦衣服的施师,正皮笑肉不笑地端着木盆凭栏俯瞰,冷冷道:“让你卖药!”哼了一声,转身回房。 张猴儿哭丧着脸看着被水浇湿的瓷瓶,无奈摊了摊手,一脸惋惜道:“张公子,这损失,你得赔,一共五两银子。” 张崇义笑得肚子疼。闻声而来的老掌柜,见到湿漉漉的张猴儿和满地的水渍,虎着脸道:“咋回事?这在搞什么?谁干的?” 张猴儿估计是怕了老掌柜,一声不吭的逃回了后院,赔偿金都不敢要了。 张崇义一脸无耻地摆了摆手:“我不知道呀,问你家张猴儿吧。”大模大样地走出客栈,暂避施师的怒火。 只听到老掌柜不停的唉声叹气:“这世道,生意难做呀!”然后默默地拿拖把擦地。 离开客栈也无路可去,这条街昨天逛到今天,该逛的都逛遍了,现在又是白天,很多夜里的景观看不到,乐趣也享受不到。 最难过的是,他兜里的银钱越来越少,剩下的一百多两银子,还得支撑着返回蓟州城。 此时已经是秋季,北风越来越冷,沿途所见的树木,除了一些耐寒的松柏,大部分都掉光了叶子,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是时候回家了。 估摸着施师应该气消了,才原路返回客栈。 老掌柜站在柜台旁算账,那摊水渍已经被打扫干净,没看到店小二张猴儿,这时候他们应该在后厨帮工。 老掌柜笑眯眯道:“公子,回来啦!快吃饭了,准备一下吧。”丝毫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情而不快。 做生意嘛,和气生财最重要。 回到房间,施师正在和秦无衣围桌玩耍,那张大木桌上摆着几只白瓷碗,碗里装着清水,碗边搁置着几根筷子。 瞅着他小心翼翼陪笑进来,也不理不睬。 秦无衣连忙蹦蹦跳跳着走过来迎接,拉着他的手坐到桌子边,一脸钦佩地说:“崇义哥哥,施师姐姐好厉害呀,用几只碗就能敲出好听的歌曲。” 张崇义不敢偷看坐在正对面的施师,低头道:“是吗?什么歌曲呢?” 秦无衣摸了摸头道:“我忘了。施师姐姐,你刚敲的是什么歌曲?” 施师伸手捏着秦无衣瘦瘦的脸蛋,笑吟吟道:“那首曲子呀,叫《登徒子好色赋》。” 张崇义一时没听懂到她话里的讥讽,瞅着她讶异道:“哪有这首曲子?你乱扯的吧。”好在很快醒悟过来,讪讪一笑。 秦无衣大声抗议道:“不对呀,姐姐你才说的好像是三个字的歌曲,叫什么慢...” 张崇义随口道:“是不是《声声慢》?” 秦无衣连忙拍手道:“对对对,就是《声声慢》,是吧,施师姐姐?” 施师微笑着点头,拾起一根竹筷,依次在八只瓷碗上敲过去,响起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 另一只手握着秦无衣的小手,秦无衣静静贴在她的胸前,一大一小其乐融融,既像母女又像姐妹。 张崇义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道:“施师姑娘,现在危险已经解除,韩府彻底相信元蝶已死,外面没有官兵搜捕,城里也没有通缉令,你外出时只要小心掩饰,避开熟人,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我今天准备带无衣离开京城,返回幽州老家,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浑身巨震的施师,手中竹筷霍地掉在碗中,抬头直视着张崇义的眼眸,颤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无衣也是一脸紧张地盯着张崇义。 张崇义用缓慢柔和的声音道:“我的意思是,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相逢于江湖,也算是有缘,但缘分终有尽头。 我年初偷偷摸摸离开老家行走江湖,半年来游行上千里,是时候回家了。 无衣是个小孩,无依无靠,我自然是要带她回幽州的。 但你不一样,你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主张,你可有地方投靠?” 施师挤出近乎哭泣的笑意,凄凄惨惨道:“怎么?你这是想甩开我这个累赘吗?我自小父母双亡,师父不知死在哪里,我的家本来在菊香茶室。 如今菊香茶室已被官府查封,所有姐妹估计都在大牢里。我以前认识的那些所谓达官贵人,你觉得他们现在还会搭理我吗?” 张崇义避开她的视线,幽幽望向别处,那是空荡荡的墙角,淡淡道:“你在菊香茶室这么多年,风风光光这么多年,就没有遇到过一个愿意照顾你的有心人吗?” 施师戚戚然道:“以前肯定有的,现在的情况,别人不了解,你会不清楚吗? 我要是以元蝶的身份找上门,他们肯定会把我押送给韩家,等待我的不是严刑拷打,就是斩立决。 我刚听无衣说,她也是无依无靠的孤儿,你能收留她,为什么不能收留我呢?你去幽州,为什么不能带我回幽州?” 秦无衣内心渴望崇义哥哥留下这个漂亮姐姐,但她清楚自己这个累赘,都是崇义哥哥勉为其难收下来。 她就算有一万个念头,这时候也不敢表态,她很怕激怒崇义哥哥,连她也弃之不理。 她跟着他只有短短两天一夜,但这两天里从他身上获得的温情关心,比跟爷爷几年还要多。 爷爷是刀痴,眼里只有那把刀,从来不会关心她有没有洗澡,衣服干不干净,肚子饿不饿。 很多时候她都是自己做饭吃、找东西吃。 崇义哥哥会给她买新衣服,会给她买热水洗澡,会在她感到恐惧的时候抱着她,给她依靠。 所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崇义哥哥,用充满渴望的眼神恳求崇义哥哥,希望崇义哥哥能够改变主意。 张崇义将秦无衣从施师怀里拉到自己胸前,抚着她的脸蛋道: “无衣是个乡下孩子,从小生活在贫穷中,她对未来的要求不高,能够活下去,有口饭吃,有衣服穿,她就很开心了,她这些要求,我都可以满足。 但你不一样,你在京城这个销金窟长大成人,当了多年红极一时的京城名伎,平日里享用的是锦衣玉食,过得是奢侈糜烂的日子。 幽州乃苦寒之地,我家是寻常的官宦人家,根本不可能给你奢侈的生活,所以,你没必要跟着我去幽州。” 施师愤愤地拍桌子道:“你胡说八道,谁说我只会享用锦衣玉食?谁说我过的是奢侈糜烂的日子? 我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小时候也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还做了两年小乞丐,满大街讨饭吃,我的童年并不比秦无衣幸福。 后来遇到我师父才算好转,可是我师父每天只会醉酒,不会赚钱,我八岁开始就要弹琴赚钱买酒给他喝。 这些年我逐渐走红,的确赚了一些钱,也过上了好日子,可不代表我只会过这种日子呀。” 张崇义苦笑道:“从简入奢易,从奢入俭难。就算你以前贫穷过,可你这些年享受惯了,哪有那么容易由高就低。 我的意思是,你最好的选择是,在京城找个愿意照拂你的高官,给人当小妾也好,当丫鬟也行,至少能够活下去。” 施师委委屈屈道:“你觉得,京城还有谁敢得罪韩家?再说,我又不是什么天香国色,谁会傻到为了一个姿色平平的乐伎去得韩家? 为什么你就这么嫌弃我?我只是乐伎,又不是娼妓,我没卖过身子,我的身体很干净呀。” 秦无衣眨着眼睛插嘴道:“施师姐姐,卖身子是什么意思呀?站在街上把自己卖了吗?” 施师俏脸一红,不理睬秦无衣的提问,哀哀戚戚看着张崇义道:“求你带着我走,千万别抛弃我,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就算你嫌弃我是乐伎出身,身份低贱,不配给你当侍妾,但是洗衣做饭,挑水扫地,这些粗活我都愿意干。 我现在无路可走,身上没有钱,你要是抛弃我,我除了去青楼当卖肉的妓女,剩下的就是死。 我不想死,我不想像那个施师一样,不明不白的横死街头,死后还要被人扒光衣服。” 她前面的话张崇义还听得进去,最后一句话就是在揭张崇义的短了,也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张崇义脸色一黑,抗辩道:“你这是什么话?你以为我愿意脱她的衣服,还不是为了给你找条生路? 哼,我要是不脱她的衣服,昨晚你就变成死尸了,被人脱衣服的就该轮到你了。”说完推开秦无衣愤然起身。 施师连忙拽住他的手,哭求道:“你别走,求你别走,我说错话了,是我错了,我向你认错。都是我的错,你别抛下我。” 这下连秦无衣都被吓哭了,学着施师的样子抱着张崇义呜咽道:“崇义哥哥,你别生气,你不能不要我呀。” 施师被她这一哭闹得啼笑皆非,脸上泪水还没干,噗嗤一笑,然后又是泪水涟涟。 两个女人一大一小,都是一脸泪花,别说是十六岁的少年郎,就是铁石心肠也得融化。 他叹息一声,擦干秦无衣脸上的泪水,摸着她的头发道:“好好好,崇义哥哥不会不要无衣的,你不要怕。” 施师楚楚可怜道:“那我呢?” 张崇义倒不是不想带她去幽州,坐镇幽州的堂堂镇北侯、镇北大将军府,还不至于养不起几个女人,他气得是施师已沦落到至此,还心心念念要去上等蜀锦店挑好衣服。 随便一件衣服都上百两银子,他心里恨得牙痒痒,打定主意要整治她的坏脾气。 他何尝不知如今她命悬一线,留在京城肯定没有生路,她以为她还能去青楼当妓女,妓院勾栏,来来去去都是那一拨官宦子弟,熟人熟脸。 只要她敢在京城风月场所抛头露面,迟早会被人认出来,而被认出来的那一天,就是她的死期。 这个傻女人!他回头看着施师,平静地道:“你要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赶出去。” 施师忙不迭点头,根本不给张崇义反悔的机会。 张崇义苦笑道:“好啦,先去吃饭,吃完饭赶路。回幽州的路程上千里,我只有一匹马,估计有的走了。” 施师这才破涕为笑。 三人去楼下吃完午饭,收拾好行李,去柜台买单。 付钱的时候,张猴儿躲在角落里朝着张崇义不停挥手,却因为畏惧老掌柜,不敢走过来。 等到三人去后院牵马,张猴儿追着张崇义索要五两银子的赔偿金。 张崇义也不惯着他,扯开嗓子喊道:“掌柜的,你家店小二拦路要钱呢,你这家是黑店吗?” 老掌柜大声道:“这兔崽子皮痒了吧?” 拿着一根大棍子汹汹冲出来,吓得张猴儿拔腿狂奔,不忘回头喊道:“姓张的,你够狠,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下次遇到你,我把你身边女人给睡了。” 第13章 幽州秘册 三人一马徐徐出城,总算一路顺利,没有遇到波折。 出城后,张崇义让施师和无衣骑在马上,他牵着马,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一开始那段路程,官道上人流密集,走了几十里后,人烟渐渐稀少。 三人时而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施师几次询问张崇义家里到底是多大的官,家里有多少口人,张崇义都一笑而过,并不回答。 在朝廷,镇北大将军是二品大员。 其实并没有镇北大将军这个官职,历来只有镇北将军,张家坐镇幽州多年,与中原王朝的关系始终非常微妙,称臣而不入朝为官,等同地方王国,朝廷自然不会慷慨给他们升官。 可张家人不干,皇帝不给升官,就给自己升官,硬是加上一个大字,称为镇北大将军,依制还是正二品的武将。 一字之差,听起来高端大气上档次。 连续三个短命王朝,中原都没有彻底安定,哪里管得了远在幽燕的张家,索性顺水推舟予以承认。 但在幽州,镇北大将军就是实打实的土皇帝,幽州是张家的私产。 到达幽州后,施师终究会进入镇北侯府,到时候就会意识到自己上了多大的当,肯定要破口大骂张崇义这骗子,明明是富可敌国的藩镇公子,偏偏还要为几十两银子抠抠搜搜。 张崇义才不管这些,他要先压一下这个女人的消费欲望,否则到了幽州就是个败家娘们。 两人骑马一人步行,跟三个人步行没有差别,速度很难快的起来,一天才走了不到六十里路,夜幕降临。 都怪张崇义没有规划好路线时间,弄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后只能在荒山过夜。 庆幸在山脚找到一间猎户堆砌的石屋,刚好可以遮风挡雨,出城前买了足够的馒头肉干,水壶都装的很满,倒是不愁吃喝。 张崇义捡了一堆干柴生火,火光熊熊燃烧,总算驱散了晚秋的寒冷。 三人将食物放在火上加热,简简单单搞定晚餐。 在这前不见人后不见鬼的鬼地方,外面不时响起虎啸,不时响起狼嚎,说不出的肃杀恐怖。 施师和秦无衣吓得脸色惨白,死死靠近张崇义,一人抱着他的左手,一人抱着他的右手。 秦无衣钻进他怀里,施师贴在他身上。小女孩倒也罢了,才八九岁,可以视而不见。 然而施师一个十八岁的妙龄姑娘,身体酥软如绵,在旁边吐气如兰,胸脯虽说不如郦宛丘挺拔饱满,平时看似不起眼,但双方身体依偎时触感极为强烈,弄得张崇义欲火焚身,赶紧运功克制琦念。 他这一运功浑身暖烘烘的,二女为了取暖,更是死死的贴紧他,恨不得融为一体。 秦无衣很快进入梦乡,施师辗转难眠,她未曾经历过男女云雨之情,虽说曾被一些浪荡公子轻薄揉捏,但那是被逼无奈,未曾燃起欲火。 这次自己主动将身体贴在男子身上,心里能够保持平静才见鬼了。 她内心翻江倒海,欲火熊熊燃烧,却一声也不敢吭。 张崇义在将内息运转一个周天后,终于将欲火平息。 却见施师坐立难安,时而靠在他肩上,时而钻进他怀里,却因为怀里躺着一个秦无衣,再无其他空间,只得悻悻然挪开。 一抬头,恰好见到张崇义抿嘴偷笑。施师娇羞道:“你笑什么?这样确实不好睡嘛。” 张崇义并不说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施师雪白的俏脸,红的就像燃烧着一团火,却不敢甩开他的手。 石屋虽然挡住了大部分寒风,但依然有漏网之风从缝隙中丝丝缕缕钻进来,她一个弱质女流哪里扛得住这种寒气? 她尝试过一次,只要离开张崇义的身体,立刻冻得牙齿打颤。她知道是因为他内功深厚的缘故。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大暖炉,她哪里舍得松手? 她昨晚将近天亮时入睡,前后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今天赶了大半天路,毕竟是极为疲倦,上下眼皮终于艰难合上,靠在他胸口昏昏沉沉睡去。 等施师进入深度睡眠后,他将她搂在怀里,左边抱着施师,右边抱着秦无衣,将内功运转全身,每隔半个时辰,就输送一点内息给她们抵抗寒气,确保她们不被冻僵。 他发现自己成了可怜的工具人,既是被子也是烤炉,狗日的! 貌似这几个晚上就没消停过,这种苦逼的日子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就是从郦宛丘那祸国殃民的灾星从天而降开始。 第一晚被郦宛丘连累到担惊受怕。 第二晚撞到了酒老和孙长眉那场战斗,然后因为秦无衣折腾大半夜。 第三晚轮到施师,不过这次好像是自己犯贱,怨不得别人。 当时如果不看热闹,早点偷偷溜走,或者不跟踪施师去老槐树院子,后面的苦难都可以避免。 不知不觉到了子时,这晚圆月当空,没有星星,皎洁的月光照在地面如霜如雪。 张崇义刚准备闭目养神,突然察觉有人迅速向石屋靠近,那些人来得好快,几个兔起鹘落,距离石屋已不到十丈,听脚步分辨至少有二十多人。 来人脚步大多轻盈敏捷,气息绵长悠远,几乎都是高手。 一个醇厚稳重的声音道:“这里有匹马,石屋里有火光,应该有人在里面。” 另一个鸭公嗓声音道:“是不是那人?” 醇厚稳重的声音道:“进去看看才知道。大家小心点,那人虽然受了点伤,但武功非同小可,不可大意。” 二十多人迈着轻微的脚步,小心翼翼围过来,一个个如临大敌。 在人生地不熟的荒郊野岭,猝然遇到如此多的高手,张崇义倒是有些意外。 如今不清楚对方状况,实在没必要横生枝节,连忙收敛内息,低头闭眼假装睡着。 他们虽然走得很慢,但很快到达石屋门口,往里瞅了一眼,或许是没发现他们要找的人,失望地丢下一句: “他妈的,不是那家伙,是个艳福不浅的臭小子,在野地里都能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 “行啦,二弟!既然不是那人,就别管他了,大家赶紧散开,把好各个隘口。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等他逃出这个区域,我们就彻底堵不住了。” 众人迅速离开,来时如风,去时依然如风,毫不拖泥带水。这令行禁止的行事作风,与一般的江湖中人截然不同,似乎是军旅中人。 张崇义隐约觉得其中一人的声音似曾相识,但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此时施师身子猛地打了一个哆嗦,微微仰头看着紧紧搂着她的张崇义。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喜欢这样被他抱着的感觉,至少他不会把她扔了吧? 张崇义笑道:“怎么啦?这就醒了?”施师双臂盘在胸前发抖,牙齿打颤道:“好冷。” 张崇义哑然失笑,原来刚才怕被人看穿底细,收敛起了全部气息,就一会儿的功夫施师竟然被冻醒了。 他再次运转内息送入她的体内,施师顿感全身暖洋洋,浓浓睡意袭上心头,顺其自然缩进他怀里。 突然有股强烈劲风以极快的速度从远处席卷过来,所过之处激荡起一圈圈气浪涟漪,如同旱地龙卷风。张崇义心头一震,打起十二分精神。 那人刚出现时尚在两三里外,一呼一吸之间,就逼近一半距离,很快冲到石屋附近。与前面那伙人不同,这人身上散发出血腥气味,似乎有伤在身。 张崇义轻轻唤醒施师,让她抱着秦无衣,往火堆那边挪一下,施师一脸迷糊,张崇义来不及解释,那人冲到大黑马附近,一声不吭蹿上马背,扯断缰绳要纵马离开。 张崇义一步纵到石屋外,沉声喝道:“朋友,不告而取谓之盗,你太没礼貌了。” 一个纵身如饿虎扑食扑去,一掌拍向他后脑勺。 他的掌法脱胎于张家风雷枪法的顺风雷之势,出掌时如顺着山巅瀑布俯冲而下,凝全身功力于一点一线,不使气息外泄一分一毫,顺势而不造势,外表看着威力平平,内力实有雷电破空之威。 那人果然没有瞧出风雷掌法的气息运用之妙,竟然反身一掌拍来,傲然冷笑道:“臭小子,你找死。” 两掌轰然对撞,爆发出霹雳巨响,巨大的气浪圆圈内,砂石草木如波浪向外滚滚涌去。 那人被雄浑的风雷之势震下马背,重重跌落地面,连续几个翻滚才勉强消除力道,半跪着抚着胸口,大口吐血,满脸惊骇道:“臭小子,你是什么人?年纪轻轻,竟有这等武功。” 张崇义看也不看那人,径直走到大黑马旁边,将马牵到小石屋附近,冷冷道:“滚你妈的蛋,想抢老子的马,我看你是活腻了。趁着小爷现在心情好,留你一条狗命,给我滚。” 那人强撑着一口气要站起来,可是明显力有不逮,刚抬起半截身子就踉踉跄跄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气。 张崇义目光一凛,直勾勾盯着他道:“你明明受了很重的内伤,还不知死活敢来抢马,你是什么人??” 那人连续吐出几口淤血,颤巍巍地半跪着,眼神坚毅望着张崇义,提起一口气道: “小兄弟,我身负朝廷重托,可惜被奸人偷袭受伤,必须要借一匹快马,迫不得已才抢你的马。 小兄弟你年轻有为,武功盖世,若是愿意为国效力,我保管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张崇义心中暗笑,这人怕是得了失心疯吧,都快重伤不治了,还说这么多废话,轻轻哼了一声。 那人心有不甘,重重喘气道:“小兄弟,看起来我快不行了,即便是抢了你的马,恐怕也撑不到赶回京城。 不过只要你能帮我把这份东西送到金大将军手里,就是为大旗立下不世之功,大将军必将感激不尽,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你将唾手可得。” 施师牵着被吵醒的秦无衣走到石屋口,倚墙而立。 张崇义冷笑道:“这是什么东西?竟值得你吹出这么大的牛皮,什么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哼,当心把牛皮吹破!” 那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黑皮册子,郑重其事道:“就是这个。”张崇义冷冷道:“究竟是什么?” 那人深吸一口气,故作病态咳了几声,缓缓向前,作势要递给张崇义看。张崇义察觉到他包藏祸心,故意装作上当,缓缓去接账簿。 将近两步时,那人暴起出手,一拳砸向张崇义胸口,强大气息在四周荡出一圈圈漩涡。 张崇义料到那人会趁机发难,他伤重之余,加上连续赶路耗光了体力元气,早已是樯弩之末,刚才还吃了一击风雷掌,这一拳看似威势惊人,但在张崇义眼里纯属找死。 抢马,他可以饶恕;明明重伤垂死,却还想杀人,张崇义焉能容忍? 张崇义滑步避开他的拳头,一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他的脑袋拍的稀烂,那人尚在半路就毙命,尸体如滩软泥摔在地上。 张崇义从死人手里捡起簿册,借着明月光芒一看,册上字迹粗大工整,月光下很是清晰,详细记载着幽州七郡当前的人口税赋、兵马钱粮数目。 很多数据就连他这个堂堂张家四公子都初次看到,全是概不外传的绝密资料。 册上记载,当前幽州七郡共有人口一百七十余万户、八百五十余万人,明面上登记在册兵丁仅五万二千余人,通过各地保甲实际掌控的兵丁不少于三十五万? 这些兵丁忙时务农,闲时操练,每年操练时间三个月,全都弓马娴熟、精于战阵,战斗素养远高于许多地方的屯田军? 只要张家一声号令,就可无缝对接战场。其中钱粮赋税数目尤为详备,看的张崇义触目惊心。 张家数十年来向朝廷向天下藏拙示弱,不知不觉竟攒下偌大家底。 虽然朝廷历来对幽州藏兵藏民有所怀疑,却始终拿不到确切证据,猜测幽州至多一两百万人口、养兵十四五万,何曾想已是拥兵达四十万、人口超八百万的的庞然大物,一州可抵三州之力。 这本册子如果送到朝廷,恐怕会引起朝野震动,不说朝廷会处心积虑对付幽州,单是冀并青三州各郡恐怕都会寝食难安,无法预料会给幽州带来多大的乱子。 与幽州接壤的冀州虽是人口大州,但先帝坚持不在冀州设将军府,中央直领各郡,冀州力量极为分散,大郡拥兵上万,小郡只有数千兵。 且因幽州历年不曾染指中原战争,不派一兵一卒出境,朝廷竟未在幽冀青边境设置城堡兵寨。 如若幽州重兵箭指中原,冀州各郡根本无力抵抗,绝对可以一口气杀到中原腹地,直逼永安城。 张崇义摩挲着册子,心想如此绝密资料很难作假,父亲连他这个做儿子的都蒙在鼓里,到底是何人如此神通广大,竟能将其盗出,幸好被他瞎猫撞到死耗子给截住了。 他刚想将册子丢到石屋里的火堆烧毁,先前离去的二十余人突然从四面八方窜出来,迅速形成半包围圈,虎视眈眈围杀过来。 张崇义收好册子,看了看来人,月光下,二十余人都穿着寻常粗布麻衣,脸上风尘仆仆,身材颇为雄壮,腰间挂着弯刀,颇有沙场征伐惯将的气质,暂时瞧不清楚路数。 张崇义猜测他们多半是幽州部将,应是父亲派来夺回密册的精锐,正想询问他们身份。 一个威严的国字脸头领用醇厚的声音拔刀在手,沉声喝道:“你看过册子?” 张崇义刚想说:“我是镇北侯府四公子张崇义,你等是否蓟州大营的部将?” 怎料话都没来得及说,这伙人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纷纷抽刀一拥而上,正面两刀砍向他的胸口,后面两刀砍向后背,左右两刀砍向双脚,只这一合之间足见配合妙到毫巅。 六把弯刀在月光下闪耀白花花的寒光,刀气瞬间弥漫开来,化作天罗地网将张崇义笼罩。 张崇义情知苦也,这伙人大概接到的是死命令,凡是看过册子的人必须杀光灭口。这份册子牵连甚广,如果是他来发号施令,估计也是如此。 然而对方毕竟是友非敌,不能痛下杀手。 仓促间脚尖一点,从六刀之间的缝隙处斜身滑步避开,一步就跳出了刀气圈,双手从不可思议的地方陡然伸长,拂向前面两个持刀人的手腕,重重拍在脉门上,雄厚气息震得二人手腕酸软,弯刀拿捏不住掉在地上。 他顺手抄起弯刀,向前虚劈,轻飘飘往后一掠,这才有机会表露身份:“住手,是自己人,我是镇北大将军第四子张崇义,你们可是蓟州大营的将士?” 众人微微一愣,那国字脸首领冷笑道:“谁跟你是自己人,什么狗屁镇北大将军,老子不认识,老子不是幽州的人。” 骂完,人已化作扑食的饿鹰,迎着张崇义当头斩落,刀尚未到,凌厉的刀气搅动周边气息剧烈旋转,跟着刀锋上响起猎猎风吼,显然内功卓绝。 身后就是大黑马和石屋二女,此人刀气覆盖方圆数丈,张崇义如若避开,这一刀势必破碎石屋,顺带将二女搅碎成肉泥。 可是他如果不退不避,就须全力以赴,一刀判出生死。 生死存亡之际,已容不得他去拿捏分寸,深吸一口气,弯刀猛地往上一划,猎猎刀风迎向对方刀罡,硬碰硬挡住那劈山碎石的一刀。 轰!那人被海啸般的刀气震退数丈,踉踉跄跄跪在地上,黝黑脸色惨白如纸,握刀的右手微微颤抖,虎口已然裂开,鲜血淋漓染红刀柄。 第14章 慕容小黑 国字脸统领被张崇义一刀重创,张崇义也不好过,虽说局面上他是大获全胜,但那人的内功和手腕力量均非泛泛,震的他弯刀差点脱手甩出,胸口更是气血翻涌。 尤其是此人气息绵长渊深,运气法门明显是久经沙场的路数,绝非江湖中人。再加上六人联手攻敌的煌煌刀阵,张崇义笃定这伙人就是幽州派来的悍将,只恨自己一个都不认识。 幽州方面,他虽在蓟州大营历练多年,但多在斥候营里厮混,熟悉的都是各路斥候,与步兵、骑兵、弓箭兵等营虽说也有交往,却大都是泛泛之交,熟络的没有几个。 除了蓟州大营,幽州还有他从未涉足的辽东大营。父亲、哥哥和姐姐暗中掌控的亲卫死士,更是连他都没有接触的禁区。 对方就算是幽州方面的部将,不认识他也在情理之中,不相信他的身份更是无可厚非。 如此一来,怎么收场?对方是不死不休,难道要拼个你死我活?要么把来人全部杀光,要么被对方杀死? 国字脸头领缓了一口气后,左手向前一摇,二十余人一声不吭,如狼似虎持刀杀来。 张崇义使不惯双刀,将左手刀顺势朝着最近一人掷出。 那人挥刀荡开,却被他浑厚的内力带的倒退数步,弯刀差点松手,一口鲜血涌到喉咙,就差没喷出来,顿时满脸骇然。 他右手握着弯刀与二十余人斗在一起。 这些人的武功几乎处于武秀中阶水准,个别是武秀高阶,那个带头的国字脸应该在气胜初阶以上。 以他的武功,毫无顾忌放开手脚搏杀,除了国字脸不好说,其他人都有把握一刀斩杀,一百刀之内,所有人全部毙命。 可是偏偏一个都不能杀,这些忠心耿耿的部将不远千里奔袭而来,为的是帮他张家截杀敌人抢回秘册,要是死在或者伤在他张崇义手里,他良心何安? 只见他将风雷枪法的枪意寓于弯刀之上,不停地直刺、横挑,时而左遮右挡,时而侧身避让,时而当头虚劈,时而掠出包围圈,但很快又被对方围住。 五十余招后,他的刀法越使越得心应手,浑厚的内力慢慢喷涌出来,刀锋上的凌厉气势有增不减,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广,那些人虽然前赴后继向前冲,却已难以靠近他五尺之内。 他本想将对方先行打倒慑服,再来跟对方好好说道说道,尽管出掌重伤了几个,然而那些受伤的人毫无惧意,反而悍不畏死往前冲。 这般缚手缚脚的打法,动起手来自然吃亏,根本就是立于必败之地。 他心里暗暗叫苦,不知该如何收场。如果只是他孤身一人,他大可以爽快地夺路而逃,这些人想要留下他,做梦吧。如今身后还有两个弱女子,他焉能独自逃窜? 交手一百招后,在旁观战兼总指挥的国字脸头领忽地纵声道:“全部住手。” 这些人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将士,虽在搏命酣斗之中,得令却能立刻撤出战圈,飘然后退数步,只是依然将黑着一张脸的张崇义围在垓心。 那国字脸头领收起弯刀,迅速向前右膝跪倒在地,抱拳恭恭敬敬道:“末将公输寒,参见四公子。”其余诸人见状立刻跪下行礼。 张崇义一脸无奈道:“你现在肯定相信我的身份了?” 那公输寒神色不变,压低声音道:“还请四公子恕罪,末将等人奉大将军密令悄然南下,委实是身负重要军务,事关重大,由于害怕被各地官兵识破身份,行事不免谨慎了些。 适才公子自报家门,末将疑心是奸人设下圈套,引我入彀,故而不敢相认。 后来见公子手中拿的虽然是弯刀,所使刀法全然是枪法所化,内里隐藏着最正宗的张家风雷枪意,而且是精微深奥的顺风雷之势。 风雷枪法乃张家嫡传枪法,末将日前听大将军提起过,即便是在张家,目前能够将枪法练至顺风雷之势的,只有大将军、虎威将军和四公子三个人。 再者以公子的盖世武功,如果不是自己人,这些弟兄恐怕都已成了刀下亡魂。他们刀刀痛下杀手,公子却处处手下留情,末将这才相信四公子的说辞。” 张崇义表情稍微缓和,收起弯刀点头道:“身在险地,谨慎自然是应该的,你们都起来吧,你们是哪个大营的?为什么我一个都不认识?” 众人闻令起身,纷纷将弯刀收入鞘中。 公输寒走到张崇义身旁,小声道:“启禀公子,我等既不属于蓟州大营,也不属于辽东大营,而是隶属大将军府直辖的游隼营,末将公输寒,现任游击将军。” 张崇义打趣道:“原来是我老爹最重视的游隼营,我那小气的老爹,一直把你们游隼营当宝贝一样珍藏着,连我们这些做子女的都不让碰。” 众人开怀大笑,平素不苟笑容的公输寒,勉强挤出和煦微笑,淡淡道:“公子说笑了,游隼营职责特殊,平日里都是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不能随意抛头露面。” 张崇义掏出那本册子,放在手里拍了拍,肃然道:“这次你们南下的任务,是不是夺回这本册子?” 众人神情一凛,齐齐盯着册子,公输寒一脸沉痛道: “公子一语中的,这次我们大举南下,就是为了这本册子。但不是要抢回去,大将军给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销毁册子,杀死所有接触过册子的人,不能让册子里的内容泄露出去。 为了完成任务,这次游隼营可谓损失惨重,两百多名弟兄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就剩下我们这些人。” 张崇义倒吸凉气,深深皱眉道:“怎么会这么惨?对方高手很多吗?” 公输寒黯然道:“何止是很多,这次朝廷当真是下了血本,为了接应和掩护偷册子的人,前后共派了一百多名武英阁高手。 我们既要追偷册子的人,沿途又要和朝廷鹰犬斗智斗勇,步步艰辛。 好在皇天不辜负有心人,终于在这里将他截住,让他死在公子手里。” 张崇义徐徐走到被他拍死的那具尸体旁,指着尸体道:“就是他偷的册子?他是什么人?” 公输寒摇头道:“偷册子的人不是他,而是大将军府的一名师爷,好像叫什么雷师爷。这人应该是接应他的朝廷鹰犬,具体身份尚未确认。” 张崇义讶异道:“雷文理?怎么会是他?” 公输寒道:“公子知道他?” 张崇义阴沉着脸道:“自然认识,镇北大将军府的人,我怎么会不认识。雷文理在张家兢兢业业做了三十年,小时候还教我写过字,怎么会是朝廷的鹰犬?有没有弄错?” 公输寒平静地道:“末将不知。公子,既然册子已经拿到手,人也死了,还是早点销毁册子,我们尽快返回幽州。” 张崇义转身走向石屋,要将册子烧掉,将近门口,施师和秦无衣睁大眼睛看着他,施师眼中秋波流转,幽怨地咬着薄唇,眸子里有无数言语在闪烁。 此时张崇义无暇跟她解释什么,也懒得计较她是否埋怨自己隐瞒身份,远远地将册子抛向火堆,只要册子落进火堆,很快就能烧成一团灰烬,这事就算划上终止符,游隼营也算是完成任务。 不料石屋另一侧墙壁忽然向内崩塌,一股气浪宛如决堤之水冲进石屋,无数砖石被气浪裹挟着到处乱飞。 变故爆发的如此突兀,张崇义根本无暇多想,顺手将施师和秦无衣拉到身后庇护住,挥手一掌拍向迎面弹来的砖石。 被砖石一激荡,气息竟然为之一涩,差点没缓过气来。 自行走江湖以来,他尚是第一次遇到能够一掌就打得他气息不顺畅的高手。 那堆燃烧着大火的木柴,被气浪冲击的满屋都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黄杉老者如鹞鹰冲进石屋,矫捷接过册子,翻身就走。一来一去之间,一进一退之势,竟是快的超乎想象。 张崇义骇然之余,不由勃然大怒,一步跃起数丈,愤然一掌拍向老者。他既震撼于这老者的内功之强,又惊讶于老者气息隐藏之巧妙,以至于连他走进石屋都没注意墙外有人。 公输寒等游隼营将士快步跟上,纷纷抽出弯刀截杀老者。 那老者丝毫没有恋战的意思,仿佛是感知到张崇义开碑裂石的掌风接近,他并没有反身挥掌迎敌,而是猱身向左席地一滚,轻飘飘避开。 张崇义一掌落空,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这老者刚才破碎石墙的掌力,分明是绝顶高手的修为,怎么都算是大有身份的前辈高人。 可是如此趋避腾挪之法,简直就是街头混混的打架招数,哪里有前辈高人的风采? 不等张崇义笑出声来,那老者一掠登上旁边的大松树,然后借势朝着左侧高崖跃去,轻功之精妙,不在张崇义之下。 只此一瞬之间,他已奔出去十余丈。张崇义连忙提起一口气,轻轻一纵,快步尾随而去。 那老人在悬崖上依旧如猿猴一般灵敏,双脚左一点右一点,一步就能窜出去数丈,当真是如履平地。 张崇义自从去年修成顺风雷之势后,自认为轻功之佳,几乎可达到御风而行、与雷鸣电闪同步的境界,一气可行数里,当今之世就算不是所向无敌,能赢他的恐怕寥寥无几。 谁知在这高达千仞的悬崖之上,竟被那老者一点点拉开了距离,一开始相差只有不到十丈,蓄势出击的话,掌风尤能触及,两个呼吸来回后,竟被拉开至二十来丈。 二十余员游隼营将士功力参差不齐,敢于攀上悬崖的只有七个人,其他人自知轻功造诣不佳,纷纷另辟蹊径,沿着两侧山路追踪。 那七个人中,游击将军公输寒相距最近,离张崇义只有四五十丈,其余六个人已被远远地抛在后面,而且进退维谷,再往上攀爬已是力有不逮,跳下来又心有不甘。 张崇义情知此人武功造诣非凡,一旦被他甩掉,将再难拦截。 此处距离京城只有短短几十里,以他的脚程,不到一个时辰就可以进城,那就大事去矣。 他丝毫不敢懈怠,疯狂地向上攀爬,终于瞧见悬崖即将到顶,只见倏忽一闪,老者的背影瞬间消失在峰顶后。 他猛地再提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去,堪堪登上一块突兀悬于半空、薄如床板的长条石板。 突然迎面一股气浪如海啸席卷过来,隐隐发出龙吟虎啸之声,仿佛是“六龙回日、冲波逆折”的功夫。 此时他恰好一气甫断、一气尚未续上,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如果挥掌格挡,且不说仓促间难以凝聚全身功力,会被震得浑身筋断骨折。即便是勉强挡下来,也会被气浪推下悬崖。 此处高达数百丈,掉下去铁定摔成一团肉泥,大罗神仙也难救。 也不知是否死到临头如有神助,危急关头他猛地气沉脚板,咔嚓震断那块薄薄的石板,身体顺势下落,堪堪避开了那股六龙回日的可怕掌风。 随后他双手在只剩半截的石板上一拍,提起一口气跃到半空中,趁着对方第二掌尚未发出的空档,凌空一掌没头没脑拍出去。 那人“咦”了一声,赞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侧身避开张崇义袭来的掌力,掌力如惊雷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满地碎石翻飞。 那黄衫老者已将册子收起,右手抚着胸口缓缓喘息,阴鸷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张崇义。 此人脸色黝黑,如同包公再世,一身的肌肉虬结,看似皮包骨头,但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息摄人心魄。至于年纪,相信没有七十,也有六十岁了。 张崇义趁机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调整内息,心想你内力虽深厚,轻功也绝妙,毕竟年迈老朽,短暂爆发出来的威力固然让人叹服,但哪里比得上年轻人的持久耐力。 黄衫老者阴恻恻笑道:“张道冲这老贼真是下了血本,连亲生儿子都舍得派出来,小子,你可以呀。张家忠孝仁义三子一女,最小的儿子都这般出类拔萃,佩服,佩服!” 张崇义退后两步,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两丈距离,仔细打量着这个老人,悠悠道: “你使的是六龙回日的掌力,我要是没记错,这是伏龙山庄二庄主慕容小黑的成名绝技,阁下莫非就是慕容小黑?” 慕容小黑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好眼力,年纪轻轻竟有这等修为,一眼就能看出老夫的来历。 想不到你们张家地处偏远幽燕,对中原武林一举一动倒是了如指掌,老夫十几年不在江湖行走,就连中原武林的后生们都不知道我这号人物,难为你倒还记得我。 小子,我怎么瞧着你顶多十七八岁吧,为何知道这么多?” 这老家伙大概不知道,不管是朝廷中枢的宰辅重臣,还是坐镇一方的实力诸侯,都会斥巨资培育自己的谍报机构。 像韩府有明月楼,金府有七星阁,张家在幽燕戍守一百多年,其谍报机构老鹰营尤为举足轻重,对内要掌握朝廷文武百官、江湖三教九流的情报,对外要搜集青奴汗帐、黑水汗帐的情报。 其资料之丰富详尽,不逊于皇宫大内,朝廷有的资料,老鹰营有;朝廷没有的资料,老鹰营也会有。 伏龙山庄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由于亦正亦邪,名声有些糟糕,但屹立江湖两百多年,高手辈出,以实力而论,足可以跻身十大门派。 老鹰营自然不会无视伏龙山庄,有关山庄的资料搜集比较齐全,加上蓟州大营荟萃各路武林高手。 张崇义通过查询资料、找高手过招,对各门各派的武功路数和高手耆宿还算有些了解。 张崇义缓缓舒展手臂,扭动脖子,伸了伸腿,淡淡道:“江湖中人都说伏龙山庄非正非邪,亦正亦邪,与朝廷向来不睦,谁能想到伏龙山庄早就投靠了朝廷,当了朝廷的鹰犬。你们下的一盘好棋,瞒过了整个天下人。” 慕容小黑仰天大笑道:“投靠朝廷又怎么啦?伏龙山庄区区几百人的小门派,不投靠朝廷还有活路么? 你们张家坐拥广袤的幽燕之地,麾下数万精兵,还不是乖乖夹着尾巴向朝廷称臣当孙子?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们伏龙山庄? 你小子可以呀,知道我六龙回日掌力的伤害范围只有两丈,故意站在两丈之外,怎么?怕我偷袭你?” 张崇义撇了撇嘴,鄙夷道:“不是怕你偷袭,你已经偷袭我两次了,就算被狗咬两次也会留下心理阴影。 你慕容小黑成名三十余年,好歹算是中原武林的前辈高手,两次出手偷袭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就不怕贻笑江湖吗?” 慕容小黑恬不知耻地笑道:“贻笑江湖?只有活着的人才有权力笑话别人,死人是没权力说话的。” 张崇义脸色一沉,深深道:“你的意思,我是个死人?” 慕容小黑自得其意地掏着耳朵,从里面抠出一坨耳屎,远远地弹出去,这哪里是高手,分明是街头地痞无赖嘛,狞笑道:“你知道就好!”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双手形如龙爪抓向张崇义的咽喉,两丈的距离,他一步就跨过来了。 张崇义往左踏出一步,避开对方双爪,挥拳砸向老者后背,老者伸出右臂格挡,左手抓向张崇义腹部,张崇义伸手切他手腕。 老者迅速缩回手臂,挥肘袭向张崇义喉咙,张崇义仰头向后,避开咽喉要害,右脚猛踢老者胸膛,老者已是避无可避,只能伸手格挡,手腿猛地撞在一起,这是内息碰内息、手力碰脚力的正面比拼,丝毫没有取巧的余地。 砰的一声巨响,一股磅礴气浪从虚空里生出,以拳脚相交处为中心,如潮水一般,向着四面八方呈圆形翻翻滚滚而去,两人被这股气浪震得往后飞出十几步。 前面两人拳来脚往,拼的是武功技巧,电光石火间拆了数招,不分胜败。最后一招纯粹就是比拼内功气息,看似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张崇义出腿,老者出手,腿本来就比手势大力沉,所以张崇义终于输了半招。 张崇义斗志昂扬,大呼过瘾,厉声道:“再来!”挥拳就直截了当的冲过去,这次不玩虚招,一门心思要跟老者继续硬碰硬。 慕容小黑心想老子练了几十年的内力,难道还会被你这刚断奶的小屁孩给吓退?也是动了争强好胜的念头,索性同样举起拳头,气势汹汹迎向张崇义。 砰!又是一阵巨大的圆形气浪凭空生出,二人再次被震飞出去,老者抢先一步站稳,张崇义比老者多退了两步才稳住,场面上又落了下风。 这次再也不用张崇义邀战,原本就脸黑如炭的慕容小黑此时更黑,神情狰狞冲过来,张崇义二话不说迎上去。 砰! 砰! 砰! 两人就像杀红了眼的斗牛,一气之间拼了一百多拳,内力气息都运转到了巅峰,衣服被强大气息鼓荡的向外膨胀,脸上浮现一丝丝氤氲紫气。 慕容小黑悠悠换了一口气,露出扑朔迷离的笑容道:“臭小子,你可以呀,能一口气接我一百三十拳,当今江湖高手,你至少可以排进前一百名。二十岁以下的少年英雄,你能进前三。” 张崇义双手交叉揉捏着手指,不以为然道:“天下高手,我才排前一百名?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不行,再拼三百拳,看看能不能排进前十。”蓄势举拳攻去。 慕容小黑怡然不惧,悍然挥拳迎战。只是这一次拳风刚刚碰到一起,慕容小黑骇然发现上了大当,吓得心胆皆裂。 刚才二人对拼一百多拳,都是将内力聚焦到拳头上,没有玩弄心机手段技巧,就像是石头碰石头。 没想到张崇义这一拳内力气息运用方式陡然大变,虽是拳形,却完完全全化为枪势,而且隐含着猎猎风雷之威、撕裂苍穹之势。 如果这一拳在最开始使出来,慕容小黑凭借深厚精纯的内力,自然不惧,随时可以将内力凝聚成盾,化为罡气,足可抵御。 但在双方竭尽全力拼了一百三十多拳后,虽说内力远不至于枯竭,却是散漫到难以迅速凝聚成形,就像是两块石头碰撞几十次后,即便还没碎成齑粉,恐怕也是伤痕累累满是裂缝,这时候如果拿钢锥一戳,焉能不碎? 此时慕容小黑的内力就像那块碰撞了几十次的石头,他本来以为张崇义的内力亦是如此,谁曾想到这小子阴险歹毒,还藏着这种杀招,拳势陡然化为枪势,等于拳头变成一把钢锥。 慕容小黑冷不防想起张家的看家本领就是风雷枪法,此时说什么都悔之晚矣,跑路都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张崇义那一拳如长枪刺来,内力气息如同锋利的枪尖,瞬间刺穿他的拳头,势不可挡的将整条右臂轰烂。 性命攸关之际,老奸巨猾的慕容小黑只能壮士断腕,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左手化为刀势,愤然切向张崇义的咽喉。 张崇义已然大获全胜,自然不肯和他换命,飘然后退一步。 虽说有些可惜,毕竟拳头只要再前进一点点,就能将这老家伙的右肩打碎,那时候老家伙即便不死,也会成为废人。 废然长叹之余,后退前还不忘顺手摸鱼,右手轻轻一勾,从慕容小黑怀里勾出那本黑册子。 只是他妙手空空的本事太过粗糙,偷东西的力度没把握,直接将慕容小黑的衣衫都给扯烂一大截,老人怀里噼里啪啦掉出一大堆东西,银票、碎银、铜钱,居然还有女人肚兜和春宫画。 慕容小黑右臂无力的下垂着,颓然跪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阴恻恻凝视着张崇义道:“贼小子,算你狠,老夫玩了一辈子鹰,临到老来竟被你啄了眼睛。” 张崇义没注意听他恶毒的言语,只是目瞪口呆盯着那幅春宫画,啧啧道:“厉害,厉害,六七十岁还有这癖好,你竟然还能硬起来,佩服,佩服。” 公输寒率领的游隼营将士,这时候才缓缓出现在悬崖边上,抽出弯刀冲过来准备群殴老者。 原来这座悬崖孤立于诸峰之中,与旁边的山峰并不相连,中间还有几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众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几条陡峭的山路爬上来,两名轻功造诣较低的甚至还在山沟里摔断了腿。 公输寒本来已经爬到了一半,但越往上,悬崖峭壁就越是光滑陡峭,他已无力再攀登,恰好听到两声手下的惨叫,只能先过去救人,搀扶着受伤的将士一起走。 慕容小黑右臂粉碎,身陷重围,自知再不逃走,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崖顶,狠狠丢下一句:“贼小子,你给我记住,老子总有一天会去报这断臂之仇。”纵身从崖顶一跃而下。 张崇义等人哎呦一声,跑到崖边一看。 只见这老小子仗着轻功卓绝,一路如蜻蜓点水,在峭壁上一蹿一蹿,很快就落到数里之外的一座山峰,彻底消失在莽莽树林里。 公输寒等人看的瞠目结舌,骇然道:“这家伙还是人吗?走悬崖峭壁如履平地。公子,你没事吧?” 张崇义摇头道:“没事,我打断他的左手,把册子抢回来了。” 低头看了眼小册子,确认无误,这次不敢再玩了,直接用双手夹紧册子,默默潜运内功,一点点将其磨成粉末,洒向悬崖,粉末随风四处飘舞。 刚才旁边有火堆,用火烧掉最省事,他就不想耗费内力干这种事。 公输寒等人满脸钦佩道:“公子的内功真是出神入化,都快赶上大将军了。” 张崇义粉碎绝密册子,替游隼营完成了重要任务,又重伤了成名三十余年的伏龙山庄二庄主慕容小黑,襟怀大肠,忍不住哈哈大笑,走过去翻捡慕容小黑掉下的宝贝。 嘿,还别说,这老小子出手实在是阔绰,走就走呗,还送给堂堂张家四公子一千五百两银票,十几两碎银,再加女人肚兜和春宫图。 公输寒等人眼中纷纷露出了讳莫如深的淫笑,都认定肚兜和春宫图是四公子的心爱之物,哪里会猜到是那老不死留下的宝贝。 这四公子露宿野外都带着美女呢,喏,这肚兜铁定是刚才石屋那美女的。 张崇义懒得跟他们一一解释,这种事情越描越黑,索性直接将银票和碎银塞进怀里,拿着肚兜和春宫图犹豫片刻,将春宫图揣进兜里,将肚兜给扔下山崖。 公输寒等人一脸惋惜,恨不得去跳下山崖捡回来。 他不是不愿意将银票分给游隼营的将士,而是他老爹对游隼营和老鹰营的将官那是相当厚待,出手极其阔绰,随便一个将官的军饷都比他这个四公子的月俸钱要高得多。 他的月俸钱是五两银子,听说游隼营和老鹰营的将官月俸二十两起步,官职越高,钱越多,像公输寒这个统领级别的游击将军恐怕超过五十两,比朝廷二品大员都高。 没办法呀,游隼营和老鹰营风险高、死亡率高,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必须要高薪供养的。这是其一。 其二,他犯不着也不能用钱去收买人心。 他在张家排老四,上面还有大哥二哥三姐,不出意外,镇北侯的爵位和镇北大将军的职务都将由嫡长子大哥继承。 他作为嫡子也只能继承一部分家产,军队也好,游隼营和老鹰营等特务机构也罢,他都不能染指,一不小心就会被人误会要争夺继承权。 别说大哥会视他为眼中钉,父亲也绝不会允许有人搞分裂。 张家一百年来在幽州屹立不倒,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家规,靠的是团结,最怕有人搞分裂,而抢夺继承权是最大的叛逆和分裂。 如果不是因为山里偶遇,正常来说在没有接到父亲命令的情况下,他甚至不愿意插手这件事情,更不愿意跟游隼营的人有所接触。 父亲一直把游隼营藏着掖着,不让二哥、三姐和他介入其中,不就是为了留给大哥么? 离开悬崖后,他马上跟游隼营的人分道扬镳。 第15章 雷师爷 回程时,斥候出身的张崇义竟然在弯弯曲曲的山里迷了路,兜了好几圈冤枉路。 从追踪慕容小黑到返回石屋,不知不觉过去两三个时辰,天边出现鱼肚白,地面蒙上了淡淡的霜花,仿佛披了层白毛外衣。 晨风以彻骨的寒意撕咬着众生,不时响彻群山的狼嗥虎啸给世界增加了几分肃杀凛冽之气。 石屋附近静悄悄的,屋里没有火光,也没看到施师和秦无衣的身影,只有大黑马还在屋外噗哧噗嗤打着响鼻。 他的心提到嗓子眼,以为二女发生意外,猛地蹿进石屋察看,大叫道:“施师,无衣。” 无人回应。 他的心凉了一截,急急忙忙钻进石屋,屋里到处都是碎石和未烧完的木柴。 角落里,施师和秦无衣身上裹着一堆衣服,蜷缩着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慕容小黑震碎石墙时,凶猛掌风打散了火堆,熄灭了火焰,刺骨冷风毫无顾忌的灌进屋里。 没有火堆烤暖,两个女孩冷的无法忍受,将行囊里所有衣服裹在身上,勉强算是没有被冻死。 但一整夜听着鬼哭狼嚎的呜呜风声,毛骨悚然的野兽嚎叫,二女已是心胆俱裂,勉强打起精神才没吓晕过去。 刚才听到张崇义的喊叫,二女怀疑是恶鬼作祟,哪里敢应? 直到张崇义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九岁的女童和十八岁的女孩,呜哇一下大哭起来,一左一右钻进他的怀里。 张崇义左手揉着施师的后背,右手摸着秦无衣的脑袋,柔声安慰道:“好啦好啦,真不好意思,事关紧急,我走得太仓促,害得你们在这里吹冷风,我真该死。” 经此一夜,原本还有些隔阂的施师彻底卸下心防,把张崇义当做唯一依靠。 东方渐明,三人胡乱吃了冷馒头和肉干,简单收拾完就骑马上路。 明明距离霜降还有半个月,但离开京城后,仿佛一夜间入冬,清晨的寒风尤其冷冽刺骨,二女几乎把行囊里所有衣服裹在身上,依然被冻得牙齿打颤。 瞧在眼里愧在心里的张崇义咳声叹气,他是侯门公子,从小只有被人照顾的份儿,从懂事以来多在蓟州大营厮混,住在镇北侯府的时间反而不多。 加上母亲早亡,三姐张崇仁是身强体壮、内力深厚的练武之人,几个娇滴滴的嫂子跟他不太亲近,府里的贴身丫鬟又不值得他关心,他完全不懂照顾身娇体弱的女子,没有提前在京城里购买御寒裘服。 随着旭日东升,和煦阳光渐渐驱散寒意,施师憋着一肚子怨气,存心赌气不吱声。 她生气的是昨晚张崇义说走就走,一句话都不交代,就把她们身娇体弱的女子丢在荒山里喝冷风听鬼叫。 年幼的秦无衣一夜没睡好,骑在马上恹恹欲睡,更是没有说话的兴致。 气氛有些僵! 张崇义其实有些困倦,但为了聊表歉意,不时找着闲话来说,二女都不搭理他,场面更加冷清。 走了二十几里路,原本寂寥的官道渐渐热闹,一些骑马的、赶车的、推车的人从不同地方汇聚过来,沿着同一个方向驶去,张崇义知道不远处定有城镇。 三四里路后,一座略小城墙矗立眼前,城门口人流穿梭如织,颇为繁华富庶,城楼上两个硕大的草书大字:“义城”。 进城后,张崇义带二女去买御寒衣物。 他怀里揣着慕容小黑两千多两银票,暂时富裕,给施师买件漂亮的狐裘大衣和几件锦绣棉衣,给秦无衣买了件羊裘大衣和厚棉衣。 两人穿上新衣服,身体暖和起来,秦无衣咧嘴笑着,一辈子没穿过好衣服的小女孩,穿着三百两银子买来的羊裘,小心翼翼地生怕弄脏弄坏。 施师不冷不热继续生闷气,穿上狐裘大衣的少女气质升华,颇有飘然出尘之色,她却看也不看。 毕竟这样的狐裘衣衫,她在菊香茶室就有好几件,比这件华丽昂贵。可恨茶室被刑部查封,所有东西都被抢劫一空。 三人又去买了马车,坐上马车的施师渐渐舒展眉头,展颜微笑。 但张家四公子开始心疼银钱,这一趟消费下来,花去他一千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兜里银票碎银已不到一千两。 月俸钱才五两银子的张家四公子默默盘算,如果没有外快,他要二十五年才能攒下这些银子。 午饭时间,三人在一家简陋酒楼点了三菜一汤,秦无衣埋头饕餮,胃口极好,颇为知足。 有些气闷的施师嘟嘴埋怨道:“你明明是镇北侯四公子,家世显赫,为何要一路瞒着我们呢?怕我讹你钱吗? 哼,花个区区几十两银子买件衣服都跟我斤斤计较,唠唠叨叨。 你家在幽州是高高在上的土皇帝,坐拥金山银山,你何必过得这么拘谨,委屈自己?” 张崇义花了冤枉钱没买到好脸色,突然愤愤来了脾气,正在夹菜的竹筷一丢,冷笑道: “怎么啦,嫌我出手不够阔绰,那你就走吧。我们非亲非故,你不是我老婆,没必要跟着我,我没必要伺候你,你大可以去找那些愿意千金买笑的豪门公子。 我是镇北侯四公子又怎样?镇北侯府金山银山又如何?那些金山银山都是我的吗?那是我爹的。 我不是家主,在家里排行第四,没有官职俸禄,家里给的月俸钱才五两银子,哪有本事大手大脚? 哼,我跟你说,我们张家门规森严,杜绝骄奢淫逸,从上到下都过得比较克制简朴,你要是受不了,趁着离京城不远,赶紧回去吧,去那挥金如土的花花世界享受去吧。” 秦无衣吓了一大跳,轻轻扒了一口饭,偷偷白了施师一眼,对这漂亮姐姐第一次生出憎恶。 崇义哥哥对我们可谓仁至义尽,给我们买漂亮的衣服,给我们买马车,怎么你还挑三拣四,太不知好歹。 施师感觉受了误解委屈,雨滴似的泪水滚下,抽泣辩解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理解你,随便问问而已,你干嘛凶巴巴的骂人? 我奇怪的是,你堂堂侯门公子,一方诸侯,京城里寻常的王侯子孙,随便出个门都是鲜衣怒马,前呼后拥,挥手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撒出去,一点儿心疼。 你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张崇义颜色稍霁,拾起筷子继续吃饭。 施师渐渐摸清他的性子,知道他古道热肠,表面的冷漠都是伪装的,倒也不怕他真的丢下自己扬长而去,轻轻抹掉泪水,小心翼翼道:“你一个月才五两银子月俸?那也太少了吧,都不够买衣衫首饰的。” 张崇义哼了一声,冷冷道:“买什么衣衫首饰?我在侯府里,还需要买这些东西?不管是衣衫首饰,胭脂水粉,笔墨纸砚,这些日常用品都是由府里调配,哪要花自己的私房钱?别说我这四公子,就是丫鬟也犯不着花自己的钱开销日常用品。” 施师立刻破涕为笑:“我就说嘛,堂堂侯府,不可能穷到只给公子发五两银子。原来你们的开销都是府里摊销,月俸钱就是私房钱,留着自己花的。就你这点钱,好像还不够喝顿花酒吧?” 张崇义无奈道:“我不知道京城里的官宦子弟都是什么德行,就我所知道的幽州,将门世家对子女管束极为严苛,绝不会放纵胡闹。 像我这种尚未及冠的少年,要是敢出去喝花酒,铁定会被我爹打断双腿。想喝花酒,得等到长大成人,有了官职俸禄再说。” 施师断然不信,惊讶道:“还有这种侯门?你们家规矩这么严吗?京城里的官宦子弟,毛没长齐就出去花天酒地了,安乐侯的那个小霸王,才十五岁,今年元宵节晚上,在玉春楼豪掷千金,御女十二名,整个二楼全是白花花的裸女。” 张崇义有些扭扭捏捏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你想暗示什么?” 施师噗嗤一笑:“我什么都没说,也没暗示什么。昨天我就说过,以后我就是公子的人,公子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洗衣做饭,端茶送水,红袖添香,叠被暖床,都可以。所以,我不需要暗示什么了。” 张崇义放下碗筷,面露难色道:“我正为这事犯愁呢,目前还没想好怎么安置你。让你当丫鬟吧,未免有些暴殄天物,对不起京城名伎的牌头。 收你进房当侍妾吧,哎,我才十七岁不到,尚未及冠,不知道我那老爹会不会拿榔头砸我。头疼。” 施师蹙眉道:“你一个侯门公子,收个侍妾都不行?” 张崇义苦笑道:“倒不是不能收侍妾,只是你这身份……哎!” 施师听明白他的意思,神情有些黯然,轻轻咬着嘴唇。 张崇义心怀不忍,给她夹了一些菜,柔声道:“你也别太担心,既然我决定带你回幽州,就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别的不敢说,至少可以保证衣食无忧。 堂堂镇北侯府,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女人。到了幽州,你可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你过去的身份,就说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被土匪害得家破人亡。 特别是我二哥那几个女人,二嫂加几个侍妾,你最好离她们远一点,这些个豪门贵妇,眼睛都长在头顶,嘴巴比黄蜂还毒。 我大嫂是寻常人家出身,为人和善,倒是可以试着相处。 我那个三姐,哎,算了,你更要小心提防,她最恨青楼勾栏女子。” 施师嗯了一声,食不知味扒了几口饭,就着菜汁囫囵下肚,默默地回到马车。张崇义结完账,牵着无衣回到马车。 吃饱喝足继续赶路。马匹换成马车,二女坐在车厢里,张崇义权当车夫,三人顿感比骑马轻松舒适。 施师的心情有些郁闷,秦无衣对她有些恨意,认为她总是惹得崇义哥哥生气,趴着枕头闷闷睡觉。 张崇义感受到施师的情绪不佳,缓缓道:“如果你心怀芥蒂,不想进镇北侯府,幽州也有很多高规格的勾栏院子……” 一直默不作声的施师,怫然揭开车帘怒道:“你什么意思?我刚跳出那个火坑,准备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你又想把我推进另一个火坑?你以为我很乐意当风尘女子? 好不容易攀上一个金贵的侯门公子,我就算死,也要赖着你。你有本事就把我杀了,否则别想甩开我。” 张崇义听她这么说倒松了口气,嘻嘻一笑,算是把这一幕揭过去了。 施师噘嘴哼了一声,重重的摔上车帘。 越是远离京城,车马越是稀疏,前后数里渐渐的只剩下他们孤零零一辆马车。 官道越来越荒芜破烂,一些地方坑坑洼洼,车轮好多次差点陷进去,明显失于维修保养。 张崇义南下的时候一路骑马,没有注意路面是否坎坷崎岖,被颠簸了几次后,忍不住喃喃咒骂。其中一个巨大的坑,颠的施师差点翻出窗外。 张崇义见微知着,情知如今天子沉湎酒色,几乎不理朝政,朝中权臣当道,贪污腐化蔚然成风,满朝上下文恬武嬉,朝政荒废的厉害,这种临近京畿的官道都破烂至此。 倘若爆发战乱,这种官道如何输送兵马粮草?如何保证政令军令畅通?传令兵若驾驭快马奔驰在这种道路上,分分钟摔死去。 他正在心忧国事,从前方的小路上忽地钻出一个浑身浴血的葛袍老人,后面跟着两个拿着大刀的麻衣大汉。 那老者满脸沧桑,背后被砍了一刀,衣服上鲜血淋漓,已是命在顷刻,气喘吁吁大喊道:“公子,救命啊!” 施师和秦无衣听到外面呼救,都揭开帘子探头去看,不禁吓得捂住嘴巴。 两个麻衣大汉见了马车上的少年,转身就干脆利落的逃之夭夭。 张崇义看清那老者的相貌,霍地跳下马车将他扶起,面带杀机,沉声道:“雷师爷,你为何要叛出幽州?” 那老者失血过多,一路惊慌失措的大逃亡,神智有些迷糊,抱着张崇义喘息许久才看清他的脸,噗通跪在他面前道: “小公子,我没有背叛张家,我真的没有背叛。我在张家兢兢业业做了几十年,忠心可鉴日月,怎么可能背叛?” 张崇义冷笑道:“若不是你背叛,那本记载着幽州绝密数据的册子,怎么可能流到朝廷鹰犬的手里?” 雷师爷精疲力尽,颓然跪在张崇义脚下,声嘶力竭道:“天地良心呀,小公子,是二公子陷害我,册子也是二公子泄露出去的。” 张崇义根本不信,右掌微微举起,随时准备击毙他,厉声道: “你胡说八道,好端端的,我二哥为什么要陷害你?他有什么理由将自家机密泄露出去?你最好老实交代,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我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雷师爷老泪纵横,愤愤道:“一个月前,二公子诳我说,帮我在蓟州城外买了一处庄园,让我带着全家老少去看看。我以为他是一番好意,就带着老婆子、儿子儿媳坐马车出了城。 谁知道离城三十余里时,二公子说他另有要事,不能陪着我们,丢给我一个包袱,说是地契。 等二公子返程后,我打开包袱才醒悟到上了大当,里面根本就没有地契,只有一本记载着幽州人口钱粮详情的黑皮册子。 我知道这事比天还大,会惹来杀身之祸,便勒转马头回府向大将军据实禀报。 原以为念在我为张家鞍前马后三十余年,大将军会相信我的忠诚。 谁知道没走多远,就遇到游隼营的人半路截杀,他们污蔑我窃取幽州机密向朝廷邀宠,杀光了我的家人,这时候朝廷的高手忽然蹿出,杀光了游隼营的人。 我被他们裹挟着离开幽州,一路挟持到了冀州,后来那些朝廷高手又被游隼营的人追上,全部死光,只剩我一个人逃出来。 可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跳出来追杀我,濒死的时候总有人出手救我。 小公子,我所言句句属实,如有一句假话,天大五雷劈,全家老小堕入十八层地狱。” 张崇义闻言如堕云里雾里,彷徨难言。初次听闻雷师爷窃取机密逃出幽州,他就认为大有蹊跷。 雷师爷早年是个贫困书生,读书读的家徒四壁,差点饿死街头,是他爷爷把昏倒在大街上的雷师爷带回大将军府。 没有他爷爷,雷师爷早就饥饿而死。 此后雷师爷成了父亲张道冲的伴读,两人形影不离,情同手足。 随着爷爷去世,父亲张道冲成为家主,继任镇北侯和镇北大将军,雷师爷水涨船高,成为张府内务大总管,帮着张府管理机密账务,任劳任怨,勤勤恳恳。 雷师爷性格沉稳内向,不苟言笑,做事谨慎周到,几乎从来不与无关人等来往。 平日里除了读书写字,没有其他应酬。这样一个老实厚道的读书人,说他背叛张家,张崇义很难相信。 可是雷师爷指责二哥张崇孝蓄意布局陷害,张崇义怎么都难以置信,他想破脑壳都也想不出二哥张崇孝出卖幽州机密的动机。 作为张家子女,二哥焉能不知,那些机密数据一旦落入朝廷手里,朝廷岂能不处心积虑制衡? 其他诸侯岂能不对幽州虎视眈眈?一个多达八百万人口、拥兵可达四十万的庞然大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将寝食难安,并州、冀州、青州等地将如坐针毡。 第16章 两百招换破斧 雷师爷一路逃窜上千里,身上伤痕累累,将近油尽灯枯,背后那一刀尤其深可见骨,血水不是流出来,而是淌出来的。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眼里的光芒渐渐涣散,死死抓着张崇义的手,哭道: “小公子,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你一定要帮我转告大将军,我从来没有背叛张家,没有背叛幽州,提防二公...” 话未说完就此断气,苍老的眼睛不甘地仰望着北方。 内心挣扎的张崇义不知该相信谁,缓缓挣脱老人的双手,举头茫然四望。 这时候一队铁甲骑兵从道路尽头疾驰而来,卷起一阵灰尘。 马匹雄壮,全是上等的凉州马,铠甲齐备,全是崭新明光铠。 带头武将二十多岁,披着黑色锦袍,带着鹰形金冠,手持一杆黝黑长枪,威风凛凛,纵马奔到张崇义旁边,长枪一指,喝道:“怎么回事?你是什么人?他怎么啦?” 张崇义故作慌张,手舞足蹈道:“军爷,我只是个过路的,发现这人重伤垂死,倒在路上,就看看能不能救他一命,他伤势太重,没挺过去,死了。将军,我们是无辜的,他不是我杀的。” 带头武将犀利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随后望向地上的老者,对旁边一个大脑袋士兵道:“下去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那骑将翻身下马,过去将雷师爷的尸体查勘一番,转身道:“大公子,应该是他。 根据线报,雷文理五十来岁,穿着葛衫,满脸皱纹,眉毛极长,体貌特征符合。他浑身都是伤,应该是逃亡途中被游隼营打伤的。” 带头武将哼了一声,冷冷道:“这么说我们来迟了一步?”阴沉着眸子,狠狠瞪着张崇义道:“你有没有看到是谁在追杀他?往哪边了?” 张崇义担心刚才那两个麻衣大汉是幽州方面的部将,耍了个小心眼,指着相反的一条羊肠小道说:“他们从这边跑了,像兔子一样跑的飞快。” 带头武将扭头望向那条羊肠小径,喝道:“走了多久?” 张崇义故作愤慨道:“不到一刻钟,军爷,这伙强盗太凶残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官道上杀人,军爷一定要把他们绳之以法。” 带头武将回头凶了他一眼:“你在教我做事吗?” 张崇义缩着脖子退后两步,连声道:“小的不敢,小的只是看大将军威武雄壮,就像天兵天将,是所向无敌的大英雄大豪杰,大英雄大豪杰自然是要为民除害的。” 带头武将冷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冷笑道:“算你会说话。何大头,把老家伙的尸体带上,我们去追杀手,看看是不是幽州的狗腿子。”说完,率领众骑朝小道奔去。 何大头一声不吭将雷师爷的尸体扛上马背,牵着马跟在骑兵后面奔跑。 张崇义目送骑兵踏着滚滚尘土远去,思虑万千,一开始他想把雷师爷的尸体截下来,让他入土为安。 但不知为何,心头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安,总感觉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处处诡异蹊跷。 以游隼营的暗杀水准,不可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雷师爷一路冲出幽州,顺利通过辽阔的冀州,逃到京城附近。 如果真是雷师爷盗册出逃,他应该知道册子就是他的生命,离开册子他就必死无疑,何以昨晚册子会出现在另一个人的手里,雷师爷出现在此? 他在神游天外,施师忍不住喊了一句:“喂,发什么呆呢?赶紧走呀。” 张崇义被她从冥想中拉回现实,心事重重走到马车上,正准备赶路。施师急不可耐地催促道:“快点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张崇义疑惑道:“为什么?” 施师揭开帘子,指着骑兵远去的方向问道:“你可知道带头的骑将是谁?” 张崇义摇头道:“我哪里知道?” 施师一脸厌恶道:“这奸贼就是金府的大儿子,金不换。” 张崇义驱使马车继续赶路,惊讶道:“啊?原来是金大将军的大公子,怪不得这么有气势,啧啧,果然是英雄了得。” 施师狠狠地唾弃一口,满脸愤恨道:“狗屁的英雄,这人白天还像个正人君子,晚上就是色中饿鬼。 不,应该是饿鬼加屠夫,尤其是不能喝酒,一喝酒就原形毕露,大撒酒疯,视人命如草芥。单单是去年,北城各地青楼里,被他活活搞死的名妓都不下于十个。” 张崇义眉头一紧,惊讶道:“怎么?活活搞死?怎么搞死的?” 施师狠狠白了他一眼,俏脸略见娇羞,轻声道:“就是在床上做那事搞死的。 听说这人力大无穷,玩的时候喜欢用力撕扯,有一个花魁被他撕烂下面,五脏六腑流的满地都是,当时那女子还没死透,撕心裂肺的哀嚎,整条街都听到了。 据说后来那个院子每晚都有女鬼夜哭,再也没人敢去消遣,今年关门大吉了。” 张崇义的心猛地一颤,沉声道:“你这是道听途说还是自己亲眼目睹吧?感觉你有点夸大其词呀? 虽然现在有些不太平,但堂堂京畿重地,偶尔弄死一两个人或许还有可能,弄死十几个有点夸张,京城哪里还有妓女敢做他的生意?” 施师撇了撇嘴道:“爱信不信。我要是亲眼目睹,估计早就死翘翘了。 什么京畿重地?京畿重地就有王法了?这些手握实权的大人物,有谁敢管? 那晚大皇子来我菊香茶室胡乱杀人,难道你忘了?门口的小厮何其无辜,一句话没说就被射成刺猬。魏姨都给他下跪磕头,那狗皇子还不是一箭把她钉死在地上。 哼,要是韩葛生晚来一会儿,我也被他一箭射死了,此刻跟你说话的就是一个女鬼。” 张崇义悠悠长叹道:“我来京城前就听说过白衣元蝶的名头,你的那首《声声慢》,大街小巷都在传颂,更是各地妓院勾栏必点名曲。 当时我以为像你这样名动京华的顶级名伎,在京城多半是呼风唤雨的显赫人物,谁曾想,你们的性命也是朝不保夕。” 施师投之以默然,许久才狠狠挤出一句:“从今天起,你再也不要在我面前提什么名伎、乐伎、青楼、勾栏,要不然我跟你拼命。” 张崇义知道这字眼成了她的忌讳,耸了耸肩,嘲笑道:“拼什么命,你又打不过我。早知道那混蛋如此残暴不仁,就该一刀杀了他,为民除害。” 施师忽然紧张起来,连忙道:“你可别冲动,他带着一百名城卫军精锐铁骑。哎,早知道你如此冲动,就不该告诉你这些。”后面这句话明显是模仿张崇义的语气。张崇义顿时一乐。 没走多远,后方突然再度响起雷鸣的铁蹄声,地面剧烈震动起来,如同地震。 张崇义有种不好的预感,勒马回头一看,果然是金不换那伙骑兵杀气腾腾追上来,百骑纵马狂奔,席卷起一股黄色长龙。 金不换一骑当先,手持黝黑铁枪,满脸都是狠厉怒气,雷霆巨吼道:“前面的马车,停下!” 施师揭开帘子回望一眼骑兵,立时吓得花颜失色,惊惧道:“他们怎么回来了?” 张崇义眼中滚滚杀机升腾而起,呵呵笑道:“估计是活腻了,赶着要我超度他们上西天呢。” 施师骂道:“你是不是疯了?还真想杀他?一百多铁骑,你打得过吗?” 张崇义双拳微微一碰,豪气满怀道:“试试看吧,要是打不过,我被他们杀了,估计你就得归姓金的,说不定他等下直接在马车上把你办了,你猜他会不会把你撕开?” 受惊过度的施师面无人色,颓然倒在车厢里,心想我怎么遇到这样一个神经病,如果真落到姓金的手里,肯定是生不如死,还不如早点自行了断,然而翻遍车厢都没找到自尽的武器。想死都难呀。 此时最幸福的大概就是秦无衣,无忧无虑大呼酣睡,如雷的铁蹄声都没能吵醒她。 一百骑呼啸着涌到眼前,一字排开,激起一阵飞尘。 金不换手中铁枪隔空遥指张崇义,喝道:“臭小子,那条路上根本就没有人影,说,你为什么要骗我们?是不是想死?” 张崇义系好缰绳,缓缓跳下马车,旁若无人地瞅着他手里的铁枪。 刚才没有认真细看,此时才赫然发现枪身浑然一体,通体都是精铁铸就,表面颜色黝黑,隐隐泛出紫色祥云,不禁惊喜道:“莫非这是传说中的破斧枪?” 金不换颇为得意道:“你小子倒有些眼力,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欺骗我们?你和幽州有何关系?” 张崇义竖起手指,摇呀摇道:“你先别问这么多废话,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主动把枪献给我,然后带着你的狗腿子,灰溜溜的滚回京城。第二,我杀光你们,再留下枪。反正呢,这把枪是我的了。” 金不换等人一愣,看向张崇义的眼色就像看着大白痴,有人甚至露出怜悯的表情。 金不换气极反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掉下马来,笑着笑着,猛地大喝一声,一枪刺向张崇义。 张崇义侧身避开枪尖,右手握住枪身,顺势一拉,想将金不换拽下马来。 他曾经看过老鹰营的情报,知道金家大公子金不换除了力大无穷外,其他方面都平平无奇,内力武功在京城高官子弟中最不入流,甚至还不如文官韩葛生的儿子韩云山和韩云海,兵法谋略更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但那些操蛋的情报里丝毫没有提及金不换虐杀妓女的癖好,估计老鹰营的人认定金不换是草包,他的花边新闻毫无价值,直接过滤筛掉了。 他瞧不起金不换,以为一招就能将其拽下马背。 然而力大无穷的金不换绝对不是绣花枕头,仓促间虽被张崇义浑厚的内力将铁枪牵引的偏了几寸,枪头斜斜砸在地上,整个人忽地向前倾斜几分。 愤怒的金不换挺直腰杆,又是一声暴喝,猛地使出浑身力气,挥枪来个横扫千军,没头没脑,毫无章法,却搅动周边空气呜呜作响,生出一圈圈气浪涟漪。 张崇义暗道苦也,老鹰营那操蛋的情报坑死人不偿命,轻飘飘一句:“力大无穷外,一无是处。” 这可不是一般的力气大,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四象不过之力,当年楚霸王“力拔山兮气盖世”大概不过如此。 这一枪的确不得要领,但胜在一力降十会,估摸着恐怕达到了气胜巅峰的水准。 单以力量而论,距离传说中的入神亦不远矣。 张崇义不敢伸手去挡,匆忙弯腰闪避,饶是如此,已被那枪风刮得脸皮隐隐作痛。 不禁满脸骇然,这才相信施师说他动辄撕裂妓女,多半不虚,就这睥睨天下的神力,别说妓院里那些细胳膊细腿的娇弱美人,怕是野牛也能撕碎。 他撕裂那些妓女或许不是本性残暴,而是玩的兴起时无法控制力量。 眼看一枪扫空,金不换根本不需要气息转换,抡起铁枪又是当头砸下,出手速度快的异乎寻常。 张崇义又气又怒,这家伙的武功还不如三岁小孩子,枪法简单粗暴,不是横扫就是竖劈,偶尔来一下直刺,明明到处都是破绽,但架不住神力实在惊人,每一枪卷起的枪风都能从四面八方压制住张崇义的气息,就算他有再多的破绽,也拿他没辙。 张崇义几次想要掠上马背踢他下马,刚提起一口气,都被那股枪风压得喘不过气来,一口气立时泄掉。 他横扫一枪,又是竖劈一枪,一口气来来回回出了几十招,几十招其实就是两招。 张崇义竟然一招都递不出去,根本就没办法靠近三尺之地,只是不停地闪转腾挪,倒也轻松惬意。 这种打法想赢很难,想输也不容易,大概就是比谁先力竭气衰。 这场面让那些骑兵看的目瞪口呆,他们大概早已领教过这位金大公子的恐怖神力,一个个都远远地躲在五丈之外,唯恐遭到无妄之灾。 渐渐地,他们对这少年由衷生出钦佩,能够在金大公子铁枪下支撑数十招而不败,不时还在伺机反攻。 高手,绝对的高手。要知道,堂堂大将军金淳中,最多只能撑下五十八招。 堪堪两百枪使完,金不换暴吼一声,枪势如龙劈在地上,猛地砸开一个大坑,仿佛平地响起滚雷,无数飞沙走石激荡出去,附近的战马忙不迭惶恐后退,勒都勒不住。 他奋力抽回长枪,枪柄笔直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尺许深的洞,大声道:“不打了,没意思,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这把枪,你抢不走,你的命,我也拿不走。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武功如此了得,绝非泛泛之辈,可否交个朋友?”说完从马上跳下来。 张崇义见他气息毫无紊乱迹象,声音与打斗前一样平稳,胸口也没有波动起伏,合着他这狂潮般的两百枪,并没消耗几分体力? 这是何等恐怖的怪物?这种人如果陷阵厮杀,将是敌人的噩梦。他脸色阴晴不定,没有马上回答对方的话。 金不换两步走到他身边,缓缓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势,道: “能让我金不换佩服的人,至今没有几个,像你这么年轻的,更是唯一一个。 怎么样?愿意跟我金不换交朋友,就握个手,瞧不起我的话,你可以转身就走,我绝不强留。” 张崇义悠悠吐出一口浊气,终于相信他的诚意,大笑着握住他的手,朗声道:“在下张甫田,幽州人士,能够与阁下这等英雄成为朋友,在下三生有幸。”他在中原行走,常用化名张甫田。 张崇义自认为身高异于常人,但并肩而立时,金不换着实比他还高出几寸,身材更是挺拔粗壮,腰身比他粗了整整一圈,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草莽英雄气概。 金不换明明只有二十几岁,长相异常成熟老道,脸上到处都是胡茬。 金不换肌肉虬结的手掌握紧张崇义的手,豪气逼人朗声道: “甫田兄弟,不知为何,你我一见如故,恨不得跟你拜把子。 我有种预感,总有一天,你我二人要么会在沙场上成为劲敌,要么就会携手作战。不过我今天有要事在身,不便与你多叙,日后你若是有空到京城游玩,记得去大将军府找我,我叫金不换,我爹是大将军金淳中,大将军府在南城,很容易找到。” 张崇义自然知道他的身份,却故作惊骇道:“原来是金大将军的大公子,久仰久仰。早就听说金大公子天生神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金不换大咧咧道:“哈哈,我的力气自然是大,甫田兄弟你更是了得,我出了两百多枪,连你的衣服都没碰到,等你再大几岁,我多半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好啦,今日真的不能多耽搁,父亲交代我的事情还没办好,后会有期。” 拍了拍张崇义的肩膀,转身跨上马背,顺手抽出铁枪,犹豫片刻,朝张崇义道:“兄弟,接着!”竟将价值连城的破斧神枪抛过去。 张崇义顺手接住铁枪,但觉入手沉甸甸的,差点拿捏不住掉在地上,估摸着至少七八十斤。 金不换豪迈不羁道:“我还是习惯使锤子,这把举世闻名的破斧送给你了,当做我们相识一场的见面礼。 日后若是沙场相逢,如果是对手,我将用最拿手的铁锤跟你再比一场。如果是袍泽,也要再比一场,我拿铁锤,你持铁枪,比比看我们谁杀的敌人多。告辞。” 扬鞭策马而去,说不出的潇洒。一行铁骑紧紧追随,脸上全是欣羡。 张崇义怔怔目送滚滚远去的铁骑,抚摸着触手微温的破斧神枪,缓缓点头道:“出手两百招,换来一把神兵利器破斧,物超所值。” 第17章 枫叶楼 回到马车,将破斧神枪横在马车上,枪身马车倒是相得益彰,一点也不突兀。驱车前行,一路上施师在车厢里默默不语。 景色萧索,触目荒凉,黄叶几乎凋零殆尽,路旁只剩光秃秃的树杆树枝。行了几十里,到下一个小镇恰好天黑。 这小镇一眼就能望到头,两边排列着疏疏散散的房子,街上行人寥寥,只有一家客栈,挂着牌匾“枫叶楼”。马车驰入院子,果然看到许多大枫树,叶子几乎全黄,金灿灿蔚为可观。 无人出门迎客,张崇义缓步走进大堂,一个穿棉袄的胖墩墩店小二,趴在桌上打呼噜,口水悠悠。张崇义喊了一声:“住店!” 那胖小二吓得一个哆嗦,懒洋洋站起来,刻薄的瞪他一眼:“住店就住店,鬼叫什么?”张崇义顿时气结,还有这种态度恶劣的客栈? 胖小二迷迷糊糊走进柜台,用审犯人的口气问道:“几个呀?要几间房?要不要在店里用餐?提前声明,本店伙食很差,你可以不吃,但点了餐就要吃完,不能浪费,更不能骂骂咧咧。” 张崇义气的想笑,冷冷道:“你这是做生意的态度吗?” 胖小二翻着白眼道:“咋啦?嫌话不好听?呵,爱住不住,方圆三十里就这一个镇子,就这一间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张崇义拳头犯痒,很想动手揍人,恰好施师和秦无衣慢悠悠走进来。 胖小二瞅了瞅施师,眼中发光,道:“一男两女,那就是两间房咯!” 张崇义尚未吱声,施师不看张崇义,平静道:“一间。” 她这两天吓破了胆,毫无安全感,哪里敢自己独居? 那店小二微微一怔,上下打量着施师,见这姑娘冰肌玉骨,明眸皓齿,一束迷人小蛮腰随风摇摆,小模样倒是风情万种。 反观这小子虽是玉树临风、身材奇高,看似比女的略小两岁,又是嫉妒又是愤慨,讥笑道: “一间?姑娘,你们这兄妹不像兄妹,姐弟不像姐弟,夫妻不像夫妻,我瞅着像逃家私奔的小情人。 姑娘呀,你可要多长几个心眼,别被这衣冠禽兽的世家子弟几句话给骗了,到时候追悔莫及。” 所谓当着和尚骂贼秃,羞辱莫过于此,张崇义眼神凛冽,就要揍人。 施师狠狠地瞪着店小二呵斥道:“要你管?你废话连篇,有完没完?一间房就一间房,我是不是被骗,是不是私奔,与你何干?” 秦无衣冷冷道:“小二哥,你的舌头好像掉出来了。” 那店小二被施师抢白一顿,心想我这是好心当了驴肝肺,听了秦无衣的话,愣愣道:“小丫头胡说八道,舌头怎么会掉出来?” 秦无衣人小鬼大道:“我说你是长舌妇,管的宽。” 店小二大怒,张嘴就要开骂,只见一个葫芦从外飞来,不偏不倚砸中他的嘴巴,痛的他捂嘴哼哼唧唧。 一个女人的愤怒声音悠悠传来:“小肥猪,我说这店生意为何冷冷清清,要死不活的,原来是你这破嘴在迎客,给我滚出去。”店小二哼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走向后院。 门口一个头戴墨玉黑簪的半老徐娘,提着裙角款款走来,眼角布满皱纹,却荡漾着风骚笑意,刚想调侃道:“哟,这位小哥……”话说一半猛地停止,讶异道:“怎么是你。” 来人是郦宛丘的二姨,戚大姐。张崇义跟她见过一面,说了几句话,算不上有啥交情。 戚大姐看了看张崇义,视线马上投向施师和秦无衣,笑盈盈道:“这两位小姑娘,是你什么人?姐姐妹妹吗?” 说话间,竟然伸手欲拍张崇义的臀部。 张崇义侧身闪开,苦笑道:“戚大姐,你这随手揩油的习惯很不好。怎么,这店也是你的产业?” 戚大娘揩油失败也不恼火,径直走进柜台,翻开一叠簿子,点头道:“是呀,京城生意难做,同行太多,这不琢磨着枫叶镇孤悬于群山之间,前后几十里都没有旅店,就想着物以稀为贵,开在这里总能赚点吧? 呵,谁知这大半年流水一直惨不忍睹,我就奇了怪了,就想过来看看,顺便带我那外甥女来避避风头。 原来这小子是这样做生意的,难怪没客人。这该死的小肥猪,一天都接不到两单生意,客人都被他气跑了。” 张崇义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小声道:“你把她带出京城了?” 戚大娘随意的翻着登记簿,右手敲着柜台,愤愤道:“是呀,听说那老色鬼还不死心,派了很多高手暗地里满城找她,留在京城终究是夜长梦多,我就设法将她带到这里,等过了风头再给她找条出路。公子呀,今天客房全都空着,房间充裕,给你开两间还是三间?” 施师鉴貌辨色,女人的直觉让她意识到话里那个“她”,铁定是个跟他有关联的女人,醋意陡生,大声道:“一间。” 戚大娘抬头看着她,饶有深意地笑道:“姑娘,你和他不是夫妻吧?就算是小情人,尚未婚配,不宜住一间吧?何况还有这个小妹妹呢,你放心,我和公子有点交情,给你开两间房,只收一间房的钱。” 施师赌气牵着张崇义的手,十指紧扣,挑衅般道:“谁说我们不是夫妻?我是他小妾,怎么就不能住一间房?” 张崇义神色平静,来个不理不睬。戚大娘哂笑道:“就算你们是一对,这小妹妹总不能跟你们挤一起吧?难不成要小孩子晚上听你们亲热?” 秦无衣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固执道:“我也要跟崇义哥哥一间房,我不敢一个人睡。” 这时候一个戴着深色头巾的瘦老头从后院钻出来,哈欠连天道:“老板,你咋来了?” 戚大娘冷冷的瞪着他,沉声道:“我再不来,店都要关门了。老黄头,我把这店交给你时,跟你说别让那死胖子迎客,只能让他在后厨帮工,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这店从三月到现在,每月净亏二十两,真当我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你能不能干?不能干给我滚蛋。废话少说,先把这三位贵客带到甲字号房,等下再跟你算账。” 那老黄头不以为意,惫懒的瞄了一眼三人,疑惑道:“甲字号房吗?三个人住一间?” 戚大娘颇不耐烦地挥手道:“是呀是呀,别废话啦,拿着钥匙,赶紧去给客人开门。” 老黄头斜身引着二人穿过幽深廊道,往右一拐就是甲字号房,开了锁推门进去,房里飘荡着新鲜榆木的香味,房间雅致整洁,榆木家具倒也齐全,除了床铺饭桌,竟然还有书桌和文房四宝,床头甚至摆着铺满褥垫的春凳。 老黄头送到门口就自行离开,神情冷漠,毫无待客礼仪,接着戚大娘训斥他的声音响彻客栈:“你做的什么生意?不问客人要不要用餐?也不问客人要不要热水?明天你给我滚蛋,我瞎了眼才收留你们这些王八蛋,白吃白喝,一无是处。” 张崇义等人面面相觑,施师不怀好意地笑道:“那个她是谁呀?听起来和你关系匪浅吧?” 戚大娘恰好走到门口,笑眯眯道:“这位姑娘,她是我的外甥女,他们只是偶然邂逅,应该还没发生什么关系。你这个做小妾的,倒也不用如临大敌。” 张崇义神情扭捏,施师哼了一声,醋意不减分毫。 戚大娘随意看了看房间布置,道:“这间房倒是宽敞,三个人住一夜也无妨,等下我让人送开水过来。晚饭你们在店里吃,还是去外面搞定?” 张崇义苦笑道:“你那伙计都说客栈伙食差,我们去外面自己搞定吧。” 戚大娘点头就走,那风骚腰肢扭动幅度之大,看的施师连连撇嘴,心道:“一把年纪还卖弄风骚,恬不知耻,哼!” 戚大娘刚出房门,微微踌躇片刻,忍不住转身看着他道:“前几天你说缘分若尽,不必强求。可我看你们这缘分貌似还没完,天大地大,江湖茫茫,你们弯弯绕绕,竟然转到同一个地方,要不要去见见那丫头?这两天她可是茶饭不思,愁眉不展。虽然她一声不吭,可我猜她应该心里有你。” 施师撇了撇嘴,一脸讥笑道:“这位大妈,你当着人家小妾的面,给你家外甥女拉皮条,这样真的好吗?你那外甥女难道丑到嫁不出去?” 张崇义和戚大娘同时看向醋意满满的施师姑娘,那表情分明是在看大白痴,她竟然用丑形容郦宛丘。施师冲着张崇义发飙道:“看什么?心动了?赶紧去呀!哼!”气的一屁股坐在床头的春凳上。 秦无衣冷眼旁观,对施师的不满再深一层,嘟嘴走到窗口看风景。 张崇义平静地道:“萍水相逢而已,哪有什么缘分不缘分的,还是不见了吧。她那红颜祸水,我惹不起。” 施师呵着冷笑道:“呵,还红颜祸水。你这是含沙射影谁呢?我祸害你了?” 戚大娘怪笑着离开。 张崇义顺手关上房门,颇为不豫的望向施师孤俏的背影,淡淡道:“你这脾气到底是天然生成的,还是当上菊香茶室头牌后惯出来的?动不动就使小性子,这也不快,那也吃醋,我家虽然比不上皇帝老儿三千佳丽,但是富贵侯门,免不了三妻四妾,我大哥现在有一妻四妾,二哥更多,六个小妾,我将来肯定不止你一个女人。你要是连这种闲醋都吃,何必再去幽州?去了只会活生生气死。” 施师缓缓转身,略带歉意道:“哎,我自然知道的,我是瞧不惯这老板娘的轻佻作风,我是生她的气,不是生你的气。” 秦无衣见他们情绪渐缓,俏生生牵着张崇义的手,天真无邪道:“崇义哥哥,我以后也给你做小妾好不好?” 二人哑然失笑,施师更是笑着趴在床头,将她拉到怀里打趣道:“小丫头,你知道小妾是什么意思吗?” 秦无衣一脸认真地道:“我知道,小妾就是小老婆,姐姐你要给他当小老婆,我也可以。” 张崇义摇头微笑,刚才的不快轻轻揭过。突然听到客栈外响起异动,似乎有人大声怒喝。想起马车行李还没安顿好,就要出去看看,临到门口时不忘叮嘱道:“外面有人打架,我去看看,你们关好门窗,等我回来,千万别乱走。”说完快步走出,施师连忙关门上闩。 客栈的院子里,四个穿着羊裘大衣的大汉正在围攻戚大娘,那肥胖的店小二被人打倒在地,一脸鲜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那个老黄头四面朝下趴在地上,完全没有动静,生死不知。 大致看了看,四人都是武秀境,两人中阶,两人高阶,其中一人甚至隐隐摸到了气胜境的门口。 他们赤手空拳,分东南西北四面围着戚大娘酣战,院子里拳影飘飘,腿风烈烈,气势凌厉。 武道四种境界极为容易区分,角力境为最低等,是纯粹的武夫,以拳脚功夫为主,大部分未曾修炼过精深内功,或者只炼过一些不入流的粗浅内功。 往上是武秀境,是指内功外功达到一定造诣,圆转如意,但内力不能外放。目前朝廷和江湖大部分高手都处于这个层次,是人数最多的群体。 到了武秀巅峰,在郡县可算是一流高手,足够称霸郡县一方。 再往上的气胜境,乃是达到内力外放、气息圆融的境界,能够驭使刀剑隔空杀人,数丈之内,飞剑飞刀取人项上头颅。 这境界才算是一代宗师,可开宗立派,名列江湖高手。 最巅峰的入神,顾名思义就是出神入化,传说中的地仙境界,弹指破虚空,气息可杀人,无内外之辩,无虚实之分,极致处元神出窍,斩神诛仙,如道家之入火不焚,入水不溺,如佛家之无我相无人相。 再往上一层,断绝七情六欲,了却人间因果,白日飞升成为天仙。 同一境界中,虽有初阶、中阶、高阶、巅峰之分,都有一战之力,江湖中不乏初阶搏杀中阶甚至高阶的例子,但跨境杀人几乎不可能,除非一方深受重伤,或者另一方出手偷袭。 角力想杀武秀高手,武秀想杀气胜,气胜想杀入神,几乎难于登天。数百年江湖,至今没有一起低境正面搏杀高境的案例。 戚大娘只是武秀中阶,面对四人围攻自然处于下风,但她仗着身法飘逸灵活,且招式中隐隐藏着几招气胜境界的指法,偶尔能够凌空射出一道三尺长的剑气,锋利绝伦。 其中一个马脸汉子疏于防范,差点被她一指戳中胸口,幸好旁边同伙一拳砸中戚大娘手腕,打歪了那道剑气。 四人忌惮她的指剑锋利,不敢过于逼近,但东一拳西一脚,左一抓南一拍,依然攻的戚大娘疲于应付,衣衫头发散乱。 她那不知从哪里偷师来的气胜境界指法,由于内功修为不足,使出两三指后再也使不出来,越斗越是狼狈。 好不容易虚戳一指,将四人逼退几步,瞪着悠然看戏的张崇义,破口大骂道:“臭小子,还不出手帮二姨退敌?” 那四人早已瞧见有个少年在气定神闲的观战,见他气度雍容神华内敛,一副大宗师的气派,倒是有些忌惮,原以为只是客栈的普通客人,多半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待听戚大娘大喊大叫,不禁吃了一惊,心想这人若是她外甥,那就有些棘手。 张崇义一怔,哭笑不得道:“老板娘,你可真会占人便宜,你啥时候成我二姨了?” 四人瞅了瞅戚大娘,再瞧着张崇义,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带头的鹰钩鼻大汉朗声道:“这位公子,我等都是大内武英阁的公差,奉旨前来抓捕要犯,这姓戚的胆大包天,窝藏要犯,公子你若只是在客栈借宿的客人,还请不要介入这趟浑水,免得惹火上身,连累宗族。” 戚大娘存心移祸江东,指着张崇义大声道:“各位官爷,你们想找的那女子,就是这小子从驿馆偷出来的,他们两人已经私定终身。人被他藏起来了,你们要找就找他吧。” 说完,迅速跑到张崇义身后。张崇义顿时无语,戚大娘为了拉自己下手,真敢信口开河。 这四人想抓回去的自然是半路逃出驿馆的大美人郦宛丘。 那位皇帝陛下被金大将军痛骂后,明面上没有大动干戈,私下里却安排大内侍卫和武英阁高手悄悄搜寻。 这些高手倒也了得,很快就从城门尉那里得到消息,说戚大娘带着一个疑似郦宛丘的女子偷偷出城。 这还得多亏了城卫军是金淳中大将军的势力,如若是范府的势力,恐怕她们在城门口就被截下了。 四人神色一凛,心想难怪那个郦大美人会抗旨逃出驿馆,原来是是勾搭上了这个俊俏少年,这少年自然比宫里的老皇帝更容易让少女春心荡漾。 张崇义见他们如此神态,显然是相信了九成九,苦笑着摊手道:“这鬼话你们也信?” 鹰钩鼻大汉冷冷道:“这位公子,那女子可是皇帝陛下心仪的贵人,你如此行径简直是大逆不道,趁着事情尚有挽救的余地,请公子将那人交于我们带回宫里,这事就算一笔勾销,我们回宫绝对守口如瓶,不泄露一个字。” 张崇义回头瞪着戚大娘道:“拉我下水,意思吗?你怎么知道我打得过他们?或许我不会武功,直接被你害死。” 戚大娘恨恨道:“你这个没良心的,看我挨打不帮手。老娘混了几十年江湖,这点眼力劲都没有?你的武功至少比我高一个境界。” 张崇义苦笑道:“你还真敢瞎掰,我哪有那么厉害。你那外甥女的事,我帮过一次,不想再帮第二次。你自己摆平。” 说完转身就要入内。 这时候一个大汉突然注意到横在马车上的破斧神枪,满脸震惊道:“破斧枪?” 其余的人纷纷投过目光,鹰钩鼻头领沉吟片刻,缓缓道:“原来金大公子,我等冒昧了,告辞。” 四人缓缓退出院子,脸上全是苦笑。他们刚到枫叶楼时,笃定这份大功唾手可得,结果弄得一脸灰头土脸。 金淳中大将军为那女子入宫大骂皇帝一事,这些身处大内的武英阁高手,多少听说过一鳞半爪,如今见到破斧枪在此,前后马上融会贯通。 怪不得金大将军会为了一个女子去骂皇帝,搞半天原来是他儿子的相好。 这些依托皇权作威作福的武英阁高手,自然深知在京城里,金家和韩家可不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能招惹的。 韩家权势熏天,金大将军更是亲手砍死一堆皇子、力扶皇帝上位的猛人,动不动就冲进宫把皇帝陛下骂的狗血淋头,皇帝陛下都唯唯诺诺不敢吱声。 戚大娘迅速奔到马车旁,反复辨认一番,诧异道:“还真是破斧神枪,怎么在你车上?” 张崇义故布疑云道:“刚才他们不是说过,我是金家大公子吗?破斧枪自然是我的。” 戚大娘啐了一口,道:“少来,我见过金不换那家伙,你不是金不换。” 张崇义懒得解释,自行去马车取出行囊和铁枪,返回房间。对于还在哼哼唧唧的胖伙计和昏迷不醒的老黄头,他不落井下石踩一脚都算仁至义尽。 戚大娘自去照料他们,口里喃喃咒骂道:“一群废物,只会浪费米饭,有事指望不上。” 张崇义刚穿过大堂,背后听到有人大声道:“老板,郦姑娘被狗腿子发现了。” 回头只见一个浑身浴血的瘦高少年,踉踉跄跄跑进院子,噗通栽倒在门口,却又挣扎着爬起来,痛哭流涕道:“小弓被杀了,郦姑娘逃走了,狗腿子都在追她。” 第18章 楼外血染溪 戚大娘匆匆往外奔跑,跑出几步时霍地转身,看着张崇义质问道:“臭小子,你真的见死不救吗?” 一手拎行囊一手握枪的张崇义,冷冷道:“郦宛丘轻功不错,皇宫里的高手不一定追得上她。 就算她被抓走,也是进皇宫当妃嫔,又没有性命之忧,你瞎担心什么呢?你再这样护着她,帮她对抗皇帝,会连累很多人的。” 戚大娘缓缓摇头道:“这丫头从小性子刚烈,真把她逼急了,她会自寻短见的。” 张崇义犹豫不决。如他所说,若是郦宛丘被朝廷追杀,命在旦夕,他会挺身而出,但是郦宛丘是要进宫成为皇帝女人,再不情不愿都不至于丢掉性命。 为了一个没有性命危险的女人,贸然跟皇宫大内结仇,怎么看都是不智之举。 他身边带着涉嫌谋杀韩葛生的施师,再为郦宛丘得罪皇宫,简直就是寿星公上吊,活腻了。 张家长期向朝廷藏拙示弱,合着他专门来拆台?张家固然不至于畏朝廷如鼠,却也不想马上和朝廷翻脸成敌吧。 戚大娘恨恨唾弃道:“无情无义的东西!”快步奔向镇子东边。 张崇义大呼无辜道:“拜托,我和她只是萍水相逢,哪有什么感情?” 心里却骂道:“让她钻进我被窝,拿刀指着我,还不让我摸,哼!” 幸灾乐祸地扛着东西回屋,然后带着施师和秦无衣出去找地方吃饭。 街道前后不到一里路,站在街头望街尾,街景尽收眼底,稀松平常。 客栈如那胖子所言,仅此一家,但酒楼饭店多达十几家,张崇义颇感奇怪,吃饭的人这么多,哪能不住店? 三人挑了间依山傍水的小酒楼,旁边一排老槐树,一条小溪曲曲折折从楼后流过。 他怕施师再使性子,这次让她点菜,她直接要了一条烤全羊。 张崇义直犯嘀咕,三个人哪里吃的完?重达二三十斤的肥羊送上来,瞬间香气弥漫小楼,张崇义先尝了一口,味道不肥不腻,恰到好处。 施师嚼了几块羊腿肉就说饱了,张崇义和秦无衣埋头狼吞虎咽,饶是张崇义食量惊人,却还是剩下半只羊。 正喝着茶,凭栏俯瞰流水幽幽,只见两个人影如鬼魅飘了进来,一个美若天仙的青衫女子,眼睛灿如明珠,胸脯高耸挺拔,正是国色天香的“南丘”郦宛丘。 一个穿着紫色锦衫的半老徐娘,头戴墨玉发簪,正是风骚依旧的戚大娘。 郦宛丘眼波流转看着张崇义,瞅了瞅施师,咬着嘴唇不言不语,但幽怨之意呼之欲出。戚大娘瞪着张崇义,冷笑道:“羊腿好吃吗?” 施师如临大敌地盯着郦宛丘,慨叹世间竟有如此绝色,连她都眼前一亮。 近年永安城的花魁她几乎见过,因为很多花魁会斥巨资找她拜师学琴,但那些花魁无一人比的上这女子。 京城里,乐坊勾栏的乐伎论容貌自然不如青楼妓女,施师一向自诩“琴色双绝”,容貌在乐伎中堪称翘楚,比起一些名妓亦不逊色。 但在这等美人面前,她自以为的琴色双绝,那个色字不值一提。 张崇义不敢看郦宛丘,平静地摸着肚子,打了一个饱嗝,微笑道:“味道很好,你们要不要尝尝?”郦宛丘幽幽道:“二姨说,你不想见我?” 施师预感到他们肯定有故事,阴阳怪气的语气就是铁证。但若即若离的态度,分明又不像有多亲密。 张崇义埋头喝茶,不答她的话。郦宛丘见他默然不语,索性走到桌边坐下,顺手割块羊肉送进嘴里。戚大娘四处张望。 十几道锦衣身影缓缓聚拢,将临溪小楼团团围住。酒楼的老板伙计估计是嗅到了杀机,全都躲起来,鬼影子都瞧不见。 张崇义不用猜都知道来的肯定是武英阁的高手,十几人全都穿着锦服,看着比较单薄,与狐裘施师羊裘秦无衣就像是生活在两个不同的季节。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依然默不作声喝茶,奇怪没有看到枫叶楼鹰钩鼻四人,估摸着武英阁出动的高手比较多,这是另一拨人。 郦宛丘旁若无人割着羊肉,丝毫不顾大家闺秀的端庄气质,大口大口撕咬。 戚大娘见她如此镇定,倒也松了一口气,心想美人坐在身旁,你还能忍得住不出手英雄救美?也拿起刀子大快朵颐,称赞道:“这肉烤的入味,京城里都吃不到这味道,好吃好吃。” 一个头发半白半灰、颇有宗师风范的五旬老者,脚尖一点,轻飘飘纵到小楼上,恭敬弯腰道:“郦小姐,吃完羊肉,您就跟我们回去吧。 何苦闹这一出呢?皇上对您如此恩宠,以您的天香国色,您只要进宫,定然能够宠冠后宫,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下半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便是远在潭州的郦家也将共享无上荣光,合族上下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你这样任性抗旨逃婚,徒逞一时之快,东奔西逃,使自己遭罪,连累宗族受累。您说说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郦宛丘放下割羊肉的小刀,似笑非笑凝视着张崇义,讽刺道:“听到没?连皇帝都这般看重我,也只有你这种有眼无珠的东西,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 张崇义抿了一口茶,笑眯眯道:“我觉得这位大人言之有理,郦姑娘你还是快点回去吧,别害人害己。 进宫,你不会死,再躲下去,会有更多人因你死去。” 张崇义真心不愿插手这种破事,这种毫无必要的行侠仗义,除了惹来一身骚,没有半点裨益。 戚大娘冷笑道:“还以为你是个了不起的少年英雄,原来不过是个胆小鼠辈。 宛丘,你这几天心心念念、茶饭不思的情郎,就是这么个东西?你说她有眼无珠,我看你才是瞎了眼。” 强敌环伺,意识到危险的施师和秦无衣连茶都不敢喝了,缓缓挪到张崇义旁边,紧紧贴着他。 郦宛丘狠狠盯着施师的手,犀利的眼神似乎想要将她分尸,吓得施师心肝儿颤,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宗师风范老者见这英俊少年出言附和,底气大增,连忙道:“这位公子所言甚是有理,您一日不进宫,皇上就不会善罢甘休,届时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遭到牵连,您于心何忍?” 刚才戚大娘假意叫他外甥拉他下水,他觉得无耻,但是没想到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绝色美女,无耻程度比起她二姨有过之而无不及,微笑使坏道: “曾大人,不是我不想跟你走,只是我如今已是有夫之妇,你要逼迫我回宫,起码先问问我相公答应不答应吧?” 张崇义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喷的满桌都是,心头涌起不祥预感。旁边的戚大娘神色古怪,施师一脸疑惑。 那曾姓老者震惊道:“郦小姐,你何出此言?满朝皆知您尚未婚配,哪来的相公?如若您嫁为人妇,宫里怎么可能下诏招您入宫?您就不要消遣在下了。” 索性恬不知耻的郦宛丘,指着张崇义道:“曾大人,这位就是我的相公,张甫田张公子,我们有了夫妻之实,你觉得我还能入宫吗?” 索性做戏做全套,直接挪到张崇义那条长凳上,紧紧地搂着他。 那饱满酥软的胸脯贴上来,刚喷完一口茶水的张崇义,嘴里虽然没有茶水可喷,但还是慌张的打翻了茶杯,茶水打湿了半张桌子。 施师咬着嘴唇暗想:“哼,就知道你们有奸情。” 她只敢腹诽,一来身份不允许,从对话中,她已经猜到旁边的大美人,肯定是近期舆论焦点的潭州郦宛丘,今年青梅煮酒评“四大美人”中的“南丘”,青衫宛丘。 论美貌,郦宛丘堪称祸国殃民的狐狸精级别。 论出身,人家父亲是主宰一方的潭州郡守。 论背景,皇帝还在宫里求着等着盼着人家去暖被窝。 刚才那武官都说了,人家只要进宫,定封贵妃。 如此尊贵的身份,她施师下辈子投胎都不一定赶得上。 反观她作为乐伎,无论嫁到哪家王侯将相官员府邸,只能当个排名靠后的侍妾,这辈子注定与正妻无缘。 除非她愿意俯身屈就,嫁给不入流的商贾或穷书生,还得祈祷那穷书生一辈子不能飞黄腾达,穷书生要是春风得意当了官,必然要更换正妻。 当官当到一定级别,朝廷要册封正妻为诰命夫人,乐伎不能封诰命夫人,所以乐伎只能当妾,这是数百年来的铁律。 她施师拿什么跟人家宛丘扳手腕?有没有荣幸站在旁边端茶倒水,还得看人家心情好不好。 二来环境不允许,旁边围着一堆京城高手,危机重重,再闹脾气当真就是犯傻。 三来她如今不敢无故惹恼张崇义,她感到连秦无衣都对她厌恶,再闹下去,张崇义一气之下,未必不会把她丢出去,她不至于傻到连镇北侯四公子这尊大佛都要丢掉。 得罪唯一的倚靠,再去乐坊勾栏重操旧业当乐伎?或者更下贱一点,去青楼当卖肉的妓女?傻不傻呀,贱不贱呀。 张崇义一脸无奈推开郦宛丘,往右挪了挪。 郦宛丘凶他一眼,又亲密地贴过来,那股勾魂荡魄的幽幽体香,男人哪里把持得住? 张崇义可以抵抗施师的诱惑,但郦宛丘靠近时总是难免心神荡漾,恨不得在她胸脯上捏一把,就算捏不到胸脯,摸摸臀部也好。 这时守在楼外的十几个武官纷纷纵上,其中一人忽然盯着施师嘀咕道:“咦,她怎么在这里,她不是死了吗?” 一心想要置身事外的张崇义情知大事不妙,这人认识施师,猛地抄起桌上割羊肉的小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出,闪电奔雷般一刀插进那人咽喉。 那人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张崇义,咽喉处血如泉涌,兀自屹立不倒,显然是死不瞑目。 别看张崇义不想惹事,他想杀人的时候无人可挡。 变故陡生,众人无不骇然,以曾姓老者为首的武英阁高手完全没搞清楚,这个英俊少年为何会暴起杀人? 但他们都不是省油的灯,立刻出手齐齐攻向张崇义。 十几人都是武秀中阶以上的好手,这一出手,整层楼刮起阵阵强劲的罡风,翻涌的气浪呜呜作响,仿佛有无数豺狼虎豹从虚空中钻出来,似要吞噬张崇义。 他们拳出如猛虎出山,腿出如青龙出洞,十几人的拳风脚力化作绵密磅礴的惊涛骇浪,将张崇义层层包裹起来。 那个曾姓老者尤为了得,内功修为显然已是气胜境界,十根手指坚如钢爪,每次出手凌空一抓,方圆半丈内的气息都被卷动起来,荡起一圈圈清澈的涟漪。 不得不说,这些人如果是在普通的县城,足可横行无忌,可是他们很不幸,遇到了张崇义。 天生武痴的张崇义五岁习武,十五岁就将张家嫡传的风雷枪法练到顺风雷之势的境界。 张家风雷枪法自成一体,与中原武林的角力、武秀、气胜、入神四重境界有所区别。 到达顺风雷之势,以内力气息而论,等同于气胜境。 然而风雷枪法是纯粹的战场武学,摒弃好看的花花招数,严禁以气驭使刀剑武器与人交手,绝不会出现酒老“三千酒剑”这样的漂亮功夫。 风雷枪法适合沙场冲锋陷阵,要诀就是三个字“刺”“快”“势”。 “刺”,就是纯粹的长枪突刺,前刺后刺左刺右刺,刺向敌人要害是第一要务。 至于枪法中常见的挑、扫、劈等要诀,特别是常见的横扫千军等,是风雷枪法的大忌。武学上有云,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风雷枪法则说,打翻十人不如刺死一人,打翻的人还能爬起来再战,但被刺死的人绝对失去战力。 “快”,就是纯粹的快,出枪要快,回枪要快,绝不犹豫不决,绝不拖泥带水,一枪既出,无论是否刺死对方,必须要回枪再刺,一枪刺不死,再来一枪。 “势”,是指枪、腕、臂、肩、体连成一线,内力气息沿直线从身体贯穿至枪尖,枪出如同奔雷闪电,要像千丈瀑布倾泻直下,终至势不可挡,河水尤可拦,瀑布谁能挡? 风雷枪法就是纯粹杀人的武功,这种沙场上的功夫用于江湖争斗,一样的威力无穷。 只见张崇义出手时,刀刃上仿佛跳跃着闪电奔雷,时而如猫,时而如蛇,时而如鹰。 手中短刀长不过一尺,但一刀刺出时,刹那间就会变得跟铁枪一样长,将枪意化为刀意,将枪气化为刀气,这本是气胜境界的招数,也是风雷枪法顺风雷之势的巅峰妙用。 于是明明刀尖距离敌人还有数尺,总能一击刺进对方咽喉。 一开始十几个人的拳风脚影如同蛛网,将张崇义里三层外三层的覆盖着。十几招过后,就只剩下那个曾姓老者还能站着,其他人都是一刀毙命。 他们死都不明白,那把刀明明还在数尺之外,自己明明有机会躲过去,为什么偏偏就被刺中了咽喉。 这是中原游历以来,张崇义第一次将顺风雷之势的枪意,毫无保留、酣畅淋漓的使出来。 他只出了十三刀,就杀死了十二个人。只有一刀落空,被那曾姓老者间不容发的闪避过去,却在老者胸口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他右手握刀,迎风而立,刀刃上滴着鲜血。 曾姓老者脸色阴惨,直视着张崇义,嘶声道:“为什么?” 斥候出身的张崇义,既然大开杀戒,势必要将敌人斩尽杀绝,绝不手下留情,就像他第一次追杀青奴斥候伍那样。 对方五个人围攻他一个人,被他反杀四个后,剩下一人纵马逃窜,他驾马穷追猛打五十余里,直到胯下马匹力竭而死,仗着轻功一口气又追出二十余里,将对方一枪钉死在草地上。 张崇义没有回答老者的话,而是将枪意凝聚在短刀中,持刀当胸刺去。 这老者不愧是气胜境高手,颇有临危不惧的气质,右手五指成爪,悍然去拿张崇义的手腕。 明明是一双肉爪,却练得坚硬如铁,出抓时,周边的空气响起清脆的金属破空声音,就像是铁爪撞向一堆沙石。 张崇义被他深厚的气息猛地一荡,枪意竟被带偏尺许,枪尖斜斜刺向旁边碗口大小的红漆木柱,如刀切豆腐一般直直插入柱子里。 他右手运力一震,悍然将柱子从中震断,两截木头斜斜飞出,掉进溪水。 咔咔一声异响,木柱上的横梁微微摇晃两下,终于支撑不住房顶的重量,连同顶上的青瓦噼里啪啦坍塌下去。 郦宛丘、戚大娘见势不妙,纷纷施展轻功纵身跳下去,可怜的施师牵着秦无衣迅速冲向楼梯,狼狈不堪往下跑。 曾姓老者纵身跃出小楼,张崇义持刀追出,竟是后发先至,一刀插向他的后背。老者感受到背后刀气翻涌,气息流动异常,吓得心胆皆裂,匆匆反手挥爪格挡。 然而张崇义这招刀捅是假,左掌隐隐化为刀势,一掌切在他的大腿上,海啸般的内力喷涌而出,将老者从半空中砸向溪边的碎石堆。 这一下兔起鹘落,于一息之间开始,于一息之间结束,看得的戚大娘和郦宛丘目瞪口呆,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曾姓老者先是遭到张崇义的掌力偷袭,一身气息几乎全被打乱,然后重重的摔倒在乱石堆上,骨骼断了一大半,张口狂喷鲜血,有气无力地望向张崇义,还想用凶狠的话吓唬张崇义:“为了一个女人,你不惜杀害武英阁的高手,与皇宫大内为敌...” 张崇义才懒得跟他废话,右手一掷,短刀如游隼扑食插进他的咽喉。 老者瞪大眼睛,身体抽搐几下,颓然毙命。 从杀第一个人开始,到杀死最后的曾姓老者,前后大概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张崇义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像地狱的勾魂使者,沉默,冷酷,暴虐,浑身散发出来的阴厉气息,竟吓得戚大娘这样的老江湖都不敢靠近。 郦宛丘怔怔地伫立在清澈见底的小溪边,旁边是棵数人合抱的大槐树,溪水幽幽,她的眼神茫然。 张崇义缓缓走向郦宛丘,心惊胆战的戚大娘不知为何,竟然恐惧到将郦宛丘拉到身后,一脸戒备的看着他。 张崇义平静地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介入你的事情,你这件事情太过棘手,想要保护你,就只能杀光他们,你如果继续逃跑,就会有更多人因此而死,或者被大内高手杀死,或者被保护你的人杀死。” 虽然他这次杀人不是为了郦宛丘,而是害怕施师的身份被人揭露,但道理是一样的,要想保护一个人,肯定要杀死更多的人,有时候甚至还要牵连无辜。 他缓缓转身,从曾姓老者的咽喉处拔出短刀,一步步走向酒楼。 郦宛丘像是醒悟到了什么,夜明珠般大眼睛里,流出浓浓惧意,一步飘到张崇义身前,张开双臂拦住他,颤声道:“你是不是想杀酒楼里的人?他们是无辜的,不要杀他们。” 张崇义不由对她刮目相看,都说女人胸大无脑,可她能够见微知着,立刻猜到了自己的心思,沉声道: “今天这场戏,他们全都看在眼里,不杀他们,皇宫肯定会知道,到时候会有更多高手来追杀我们。” 郦宛丘坚定摇头,凄然道:“他们不该死,你不能杀他们,也许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孽,我不该逃出来,我应该直接死在驿站里。只有我死了,这一切才会结束。” 从头上抽出玉簪,运起内力刺向自己的脖子。 张崇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抢走玉簪,喝道:“你疯了吧?蝼蚁尚且偷生,你何必一心求死?” 郦宛丘泪珠涟涟,惨然道:“入宫被那老色鬼糟蹋,非我所愿。但是一昧逃跑,只会遗祸无穷。 你说得对,我就是红颜祸水,既然如此,干脆让我一死了之,于人于己都是一种解脱。” 惊魂甫定的戚大娘,气汹汹冲过来,一巴掌呼在她吹弹可破的脸上,大骂道: “你这傻丫头,为了救你逃出京城,死了多少人? 你这时候自寻短见,让我如何自处?二姨我无儿无女,还指望着你给我养老送终呢。” 郦宛丘一把抱着戚大娘,大哭起来。 第19章 倩女归何处 此时夜幕降临,视野昏暗,这座酒楼孤立于山脚,最近的楼房都在半里以外,附近没见到人影,这场打斗也不知被多少人看到。 他本来的确想将酒楼的人杀人灭口,但郦宛丘施师全都阻拦,他就退而求其次,想恐吓他们全家连夜搬离小镇,远走高飞。 张崇义走进酒楼找人,酒楼的老板伙计早不知躲在哪里去了,硬是一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他和戚大娘一起,把死人都堆到坍塌的小楼下,聚起柴火烧的干干净净,庆幸那座小楼与旁边的小楼还有距离,火势倒没有蔓延开来。 张崇义在溪边洗净手上的血渍,回到客栈换了一身衣服,戚大娘、郦宛丘、施师和秦无衣在外面静静地等着他。 经此一战,不但郦宛丘和施师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浓浓惧意,就连一惯风骚的戚大娘都收敛许多,再也不敢随便揩油。 只有秦无衣兴高采烈,认为崇义哥哥是大英雄,杀几个坏蛋才是英雄本色,佩服的五体投地,连看他的眼神都比以前更有光彩。 他开门让四个女人进来说话,施师和秦无衣坐在床沿上,戚大娘和郦宛丘坐在春凳上,郦宛丘不知春凳的用处倒还坦然,戚大娘心里却是有些忸怩。 四个大人里,张崇义年纪最小,差两个月才十七岁,郦宛丘十七岁多一点,施师十八岁,戚大娘四十多岁,看起来他最为成熟稳重。 他不看她们,推开窗户悠悠望向外面,窗外是虚空。 窗口朝南,倒是没有北风灌进来。夜色已深,外面黑漆漆的,远处的树木和楼房都不甚清晰,只能隐约看到连绵起伏的楼房轮廓。 最终还是厚脸皮的戚大娘打破僵局,轻声道:“这个,张公子,我要是没猜错,你应该是幽州张家的人吧?” 张崇义轻轻抚摸着窗沿,侧头看着她,微笑道:“哦?怎么猜出来的?”戚大娘讪讪道:“你杀人的刀法里,隐藏着凛冽的枪意,杀气澎湃。” 张崇义哂笑道:“刀法里有枪意就一定是张家的人吗?不见得吧?天下将门高手,多数用枪,用枪的可不止幽州张家。 远的不说,这京城里的养维清大人可是被先帝御封为枪圣,他们家的枪法当世第一。” 戚大娘认真道:“养家的枪法我见识过,大气蓬勃,纵横飞舞,总体以横扫竖劈为主,力求气势逼人,与你的枪法路数完全不同。 至于其他的用枪世家,也没有和你枪法路数相近的。只有镇北大将军张家的风雷枪法,招式以直刺为主,几乎没有其他花样,枪意中夹着风雷之声。 刚才你虽然使得是刀,但几乎是刀刀直刺,形同长枪突刺,风雷之声格外刺耳。” 张崇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戚大娘深深笑道:“张公子,要不要打个赌,赌我已经猜出了你的身份?” 张崇义饶有兴趣道:“你想赌什么??” 戚大娘笑呵呵地指着郦宛丘道:“就赌她吧,我要是赢了,你带她走。我要是输了,你随时可潇洒离去,她是死是活绝不牵连你。” 郦宛丘羞得俏脸绯红,娇嗔道:“二姨,你说什么呢?谁要跟他走?懦夫一个,毫无担当。” 他们三个人聊着天,施师和秦无衣完全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听着看着,想着自己的心事。 直到此时此刻,施师才是真真切切认了当侍妾的命。 前两天她嘴里说着要给张崇义做牛做马、无怨无悔,但多年在菊香茶室当头牌乐伎、当王侯将相座上宾,养成了一种自视甚高又自伤自怜自卑的矛盾心理。 她总认为张崇义要把她好好供起来,捧在手掌心嘘寒问暖,爱的死去活来,所以即便是在杀机重重的京城,她都想着昂贵的漂亮衣服。 其实她对衣服没有太多要求,价值贵重的衣服固然很多,但平日里穿的比较朴素,她想要的是张崇义宠她的态度。这大概就是名伎的敏感脆弱心理作祟。 然而张崇义虽然没有表现出冷落她作贱她的意思,却也没有将她高看一眼,始终是用平常心对她,当真就像是对待侍妾。 她一开始愤怒过,挣扎过,抗议过,没事就使小性子,玩吃醋,生闷气,可是毫无用处。 张崇义没有惯着她,反而不动声色的给她最大的施压,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张崇义就敢把你丢出去,让你自生自灭,让你回到勾栏妓院,当乐伎也好,当妓女也罢,悉听尊便。 堂堂镇北侯府会缺女人嘛?肯定不缺,什么样的女人都不缺。 堂堂当红乐伎,会缺男人嘛?玩起来不缺,但认真起来,肯定会缺一个娶她进门的男人。 都说将军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将军七十尤能提枪上阵,策马扬鞭。 可世上何曾有过七十岁的名妓?别说七十岁,过了三十岁还有人搭理你,都是人间奇迹。 她虽有不甘,却只能默默地改变自己,让自己尽快适应这种角色。今晚郦宛丘的突兀出现,将她最后那丝不甘都彻底粉碎。 京城名伎,琴色双绝,听起来很牛逼呀。 可是人家郦宛丘呢?堂堂郡守千金,位列“四大美人”,在哪家王侯将相府上不能当正妻主妇? 这样的女人连皇宫都不乐意进,皇上的女人都不乐意当,却死皮赖脸求着黏在张崇义身上呢。 嗯,她刚才就是存心黏在他身上。你施师区区一乐伎,有什么资格闹腾? 她现在最害怕的是,千万别连侍妾都当不好,真让张崇义赶出去,更怕一不小心激怒他,被他一刀给捅死。 这个不到十七岁的少年,平时言笑晏晏,看似人畜无害,但杀起人来根本不皱眉头,天生的沙场悍将,刻在骨子里的冷血无情。 她曾经亲眼见他用一块瓦片切断杀手的头颅,今晚又亲眼见他一口气杀了十三个大内高手。 施师不会武功,耳力平平,压根就没听到那人悄声嘀咕,所以她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何张崇义一开始还有说有笑,突然间就暴起杀人,想起来就战战兢兢。 张崇义不理睬郦宛丘的挖苦,笑嘻嘻看着戚大娘,摇头道:“你这个赌注未免有些一厢情愿了,我不赌,输赢都没意思。” 戚大娘哼了一声,激动道:“什么叫没意思?白白送一个四大美女给你,还没意思?不赌也得赌。 我知道你就是镇北侯府四公子张崇义,镇北侯张道冲有三子一女,大儿子张崇忠三十多岁,二儿子张崇孝也过了二十五岁,只有小儿子张崇义今年接近十七岁,就是你吧?” 张崇义还没说话,郦宛丘愤然起身道:“你竟然骗我说你叫张甫田?”气呼呼转身就要离开房间。 戚大娘连忙拽住盛怒的外甥女,坏笑着将她推到张崇义怀里,吓得张崇义慌张将她扶住。 戚大娘道:“你这傻闺女,难道你要他打着张崇义的招牌到处招摇过市,然后被一堆朝廷鹰犬盯着?” 郦宛丘神色稍霁,轻轻挣脱张崇义的怀抱,闷闷不乐的坐回春凳,还不忘狠狠白他一眼。 戚大娘继续道:“幽州张家跟永安城里的皇帝老儿,关系一向微妙。 二十多年前,就跟朝廷约定,称臣纳贡,但不入朝为官,朝廷不能干涉幽州的军政大事,幽州形同独立王国。 幸好这些年张家低调做人,给足了朝廷颜面,朝廷自己一堆破事没处理好,这才保持相安无事。 可是这小子偷偷摸摸来到京城闲逛,要是让朝廷那些大佬知道,指不定猜测他是来刺探军情的。 喂,你这次京城,到底是不是来打探消息的?” 张崇义果断摇头道:“不是,幽州老鹰营谍报高手如云,还不至于让我这个四公子出来丢人现眼。我就是来江湖走走玩玩。” 戚大娘扭头看着郦宛丘的侧脸,见她容颜略见憔悴,眸子里藏着前所未有的忧郁,默默叹了一口气,缓缓道: “好啦,既然你承认自己的身份,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张公子,你把宛丘带去幽州吧。这丫头宁愿自尽都不肯入宫,天大地大,这大旗的天下恐怕没有她的立锥之地了。 我给她找的几个地方,先后被朝廷鹰犬搜出来了,她又不敢回潭州,我这个做二姨的实在是有心无力,现在只有你们幽州才能庇护她。” 张崇义皱了皱眉,苦笑道:“戚大娘,我们幽州也要看大旗朝廷的脸色,不敢明着跟朝廷作对的。 我这样光天化日把她带回去,她这张脸藏都没地方藏,迟早会被人察觉,到时候镇北侯府恐怕都要担着很大的干系。” 施师突然噗嗤一笑,张崇义斜斜瞅着她:“你笑什么?我哪里说错了?” 施师抚着鬓角飒然道:“我笑你这堂堂镇北侯府四公子,一点儿也不像个爽快的少年郎,倒像个忧虑过甚的老头,整天担心这担心那。 人家的侯府公子,见到美女那是快马加鞭的抢回家,先吃饱了再说。这世上的美女呀,谁先吃到嘴里就是谁的。 你倒好,天下四大美女之一的青衫宛丘送上门来,你还不敢要。 皇帝陛下要是知道这里的情况,估计会活活气死去。有人在望眼欲穿,有人啦,拒之千里。人比人,气死人呀。” 张崇义听的直翻白眼,猜测施师是含沙射影意有所指,嘲笑自己碰都没有碰过她。 他倒不是不想把她办了,这几天一直在匆匆赶路,不时还要打架杀人,旁边带着秦无衣这拖油瓶,实在是没有机会呀。 戚大娘都被她逗乐了,笑呵呵道:“施师姑娘言之有理,你这张家公子一点儿也不像个侯门公子。 宛丘虽然是皇帝相中的女人,毕竟只是尚未进宫的秀女,又不是被皇帝临幸过的妃子,更没有封号。 其他官员都是吃大旗皇帝的公家饭,因为怕皇帝,才不敢接纳她。 你们张家天高皇帝远,吃的是自家的饭,没吃过朝廷一粒粮食。只要你们不打着旗号公然造反,这点破事还能让朝廷发兵攻打幽州吗? 你但凡有点魄力,直接把她带回去,一年半载生出个胖小子,难不成那老不羞的色鬼皇帝,还能去幽州抢一个生了娃的妇人?” 郦宛丘听得满脸羞红,头埋在戚大娘怀里娇嗔道:“二姨,你胡说什么呢?” 戚大娘摸着她的头发,取笑道:“哟,现在知道害羞了?刚才是谁说的;‘我已是有夫之妇’‘我们有了夫妻之实’。呵,不是有了夫妻之实吗?怕什么羞呢?” 郦宛丘连脖子根都羞红了,躲在戚大娘怀里撒娇道:“你不要打趣我了,刚才说那些话,是想气走那些人而已。” 话匣子一打开,这爱好卖弄风骚的戚大娘越说越离谱: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择日不如撞日,就由我这个当二姨的主婚,你们今晚拜天地、入洞房,等到生米煮成熟饭。 就算明天再被皇宫里的高手找到,他们难道敢把一个真正的有妇之夫送到皇帝被窝吗?” 郦宛丘先前只是害羞,等到这些为老不尊的话钻进耳朵里,愤然摔门就走。 这时候别说是她,就连施师都听不下去了,本来与施师无关的话题,施师比郦宛丘的脸色还红,故意扭头看向窗外。戚大娘脸上荡漾着轻浮的笑意,起身追去。 张崇义都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见她们终于离开房间,连忙过去锁上门,长长吁出一口气,这老女人,怕是疯了吧,就这么急着把她的外甥女绑在我的裤腰带上? 唯恐她们再回来折腾,他迅速熄灭烛光,催促施师和秦无衣赶紧睡觉,自己坐在春凳上打坐运功。 二女盖好被子,黑暗中,秦无衣稚气的声音悠悠响起:“崇义哥哥,拜天地入洞房是什么意思?好玩不?要不我们也来玩玩?” 张崇义装作没听到,施师却不怀好意地偷笑,笑完心中黯然,想着入洞房怎么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吧? 你郦宛丘就算是四大美女,就算以后是正妻主母,也不能这么欺负人,说插队就插队。 不停地思前想后,心境倒是比前两天要豁达通畅的多,大概是渐渐习惯了给人当侍妾的心态。既然愿意伏低认命,很多以前不能接受、想不开的事情,如今都不是事了。 淡淡月光下,大枫树院子里,戚大娘终于逮住了郦宛丘,柔声劝慰道:“傻丫头,你既然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就注定要承受一些不堪承受的磨难。 今天大内高手已找到了这个镇子,二姨真的没有能力保护你了,你如果不想被抓回去,就要尽快成为他的女人。 张崇义这小子武功奇高,下手又快又狠,等闲的武英阁高手就算追过来,也不可能从他手里占到便宜。 只要逃出冀州,到达幽州境内,那是张家的天下,皇帝老儿就拿你没辙了。 当前的问题是,这小子顾虑重重,和京城里那些为了美色不管不顾的侯门子弟不一样,他可不会为你豁出一切。 你不要以为他刚才杀那些高手是为了你,我要是没有听错,他之所以动手,是因为有人盯着那个施师姑娘说了一句话,‘咦,她怎么在这里,她不是死了吗?’ 我不知道这个施师姑娘是谁,但显而易见她的身份关系重大,不能泄露出去。他本来不想插手,为了守住施师姑娘的秘密,他可以一举手杀掉十三个武英阁高手。 那个施师姑娘跟他的关系,我看也没那么密切,顶多就是最近收留的一个侍妾,身上依稀带着风尘气息。 他为何愿意帮她杀人?很简单,施师是他的女人。你现在还不是,所以他不会为你杀人。你明白吗?” 郦宛丘咬着下唇恨恨道:“难道一定要说的这么露骨吗?我就必须要出卖肉体去讨好他,换来他的保护?这算是交易吗?我就一点儿也不值得他付出?” 戚大娘耐心解释道:“这不是交易,这是托付,以命相托。 你只有把自己托付给他,他才会为你拼命,就算是镖局送镖,也是需要先付定金的。 你什么都不想付出,凭什么要一个男人为你拼命呢?他武功再高,面对不计其数的高手围攻,依然随时会死的。 且不说他愿不愿意带你回幽州,就算是他带你回幽州,如果你不是他的女人,你在幽州如何立足? 镇北侯府毕竟是百年侯门,难道你就去当个丫鬟?以你的身份,如果走正常的婚嫁路途,或许可以成为他的正妻,但你现在连家都不敢回,身份又要保密,能够成为他的侍妾,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小子家世显赫,英俊帅气,武功高强,乃是上等的良配,镇北侯府不会辱没你郦家的门楣。 你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再过三年,等他及冠,上门说媒的估计会踏破门槛。而你?再过三年就二十岁了,谁还要你?” 郦宛丘眼神坚毅摇头道:“我才不要这样子,这不是我要的路。 就算以后要和他在一起,我希望是堂堂正正的明媒正娶,我才不要偷偷摸摸就成了他的女人,当女人不能这么贱。” 戚大娘为之气结,苦笑摇头道:“好吧,当我白说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听天由命吧。要是明天他真不愿意带你去幽州,我们就留在这里,大不了跟那些鹰犬同归于尽。” 郦宛丘娇躯微颤,歉然道:“对不起,二姨,我拖累你了,害你死了几个兄弟。你放心,当真逃无可逃,大不了我就自己了断。哼,死也不让那昏君得逞。”戚大娘哼了一声,不爽到了极点。 第20章 船上起风波 戚大娘的话半对半错,她说张崇义会为施师杀人,是因为施师是他的女人,这话错的离谱。 施师如果被人揭穿身份,会遭到韩府无情追捕,性命难保。 郦宛丘没有性命之忧,她被抓住无非是送进宫里当妃嫔。 张崇义始终认为她是自己作死,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正确的是,她算准张崇义不想带郦宛丘跑路。 张崇义以极其无耻的跑路验证了她的判断。 寅时三刻,天色半黑,雄鸡尚未唱晓,时闻犬吠。 张崇义唤醒施师和秦无衣,先跑为敬。 秦无衣含含糊糊起来,施师的起床气极大,张崇义唤了好几遍,她唔唔两声侧身又睡。 张崇义拉她起来,被她乱抓乱打,顿时火冒三丈,趁着秦无衣那拖油瓶望向别处,冰冷双手直接滑进施师胸口,一顿乱抓乱捏。 施师冻得花枝乱颤,拂开他的手,猛地弹起来,彻底清醒,幽怨白他一眼,气急败坏跳下床。 三人摸黑出门,丢了几百铜钱在柜台,带着行囊铁枪登上马车。 刚要驾驭马车,朦胧中,戚大娘从客栈里急急忙忙冲出,肩上扛着一坨包裹严实的被褥。 张崇义心里一个嘀咕,这老娘们玩哪出? 戚大娘冲到马车旁,揭开帘子,将被褥抱进马车。 张崇义隐隐猜到端倪,沉声道:“戚大娘,你这是做什么?” 戚大娘故作凄苦跪在马车旁,攀着车韧哀求道:“小侯爷,求您大发慈悲,带她走吧。 这丫头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她说不入宫,就是打死也不会入宫的。 昨晚你已见过她有多刚烈,说自尽就自尽。要是再被大内高手追上,她会自行了断的。 求您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救她一命吧。你把她带回幽州,当小妾也好,当丫鬟也好,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冷眼旁观的施师暗自嘀咕:“这些话不是我前几天说的吗?怎么千篇一律都是这套说辞?” 张崇义侧身看着被褥,果然看到女子绣花鞋半露在外面,愕然道:“你把她怎么啦?打晕了? 这位小姐性子固执的很,极有主见,她既然不肯跟我走,你把她打晕也无济于事,她半路上随时可以溜走的。” 戚大娘的苦肉计一演到底,眼神中隐藏狡黠,连忙道:“小侯爷,你放心,我给她下了一点药,药性有点猛,可能要睡两三天。 这丫头就是嘴硬脸皮薄,她心里有你,跟你走,她会很欢喜的。 你不知道,那天你离开小楼春后,她哭了大半天,这几天茶饭不思,我是看在眼里的。” 张崇义沉吟道:“你把她送走,皇宫的狗腿子找过来,你岂不是很危险?” 戚大娘冷冷道:“皇宫要她给皇帝当女人,她不是罪大恶极的钦犯,还不至于株连九族。他们知晓我和宛丘的关系,投鼠忌器,不敢对我下毒手的,也怕有朝一日宛丘丫头进宫成了宠妃,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如果不是心有忌惮,昨天我们恐怕就死翘翘了。” 生米没煮成熟饭,而是被打包送上马车,留给你文火慢炖,慢慢吃,张崇义被这老奸巨猾的娘们弄得骑虎难下,鼻里直哼冷气,这算什么破事?牛不吃草强按头?人不好色强送妞? 这太无耻了,强行被拉上贼船,带着美女同行,一路都要被大内侍卫和武英阁高手堵截,他们不敢对郦宛丘痛下杀手,杀他张崇义等人绝对不会含糊,能不能活着进幽州都难说。 如果是他孤身一人,冒险倒无所谓,想走就走,可他身边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妞,总不能为了一个妞把另外两个妞带进火坑吧? 张崇义回头望向施师秦无衣,平静道:“施师,无衣,你们觉得要不要带着她?这事和你们息息相关,带着她,一路上麻烦不断,你们说说看,我听你们的。” 他的意思是,要是你们都同意带她,路上遇到危险,可不能怨我见色起意。 施师低头盯着被褥不语,年幼的秦无衣不甚清楚事态,开心道:“这位姐姐很漂亮,给崇义哥哥当媳妇挺好,带她走吧。你不带她走,她说不定又要抹脖子,这么漂亮,死了好可惜。” 张崇义心想如此尤物,真要香消玉殒,倒是暴殄天物。 施师轻轻嗯了一声,柔声道:“她也是苦命的烈女子,你怎忍心见死不救?” 张崇义缓缓点头,拉上车帘,挥动鞭子,赶着马车趁夜离开镇子。 凭空捡回一个青梅煮酒评中四大美女级别的绝色佳人,张崇义内心并无波澜。 他热衷武功,对女色没有特别狂热,只要不是郦宛丘波涛汹涌的肉体贴身挑逗,他都可以保持心平气和,与十六岁多的少年心境不符,一路上都忧心忡忡,快马加鞭极速前进。 那马车颠簸的幅度极为夸张,震得施师香臀隐隐作痛,换了几个姿势都不舒服。 秦无衣身形娇小,蜷缩双腿本来可以躺在长凳上,但今天的马车近乎飞奔,几次把她颠的掉下去,便不敢再躺下,紧紧抓着竖轴。 等到日上三竿,已被颠簸近乎筋骨酥软,差点被晃出车窗的施师和秦无衣,根本不敢再坐木凳,缓缓滑下去,挨着那团被褥,半躺在地毯上。饶是如此,就差没把心肝肺给颠出。 不久就到大河边,他在码头附近找了一艘极大的游船,连人带马车一起登船,船上还有形形色色的商贾和书生。 大河滚滚,向东流去,如同汹涌黄龙。 河面冷风浸人肌肤。坐马车毫无异样的施师和秦无衣,想不到竟然晕船,两人翘起屁股,趴在船边吐的昏天黑地。 施师瘦如扶风弱柳,但高高翘起的臀部倒是颇为妖艳。 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羊裘书生色心大发,不知死活在她滚圆臀部抓了一把,惊的施师慌忙转身,一脸厌恶,挂在嘴边的口水沾在雪白狐裘上。 赶车赶得心烦气躁的张崇义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照着他肚子就狠狠踩了几脚,骂道: “老子的女人你也敢碰?你这斯文败类。” 那人还想反抗,但张崇义即使拳脚上不用内功,也不是这种废物所能抗衡的,他越反抗,张崇义就揍得越凶。 船上客人纷纷鼓噪叫好,说这种人衣冠禽兽就是欠收拾。 那书生本来还有两个同伙,不知是不齿于书生的丢人行径,还是畏惧身强体壮的张崇义,都远远的袖手旁观。 心情烦闷、花颜憔悴的施师瞬间心花怒放。“老子的女人?他终于承认我是他的女人了。 有人护着的感觉确实很好,侯府再卑微的侍妾,都远远强过当红名妓,一个名妓被人上下其手猥亵,旁边的人只会轰然叫好,恨不得当众扒光她的衣服,其中心酸有谁知?” 她虽是卖艺不卖身的头牌乐伎,还没被人弄过,但当众被醉醺醺的高官子弟抓奶抓屁股何曾少过?何曾有人替她出头?她理了理狐裘上的秽物,心满意足的看着张崇义大发神威。 一顿胖揍,那登徒子鼻青脸肿,有气无力躺在地上装死。 船上的看客这时纷纷劝解:“好啦好啦,揍一顿就行了,再打就要打死人了。公子犯不着为这种畜生平白无故背上人命官司,得不偿失。” 一个胆气较大的棉袍老者挺身而出,笑呵呵拦在张崇义身前,将他拉开。 张崇义怒气已消,刚要顺坡下驴,那老者手上突然使劲,如铁箍狠狠扣住他的脉门,原本慈祥驼背的老者挺直腰杆,狞笑道:“小子,上当了吧。”随后船舱木板轰然炸开,四个人如箭蹿出,手持刀剑劈向张崇义。 奇变陡生,张崇义深陷死地,立刻运起内功去冲脉门,想要震开老者的铁爪。 谁知任凭他的内息左冲右突,那只手纹丝不动。身后的刀剑即将砍到,危急关头张崇义连忙向左一闪,避开了两刀两剑,却被那棉袄老者一掌拍在胸口。 这老者的内息如汪洋决堤,浩浩荡荡涌进张崇义体内,似欲震碎他的五脏六腑。 濒临死亡之际,张崇义猛地运起内力迎上去,要以两败俱伤的打法,一拳砸向老者头颅。 老者缩头闪避,他的掌力瞬间消散大半,张崇义手指顺势化作枪意刺向老者的手腕。 老者察觉他的指风凶猛异常,果断放开铁爪后退,与两刀两剑并肩一字排开,露出了阴谋得逞的张狂笑容。 一口鲜血涌到唇边,被狠狠的咽下去,张崇义抚胸冷笑道:“你们下的一盘好棋,竟然连我都骗过了。” 施师和秦无衣吓得神魂失据,有种天崩地裂的感觉。 在她们心中,张崇义就是天下无敌的大英雄,不管是在老槐树院子,还是在枫叶小镇的酒楼,只要出手就能大获全胜。这次刚和敌人交手就被重创。 幸好这艘船倒是很大,十几个看客涌向船尾避难,施师拉着秦无衣躲到人群里,那些高手倒没有追杀她们。 那棉袄老者阴恻恻道:“你小子胆大包天,抢皇上的女人,杀武英阁的官员,如今你已是插翅难逃了,乖乖束手就擒吧,老夫留你一条全尸。” 旁边一个拿着大刀的魁梧汉子,望向身后的马车,悄声道:“师父,郦小姐在马车里,被褥子层层包裹着,昏迷不醒。” 游船显然已被敌人控制,渡至河中央就缓缓掉头,朝着河岸原路返回。 张崇义遇到了行走江湖以来最厉害的敌人,棉袍老者的武功路数,与昨晚曾姓老人一模一样,修炼大力神爪类的手指功夫,从年纪看应该是师兄弟,但武功比曾姓老人高出何止一筹,已臻至气胜中阶。 近来所遇之高手,此人仅次于慕容小黑,酒老、孙长眉、曾姓老者都不如他。 刚才那一掌偷袭,张崇义猝不及防,脏腑遭到创伤,此时内息纷乱如沸水,脏腑如有无数钝刀在割肉。 棉袄老者冷笑道:“臭小子,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太原虎形山曾山,昨天我弟弟曾海被你害死,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今天老天叫你死在我手里。” 双手成铁爪形,凌空一拂,一道弧形气息如同弯刀砍向张崇义。 体内气息一时无法凝聚,张崇义踉跄躲开,曾山狞笑着,一个箭步冲来,当空一抓。 张崇义强撑着一口气,将仅存的微弱内息勉强凝于双臂上,匆匆护住胸口。 那股弯刀形的气浪如泰山压顶撞来,瞬间撕烂那薄薄气息护罩。 张崇义双臂上赫然出现几条刀痕,身体被震得腾腾倒退数步。鲜血滴在甲板上,触目心惊。 旁边剑客觑着张崇义出现空挡,挥舞长剑刺过来,这人武功虽然了得,却不过是武秀中阶,剑法潇洒美观有余,狠辣沉稳不足,剑出时如瓢泼大雨,绵绵密密。 这种花花武学骗美女最合适,遇到张崇义简直是找死,哪怕是只剩下两成功力的张崇义。 张崇义咬紧牙关,凝神运起仅存的一点内息,两指化作枪型,从绵密剑法的缝隙中突进去,一指戳中那人的心口,随着一股血水激射,那人的长剑往前递出两寸后,身体斜斜的倒下去。 曾山眼睛微眯,冷眼旁观,丝毫不以同伴身死为意。 另一个使剑的青年,似是刚死剑客的同门师兄弟,顿时悲痛不已,挺着长剑直直刺向摇摇晃晃的张崇义。 张崇义刚才一指化枪意,几乎耗尽元气,站都站不稳,逃也逃不掉,眼睁睁看着长剑刺入胸口。 剑尖甫入体时,他艰难提着一口气,胸口向左一侧,剑尖擦着皮肉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剑伤,算是逃过长剑洞穿的厄运。 那剑客左掌跟着袭来,击中张崇义胸口,将他震得重重倒下。 张崇义好不容易咽下去的鲜血,终于喷了出来,甲板上一片猩红。 那剑客丝毫不留情面,又是一剑刺向张崇义的咽喉,想要直接将他了断。 秦无衣猛地挣脱施师双臂,趴在张崇义身上,大哭道:“不要杀崇义哥哥。” 施师俏脸苍白,跃跃欲试,想上又不敢上。她毕竟是个怕死的弱女子。 剑尖将要触及秦无衣的后背时,猛地收了回去,剑客横剑当胸,阴沉沉道:“小妹妹,让开!我谢方中不杀无辜妇孺。”这剑客倒是颇有仁侠之心。 秦无衣脸上全是泪水,哭求道:“求你不要杀他。” 趁着难得的机会,张崇义艰难凝聚内息,多聚一丝内息就多一线生机。 谢方中不耐烦的推开秦无衣,挥剑斩向张崇义。害怕到极点的施师,不知从哪里偷来一丝勇气,疯狂的大叫一声,没头没脑冲向谢方中。 谢方中被她吓得一激灵,唯恐长剑误伤了她,立即撤回长剑,慌慌张张后退两步。施师张开双臂拦在张崇义 曾山一脸冷笑道:“妇人之仁,能成何大事?这女子小孩都是臭小子的亲眷,臭小子杀我亲弟、杀你师兄,出手何其歹毒,你还固守不杀妇孺的狗屁道义,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谢方中回头看着他森然道:“哼,我妇人之仁?有本事你杀呀?” 曾山背负双手,傲然抬头看天道:“老夫跟你不一样,老夫好歹是虎形山一代宗师,岂能对手无寸铁的妇孺出手?” 谢方中冷笑道:“你也知道欺负妇孺会惹人非议?姑娘,小妹妹,请你们让开,这是男人间的事情,你们不要插手。” 施师张开双臂挡在张崇义面前,不停摇头,满怀恐惧的眼神里隐含坚定。 施师和秦无衣拖延的片刻功夫,对张崇义弥足珍贵。 他斜躺在甲板上,勉力将散落在四肢百骸里的气息,一点点收归于渊,他五岁习武,内功基础打得牢固,军营里锤炼出来的体魄,更是强于普通的江湖武人,很快就恢复了六七成的功力。 曾山瞧出端倪,双手缓缓垂下,跨步向前走去,森然道:“这小子武功不弱,再拖一会儿,让他喘过气来,杀他就不这么容易了。” 他先前还说不会对妇孺出手,这会儿却右手凝聚成爪,作势抓向施师的胸口,动作既歹毒又流氓。 谢方中瞧在眼里,一脸鄙夷唾弃。想来这些武英阁的高手,彼此都不怎么佩服,甚至勾心斗角玩手段。 施师已然怕极了这个冷血老头,可不知是吓僵了,还是拼着必死之心,竟然一动不动,闭上双眼,亭亭玉立于船头,就像暴风雨中的娇花。 那铁爪朝着施师胸口呼呼抓来,张崇义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一把将施师拉到身后,右手并指如枪刺向曾山咽喉。 风雷枪法的要义就是刺向敌人的要害,他化指为枪,手上宛若握着一柄长枪,舱上瞬间枪意弥漫,风雷之声排空,几乎压倒了波浪声。 曾山化抓为掌,侧切张崇义手腕。风雷枪法就是不停直刺,一击不中,立即收回枪,第二枪刺出。 曾山见招拆招,铁爪抓他腋下。张崇义再度缩手,躲开铁爪,第三次刺出。 用的虽是手指,但众人眼中,却仿佛看到一把长枪,在反反复复刺来刺去,枪风搅动着周边的空气,凝聚出一个又一个漩涡。 十几枪后,内息渐渐圆融的张崇义,越发得心应手,手中的枪意更为雄厚,一股股枪气射出去。 曾山也不含糊,一身内息渐渐外放,在身体周边形成一层尺许宽的护罩。枪气啵啵啵撞在护罩上,马上荡漾起一圈涟漪,然后化为虚无。 张崇义一枪枪刺出,曾山身上的微波涟漪不停地幻化浮现,那场景仿佛是夏雨拍打着镜湖,诗情画意。 他的枪意连绵不绝,即使是内功已臻至气胜中阶的曾山,居然有些招架不住,脚下一步步往后移动。 随着距离越来越远,枪气越来越弱,但曾山除了被动挨打,竟然没有一次反击的机会,每次只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出手抵挡。 这是气胜高手势均力敌的对决,旁边的三个武秀高手没有插手的余地,反而被枪气震退到丈许外。 这是沙场功夫胜于江湖武功的最好佐证,风雷枪法乃沙场功夫的巅峰,气息运用之妙,在身受重伤后体现的淋漓尽致。 以内力而论,曾山比起张崇义稍具优势,他的凌空铁爪尤为霸气,但作为江湖武功,他在气息运用方面的弱点毕露无疑,凌空铁爪的覆盖范围太广,力量较为分散,不及风雷枪法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仿佛用铁钉钉木板。 曾山当真又气又怒,对方明明身受重伤,但气息却绵绵不绝,枪法明明只有一招直刺,却像是源源不断的千万招。 每一招刺出的角度有所不同,气息有所不同,攻击的重点有所不同,他越挡越吃力,不知这小子到底是吃了什么药,竟然越战越勇,体力仿佛没有尽头。 交锋一百多招后,随着一股枪气诡异突破罡气护罩,在曾山胸口捅出一个手指大小的伤口。 曾山知道大势已去,再斗下去必死无疑,这老小子倒也当机立断,瞅着机会虚晃一招,纵身跳进滔滔河水中,竟然借水遁逃之夭夭。 谢方中和两名刀客不由面面相觑,心想这老小子当真是卑鄙无耻的祖师爷,堂堂虎形山一派宗师,打不过就狼狈逃窜? 他们也不想想,但凡有点骨气的宗师级高手,何至于投身武英阁,为皇帝当见不得人的龌龊打手? 守着自己宗派经营,难道不能混口饭吃?投身军旅为国效力,难道不能出人头地? 那两名刀客略一沉吟,一头钻进滚滚大河。这三人的水性着实了得,入水后立即消失,脑袋很快浮现在数丈外,手脚并用游回岸边,如此寒冷天气,河水刺骨,他们丝毫不惧。 船上只剩谢方中一个敌人,他冷冷看着威风八面的张崇义,惨然道:“我身负朝廷使命,必须要迎回那位小姐,此为公事。刚才你杀我师兄,血海深仇,此为私事。于公于私,我必须倾力一搏,哪怕自知不敌。” 长剑飘飘,仿佛行走于天上浮云之中,剑气极为华丽,乃是风行剑门的绝学,风行天上。 张崇义手指当枪,一股枪意激射而出,轻轻荡开他的剑气。 谢方中被枪意弹开数步,又作势刺来。张崇义侧身避开剑尖,手指上再度射出枪意,铮的将他长剑震断。 两招,仅仅两招,就折断了剑,谢方中自知不是敌手,握着半截剑,惨笑道:“阁下武功很高,在下远远不及,输的心服口服,你杀了我吧。” 张崇义脸色颓败,静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武功很好,为人古道热肠,身具英雄侠气,为何要投身武英阁这等肮脏之地,为那昏君做丧尽天良的事情?” 谢方中黯然道:“师门所迫,无可奈何。” 此时的张崇义并不好受,强撑着一口气,拼死吓退曾山师徒,但身负重伤的他也是内息将断,摇摇欲坠。 奈何还有敌人不撤,只能顽强稳住身形吓唬敌人,若是曾山在此,定然能够看出他已是樯橹之末,只消再支撑片刻,他会无风自倒。 气血翻涌的张崇义,强行咽下鲜血,冷冷道:“刚才你不忍心杀她们,可见侠肝义胆,我不会杀你的,你走吧!如果你想为师兄报仇,随时可以来幽州找我,我叫张崇义。” 谢方中愕然望着他,惊讶道:“幽州镇北侯府公子张崇义?” 张崇义缓缓点头。此刻五脏六腑就像万马奔腾,耳边雷鸣电闪,随时可能倒下。 谢方中表情变得复杂,时而犹豫,时而决绝,时而难过,时而愤恨,方道:“公子,如果我说愿意去幽州投军,为华夏镇守东北门户,抵御北方蛮族,你是否肯收留我?” 大感意外的张崇义深吸一口气,艰难点头。谢方中扔掉半截铁剑,屈膝半跪于地,抱拳朗声道:“属下谢方中,参见小侯爷。” 体力耗尽的张崇义眼前发黑,噗通栽倒。河水滔滔,卷起千堆雪。 第21章 倚红偎翠山谷情 秋风萧瑟秋夜凉,漫漫黑夜淡火光。 这是张崇义苏醒后映入眼帘的景象,天黑到不能再黑,不知时辰。 他躺在马车里,身上裹着被褥,隐约嗅着郦宛丘的甜香。他里里外外都感到疼痛,手臂上绑着厚厚黑布。 抬头看到一张稚气脸蛋趴在他身上酣睡,自是秦无衣。她眼睛微微红肿,明显哭过。 施师和郦宛丘一左一右斜斜靠着打盹,他轻轻哼了一声,秦无衣和施师睡得跟死猪一样,倒是郦宛丘第一时间惊醒过来,夜明珠般的大眼睛秋波流溢,惊喜道:“你终于醒了。” 张崇义口渴难耐,轻声道:“给我水!” 郦宛丘俯身蹑手蹑脚找出水袋递给他,他咕噜咕噜喝了几口,缓一口气,仰起脖子将水全部喝干,水袋还给郦宛丘,虚弱道:“你睡醒了?你这二姨下手有点狠,给你下这么猛的迷药。” 郦宛丘并无异样表情,似是默默接受安排,平静地看着他,弯腰替他擦拭嘴角的水渍,歉然道:“是我连累你了,施师把船上的事情都对我说了。” 张崇义微笑摇头道:“不说这些了。” 转头看向车外,除了熊熊篝火,触目所及都是黑魆魆的,瞧不清楚置身何地,忧虑道:“这是什么地方?安不安全?” 郦宛丘指着火堆旁边说:“是谢方中谢大侠带我们来这里的,这是个隐秘的山谷,四周全是悬崖峭壁,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掩映于重重树木之中。谢大侠说这里应该安全,不容易被人发现。” 张崇义讶异道:“谢方中?这人当真侠义本色,我没看错他,换了其他人,不趁着我昏迷落井下石,就颇为难得。” 不远处的篝火旁,一个雄浑的声音悠悠响起:“四公子过誉了,在下决定去幽州投军,公子金口一诺答应我了,以后公子就是我的主公,我自然要保护公子的周全。” 张崇义挪动手脚,伤势虽重,行动倒是无碍,掀开被褥将秦无衣包住。 郦宛丘惊讶道:“你要做什么?”张崇义弓着身子爬出马车,道:“我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郦宛丘柔声道:“你身上的伤势颇重,谢大侠说要休养十天半个月,你不要起身了,好好躺着吧。” 张崇义踉跄钻出马车,举目四望,四周全是巨石树木,旁边有个水潭,谷里没有风,倒比外面温暖。 谢方中坐在篝火旁,火堆上挂着一只兔子。 张崇义走向篝火,郦宛丘猫着腰跟下去,伸手搀扶着他。 谢方中连忙搬来青石板,张崇义没有立刻坐下去,而是推开郦宛丘,轻轻的手舞足蹈,打起一套慢拳。 郦宛丘关切道:“你不要乱动呀,小心使伤势加重!” 张崇义手脚不停,淡淡道:“练武之人要求动静相宜,体用双修,如今我气息凝滞散乱,活动四肢可助血脉畅通,对伤势有益无害。” 郦宛丘也就随他去了,抱着双漆静静坐在石板上。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张崇义脸上浮现淡淡红光,额头渗出汗珠,显得越发精神,遂回到火堆旁坐下,郦宛丘顺势握着他的手托了一下。 二人这番肢体亲昵动作,瞧在外面眼里纯属自然,毫无生疏隔阂。 张崇义看着谢方中诧异道:“怎么突然要脱离朝廷武英阁,去幽州投军?” 谢方中低头翻转烤肉,顺手添了两根柴,淡淡道:“自然是不想再帮那座皇宫做缺德事了。” 张崇义平静道:“当初为何要加入呢?” 谢方中调整呼吸,抬头迎着张崇义的目光,苦笑道:“公子,你是侯门公子,你眼中的江湖人是什么样的?” 张崇义思索片刻,悠然神往道:“大概是快意恩仇,锄强扶弱,独来独往,四海为家吧。” 谢方中涩然道:“听起来很豪迈很美好,是不是?大概所有人都忘了,江湖中人也是要吃饭的,对食物的需求比普通人更强烈。 大多练武之人,除了懂点拳脚功夫,于经济事务上往往一塌糊涂,只有极少数的名门正派才富贵有余,不愁吃喝。 那些不善营生的江湖中人,必须要找个富贵靠山,安身立命。 普通角力级别的武夫,自然可以去地主官吏家里当个护院。 武秀以上的高手,随着水涨船高,心高气傲,只会往上寻求更大的金主。 朝廷,是所有金主里地位最高,待遇最好,最为体面的。 我这个门派叫风行剑门,在江湖上勉强算是二流门派,风行天上剑法也是二流剑法,辛苦练个十几年,勉强能够跻身武秀高阶,不上不下。 我们近两代掌门都没有经济才干,弄得穷困潦倒,到我师父的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心高气傲,瞧不起地方豪绅官吏,就找了条门路,带着我们投奔武英阁。 武英阁舍得给真金白银、宫廷美女,对江湖中人来说,自是理想的栖身地。 但这几年那位皇帝陛下好色无厌,荒淫无道,到处搜罗美女,武英阁更是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明里暗里帮皇帝抢回去的漂亮姑娘,就不下于两百人,还逼死了几十个。 这些亏心的龌龊事,我早就心生厌恶憎恨。前些年碍于师门大恩,身不由己,但三月份我师父已死,我早就想脱离武英阁,另寻去处。 幽州百年来为国镇守东北门户,正是我等大好男儿的用武之地。” 那兔肉散发出浓郁香气,谢方中撕下一条兔腿递给张崇义,张崇义刚抬起手,郦宛丘半路抢过去,放在樱唇上吹了吹,用雪白小手撕下一条送进他嘴里。 张崇义微微一怔,已定下侍妾身份的施师都未如此温柔待他,这个尚未确定身份的郦宛丘倒是更贤惠贴心。 他也不抗拒,张嘴接住,心里满是柔情蜜意,这一掌挨的物超所值。 要是多挨一刀,她会不会直接宽衣解带,以身相许呢?想到这里,不禁面露旖旎笑意。 郦宛丘嗔道:“你笑什么?”张崇义呵呵一笑,哪敢直言相告。 谢方中暗道:“难怪这位郦小姐胆敢逃出驿馆,原来是和四公子私定终身。这对金童玉女倒是天作之合,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修成正果。” 张崇义吃了几块肉,脸色更增红润,顺口道:“我大概昏睡了多久?这是什么地方?” 谢方中道:“从上午你昏倒在船上,到现在应该是亥时,你昏睡了六七个时辰吧。为了摆脱武英阁的追踪,我们在祥云古津登岸后,我驾着马车在北岸绕来绕去,现在连我都分不清到底身在何处。 只知这一带是铁桶山的区域,方圆数十里内有上百座外观造型差不多的圆筒山谷。武英阁的高手要想找到我们,要一座座山谷去搜一遍,至少要好几天。 你有伤在身,我武功低微,不是他们的对手,先在这里躲几天,修养修养吧! 以公子你的武功,只要能恢复七八成,一般的武英阁高手都不在话下,到时候我们再出谷。” 张崇义盯着火堆,怔怔出神道:“倘若武英阁大举来袭,甚至调动附近郡县兵马搜山,我们恐怕躲不了多久。” 谢方中把剩下兔肉撕成长条,悬挂在一根树枝上,摇头道:“不会的。前几天金大将军进宫大骂一顿,皇帝应该不敢再动用朝廷官兵搜寻郦小姐,只会偷偷派遣武英阁的人行事。 这两年秉性正直的高手纷纷离开,武英阁只剩下一百多人,这几天大家分头行动,散布在京城周边各地,追到大河边的最多只有四五十人。 武英阁的人互不统属,各怀鬼胎,都盼着自己偷偷立功领赏,根本不会通气报信,知道我们逃到北岸的不会有几个人。 公子大可在这安心静养,山里的野物遍地都是,旁边就有泉水,我们不愁吃喝。 我已在谷口布置了几道陷阱,即便是不能杀几个人,也能提前示警,我们守株待兔,来一个杀一个,看谁能奈何的我们。” 张崇义大感欣慰,对谢方中不由高看了几分。 此人不但光明磊落,慷慨豪侠,更是思路清晰,做事周到老辣,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干将,这样的人可以收为己用。 幽州的军政大权,他无权继承,也不敢争抢,幽州的各种势力,他不能触碰,唯恐遭到父亲和大哥猜忌。 但如果能在江湖上从无到有,培植自己的势力,再去其他地方开天辟地,倒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他这趟游历江湖,本就存着给自己找一个好去处的念头,他可不想在幽州碌碌无为,守着财产虚度此生。 这时候马车里的施师悠然醒来,慌慌张张走下马车,来到张崇义身边,埋怨道:“都伤成这样了,怎么不在车里躺着?东西可以送到车里去吃。” 见张崇义和郦宛丘肩并肩贴在一起,郦宛丘默默给他喂肉,心里不禁生出嫉妒。 那块青石板只够坐两个人,她便是想蹭到他身边,也没有落屁股的地方了,四处寻找石板。 谢方中不清楚施师的身份,也不知道她和张崇义的关系,连忙从不远处搬来一块较小的石板,放在篝火的另一边。 施师俯身将石板移到张崇义身旁,缓缓挨着坐下,笑靥如花看着谢方中道:“谢大侠,我是他的小妾。” 言外之意是,谢方中你可别把我不当他的人。郦宛丘神色如常,只顾着给他喂肉吃,毫无芥蒂。 没办法呀,这位官宦小姐,从小在京城的花柳繁华地生活,身边那些个高官显贵,谁不是妻妾成群? 不说别的,就她那个利欲熏心不择手段的老爹郦元乐,下放到潭州后简直无法无天,短短几年竟收了二十七个妾室,几乎是一日无女不欢,家里时常会不小心撞见老爹跟那些美艳后妈上演活春宫。 别看她还是守身如玉的处子,无意中从老爹那里撞见的春宫姿势都有十几种,可谓阅历丰富。 她本来应该委身的老色鬼皇帝,据说这些年都玩过上千美女,后宫人满为患。跟那些老色鬼相比,身边两个女人的张崇义,简直就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虽然可能是他现在年纪尚轻,但即便是十六七岁,京城里那些王侯子孙,又有谁的女人比他少了?要懂得知足常乐。 施师从谢方中分好的烤肉上摘下一条,撕开一块也想喂给张崇义,刚递出时猛地醒悟,这是在和郦宛丘斗气争宠么? 好像没这个必要,讪讪一笑,准备塞给自己吃。 张崇义仿佛心有灵犀,张嘴咬住她手上的肉,顺势舔了舔她的玉手。施师受宠若惊,抿嘴娇笑起来,连忙撕了一块塞进嘴里。 在船上,张崇义生死系于一线时,这个一向怕死的胆小鬼,竟然奋不顾身扑向持剑的谢方中,张开双臂挡在他前面,为他争取一线生机。张崇义自然是对她刮目相看的。 张崇义贴着郦宛丘,国色天香,右边靠着施师,清秀俊雅,真正是左拥右抱、倚红偎翠,洋溢着你侬我侬的浓情蜜意。 知情识趣的谢方中带着羡慕缓缓起身,躬身道:“公子,我出去走一走,看看有没有可疑之人靠近。” 张崇义嘴里嚼肉,含糊不清应了一声:“嗯,辛苦你了。”谢方中快步走开。 郦宛丘见张崇义看向施师的眼神炽热,猜测多半是有体己话要跟小妾说,虽然如今她的身份是妻是妾未明,但她自恃身份美貌,俨然以正妻主母自居,理应胸襟宽广,喂完手里的肉条,妩媚道:“我去洗个手。” 本想走远一点,给他们腾出私密空间,转身发现周边到处黑魆魆,火光以外的地方鬼影憧憧。 父亲郦元乐是武将出身,她从小练过武功,轻功更是不弱,但拳脚功夫并不入流,对黑暗有种本能的畏惧,讪讪道:“我有点乏了,去马车里休息一会儿。” 张崇义倒没想到,这容貌美艳、性格刚毅的大美人如此通情达理,不失为良配佳人,颇为感动。 待郦宛丘钻进车厢,张崇义不顾手臂伤势,也不怕郦宛丘是否偷看,忽地伸手搂住施师,深深吻住她的樱唇。 施师娇羞无限,嘤咛一声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急促,浑身发热。 舌头激情缠绵好久,施师被吻得喘不过气,羞涩的挣脱他的热吻,娇嗔道:“怎么突然这么猴急?你也不怕他们偷看?” 张崇义才不管有没有人偷看,看就看吧,他吻自己的小妾天经地义。施师深情款款凝视着他的眸子,似乎想要一个答案。 张崇义勉强克制住原始的欲念,温柔的捧着她的脸蛋,小声道:“施师,对不起。” 施师讶异道:“为何说对不起呢?你对我救命之恩,这些天对我照顾维护,有什么对不起的?” 张崇义缓缓摇头,歉然道:“前些日子,我对你一直心存偏见。我从小听说过一句话,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我以为青楼妓院勾栏乐坊里的女子,都是无情无义的,不会真心待人。之前对你不冷不热,多次想把你赶走,又怕你到幽州会给我丢脸……” 刚才还因动情而艳如桃花的施师,脸色渐渐阴沉,眼中怒火顿生,当即拂袖而起,气冲冲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什么婊……” 张崇义唯恐她喊出那两个字,被马车里的郦宛丘识破她的出身,连忙起身捂住她的樱唇,将她紧紧搂住,附到她耳边悄悄道: “好啦,小声点,别让他们听到了,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用那种态度待你。从今往后,你就只是施师,是我张崇义的女人。” 施师清泪如雨,又是委屈又是感动,想要推开她的拥抱。 张崇义狡猾的哎哟一声,吓得施师以为碰到他的伤口,又是紧张又是怜惜,急忙道:“碰到哪里了?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张崇义又是热吻堵住她的红唇,施师彻底软化在他的怀里,两人卸下心防隔阂,真正心无芥蒂。 直到张崇义彻底沦为丧心病狂的色魔,邪恶右手隔着狐裘摸向施师小腹,施师如遭雷击,惊慌羞怒的推开他,又羞又气道:“你疯了吧,这是什么地方?” 意识到情绪失控的张崇义瞬间清醒,迅速运功凝神守一,克服如火山喷薄的欲念。 原来他受伤后内息大损,定力全失,很难像以前抱元守一,和施师肌肤相亲,彻底唤醒少年最原始的欲望。 可他这般匆忙强运内息祛除邪念心魔,毕竟又牵扯到了脏腑伤势,摇摇晃晃站不太稳。 施师赶紧过来搀扶,张崇义嘴角溢出鲜血,吓得施师朝马车叫道:“郦姑娘,他伤势发作了。” 马车距离篝火不过区区两三丈,两人的窃窃私语她听不到,但隔着帘子却能清清楚楚看到他们热吻,不至于妒火中烧,却是羞于入目,早背转身子怔怔发呆。 听到施师的惊呼,郦宛丘快步钻出马车,将他搀回车厢,不忘冷着俏脸训斥施师道:“你明知道他重伤在身,还跟他做那些勾当,小妾是这样伺候公子的吗?” 回头厉声教训张崇义:“一定要这么色急吗?就不能悠着点?”活脱脱正妻主母的口吻。 张崇义痛彻心扉,额头大汗淋漓,无法抗辩,施师又羞又愧又委屈,但因默认了郦宛丘的正妻主母身份,只能一声不吭的承受责备。 二女将他扶到车厢里躺平,给他盖上被褥,擦拭嘴角的血迹和额头的冷汗。 旁边的秦无衣从头到尾都在酣睡,姿势都没有改变过,好在很快他也沉沉睡去。 这山谷极小极狭窄,四周高峰耸峙,围的跟铁桶一般严实,冷风刮不进来,倒是颇为暖和。 二女无话可说,提心吊胆守了小半个时辰,先后疲惫睡去,不知不觉全缩进张崇义的被褥里,狭窄的车厢里紧紧挤着四个人,春意盎然。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如谢方中所言,没有人靠近这座山谷。 有了那晚的香艳经历,张崇义老实本分多了,按部就班的休养生息,每天早晨傍晚打拳两次,不敢跟她们胡作非为,她们乖乖与他保持距离,尽量不与他肌肤接触,避免勾引他的琦念。 伙食由谢方中全力操持,每天都能逮住几只野兔,有时候还能捕获到山羊野鹿。 谢方中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江湖中人,随身带着盐巴调料,烧烤有滋有味,众人吃的赞不绝口,夸他不开酒楼浪费了天分。 七八天后,原本年轻体壮的张崇义,内伤外伤几乎痊愈,内息运转毫无凝滞,内功甚至精进了几分,全力运功施为,一杆破斧神枪使得出神入化,一枪刺出,一举破穿半丈方圆的坚硬磐石。 这些天里,张崇义将与金不换交手获赠破斧神枪的故事,说与谢方中知晓,谢方中羡慕钦佩。 谢方中抽空向他请教武学,博学的武痴张崇义胸怀坦荡,知无不言,点出他风行天上剑法的破绽是虚招太多,好看而不实用,建议他摒弃华而不实的花花招数,化繁为简,并将风雷枪法中的一些粗浅枪意传授给他,弥补剑法中的不足。 风雷枪法分枪意和招数,入门的基本功夫,张家不介意外传,幽州各营里的心腹将官,几乎都学过一些。真正修炼过风雷枪法的将士起码上万。 谢方中极为勤勉好学,颇有古人之风,丝毫不以向比他年轻十岁的张崇义求教为耻,孜孜不倦研习张崇义传授的风雷枪意,并将枪意融会贯通到剑法中。 制约他在武学方面再上一层的障碍迎刃而解,短短几天内他武功大进,已然臻至武秀巅峰,喜得他情不自禁称张崇义为小师父。 毕竟江湖中人最为敝帚自珍,除了家族长辈和师门前辈,没人愿意对外人传授高深武学。 张崇义自然不受他的礼数,谢方中不管不顾,小师父叫个不停,张崇义只能随他去了。 趁着闲暇时光,他让郦宛丘教秦无衣识字,不时传授《酒剑经》的入门功夫。 这小女孩不知是否遗传爷爷孙长眉的武学天赋,很多精深晦涩的内功要点几乎是一点即通,很快就能入手。 张崇义大感惊叹,不停加快传武进度,从一开始准备三天教一段功诀,最后变成一天教三段甚至五段,秦无衣都能倒背如流。 郦宛丘和施师看着好玩,且闲着无聊,央求张崇义传授风雷枪法,张崇义笑嘻嘻说,风雷枪法是沙场征战功夫,要从扎马步打磨气力练起,二女马上就没了兴致。 一个是四大美女中的青衫“宛丘”,一个是琴色双绝的京城名伎,都是端庄娴雅的窈窕淑女,谁愿放下身段去做那种粗鲁动作? 风雷枪法不能学,那就跟秦无衣一起学《酒剑经》吧。 但张崇义告诉他们,这套武功是秦无衣爷爷用性命换来的,只能传给她。 二女根本不相信,笑骂他厚此薄彼,一天不给他喂肉吃。 第十一天,彻底复原的张崇义决定出山,继续返回幽州。 一行人担心遭到武英阁的围追堵截,一路上尽量绕开大城大镇,只在僻远的小镇小村借宿。 不知是不是那位皇帝陛下彻底对郦宛丘死心绝望,放弃了对郦宛丘的抓捕,竟然一直畅通无阻。 第22章 兵丁瘦如鬼 即将穿过冀州到达扶柳城时,忽然遇到一些阻碍,他们被打劫了。 拦路的是一伙自称卧龙岗的山匪,三十多人,几乎都是四五十岁,牵着三匹羸弱的瘦马,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 带头的是个瘦成皮包骨头的中年汉子,形同骷髅,如果晚上猝然遇到,估计会以为见到鬼了。 其他人都饿的骨瘦如柴,凄凄惨惨。 这伙山匪人穷也就罢了,三匹并州马更是瘦如排骨,随时可能倒毙。这样的瘦马别说骑在背上,扛着走都有可能断气。 张崇义倒吸凉气,首次对山匪产生同情,不等山匪头领慷慨陈词,一溜烟钻出马车,抱拳朗声道: “各位大哥,看你们过得凄苦,小弟我心有戚戚焉,敬献纹银百两,请各位打个牙祭。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不要嫌弃。” 众人瞠目结舌,神色古怪。刚抽出长剑准备厮杀的马夫谢方中,惊的目瞪口呆,不知这侯门公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马车里三个女的更是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车。 哪有这种奇葩,以他的武功打翻几十个瘦不拉几的穷山匪,还不是轻而易举,用的着未战先怯,掏钱买平安? 那些山匪仿佛没见过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精心准备的抢劫经典台词“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根本就没有用武之地嘛,不由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茬。 郦宛丘秀眉微蹙,嘲讽道:“你怕是伤势反复,发高烧了吧?就这几个歪瓜裂枣,都不用你出手,谢方中都能摆平。你还送银子给他们?镇北侯府是不是银子多到没地方使呢?” 近来张崇义被这娇滴滴的大美人收拾的言听计从,完全以张家四公子正妻自居的大美人,丝毫与“胸大无脑”没有关系。 她有鲜明主见,为人处事端庄大方,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搞得张崇义隐隐有些惧内的倾向。 被郦宛丘挖苦后,他尴尬道:“你看他们都瘦成什么样子,多可怜是不是?趁着手里还有点银子,就当日行一善,积点阴德吧。” 其实他行囊里的银钱所剩不多,一路上开销较大,目前银票碎银仅余五百两,这仅剩的一点家产已被郦宛丘名正言顺掌控着。 这个被戚大娘下猛药迷晕、强行塞进马车的大美人,仅用了半个月,就取代张崇义成了马车实际上的主人。 如今不仅仅是施师和秦无衣对她俯首听耳,就连谢方中这名剑客都唯她马首是瞻。 两人意见一致自然万事大吉,两人意见但凡有点分歧,谢方中施师必定倒向郦宛丘,秦无衣不敢发表意见。 有几次张崇义偷偷找施师调情,被郦宛丘不咸不淡哼了一声,施师赶紧避而远之。 郦宛丘声色俱厉警告她:“张崇义大伤后,连续几天赶路,车马劳顿,看似身强力壮,其实内里还虚着,又没有进补过,你要是敢在这段时间勾引他,跟他发生关系,虚耗他的元气,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吓得施师唯唯诺诺。 郦宛丘这架子十足的正妻姿态,让张崇义倍感压力,张崇义好几次准备跟她坦白苏府娃娃亲的事情,最终一个字都不敢提。 以她这争强好胜的心态,要是知道张崇义的正妻分位早已被苏府那位腰圆膀阔的苏清人女侠预订了,难保不会横生枝节。 他对这个尚未确定名分的大美人各方面都很满意,对那个腰圆膀阔的苏女侠半点好感都欠奉,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退掉这门亲事,让郦宛丘成为他名正言顺的正妻。 不管如何,这些事情都要等到回镇北侯府再行处理。 郦宛丘哼了一声,圆润玉手重重的拍在装着银钱的长条行囊上,那意思显而易见,要钱,没门! 张崇义心里嘀咕:“有没有搞错,这是我的钱呀。”可嘴里哪敢说出半个字,一脸委屈的苦笑,向着那些穷疯了的山匪不停致歉,连声道:“对不住啦,各位大哥,我是真心实意想送点银子给你们,请你们好好吃顿饱饭,我媳妇有点小气,她管着钱,我这可没法子,请你们多多原谅。” 那些山匪本来就不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这么说才合情合理,那瘦成骷髅的麻衣头领挥舞弯刀,故作凶残道:“小兄弟,我看你为人不错,就给你个面子,你去跟你媳妇商量商量,你身上的银钱留下一半给我们,剩下的你们可以带走。好话说尽,这要是都不听,那就别怪我们……呃……杀人……不是,我们不杀人……” 旁边一个瘦成竹竿的家伙色厉内荏插嘴道:“别怪我们不客气。” 骷髅头领顺着话头道:“对,别怪我们不客气。” 郦宛丘斗气般走出车厢,亭亭玉立于马车横栏之上,一双秋水清澈的大眼睛灿如明星,略显丰腴的脸蛋欺霜胜雪,胸前饱满挺拔,臀部珠圆玉润,一身超凡脱俗的气质,当真是九天仙女落入凡尘,清冷眸子冷笑道:“我倒要看你们怎么不客气了。” 那些山匪眼前明亮,直勾勾的盯着着她,喉咙咕噜咕噜大吞口水,几十双握刀的右手微微颤抖。 一个三十来岁的山匪,悄悄凑到头领身边献计道:“大哥,这妞太正点了,简直就是仙女下凡,把她抢回去当压寨夫人吧!” 那骷髅一样的头领先是点头,醒悟过来后狠狠地瞪着那人道:“抢什么抢?什么狗屁主意,真当我们是拦路抢劫的山大王了?做完这一单,我会把银钱分给大家当路费,都各自回家去吧。” 张崇义先前被他们破衣烂衫和瘦骨嶙嶙给震慑到了,没有注意细节,这时才猛地发现他们手里拿着的分明是最上等的制式弯刀,且是大旗天统三年打造,材质最好的一批雁翎刀。 最近几十年锻造的制式军刀中,天统三年雁翎刀堪称翘上品,据传其中加入了一些西域精钢,锋利绝伦,市场上早已绝迹,目前市价已经炒到了一把刀五百两银子的天价。 这伙穷到没饭吃的山匪,怎么可能拥有三十把价值不菲的雁翎刀?随便卖掉一把,都够他们三十几个人吃几个月了。 张崇义突然对这伙人产生兴趣,笑眯眯道:“各位大哥,瞧着你们手里的雁翎刀,应该都是当兵的军爷,人家军爷吃香的喝辣的,你们怎么连西北风都喝不上?都瘦成这德行了,为啥不卖刀呢?你们那把刀放到市面上,少说五百两银子起步,你们难道不知道?” 那伙山匪仿佛被戳中心事,原本故作凶狠地挥刀嚯嚯,此时脸上露出羞赧,愤恨,不甘,迷惘,长刀纷纷下垂。 那骷髅头领愁眉苦脸道:“这位公子好眼力,我瞧着公子威武雄壮,应该是将门子弟。 说出去不怕公子笑话,我们本来就是附近的驻军。此处往前有个卧龙岗,卧龙岗原本有个兵寨,处于两郡交界处,地势险峻,扼守北上南下要塞,以前隶属冀州将军府管辖,常年有一营兵丁戍守。 十几年前,先帝下旨裁撤冀豫兖徐三州将军府,这座兵寨本来应该由附近的巨鹿郡或者信都郡接手。 可是几十年来冀州幽州边界未爆发过战争,卧龙岗的地位显得无关紧要。 巨鹿郡和信都郡不愿意碰这个麻烦事,更不愿意负担这笔军饷,最后直接由兵部遥管。 兵部最初承诺每年会拨下一笔粮饷给兵寨,拨了几年后,朝中大佬认为卧龙岗是个食之无味的鸡肋,于是逐年减少军饷,加上各级官老爷们层层盘剥克扣,最后到达兵寨的银子少的可怜。 有些背景的官兵,都走门路调去其他地方,剩下的都是些老实巴交无处可去的底层兵丁。我们这些人良心未泯,缺德事做不来,只能守着兵寨一天天熬日子。 直到前两年,最后一个跟兵部说得上话的校尉离去后,军饷彻底断绝。 我们明白已被朝廷抛弃,开始贩卖军械维持生计,可是那些十几二十几年的老旧军械,根本就卖不出价钱。 日子越过越穷,从一天三顿米饭,减成一天三顿稀粥,这几个月连粥都只能一天一顿,野菜野兽早被吃光了,不瘦成排骨才怪。” 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可是刚才敌意最浓的郦宛丘,脸色突然舒缓,惊愕道:“这里就是卧龙寨吗?你们的领头将军是不是姓封?” 她的一颦一笑,都足以在这伙几十年没见过美女的糙汉心中掀起无数惊涛骇浪。 那骷髅头领魂都被勾走了,一惊一乍道:“夫人怎么知道?封将军前两年已经离开了,现在这里是群没有头领的孤魂野鬼。” 郦宛丘眼中闪烁复杂异芒,微一沉吟,迅速缩身回车厢,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几张银票,递给张崇义道:“这里是二两百银票,既然要请客,那就豪气点,不能让人家看扁了。” 她这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张崇义倒是始料未及,感觉蹊跷古怪,但还是伸手接过银票,转身朗声道:“各位大哥,我家媳妇今日心情大好,说要给就给二百两,让大家多吃几顿,怎么样?交个朋友?” 众人面面相觑,山匪还以为自己耳鸣,几乎不敢相信这位天仙般的夫人会慷慨解囊请他们吃饭,一出手就是二百两。 二百两呀,他们当兵几十年,最好的年份,一个月军饷一两银子,一年十二两,二十年才能攒够二百两。 开门第一单生意就来的顺风顺水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这是天仙美女的赏赐呀,别说二百两银子,就是两百块砖头,他们也得当传家宝一样供着。就是两百包砒霜,他们也会甘之如饴。 那骷髅头领喜极而泣,屈膝跪倒,拜服于地道:“感谢夫人大恩大德。” 这声夫人叫得郦宛丘心花怒放美滋滋,凝脂般的俏脸上微露笑意,转身钻进马车。 那婀娜多姿曼妙多情的倩影,差点让这群老光棍鼻血喷出三丈。 张崇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前方险峻山峦,笑吟吟道:“这位大哥,请问你怎么称呼?既然我媳妇请大家吃顿饭,大家可以交个朋友吗?小弟姓张。” 那骷髅头领缓缓起身,抱拳道:“在下侯长贵,本来是卧龙寨的屯长,大部分士兵都逃走了,就剩下这三十三人。公子一看就是富贵将门子弟,在下哪敢高攀?” 张崇义意味深长地沉思片刻,指着前方山峦道:“那里就是卧龙岗吗?侯屯长,你欢不欢迎我们上去做客?” 那些山匪惊得眼睛都直了,发出欢喜雀跃的光芒,这位公子要去兵寨做客?那位天仙夫人肯定会去,想想就激动。 那位天仙夫人的玉足踏上山寨,那块土地上会生出无限荣光,以后就算死在那里也不枉此生。 侯长贵尴尬道:“公子身份高贵,夫人更是仙气飘飘,去我们那个脏兮兮的地方,怕弄脏了公子和夫人的衣衫。” 张崇义故作愠怒道:“怎么?侯大哥就这么小气,拒人于千里之外?”冷酷的声音中自有凌人气势。 侯长贵愣了一愣,只得苦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有请公子和夫人随我们前往。” 一伙山匪齐声欢呼,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欢喜,好像打了一个大胜仗。 侯长贵牵着一匹枯黄瘦马,带头沿着北方一条大道走去,众山匪齐齐转身,明显是训练有素。 不时有人回头望向马车,期望能够多看一眼天仙夫人,可惜夫人再也没有露面。 一直沉默的谢方中不敢自作主张,转身望向车帘,恭恭敬敬请示道:“夫人,要去兵寨吗?” 愤愤不平的张崇义一脚踹去,脸上带着笑意,佯怒道:“你这还没到幽州,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谁是你家主公,分不清大小尊卑吗?谁是你家夫人?”谢方中哈哈大笑。 稳坐车厢的郦宛丘轻轻咳嗽一声,淡淡道:“哎哟,我也没分清大小尊卑。请问张家小侯爷,你告诉我,谁大谁小?谁尊谁卑?” 张崇义哼了一声,不敢接茬,讪讪道:“郦姑娘,这个卧龙寨位于地势险要的卧龙岗,自古就是兵家要地。如今朝廷昏庸无道,竟将如此险隘给废弃了,当真是暴殄天物。我们去看看可好?” 郦宛丘隔着帘子轻轻道:“那就去看看吧。” 谢方中扬鞭策马前行,凛然道:“既然夫人说去看看,那就去咯。” 郦宛丘清冷的声音哼了一下,幽怨道:“谢方中,谢大侠,你这声夫人倒是叫的顺口。你没听到张公子都叫我郦姑娘,你这声夫人叫谁?” 张崇义装作没听见,轻轻纵上马车,与谢方中并肩而坐,谢方中丢出一个“公子,我好难做的”的委屈表情,气得张崇义恨不得把他踹下马车。 从头到尾,施师和秦无衣陪着微笑,不敢搭腔。 第23章 酒肉闹兵寨 张崇义南下的时候路过卧龙岗,当时他一人一马信步而行,身边没有向导,只知此处山势险峻,一条绵延数里的山道突然形成个葫芦口,是个建寨屯兵的好地方。 只消数千兵丁扼守此处,等闲四五万大军只能望洋兴叹。 但是南北方向不止一处险隘,往南绕行两百里,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往北一百五十里处也有几条便宜行军的山路。 平常的商旅游客自然愿意就近走这条通道,但爆发战争后,大规模军队害怕卧龙寨重兵把守,有时候宁愿绕道而行,使得这条通道重要性大打折扣。 如果是军情紧急,需要争分夺秒的抢夺时间时,不管是往南还是往北,走卧龙岗至少要比北方山路和南方平原快上五六天,这点时间往往可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他上次来的时候,就诧异如此险境为何不见驻军,虽然见到一些残存的兵寨痕迹,但明显是荒废已久,当时未曾深入探究。 此次见到侯长贵等人的境遇,突然起了好奇之心,要上去看个清楚。 万一,哪怕是一万分之一的机会,哪天幽州要逐鹿中原,突然发兵走卧龙岗,数日内就可以横扫冀州大部,别说朝廷不能及时反应过来,恐怕连冀州各郡都还没睡醒。 如今冀州没有将军府,军情防务由各地郡守全权负责,大郡养兵一万多,小郡养兵才五六千,禁不住重兵集团的突袭。 这样的地方岂能不去亲自游览? 马车随着那伙山匪蜿蜒前行,这条曲折山路两侧的山峰并不陡峭高耸,只是连绵不绝,蔓延数十里。 山路宽敞,倒是年久失修,到处坑坑洼洼,行人步行无碍,马匹也无碍,唯独马车不便,稍不留意就会掉进坑里。 虽然一路走来都没有见到几条平坦的官道,但烂成这种程度的官道,许多大坑竟然比车轮还深,倒是仅此一条,大旗政务之荒废可见一斑。 走了大概三里路,山势渐渐险峻,几座山峰拔地而起,屹立于官道两侧。那官道渐渐变得狭窄,一开始三丈来宽,很快就像纤细腰肢迅速变细。 山匪沿着右边一条陡峭小路上去,路上铺满细碎的青石,马车越走越吃力,越走越颠簸,张崇义和谢方中先后跃下马车,减轻车身重量,却还是颠的几位姑娘香臀作痛。 往上一里就是兵寨所在,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十间石屋,要多简陋有多简陋,要多破败有多破败,石屋周围一人高的石墙,许多墙壁都已倒塌,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斗大的石头。 侯长贵等人到达兵寨后,队伍就地解散,围成一个半圆,急促的等候在明显已经不成形状的石门前,翘首盼着郦宛丘的身影出现。 马车停在石门口,郦宛丘没有下车,隔着车帘悄声道:“你要是随便看一下就走,我们就不下车了,被一堆大老爷们色眯眯的看来看去,真是有点恶心。” 张崇义并没想好下一步的计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便道:“行吧,你们先坐在车里,我跟他们到处看看,不出意外的话,最多停留半个时辰。” 吩咐谢方中留在马车上守护三位姑娘,谢方中欣然应允。 那些兵丁见天仙夫人不曾下车,那位翩翩公子缓步行来,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失望,对张崇义也就不怎么热情。 在侯长贵的指引下,张崇义逛了逛附近险要之处,居高临下地摸清了卧龙岗的山脉走向和险隘,心里默默盘算着何处可以当道结寨,何处可以埋伏弓弩手,何处可以堆放滚木礌石。 算了一笔账,发现此处最多只能容纳五千精兵,再多也没有用武之地。 哪怕是五千精兵据寨死守,在准备充分、器械完备、上下用命的情况下,五万大军没有一两个月,恐怕都无法攻陷此处。 难怪古来用兵者,只要不是十万火急的军情,一般都会绕过卧龙岗。 他逛完全境花了大半个时辰,回到马车旁准备扬长而去,几个兵丁推着一车子鸡鸭鱼肉、蔬菜瓜果,乐呵呵返回兵营,热情邀请一行人留下吃晚饭。 张崇义等人固然推辞,这时间不早不晚,距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快马加鞭还来得及到下一个镇子歇息,留在这里吃晚饭,意味着必须留宿于此。 兵寨的石屋里乱七八糟,屎尿老鼠蟑螂以及动物尸体五毒俱全,到处都臭烘烘的,肯定不能借宿,总不能一伙人又在车厢里挤一晚吧? 上一次四个人挤在车厢,睡到半夜,迷迷糊糊的张崇义,双手不老实的捏住两个女人的肉峰,施师早习以为常,郦宛丘顺手一巴掌呼在他脸上,那个火辣辣的疼痛呀,第二天指痕还清晰可见。 可是以侯长贵为首的兵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真情挽留,十几个人甚至跪倒在马车周围,将一行人弄得啼笑皆非。 本来最应该反对的郦宛丘,又一反常态的应承下来。兵丁们再次高兴地涕泗横流,几个伙夫屁颠屁颠跑到厨房里捯饬饭食。 张崇义认为事出反常必有妖,将郦宛丘拉到无人的角落,逼问她与这座兵寨到底有何渊源。 一开始郦宛丘支支吾吾,故意顾左右而言他,一会儿说,哇,这些石头好有个性,一会儿说,哇,你看那一排树木真好看。 张崇义呸了一声,光秃秃的树木有什么好看?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么? 郦宛丘被逼的走投无路,忸怩地道出事情原委:“当年是我父亲在兵部当主事,一点点贪污了卧龙寨的军饷。 最初卧龙寨有一营官兵,每年应拨付的军饷三万四千两,外加两千石粮草,截至承光四年,朝廷一分钱都没少过,但大部分都被我父亲吞没了。 官兵们食不果腹,就纷纷离去,人数越来越少,等我父亲下放到潭州后,接任的兵部主事比较认真,仔细查验后,认为这座兵寨人数名不副实,就砍掉了全部军饷。” 张崇义愕然道:“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 郦宛丘扭扭妮妮道:“前些年,那个姓封的校尉,几乎每年都要去我家里哀求我父亲,请求多拨一些军饷给他,我见过他好多次。 哎,一个魁梧的彪形大汉,跪在我父亲面前低声下气,非常可怜。后来我就偷看了父亲的账本,才知道那些军饷都流入我家里。” 张崇义神色冷冽地望向天空,眼睛微微眯着,流露出浓浓杀意。 自从那晚在枫叶林大开杀戒后,郦宛丘再也没见过他这种杀气腾腾,不禁悚然心惊道:“你在想什么?你该不会是想杀我父亲吧?” 张崇义收回那道布满杀机的目光,苦涩地看着郦宛丘,牵着她的手道:“如果我真杀了你父亲,你...” 郦宛丘颤抖着吼道:“你敢!他再不是个东西,都是我郦宛丘的父亲,不是不能杀他,谁杀他都可以,唯独你不可以。你杀他,让我如何自处?” 张崇义没料到她有如此说辞,黯然摇了摇头,抚着她的肩头道:“我一直觉得,做人也好,做官也好,总得有个底线。做人呢,可以贪财好色,可以吃喝嫖赌,但绝对不能禽兽不如。 当官呢,可以贪污纳贿,可以庸庸碌碌,可以蝇营狗苟,可以好色无厌,但有条底线是不能突破的,那就是绝对不能欺负用性命守护一方的将士。 说实话,你父亲的这些卑劣行径,死一万次都不够。 不过既然你说了,如果是我杀了他,让你无法自处,以后如果有机会杀他,最多我不亲自动手,找人偷偷做了他。” 郦宛丘气得娇躯乱颤,恶狠狠的瞪着他,怒道:“你这说的是人话吗?当着媳妇的面,公然说要找人杀自己的老丈人?” 张崇义轻飘飘丢下一句:“我这叫君子坦荡荡,对你坦诚相待。” 说完,转身走向那些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郦宛丘背影的士兵,很快就跟他们打成一片。 留下满脸懊悔的郦宛丘,悄声嘀咕道:“哎,我就不该跟他说这些。” 转念一想,这家伙以后大概永远待在幽州,我父亲远在潭州,天各一方,他就是想杀人也鞭长莫及,如此便释然了。 这伙人穷的响叮当,刚有点银钱在手,不但买来一车肉菜,还捎带几坛粗酿的烧酒,拽着张崇义和谢方中痛饮。 张崇义和谢方中虽然觉得那酒未免太劣质,酒味淡的不像是酒里兑水,而是在水里兑酒,却还是不忍拂逆众人的意思,敷衍地喝了几杯。 傍晚时分,菜肴终于端上来,此时光线已经晦暗,侯长贵命人点起火把,将用餐的那间石屋照的明亮如昼,这间石屋是硕果仅存的干净房,颇为宽敞通透。 张崇义等人被簇拥到首席,说是首席,其实就是稍微靠里、比较整洁的石台,周边摆着一些树墩。 郦宛丘和施师不愿与这些肮脏士兵同屋而食,就叫张崇义装了几盆菜肴送进车厢给她们享受。 那些兵丁刚才已经看了个饱,自然不会介意,心想要是请仙女来石屋吃饭,才是真的亵渎。 别看这些人落魄到一天一粥的窘况,那几个厨子的手艺颇见功底,做出来的菜式别有风味,就连一向挑剔的郦宛丘和施师都吃的津津有味。 一直自认体型肥胖,需要克制饮食的郦宛丘,破天荒吃了两个大馒头。施师一向偏瘦,胃口不佳,再丰盛的食物她都是浅尝而止,吃几口就饱了。 石屋里可就热闹多了,三十几个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猜枚行令,玩的不亦乐乎。 饭桌上,趁着酒兴正浓,张崇义询问他们都饿的皮包骨头了,为什么不肯卖一把雁翎刀?侯长贵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他们是天统二年灭蜀之战的功勋将士,巴蜀是大旗灭掉的最后一个诸侯国,巴蜀灭亡后,大旗王朝正式完成大一统,这是一百年来第三个一统天下的政权。 太祖皇帝李正气龙颜大悦,亲自督造这批上品的雁翎刀,作为纪念品,赏赐给灭蜀之战的功勋将士。 这把雁翎刀象征着他们过去的荣耀,比性命还贵重百倍,他们都是准备带进棺材里,饿死也不会卖刀。 侯长贵说,他们知道这把刀目前市价居高不下。当初铸造这把刀的精钢比较稀缺,总共只铸造一万把,大多被各地武将当做珍藏品束之高阁。 曾经有人高价向他们求刀,最高出价出到柒佰两,都被他们愤怒轰走。 要知道柒佰两对普通步卒是个天文数字,能够保证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这伙人倘若不是食古不化、冥顽不灵,甚至于不通世故、不近人情,何至于沦落到这等惨境? 已有两分酒气的张崇义沉吟不语,本来他有心将这伙人收为己用,或带到幽州作为部将,或养在此地以备不时之需。 听完这些话,感觉他们对大旗王朝有些愚忠,恐怕难以利诱,索性放弃了招揽的心思,纯粹当做交了几个草根朋友。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菜肴早被饿死鬼投胎的兵丁山匪风卷残云搞定,但酒还剩下一些,侯长贵命人多添火把,将石屋外的马车附近点亮。 这破烂的兵寨要啥没啥,但附近都是松树,唯独不缺火把,砍下一棵大树就可以制作无数火把。 郦宛丘等人吃完菜肴,躲在马车里打盹。 郦宛丘饭后有散步的习惯,可是知道自己只要离开马车,那些饥渴难耐的眼神又得死死盯在她身上,颇为厌恶,便跟施师、秦无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时教秦无衣识字。 这半个月的功夫,无衣认识了两百个字,进展颇为神速,一本几千字的《酒剑经》可以完完整整背诵,只是有些字句不甚理解,需要时间慢慢去消化。 她的内功算是勉强打下根基,走路轻盈许多,只需日复一日的练习,将来前景可期,至少不会输给她爷爷孙长眉。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忽然感觉大地微微震动,仿佛有千军万马奔驰而来,无不变色,举目四望。 随后地面震动的越来越厉害,雷鸣般的铁蹄声越来越近。一个长相精干的汉子急急忙忙从朦胧夜色中冲出,跑到石屋门口大声道:“屯长,有五百员装备精良的轻骑从巨鹿方向驰来,动向不明。” 侯长贵神情一凛,沉吟道:“多年不曾见到大队骑兵路过此处,这些骑兵来的蹊跷。立即放下寨子入口的所有栅栏,密切关注骑兵动向。 倘若他们只是路过,不上兵寨,别管他们。如果他们想要冲进兵寨,立即拦住,并前来报告。” 那精干汉子领命而去,当真是雷厉风行。 张崇义顿时来了精神,不由对这伙饭都吃不上的羸弱士兵刮目相看,虽然穷的把兵寨里值钱器械卖的精光,但行伍该有的军规总算尚未废弛。 即便是大酒大肉迎宾待客,都不忘安排哨兵看风,不愧是百战精兵的优良传统。 同时他预感到这些骑兵多半是为他们而来,趁着侯长贵等人议论防务,悄悄走出石屋,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小声道: “有大队骑兵追来,可能是追宛丘的,你们不要做声,我将马车牵到石屋后面藏起来。” 那些骑兵来的迅猛之极,他刚解开缰绳,一行铠甲明亮、持枪佩弓的骑兵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沙尘,从莽莽夜色中如鬼似魅钻出,风驰电掣奔到小路入口处,被刚放下来的栅栏拦截去向,无法向前推进。 本来隔着将近一里多路,黑夜里视线不太清楚,奈何侯长贵唯恐怠慢贵客,在马车前前后后点了几十个火把,马车附近火光冲天,辉煌明亮,便是数里外也能看清。 第24章 老兵破百骑(上) 一名三十来岁、手拿青龙刀的魁梧大将迎头而立,挥舞马鞭指着马车,大声喝道:“马车旁的人,站住,不要乱动。” 然后朝着入寨处的士兵喝道:“挪开栅栏,让我们进去。” 前排骑兵骑着高头大马,手挽强弓,取箭扣在弓弦上,蓄势待发。 马是雄壮的并州军马;弓是上等的牛角硬弓。 半醉的侯长贵等人冲出石屋,返回住处拿出雁翎刀和式样古拙的藤制盾牌,不需要任何号令,迅速列成三排步兵队形,十人一队跑步前进,冲到第三座栅栏后面,半蹲着身子,举起盾牌严阵以待。 军械都被倒卖干净,这些藤牌不值钱,卖不出去,如今却有了用武之地。 谢方中快步回到马车旁,抽出长剑准备迎敌。 张崇义缓缓靠近铁枪,随时准备抽出破斧枪。 看似瘦如骷髅的侯长贵等人,在手持弯刀和藤制盾牌后,仿佛脱胎换骨,变成斗志昂扬、精神焕发的勇士。 侯长贵大声喊话道:“你们是哪里的骑兵?为何擅闯卧龙兵寨?可有朝廷的诏令?” 那骑将极其傲慢,马鞭目中无人的凌空挥舞,在夜空中荡起破空声,冷冷道:“你有什么资格朝本将军问话?识相的快点挪开栅栏,否则让你们全部死在这里。” 侯长贵强硬道:“卧龙兵寨隶属朝廷兵部直管,不受地方郡县节制,别说是你一个小小的骑兵校尉,就是巨鹿郡守到此,没有朝廷的旨意,也休想踏入兵寨。你身为军中校尉,连这点规矩都不知道?” 那骑将气急大笑,抚着肚子前俯后仰,道:“你这家伙有点意思,卧龙兵寨都被朝廷抛弃了,好些年没拨军饷,你还在这大言不惭。我不想跟你废话,本将乃巨鹿郡骑兵司马乌追,奉朝廷密令,前来缉拿幽州镇北大将军第四子张崇义,他就在你们后面的马车旁。你敢违抗朝廷的诏令?” 侯长贵等人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卒,神色平静如常,既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疑惑慌张,只是平心静气回答:“乌将军此言大错特错。 朝廷是有人作祟,减了兵寨的军饷,却从未发布撤销兵寨的诏书。 只要一日没有诏书,卧龙兵寨就还是朝廷的军事重地,外人不得擅闯。 乌将军既然声称有朝廷密令,还请出示密令,只要查验诏书属实,我等配合将军行事。 乌将军倘若拿不出诏书,这等公然率兵攻打兵寨,等同谋反。 请乌将军三思而行,不要鲁莽行事。” 乌追被这话一堵,顿时无言以对,情知此人所言不虚。 朝廷哪怕不拨一文军饷,毕竟没有明文昭告撤销兵寨,卧龙寨名义上还是兵部直管的兵防重地。 大旗律法规定,如无天子诏令或兵部敕令,任何人胆敢率三卒以上强闯兵寨重地,视同谋反,参与者斩立决,全家流放凉州。 他手里目前只有左仆射韩云山八百里特急送给巨鹿郡郡守韩后石的亲笔密函,说是现已查实幽州方面藏兵藏民,蓄意欺瞒朝廷,包藏不臣之心,朝廷即将要对幽州采取行动,听闻张家四公子张崇义现在冀州境内游历,严令冀州各郡将其扣押,送往京城,乃是大功一件。 尚书省左仆射管政管民,唯独管不了兵部直属的卧龙兵寨,要进卧龙兵寨,按制除非有皇帝诏令,最次也要大将军金淳中的亲笔手令。 巨鹿郡与卧龙寨向来没有公务往来,但比邻而居,自然知道兵寨这几年的处境,他来时笃定这伙吃不上饭的穷鬼见到骑兵突然上门,会吓得屁滚尿流,谁知却错的离谱。 这些衣不蔽体的老兵竟然有所防备,先是放下了通道的防御栅栏,整齐列队摆出迎战架势。 以他五百员装备优良的轻骑,要冲破这几排栅栏、杀死三十余步卒并非难事,但擅闯兵寨、视同谋反的罪名,别说他一个区区郡骑兵司马背不起,就是巨鹿郡守韩后石大人恐怕都要受到牵连。 乌追这两年恰好在走关系,想去兵部谋个差事,紧要关头可不能节外生枝。 平时再不值一文的兵寨,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别说他的仕途就此灰飞烟灭,恐怕全家老小都要被牵连。 张崇义微微一怔,郦宛丘揭开帘子,探头探脑偷看,饱满的胸脯压在窗棂上,浅笑道:“真是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抓你了。你干了什么坏事?” 张崇义斜眼偷瞄她被挤压变形的胸脯,吞了吞口水,无奈道:“还能有什么事?肯定是说我拐跑你这个红颜祸水,害的皇帝陛下辗转难眠,然后龙颜大怒,要拿我开刀问斩。 船上那场大战,我不小心泄露了身份,很多行商坐贾和书生亲眼目睹,估计这件事早就传开了。” 如今施师的胸脯已是他的私家领地,想摸就能摸。但郦宛丘不会被他肆意轻薄,越是摸不着,越是饥渴难耐。 郦宛丘鄙夷道:“你这算明目张胆偷看么?还能再无耻一点?” 张崇义长叹道:“能看一眼是一眼吧,估计以后可能没这眼福了。对方来了五百精骑,带头的那个骑兵司马乌追,可是巨鹿郡的悍将,绰号‘关公再世’,一柄大刀使得出神入化、虎虎生风,听说纵横河北无敌手。 他率领的轻骑兵乃河北一等一的精锐。我今晚估计要命丧于此了,你会不会为我守寡?” 郦宛丘秀眉蹙起,还没说话,施师半边身子探到窗口,埋怨道:“你这乌鸦嘴就不能说点好话么?什么守寡不守寡的,哼,你要是敢随便死,我马上就找下一个,给你戴一顶大大的绿帽子。 你没听见么?他只是奉命来缉拿你,未必敢害死你,无非恐吓你交出郦姑娘罢了。” 郦宛丘莞尔微笑,拍着施师的肩膀道:“你说得对,他要是敢死,我们马上嫁给别人,给他来个福无双至、绿帽双全。” 谢方中忍不住过来凑热闹:“公子,两位夫人,大战在即,能不能说点吉利话?在下迄今连女人都没碰过,就这样窝囊的死在这里,我可不甘心。” 张崇义没好气地指着两个女人道:“那还不简单。来,这两个无情无义的女人,说要给我戴绿帽子,你随便碰吧,我当没看见。” 二女张牙舞爪要撕他的嘴,张崇义飘然躲开,顺手抽出藏在车轴里的破斧枪,他担心破斧枪太过招摇,早用油纸层层包裹起来,悄声道:“谢大哥,对面弓箭太多,这马车防不了弓箭,你赶紧把车推到石屋后面。” 谢方中闻言驱车而退开,张崇义手持长枪缓缓走到侯长贵的队伍旁。 乌追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提枪行来的张崇义,大喝道:“你就是镇北侯府第四个儿子张崇义?本将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吧?识趣的,立即束手就擒,乖乖跟我回京城受审。” 张崇义倒是很想听听,朝廷罗织什么罪名缉捕他这侯门公子。 是抢夺皇帝陛下选中的秀女?还是杀害武英阁的朝廷高手? 不管给他安什么罪名,只要幽州镇北侯、镇北大将军府的大旗还没有倒下,应该没人敢公然对他下杀手,这也是他敢于云淡风轻跟二女戏谑的底气所在。 他不动声色,缓缓道:“乌将军,本公子就是镇北侯府张崇义,你说有朝廷密令要缉捕我,不知崇义身犯何罪?还请乌将军明示,好让本公子死的明白。” 骑虎难下的乌追正愁不知如何下手,见张崇义自己跳出来,倒是省了一些麻烦,连忙厉声道:“大胆张崇义,你父镇北大将军张道冲,主持幽州军政,不思报效朝廷,长期蓄意隐瞒和谎报户籍人口、兵卒税赋,包藏祸心,犯下大逆不道的欺君之罪。 现奉朝廷密令,将你带回京城。张公子,大家都是公门中人,还请不要让本将为难。” 张崇义表面上神色自若,内心已是翻江倒海。这乌追如此说法,显然是那份记载着幽州真实户籍人口、兵卒税赋的黑皮册子,已落入朝廷掌中。 那册子不是被他毁掉了吗?雷师爷死在官道上,莫非还有其他的抄本? 这事比天还大,绝非一个小小郡骑兵司马可以捏造,乌追只是马前卒而已。 张崇义思前想后,眼神深邃如同波涛翻涌的海洋,大声呵斥道:“乌将军,还请慎言,你可知你给镇北大将军扣得这个罪名有多大? 你手头可有朝廷诏令天下的定罪文书?如有,烦请出示给本公子看一看。如果没有,那就是涉嫌诬陷朝廷封疆大吏,其罪当诛。” 乌追原以为对方只是个年轻识浅的侯门公子,随便出言恫吓几句,他多半就会乖乖俯首听命。 可是估计今天出门忘记看黄历,所有猜测全都南辕北辙,这小子身材魁梧雄壮,神色沉稳老道,面相气质哪像十六七岁的懵懂少年郎,倒像个杀伐果断的沙场宿将。 关键是他身上带着浓烈杀气,心想幽州百年将门,常年与北方蛮族抗衡,果然甚是了得,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都有这等气魄?可敬!可怕!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再也不敢虚张声势,良言相劝道:“定罪文书倒是没有,但朝廷确有密令,请公子顾全大局,千万不要负隅顽抗,自行放下武器,跟我们走吧。” 张崇义撇嘴道:“既然没有定罪文书,也看不到你说的朝廷诏令,那你来扯什么淡?是欺负我年少不更事吗?还是当镇北大将军是吃素的? 呵,你们是不是瞅着尚书令韩葛生大人刚刚去世,左仆射韩云山威望不足以震慑百官,就趁机胡作非为,无法无天,先是率兵攻打朝廷屯兵要隘,后是蓄意构陷封疆大吏,你这是想反了天?” 词锋如刀,句句锋利,将乌追怼的哑口无言。他接连遇到两个软硬不吃的硬茬,大道理没讲赢,口舌之辩落于下风,仅有的一份不算合法的左仆射密令,还在郡守韩后石大人手里,他拿不出佐证。 冲兵寨是谋反,就此退兵恐怕要被郡守大人骂死,更是得罪高高在上的左仆射大人。这点办事能力还想升到兵部? 兵部虽是金家的势力,不受韩府节制,但韩府如果从中作梗,金家未必不会卖韩府的面子。 乌追正在犹豫不决,他手下有个骑兵,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弓弦拉的太满,一时没有绷住,弓弦一松,嗖的一箭迎风飞去,直勾勾贯穿一名步卒的头颅,将那人当场射死。 乌追大吃一惊,狠狠瞪着那人,准备破口大骂。 张崇义情知两军对垒时,最忌见到血腥,刚想呵斥对方阻止事态恶化。 可受够朝廷窝囊气的侯长贵等人悲愤不已,齐齐喝道:“御!” 众人将藤牌竖在身前,退到巨石掩体后。 侯长贵躲在巨石后面,厉声道:“强攻兵寨者,以谋反罪论处,当场诛杀!滚木擂石,放!” 随着屯长一声令下,原本平平无常的两侧山腰,一排排被掩饰的滚木擂石,就像冰雹沿着陡峭山崖滚下去,顷刻就将百名骑兵连同并州大马砸翻在地。 有些人被砸的筋断骨折,倒在地上哭爹喊娘,有的人被砸的粉身碎骨,倒地而亡。 乌追又怒又气,迅速勒马后撤,连声道:“不要乱,有序撤出去。” 这条通道宽不到一丈,本就不便大队骑兵突进,乌追为了虚张声势吓唬兵寨,强行带着骑兵冲上,早将乱石路挤得密不透风,哪是说退就能退的? 第一排滚木擂石落下,砸死砸伤一百多骑,死伤的人马连同巨石巨木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将退路堵得水泄不通。 等到第二批滚木擂石当头砸下,又有一百多骑轰然倒地,短短一瞬间,五百精骑就被重创大半。 这座建寨数百年、近年才被朝廷遗弃的古老兵寨,突然爆发出来的恐怖实力,令张崇义咋舌不已。 这伙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半老残兵,即便是穷困潦倒,依靠贩卖军械维持生计的悲惨地步,但不知是长期沿袭下来的传统,还是忠于职守的担当,竟然一直默默维系着滚木擂石上的机关,时刻保持着相当恐怖的防御力量。 老兵不死,精神永存! 他们即便是被奸臣遗弃,被朝廷遗忘,却在无怨无悔地戍守阵地。 第24章 老兵破百骑(下) 张崇义看着他们骨瘦如柴的背影,顿时感觉形象无比威猛,他们才是一个国家真正的栋梁。 情知仓促后退伤亡将会更大,气急败坏的乌追再也无法遏制愤怒,手持大刀纵马向前,一刀荡开砸向头顶的巨石,一刀破开第一排木栅栏,战马飞奔前进,再一刀破开第二道栅栏,策马冲到第三道栅栏前,后面有队侥幸逃过滚木擂石的骑兵跟上来。 侯长贵大吼道:“上!” 将士只应沙场死,何必马革裹尸还? 三十余人手持弯刀,举着盾牌从巨石后冲出,列成防御阵型迎接骑兵的突阵。 他们手中只有一刀一盾的简陋装备,没有重型盾牌,没有长枪大戟,没有护身铠甲,按理来说扛不住骑兵战马和长枪大刀的冲击。 明知向前是死路一条,但这些兵丁脸上竟无畏惧怕死的神色,每个人都坚毅冷静,就像是平常的操练。 乌追一刀破开第三道栅栏,纵马冲到侯长贵身前,破口骂道:“你们这群疯子,我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对杀红了眼的的乌追而言,什么狗屁官运,什么狗屁规矩,什么狗屁擅闯兵寨等同谋反,老子不管了,杀光这些王八蛋再说。 他勒紧缰绳怒吼道:“给我杀!”战马一声长嘶,双蹄奔腾而起,以锐不可当的气势冲向步卒阵营。 堪堪将近时,威风凛凛的乌追挥舞大刀,一刀劈向持盾而立的侯长贵。 侯长贵喝道:“砍!” 他正面举刀格挡,旁边两人伏地打滚,一左一右提刀砍向乌追的骏马前蹄。 这批为大旗王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功勋步卒,其训练有素的高超步战素质,在这个瞬间展现的淋漓尽致。 乌追的刀法固然凶猛绝伦,但最近二十年来冀州没有战事,他除了率兵参与小型的剿匪战,仗着精锐骑兵专门倚强凌弱,欺负毫无战术可言的山匪,从来没有迎战过正规的步卒,尤其是没有见过这等超高水平的精锐步卒,猝然遇到也是吓了一跳,那一刀半空中强行收回,勒住缰绳将战马直直提起。 两人一刀落空,一口气不停,再度伏地滚去,砍向骏马后蹄,身在半空的乌追顿时叫苦不迭,骏马已被他拉起前蹄,后蹄退无可退,只听到噗的一声闷响,筋骨强壮的骏马后蹄被弯刀干脆利落的砍断,骏马一声惨嘶,踉踉跄跄倒地。 剿匪时所向披靡的乌追,何曾遇到过这等耻辱性的大败,第一个冲锋就被瘦成竹竿的敌人砍断马蹄,他一脚踏在马背上,借势如离弦之箭飞出,一刀砍向侯长贵。 他恨急了这个可恶的骷髅脸头领,要是被上司知道他率领五百精骑,被三十名瘦骨嶙峋的步卒打的溃不成军,别说晋升兵部成为镜花水月,回去恐怕还得被捕下狱。 隔岸观火的张崇义情知以侯长贵的功力臂力,多半架不住所谓“关羽再世”的煌煌一刀,他可不希望看到这个忠勇老兵被劈成两半,匆匆提起长枪,如长蛇刺去,两丈左右的距离,铁枪说到就到,一股磅礴的枪意迎向乌追的大刀。 乌追感到排山倒海的力量撞向他的刀刃,受不住磅礴大力的乌追,连刀带人被震飞出去,空中来个鲤鱼打挺,勉强稳住身形,心中大骇。 随后一排骑兵纵马冲到,一个个挥舞长枪,有的刺向横空杀出的张崇义,有的刺向侯长贵等人。 张崇义已是铁了心要保这些所剩不多的精锐步卒,这种久经沙场、阵法娴熟、勇猛忠诚的老兵,放在任何军营都是无价之宝,真正压箱底的宝贝,一个都不能轻易死去。 张家在幽州经营百年,与北方蛮族无穷无尽的浴血厮杀,培养出来的百战精骑,足可与举世闻名的凉州铁骑一较高下,幽州骑兵战力在当世稳居前三。 但幽州的步卒向来羸弱,较之各州步兵并无优势。不管是单兵作战素质,还是小队结阵杀敌本领,都与眼前这支小队相差天遥地远,经常是嗷嗷叫着往前冲,看起来是一往无前不怕死,其实都是没脑子的傻缺。 幽州步卒倘若遇到中原这些战法娴熟的精锐步卒,估计只是送人头的。 张崇义脸色深沉,脚步微微错开,长枪斜斜刺去,势如破竹破甲而入,将冲在第一排的两名骑兵一字贯穿。 随后一骑挺枪刺来,他长枪往上一抬,荡开那人枪尖,抽出泛着红光的铁枪,又是一枪直刺,第二排的两名骑兵再次被贯穿。 张崇义猛地发现,以这柄锋利无比的破斧神枪,使出风雷猎猎的风雷枪法,当真是量体裁衣般合适。 这柄铁枪的材质世所罕见,杀人不见血,连续洞穿四个人,枪尖枪身没留下一点血迹,不愧是当世闻名的破斧神枪。 随后冲来的骑兵见这少年如杀神降临,一枪震飞巨鹿名将乌追,两枪洞穿四名铁甲骑兵。虽说他们只是轻骑兵,身上的护甲并非重甲,但那铠甲好歹也是堂堂明光铠,又不是纸糊的,这枪怎能如此锋锐? 这伙人毕竟不是幽凉边境与蛮族常年打仗的铁血战士,很多人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官宦子弟,混进骑兵营无非是想赚点军功,为升官发财积攒履历,他们平日里在郡县耀武扬威惯了,偶尔去欺负境内的小股山匪。 此次发兵前来,原以为只是吓唬一个不谙世事的将门子弟,权当外出游玩,全然没有想过会遭遇血战,刚才被滚木擂石吓得心胆皆裂,热血灌顶,一时失了理智,跟着司马乌追没头没脑往前冲,此时见张崇义一枪杀两个,枪枪不落空,把人当烤肉串着玩,更是亡魂丧胆,连忙勒住战马,恨不得夺路而逃。 张崇义杀意刚起,脸上笼罩着不似人间的寒意,提着铁枪一步步往前。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坚定的踏在碎石上,却像是踏在骑兵的心房上。 不知是谁没头没脑的惊叫一声,好不容易冲出滚木擂石的十几骑,仓皇勒转马头,疯狂原路折返。 滚木擂石虽然密集宛如冰雹,但是并非颗颗能砸死人,这个煞神一枪直接将人贯穿,那可真的死翘翘,死的不能再死,死的彻头彻尾,神仙都救不活。 滚木擂石滚过第三轮,除了未闯进落石区的最后几十骑逃过一劫,前面四百多骑被砸的人仰马翻。 乌追眼中如欲喷出火来,只想和敌人拼个同归于尽,双手握着大刀当头劈向张崇义,刀风猛烈凶狠。 就是这点功力竟然厚颜无耻吹嘘什么“再世关羽”,张崇义嘴边咧起一丝再明显不过的讥讽弧度,右手一递,长枪就像毒蛇吐信扑向乌追咽喉,比之大刀竟是后发而先至。 乌追骇然失色,挥刀荡开枪头,吓出一身冷汗。 张崇义再次出枪,这一枪直勾勾刺向乌追小腹。乌追双手捧刀,向下一压,摁在漆黑如墨泛出红光的枪身上。 张崇义抽回长枪,反手又是一枪刺过去,乌追挥刀砍在枪身上,溅起丝丝火花。前些日子,张崇义与武英阁的高手过招时,经常内息外放,将枪意凝聚拳头指尖上,幻化出数尺长的枪气。 这次迎战乌追骑兵,属于纯粹的战场厮杀,需要蓄力凝神,须将气息收敛于内,枪尖上的内息不使外放,减少不需要的内息消耗,为持续作战节省体力。战场厮杀多一分体力,便能多杀几个人,增添几分胜算。 乌追骑兵已被打折大半,但毕竟还有几十骑完好无损,没有退兵。只因这条小路上被滚木擂石、死伤兵马堵得水泄不通,暂时上不来而已。 乌追那柄大刀使得倒也老辣,武功处于气胜初阶,虽说被张崇义雨点般的枪刺逼的手忙脚乱,暂时没有还手之力,但守的滴水不漏,张崇义连续出了十几枪竟然没有捅死他。 张崇义毕竟是首次以破斧神枪杀敌,这杆铁枪重达七八十斤,沉重锋利,杀伤力固然比一般木杆铁枪强上数倍。 面对轻骑的明光铠,往往能一枪洞穿两具铠甲,但太过沉重,影响了灵活敏捷。 张崇义并非金不换那种天生神力的悍将,虽可凭借内力及苦苦修炼的手上功夫,将铁枪使得虎虎生风。 但是出枪回枪时,招式气息转换间,远远比不上金不换得心应手,中间往往会留出短暂的空挡,这种空挡对付普通的士兵不成问题,但对乌追这样的气胜初阶悍将,弱点毕露无疑。 倘若再遇上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使用破斧神枪恐怕是自寻死路,那转换间的气息空挡就是致命要害。此时如果手里拿的是白蜡木铁枪,三枪内已将乌追刺穿。 刺了十七枪,乌追被强大枪意逼到了石壁旁,背靠石壁,退无可退。 只需再出一枪,应该可以毙敌。 但乌追可是正儿八经的骑兵司马,按制乃正五品武将,他杀几个无足轻重的骑兵倒是小事一桩,杀武英阁那些没有官职的江湖高手也无伤大雅,但公然擅杀五品武将可是重罪。 于是那致命的一枪便没有刺出去,长枪顺势收回,铛的一声竖在身旁,现在轮到他进退两难。 刚才乌追提到的所谓缉捕密令,给他罗列的罪名几乎都经不起推敲,朝廷甚至都不敢发布明文诏令,他可以堂而皇之的拒之不理。 但杀正五品武将是大罪,杀了乌追,就必须把剩余的几十骑杀得干干净净,否则只要有一骑逃回巨鹿郡,消息自然会传到朝廷,朝廷就可以公然名正言顺的缉捕他。 然而如果不杀此人,就此纵虎归山,他们倒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侯长贵这队可怜巴巴的步卒怕是性命堪忧,他们倘若不肯同去幽州,坚持守在卧龙岗,等待他们的就是巨鹿兵马的疯狂报复。 有了这次大败,下次巨鹿郡只消派遣几十个江湖高手,就可以轻而易举杀光他们。 张崇义转身看向侯长贵,大声道:“侯屯长,这人该如何处置?这是你的地盘,你来决定。” 一些步卒跃跃欲试,都想杀之而后快,但侯长贵有着张崇义相同的顾虑,别看他刚才理直气壮,什么擅闯兵寨等同谋反,立即诛杀。 要是真的斩杀了这名五品武将,巨鹿郡大可以反咬一口,污蔑卧龙寨勾结幽州张家擅杀朝廷官兵,卧龙岗连唯一一个在兵部有人情的封校尉都已脱身离去。 剩下这些人,官衔最高的就是这个连兵部大门都没进过的屯长,鬼都不认识,人家肯定相信正三品的巨鹿郡郡守。 这时候几十根羽箭如狂风暴雨射来,原来最后那几十名骑兵退到安全地方,匆匆稳住队形后,没有滚木擂石的威胁,立即拿出牛角硬弓反击,为乌追等还在险境的同袍提供远程支援。 张崇义挥枪拨飞羽箭,缓缓退到巨石掩体后。侯长贵等人举起藤牌格挡,那些藤牌材质极为坚硬奇特,被羽箭射中后,发出的声音沉闷古怪,如同射中磐石,羽箭竟不能破盾而入,啪的掉落地上,可惜藤牌较小,有几人的腿部中箭,被同伴拖到巨石后面。 乌追等捡回性命的骑兵,趁着千载难逢的机会,果断放弃所有武器马匹,徒步往回狂奔,与残存的七八十骑会合,估摸着恐怕讨不到好处,赶紧扬长而去,一溜烟跑的飞快,至于逃回去会遭到什么处罚,已无人在乎了。 令乌追始料不及的是,当他星夜兼程,狼狈不堪的逃回巨鹿郡,跪在郡守大人韩后石面前,声泪俱下地汇报战况,哭哭啼啼请郡守大人降罪。 深谋远虑的郡守韩后石,玩弄着一只汝窑白瓷茶杯,眉头渐渐舒展,露出了匪夷所思的阴笑,一字一句道:“乌将军何罪之有?今晚分明是幽州张崇义勾结卧龙兵寨,煽动驻军对抗朝廷,图谋不轨。 巨鹿郡收到线报,连夜派遣乌追两千骑兵剿灭叛逆,不幸遭到卧龙兵寨和幽州方面五千重兵伏击,乌将军率军苦战脱困,一千余骑为国英勇捐躯。 如今贼兵势大,巨鹿郡力有不逮,奏请朝廷派遣精锐之师,剿灭逆贼张崇义及卧龙寨叛军。 乌将军此役虽损兵折将,但危急关头始终血战不退,忠勇可嘉,有功无过,左仆射大人将为你记一大功。” 心思单纯的乌追以为郡守大人在跟他开玩笑,吓得面无人色,不敢说话。 一脸笑容的韩后石热络地将他扶起来,拍肩膀以示安慰,笑眯眯道:“左仆射大人真的很感激你,你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借口,便于他对幽州动手。幽州这块肥肉,朝廷早就垂涎三尺。” 第25章 父子重逢 此役过后,卧龙兵寨不能再逗留,张崇义一行须夤夜赶回幽州,否则可能遭到巨鹿郡大军的疯狂报复。 巨鹿郡乃是大郡,屯兵一万七千,只消派来五百精锐步卒和数十名江湖高手,就足以横扫兵寨,寨里的兵丁加上张崇义才三十余人,焉能抵抗? 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苦口婆心想说服侯长贵等人弃寨而走幽州,说的唾沫横飞,口干舌燥,这伙陷入死地的老兵,竟然无动于衷。 昨天他们的计划还是打劫银钱作为路费,各自返回老家自谋生路。 不知是今晚这场不期而来的战斗,激发了他们尘封已久的战意,还是担心弃寨而走会背负叛军的罪名。他们神色平静地请求留在此处与兵寨共存亡。 被弃如敝屣、心如死灰的老兵,对那个大旗朝廷已没有忠诚可言,但对这座戍守二十余年的兵寨,却有一些难以言喻的情怀。 死,也要死在兵寨。 张崇义无可奈何,准备自行离去,一直默不作声的郦宛丘悠悠走下马车,眉梢微微一挑,轻轻道:“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要守在这里等死呢?” 轻描淡写一句话,张崇义哪里指望奏效,但在那些瘦骨伶仃的士兵耳中,这话如同神谕天籁,他们感激涕零地跪倒在马车周边,纷纷道:“谨遵夫人之命,我等愿意追随夫人去幽州。” 得意洋洋的郦宛丘丢给他一个“我厉害吧?”的妩媚表情,张崇义惊得目瞪口呆,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些狗娘养的。 什么东西,老子好话说尽,你们全然不理不睬,这女人一句毫无技术含量的话,你们就屁颠屁颠甘之如饴。 谢方中笑吟吟看着一脸愤慨的张崇义,扬鞭策马离开兵寨。 前几日他们晓行夜宿,如今改成日夜兼程,谢方中和张崇义轮流当马夫,可怜了那匹雄壮高大的黑马,以及徒步随行的三十三名步卒,每天只能休息两个时辰。 好在这些士兵徒步行军的耐力颇为惊人,脸上虽然露出倦意,却始终可以跟上马车的速度。 好几年没吃饱饭的老兵们,这几天跟着张崇义一路好酒好肉,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郦宛丘随便丢给他们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让他们醺醺然如饮美酒,陶醉其中不能自拔。 张崇义第一次感受到,这个祸国殃民的绝色佳人,说不定可以成为他的鼎力助手。 在那些老兵们眼里,张崇义的话不一定管用,这位侯门公子跟京城那些大佬一样,不值得信任。 但郦宛丘这位天仙美女的话,在他们那里就是圣旨,绝对唯命是从。 郦宛丘指东,他们不敢望向西边;郦宛丘指南,他们绝对不会往北而行。 然而越近幽州,闯下弥天大祸的张崇义越是焦虑惶恐,他不知道所作所为会给幽州带来多大的祸事,朝廷会如何对付幽州,更不知父亲震怒之下会如何处置他。 他擅自带着皇帝痴恋的女人回家,此为罪一,抗旨欺君;联合卧龙兵寨近乎团灭巨鹿郡骑兵,此为罪二,大逆不道的谋逆。 至于隐匿涉嫌谋杀尚书令韩葛生的施师,此事暂时还是秘密,无人知晓,然而若是被人发掘及冠,罪名也是不小,桩桩都是必死之罪。 闯祸的时候没感觉害怕,赶了几天路后,越想越是恐惧,经常寝食难安,就连一向热衷趁机开口,揉搓施师胸脯的小毛病也戒掉了。 吓得郦宛丘和施师以为他染上怪病,不停给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各种温柔体贴嘘寒问暖,他自是不敢直言相告。 本来应该是两个姑娘七上八下,担心未来公婆姑嫂诘难,对她们两个不速之客横眉竖眼,然而两个姑娘还没来得及提心吊胆,先得体贴入微地照顾他。 几天后进入幽州境内,遥遥望见涿郡斑驳陆离的城墙,他竟然有些瑟瑟缩缩,突然喝令谢方中勒住缰绳,寻思倘若现在逃之夭夭,父亲总不至于雷霆大怒,满世界派兵追捕他吧? 奈何身边还有侯长贵一行步卒,到了家门口若是仓皇逃窜,别说侯长贵会胡思乱想,两个女人都会鄙视他这种临阵脱逃的懦夫。 只能硬着头皮缓缓走近城门,到了门口才发现一向防备松弛的涿郡城墙上,排满了密密麻麻的铁甲步卒,很少摆上城墙的守城巨弩、滚木擂石都摆上城头,竟是如临大敌的场面。 他心里的疑虑再度增强几分,深深提起一口气,压制住心里的忐忑。 郦宛丘和施师瞧他脸色阴郁,想要扶他下车,他轻轻推开二人,从行囊里掏出从未亮相的镇北侯府四公子的腰牌,有了这玩意,户牒什么的就没必要了,整个幽州任他纵横驰骋。 那守城门将见到腰牌,不由大吃一惊,立即率领城门守兵噗通跪下,脸上竟然露出又钦佩又敬仰的神情,就像看着凯旋归来的大英雄。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张崇义自是不知,这二十多天来,他们一路上东躲西藏,小心翼翼地掩藏形迹,尽量避开大城大镇,未曾听说江湖上的新闻,然而江湖上早就在疯狂传颂他和郦宛丘惊世骇俗的爱情故事。 不知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大编故事,说镇北侯府四公子张崇义和潭州郡守千金青衫郦宛丘,其实是两情相悦的情侣。奈何那个好色无厌、昏庸无道的皇帝色迷心窍、横刀夺爱,强抢郦宛丘入宫。 痴情少年张崇义单枪匹马入皇宫,众目睽睽之下抢回爱人郦宛丘,两人遭到大内高手的无情追杀。 为了保护郦宛丘,张崇义一己之力对抗不计其数的大内高手,一路上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好几次命悬一线,特别是在大河游船上的那次打斗,更是被人添油加醋的渲染。 昏君不惜调动巨鹿郡几千骑兵追杀二人,二人慌不择路逃到卧龙兵寨。 这个卧龙兵寨原本被朝廷遗弃,几年都不发一文钱军饷,守军饿的皮包骨头。 他们不忿朝廷的禽兽行径,仗义援手收留二人,结果遭到大军的血腥围剿,为大旗王朝立下赫赫战功的功勋将士死伤无数,最终仅剩三十余人,被逼无奈出逃幽州。 故事编的是荡气回肠,情节曲折,缠绵悱恻,感人肺腑,百年将门的少年英雄,艳绝一时的天仙美女,简直就是梦幻绝配,不知不觉成了各大城镇酒楼茶肆的热门谈资,比当初青衫宛丘入京时,更为轰动,更为引人瞩目。 无数说书人把张崇义郦宛丘的爱情故事编成传奇小说到处演绎,勾栏妓院则编成曲子夜夜传唱,什么《凤求凰》呀,什么《义丘恋》呀,赚取了无数痴男怨女的热泪银钱。 如今张崇义郦宛丘俨然成为痴男怨女的偶像,可歌可泣的神仙眷侣。 那些传奇和曲目在幽州各郡广为传播,已然是家喻户晓,这些守城的士兵焉能不钦佩?焉能不羡慕? 啧啧,青梅煮酒评上的“四大美人”,青衫宛丘,皇帝相中的女人,厉害吧?被我家公子单枪匹马从皇宫里抢回来了,我家公子厉害吧? 一头雾水的张崇义还未回过味来,从未来过幽州的郦宛丘一时好奇,缓缓揭开车帘钻出车厢,想要一睹涿郡的风貌。 只见她穿着一袭雪白狐裘,头上戴着青玉簪,一双堪比夜明珠的大眼睛,丰腴的脸蛋当真是风情万种,一顾倾人城,一顾倾人国,不过如此吧。 那些守城官兵一时看得痴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跪下磕头,齐齐喊道:“参加郦夫人。” 跪迎四公子的时候,只有看守城门的二十个官兵,这次跪迎郦宛丘,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连内城的二十名官兵、城墙上的数百官兵,一些经过城门的行商旅客,都莫名其妙的跪下磕头。 随后钻出车厢看热闹的施师,完全被郦宛丘的光芒盖住了,根本没人瞧她一眼。 郦宛丘倒是处变不惊,微微蹙着眉头,平静地道:“大家都起来吧。” 情知再站在外面,可能会引起更大的骚动,于是牵着施师的手钻回车厢里。 众人听着那清澈妩媚的声音,激动的浑身打哆嗦,缓缓挺直站起来,待见郦宛丘已然消失在窗帘后,脸上全是失落惆怅。 张崇义哼出一口杀人的冷气,心里万般不是滋味,这媳妇还没进门,就把他这四公子的风头完全压下去了,要是进了门,家里哪里还有他的位置? 那守城屯长恭恭敬敬对张崇义道:“四公子,末将涿郡城门屯长张大礼,奉大将军将令在此迎候公子。大将军此刻正在郡守大人府上,您来的恰是时候。” 张崇义此时最怕见到父亲张道冲,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怔怔站了一会儿,情知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进城。 张大礼在前面带路,一路上无数双眼睛偷看马车,都期望再见一眼那个绝世美女。 郦宛丘自然不会遂他们的心愿。 穿过城门,沿着主城大道一路往前,两边皆是人来人往的商铺,街上熙熙攘攘,行人穿梭如织,热闹喧嚣。 隔着车帘上的缝隙,郦宛丘和施师瞧着繁华的街道,不禁有些心痒难搔,很想出去逛街,一来看看幽州的风土人情,二是买点胭脂水粉衣衫首饰。 二人都是仓促逃出京城,身上原本就没有携带什么物品,郦宛丘头上好歹还有一根价值不菲的玉簪,身上藏着皇帝赏赐的凤形佩。 施师从上到下都是张崇义临时买的,衣服还好,内里的蜀锦衣衫样式虽然落伍,但好歹有件像样的狐裘,头上却什么都没有,头发草草盘着,没有任何漂亮的首饰。 但初来乍到,哪敢胡来? 走了约摸两里路,就到了郡守府,门口一行人正在迎候,当中站着一个魁梧的白发老者,身上披着织锦裘皮大氅,满脸红光,神采飞扬。 张崇义见了那人,匆匆滚下马车,一脸激动地跑过去,跪在地上磕头道:“三爷爷,怎么要你在这等候,真是折煞我了。” 那老者正是涿郡郡守,张崇义爷爷的亲兄弟张平之,排行第三,当年是蓟州大营的一员悍将,四十五岁时退出军伍,来到涿郡当郡守,现年六十五岁。 幽州七郡的惯例是,四郡郡守由外姓官员担任,三郡郡守留给张姓宗亲,涿郡的张平之就是三大张姓郡守之一,另外两个位置,一个是他堂叔张伯乐,今年四十一岁,一个是他亲叔叔张道恒,今年四十三岁。 张家坐镇幽州一百多年,镇北大将军只是正二品衔,不管是外姓文官,还是张姓宗亲,当上三品郡守已是实权官职的巅峰,再无上升空间,武将倒是可以再升一级,晋升为从二品的蓟州将军或辽东将军。 好在张家治理有方,用人得当,多年来倒也相安无事,没人为此野心勃勃篡权,偶尔有一两个用心险恶之人,都被张家暗中处理掉。 张平之将他拉起来,抚须大笑道:“崇义,好小子,一声不吭偷偷跑出去玩,回来竟给老夫带来天大的惊喜。我那孙媳妇呢?还不叫出来给三爷爷看看?” 张崇义朝马车喊道:“宛丘,施师,无衣,快点下车拜见三爷爷。” 谢方中掀开帘子,两女携着秦无衣走下马车,来到张平之身前盈盈拜倒道:“拜见三爷爷。” 张平之眼前发光,朗声大笑道:“起来,都起来,真是好姑娘,不愧是青梅煮酒评四大美人之一。小子,你眼光不错,难怪会为这丫头千里大逃亡。嗯,这位姑娘怎么称呼?”后一句话是询问施师。 张崇义连忙介绍道:“三爷爷,她叫施师,是我路上收的小妾。” 张平之细细打量一番,点头道:“不错,都不错,就是有点瘦,脸色苍白,是不是受了风寒,身体不舒服?回家要崇义帮你好好调理,咱们张家是将门世家,可没有病恹恹的媳妇。” 施师浅笑道:“回三爷爷,我这是天生不足,一直在调理着呢,感谢三爷爷关心。” 张崇义让谢方中和侯长贵等人过来拜见张平之,张平之连连点头,对谁都说不错不错。 寒暄叙礼完毕,张平之亲热道:“大家远来辛苦了,都进去吧,外面有些凉快,两位孙媳妇,你们随我去后堂,见一见三奶奶和婶婶嫂子。崇义,大将军在书房等你,你赶紧去见他吧,别让他久等了。” 一行人进了郡守府,张平之命管家带谢方中和侯长贵等人先去歇息,又叫来一个清秀的丫鬟,引着郦宛丘施师秦无衣去后堂拜见阖府女眷。 郦宛丘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一路上端庄大方,落落得体,一言一行无不恰到好处。 施师不知是心虚胆怯还是怎地,眼神有些飘忽。毕竟是勾栏出身的乐伎,总是害怕被人看出她的出身,为官宦人家所歧视。 郦宛丘缓缓牵着她的手,安慰她不用紧张,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 忐忑的张崇义随着张平之去到书房,沿着走廊蜿蜒前行,这郡守府他从来没有来过,对此处的一草一木都颇感新奇。 走到书房门口,张平之让他推门进去,自己转身离开,给他父子腾出说话的空间。 幽州的主人,镇北侯、镇北大将军张道冲,此时正襟危坐在古色古香的檀木书桌旁,苍劲的右手握着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潦草书写着什么,落笔如飞。 这位威震北方的大诸侯,今年四十八岁,穿着淡紫色的织锦裘服,身材不算太高,肩膀宽厚,看起来精明干练,眉眼间满是威严,长相不算英俊,但也不丑,自有独特的英雄魅力。 张崇义缓缓走到书桌前,果断跪地磕头道:“父亲,孩儿前来请罪。” 不知为何,一路上始终害怕看到父亲,等到真的父子相见,那些畏惧恐惧消失的无影无踪,心情反而平静很多。 张道冲温和抬头,微笑看他一眼,缓缓放下狼毫笔,平静地道:“终于回来了,这次逛的开心吧?” 张崇义苦笑道:“孩儿该死,给父亲惹了天大的麻烦。” 张道冲带着浅浅笑意看他,右手微微抬起,道:“起来说话吧。父子两这么客气,就显得生疏了。” 深邃的眸子扫了一眼书房,缓缓起身往外走,平和的声音缓缓响起:“跟我出去走走。” 张崇义一脸疑惑站起来,紧紧跟在后面。 可能是张平之有过交代,书房附近的院子,所有丫鬟小厮都不敢靠近。 步出书房,往左沿着幽深回廊前进百来步,迎面竟是小巧精致的花园,花园尽头有个湖泊,在这秋深冬初的傍晚,湖面上荡漾着浅浅的涟漪。 花园三面围着千折百回的长廊,廊檐两侧种着稀稀疏疏的青松翠柏银杏,长廊尽头矗立着一座典雅水榭。 第26章 临湖水榭论江山 父子二人信步走进水榭中,一阵寒风吹来,有些凛冽寒意,二人均是内功深厚的将门高手,倒也不以为意。 张崇义心虚的跪下去,张道冲眉头皱起,讶异道:“出去走一趟,怎么懂了这么多礼数,跪完又跪?起来吧。” 张崇义歉然道:“孩儿这次胆大妄为,给幽州带来麻烦,请父亲降罪。” 张道冲若有所思看着他,微露笑意道:“麻烦?嗯,是有点麻烦,而且是大麻烦,不过这麻烦和你没有关系。” 张崇义不理解他的言下之意,怔怔相望。 张道冲顺手扶起他,背负双手望向湖面,淡淡道:“说说看,你给我惹了什么麻烦?” 这话不轻不重,吓得张崇义又屈膝跪下,惶恐道:“孩儿...孩儿,不小心救了一个女子,这个女子是皇帝相中的,还有...还有,不小心杀了一些巨鹿郡官兵。” 张道冲蓦然转过身来,哈哈大笑道:“不小心?你这个不小心未免有点太多了吧。你说的就是这些麻烦吗?” 张崇义被父亲搅得一头雾水,不敢搭话。 张道冲怫然道:“不是叫你不要跪嘛?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到底是有多心虚,动不动就跪,起来。” 最后一句话声色俱厉,显然是有所动怒,张崇义霍地挺身站起。 张道冲缓缓从袖带掏出一卷明黄薄绢,微微沉思后递给张崇义,道:“你看看这个。” 张崇义疑惑地接过薄绢,微微扫了一眼,吓得直打哆嗦,愕然道:“朝廷将要出兵征伐幽州?” 这是朝廷昭示天下的檄文,罗列幽州多项罪状。多年谎报户籍人口、兵卒税赋,欺君诳上,暗藏不臣之心,此一罪也。 张家四子勾结卧龙兵寨驻军,擅杀朝廷官兵数百名,意图谋反,此二罪也。 此外张家勾结青奴、黑水蛮族,养寇自重等等罪名,足足八大条。唯独张崇义担忧的抢夺皇帝女人郦宛丘这条罪名没有列在上面。 朝廷诏令,即日起派遣渭水大营两万步卒、泾水大营一万五千骑兵、咸阳大营八千重甲骑兵,连同并州将军府三万人马,青州将军府三万人马,冀州、豫州、兖州、徐州十八郡出兵十万,共计大军二十万,讨伐幽州,整肃超纲。 他反反复复阅览几遍,沉吟不语。 张道冲直视着他的双眸,淡淡道:“看出什么了?” 张崇义不敢与父亲的眼神对视,缓缓道:“这是蓄谋已久的阴谋,看样子和我闯的祸并无关系。” 张道冲对小儿子的判断非常满意,淡淡笑道:“你知道就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大旗窥伺幽州又不是一天两天。当年李正气在位的时候,好几次想发兵幽州,奈何天下初定,李正气有心无力。 现在这位皇帝陛下继位以来,爱美人多过爱江山,躲在后宫夜夜笙歌、酒色度日,渐渐把那些事情搁下了。 想不到皇帝都搁下了了,竟然还有人惦记着我们。” 张崇义惊讶道:“是谁?” 张道冲道:“你猜猜看。” 张崇义道:“韩葛生?金淳中?” 张道冲摇头道:“韩葛生都死了。金淳中倒是有这个念头,但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哪里肯当这个出头鸟。” 张崇义讶异道:“总不会是韩云山吧?” 张道冲仰天大笑道:“不是他,还有谁?正是这位被先帝誉为‘麒麟之才,当世无双’的韩家麒麟儿,心心念念着我们幽州呢。” 以前父子二人论武较多,谈论朝政较少,张崇义对朝廷动向和朝臣秉性涉猎较少,不知如何搭话。 突然心有所动,连忙道:“父亲,那个黑皮册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黑皮册子明明已经被我毁掉了,雷师爷也死在京城外的官道上,为什么朝廷还是掌握了幽州的人口兵丁数据? 以游隼营的实力,怎会截不住区区一个雷师爷,还让他逃到了京城附近?” 张道冲平静地眺望着碧水蓝天,负手而立,极度潇洒大气,若有所思道:“自然是因为有人把册子送给了韩云山和金淳中,也有人一路护着雷师爷。” 张崇义眉头皱起,满腹疑惑。 张道冲继续道:“我听说,你见过雷师爷最后一面,他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张崇义百思不得其解,走到父亲身边悄声道:“雷师爷对我说,是二哥陷害他,册子是二哥塞到他手里的。” 张道冲神色黯然,略显愧色,微微调整呼吸,惨然道:“他说的没错,的确是你二哥陷害他。” 张崇义如同听到晴天霹雳,目瞪口呆盯着父亲,诧异道:“为什么?二哥为何要这样做?出卖幽州对他有什么好处?” 张道冲斜视着张崇义,漠然道:“崇义,你跟父亲说句实话,你对幽州这份家业,有没有想法?” 张崇义吓得腾腾后退两步,比刚才听到二哥泄露幽州机密还要惊恐,颤颤巍巍又要跪下磕头。 张道冲凌厉的横他一眼,意在阻止他跪地。 张崇义局促不安,苦笑道:“要说没有想法,那肯定是假的。可我也知道,按礼法大哥身为嫡长子,继承家业天经地义,不管是为张家稳定还是幽州稳定,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跟大哥抢夺。” 张道冲深邃地看着他,眼中似乎藏着千言万语,不动声色转过头去,淡淡道:“你能有如此想法,自然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是你二哥却有别的心思。他心机深沉,甚至可以说是过于阴狠,貌似想和你大哥争一争,所以才搞出这些事情。” 张崇义愤然道:“二哥为了和大哥争权,故意泄露幽州机密?我不相信。二哥的确是有些古怪念头,但是说他出卖幽州,打死我也不信。” 张道冲长叹一声,涩然道:“你现在长大成人了,还知道从外面带女人回家,我很欣慰。有些事情应该跟你说清楚了。 你二哥的心思我大概清楚,如果天下太平无事,我百年后,镇北侯的爵位,镇北大将军的官职,毫无疑问是你大哥的囊中物,你和老二注定与这位置无缘。你二哥不甘心呀,既然太平无事他没机会,他就故意打乱局面,创造机会,方便乱中谋利。 他故意借雷师爷的身份把册子抛出去,处心积虑誊抄了十几本,通过不同渠道送给朝中大臣,韩云山金淳中等人都收到了这份册子。雷师爷身上那一本,你从慕容小黑手中抢回来的那本,不过是其中一份。” 张崇义心怀惴惴,二哥如此处心积虑,但父亲貌似清清楚楚,他们到底意欲何为? 难怪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在游隼营的疯狂追杀下,为什么雷师爷还能逃出幽州,穿过冀州进入京城境内。 张道冲看着他微笑道:“想到什么了?是不是觉得追杀雷师爷做的极为粗糙,不像是游隼营的手笔? 实话跟你说了吧,你二哥最初的构想,只要他把这本册子交给朝廷,朝廷那些权臣肯定会有所作为,可能会下诏强逼幽州拆分为两个州,这样他就有了主宰半个幽州的机会。 即便是将幽州一分为二,凭着张家耕耘上百年的人脉底蕴,永远只有张家子孙才能坐得住。 这孩子毕竟是年轻识浅,下手不够老辣,做事有些天真可笑。朝中大臣,不管是老奸巨猾的金淳中,还是年轻气盛的韩云山,在没摸准幽州的底线前,未必敢贸然出手。 别看我这些年故作姿态向朝廷服软认怂,始终表现的唯唯诺诺,他们还是不太确定我敢不敢跟朝廷翻脸,他们缺少底气。 倘若像你二哥那样,大大咧咧把册子送到京城,估计他们会想,张家如此明目张胆的送出册子,莫非在耍什么阴谋诡计?是不是故意哄骗朝廷?有些东西,你越是想送给人家,人家可能越不敢收下。 所以我就来个顺水推舟,安排游隼营的人虚张声势展开截杀,间接向朝廷表明态度:我害怕这些东西被朝廷看到,害怕朝廷对付幽州。幽州软弱好欺,你们快来欺负。我追杀雷师爷越凶狠,朝廷越会认定我懦弱可欺。 我当时并未洞悉你二哥的全盘计划,以为他只丢给雷师爷一本册子,要是早知道这小子处心积虑抄了十几本,当时就应该不余遗力多追几本,尽量早点杀了雷师爷。” 张崇义闻言颇为胆寒,愤慨道:“二哥所作所为已然过分,父亲你又意欲何为?” 张道冲目光坚定如铁,昂然道:“为了什么?为了张家的未来,为了创造一个机会。我们张家坐镇幽州一百一十八年,传承六代,到我这一代气运达到巅峰,若是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转眼就会四分五裂,所以我要殚精竭虑为张家谋求变局。” 张崇义心有所动,骇然道:“父亲,你是想搅得天下大乱,然后逐鹿中原?” 张道冲灼热的目光中仿佛燃烧着一团火,森然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而是张家历代先祖共同的梦想。 然而以前心有余而力不足,张家六代家主说来诡异,往往是一代出雄主,一代出庸主,雄主庸主交替出现。每当世道大乱、大有可为的时候,张家多被庸主把持。等到雄主诞生,江山又被别人捷足先登。 哼,连那个拜阉人为父的李家,都能坐上永安城的皇帝宝座,我张家百年将门有什么坐不得?” 张崇义越听越惊,越听越惧。 张道冲说的豪气冲天,纵身道:“当年大旗起兵的时候,仅仅占据兖州一州之地,拥兵不过七万,大江南北诸侯纷争,各自称雄。 我曾经苦劝你爷爷挥师南下,跟大旗一较高下,当时只要能够战胜李家,我们张家就能横扫中原,踏平各地诸侯。 可恨你爷爷胆小懦弱,见机不明,临机不断,错失大好局面。 哎!这是我毕生憾事!随着大旗坐稳天下,我虽从你爷爷手中接过镇北大将军的权柄,但李正气施政英明,治国有法,海晏河清,我便是有问鼎天下之志,也不敢逆流而上,只能隐忍蛰伏。 不久李正气驾崩,李鸿鹄这色鬼中年继位,我隐隐预料到可能或许一线机会。 等你大哥二哥渐渐长大成人,特别是看到你懂事后,我越发踌躇满志。 你们兄弟三人,老大勇武刚毅,老二深沉阴狠,你年纪虽轻,却是精明干练,大有贤主之风。 所以我要天下纷乱,要朝廷发兵攻打幽州,让战火熊熊烧起来,如此才有机会问鼎天下。” 张崇义默然不语,这些话题太大太沉重,一时难以接受。 张道冲精神极为亢奋,继续道:“如若韩葛生这老狐狸还活着,他老奸巨猾,未必会鼓动朝廷跟幽州撕破脸皮。 要巧不巧的是,关键时候这老家伙竟然被人杀了,他那宝贝麒麟儿掌握权柄。 呵,这就有意思了。这个韩家麒麟儿,志存高远,谋略过人。当年先帝在位的时候,年纪轻轻的韩云山,曾经献上改制削藩之策,颇得先帝称赞,然而先帝还没来得及实施就驾崩了。” 张崇义诧异道:“改制削藩之策是什么意思?” 张道冲微笑道:“这道计策说简单也简单,说毒辣也毒辣,就是将各州大都督府和将军府的权柄一分为二,分为治军权和治政权,大都督府和将军府只掌地方军权防务,不准涉足民事政务。各州增设节度使一名,掌境内民事政务。各州大都督、将军和节度使平起平坐,互不统属,此举可强化朝廷权威,削弱地方诸侯,乃是强干弱枝的上策。” 张崇义连呼钦佩道:“这确实是釜底抽薪的妙计,各州权柄一分为二,却没有把大都督和将军逼入死地,还保留他们的兵权,各地诸侯即便是心有不甘,也只能默默认栽。如此良策,当今皇帝及韩葛生等权臣,为什么没有广为实施?” 张道冲冷笑道:“这位皇帝陛下是出了名的爱美人不爱江山,继位以后到处搜罗美女,各地大都督将军疯狂给他上贡绝色美人,他对大都督和将军感激涕零,哪里舍得对他们动刀? 金淳中嘛,他的胞弟金海潮当着扬州大都督,他岂能出手对付亲弟弟? 韩葛生更奇怪了,他明明是最应推动这项计策的人,计策是他宝贝儿子献给皇帝的,他是当朝尚书令,权倾朝野,削弱地方诸侯权柄,只会增强他的实权。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明白他为何不太热衷。 然而他既然死了,轮到他儿子执掌大权,这位韩家麒麟儿自是要大展拳脚,施展平生抱负。 他要实施改制削藩之策,就要找个软柿子作为突破口。幽州就是他的首选目标。 幽州常年独立于各州之外,与各地诸侯老死不相往来,毫无交情,对幽州动手不太容易勾起各地诸侯的同仇敌忾。 幽州藏着八百多万人口,却只养了五万大军,多年来境内未有大战,他们猜测幽州府库里肯定是金银珠宝堆积成山,军械钱粮不计其数。 这两年朝廷税赋大减,国库空虚,正好来个劫富济贫。 我这二十几年小心翼翼地夹着尾巴做人,他们多半猜测对幽州动手最容易打出成效,敲山震虎。 估计他们认为只要朝廷大军兵临城下,我们多半会望风而降,随意任朝廷蹂躏,这大概就是韩云山的心思吧。” 张崇义苦笑道:“如此幽州岂不是要承受极大压力?面对朝廷二十万大军,搞不好会玩火自焚的。” 张道冲收回望向湖面的视线,缓缓走到红漆木柱旁,伸手拍打圆柱道:“玩火自焚?哼,崇义,这次你去了一趟中原,对沿途风光有何感想?” 张崇义回忆沿途所见所闻,若有所思地字斟句酌道:“中原乃至京城的风气极差,官宦豪门飞扬跋扈,视人命如草芥,杀人不眨眼,官府毫无作为。 就军务而言,各地官道破烂老旧,无人看护维修。 就连卧龙兵寨这样的险胜之地,朝廷竟然削减军饷粮草,任其自生自灭,形同废弃。 被吹成河北第一的巨鹿郡骑兵营,简直不堪一击,被几十个瘦骨嶙峋的步卒全歼,毫无还手之力。” 张道冲颇为赞许点头道:“不错,你观察细致入微,很有长进。观一叶而知秋,可想而知,如今大旗都烂到什么程度了。 我幽州一百年来,坚持三十税一,藏富于民,以保丁戍守各地,削减官府开支,如今是兵马雄壮,上下一心,百姓咸愿为我死战。 目前在册兵丁只有五万,只要我登高一呼,立刻就能组织四十万大军。孙子曰,上下同欲者胜,何须忌惮朝廷的狗屁联军? 朝廷号称二十万大军,真正会跟我们拼命的,大概只有渭水大营三万人马和咸阳八千重甲骑兵,各州军队多半会坐山观虎斗。 并州要防备青奴偷袭,说是要派遣三万人,我看能凑出两万就不错了,肯定都是老弱残兵。 青州?呵,青州吃空饷举世闻名,全州未必凑得出三万大军。 至于剩余的四州十八郡十万大军,那些个地方守备军,看家护院或许还凑合,指望他们野战攻城?简直异想天开。 我们真正的敌人,只有渭水大营和咸阳的重甲骑兵。统领渭水大营的左卫大将军唐鹿鸣,是靠着吹捧韩家上位的绣花枕头。 这些年渭水大营在他的折腾下,一路排挤功勋宿将,提拔权贵子孙,吃空饷蔚然成风,说是什么三万大军,可能才两万四千左右,据说甲胄不全,刀枪剑戟都是老旧破损,哪有什么战力? 咸阳将军范进执掌的八千重甲骑兵,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范进乃大旗名将,为大旗立下了卓越战功,参与五个诸侯国的灭国之战,智勇双全,用兵老辣。 这样威望素着的功勋名将,自天统七年擢升为正三品的咸阳将军后,竟然被朝廷遗忘,再也没能晋升官爵,可悲可叹。 纵然范进英雄了得,可也敌不过朝廷里那些蛀虫的倾轧。 说是什么八千重甲骑兵,呵,要知道所有兵种里,重甲骑兵最烧银子,需用金山银山养护,朝廷这些年哪有冤枉钱养护盔甲战马? 盔甲倒也罢了,战马最是难以维系,每隔几年就要更新换代。据老鹰营收到的线报,自承光三年后,整个咸阳大营竟然只买了七百匹凉州战马,其他几乎都是天统年间的老马,这些马匹焉能驮载重装甲兵冲锋陷阵?” 张崇义听得背脊生凉,父亲对朝廷势力如数家珍,显而易见是派了大量密探渗透,其用心之深远,所谋之大可见一斑,惊讶道:“父亲很少跟孩儿说这么多话,为何今天兴致如此之高?” 张道冲转过头来,和蔼慈祥地凝视着张崇义稚气尚未完全消除的脸庞,含笑道:“因为这一仗,我想让你领兵出战。” 张崇义如同遭到雷击,神情凝滞,愕然道:“父亲,您在说笑吧?如此规模空前的大战,就算您不来亲自领兵,也该让大哥或者二哥担任主将吧。大哥常年在黑鹰山口与青奴作战,用兵老道,二哥兵法娴熟,富有谋略。 即使不用大哥和二哥,蓟州将军寒柏,辽东将军陆铿,都是身经百战的名将,怎么不用他们呢?孩儿尚未及冠,年轻识浅,如何能够服众?” 张道冲绕柱而走,缓缓摇头道:“既然要向朝廷示弱,做戏肯定要做全套。我昨日已经派人上书朝廷请罪,承诺上贡白银五十万两、粮草二十万石、幽燕少女一百名,恳求朝廷网开一面,饶过幽州。 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受不受是他们的事情,幽州如此摇尾乞怜,朝廷再要咄咄逼人,天下悠悠百姓,如此看待这个朝廷? 我再命你领兵拒敌,不遣任何功勋宿将,更是向天下人传达幽州并无与朝廷交战的念头,是朝廷置众生于不顾,不恤百姓,轻启战端,将黎民百姓推入水深火热中。 此战结果不论是胜是败,我们要赢下天道人心,要让天下人都同情幽州。将来逐鹿中原,才不至于受到千夫所指。 此次你放心迎战,不要在乎胜败,以朝廷今时今日的实力,绝对没有能力一口气吞掉幽州,我精心训练的两万铁骑可不是吃素的。 倘若你侥幸获胜,百姓更会认为朝廷腐败无能,连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都打不过。 倘若不幸作战失利,让朝廷大军杀进涿郡,更是求之不得,我将启动第二方案,召集保甲兵丁将其全歼于幽州境内,然后长驱直入杀入中原。” 张崇义从父亲言语中感受到了强大的信心,也就是说此战打的赢固然好,打不赢,父亲也有把握收拾残局,悬着的心稍微落定,跃跃欲试道:“父亲,那你给我多少兵马?” 张道冲神秘伸出两根手指,张崇义欣喜道:“二十万?” 张道冲微笑摇头。 张崇义倒吸凉气,双眼瞪大如铜铃,颤声道:“总不至于两万吧?” 张道冲大笑点头道:“就是目前涿郡的两万人马,全部给你。三千骑兵,五百重甲,一万精锐步卒,外加七千涿郡甲丁。” 张崇义愤慨道:“父亲,朝廷二十万大军,就算被你折算的七七八八,总还有几万人马吧,你就给我两万大军?过家家也不能这样玩吧,这是要我去送死吗?” 张道冲开怀大笑道:“当父亲的怎么舍得让你去送死呢?你三爷爷年纪大了,这些年时常旧疾复发,前些日子已向我递交辞呈,说要告老休养,辞呈我已经批了。 接下来为父打算把涿郡交给你打理,涿郡以后就是你的领地。这两万兵马算是你的直属亲兵,你要好好对待他们,虽说可能不如蓟州大营辽东大营的精锐,但战力肯定要强于朝廷那些酒囊饭袋。 你三爷爷这二十年里苦心经营,将涿郡城墙修筑的城高池厚,城里兵精粮足,只要你不任性妄为,能够虚心纳谏,严防死守,和他们对峙两三年都不在话下。 再说涿郡各县还有七八万保丁,倘若战事当真不利,你可以放开手脚征召,幽州很多保丁都参加过实战,战力可观。 我刚才说过,朝廷摆出兴师动众的滔滔阵仗,用意无非是逼迫我们弃械投降,压根就没有制定攻城苦战的计划,未免有点异想天开。韩家麒麟儿,简直就是个笑话。” 张崇义做梦都没想到父亲会送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镇北侯爵位、镇北大将军的官职,都是大哥的囊中之物,他从来没有奢望过染指。 三个张家郡守早被三爷爷、叔叔和堂叔瓜分殆尽,他也不敢奢望。 蓟州将军辽东将军一向是由大将军心腹爱将担任,寒柏陆铿正当盛年,都不到四十岁,绝对没有他的用武之地。 原以为父亲百年后,大哥继承爵位和官职后,他顶多只能分到部分家产,能否混上一官半职还得看大哥的心情,想不到突然收到一份意外之喜。 三爷爷要告病养老,可他明明还有几个嫡子,怎么不把郡守位置传给他儿子呢?要知道现在辽东郡当郡守的堂叔张伯乐,就是二爷爷退下来后,由堂叔张伯乐顶上去的。 他虽然心存疑惑,依然是喜不自禁。十七岁当上郡守,在中原各州或许是天方夜谭。但张家在幽州向来是一言九鼎的土皇帝,三个张姓宗亲郡守的位置雷打不动,早年由于跟青奴黑水战事频繁,张家宗亲死伤过多,有时候上一任郡守战死沙场,找不到成年儿孙继位,甚至出现过七岁郡守、九岁郡守,本地百姓习以为常。 幽州不同于中原各州,那些官场勾心斗角、相互倾轧,幽州官场还算风清气正,上下齐心协力,在镇北大将军府的授权下,各郡郡丞、郡尉代为处理郡务也是井然有序,即便是七岁郡守九岁郡守,很难搞出大乱。 张崇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父亲,如今二哥都还没有授予官职,孩儿尚未及冠,就领涿郡郡守,是否会让二哥心生怨恨?” 张道冲嘴角撇出一丝冷笑,声色俱厉道:“你这个二哥心狠手辣,为了争权夺利竟敢无所不用其极,私下出卖幽州利益,所作所为令人心寒。 虽说把册子送给朝廷和我的谋划不谋而合,然而我的初衷是要给幽州寻求一条光明前途,他的初衷却是篡权乱政,分裂幽州。我已把他幽禁起来了,让他好好反躬自省。 崇义,你要牢牢记住,你们可以心狠手辣,可以野心勃勃,但是要守住底线,这个底线就是不能损害幽州的利益,不能损害张家的利益。” 张崇义神情黯然。 第27章 新府邸 等紧张氛围稍微舒缓,张道冲一改严肃表情,在水榭中缓缓绕圈踱步,淡笑道:“你这次不惜性命,把姓郦的丫头从京城带出来,准备怎么安置她?” 正在神游天外的张崇义,连忙收回乱七八糟的想法,忸怩道:“孩儿也没有想好。” 张道冲猛地止步,像是看着马戏团的小丑,大笑道:“你这小子有点意思,什么叫没想好?千辛万苦把人带回来,总不能随便一句见义勇为就可以解释的吧? 难道你不想把她收进府中?这可不是一般的女子,青梅煮酒评上的四大美人,青衫宛丘,你小子情窦初开,对着这种绝色美人就垂涎三尺?” 张崇义在父亲面前永远是少年,有些羞涩道:“是想把她娶了,可她的身份过于敏感,不好对付。” 张道冲皱眉道:“有什么不好对付的?郦元乐那家伙固然有些贪酷之弊,好色程度快赶上那昏君,以才具而言却是不可多得的谋国干才,胸襟城府,治国理政,带兵打仗都是一把好手。 前些年在兵部当主事的时候,我和他打过交道,领教过他的厉害,现在是堂堂潭州郡守,正三品大员,他的千金给你这个镇北侯府四公子、涿郡郡守当正妻,正是门当户对、佳偶天成。你有何担忧?” 张崇义忧心忡忡道:“皇宫里那位陛下对她贼心不死,如果把她八抬大轿娶进门当正妻,岂不是打了朝廷的脸面?天下人会如何看我?” 张道冲莞尔微笑道:“你要是忌惮这个,那就大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我这个当父亲的,要是连儿子喜欢的女人都不能娶进门,还好意思当什么镇北大将军?还有什么脸面逐鹿中原? 你以为这些天,风靡大街小巷的说书段子是谁编出来的?你们逃出京城没几天,京城里的探子就把这事飞鸽传信报于我知晓了,我几乎出动了所有潜伏在各州郡的密探,第一时间大肆渲染你们的爱情故事,就是要把这件事的性质扭转过来。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不是我张家儿郎抢皇帝的女人,是那个好色无厌的皇帝陛下抢我张家的儿媳妇。” 张崇义愕然无语道:“还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张道冲颇有明珠暗投的失落,惊讶道:“怎么?父亲的这番杰作,你一路上竟没收到一点风声? 现如今各州郡的大城小镇,都把你和郦宛丘的故事当成说书段子反复传诵呢。” 张崇义黯然摇头道:“这半个月来,我们害怕遭到朝廷武英阁的追捕,一路上都避开繁华的大城镇,几乎都是在偏僻小山村行走,没有听说过外面的消息。” 张道冲不无遗憾道:“这就可惜了,不过没关系,有空你可以去街头巷尾看一看听一听,现如今的酒楼茶楼热闹着呢,都在传你们的故事。 不用怕,舆论算是彻底扭转过来,天下百姓对你们只有同情理解,期望看到你们这对命途坎坷的少年侠侣修成正果呢,朝廷算是吃了个哑巴亏,要怪就怪那个皇帝陛下臭名在外。 人已经带回来了,就这样搁在府里没名没分也不是个事,你们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万一搞出些有碍观瞻的事情,更丢颜面。 倒不如趁着为父现在涿郡,明天就给你们把婚事办了,让你们名正言顺住在一起。 我们张家是武人出身,没那么多臭规矩,况且即将大兵压境,万事从简从速。 郡守府你三爷爷暂时还要住着,我给另外你备了一所宅子,你先带着她搬进去。” 张崇义给父亲的安排打了个措不及防,心念急转,讶异道:“要这么急促吗?明媒正娶可是要三书六聘,一堆礼仪规矩呢,就算从简从速,也不急在一时吧?” 张道冲怫然哼了一声,沉声道:“废话,这事能不急嘛?你小子真是不懂事,你们一路挤在一部马车上,日日夜夜耳鬓厮磨,再不快马加鞭赶一赶,真要等她肚子大了,让幽州看我老张家的笑话?” 张崇义终于明白父亲含沙射影的意思,父亲以为他已把郦宛丘给办了,担心郦宛丘未婚先孕酿成笑柄,连忙摆手道:“父亲,我们可是清清白白,绝对没有干那些不合礼数的事情,不会闹笑话的。” 张道冲怪眼翻动,沉声道:“你没病吧?日日夜夜对着这种绝色佳人,竟然还能克制得住?行啦,别扯东扯西了。 坐马车逃命的时候心情紧张,或许还能有所顾忌,如今安全回到幽州,我可拿不准你们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只能快刀斩乱麻,让她堂堂正正嫁入张家,消除后顾之忧。 大战在即,生死难料,这些年张家战死沙场的男儿不计其数。你虽是我的儿子,我也没十全把握护你周全,一切都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不给你提前留点骨血,真要出现意外,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情何以堪?” 张崇义闻言黯然,好生佩服父亲的高瞻远瞩。战场上风云变幻,随时都会死人,凭什么他张崇义就不会死呢?以两万人马力拒二十万大军,虽说胜败不计,可生死毕竟存疑。 想了一想,只得服从父亲的安排,然而心中仍有顾虑: “镇北侯乃是朝廷金书玉册承认的爵位,我是侯府四公子,迎娶正妻必然要上书呈报朝廷,如此岂不是会将郦元乐架在火上烤?” 张道冲意味深远地看着南方道:“哼,朝廷发兵二十万箭指幽州,我们处在水深火热中,郦家的女儿敢嫁入张家,那位远在潭州的亲家翁,和我们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总不能置身事外吧? 朝廷肯定会对郦家问罪,但我也在拭目以待,究竟会问罪到什么程度,是撤职查办,还是全家下狱,还是装作无动于衷呢?朝廷对郦家的处理态度至关重要,是我们下一步行动的指向标。 况且我也想看看那位腹有良谋的郦大人,这次会如何应对朝廷,以后能否成为我张家的强援。 张家在幽州经营多年,真要逐鹿中原,扫平北方倒是无碍,南方还是需要强援相助,就看看这位未来的亲家翁有没有这个远见卓识。” 张崇义突然惊觉道:“哎哟,父亲,我要是娶郦宛丘为正妻,你给我订的那桩娃娃亲怎么办?苏府会不会兴师问罪呢?” 张道冲闻言一怔,抬手轻拍额头,懊恼道:“为父把这茬给忘了。 承光元年,李鸿鹄举行继位大典,宣召我们这些封疆大吏入朝观礼,当时在永安城住了大半个月,有次参加六部重臣的夜宴,我喝的醉醺醺,被那个书呆子纠缠的难受,就含含糊糊答应了这桩娃娃亲。 咦,你这次入京,应该是特意去看那位苏家姑娘吧?怎么样,见到了么?观感如何?” 张崇义愤愤道:“看到了,何止是看到,还差点被这位腰圆膀阔的大刀女侠给砍了一刀。 父亲,这事你可做的真不地道,没事招惹这位苏大人作甚? 你可知道他如今无聊到什么地步?他竟然安排小厮守在门口,见人就拉进府里畅谈兵书呢。 他那位闺女,啧啧,简直跟幽州大汉一样彪悍,别说正妻,给侯府当丫鬟都摆不上台面。这事该怎么收尾?” 一向威严的镇北大将军,再次轻抚额头,露出了罕见的羞赧笑容,讪讪道:“喝酒误事呀! 不怕不怕,反正当初订的只是娃娃亲,我答允你会娶他的宝贝女儿,可没承诺给他女儿正妻的名分,大不了给一个侍妾咯。 他要是不愿意,那就干脆拉倒,我也不稀罕跟这书呆子结为秦晋之好,真是丢人现眼。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这次朝廷发兵幽州,这个书呆子但凡懂得人情世故,现在估计已经在写退婚文书,准备跟我们张家划清界限。” 张崇义释然微笑,缓缓点头道:“有道理,他身为兵部侍郎,铁定要站在朝廷那边,必然要我们幽州斩断关系。这门亲事多半要作废了,太好了!” 张道冲转身直视着张崇义,眼中满是慈父柔情,轻拍着他的肩膀道:“你虽然只有十七岁,但我张家的儿女都是边疆铁血喂大的,向来比寻常官宦子女早熟早慧。我在十七岁的时候,你大哥已经出生。 你成家立业后,要以维护张家为己任,好好经营涿郡,厉兵秣马。 打完这一仗,我们再观望观望,看看朝廷局势会如何演变,但教出现一丝可乘之机,你要随时随地做好挥兵南下的准备。 幽州太小,张家的心太大,张家的儿女志向更大,要在更为辽阔的舞台施展拳脚。 虽说你大哥是嫡长子,继承幽州家业合情合理。然而张家一旦入驻永安城,那就是另一番局面,这份家业由谁来继承,就看你们在打天下的过程中,谁立下的功劳更大。 你二哥所作所为让我大失所望,你可不要让我再失望。 张家的枪不管多么锋利,永远只能对外,绝对不能对准张家自己人。” 张崇义听着热血沸腾,双眼炯炯发光看着父亲,就是傻子也听得出来,父亲这是在暗示,张家只要坐稳天下,他也许有继承家业的希望,颤声道:“父亲放心,孩儿定然不辱使命。” 张道冲拍拍他的肩膀,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倾泻出来,倒像是轻松许多,转身意欲离去。 张崇义扭扭捏捏道:“父亲,我这次还带了一个小妾回来。” 张道冲停下脚步,蓦然转身笑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找个小妾也在情理之中。那明天就给你来个双喜临门吧,中午娶妻,晚上纳妾,我张道冲才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 等下你就不要和她们见面了,直接去新府邸熟悉环境,明天准备迎亲。 这边的事情,我已交代清楚,你三爷爷三奶奶会帮你处理妥当。明 天我会安排八抬大轿送新娘子过府,八百精骑送亲,全城文武百官都来参加婚礼,把这桩亲事做的轰轰烈烈,让这位名动天下的青衫宛丘风风光光嫁入张家,也算是给足了郦元乐的面子。 这老小子运气好,遇到我这个不拘一格的亲家翁。咱张家省了聘礼钱,他郦家也省了嫁妆钱,彼此都不亏欠,算是扯平了,哈哈哈哈哈...” 父子顺着长廊原路返回,将近书房时,老郡守张平之已在门口迎候,张道冲笑眯眯道:“老叔,明天的送亲事宜可就辛苦你和三婶了。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明天上午准能回来参加婚礼。 涿郡的公务,近期你先署理着,别急着当甩手掌柜,等大婚过后,你再一点点移交给他。 朝廷兵马没这么快兵临城下,涿郡防务老叔你带着崇义先熟悉熟悉。” 张平之笑呵呵不停点头,等到镇北大将军吩咐完毕,才试探性凑近张崇义道:“小子,你那个小妾怎么安置?” 张崇义尚未搭话,张道冲道:“明天等婚礼结束后,傍晚安排一顶桥子把那个小妾送进新府,好好安顿一下。嫁入咱们张家,总不能委屈人家。” 说完,张道冲大步流星离开了郡守府,不知去向。张平之派人陪同张崇义去新府邸。 出了郡守府大门,谢方中和侯长贵等老兵已在门口等候。众人在郡守府沐浴用餐,换上新衣衫,虽然都是较为寻常的黄色锦服,外面披着织锦大袄,那些瘦骨嶙峋的老兵心情激荡,毕竟好些年没有穿过新衣衫,尤其是从来没有穿过这等漂亮合体的锦衣,无不精神焕发。 众人见面寒暄几句,张崇义乘坐马车,谢方中当做马夫,在一员骑兵的引领下前往新府邸。一路上那些老兵都在不住回头观望,咋没见到那位天仙夫人随行呢? 一行人沿着郡守府左侧大道一路往前,终于在一条略显静谧的街道尽头,看见一座豪华府邸。 大门巍峨高耸,牌匾上挂着“张府”两个全新的鎏金大字,笔走龙蛇。 漆红大门上雕镂着祥云瑞兽,门口坐着两头白玉雕成的大狮子,威风凛凛。 十几名穿着整洁的家丁丫鬟正在门口翘首以待,看见骑兵带着一伙陌生人过来,那些家丁丫鬟都是大惑不解。 走到门口,张崇义掀开车帘准备跳下马车,那些家丁丫鬟满脸欢喜,纷纷跪倒在地,齐齐叫道:“参加四公子!” 张崇义扫了一眼,又惊又喜,原来这些都是镇北侯府,长期在见贤院里伺候他的丫鬟小厮。 见贤院是张崇义居住的院子,身为侯府四公子,府里原本给他安排了甲等丫鬟两名,乙等丫鬟四名,丙等丫鬟十二名,随身家丁八人,嬷嬷十六人。 但他从小喜欢在蓟州大营厮混,每年住在见贤院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两个月,几乎都是逢年过节,或者镇北侯府有黑白喜事。 张家崇俭戒奢,张崇义不常住家,留着她们也是浪费人力财力,在张道冲的授意下,侯府管家减少了见贤院丫鬟小厮的数量,只留下两名甲等丫鬟、两名乙等丫鬟和四名丙等丫鬟,小厮保留两个,至于嬷嬷,张崇义厌恶透了那些糟糕老婆子,索性全部赶走,如今那些丫鬟小厮都被送到新府邸。 两名甲等丫鬟分别叫迎春、飞雪,乙等丫鬟分别叫小琪、小尤,丙等丫鬟叫小莲、小荷、小菊、小梅,崇武的张崇义平日不喜欢丫鬟跟前跟后,除了迎春飞雪两个大丫鬟,剩下的几个丫鬟他甚至分不清名字,只是瞧着脸蛋熟悉。 倒是那两个小厮的名字很有沙场味,一个叫持枪,一个去持刀,全是张崇义给改的名字,原名叫什么鬼才记得。 张崇义对一些丫鬟不算熟悉,对这两个小厮倒是很熟,只要住在府里,通常都是带着小厮进进出出。两人年龄和张崇义相差无几,个头比他矮一截,会些粗浅功夫,平日里帮他牵马扛枪。 虽说张崇义不怎么搭理迎春飞雪以外的丫鬟,很少指使她们干活,可也不曾羞辱打骂,每月该发的月例钱一文不少,活儿轻松,这些丫鬟对这个主子倒也毫无怨言,就算从镇北侯府被发配到涿郡新府邸,全都欢欢喜喜,没人不乐意。 以前沉迷于练武,加上年幼无知,对男女情爱一窍不通的张崇义,对这些黄毛丫头确实疏于关注。 此次游历半年归来,不知是年龄大了,还是跟美女厮混多了,情窦初开,突然一窍通百窍通,冷不防发现这几个丫鬟长得颇为水灵清秀。 迎春飞雪不消说,自是唇红齿白、肤嫩貌美,身体丰腴饱满,飞雪胸脯之壮观几乎快赶上郦宛丘。便是那几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丫鬟,也颇有小家碧玉的秀气,不禁怔了一怔。 小厮持枪持刀快步走到马车旁,作势迎接张崇义下车。张崇义摆了摆手,一步跳下马车,笑道:“接什么接?本公子又不是娇滴滴的大美人。” 迎春飞雪缓缓走到他面前,笑盈盈道:“欢迎公子游历归来。” 张崇义神色忸怩瞄着飞雪的胸前盛景,微叹道:“真是女大十八变,才一年不见,你就出落得像个大姑娘了。” 迎春噗嗤娇笑,飞雪娇羞道:“人家本来就十八岁了。公子逛了大半年回来,怎么变得轻佻浮躁?”张崇义哈哈大笑。 其他丫鬟以前跟张崇义比较疏远,远远地躬身站着,不敢近前打趣。 张崇义跟那个带路的骑兵打了一声招呼,让他自行离去,然后随着小厮丫鬟步行入府。 进府走了一圈后,不由倒吸凉气。 这座府邸的规模之宏大、装修之精致,丝毫不在郡守府之下,迎面是座堆满假山怪石的花园,中间是条丈许宽的青石板大道,两边分布着一条条羊肠小径,通往不同的去处。花园里种着琪花瑶草,四时皆备,左右两侧各有小水池,锦鲤金鱼游来游去。 顺着大道走到尽头,就是迎客主厅,远比一般主厅要大气磅礴许多。 从左侧小门走出主厅,又是幽长静谧的走廊,两侧星罗棋布着一些美轮美奂的宅院,一条条曲折蜿蜒的羊肠小径,将这些宅院沟通联系起来,不知道有多少院子,时而青松翠柏,时而小桥流水,时而飞湍瀑流,时而亭台楼榭,当真是目不暇接。 这座府邸比起郡守府只少一个湖泊,但宅院之多却有过之无不及,几乎抵得上四分之一个镇北侯府。 张崇义越看越是讶异,皱着眉头道:“我们张家一向崇俭,这次怎么舍得耗巨资建造如此规模宏大的府邸?” 胖胖的小厮持枪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所府邸可不是咱家修建的,原来的主人是个大盐商,听说富可敌国,银子多的花不完。 去年年底被老鹰营查出,这人竟然是朝廷密探,一直在处心积虑搜罗我们幽州的情报。郡守大人本来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可大将军却不愿杀他们,怕跟朝廷结仇,于是将他们恭恭敬敬礼送出境,这座府邸就被收入公家,成了涿郡的产业,闲置了大半年。 前些日子听说公子从京城带了一位貌若天仙的夫人回来,大将军非常欢喜,嘱托郡守大人给你找座像样的宅子迎亲,郡守大人就把这座府邸贡献出来,连夜命人打扫的干干净净,采购必备物品,安排我们过来伺候。” 张崇义若有所思地点头,心想父亲的确是老谋深算,把一切都算的精准,竟然提前准备好了府邸。 张崇义等人刚进入府邸,就有五百名甲具齐整的精锐步卒前来报到,说是奉大将军令,他们以后就是四公子府里的亲兵护卫,负责安全保卫工作,张崇义心想这也太兴师动众了吧?良言安抚一番,寻思着该如何分配。 通过跟带头武将聊天,张崇义知道他们并非涿郡的官兵,而是从蓟州大营紧急调过来的步卒,武将名叫凌乐,现为步兵屯长,二十五岁,从军八年,参加过三次对青奴的战斗,都没有机会杀敌立功。 这是幽州步兵的尴尬所在,幽州常年跟青奴的骑兵作战,青奴骑兵来去如风,打一枪就走,抢一点东西就撤,步卒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只能在城头上装腔作势吓唬吓唬人,等到战事结束,帮忙收拾战场。 他是屯长,与侯长贵同级,以前只能指挥一百步卒,这次为了增加张崇义府邸的护卫工作,张道冲临时增派四百步卒给他,算是一种提拔,只消立下军功,就能晋升为校尉。别看校尉只是低级武功,相对屯长是脱胎换骨的晋升,是真正有品级的武将。 张崇义吩咐小厮持刀将谢方中侯长贵等人先安置好,小厮持刀引着他们去了北边一座名叫“藏锋”的院子,那是专门给府兵护院准备的营房,与西边家丁院子有所不同,大概五十多间,每间可住十人,家具被褥一应齐全。 那位被礼送出境的大盐商似乎预料到这栋府邸会被郡守没收,用来驻扎府兵,竟然一口气修建了这么多营房。 主人院子大多集中在东区南区,这片建筑精致雅趣,是府邸的核心区域。 张崇义的住处安排在一座名为青竹雅溆的院子,这是南区正院,是真正的主人房。 无论是规模还是装修风格都堪称上品,也是以后他和正妻居住的地方,附近还有十几座规模略小的院子,预备给妾室和子女居住。 此时青竹雅溆装饰的焕然一新,室内用具都是最新添置的。 张崇义调配完凌乐等护院府兵的防卫工作,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小厮说厨房已备好饭食,请他去客厅用餐。 张崇义倒是有些惊讶,刚才一路闲逛竟然没看到厨房,还以为未曾准备伙食,于是跟着持枪去客厅,顺便叫人请谢方中侯长贵二人一起用餐。 第28章 书房之夜 用餐时,府兵前来禀告,郡守府派人送来婚庆用品,张崇义挥手示意放他们进来。 然后看到三十多人欢天喜涌进府邸,有人悬挂大红灯笼,有人张贴对联喜字,有人送上全新定制的大红新郎服,要给张崇义试装。 不到半个时辰,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张崇义原以为这伙人折腾完就会自行离去,不曾想他们做完事后,全都来客厅团团跪着,说以后就是府上的佣人,请公子给他们分配任务。 张崇义那叫一个牙疼,他何曾操持过这些琐碎繁重的家务,哪知道如何管理一个大家庭? 之前觉得父亲深谋远虑,现在腹诽他简直是乱弹琴,匆匆扔给他一堆任务也还罢了,至少还有时间去跟着三爷爷学习。 可随意丢给他一个大府邸,几十名佣人,几百名府兵,把他搞得头昏脑涨,恨不得一脚把这些满脸堆欢的家伙都踢出去。 他以前嫌弃侯府家大业大麻烦事多,宁愿住在蓟州大营,一切都简单随意,呵,这次倒好,几乎是活生生倒腾出一个小侯府。 好在迎春飞雪两个大丫鬟在侯府里多年,见贤院里的大小事务都是二人操持,虽然依然是丫鬟的命,却培养出了管家主妇的眼界本领。 见张崇义一脸茫然,便代替他发号施令,将三十余人安置的妥妥帖帖,哪些人在厨房帮工,哪些人在新房服侍,哪些人打扫卫生,哪些人负责迎宾,哪些人照顾园林花草,事无巨细,桩桩清晰。 张崇义对两个俏婢赞不绝口,微笑道:“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们管了。” 窈窕的迎春抿嘴媚笑道:“公子这是说哪里话?等到新夫人进了门,自然是新夫人管家,怎么轮得到奴婢越俎代庖?” 晚餐后,张崇义带着谢方中侯长贵凌乐在书房喝茶,聊了一些军中琐事,迎春飞雪旁边侍候,体贴入微地端茶倒水。 谢方中在皇宫武英阁待过几年,对官府略知一些,神色如常。 瘦如骷髅的老兵侯长贵常年驻守穷乡僻壤,从未见过这等富贵气象,走到哪里都有些畏缩,显得束手束脚,一直恳求张崇义将他们安排进驻兵营。 自古英雄惺惺相惜,步卒出身的凌乐一开始瞧不上这个老卒,当兵的怎么会穷到没饭吃呢?肯定是没用的东西。 等到张崇义跟他叙述侯长贵等人的光辉履历和卓越功勋,特别是提到那把天统三年出品的上品雁翎刀,凌乐双眼泛光,对老兵生出无限崇拜,说以后要向他学习布阵杀敌的法门。 几人聊了一些闲话,先后告退回到住所。 张崇义坐在紫檀茶几旁,端着绿茶盏恍惚走神,不知不觉杯口微微倾斜,茶水如细线流出来。 迎春飞雪不敢打断他的思绪,飞雪端托盘俯身接住溢出的茶水,却不敢触碰他。 他满脸倦意放下茶杯,斜枕着紫檀太师椅闭目养神,连日来舟车劳顿,着实有些困倦,没多久就响起鼾声。 迎春缓步离开书房,吩咐门口的小丫鬟去取厚厚褥子过来,那丫鬟一溜烟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带着大红羊毛褥子快步走来。 迎春拿褥子盖在张崇义身上,似睡非睡的张崇义迷迷糊糊将她搂在怀里,右手熟练至极的探进俏婢衣领内,迎春受宠若惊,差点喜极而泣,嘤咛钻进他的怀里。 飞雪更是满脸震惊,一脸的羡慕嫉妒。 在官宦世家,入室丫鬟几乎都是公子哥暖被侍寝的首选宠儿,运气好点的,侥幸生个一男半女,还能提拔为姨娘,从婢女晋级为半个主人,地位固然不如正妻主母,也远不如侍妾,但在这些底层人眼里,简直就是鲤鱼跃龙门,下半生足可衣食无忧。 迎春飞雪以前何尝不是藏着这个心思,奈何她们伺候的这个主,从小只知道埋头练武,常年住在兵营里,平时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好不容易回到侯府住几天,却是风风火火的来,风风火火的走,哪里会对她们这些丫鬟多看一眼? 别的侯门公子的入房丫鬟,大多数十四五岁就已侍寝,只有她们见贤院的丫鬟到现在全是清白处子,这些丫鬟平日里颇有幽怨之意,常常羡慕那些被送走的丫鬟。 迎春飞雪比其他丫鬟年长几岁,迎春已过十八,飞雪只差两个月就满十九,再过两年如果还没替公子侍寝,只能送给小厮家丁兵卒配婚。 这对无缘入房的丫鬟倒是一桩好事,但对迎春飞雪这样的入房丫鬟,入房而不能侍寝,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意味着自家公子都不肯吃的下等货色,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迎春偷偷瞧了飞雪一眼,二人相处日久,心意相通,飞雪快步走到门口,将外面侍候的丫鬟全都撵走,反手扣上门栓,走到张崇义身边,小心翼翼帮张崇义宽衣解带。 张崇义没有睡得很死,刚才搂抱迎春是将她误认为施师,二女脱他衣物,他立刻惊醒过来,慌忙扯住褪到半途的裤子,又怒又羞道:“你们干什么?找死呀?” 这才醒悟到右手还捏着迎春,匆匆缩回酱油手,歉然道:“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迎春飞雪俏脸绯红,迎春软绵绵趴在他怀里,柔声道:“公子不用不好意思,这些事情是奴婢的职责。 公子大概不知道,入房丫鬟本来就要为公子侍寝,引导公子熟悉男女情事,方便日后娶妻生子,免得大婚时手忙脚乱弄出笑话。 这些年公子一直不给机会,公子迄今未经男女情事,明日就要大婚,倘若出现什么意外,奴婢可就是千古罪人,哪里还有脸待在公子身边伺候? 请公子体恤奴婢,给奴婢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飞雪趴在他的腿上楚楚可怜哀求着,那表情分明是,我们两个人,今晚你必须选一个。 身为侯门公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些事情他自然心知肚明。 当年二哥躲在房内玩弄那些丫鬟,他不知撞见过多少次,早就习以为常。 只是以前他还年幼无知,不理解这种事情有何趣味,看着丑陋得很,加上一心一意修炼内功,定力极强,即便这两年到了开窍的年龄,对着那些一起长大的丫鬟,没有滋生任何情欲,总觉得长大成人还要许久。 他明白这些丫鬟都是盘中餐碗里肉,啥时候吃都是吃,并不着急。 然而大半年游历归来,一眨眼懂了很多事情,也莫名其妙多了一些旖旎念头,特别是那晚郦宛丘钻进他被窝,看着她婀娜丰腴的身姿,他仿佛一夜间就成熟起来了。 这段日子日夜跟郦宛丘施师耳鬓厮磨,经常对施师上下其手,就差最后一道门槛没有迈过。 要说今晚毫无欲念,那肯定是假话。问题是明晚就要迎娶郦宛丘施师,今晚在这里胡天胡地,合适么?想来心里难免生出疙瘩。 两个丫鬟早已是难以自持,浑身滚烫似火,脸上绯红如霞,迎春胆子更大,趴在他身上。 温暖如春的书房里,张崇义与迎春飞雪颠鸾倒凤,成就张家小将军首战告捷。 然而张家小将军胜不如败,连回卧室沐浴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三更半夜吩咐丫鬟小厮将大木桶抬进书房里,盛满热水,撒上香薰等物。 原本神色有些冷淡的丫鬟看向迎春飞雪的眼神,全是毫不掩饰的炽热艳羡。 此夜过后,迎春飞雪正式成为张家小公子府上的非卖品,无需再被送出配婚。 奔波数日的张崇义,一夜间体力消耗巨大,次日睡到巳时尚未起床,不知从何处赶来的镇北侯、镇北大将军张道冲已然入府,他还在呼呼大睡,吓得迎春飞雪两婢女手忙脚乱拖他起来穿上大红礼袍,系腰带,戴头冠,一顿手忙脚乱! 在两俏婢的陪同下,张崇义一路打着哈欠走进书房,张道冲大将军正在茶几旁喝茶,抬头皱眉道:“赶路二十几天至于累成这样?日上三竿还没醒?你这大半年的功夫是不是荒废了?” 张崇义强作镇定,想要虚词狡辩几句,张道冲大将军突然将手里的茶杯化作飞刀掷过来,张崇义顺手接住,没让茶水溢出来。 张道冲更不搭话,一个箭步窜过来,手指化为枪意直取张崇义的额头。 张崇义知道父亲存心考教他的武功,二话不说,侧头避开指上的枪意,反手双指戳向父亲的胸口,指中带着猎猎风雷声,正是风雷枪法中的“顺风雷之势”。 张道冲脚下向左一滑,让开他的指枪,伸掌斜斜斩向他的脖子。 张崇义一低头,手指成爪擒拿张道冲小腹。 张道冲抬起右膝,撞向他的手腕,张崇义左肘往下一压,猛地肘击父亲膝盖。 膝盖与肘部都是人体最坚硬的部分,轰然相撞,两人均被巨大气浪震得后退两步,算是勉强抖了个势均力敌。 两个俏婢看的目眩神驰,却没有丝毫惊讶慌张。张家乃是铁血将门,父子切磋武艺乃是常事,她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张道冲收敛内息,颇为赞许道:“这次游历对你增益不少呀,手脚功夫更敏捷,内功修为更深厚,气息运用更纯熟,几乎可以和我斗个旗鼓相当。三兄弟里,你的武学天分最高,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在茶几旁缓缓落座,迎春低头袅娜走近,给大将军斟上红茶。 张道冲无意中瞄到俏婢的走路姿势与寻常颇不相同,双腿似乎不敢并拢,深邃眸子里隐隐浮现不快,狠狠瞪着张崇义,责备道:“今天是你的大婚之日,昨晚竟然还敢胡闹,难怪一脸的没精打采,出去走一趟,性子就变得这么野?” 听话识音的张崇义,神色惶恐侍立旁边,忸怩不敢吭声,两俏婢吓得娇躯巨震,满脸通红,赶紧跪倒磕头,颤颤巍巍道:“侯爷恕罪...” 一向温和的张道冲,眼中闪过冷酷凌厉的杀气,张崇义唯恐父亲杖杀两俏婢,好在张道冲迅速收敛气息,杀机渐渐隐去,冷冷地盯着俏婢道:“我一直以为你们还算乖巧懂事,所以把你们放在他房里。你们跟他胡闹也不挑日子,今天是什么日子?哼,你们在他房里这么多年,该做的时候不做,不该做的时候乱来。若非今天是黄道吉日,有你们好果子吃,滚出去。” 二女吓得心胆俱裂,闻言如获大赦,仿佛从地狱边缘侥幸捡回性命,匆匆忙忙起身退出书房。 张崇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跪也不是,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张道冲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狠狠地瞪着张崇义,恨不得踹他一脚,沉声道:“幸好我有先见之明,快刀斩乱麻把你的婚事提前安排好了,就你这饥渴难耐的色急性子,估计早就不知干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丑事,还好意思说什么清清白白。 你要是跟她清清白白,这些坏习惯从哪里学来的?行啦,我也懒得管你,今天成了亲,一宅子的莺莺燕燕都是你的,你爱怎么着我不管。 我只有一句话,等到朝廷的大军压境,你给我死死挡住。如今你的妻妾丫鬟都住在涿郡城里,要是打不赢,被朝廷大军破城而入,哼,后果你自己知道。” 张崇义闻言微怔,突然明白父亲为何匆忙替他操办婚事,合着是故意用妻妾为枷锁将他束缚,让他不可恣意妄为,不可弃城而逃,不禁放下对父亲的畏惧,愤愤道: “父亲你何至于此?就算我没有妻妾在这城里,作为张家子孙,我自会竭尽全力打赢这场仗,不让张家丢人,怎么都不至于弃城而逃吧?你给我上这种枷锁,是不是以小人之心...”说到此处才意识到有些大逆不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怎能用在父亲身上。 张道冲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误会我意思了,我让你快点成亲,一是怕你们恣意妄为,给张家丢脸。二是让你明白,你是有家有室的人,不是孑然一身的光棍,带兵打仗要深思熟虑,不能脑子一发热就顾前不顾后,胡乱冲锋陷阵。 哎,我们张家子孙从来没人弃城而逃,大多都死在冲锋的路上,很多时候本来不该死掉的人,就因为脑子发热,说没就没了。特别是你这年纪的少年容易冲动,当年你几个堂爷爷和堂叔都是这种情况,他们有些人的武学天赋不比你差,年纪轻轻就勇武过人,打起仗来一见到血就收不住,纵马挺枪疯狂冲杀,完全不看身边是否有人跟随,莫名其妙陷入重重包围,力竭而死。 你小子第一次上战场也出现过这种情况,一人一马追着青奴的斥候厮杀,一口气追出数十里,马都跑死了,你还仗着轻功去追杀。也就是你这小子福大命大,那条路上没有青奴的大队骑兵,否则,哼!” 一脸惭愧的张崇义挠了挠头,笑呵呵道:“父亲教训的是。” 第29章 婚礼刺杀 午后的婚礼婚宴,张崇义在头昏脑胀中昏昏然度过,只知道府邸里里外外人头涌动,恭喜贺喜的声音甚嚣尘上,他陪在父亲身边,含笑向着来宾致意。 今日有资格参加婚宴的,几乎都是涿郡五品以上的官员,上至郡丞、郡尉,下至县令、校尉,偌大的涿郡城竟然没有一个熟人。 那些陌生面孔,一个个笑得春花夏花秋花冬花一起开,那叫一个四季花开。 婚宴由老郡守张平之府上的管家全力操持,美酒佳肴从外面酒楼一桌桌送进来,很快就摆了几十桌,新进入小张府的家丁小厮在迎春飞雪的指挥下,做着迎宾工作。 最煎熬的就是凌乐那五百名护院府兵,他们初来乍到,一个达官贵人都不认识,只能像门神一样傻乎乎杵在外面权当仪仗队。 凌乐忧心忡忡,涿郡的大小官吏都荟萃于此,保卫工作任重道远,然而压根无从保卫起,防着谁呢?好像都是陌生人。 朝廷已向各州发出诏令,即将对幽州用兵,如今是大战前夕,谁也不知会不会有不速之客混进来闹事。 虽说在张家的婚礼上闹事基本上等于自寻死路,举世皆知张家从上到下都会武艺,随便一个丫鬟小厮打几个街头小喽喽不在话下。 就是昨晚那两个被张家小将军压在胯下蹂躏的娇媚俏婢,一手剑法也不是寻常武夫能够近身的。 随着一声震天炮响,一队铁甲鲜明的精锐骑兵,簇拥着八抬大轿穿街过巷,缓缓驶向小将军府,张崇义带着家丁丫鬟在门口迎候。 在众人的大声起哄中,张家小将军穿着织锦嵌玉的大红袍,头戴嵌宝石金冠,腰上缠着虎螭锦绣腰带,悬挂着古拙环形佩,当街迎风而立,当真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一些家里尚有幼女待字闺中的官吏纷纷眼前发光,都在琢磨着要赶紧找机会把幼女送过来给张家小将军当侍妾。 呸!谁敢说我们是阿谀奉承郡守的趋炎附势之徒?这可是威武帅气、胆大多情的俏郎君呀,你没听过张崇义郦宛丘的爱情故事么?把女儿嫁给这样的公子哥当侍妾,是女儿福气呀。 八抬大桥停在小将军府门口,轿旁站着一排排嬷嬷丫鬟,纷纷围着新郎官讨喜钱。 张崇义笑嘻嘻大喊道:“赏!”迎春飞雪等丫鬟家丁抬着一筐筐铜钱,大把大把派发喜钱。 吉时已到,张崇义用棍子挑开轿帘,弯腰大声道:“娘子,到家了,可以出来了!”一群人哄然大笑。 头上遮着红盖头的郦宛丘,身上穿着金丝银线织就的大红婚衣,脖子上戴着雕镂飞凤的黄金项链。 兴许是提前准备未曾量身的缘故,那身婚衣颇为紧凑,将新娘子玲珑剔透、婀娜多姿的身段衬托的更加珠圆玉润,前面勒的紧致,原本波涛汹涌尤为挺拔,似乎随时会破衣而出。 幽州的规矩,本来是新郎将新娘子背起来,一路跨过三个火盆,再到大厅拜堂成亲,然而郦宛丘认为这身婚衣过于绷紧,被他背着唯恐会崩开边线。 张崇义在轿外笑屁笑脸地等候,郦宛丘却不敢爬到他背上,后来索性将张崇义拉进轿子,悄声道:“我怕这衣服会崩开,我不要你背,你把我抱进去。” 张崇义满脸为难道:“这不合规矩吧?” 郦宛丘娇声埋怨道:“不合规矩又咋啦?你看这身衣服,勒的这么紧。哎,你家还是侯府呢,连件婚衣都做不好。” 张崇义歉然道:“不是做不好衣服,这是我父亲叫人提前准备的,人家没见到你本人,只能参照你的身高去做,谁会想到我媳妇身材如此丰满呢?找遍幽州也没有你这般傲然挺拔的胸。” 郦宛丘羞红了脸:“呸,油嘴滑舌的,你抱不抱?不抱我就不下轿子。” 张崇义倍感无奈,只能将她拦腰抱起,郦宛丘柔软无骨的双手缠着他的脖子。反正幽州习俗没说不背就不能成亲的说法。 所有人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哪里见过把新娘搂在怀里去跨火盆的。 张崇义身材高大,郦宛丘虽然丰腴圆润,但近乎矮了一个头,这般小鸟依人,看的众人艳羡不已。 嘿!打死他们也想不到,就因他们这一抱,幽州的结婚习俗全都依葫芦画瓢照抄,背新娘改为抱新娘。 张崇义昨晚玩野了心,趁着路上人多眼杂,对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娇妻色心大起,欺负郦宛丘众目睽睽之下不敢还手,竟然趁着婚衣遮住右手的机会,隔着衣服肆无忌惮揉搓,如遭电击的郦宛丘差点叫出声来,好不容易死死咬住嘴唇,隔着红盖头一脸羞怒的瞪着他。 走完三个火盆,就要进入婚礼大堂,张崇义的酱油手越发肆无忌惮,气急败坏的郦宛丘忍无可忍,贴着他脖子一口咬下去,张崇义吃痛不过,连忙松开了不守规矩的右手。 看在旁观者的眼里,却是这对可怜人历经千辛万苦才从京城逃出,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都快拜堂成亲,还要情意绵绵的亲上一口,啧啧啧,这要是进了洞房,那不是烈火燎原,一发而不可收拾吗? 要是张崇义知道这些人的想法,估计会一脚踹死他们,郦宛丘那一口是下了死手,差点把肉给咬下来。 进了大堂,将郦宛丘放下,郦宛丘纤纤玉足踩在地上,仿佛踩在无数宾客的心坎上。 虽然为红盖头所阻,看不到新娘子的容貌,但举世皆知她是大名鼎鼎的青衫宛丘,青梅煮酒评上的四大美人之一。 哪怕只能远远瞄一眼身段也足慰平生,况且这妖娆身段已是世间罕有,就算全幽州青楼妓院的花魁加起来,恐怕都及不上这腰身胸脯。 这张家小子眼光贼准,胆子够狠,难怪皇帝陛下要抢她进宫,难怪张家小子敢冲进皇宫抢人。 就这祸国殃民的身材,别说是区区皇宫,就算是九天之上的瑶池也值得一闯。 拜完天地,再拜高堂,堂上只有镇北大将军张道冲。 张道冲的正妻,张崇义的亲生母亲赵氏早已亡故,张道冲一直没有续弦,虽然也有几个姨娘,却身份低微,连小妾都算不上,更别说扶正了,所以拜的只有公公,没有婆婆。 张道冲颇为克制的微笑,接过新媳妇递来的茶杯,缓缓饮了一口茶,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话,什么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作为家里的主母,要好好管理这个家,崇义这小子敢乱来,你给我狠狠揍他,他要是敢还手,你可以叫人给我送信,我亲自来扒他的皮。 戴着红盖头的郦宛丘,听着这位威震北方的镇北大将军,一脸威严的说着家长里短,笑得花枝乱颤,更是让宾客如痴如醉。 张崇义乐呵呵看着媳妇。 只是乐极生悲,忽见宾客之中,一个伪装成丫鬟模样的少女,一剑刺向张道冲,骂道:“狗贼,去死吧!” 小将军府上的丫鬟都是这几天临时凑出来的,既有镇北侯府送来的,也有昨晚郡守府派来的,彼此相处的时间都不长,大部分人都是陌生脸蛋,互相不认识。 这丫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没有一个人认识。 她长相极为甜美,一张婉约可人的瓜子脸,娥眉细长,嘴角颇为温柔,手持着一柄秀气的薄剑,剑身约摸两尺长,隐隐散发出一股青气。 这一剑刺出看似极为凌厉狠辣,剑尖上透着汹涌剑芒,只是她的剑招有些不稳,多半是心绪不宁。 众宾客虽然有些惊诧,却没人惊慌失措。大家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刺客,谁都没有动一下,大厅里鸦雀无声,静的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整个幽州都知道,镇北大将军张道冲本身是气胜巅峰的大高手,当世能够胜过他的人寥寥无几。 何况他身边时时刻刻跟着天罡三十六勇士,虽然谁都没见过这三十六人,不知他们是谁、身在何处,但只要张大将军身陷险境,他们可以从任何地方凭空杀出。 张家在幽州树大招风,对那些不守规矩的江湖门派重拳打击,动辄灭派灭门,得罪了许多的江湖高手,类似这样的刺杀,每年都会发生好多起,众人早已见怪不怪,估摸着又是哪个被张家灭掉的门派余孽前来报仇雪恨。估计用不着张大将军出手,就会有天罡三十六勇士出来摆平杀手。 那一剑堪堪递出数尺,一柄长剑从侧方斜斜掠出,轻轻荡开薄剑,一个穿着寻常武官服装的青年,仗剑横在大厅之中,用身体护住大将军,顺势将张崇义和郦宛丘也拢在身后。 一些幽州官员猜测这名剑客或许就是天罡三十六勇士之一,只有郡守府的家丁丫鬟才知道,此人是张崇义昨天带到幽州的剑客,名叫谢方中。 那少女的长剑被挑开,眼中颇为焦急,一剑向旁边刺过去,这次却是刺向郦宛丘。 隔着红盖头看到剑光袭来的郦宛丘,不禁后退一步,差点揭开红盖头厉声呵斥。 张崇义顿感哭笑不得,你这疯婆子有病吧?我这媳妇昨天刚到幽州,人都不认识几个,又没得罪过你,你刺她干嘛? 其他人都感觉不可思议,这刺客怕是神经错乱吧,刺杀一个初来乍到、刚嫁进张府的新媳妇? 张崇义还没来得及出手,谢方中再次将少女的剑气挡住,一掌拍在她肩头,将她震退数步。 一路随行而来,谢方中对郦宛丘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虽然这个绝色美女很少正眼看他一眼,但他哪怕在睡梦中,脑海里也全是她的倩影在飘荡。他可以为她生、为她死,谁想伤害她,他就杀谁。 女刺客剑刺张道冲,谢方中只是挑开她的剑,而她剑刺郦宛丘,谢方中勃然大怒,荡开她的剑后,顺势一掌重重地打碎她的肩胛骨。 少女踉踉跄跄后退两步,却没有夺路而逃的意思,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决绝,右手一抬,又是一剑刺向郦宛丘。 这时候有人轻轻咦了一声,惊讶道:“怎么是她?” 谢方中已然触动了杀机,全力施展一剑,从侧面刺过去,就要将少女胸口洞穿。 只见两股磅礴的气浪从张道冲手上激射出来,一股射向谢方中的铁剑,一股击中少女的手腕。 谢方中铁剑被荡开,那股巨大力量顺着铁剑延伸到右手,他的右手仿佛被万斤铁锤砸了一下,猛地一颤,铁剑差点掉落。 那少女的手腕被击中后,痛的长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铛声,随之落地的是一个茶杯的杯身和杯盖。 谢方中情知是张道冲大将军出手,心里无比震撼,连忙收起铁剑缓缓退到旁边。 那少女满脸愤恨凄凉,死死盯着张道冲恶声道:“恶贼,有本事你杀了我,否则我一定要杀了你。” 神色平静的张道冲颇为苦涩的看着她,皱眉道:“庄姑娘,你家的事情我已然知晓,你要杀我,我不怪你,可你无端刺杀我这新进门的儿媳妇,又是唱的哪出?她跟你们可是无冤无仇呀。” 姓庄少女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你武功盖世,我便是练上一辈子也不是你的对手。我知道你儿子也是武功了得,一个人能进皇宫抢人,我也杀不了他。 但是只要能杀了这个所谓四大美人的张家儿媳妇,让你儿子痛不欲生,让你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让张家在大庭广众下丢尽颜面,我就死而无憾,也算为全家老小报仇了。” 众人无不惊讶于她奇特的思路,心想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报仇逻辑?不过细想好像也有些道理。我杀不了你,也杀不了你儿子,那我就杀你儿媳妇,让你们一家都不好过。 可是难道她就没想过,就算你杀了一个刚入门的郦宛丘,张崇义就不会娶别的女子吗?张家难道娶不到儿媳妇? 堂堂镇北侯府,幽州的土皇帝,想攀高枝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你杀的过来吗?排着队给你杀,你能杀几个? 别人还会琢磨其中的道理,张崇义才懒得多想,大婚之日你敢刺杀我媳妇,刺杀我亲爹,我就杀了你,管你他妈的是谁。 从少女刚才的话里,他大概猜出少女的全家老小应该是死在张家手里,连父亲都当众承认了,可是张家在幽州从来不乱杀无辜,会遭到张家灭门灭派的,几乎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十恶不赦之辈。你这丫头既然是十恶不赦之辈的余孽,不逃到天涯海角也就罢了,还敢上门来寻仇? 他面沉如水,眼中杀气腾腾,右手凌空一抓,以气胜境界的气息外用,将庄姓少女掉落的薄剑一把抓起,缓缓朝她走去。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去杀人的,新郎官要当场杀人,血溅大堂吗? 涿郡各级官吏大都是第一次见到张崇义,便是前些日子听说他单枪匹马闯皇宫抢媳妇的传言,几乎是持着怀疑态度,谁都不相信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够杀出皇宫。 此刻见他轻描淡写的凌空一抓,竟然将丈许外的长剑抓到手中,分明是气胜高阶的内功修为,与张道冲大将军一个茶杯分掷两人的表现相差寥寥无几,无不骇然失色,这才相信他或许当真有本事单枪匹马闯皇宫。 少女一脸仇视地盯着迎面走来的少年张崇义,闭上双眼凄然道:“奸贼,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张家人。” 张崇义缓缓举起长剑,作势要把她一剑斩成两段,而不是轻轻松松一剑刺死。他是真的怒火冲天,千辛万苦从京城带回来的媳妇,还没入洞房呢,就被你当众刺杀,这媳妇以后铁定会对张家心生怨恨,对幽州心生疑惧。 谁知道这是仅有的一次,还是以后无数次刺杀的一次,他要将她活活砍成数段,当众震慑所有仇人,谁敢对他的媳妇下手,他就不会手下留情。 张道冲厉声喝道:“崇义,不要杀她!” 张道冲的话是军令,军令如山,张崇义不敢违逆。 此时新娘子郦宛丘缓缓过去牵着他的手,夺过长剑轻轻道:“大喜的日子,见血不吉利!”一转头,隔着红盖头朝谢方中等人吩咐道:“谢大哥,把她关起来,留给侯爷发落!”谢方中连忙带着两名府兵,押着少女去往后院,找个房间关押起来。 张道冲默不作声地看着儿媳妇的完美表现,心里忙不迭称赞,这媳妇不但人长得美,处事更是落落大方,真吾儿妇也! 本来满心欢喜的张崇义,一点儿高兴不起来,在丫鬟婆子的陪同下,一路牵着郦宛丘去到青竹雅溆,吩咐凌乐调遣一百府兵保护新娘子,又叫谢方中时时刻刻守在外面。 谢方中自是求之不得,很快青竹雅溆周围被甲士团团包围,便是苍蝇也飞不出去。 回到大厅时,众宾客都已入席落座。因着刺客刚才那番闹腾,婚宴气氛有些压抑,竟然没雨欢歌笑语,张道冲正襟危坐在主座上,几个涿郡的主要官员默默陪着喝酒,大都食不知味。 等到张崇义出来,勉强算是有了一些笑意,却也激不起太大的浪花,父子向着几座比较重要的客人敬完酒,跟一些关系较好的官吏说些闲话,众人纷纷告退。 酒席不欢而散。 等到所有客人离开小将军府,张崇义陪同张道冲进书房喝茶。 迎春飞雪给二人斟上红茶,张崇义忍不住问道:“父亲,这女刺客是谁?为什么不能杀她?” 张道冲端茶饮了一口,涩然道:“她姓庄,这座府邸本来是她家的。” 张崇义想起昨日小厮们讲述的故事,顺口道:“她就是那个盐商的女儿?我听下人说,这个盐商是朝廷的密探,被我们查出来了,你不是把他们都礼送出境了么?她为什么说你杀了她全家?” 张道冲放下茶杯,斜靠着太师椅,歉然道:“哎,我的确是没想过要杀他们一家,只是交代你二哥送他们出城。 谁知你二哥胆大妄为,派人在半路截杀他们,一家三十几口,除了这个姓庄的姑娘当时没有随行,全部惨死。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终究是我们张家失信于人。所以这个姓庄的姑娘,我们不能杀,还要好好待她。” 张崇义顿感无语,怎么又是二哥闯的祸,愤慨道:“二哥到底想干嘛?他跟这个盐商有仇吗?” 张道冲冷笑道:“你这个二哥,总是想方设法要激怒朝廷,让朝廷对付我们幽州,最好是把幽州拆的四分五裂。” 张崇义这才了然,父亲故意向朝廷示弱,所以不杀庄家的人,但二哥希望激怒朝廷对幽州动手,所以必须杀庄家的人。 平心而论,庄家的人替朝廷当密探,窃取幽州机密,杀之也不是没有道理。既然父亲已经答应放他们归去,再杀确实有失道义。 第30章 新婚忙碌(上) 傍晚时分,一营兵马护送几十个铁皮大木箱过来,里外裹得严严实实,押送兵马尤为雄壮。 张道冲笑称是给小儿子成家立业的资助,命人将箱子搬进库房重地,安排重兵看管。 张崇义见箱子沉甸甸的,隐约猜到几分。 木箱搬进库房后,父子屏退左右,张道冲让张崇义打开箱子。 张崇义顿时被箱子里金银珠宝晃花了眼睛,在侯府不是没见过金银珠宝,然而那是侯府的财产,他只能看不能花,这些以后都是他的吗? 张道冲说这是给他的一点小心意,十五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再加三大箱子珠宝首饰,要他省着点花,不要大手大脚奢侈浪费,该花的钱也不能太吝啬,新媳妇娶进门来,总不能让人家过得太寒酸,丢了侯门公子的气象。 张道冲又交代一些地方民政军务需要注意的事项:“你向来懂得虚心纳谏,这对治民理政和带兵打仗都是好事。 虽说朝廷数日前发布了对幽州用兵的诏令,然而眼下已经入冬,北方草原已是大雪纷飞,不久黄河以北都将成为冰天雪地,不利于大兵远征。稍懂兵事的人绝不至于如此蛮干,韩云山这个麒麟儿一意孤行,强令各地发兵,恐怕不得人心,各地兵马多半会找理由延宕进军。 所以一两个月内,朝廷大军很难在冀州集结。但我们还是要按照一个半月的期限来巩固防务,查漏补缺,尽量以逸待劳。这边的事全权由你负责,你跟三爷爷商量着办,我就走了。” 张崇义瞧着夜幕降临,外面寒风呼啸,彤云密布,劝说父亲歇息几日再走。 张道冲称要事在身,需要紧急前往处理,匆匆离开小将军府,那营护送金银珠宝的雄壮步骑随行。 张崇义不敢询问父亲欲往何处,张家人的行踪都是军事机密,除非大将军当众公布,否则任何人不能随便打探,容易被当成刺探消息的敌军谍报。 他暗自好笑:“父亲叫三爷爷不要当甩手掌柜,他自己这甩手掌柜当的真是炉火纯青。一大摊子事砸给小儿子,自己说走就走,一点交代都没有。” 想着新媳妇还在洞房翘首以待,不由心痒难挠,一路跑回青竹雅溆。进房挑了红盖头,新媳妇娇艳欲滴的看着他,夜明珠似的大眼睛,像是深山里的一泓碧水。 匆匆喝完交杯酒,心急火燎的张家小将军纵情享受洞房花烛乐趣。 完事后,门外丫鬟前来禀报,施师姑娘已从侧门进府,安置在妙音轩歇息,公子是否要去迎接? 小将军还想转换阵地,新娘子不咸不淡威胁道:“其他日子我不管你,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要是敢走出房间,以后再也不要踏进这个房门。” 小将军一脸失落。 次日天微亮,趁着新娘子还在梦乡遨游,小将军穿好衣服蹑手蹑脚走出洞房,偷偷摸摸来到妙音轩看望施师。 在外房侍候的丫鬟给他开了门,悄悄走到施师休息的内室。他知道这姑娘嗜睡如命,起床气极大,不敢吵到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见她盖着大红丝绸被褥,外面只露出一张脸蛋,双眼微闭,睫毛似乎在颤抖,他小声道:“这么早就醒了?” 待看到她眼袋有些浮肿,不由诧异道:“不会整夜没睡吧?”施师闭上双眼,咬了咬下唇,眼角滚出一滴清泪。 张崇义一脸歉然,脱光衣服钻进被窝抱她,谁知她却是不着一缕。张崇义心疼道:“这样睡不冷吗?” 施师还是不敢睁眼,委屈道:“我以为你昨晚随时会偷偷过来嘛,鬼知道你一整夜都不敢来。” 张崇义又是怜惜,又是歉疚,又是狂热,将昨晚没有释放完的战意,全部倾泻在施师身上。 二人睡到巳时方醒,新娘子倒是很早就醒了,以主母的身份操持家务,安排下人做事。迎春飞雪一开始还想看这位新夫人的笑话,但相处下来,很快就被那不怒自威的大美人折服。 这新夫人貌美如花也还罢了,为人处世着实有主见有手腕,处理家务经验老到,不愧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一个上午就把偌大府邸梳理的井井有条,比两个丫鬟更是游刃有余。 她理所当然把迎春飞雪收入自己院里,给施师分配了一个乙等丫鬟和两个丙等丫鬟,两个小厮,八个府兵。 张崇义和施师携手起床后,在丫鬟的服侍下洗漱完毕,去客厅吃早餐。 郦宛丘跟张崇义讨论一些闲杂家务,什么人员定岗定责,什么月俸发放形式,是月初发还是月中发还是月末发,发银子还是铜钱还是银钱加实物,什么府内相关规矩,等等等等。 张崇义听的头大如斗,连忙求饶道:“以后家里的事情你拿主意就好,我不想管。我只说两句,府里要有规矩,但对下人不能太严苛,月俸钱也不宜太低,其他的事情你全权负责吧。” 郦宛丘笑吟吟答应了,这些事情她可以做主,但张崇义是一家之主,凡事必须要他点头,在外人面前要给足将军老公颜面。至于床头踹他也好,呼他脸也罢,那是夫妻间的闺房乐趣。 郦宛丘发愁府里连笔像样的经费都没有,这个月的日常开销从何而来?建议张崇义找父亲或者郡守府想想办法。 张崇义想起父亲送来的安家费,还没来得及告诉媳妇,悄悄带她去库房清点,这些东西不宜让小妾施师瞧见。 郦宛丘看到几十箱金银珠宝,顿时如释重负,都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手里拽着这些黄白之物,心里才有底气,踌躇满志要将府里打点的风生水起。 张崇义情知她这新夫人入门,要在下人面前施恩立威,帮她拣了一些合适的珠宝首饰银钱,跟郦宛丘一道,把府里大大小小的家丁召集起来,说是新夫人赏给大家的见面礼。 男的赏赐银钱,女的赏赐珠宝首饰,满府都是感恩戴德欢天喜地。 大家知道新夫人青山宛丘虽是潭州郡守千金,却是逃出京城只身嫁入张府,身上没带任何金银珠宝,这些赏赐自然是张家小公子给新夫人收买人心的。 他们夫妻一体,倒也不分彼此。 又给施师挑了一些珍贵的珠宝首饰、翡翠玉器,施师盈盈拜受,心里却在感慨同人不同命呀! 她们几乎是同一时间认识这位相公,如今却是一人高高在上,一人仰人鼻息。 只是她早已认命,倒也不敢流露任何不快,唯恐遭到新夫人的猜忌。 阖府上下对新夫人唯命是从,谢方中侯长贵等人尊崇新夫人甚至多过尊崇这位将军公子爷,她施师胆敢触怒新夫人,一不小心随时可能香消玉殒。 侯门主妇大过天,侍妾丫鬟不值钱,这是古训。 午时后,张崇义携着郦宛丘在院里散步,这位丰腴的新媳妇嚷嚷着要减肥,把饭后散步的习惯再度拾起。 忽然府兵来报,老郡守张平之带着郡丞司马晋郡尉张微前来拜访,张平之还带来一个小女孩,说是小将军的妹妹。 张崇义自去迎候,让郦宛丘和施师一起散步。 见面才知道那小妹妹就是秦无衣,她这两天被遗忘在郡守府,谁都没空搭理她,百无聊赖。 见了面,秦无衣欢呼雀跃,张崇义吩咐下人给秦无衣收拾一间院子,送来一些日常用品。 以秦无衣的低微身份,本来没资格住独栋庭院,然而张崇义对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很是疼爱,视同己出,二来如今小将军府尚未开枝散叶,人丁单薄,空闲的院子着实有点多。 那位富可敌国的大盐商,修建府邸真真砸了不少真金白银,各种小巧庭院修了十几座。 此后秦无衣就以张崇义的义妹身份住在小将军府,跟着张崇义学文学武。 可这人小鬼大的小丫头心里想着:“哼,我才不是义妹,我是崇义哥哥的小妾,我比那个施师更好。” 这小鬼对施师厌恶,对郦宛丘畏惧,唯独亲近张崇义。 张崇义在书房接待老郡守等人,与郡丞司马晋郡尉张微寒暄叙礼,听二人汇报军政事务。 司马晋是涿郡本地望族司马家的嫡子,四十来岁,一个精明干练的读书人,生的温润如玉,却有股军旅的英豪气概,为人细致周到,处事圆滑干练,这些年来老郡守张平之越发懒散,只抓大头税赋军务,其他事务都是这位郡丞大人在全权处理,上下交口称赞。 郡尉张微则是张家旁系宗亲,第一代镇北侯的庶出后代,论辈分算是张崇义的堂爷爷。 只不过隔着五六代人,关系实在有点疏远,他那一系早已趋于式微,他是一步步从底层骑卒打出来的,积累十几年军功才当上正四品的郡尉,哪里敢在这位年轻郡守面前摆谱,姿态反而摆的比司马晋更低。 他是习武之人,从小修炼正宗的张家风雷枪法,但他那一系传承出了一些波折,枪法只传下来“挟风雷之威”的招式,远远无法跟张家嫡传的“顺风雷之势”相媲美。 昨日婚宴上亲眼见到张崇义凌空抓取丈余外的长剑,知道这是货真价实的张家嫡传内功,气胜高阶修为,对这位同族晚辈佩服的五体投地。 初来乍到,张崇义对涿郡一无所知,自是不敢随意发表看法,老老实实听取二人讲述,时而咨询一些要点,每每问的恰到好处。 司马晋张微对这位侯府公子哥生出无限好感,越说越放的开,越说越细致。 二人不怕张崇义不懂,就怕他不懂装懂,胡乱指点江山。 他不懂没关系,我们可以来做,但是如果胡乱指挥,那就糟糕至极。 老郡守默默喝茶,一句也不掺和。 这是张家的一贯传统,不管你年龄多大,既然大将军把任务派给你,你就要自己去搞定,是骡子是马,丢出去遛一遛,是真金还是伪铜,丢进炉子炼一炼,绝对不会搀扶着你走路。 这种老鹰驯小鹰的方法固然简单粗鲁,却为张家培养了无数文武双全的干将。 三人为张崇义准备了一些卷宗资料,涉及涿郡民政军务各方面,记载颇为详实,张崇义随便翻了几本有关税赋人口兵甲军械等,一点点向二人请教。 二人知无不言,倾囊相授。 原以为只是简单走个过场的碰头会,一两个时辰可以结束,岂料三人相见恨晚,越聊越投机,一直滔滔不绝畅谈半夜。 新夫人郦宛丘派人送来美酒佳肴,四人狼吞虎咽后接着讨论,两个清秀俏婢在旁边侍候。 谈及此次朝廷对幽州大动干戈,郡尉张微的看法与张道冲不谋而合:“隆冬季节最忌用兵。 即便是韩云山敢力排众议,强令各地进兵,在冰天雪地里,各地肯定会以军械粮草短缺的名义拖延时日,朝廷大军不可能在这个冬天抵达涿郡城。 他们要是敢来,都不用守军出击,寒冷天气足以把大批士兵冻死冻伤,还打个屁的仗。” 张崇义提及最重要的民心军心,这次不用张微开口,郡丞司马晋踊跃抢话道:“幽州百姓是绝对拥护张家的。这一百年来张家主政幽州,轻徭薄赋,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远比其他各州安宁富庶。朝廷敢来招惹幽州,老百姓不用官府组织动员,都会自发的进行抗争,送粮送米送器械。 军心就更不用说了,幽州上升通道狭窄,文武官员早就恨不得挥师出去开疆拓土,这样才能升官发财。 如今全体官兵求战心切,一个个摩拳擦掌,想要先行先发制人突袭冀州,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这话让张崇义始料未及,他本来忧虑幽州境内百年未经大战,所有战事都爆发于青奴黑水接壤处,寻常百姓或许会生出厌战情绪,不能想到官民战心如此强烈。 张崇义询问若是明年开春后,朝廷大军兵临城下,幽州现有的两万人马,如何才能以弱胜强,战而胜之? 第31章 新婚忙碌(下) 张微深思熟虑后说的话,与张道冲判断完全一致:“这次朝廷派遣的二十万大军,一开始各州人马是不用搭理的。 他们只会坐山观虎斗,坐看幽州朝廷死磕,肯为朝廷卖命的只有渭水大营三万兵卒,泾水大营两万轻骑,咸阳大营八千铁甲重骑。 这是我们真正的敌人,只要击退这几万大军,各州人马多半会偃旗息鼓,悄然撤退。 但是我们倘若吃了败仗,被朝廷杀进涿郡,幽州门户大开,各州人马肯定会趁火打劫。 要击退这六万大军,单靠涿郡两万人马,肯定绝非易事,但并非毫无机会。 敌人是攻,我们是守,依托厚实城墙,其实我们不落下风。攻城者没有五倍以上的兵力,算不上多大优势。 对方只有三万能够攻城拔寨的步卒,据说渭水大营吃空饷都快赶上青州那群老爷兵,这三万大军恐怕要大打折扣,能有个两万三四千就不错了。 剩余的几万骑兵,呵,我们要是不开门迎战,他们就是一群望洋兴叹的摆设,从来没听说骑马攻城的。 这次朝廷之所以要攻打幽州,煞费苦心罗织一堆理由,归根结底还是朝廷税赋入不敷出,听说去年开始,很多兵营时而停饷。 朝廷是眼红幽州富庶,想来打个秋风,说句不好听的话,我都怀疑朝廷能不能凑的出这次出兵的粮饷。 就算那位左仆射大人有本事腾挪出一些钱粮,又能支撑多久?三个月?六个月? 涿郡囤积的军械粮草,即便是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都足够支撑个两三年,更别说我们背靠幽州腹地,粮饷军械可以源源不断输送过来。 即便是打不过对方,我们只要把城门关闭,让他们在山地里喝西北风去,拖也拖死他们。 大将军说了,这次战争我们要示敌以弱,既要向朝廷示弱,也要向天下示弱,只要朝廷重兵压境到家门口,我们就已经赢了,至于结果如何都不重要。 朝廷没有能力吃掉幽州,只会把自己丑陋的猴子屁股露出来。” 迎春飞雪本来在默默聆听,此时不禁咯咯娇笑。 张崇义等人没计较俏婢的失礼行为,两个俏婢连忙斟茶,将尴尬掩饰过去。 不知不觉临近子时,老郡守张平之年老体弱,精神有些疲乏,告罪一声先行离去。 司马晋张微神采奕奕,丝毫没有顾及小将军新婚燕尔,相送老郡守走到门口,老郡守不停地使眼色,示意他们就此别过。 二人装作视而不见,气的老郡守拂袖而去,嘴里嘀咕着“两个兔崽子真不醒目,人家小夫妻才是大婚第二天,如胶似漆的好日子,你们耽误人家的宝贵春宵。” 回到书房,张崇义和他们继续探讨如何利用此次大战,将涿郡各地保甲士兵拉上墙头轮换,提升步卒的列阵攻防能力。 幽州步卒的单兵作战素质并不算差,但是列阵厮杀的本领相对较弱,大多凭着血性勇武嗷嗷叫着往前冲杀,杀敌一万自损九千的惨烈打法。 弓箭兵、长矛兵、盾牌兵多兵种协同一塌糊涂,早年曾经出现过盾牌兵跟着长矛兵疯狂往前冲锋,把失去防御的弓箭兵落在原地被敌人骑兵突杀。 没办法呀,幽州要跟青奴黑水这样的马背民族厮杀,注定了重骑兵轻步卒,步卒平时做的都是维护地方治安、缉捕盗匪的事情,偶尔上个战场也是打扫战场。 张崇义向他们提起侯长贵等人。郡尉张微眼睛发光,这种从大旗立国之初杀出来的百战老兵,简直就是无价之宝,连忙向他要人。 大旗早年是从兖州起家,主要靠的就是训练有素的步卒,后面才慢慢攒起一批骑兵。大旗那批精锐步卒,对各州诸侯的步卒拥有碾压性优势,甚至可以步克骑。 张崇义说人可以给你,怎么使用却是个问题。 张微思忖片刻,说让他们以教官的身份分配到步卒各营,传授步战阵法。 张崇义建议将侯长贵提拔为步卒佐尉,也就是辅佐校尉的意思,其他人可授予佐屯长,辅佐屯长的意思,给他们一官半职的虚职,让他们能够为幽州效死力。 司马晋张微对这个新设的官职兴趣盎然,连忙询问出处,张崇义得意洋洋说自己首创,三人哈哈哈大笑。 三人谈兴正浓,不知不觉聊到后半夜,两个俏婢红袖添香之余,在摇曳的烛火下哈欠连天。 张崇义善解人意,吩咐她们先去休息。 白天领教过新夫人郦宛丘手段的俏婢岂敢偷懒,张崇义说了几句,她们只是摇头,也就不再强求。 一直谈到雄鸡唱晓,天方出现一抹鱼肚白,两位客人终于恋恋不舍的起身离去。 两个俏婢服侍张崇义洗漱,张崇义一脸困倦地回到郦宛丘房里,搂着新媳妇沉沉睡去。 似乎没睡多久,新媳妇就粗鲁的将他摇醒,丝毫不体恤夫君彻夜未眠的辛酸,说是有官员前来觐见。 他一脸瞌睡地走去书房,原来是主簿领着本郡文官来拜见新郡守。 众人并不知晓昨夜三位大人彻夜长谈的雅事,均以为公子爷是跟新夫人彻夜鏖战才精神困倦,呵,抱着那位四大美人级别的新夫人,换谁都会“君王日日不早朝”吧? 这位公子还能爬起来接见下属,已然算是勤勉可嘉。 众人随意说了几句客套闲话,混了个眼熟,纷纷告辞。 郦宛丘早已起床梳洗,张崇义估摸着施师还在赖床,准备去她被窝里蹭个觉,巡检又带着一伙武官前来参拜。 应酬了小半个时辰,武官们乐呵呵的离去。 折腾到睡意全消的张崇义,陪着妻妾去吃早餐,见施师一脸闷闷不乐,找个空档避开郦宛丘,偷偷查问施师为何如此。 施师扭扭妮妮说了,原来是郦宛丘定下家规,所有人要黎明即起,扫洒庭厨,内外整洁。 一向喜欢懒觉睡到日上三竿的施师,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安稳,能不生一肚子郁闷? 张崇义笑的打跌,这新夫人还真是持家有道,短短两天就把家规都整出来了。 施师见他不给自己撑腰,一脸幽怨地回到房间继续生闷气。 他去凝神院看望秦无衣,顺便给她讲解《酒剑经》上的修炼要诀,这丫头如今已经认识几百个字,能够自行领悟秘笈上的一些内功,修炼勤勤恳恳,每天除了跟着郦宛丘读书识字,就是躲在院子里勤学苦练,进展神速。 午饭后,郦宛丘要他领着妻妾参观涿郡城,说是堂堂郡守夫人不能连郡城的大街小巷都不认识吧。 因为有了婚礼刺杀的前科,张崇义心有余悸,逛街总不能带着铁甲卫士前呼后拥吧?要是不带足人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涿郡城,随处可能冒出来的江湖刺杀,委实让人防不胜防。 郦宛丘轻功不错,拳脚功夫差劲,这位新夫人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逻辑,学轻功可以显得仙气飘飘,练拳脚有损大家闺秀气质。施师更是手无缚鸡之力。 想起刺杀,他跟郦宛丘提起那个姓庄的少女,把她家的故事原原本本娓娓道来,询问夫人有没有妥善的解决办法。 郦宛丘没好气的埋怨道:“你这二哥真是手段残忍,父亲既然答应放人,他竟然半路截杀人家全家,这种血海深仇哪能善罢甘休?我没办法。” 张崇义愁眉不展道:“如今人还关在府里,父亲走的时候只吩咐不能杀她,也没交代要如何处置,放虎归山始终是个隐患。 这丫头武功不高不低,武秀中阶的水准,对我们固然没有威胁,她要是整天想着刺杀张家儿媳妇,你和施师随时都会遭殃!” 郦宛丘哼了一声,冷冻道:“那就一直关着吧,好吃好喝养着她,让她衣食无忧,既然这座府邸原来是她家的,她住在这里就像在家里一样。” 在旁边侍候的迎春胆子较大,忍不住含笑插嘴道:“奴婢倒是有个办法。” 张崇义急忙道:“快说!” 迎春捂着小嘴,嬉皮笑脸道:“办法就是,公子你干脆把她收了,让她成为张家的媳妇,看她还怎么杀张家的媳妇。” 张崇义心想这是什么狗屁办法,真是胡说八道,不由瞪她一眼。 郦宛丘冷冷盯着俏婢,义正辞严道:“一点规矩都没有,下次你再敢胡扯,信不信我把你的嘴巴缝上?” 吓得迎春立刻磕头认错:“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敢了。” 旁边坐着的施师和站着的飞雪娇躯颤抖,眼神流露恐惧。 张崇义赶紧为俏婢打圆场:“你也太爱较真了,丫鬟随便说个笑话,何至于如此声色俱厉?” 郦宛丘白他一眼,沉声道:“哼,拿主子打趣开玩笑,这是哪家的规矩? 你既然要我管这个家,我管教下人的时候,你就不要横插一杠,要是嫌我管束严苛,那行,以后我就当甩手掌柜,你自己来操持这个家。” 张崇义顿时无语,投降似的摆手道:“你管,你管,我不说话了。” 郦宛丘瞪着跪地求饶的可怜迎春,肃然道:“上下有别,尊卑有序,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说之前要过过脑子,有些事情更要深思熟虑,不要脑子一热就乱来,乱了家法,我可不会惯着你们。这次权且饶你一命,再有下次,你仔细点,起来吧。” 迎春哆哆嗦嗦站起来。 午后,万里只见彤云,似乎随时都会下雪。 张崇义带着换好便服的郦宛丘施师,丫鬟迎春飞雪,小厮持枪持刀,谢方中以及十名武功高强的护院府兵,迎着凛冽寒意,迈出小将军府的大门,意欲欣赏涿州城的街头风光。 结果一路走来,原本想着逛街观光的一行人,成了全城最大的风景。 郦宛丘那倾城容貌妖娆身材,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吸引观者如潮,几条街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都知道年轻的郡守大人带着貌美如花的夫人出门了。 不到半个时辰,全城轰动。 足迹所到之处,特别是那些贩卖胭脂水粉、衣衫首饰的店铺,都恨不得把镇店之宝都拿出来招待贵客,唯恐那位名动天下的大美人看不上。 一家店里,郦宛丘随意挑了几盒胭脂,丫鬟迎春拿出银钱要买单,老板连连摆手,说他们的胭脂有幸落入青衫宛丘的慧眼,那是他们祖坟冒青烟了,以后肯定生意红火,财源滚滚。 一行人哭笑不得。 门口很快被好事者围的水泄不通,若非那十名护院府兵身强力壮顶住看客,怕是连胭脂店都走不出去。 逛了三四家店后,郦宛丘兴致锐减,寻思这不是她去逛街,而是全城免费嫖她呢,嚷嚷着回家算了。 不想突然发现家都回不去了,消息早已传遍全城,等着欣赏青衫宛丘风采的好事者把附近街道全部堵死,街头巷尾人潮汹涌澎湃,饶是谢方中和十名府兵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开路,却哪里扞得动潮水般的人龙? 张崇义大喊头痛,郦宛丘施师等人躲在一间丝绸店里,那老板笑的合不拢嘴。 几个女人原本没有挑选丝绸的心情,那老板屁颠屁颠捧来一堆上等丝绸,说要送给宛丘。 唯恐宛丘不愿接受,他竟然跪倒在地扑通磕头,声泪俱下的哀求,宛丘无奈收了两三件还算入眼的丝绸。 如今左右两边街道被人彻底堵死,张崇义不便对这些热情的老百姓太过粗鲁,毕竟都是他的子民。 越发气闷的郦宛丘,不反思自己红颜祸水,反而埋怨张崇义:“都怪你啦,这破郡守一点都不合格,连个郡城都管不好,现在怎么办?家都回不去了。” 张崇义噎得哑口无言。 众人发现这位天生不怒自威的绝世美人,原来也会撒娇使小性子,而且使性子的奇葩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傻子都知道,众人之所以沦为全城围追堵截的对象,全都是因为她的绝代风华。 可是没人认为她是刁蛮任性蛮横无理,这样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刁蛮又怎么啦?无理又怎么啦? 她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旁边那些人多半也会以为合情合理,谁叫颜值即正义呢? 当年周幽王为博美人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这就是美人的无穷魅力呀。 张崇义苦笑道:“为今之计,要么躲在店里,等着张微带兵来解围,要么就是我们施展轻功飞出去,只要你一离开,围观人群自然就会散去,剩下施师等人就是畅通无阻。” 于是在满城百姓炽热目光下,一对年轻貌美的璧人,宛若九天临凡的神仙眷侣,披着雪白狐裘,携手从丝绸店里飘然飞起,一路上踏着屋顶冯虚御风,消失在小将军府上空。 下一刻,全城响起雷鸣般的惊叫。 第32章 渤海剑派 晚餐后,神色慵懒的郦宛丘回房补觉。精神奕奕的张崇义,静静靠在书房太师椅上,盖着羊毛褥子,点亮烛台,阅读郡丞郡尉送来的卷宗。 以前他对武学秘籍感兴趣,对其他书籍涉猎不多,便是兵法典籍仅仅走马观花,并未反复研读。他认为兵法讲究灵活多变,兵书却是死物,观其大略也就够了。 这次被父亲委以重任,以十七岁的年纪领涿郡郡守,别看涿郡只是区区一个郡,但幽州百年未有大战,人口繁衍极快,现有八百多万人口,涿郡更是一百七十万人口的大郡,几乎跟凉州并州相差无几。 他这郡守毫不逊色于凉州将军并州将军。当前突出问题是,幽州所有适宜耕种的肥沃土地几乎开垦完毕,没有多余闲置的土地。 人多地少的矛盾无法调和,形势将会越来越严峻。 难怪父亲说张家执掌幽州已臻气运鼎盛,再不求变,即便是朝廷不来捣乱,幽州内部必将自乱。 前些日子他以为父亲所说的求变,根源在于野心勃勃想君临四海。现在看来不一定全是野心,而是迫不得已。 他以前没有关注人口民生问题,总认为打仗就是打仗,兵员够多,武器够精良,粮饷够充足,赏功罚过,足矣。 昨晚听了郡丞一席话,清楚多少人口供养一个士兵,一个家庭产出多少税赋粮饷,才是支撑军队战斗力的根本。 没有人口钱粮,军队战力都是镜花水月,难以持久。打仗不是打军队,而是后勤保障。 这些粗浅道理他倒是有所耳闻,但以前没有详细数据作为支撑,偶尔听闻无非是蜻蜓点水,一掠而过。 比如卷宗里的一些数据,大到一支万人步卒,一年消耗多少银钱粮草军械,小到一把军刀、一把弓箭、一件铠甲,需要多少人力、多少钢铁、多少皮革等等等等,于他而言都是踏入新世界。 自以为在军营长大足够通晓兵事的张崇义,初次醒悟到在斥候营厮混的日子简直就是盲人摸象,幼稚且愚昧。 父亲明确表示张家将逐鹿中原,那时候的战争不再是防御青奴那样简单粗暴,打完一场仗,安排士兵收拾战场,宣告完结。 逐鹿中原的战争,取胜后还要抚慰人心,收拾户籍人口土地税赋等,保障粮食生产不受影响,保障百姓生活不被破坏,保障被占地区的百姓不会心生怨恨,这些都是他要尽快学习掌握的必备技能。 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他翻阅资料心无旁骛,连施师何时来到书房,趴在他身上睡着都没察觉。 直到丑时三刻,看完一堆卷宗,想去檀木书架换一批,才赫然发现酣睡的施师,一脸疼惜的把她抱回妙音轩塞进被窝。 刚准备离开,施师突然苏醒,一把抱住他道:“别走,今晚陪我!” 张崇义立刻心软,刚要宽衣陪她入睡,远处突然响起轻微的打斗声,府兵的惊慌怒吼声。看情形似乎是有敌人闯府,人数不少。 满脸惊惧的施师起身抱着他,张崇义缓缓扳开她的手臂,安慰道:“别怕,我出去看看!院里有人守卫,你别出去。” 替施师盖好被子,在她樱唇亲吻一口,转身匆匆走出房间。 妙音轩周围排列着八名府兵,防御看着有些单薄。 张崇义挥手叫来小队长,吩咐他去营房再调两百铁甲过来,五十名去青竹雅溆,五十名守护妙音轩,一百名去支援正门。那小队长匆匆跑去调兵。 小将军府共有铁甲府兵五百名,平日里用不着全部上阵,郦宛丘把他们排成六个班次,每班八十人,分别值守大门、侧门、青竹雅溆、妙音轩、凝神院等区域,每日三班轮换,剩余二十人作为机动兵力。 青竹雅溆周围安排三十名府兵,妙音轩和凝神院各有八名。 张崇义知道只要稍有风吹草动,谢方中肯定会赶到青竹雅溆附近,三十名府兵里不乏高手,一般人伤害不到郦宛丘。 这位夫人轻功极妙,就算打不过,在自家院子里逃跑不成问题。秦无衣是个小姑娘,来府里寻仇的高手不至于找她的麻烦。 如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施师的妙音轩,此处距离正门最近,从正门突袭而来的刺客,很容易摸近,周围护卫单薄,这小妾又不懂武功。 他暂未摸清对方来路人数,静静地守在妙音轩门口,遥遥注视青竹雅溆的动静。 最初以为只是几个来寻仇的跳梁小丑,这些精锐步卒很快可以扫平,不料打斗声越来越近,甲士的吼叫声越来越急促,似乎有些支撑不住。 张崇义顿感好奇,什么人能够冲破近百名甲士的阻拦,一路从门口杀到后院。 很快五十名甲士来到妙音轩,恭恭敬敬向张崇义行礼,张崇义沉声道:“你们守好院子,寸步不离保护好夫人,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离开。” 众人诺诺领命。 张崇义从小队长手里接过铁枪:“借我一用。”沿着小路快步冲向前院,才走几十步,一伙黑衣人杀奔后院。几十名甲士尾随而至,却慢了半拍。 右后方是妙音轩,里面住着爱妾;左后方是青竹雅溆,里面住着爱妻,他必须要把这伙人拦在花园里,长枪重重顿在地上,朗声道:“各位朋友,你们是为何而来?要去何处?” 敌人大概二十七人,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纱,手里握着薄薄长剑,猜测应该是姓庄姑娘的同门。 那伙人见是个披裘锦服少年拦在当道,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潇洒魁梧,拄着一柄长枪,颇有宗师气派。 一个肩膀极宽的头领朗声恐吓道:“小子,你就是张家小儿张崇义?” 张崇义面不改色,淡然道:“本公子就是张崇义,你们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闯我的府邸?” 那头领上下打量他,神色肃然道:“臭小子,识相的,就放了我师妹,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就这会说话功夫,尾随而至的甲兵连同增派过来的百名甲兵汹汹赶到,手持弯刀将他们团团围住。 屯长凌乐大步流星冲过来,大声道:“你们无路可逃了,赶紧放下武器投降,不要负隅顽抗。” 张崇义挥手招呼凌乐近前,悄声询问道:“死伤多少弟兄?” 凌乐瞟了敌人一眼,缓缓道:“这伙人是渤海剑派的高手,门口的兄弟猝不及防,仓促间伤了二十多人,倒是没有死人。公子请放心,他们插翅难逃。” 张崇义听到没人丧命,心生几分释然,猜测他们只是前来营救姓庄的姑娘,自己家已然灭了庄家满门,没必要把仇越结越深。 况且渤海剑派乃口碑极佳的名门正派,放眼江湖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剑派,门派规矩森严,持身极为端正,弟子多为行侠仗义之英雄豪杰,往日和张家相安无事。 上一代的掌门曾是张家的座上客,和张崇义爷爷的关系匪浅。 因着这层香火关系,张崇义不想跟他们撕破脸皮,潇洒挥一挥手,示意府兵后退,婉言劝慰道:“各位渤海剑派的朋友,渤海剑派可是堂堂名门正派,你们以为蒙着黑纱,就没人认得出来?贵派与镇北大将军府河水不犯井水,你们如此莽撞冲府,可曾想过后果?” 这伙人相互看了几眼,那头领冷冷道:“张公子,我们也不想跟张家结仇,只要你放了我小师妹,我们自然乖乖离去。” 张崇义不动声色地摇头道:“那位姓庄的姑娘当众刺杀镇北大将军,行刺朝廷重臣是何等罪名?这是要满门抄斩的,不用我说,你们也应该知道。 念在她年轻识浅,为的是自家私仇,大将军就没有跟渤海剑派斤斤计较,但如若轻而易举将她放了,大将军府的颜面何存? 今晚之事,你们不曾伤害府中人命,我可以网开一面,只要你们乖乖退出张府,就当做什么没有发生。” 那头领哼了一声,怫然道:“张公子,我们今天兴师动众而来,岂能空手而归?你不肯放人,就别怪我们动手抢。” 张崇义神色冷淡,顺手抽出插在地上的长枪,左手抚摸着冰冷枪身,傲然道:“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给渤海剑派留情面了。 我们索性来打个赌吧,你们所有人一拥而上,我一人一枪会会你们渤海剑派二十七名高手。 你们赢了,姓庄的丫头由你带走,我亲自送出张府。你们输了,所有人都留在我府上为奴,如何?各位英雄好汉,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他正在大吹法螺,披着华丽貂裘的郦宛丘,在府兵和谢方中的簇拥下,袅娜走了过来,蹙眉道:“你又乱来了,堂堂镇北侯府四公子,涿郡郡守大人,千金之躯,怎能跟一群江湖武夫比武较量? 府里明明有几百甲士,让他们去对付这伙匪徒不就行了,何必要亲身犯险?” 张崇义被媳妇劈头盖脸的责备,讪讪微笑道:“媳妇,你怎么出来了?晚上天冷,这里比较危险,你赶紧回去。” 郦宛丘白他一眼,幽怨道:“我夫君在府里跟人拼命斗狠,我能不出来看一眼吗?凌乐,别理他,叫兄弟们动手,缴了这伙人的兵器,全都抓起来。” 众甲士听到天仙夫人的命令,一个个跃跃欲试,准备大展拳脚炫耀武功,。 凌乐正要发号施令,张崇义狠狠瞪他一眼,吓得凌乐不敢乱动。 张崇义过去抚着她婴儿肥般的脸庞,轻声道:“媳妇,你就别来捣乱了。处理后院家事,你比我在行,对付这些江湖武人,你夫君在行。你回去歇息吧,乖!” 郦宛丘被他大庭广众之下当小孩哄,不禁娇羞的嗔他一眼,狠狠拍开他的手,奶凶奶凶道:“众目睽睽之下,摸什么呢?我就不走,我偏要在这里看着你,免得你胡来。” 郦宛丘出来的时候,别说府上一干甲士神魂颠倒,便是那伙渤海剑派的人,眼里无不光芒闪烁。 待见这对少年夫妻视自己如无物,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不由气往上涌,那头领厉声道:“臭小子,你说话算话?我们一群人打你一个。赢了,就让我们带走小师妹?” 旁边一个瘦瘦的蒙面人凑到头领耳旁悄声道:“师兄,不能跟他赌,咱们渤海剑派丢不起这个人。 这小子才十几岁,我们师兄弟好歹是江湖上的成名高手,即便是一对一跟他单挑,都算是以大欺小,二十七人打一个,打输了丢人,打赢了也不见得光彩,传到江湖中,渤海剑派必将威名扫地。” 那头领眉头拧的乱如麻花,转身狠狠盯着他道:“老七,你刚出海回来,不知道这小子的厉害。 江湖传闻他是气胜高阶,一个人单枪匹马闯进皇宫,才把这位大美人抢回来当媳妇。 我们几兄弟最强的才到气胜中阶,谁有把握打赢气胜高阶?” 那瘦子似乎全然没听说过张崇义的英雄事迹,惊讶道:“还有这种事?这小子这么厉害?我瞧着不像呀。 他最多十七八岁,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武,也不过练了十八年,就到了气胜高阶?我们这些练了几十年的家伙还不如他?不可能,我要试试他的深浅。” 昂首挺身走出,顺手撕掉黑纱,露出干瘦黑脸,朗声道:“姓张的小子,在下渤海剑派辛其力,一人一剑跟你过过招,他们说你是气胜高阶,我才不信,多半是仗着镇北侯府的威名,吹捧出来的花架子。” 所有蒙面人气得想挥剑剁他,哪有这种大白痴,先是自报门户,后把黑纱拉开。 对方猜出渤海剑派是一回事,只要没人被生擒,没留下铁证,日后就算官府登门问罪,渤海剑派大可以矢口否认,你傻乎乎通名报信,不是彻底跟张家撕破脸皮么?渤海剑派要在幽州立足,得罪张家没有好果子。 张崇义哑然失笑道:“原来是辛其力辛前辈,久仰久仰。” 那瘦子辛其力摇头晃脑道:“原来你听说过我的名头,那我就...” 张崇义干脆摇头道:“没听过。” 辛其力怔了一怔,恼怒道:“没听过,你说什么久仰?” 张崇义漫不经心道:“我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你会傻乎乎当真。” 郦宛丘实在听不下去,这两人貌似在说书呢,不由捂着小嘴娇笑,众人无不看的痴了。 辛其力气得胸膛都快炸开,恶狠狠瞪着张崇义道:“臭小子,你耍我呢?” 那头领冷冷哼了一声:“不耍你耍谁,就你这大白痴,真是给渤海剑派丢人。” 辛其力大喝一声,长剑挺出,霍地幻化出一道白虹,随后白虹如有灵性,嗤的一声融入剑尖,周围气息被搅得涌动起来,如同一道闪电冲向张崇义。 张崇义想不到这看似憨傻的瘦子,剑法倒是毫不含糊,一出手就是气胜境,剑气外放三尺有余,剑尖尚有一段距离,剑气已然袭到面门,张崇义脚步侧滑,斜身避开剑气,反手一枪刺向辛其力胸口。 辛其力的剑法可比脑子灵光,张崇义好奇这人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只见辛其力双脚微点,高高掠在空中,又是一剑刺向张崇义额头。 张崇义最怕的是虎形山曾光那种卑鄙无耻偷袭的小人,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喜欢耍花招玩姿势的江湖高手,飞高窜低看着赏心悦目,除了浪费体力根本毫无用处,笑嘻嘻扭了扭腰,已飞在数尺之外,挥枪横扫对方的大腿。 辛其力一剑落空。 风雷枪法以直刺杀敌为主,本来忌讳挥枪横扫,可是张崇义对他未动杀机,也没想过要杀渤海剑派的弟子,渤海剑派的名声极好,冲进府里也没有杀伤人命,他自然要投桃报李。 辛其力人在半空,见长枪带着猎猎风雷声扫向下身,双足恰到好处的踩在枪身上,借势轻轻掠过张崇义头顶,反手一剑刺向他的胸口。 这下兔起鹘落,两人都是妙到毫巅,众人看的目眩神驰,原本对这个瘦瘦辛其力冷嘲热讽的人,转而生出一些钦佩。 张崇义长枪不及收回,枪柄横在胸前,堪堪挡住那束从诡异角度激射的剑气。 辛其力潇洒自如落地,长剑斜斜垂下,冷笑道:“气胜高阶就这点本事么?” 此时渤海剑派一些功力较浅的人也是满腹疑窦,这小子刚才表现出来的武功修为,顶多就是个气胜初阶,与传言中的气胜高阶还相距甚远呢,莫非江湖传言都是假的,这小子就是靠着镇北侯府吹捧出来的? 只有那头领和一两个功力较深的人隐隐察觉,张家小子大概只使出了六成功力。要是他们知道张崇义刚才用了不到四成功力,恐怕要吓得尿裤子吧? 张崇义哈哈大笑道:“谁说我是气胜高阶?张家风雷枪法自成一体,与江湖上的武学境界不甚相同,我感觉我大概只是武秀高阶吧。辛其力前辈,您呢?您是武秀还是气胜呀?” 辛其力即使是个白痴,也能听出这小子分明是在戏弄自己,以这小子的武功修为,能看不出来自己真气外放,是妥妥的气胜初阶么? 辛其力哼了一声,沉声道:“我让你摆谱,还武秀,秀给我看吧。”又是一剑挺直刺向张崇义胸口。 谢方中和众府兵都瞧出公子是在戏耍敌人逗乐子,无不面带嘲笑。 郦宛丘不是武学高手,但毕竟修炼过高明轻功,懂得内功外功一些窍门,多次见到自家夫君出手,知道夫君的武功极高,在枫叶镇怒杀十三名武英阁高手的时候,浑身翻涌着磅礴气浪,就像是披着尺许厚的水雾披风。 她清楚这是气胜境高手的气息外放,远可以驭使飞刀飞剑杀人,近可以护住周身要害。这次夫君与瘦猴交手,身上连一丝外放气息都没有,显然没有使力,心情略微放松,嘴角流露出妩媚浅笑。 一些气血旺盛的府兵,从头到尾都没有观看场中比武,一直痴痴盯着她的脸庞胸脯,狂吞口水。 要是郦宛丘知道被自家院里的府兵给白嫖了,估计又要埋怨这位夫君作为一家之主很不称职,连自家府兵都管束不好。 张崇义双脚微错,突兀来个左转身,再度晃开他的剑气,右手枪柄陡然往后窜出,撞向辛其力胸口。 这一枪使得极其蹊跷,张家的风雷枪法讲究直刺,但一般是用剑尖直刺,没有用枪柄捅人的招数,张崇义这是心情舒畅,随心所欲使出的一招,虽说有些不伦不类,但对于始终注意剑尖动向的辛其力,却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辛其力见机极快,虽然来不及回剑格挡,但因来的是枪柄而不是枪尖,索性左掌横在胸前格挡。 就在他气凝左掌,抵挡枪柄的一刹那,张崇义忽地出手如风,如鬼似魅扣住他持剑的手腕,运功猛拍,一股内力撞的辛其力手腕剧痛,右手猛地松开,长剑落入张崇义的掌中。 张崇义反手一剑架在辛其力脖子上,笑嘻嘻道:“辛前辈,不好意思,让你阴沟里翻船了,气胜初阶输给了武秀高阶。” 辛其力虽然长剑加颈,脸上毫无惧意,愤慨道:“你这贼小子装神弄鬼,明明是气胜高阶,却故意用武秀巅峰的招数骗我,还会使酒老那家伙的三千酒剑。” 张崇义微微吃惊,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刚才撞击辛其力内关穴位、迫使长剑松手的招数,分明化用了三千酒剑的剑意。 微一沉吟马上明白,这些天为传授秦无衣《酒剑经》,自己先将《酒剑经》背的滚瓜烂熟,虽说不曾刻意研习,但念诵次数多了,一些剑意不知不觉就移植到了自己身上,临敌时信手使了出来。 他懒得解释,志得意满道:“过奖过奖,不小心学了一点皮毛,弄得驴不像驴马不像马,贻笑大方。” 郦宛丘瞧着夫君贱兮兮的表情,连她都有些手痒,很想呼他一巴掌。打赢就打赢呗,你又不是第一次打赢别人,至于犯贱么? 那头领缓缓向前,漠然看着垂头丧气的辛其力,手中长剑舞个剑花,朗声道:“江湖传闻,张家四公子爱武成痴,武学天赋惊人,小小年纪臻至气胜高阶,位居当今江湖二十岁以下高手前十之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公子明明是气胜高阶的高手,何必惺惺作态,羞辱于人呢?岂不是失了高手的身份?” 张崇义撇嘴道:“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高手,也不在乎什么高手不高手,至于说羞辱人,呵,这是我家的院子,你们大半夜跑到我家里来,想要抢走刺杀我父亲的重犯,还打伤我院里的兄弟,到底是谁羞辱谁呢?我有跑到你渤海剑派挑衅么?真是岂有此理。” 那人为之气结,这侯门公子不但武功高强,词锋更是咄咄逼人,这些粗鲁的江湖武夫哪里是他的对手? 张崇义喝令甲士将辛其力绑了,对那头领道:“你们二十六个人打算怎么办?是一对一单挑,还是二十六个人打我一个?我是无所谓啦,就看你们的脸皮够不够厚。” 渤海剑派众人左顾右盼,相互交换眼神,如今是真正的骑虎难下。 这小子刚才夺剑那一招分明就是气胜高阶,现场的渤海剑派弟子,单打独斗无人是他对手,要是二十六个人联手出战,确如刚才辛其力所言,输了丢人,赢了也是丢人。 第33章 红衣女子 渤海剑派的人踌躇不决,远处一个女子的声音如黄莺出谷,悠然传来:“自然是一对一单挑,我先来!” 她来的很快,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尚在一里之外,说完最后一个字已不到半里。 众人微微一怔,随见一道朦胧的身影徐徐飘来,似乎穿着红色锦衫,身形纤细美丽,背着两把宝剑,英姿飒爽。 人未到,双剑出鞘,却不是双手拔出来的,而是气胜境的以气驭剑。 旁边甲士刚要拦截,那女子双脚在甲士头顶一掠而过,尚在三十丈开外,两柄又薄又细的宝剑如飞蛇扑向张崇义。 张崇义陡然见到这个女子,神色变得古怪,又是畏惧又是惊喜,待见双剑凌空飞来,竟然不敢提枪格挡,不停地快步后退,尽量与双剑拉开距离。 那长剑气息极长,张崇义迅速原地打了个转,斜身往左飞去。 两剑在空中转弯,继续追逐张崇义。 张崇义前方出现青翠欲滴的柏树,他轻轻一纵飞上树梢。 两剑在红衣女子的驱使下,宛若灵蛇抬头,嗖的蹿上树梢。 张崇义施展轻功,绕树转来转去,两剑跟在身后,也是绕树转来转去,竟像是躲迷藏呢。 众人一时看的呆了,武功低微的,见到传说中以气驭剑的气胜境绝技,无不看的目眩神驰,众人最奇怪的却是张崇义的应对。 红衣女子的剑术固然高明,以气胜初阶的内功修为,能够将飞剑驾驭的出神入化,于数十丈外飞剑追敌,不可谓天赋不高。 可是再高的天赋也不足以弥补她内力修为的缺陷,这样的飞剑术用来欺负外行、骗骗纯情小女孩还行,遇上气胜初阶以上的高手,随便一剑就能将其振飞,更别说张崇义这种将近气胜巅峰的高手。张崇义只要一枪就足以破掉双剑。 然而张崇义似乎没想过还手,而是抱头鼠窜,他怕的似乎不是那两柄飞剑,而是飞剑后的红衣女子。 众人瞧着那红衣女子约摸十八九岁,身材极为苗条纤瘦,头发高高挽起,系着名贵木簪,长相倒是普普通通,算不上绝色美女,却也不丑,穿着明显价值昂贵的锦绣红衫,胸脯平坦。 众人纷纷猜测张崇义是不是跟这红衣女子有过一夜风流,睡完人家就提裤子跑路,心怀愧疚,所以不敢还手。侯门公子,这些破事几乎是家常便饭。 自相识以来,从未见过夫君如此狼狈模样,连郦宛丘都认定他们肯定有一腿,脸上不由露出怪笑,贝齿轻咬,心里却在寻思,今晚回到床上,我不踹你一百脚就不是青衫宛丘。 这女子既然光明正大上门寻夫,总该给人家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才行,总不至于掏点银子随便打发走吧? 反正夫君当前只有一个妾室,再收几个也无妨。哼,我那色鬼老爹,三十五岁以后都收了二十七房妾室。 两柄长剑追着张崇义绕树足足转了四五十圈,红衣女子冷冷喊道:“张崇义,你就没种接我一剑么?” 张崇义一面躲避飞剑,一边愤愤道:“张崇仁,你这嫁不出去的老巫婆,到底有完没完?我躲你大半年,你怎么阴魂不散追着我呀?我说不跟你比武,就不会跟你比武。” 众人目瞪口呆,幽州人都知道张道冲嫡妻赵氏育有三儿一女,按照“忠孝仁义”四字排序,老大张崇忠,老二张崇孝,老三张崇仁,老四张崇义,老三张崇仁是女子。 郦宛丘嫁入张家的时间虽然短暂,对家里的长辈和兄弟姐妹已然打探清楚,一直奇怪张崇义偶尔会提及大哥二哥,以及张家远房堂系叔伯兄弟,却从来不提这个姐姐。打死她都想不到,这个毫无征兆冒出来的红衣女子竟然就是张崇仁。 尤为奇怪的是这对姐弟的相处方式,姐姐一见面就追着弟弟打,弟弟偏偏不敢还手。他们哪知道,张家嫡传三子一女,老大张崇忠三十一岁,老二张崇孝二十七岁,老三张崇仁十九岁,老四张崇义十七岁,老大老二与老三老四年龄悬殊,从小就不怎么亲密,老三老四倒是一起长大的。 这位将门小姐生性粗鲁豪放,热衷武功,争强好胜之心极强,与弟弟一起修炼家传的风雷枪法,明明是姐姐,却怎么修炼都打不过弟弟,一直被弟弟压着。 十二岁的时候,越想越不忿的张崇仁,认定家传的风雷枪法不适合女子修炼,索性放弃枪法,转拜一位无名剑客为师,改练御剑术。 练了两年,自以为剑术大成的张崇仁,踌躇满志找弟弟比武,结果苦心修炼的御剑术被张崇义一枪破了,张崇义嘲笑她是舍美玉而求顽石,放弃张家厉害的风雷枪法,去修炼这些没用的花花架子。 气疯了的张崇仁比武比不过,索性使出不要脸的女子抓脸术,对着一脸懵逼的少年张崇义就是一顿乱抓,在他脸上抓出一条条血痕。 此后渐渐成了惯例,她每年都要偷偷躲藏起来练剑,自以为有点进展就要找弟弟比武,比输就挠脸。 连续几年折腾,张崇义已是惊弓之鸟,哪里还敢跟她动手过招?不动手顶多被她唠叨死,动手肯定要被挠死。 张崇义常年喜欢住在蓟州大营里,何尝不是想要躲着这位输不起的姐姐。便是今年偷偷离家出走,也存着避开她的心思。 张崇仁指着张崇义大骂道:“你说谁是嫁不出去的老处女?你这小畜生,你给我滚下来。” 张崇义施展轻功,在树上如穿花蝴蝶飞来飞去,冷笑道:“你到现在还没嫁出去,不是老处女是什么?我偏不下来,就看你那点微不足道的内功能支撑多久。” 张崇仁气的胸口剧烈起伏,怒目在所有人脸上扫来扫去,似乎想要找人泄愤,找了一圈,瞅见那个大美人郦宛丘,恶狠狠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再不下来,我杀了你老婆。” 一脸震惊的郦宛丘,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是什么狗屁姐弟,姐姐一见面追着弟弟打,打不到弟弟就声称要杀死初次见面的弟媳妇?这算是大姑姐给弟媳妇下马威吗? 谢方中不确定张崇义这姐弟究竟是嬉戏打闹还是来真的,张崇仁声称要杀郦宛丘,他马上横剑挡在郦宛丘身前。面对气胜初阶的御剑术,他可不敢大意。 张崇义毫不理睬张崇仁的威胁,继续绕树转圈圈,大骂道:“你这嫁不出去的老巫婆,你要是敢动我老婆一根毫毛,以后就不用回镇北侯府了,看父亲怎么扒你的皮。 自己没皮没脸,一把年纪还不嫁人,亲弟弟好不容易娶个老婆,你没事来吓唬弟媳妇。” 张崇仁被弟弟左一句“老巫婆”右一句老巫婆气炸了肺,火冒三千丈,原地跺脚发狂,大骂道:“小混蛋,你满口污言秽语,处处埋汰你姐,你给我下来,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张崇义脚下不停,鼻里直哼冷气,撇嘴道:“傻子才下去,有本事用你的破剑追上我呀。” 众人见这对侯门姐弟当众撒泼耍赖,毫无贵族雍容华贵气象,一个个大呼匪夷所思。 果然如张崇义所言,气胜初阶的张崇仁,内力毕竟不足以长期御使长剑,剑光渐渐迟滞缓慢。 她虚指一招,双剑如倦鸟归巢整齐归鞘,沮丧道:“不打了,你给我下来。娶媳妇都不通知你姐来喝喜酒,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崇义知道今天没有还手,姐姐明面上不算输,应该没有事后挠脸之忧,从柏树上一掠而下,却还是站的很远,嬉皮笑脸道:“这是父亲仓促安排的婚事,我自己都是提前一天才知道,怎么通知你来喝喜酒?” 张崇仁双手叉腰,仔细打量着郦宛丘,似笑非笑道:“你这小子眼光很毒,青衫宛丘这样的大美人都被你拐回来了,这媳妇不错,我瞧着喜欢。” 郦宛丘见姐弟二人终于正常叙话,连忙向前敛衽行礼,恭恭敬敬道:“弟媳宛丘见过三姐。” 张崇仁朝着张崇义招手,示意他靠近说话。 张崇义反而畏畏缩缩后撤,连续几年挠脸的恐惧铭心刻骨,焉能不怕? 张崇仁秀眉一挑,喝道:“过来,你姐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 张崇义脸色古怪,心里寻思:“母老虎也是老虎呀,比真老虎还可怕。” 张崇仁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张崇义道:“快给我过来,堂堂张家小将军,畏首畏尾像什么鬼样子。” 张崇义不情不愿挪着步子,一步步挪到张崇仁旁边,张崇仁突然笑的桃花灿烂,张崇义预感到危机,刚要后退,张崇仁闪电出手,娴熟地捏住张崇义的耳朵,笑吟吟道:“臭小子,翅膀硬了,还想躲?” 大哥二哥比她大一截,从小她只有在这个幼弟面前才能耍点威风。 张崇义弯着腰哀声求饶道:“痛痛痛,姐,轻点。一堆人在这里,给我留点面子。” 众人瞧着这滑稽场景,想笑不敢笑,别提多难受了。 郦宛丘自认识夫君以来,见他成天摆着少年老成的稳重神态,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他终究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不禁捂嘴莞尔微笑,心想终究还有人能制住你,做了我想做而没做的事情,下次再揪你耳朵可就顺理成章了。心里坏坏想着,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张崇义瞧着她的古怪笑容,气愤道:“你傻乐什么?你夫君被人欺负,你还不来帮忙。”郦宛丘笑的花枝乱颤,火上添油道:“该,姐,用力点,把我那一份也算上。” 渤海剑派的人神色古怪,这对姐弟旁若无人的玩闹,简直把他们当成空气,心里无不生出恼怒,那头领轻轻咳了一声,意欲向前搭话。 张崇仁转身瞅着渤海剑派的人,单刀直入:“行了,废话少说,你骂我的事情等下再跟你算账。现在你给我乖乖的把那位姓庄姑娘放了。” 渤海剑派的人无不惊讶,这镇北侯府三小姐无缘无故,怎会帮渤海剑派出面要人?他们跟这位三小姐可是非亲非故,素无往来。 张崇义诧异道:“姐,好端端的,你怎么会帮渤海剑派出头,你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张崇仁直截了当道:“你姐我也是渤海剑派的弟子,那个庄姑娘算是我的晚辈,我当然要替她出头。” 众人大感意外,面面相觑。 渤海剑派的人是首次见到这位张家三小姐,从来没听本派长老提起过这号人物,虽然她是修炼剑法,但她所使的御剑术与渤海剑派迥然不同。 就算是本派长老在外面偷偷摸摸收的记名弟子,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气胜初阶的少女高手,绝不至于不跟同门炫耀,何况这名女弟子身份大非寻常,尊贵无比,是堂堂镇北侯府三小姐,有了这层关系,渤海剑派在幽州还不是横着走? 他们若是知晓本派有这么一个极有分量的师妹,哪用得着甘冒其险,蒙面到小将军府抢人? 张崇义自然不信,撇嘴道:“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吗?你那个神龙不见首的狗屁师父,连名字都没告诉你,你算什么渤海剑派的弟子?你怎么知道他是渤海剑派的?” 张崇仁把他的耳朵拧成麻花,咬牙切齿道:“骂谁狗屁师父?敢对我师父出言不逊,信不信我把你的耳朵揪下来?总之你姐我的确是渤海剑派的弟子,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是事实。那个姓庄的姑娘是我的晚辈,你到底放不放人?” 张崇义不敢跟她顶撞,气愤道:“行吧,你说你是渤海剑派的弟子,那就是吧。那个姓庄的在我婚礼上刺杀父亲,谋害朝廷封疆大吏,罪该万死,是父亲亲自将她拿下的。 想要放人,除非父亲亲自下令,否则我不敢擅自做主,要不你去蓟州求求父亲?” 手上劲道略松片刻,张崇仁突然加重力度,冷笑道:“哟,咱张家小将军真是翅膀硬了,懂得用父亲用朝廷来压你姐了。 嗯,你当我傻?父亲如果真要计较,当场将她杀掉不就行了?父亲没有杀她,证明根本不想追究。你别废话,快点放人,你姐我没空跟你瞎扯。” 郦宛丘看着夫君被三姐揪耳朵的可怜模样,强忍着满腹笑意,盈盈道:“姐,那位姓庄姑娘的确是父亲大人下令关押的,父亲大人离开的时候,没有说怎么发落她,可也没下令释放她。 既然姐替她求情,要不这样,姐先在这里住两天,崇义派人去跟父亲大人汇报此事,看父亲大人如何定夺。 这姓庄的对我们张家仇深似海,此仇难以轻易化解,要是贸然放了,她又会到处去刺杀我们张家的人,倘若被她阴谋得逞,到时候不管是害死谁,终究都是姐的骨肉至亲,姐岂不是好心做了坏事,以后如何面对张家?” 张崇仁不过是个粗鲁豪放的武人,哪里比得上郦宛丘聪明伶俐的七窍玲珑心,被几句话轻松拿捏。 她深知弟媳所言非虚。张家杀光庄家上下的隐情,张崇仁最近从镇北侯府里听说了,这种血海深仇难以用三言两语消弭,真把她放了,她肯定还会伺机报复。 张崇仁那个无名师父,早年的确是渤海剑派的弟子,辈分奇高,是当今渤海剑派掌门聂信之的师叔,是现场所有渤海弟子的师叔祖,曾因一个女子触犯门规,做了败坏师门清誉的事情,被渤海剑派逐出门墙,从此羞于提及自己的姓名,心里却耿耿于怀,一直想要重归师门。 这次听说庄姓姑娘之事,认为这是为师门立功的机会,遂央求张崇仁代师门来救她脱困。张崇仁本身跟渤海剑派并无感情,只是碍于无名师傅的嘱咐,不得不来。 庄姓少女在婚礼上那句“我杀不了你张家武功高强的男人,就杀你张家不会武功的媳妇”,这几天传遍幽州,弄得张家不会武功的妇人无不捏了一把汗。 要她替师父带句话过来,聊表心意,她不得不为之。但是真要她为了素未谋面的所谓同门,置亲人于不顾,她自忖还知道轻重缓急。 张崇义恨不得为媳妇竖起大拇指大赞三声。 郦宛丘不怒自威地看向渤海剑派众人,冷冷道:“各位渤海剑派的英雄,你们谁能跟张家打个包票吗? 只要你们敢用渤海剑派向张家保证,她再也不会行刺我们张家任何一个人,我夫君可以立即去跟镇北大将军求道赦免令,将她释放。你们能担保吗?” 渤海剑派的人自然不敢担保,庄家为朝廷刺探幽州情报,张家杀他们毫无问题,这是你死我活的政斗,丝毫没有妥协退让的余地。 他们都是幽州人,当然挺张家而不会挺庄家。可是这小师妹从小在渤海剑派学武,与庄家谍报牵涉不深,她为家人报仇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作为同门师兄弟,他们不能不管不顾。 但这种灭门的血海深仇,想要小师妹完全放下,几乎毫无可能。要他们拿渤海剑派作担保,分明就是把渤海剑派上百条性命架在火上烤。 以后小师妹肯定会继续行刺张家,难道张家就来杀渤海剑派兴师问罪? 无人作答。 张崇仁神游天外,不觉就松开了张崇义的耳朵,张崇义如释重负,终于可以挺直腰杆,感激涕零的看着漂亮媳妇。 郦宛丘抿嘴偷笑。 张崇义见渤海剑派和三姐被媳妇三言两语震慑住了,轻轻咳了一声道:“三姐,各位英雄,既然你们暂时不能担保什么,那就先在府里住下,容我向父亲汇报,看看如何处置此事。 那位姓庄的姑娘我们可没虐待她,她在府里吃的好喝的好,绝对没有性命之忧。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你们意下如何?。” 张崇仁看了眼渤海剑派的人,懒得跟他们商量什么,大声道:“那就先这样吧,给我安排一间好点的房间。我赶了两天的路,累死了。” 渤海剑派的人哪里敢住在小将军府,连忙说在外面已有住处,不宜打扰小将军,今晚冒昧冲撞,万望恕罪海涵,暂且告辞,明日再来拜访。 一行人作势欲行,张崇义挥手示意府兵让开道路。 渤海剑派的人离开府邸后,张崇义命凌乐收拾残局,加强戒备,亲自将张崇仁送到一栋崭新院子休息。 郦宛丘请管家薛伯明天去库房支点银钱,给今晚受伤的府兵派发五两银子的抚恤银,给今晚参战的府兵派发一两银子的辛苦费。 薛伯原是老郡守张平之府上的佣人,四十多岁,忠厚质朴,诚恳踏实,郦宛丘见他办事细致牢靠,今天才提拔他为府中总管,协助夫人处理府中内务。 众府兵原以为今晚被刺客冲到后院,算是严重失职,按照蓟州大营军规,今晚执勤甲士需领军杖二十,记败仗一次,领兵队长军杖五十,记败仗一次,以后需用军功赎罪。 这位新夫人不仅不予责罚,反而赏赐银钱,众府兵都是胸襟坦荡的热血男儿,无不感觉受之有愧,纷纷跪倒坚辞:“我等护卫不力,让敌人冲进后院惊扰夫人。夫人体恤下情,不追究我等失职,属下已是感恩戴德,这赏银是万万不敢拜领,请夫人收回成命。” 凌乐也是坚辞不受。 郦宛丘对幽州官兵大感钦佩,在中原哪有这等军纪严明的士兵? 张崇义安顿好张崇仁,赶来接夫人回房休息,见到这幅场面,用极具威严的口吻发话道:“今晚冲府的这伙人是渤海剑派的高手,剑法轻功都很高明,在战场上可算是以一当百的精锐,你们几十人猝不及防,挡不住也是情有可原。 我知道你们都已尽力,凌乐,吩咐下去,今晚之战所有人不算战败,不予记过记罪。 夫人既要犒劳你们,你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吧。记得以后要勤练武功,就当报答夫人。” 郦宛丘虽是小将军府的主母,却不能代替小将军执掌军纪,如今只有张崇义小将军才有执掌军纪之权,小将军的话就是军令,众人哪敢置喙,纷纷叩谢将军夫人大恩,欢天喜地回岗执勤,将受伤府兵送到营房治疗。 张崇义挥退谢方中等护卫,携着夫人郦宛丘打道回房。 刚进房间,郦宛丘笑呵呵伸手抚着他的耳朵道:“难怪你从来不提这位三姐,原来怕被揪耳朵呀。” 突然怪笑着揪住他的耳朵,威胁道:“以后你要是敢胡搞乱搞,看我不揪烂你的耳朵。” 张崇义吃痛,慌忙伸手袭胸,吓得郦宛丘一声惊呼,转身就要逃窜,张崇义一把逮住扔上床。 红烛摇曳,轻纱飘飘,好一派郎情妾意。 第34章 九原楼拼酒 次日辰时,渤海剑派前来拜府,这次来了四个人,大师兄丁旭,三师兄何一则,七师兄辛其力和九师兄。丁旭大概四十岁,其余三人三十多岁。 众人以平民之礼拜见郡守张崇义,张崇义有心与渤海剑派结交,给他们客套奉茶,带他们去营房区见姓庄的姑娘,此时才从丁旭口里得知那姑娘叫庄甜儿。 前些日子关着她,张崇义既不审也不问,甚至都没去看她。 庄甜儿被关在营房区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里,距离府兵聚居的营房不远,门口有四个武功较好的府兵看管。 房门上着锁,张崇义命人开了锁,与丁旭等人推门而入。 庄甜儿正躺在素洁雅静的大床上怔怔发呆,身上盖着绣锦鹅绒被。在侯府里,这种房间相对寻常。 但在渤海剑派这样的江湖门派,简直就是上好客房,四人稍微心安。 庄甜儿见到丁旭等人大感意外,拂被而起惊呼道:“大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随后愤恨的瞪着张崇义骂道:“小贼,刺杀你家人是我的事情,与我师门无关,你为何要抓我师兄?” 张崇义没好气的骂道:“臭丫头,你眼睛是摆设吗?他们是来看你的。” 庄甜儿一怔,丁旭连忙解释道:“小师妹,张将军没有为难我们,是我们要来看望你。” 张崇义情知跟庄甜儿仇深似海,多说无益,飒然道:“丁大侠,昨晚我已承诺,只要你们渤海剑派出面担保,以后庄甜儿再也不伤害张家的人,我可以放她离去。你是渤海剑派大师兄,一言九鼎,你的话我信得过,你好好劝劝她,我在外面等候。” 说完飘然出房,心里嘀咕:“上次怒火中烧,想要一剑剁了她,没想到这小娘们长得明眸皓齿清丽纯洁,虽说不如媳妇的祸国殃民,却和施师伯仲之间,一颦一笑甜美可人,真要一剑剁了实在是辣手摧花。 希望这姓丁的能够说服她,再不济也要用门规压住她,让她不要胡作非为才好。” 既然来到营房区,想着昨晚那些受伤的府兵,顺道过去慰问,算是收买人心吧! 媳妇临机决断给他们发放辛苦费,一举收服这些府兵的忠心,这媳妇堪称贤内助。 到了营房寒暄几句,跟府兵说了一些关怀劝勉的话,府兵们感激涕零。 渤海剑派的人害怕跟张家结仇,昨晚闯府时下手极有分寸,这些府兵受的都是皮外轻伤,连一道剑伤都没有。张崇义看着欢喜,对渤海剑派多了几分好感。 随后返回庄甜儿房间,丁旭四人已在门外翘首等候,门卫给房门上了锁。 四人恭恭敬敬迎了上去,张崇义带着他们去书房叙话。 沿着幽静雅趣的长廊,丁旭不停叹息,摇头道:“这种灭门血仇,任凭我们说的天花乱坠也于事无补,她始终难以释怀。丁某不敢以渤海剑派的名义担保什么,还请小将军见谅。” 张崇义颇为精明老道地微笑道:“丁大侠这是什么话?这原是张庄两家的恩怨,与渤海剑派无关,丁大侠愿意从中斡旋,为我们两家调解,崇义自是感激。 成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乃是好事。不成,无非是将她继续关在府里,事情也不至于恶化。 这原是她家的府邸,她长住于此倒也无妨,张家还养得起她。丁大侠你也看到了,我们不曾亏待过她,锦衣玉食不敢保证,衣食无忧倒是不难,请!” 如今飞雪被郦宛丘收在身边,只有迎春帮着张崇义端茶倒水。张崇义邀请四人进书房喝茶,分宾主落座,迎春奉上茶来。 渤海剑派四人面带惭愧,他们昨夜强闯小将军府,说来其实形同贼寇,张崇义不但不予追究,不摆侯门公子的架子,还将他们奉为座上宾,这些光明磊落的江湖汉子,自是铭记于心。 张崇义挽留他们在府里用餐,丁旭等人哪里还好意思逗留?很快匆匆告辞。 关于张崇仁的身份问题,他们昨晚经过详细探讨,猜到她或许是某个逐出门墙的前辈的弟子。 渤海剑派乃是门规森严的名门正派,每代都会清理一些触犯门规的不肖弟子。这些人即便被逐出师门,通常会以渤海剑派自居,但是渤海剑派不会承认他们的身份,因此不愿跟张崇仁过多接触。 刚送走渤海剑派的人,郦宛丘和张崇仁翩翩携手而来,显得亲密至极,后面跟着清秀的施师。 张崇义看到张崇仁就头皮发麻,就像老鼠见到猫,习惯性夺路而逃。 张崇仁喝道:“张崇义,站住!” 逃跑失败的张崇义忸怩喊道:“姐!” 张崇仁缓缓走近,二话不说举手揪耳朵。 张崇义比她高出一截,被揪耳朵必须弯腰,愁容满面道:“你有完没完,又揪耳朵?我都成家立业了,妻妾在旁看着,成何体统?” 郦宛丘坏笑道:“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施师噗嗤娇笑,也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张崇仁似笑非笑瞪着他,冷笑道:“嫁不出去的老巫婆?骂的真好!怎么不继续骂了?” 张崇义知道她是在翻昨晚的旧账,哀求道:“是我出言不逊,该死,该死,姐,你松手呀,很痛!” 想去用力扳她的手,不扳还好,越是用力,张崇仁的手劲越大,耳朵几乎被她撕烂,痛的又差点脱口大骂老巫婆,好不容易才克制住。 张崇仁揪完耳朵,踹他几脚才恨恨松手,张崇义轻轻摸着红透的耳根子,一脸愤慨。 施师温柔替他按摩。 张崇仁用一种恨意暂消但随时还要收拾你的嚣张表情,瞪着张崇义道:“结婚都没喝到你的喜酒,走,带我去喝酒!我要去城里最有名的九原楼,喝那里的招牌杏花村,吃那里的炖羊肉。” 张崇义哭丧着脸赔笑道:“在家吃行不行?这两位人见人爱的大美人,太过招蜂引蝶,出门就会闹得满城风雨,上次还没逛两条街,就被人潮堵在外面,寸步难行。” 郦宛丘白他一眼,张崇仁毫不客气骂道:“谁叫你们那么张扬,拖家带口一路逛街,不被堵死才怪。你就不会坐马车偷偷摸摸出去,到了九原楼再下车么?” 张崇义惧意渐散,习惯性冷笑道:“就你聪明,你弟媳妇这身材,只要出现在九原楼,不用半个时辰,九原楼那些大嘴巴就会闹得半座城都知道。” 张崇仁作势又要揪耳朵:“找个安静点的包厢,弟媳妇戴着面纱进去,避开那些人的耳目,不就行了?偌大的涿州城,总要让她们出去透透气吧,难不成一辈子把她们当金丝雀养在府里?” 郦宛丘蠢蠢欲动。施师倒是一脸恬淡,无可无不可。 郦宛丘是宦官小姐,自小幽居在豪门大院里,无比憧憬外面的世界。 施师却在花柳繁华的花街柳巷长大,对外面乌烟瘴气的喧嚣有种天然抵制,倒是愿意躲在侯府庭院里。 有个爱她的男人,有座自己的院子,只要她不出去,就没人会来强迫她做讨厌的事情,不用提心吊胆会被哪家王侯公子惦记,对她伸出魔爪。 这几年随着慢慢长大,她越发出落的亭亭玉立,为人抚琴时,对她动手动脚抓胸摸臀的人越来越多,浑身上下都被那些人揉搓过,想来就心有余悸。 庆幸终究算是保住了处子之身,没被人强行办过,这才有幸嫁入侯门。 以她的性子,要是没有守住底线,真被那些达官贵人强行破了身子,铁定是破罐子破摔,往卖肉的路上一去不复往,下半辈子在风尘里沉沦至死。 如今的生活,除了不能赖床睡懒觉,一切都是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美好! 施师与郦宛丘截然不同,郦宛丘希望掌控一切,施师只求像个人一样自由自在的活着。 在张崇仁的坚持下,张崇义带着娇妻美妾,谢方中,凌乐,张崇仁等人乘坐马车,一路悄无声息的离开小将军府,穿街过巷到达九原楼。 凌乐去跟九原楼交涉,安排一间独门独院、两面临湖的小楼包厢,马车直趋包厢门口。张崇义左手挽着娇妻,右手牵着美妾,二人蒙着轻纱,缓缓走进包厢。 此时已是初冬,湖面尚未结冰,但寒风呜呜作响,包厢里的门窗紧闭,一条地龙烤的室内温暖如春。 一行人包裹的严严实实,郦宛丘施师两大美人,更是里绸缎外貂裘层层环绕,施师体虚畏冷,多穿几件倒无妨,郦宛丘却是半个练武之人,没那么畏寒,进包厢就要脱下貂裘,张崇义死死按住,说要是冻坏我的心肝宝贝怎么办?郦宛丘白他一眼,心里倒是甜丝丝的。 张崇仁冷冷道:“饭还没吃,就来恶心我?想让我先吐几口,再多吃一点么?” 张崇义哈哈大笑:“我是想让你吃不下,我好多吃几块羊肉。”给娇妻美妾搬来铺着厚厚垫褥的凳子。 很快伙计端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炖羊肉,送来几壶在小火炉上温热的杏花村。那伙计做完事,一抬头准备招呼客人用餐,眼光瞟到对面的郦宛丘,立刻发出光芒。 凌乐一脚把他踹到门口,大声呵斥道:“你懂不懂规矩?我家夫人也是你能直视的?”那伙计心胆俱裂,连忙起身躬身道歉。 凌乐厉声威胁道:“管好你的嘴巴,不要出去乱说。要是引起骚乱,小心你的脑袋。” 那伙计战战兢兢离开包厢,顿感轻盈百倍,仿佛飘到欲界之仙都。涿郡不比永安城,等闲不易见到天仙美人。 凌乐谢方中连忙给四人斟上美酒,恭恭敬敬侍立。 郦宛丘热情招手道:“谢大哥,凌将军,请入座一起饮酒吧!” 谢方中的心态变化颇为微妙,最初他来幽州的初衷是从军,一路上跟着郦宛丘鞍前马后。 到了涿郡给小将军府看家护院,只字不提从军的事情,倒也甘之如饴! 张崇义冷眼旁观,自是看穿他的心思,无非是想陪在郦宛丘身边当个护花使者,多看一眼是一眼。 只要他不逾越规矩,不对郦宛丘行不轨之事,张崇义无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府里的五百府兵,除了屯长凌乐是个气胜初阶,武秀高阶都不到十人,大多是角力级别的武夫,用在战场厮杀倒是无妨,但看家护院就有些撑不起场面了。 谢方中凌乐自知身份悬殊,哪敢造次?郦宛丘笑吟吟看着张崇义道:“我说话不好使,还是你的军令管用,你吱一声呀。” 张崇义知道夫人收买人心是把好手,热情招手道:“谢大哥,凌将军,夫人既已发话,你们就坐下喝一杯吧!都是一家人,不用太过拘谨。” 主公说话那就是军令,二人必须遵命,小心翼翼顺着凳檐坐下。 几杯酒下肚,气概豪迈的张崇仁兴致勃发,跟郦宛丘勾肩搭背不停劝酒。 郦宛丘偶尔才饮一次酒,酒量低微,三杯酒入喉,一张脸红扑扑的鲜艳欲滴。 张崇义心疼媳妇,不停给她挡酒,张崇仁把他推开,说要跟郦宛丘喝个不醉不归,死男人滚开。 被张崇义急言令色挡了几次后,拼郦宛丘的兴致渐渐淡去,转而去拼施师,冲着张崇义嚷嚷道:“正妻不给灌酒,灌你小妾总可以吧?来,施师,我们喝!” 施师毕竟是京城烟花圣地的头牌乐伎,喝酒行令乃是看家本领,看她把酒当水一样喝下去,众人暗自咋舌。 张崇仁时而猛灌施师,时而跟凌乐谢方中斗酒,美酒添了一壶又一壶,羊肉倒是吃的不多。 伙计又送来十几碟精致小吃,什么金汁凤爪、长白山熊掌、香烤鹿肉。 郦宛丘渐渐酒意上涌,微醺半醉,趴在张崇义怀里傻笑,有一根没一根嚼着凤爪。 半个时辰后,众人已有八九分酒意,张崇仁开始醉话连篇,向郦宛丘施师等人讲述张崇义的陈年糗事,说这小子十岁还尿床,第一次看到丫鬟的胸脯竟然吓的狼狈逃窜,把郦宛丘施师笑得前仰后合。 张崇义那张俊俏脸蛋深沉如水,都想杀人了。 不靠谱的二姐,这次虽然没有挠他的脸,但当着妻妾和属下揭他的老底,就是赤裸裸的打脸。 酒意渐浓的谢方中凌乐指着张崇义抚掌大笑。 众人正喝的尽兴,郡尉张微突然急急忙忙寻到九原楼,送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第35章 奇袭泉儿湾(上) 张微将张崇义拉出包厢,在水榭中悄声汇报军情。 三日前,虎威将军张崇忠率领三万大军出黑鹰山口,追击袭扰上谷郡的八千青奴骑兵。 至勒马河谷时,突然遭到青奴十二万大军的重重包围,苦战三日暂未脱困。 镇北大将军传来紧急将令,各郡精骑全部进入临战状态,随时准备驰援勒马河谷。 张崇义情知事态严重,匆匆交代两句,吩咐凌乐谢方中将几位女子送回府邸,便跟随张微快马赶去骑兵大营。 骑兵大营驻扎在城南草地上,骑兵司马尚修竹已接到老郡守张平之传递的军令,所有兵马都已整顿完毕,军械粮草分发到位,随时可以奔赴战场。 涿郡原常备驻军只有五千,含骑兵一千,步卒四千。涿郡毗邻冀州,不与青奴接壤,中间隔着上谷渔阳及并州的代郡,以往甚少爆发战事,屯军为幽州七郡最少。 此次为应付朝廷征讨,临时从蓟州大营增派两千骑兵,六千步卒,五百重甲骑兵,与原常备军混编。 骑兵司马尚修竹是蓟州大营派过来的骁将,步兵司马蒋樾则是涿郡本地宿将,重甲骑兵将军林无伤也是蓟州大营过来的,三大营统归涿郡郡守节制。 郡尉张微当前统辖涿郡本地七千保甲士兵,负责维护城内治安。 张崇义的郡守委任状于婚礼那天颁发,早已晋升郡守的张崇义,这几日本该与老郡守张平之交接军政印信,与文武官员会晤,逐步接手军政事务。 老郡守顾及他新婚燕尔,想让他和娇妻美妾多过几天甜蜜日子,只带了郡丞郡尉去混个脸熟,安排文武百官分批觐见。 张崇义见三爷爷未曾提及交接事宜,以为他是老马恋栈,舍不得手中的权势,想着让老人家多待几天也是好的,以致具体事务印信均未移交,许多军政情报都是送到郡守府张平之手里,张平之顺手就越俎代庖处理了。 张平之本想亲自领兵作战,待被张微善意提醒,才意识到事有不妥,如今郡守是张崇义,这等军机大事岂能僭越?连忙派遣张微来通知张崇义。 尚修竹今年三十来岁,十九岁当兵,先后参加大小战役上百场,顽强勇猛,沉稳冷静,颇受镇北大将军张道冲器重。 他率领一干人等陪同张崇义检阅骑兵队伍,这次需要越过黑鹰山口,奔赴四百里外的勒马河谷作战,已给每骑配备三匹战马,一路上马不停蹄地赶路,最快也要两天才能投入战场。 外面寒风呼啸,帅帐内颇为温暖。张崇义和尚修竹张微等人围绕地图研判军情,疑惑道:“虎威将军在黑鹰山口驻守多年,精于用兵,为何会突然陷入十二万大军的包围? 老鹰营在青奴埋伏了那么多探子,草原上也不乏我们的斥候哨骑,青奴集结十二万大军,肯定是声势浩大,事前为何没有察觉?这事透着古怪。” 尚修竹缓缓敲着桌子,忧心忡忡道:“此事确实蹊跷。每年入冬后,特别是草原降下暴雪后,青奴都会出动骑兵袭扰幽并诸地,抢夺粮食布匹等过冬物资。 今年刚入冬,青奴才下第一场雪,即便是要南下劫掠,也不至于立刻就能调遣十几万大军,这是蓄谋已久的阴谋吧。 如此大规模骑兵在青奴境内频繁调动,老鹰营怎么没有探查到?不说潜伏在青奴内部的探子,就是边境走私的商贩恐怕都能看出端倪,这次中伏令人费解。 如果领兵的是新兵蛋子倒还说的通,虎威将军可是在黑鹰山口打了十几年的仗,大大小小战役加起来没有一百场也有八十场,平时最重视谍报侦探。 诡异的是,中伏点偏偏是在勒马河上游的谷底,那里外平内险,最适合埋伏重兵,承光五年冬天,虎威将军自己就曾在那片谷底伏击了青奴一万精骑,几乎全歼敌人。这次怎会无缘无故在阴沟里翻船呢?” 张微长期从事内城防务,不由想到一种可能:“有没有可能是我们内部出了问题?” 张崇义眉头拧成一条绳,盯着张微肃然道:“你的意思是老鹰营那边有内鬼?给虎威将军送了假情报,把虎威将军骗进了埋伏圈?” 尚修竹点头道:“这个可能性很大,否则这次中伏解释不通。” 张崇义脸色凝重,深深摇头道:“我感觉不太可能。老鹰营一向是父亲亲自统领,连我们这些做儿女的都不让接触,敌人更难渗透。 要想利用老鹰营去谎报军情,除非……” 张崇义没来由感到一阵寒意,脑海里掠过最坏的可能。那就是父亲在做局,故意借助青奴大军,把各郡兵力调到黑鹰山口以北,给朝廷形成一种错觉,幽州北方在跟青奴死磕,主力大军陷入和青奴的苦战,朝廷恰恰可以趁此良机南北夹击,坚定朝廷发兵的决心。 如果说以前是示弱于朝廷,此次莫非是故意造出弱势给朝廷看?可是父亲怎敢用三万精锐步骑和大哥张崇义去冒险吧?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掠而过,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不可能,这个局太过危险。 倘若青奴十二万大军一鼓作气把大哥张崇忠和三万精锐吞掉,对幽州兵力、民心军心必将带来不可估量的打击。这样的大败仗,张家近三十年都没有遭遇过,也承受不起。 正在苦思冥想,令人瞠目结舌的军令终于到了! 镇北大将军命令涿郡郡守张崇义率领三千骑兵立即出动,另有部署于上谷郡北部蜂腰山口的三千骑兵,通通拨给张崇义节制,六千精骑昼夜兼程奔袭九百里外的泉儿湾草场,烧毁囤积的所有牧草和牛羊马匹。 这道命令实在是过于天马行空,不是去救援东北方的勒马河谷,而是偷袭更远的西北方泉儿湾草场,那是青奴南部最重要的草场之一,算是青奴的半个粮仓,据说冬天气候相对温暖,牧草储藏丰富,水源充足,畜养着上百万头牛羊马匹。 围魏救赵的计策的确妙绝,然而情报提到,泉儿湾草场常年驻扎着青奴大汗直辖的两万精骑,往西八十里还有左贤王部的八万大军遥相呼应,他们这六千骑兵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尚修竹张微面面相觑,这道军令似乎逼得他们自蹈死地。幸好明确点将由张崇义带队,否则他们甚至怀疑镇北大将军是否故意借刀杀人铲除这支骑兵。 尽管满腹疑虑,但是张崇义还是慨然领命。他吩咐张微回去转告,郡中一应大小事务暂由三爷爷张平之署理,府中事务郦宛丘自能操持,无需担心。 此次是秘密奔袭,去向属于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也就没必要托人转告。张崇义和尚修竹率领大军蜂拥而出,直奔上谷北部的蜂腰山口。 急行军一天一夜才抵达蜂腰山口,另外的三千精骑早已蓄势待发,带队的骑兵司马名叫向烈,二十九岁,隶属辽东大营,以前在辽东与黑水汗帐作战,此次是第一次北上对抗青奴。 两支骑兵会师后,在蜂腰山口暂作休整,张崇义召集两队校尉以上军官,夤夜聚于帅帐议事。 十七岁的少年郡守,于民事政务或许有些生疏,但作为张家嫡子,自小混迹斥候营,行军打仗可是行家里手,精通骑兵战术,十几岁起就敢率领斥候伍深入草原,最远一次在青奴境内驰骋八百余里,距离左贤王部近在咫尺。 他将骑兵分为左右两路,尚修竹三千骑为左路骑兵,向烈三千骑为右路骑兵。这两位三十岁左右的骑兵司马初次相逢,当两人并肩而立时,所有人都哈哈大笑。 原来两人长相颇为酷似,都是身高体阔,面色黝黑,高鼻宽脸,连胡须都是一模一样的造型。 众人催促他们打完仗要赶紧回家问问,到底是谁的父母红杏出墙,说不定还能认个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的亲兄弟。这番打趣下来,帐中的紧张气氛为之放松。 言归正传,张崇义让将官们各抒己见,畅谈行军路线和作战计划。 尚修竹和向烈都是张道冲亲手提拔的骁将,尚修竹前些年就认识张崇义,最近参加过他的婚礼,对张崇义丝毫不敢轻视。 但向烈是初次见到这位小公子,虽然听说过张崇义的斥候营履历,但对少年张崇义能否指挥数千兵马完成长途奔袭任务,心里有所保留,不肯先行表态。 尚修竹要在小将军面前抛砖引玉,就拿起指挥木棒,在行军图上指指点点,侃侃而谈:“从蜂腰山口突袭泉儿湾草场,有两条路可选。 第一条是沿着勒马河北岸行军,到虎儿滩突然折而向北,直扑泉儿湾,这条路较为平坦,路程最近,一路上水草丰茂,对战马补给有利,急行军大概六七天左右可以抵达目的地。 不便之处在于这条路可能遭遇小股牧民,容易泄露行踪,随时会遭到青奴小股骑兵的拦截袭扰。 第二条路就是走大雁山山麓,这条路较为隐蔽崎岖,但远了几百里,估计要多走三天路程,沿途缺乏水源。 两条路各有优劣,难以取舍。要抢速度,就走勒马河畔。要隐蔽行踪,就走大雁山麓。”尚修竹分析完毕,放下指挥木棒,静静看向张崇义。 向烈还是默不作声,低头观察地图,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他是首次到青奴境内作战,地形还不太熟悉,不敢随便评头论足。 张崇义捡起木棒,在地图上戳戳点点,眉头紧紧拧起,郦宛丘要是看到自家相公愁成了小老头,估计都会心疼死。 帅帐里静谧肃穆,所有人都默默盯着少年将军张崇义。 沉吟许久,张崇义将木棒指着地图角落,缓缓抬头巡视众人,字斟句酌道:“其实还有一条路,可能更近一点。” 尚修竹一脸疑惑的看着张崇义,惊讶道:“还有一条路?不会吧,末将在这里打了十几年仗,没听说过第三条路。” 张崇义舒展眉头,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悠然道:“勒马河中游到大雁山南麓山口,这个地方,还有一条路。”木棒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圆圈。 一个熟悉地理环境的青年校尉闻言大惊道:“小将军,那山口有个巨大的天坑,绵延数里,深达数十丈,别说大队骑兵,就是普通行人都无法轻松通过。” 其他几个左路军将领纷纷称是,大家并非天兵天将,哪有本事越过天坑。 张崇义含笑道:“去年秋天那里发生过一次小型地震,泥石流把天坑填平了大半,虽说依然不太平坦,但马匹可以缓慢通过。走这条路大概可以缩短一百七十里,减少一天路程,五天左右可以抵达泉儿湾。” 众人神色凝重,互相看了看,既有跃跃欲试,也有踌躇疑虑。 尚修竹小心翼翼看着张崇义道:“青奴有没有可能在山口安排伏兵?那个山口狭长崎岖,不用太多兵马,几百人就足以堵住我们六千骑兵的去路。” 张崇义仔细思量后,缓慢摇头道:“不太可能。我去年冬天骑马去侦察过几次,都是走那条路,没有发现驻军的迹象。 那个山口处于左贤王和莫图大汗势力的中间地带,周边没有水源牧草,几乎是不毛之地,双方都不太看重,牧民一般不会去那边放羊。 再者,这次用兵本来就是一场豪赌,大将军用三万人马牵制青奴东边十二万大军,让我们奔袭泉儿湾草场,可谓釜底抽薪。 青奴在幽并以北数千里草原上,拥有四座大草场,这些可是青奴大汗的命根子。 虽然没有详细情报作为佐证,但我敢拍胸脯肯定,此次千里奔袭,除了我们这路精骑打泉儿湾,肯定还会有其他兵马同时出击蘑菇平原、铁山屯、井泉山北。 此时青奴境内多半已是狼烟四起,他们顾此失彼,没人会留意一向险峻贫瘠的大雁山南麓。 大将军都敢拿数万大军赌一把大的,我们还不敢赌一把小的吗? 这次要是赌赢了,彻底摧毁青奴四大草场,即便是勒马河谷三万兵马全军覆没,失去数百万牲畜牧草的青奴汗帐,在草原东边,五年乃至十年内都难以恢复元气,只能退至漠北或者草原西边。” 众人无不热血沸腾,踊跃激动。 刚要商议具体战略部署,快骑再次送来镇北大将军的情报,目前泉儿湾两万骑兵已被调至勒马河谷,所剩不到三千骑兵和几千寻常牧民。 左贤王部八万人马也于昨日赶到了勒马河谷附近,随时准备围剿虎威将军张崇忠所部。 众将深知千载难逢的战机近在眼前,纷纷摩拳擦掌请战。一开始众人还有些畏惧敌强我弱,只想着靠火箭偷袭,尽量不与对方短兵相接,一旦被两万骑兵缠住,再遭到八万大军的围堵,恐怕是插翅难飞。 既然敌人主力大军都去了勒马河谷,面对留守的三千骑兵和几千牧民,大可以一鼓作气将对方吃掉,剩下的事情就是狂风扫落叶了。 原本对少年张崇义还心存疑虑的向烈等人,见张崇义分析军情条条是道,对青奴境内更是如数家珍,疑虑尽消。 这小将军,靠谱! 奔袭首重速度,六千骑连夜拔营驶出蜂腰山口,奔向勒马河畔。 上谷境内气候虽冷,毕竟还有山脉阻隔,寒气远不如燕山北麓凛冽刺骨。 只见少年将军张崇义穿着一袭紧身束腰锦袍,骑着青骢大马,一骑绝尘而去。 身后数千骑佩弓持枪,腰悬弯刀,当真是奔腾如风,蹄声如雷,在夜色中夭矫如龙,浩浩荡荡扑向青奴境内。 第35章 奇袭泉儿湾(下) 张崇义离开九原楼的时候,只跟郦宛丘张崇仁大致说了一下接到紧急任务,要出趟远门,可能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并未据实以告。 郦宛丘极为聪慧,隐隐猜到他多半是去跟青奴作战,因此日夜提心吊胆。 以前读过的一些边塞诗,比如“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以前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此次回想起来,才知道少妇情怀总是怨呀。 张崇仁在涿郡住了四五天,她在军中也有一些亲信眼线,渐渐听说北方草原上狼烟四起,几个兄弟都已带兵出关作战。 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人,遂辞别郦宛丘,急急忙忙奔赴黑鹰山口。 张家胡风浓郁,男女一视同仁,女儿也有带兵打仗的机会。 张崇义所部六千骑每隔三十里一歇,换马继续前进,三匹马轮流上阵,一昼夜奔驰近两百里。 沿着勒马河北岸急行军两天两夜后,突然往北拐弯奔向大雁山南麓山口。 果然如张崇义所言,那片天坑被泥石流填充,虽然依然是凹进去的山谷,却可以人马通行。 六千骑滚鞍下马,牵着骏马小心翼翼步行而过,竟然一路顺畅,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除了十几匹战马不小心踩到石缝,折断马腿,人马损失几乎微乎其微。 顺利穿过山口后,向烈等人对张崇义佩服的五体投地。一个好斥候不一定是好将军,但好将军一定是个好斥候。 六千骑沿着大雁山北麓平原一马平川,偶然遇到一些零散牧民,都被强弓硬弩迅速射杀。 青奴幽州血战数百年,仇深似海,青奴全民皆兵,上马可作战,下马可放牧,人人几乎都是幽州死敌,没有人会心慈手软。 第六天傍晚,草原上突然刮起彻骨寒风,六千骑如期赶到泉儿湾草场附近,距离草场不足十里! 近三十年来,幽州对青奴采取守势,频繁示弱,偶尔发起一次反攻,都将用兵范围控制在边境五百里内,除了少数斥候谍子,从未有过百骑以上突破五百里警戒线。 尤其是在天寒地冻的冬天,幽州很少主动出兵青奴,多是被动防御为主。多年思维惯性,青奴不曾料到会有大股幽州骑兵压境。 在他们看来,这些南方蛮子的主力,现被我十几万大军围困于千里外的勒马河谷,他们发兵救援还来不及,绝对不可能来到此地偷袭。 前锋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脆利落的扫荡外围斥候,张崇义兵分三路,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包围草场,留下南边一个缺口,这是兵法围三缺一的常识。 留守草场的三千青奴骑兵,主将是青奴大汗莫图的心腹,大当户贺尔格,四十来岁,生的威猛雄壮,此刻正聚集将官在大帐内喝酒吃肉。 贺尔格左手搂着个身穿兽皮裘衣的青奴少女,右手伸进衣服肆意揉搓,喋喋骂道: “他娘的大汗这次不厚道,所有人都去东边打秋风抢女人,把我撂在这里吹冷风。十几万人揍张崇忠那兔崽子,竟然没有我的份。 张崇忠这兔崽子五年前在勒马河谷吃了老子一万兵马,害得老子大失颜面,老子本想着去割下那小子的卵蛋泡酒,大汗不给机会呀!” 正在大吹法螺的贺尔格,右手松开少女,抄起黄金酒壶仰脖子往血盆大口里逛酒。 猛地发现帐篷外面隐隐出现成千上万点火光,慌忙一脚将少女踹飞,挺身而起大骂道:“怎么回事?怎么弄得到处都是火星,想把草场烧了吗?” 堪堪骂完,四面八方突然射来一束束火箭,无情的落在密集的帐篷里,堆积成山的牧草里,无边无际的牛羊马群里。 此时北风呼啸狂卷,一条条火舌在狂风的相助下,如同地狱的恶魔莅临人间,将旁边的帐篷,人员,牧草,牛羊马匹疯狂吞噬。 张崇义命令三路骑兵远远用火箭攻击,不要急着冲阵,等到大火逼的青奴骑兵纵马逃窜后再放箭射杀。 火势从东西北三个方向烧起,如同三道波浪迅速向着中央,向着南方蔓延过去。 青奴三千骑兵连同数千牧民,很多人连幽州人马都没看见,就被熊熊烈火烧死了。 很多骑兵没有机会骑上战马,不是身上着火,烧的满地翻滚,就是马匹被烧的到处乱窜。 那些着火的马匹就是最好的引火物,跑到哪里,哪里就哔哔啵啵燃烧起来。 草场囤积着大量晒干的牧草,本来做了很好的防火措施,堆放牧草的区域中间都相隔甚远。 奈何那些皮毛着火的牛羊马匹狼奔豕突,又被骑兵的火箭逼回去,只能朝着中央和南方没火的地方胡乱冲锋。 方圆绵延十几里的草场,不到半个时辰就沦为汹涌火海。 贺尔格身上披着貂裘皮革,本想收拢残兵败将迎战,却被几匹带着火焰的疯马撞翻在地,一点火星溅在貂裘上,以不可阻挡的速度烧起来,整个人很快烧成一个大火把,在风中凄厉惨叫。 最初的慌乱过后,竟然有一千多骑兵自发组织起来,排成简单阵型朝着四面冲阵,与幽州骑兵近距离搏杀。接着又有一些健壮牧民骑上战马,轮番冲击幽州骑兵的阵营。 数十万头牛羊马匹,不管是着火的还是没着火的,在几次疯狂乱窜后,终于潮水般涌向留下缺口的南方。 火光冲天中,牲畜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出去,在黑乎乎的夜空中形成一条壮观的火龙。 不知有多少牛羊马匹惨死在烈火中,就算没有被火烧死,像这般不顾性命的的狼奔豕突,容易力竭而亡。 张崇义纵马持枪,迎着初具阵型的骑兵和牧民队伍杀奔过去,长枪纵横飞舞,每一枪刺出,就有一个青奴骑兵的脖子或胸口被洞穿。 风雷枪法在这寒风嘶吼的草原上如有神助,所向披靡,枪下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他身后跟着两百骑,都杀红了眼,一队人纵马狂奔,在刚凝聚成型的青奴骑兵队伍中往来冲突,疯狂刺杀。 一刻钟不到,就将这支差点成势的骑兵和牧民混编队伍冲的七零八乱,将其反攻的势头扼杀在摇篮中。 他们还是低估了青奴牧民的战力,最初把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骑兵上,想不到差点被这些仓促上阵的牧民给突破包围圈。 若非他当机立断率军横冲直撞,破坏青奴初具规模的骑兵阵型,不说能不能围的住,极有可能被对方缠住,陷入苦战。 如今他们的阵型既被打散,剩余的就是游兵散勇,难以与成建制的幽州骑兵抗衡,接下来逃不掉被追杀殆尽的命运。 死在他枪下的青奴骑兵不计其数,他也不知道杀了谁,很多人的脸都没有看清。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没有任何温情道理可讲。杀人的人不认识,被杀的人也不认识,谁跟谁都无仇无怨,却像是仇深似海。 他带着那两百骑埋头冲阵,等到彻底打乱对方阵型后,身后所剩不足三十骑。青奴骑兵彻底溃不成军,三三两两不分南北抱头鼠窜。 胯下那匹雄壮高大的青骢大马,在喷出一口泡沫后,无力的嘶吼一声,终于力竭倒地而亡。 杀红了眼的张崇义持枪纵身飞起,朝着最近的青奴牧民高高跃下,落在他的马背上。 那牧民身材娇小玲珑,与寻常牧民颇为不同,反手举刀砍向张崇义。 张崇义右手挥枪格挡,左手抓住牧民脖子,刚想用力拧断,猛地察觉这人脖子纤细柔弱,肌肤细腻滑嫩,不禁心神一荡,心想莫非是个女的? 刚才死在他枪下的牧民也有不少女人,但是一见面就一枪挑落,朦胧夜色中,这点微弱火光,根本没机会看清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这次却清清楚楚感觉到对方是个肌肤娇嫩的女人,而且是个少女,他掐住她的脖子,长枪在她手腕上一拍,一下就打落她的弯刀,将她扭头一看,不由心神一荡。 只见这少女大概十五六岁,长相甜美,肌肤雪白,樱桃小嘴,一双小巧眼睛宛如夜空里的星星,比起丰腴的郦宛丘,孤瘦的施师,别有一种异域风情。 他仰天大笑一声,将那少女拦腰环抱,左臂如铁箍紧紧缠住她。 那少女武艺低微,使劲挣扎了几下,丝毫动弹不得,只能放弃反抗。 这就是青奴女人温顺的性格,打输就要有成为敌人俘虏的自觉,甘于认命。 他右手提枪,继续向前厮杀。 突然数十骑青奴牧民朝着这边围拢,一些人神情慌张,大声吼叫着:“非格,非格!” 张崇义大吃一惊,作为在草原上侦察的斥候,他学过一些简单的青奴话,知道非格是公主的意思。 一边长枪挥舞,将敢于逼近的几骑刺死,抽空用拙劣的青奴话问她:“你是青奴的公主?” 那少女冷冷哼了一声,不答他的话。 张崇义还要再问,马蹄突然踏空,一股力量将他们重重的甩出去,吓得非格惊叫连连,手忙脚乱的缠住他的左臂。 张崇义双足用力一点,抱着她腾云驾雾般飞出去,先是一枪将一名骑兵打的头骨粉碎,脚尖落在那人马背上,一脚将他踹翻,这才顺势落座。 少女惊魂甫定,胸口剧烈起伏,庆幸捡回性命! 此时张崇义身后的精骑全部不见踪影,不知是走散还是阵亡,他一人一骑,带着一个青奴俘虏,一不小心竟然陷入几十骑的包围圈。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父亲的谆谆嘱咐,说他这种少年最容易头脑发热,这不,又是头脑发热,跟大部队走散了。 那少女见己方人多势众,敌人一人一骑,突然勇气倍增,冷冷道:“你被包围了,还是乖乖把我放了,投降吧!” 豪兴大发的张崇义,故意用脸蛋蹭着她的脸,惹得少女一阵羞怒,却无处可躲,张崇义大声道:“小美人,让你看看我们幽州的儿郎,是如何英雄盖世!” 顺势搂紧少女,勒的少女几乎窒息,双腿踩紧马镫,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气势,长枪一路冲杀过去,那柄寻常不过的铁枪,在他手里宛如恶龙,不停吞噬着敌人的生命。 一轮冲锋过后,就有十几个人从马背上倒下去。 张崇义无意中发现这个非格竟然成了他的护身符,青奴牧民投鼠忌器,不敢全力以赴。三个回合后,终于有高手出现了。 一个手持铁枪的络腮胡子,一枪荡开张崇义的铁枪,跟着以勇悍绝伦的气势,双手持枪当头劈下。 张崇义感到四周气浪翻涌。 那人的内力如惊涛骇浪袭来,张崇义左手搂着少女非格,脚下马匹毕竟不是自己的,根本不听使唤,仓促间避无可避,只能单臂横枪格挡。 砰!仿佛两条猛兽迎头相撞,那人当即被震退数步。 张崇义的胸口如被巨石击中,瞬间气血翻涌,木杆长枪从中折断,胯下大马后蹄跪倒,将两人重重抛下马背。 张崇义顺势跃下马背,搂着少女打了几个滚。少女遭到二人内力的震荡,但觉脏腑剧痛,喷出一口鲜血,原本欺霜傲雪的脸蛋上瞬间毫无血色,眼神散漫空洞,竟是濒死的迹象。 张崇义心神微乱,不顾自己的内伤,连忙握住她的小手,缓缓输送内力保住她的性命! 那人握枪的右手剧烈颤抖,半天没有挪动,死死盯着命悬一线的少女非格。他不是瞎子,看得出来张崇义在为少女续命! 不远处铁蹄隆隆,如雷卷来,虽然到处烟雾弥漫,视力很难及远,但青奴骑兵牧民早已溃不成军,如今能够维持完整阵型的自然是幽州骑兵。 张崇义心情略定,那络腮胡子冷冷道:“我让你带她走,但你要保护好她,否则我一定会去天涯海角追杀你。” 说完,他就骑上旁边一头雄骏大马,朝着蹄声相反的方向迅猛冲出。 张崇义与幽州骑兵大队汇合后,继续追杀溃败的敌军,继续放火焚烧牧草。 草场上,熊熊大火足足烧了一整夜,不知烧死了多少人马,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所有储存的牧草化为灰烬,牛羊马匹为之一空。 方圆数十里内,到处都是或烧死或窒息或力竭而死的牛羊马匹尸体。 泉儿湾草场毁于一旦。 第36章 少女菲诺 次日清晨,响彻草原的厮杀声渐渐低沉,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袅袅烟雾。 一夜大火烧掉了所有可燃之物,一簇簇火苗在北风中无力吞吐,似乎作着最后的狂欢。 张崇义收拢队伍清点人数,尚修竹左路骑兵剩下一千七百骑,向烈的右路骑兵损失惨重,所剩不到一千一百骑,战损过半。 战果丰硕,割掉的敌军耳朵,装进麻袋的就有五千,其他死于战火的不计其数,估摸不会少于五千。 以战死三千二百骑的代价换取歼敌上万、牛羊马匹上百万、无数牧草的辉煌战果,便是傻子也知道这是空前大胜仗。 众将对张崇义敬佩不已,昨晚他如同天神下凡,一杆长枪所到处几无一合之敌,当真是所向披靡。 他身后的骑兵大概算出死在他枪下的,前半段就有一百四十人,后半段他和骑兵队伍走散,歼敌数便难以统计。 然而根据他的作战速度不难推断,整夜毙敌总数怕是不下于三百人,这是极其恐怖的杀敌数据。 按幽州奖罚条例,借此战果足可以连升三四级,一般将官便是十年也杀不了这么多敌人。 众人见张崇义铠甲和脸上全是鲜血,斗志昂扬的纵马挺枪,马背上横放着一个披着裘革的青奴少女,不由会心一笑。 这位小将军在如此血腥惨烈的厮杀中,还知道怜香惜玉,从千千万万的敌军生擒一个美丽少女。 这份从容不迫的大将风度,比起他的绝世武功还要超逸绝伦。 众人均知杀红了眼的将士,眼里的敌人是不分男女老少,不分老弱美丑,只会无情挥刀砍去,便是天仙也顾不上怜惜。 向烈右手虎口裂出一道深深口子,脸上挂着枪伤,但是精神极为亢奋,大叫道:“打了十几年仗,第一次杀得这么酣畅淋漓,爽!” 尚修竹身上没有挂彩,眼神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居高临下地看向化为灰烬的草场,冷笑道:“这次要让狗日的青奴人知道,我们幽州骑兵也可以长途奔袭他的腹地。” 张崇义眺望着遍地狼藉的惨状,心里隐隐生出后怕,这场仗的确是大获全胜,但其实赢的相当凶险。 青奴骑兵牧民的彪悍确实令人胆寒,他们仓促组织的那波反攻势头,只要多给一盏茶的时间,让他们列阵成功,那就是势均力敌的搏命局面。 别说己方获胜机会渺茫,即使获胜恐怕也是惨胜,身边这两千八百骑多半十不存一。 他吩咐士兵尽快清理战场,收拾所有还能使用的刀枪剑戟和马匹粮食。 这场大仗,所有骑兵的羽箭几乎消耗殆尽,长枪弯刀破损严重,庆幸可以拿青奴人的器械补充。 完整的羽箭全部回收,每名骑兵的箭囊保证至少佩戴十根羽箭。大家还收割一堆半生不熟的羊牛肉装进行囊充当军粮! 长途奔袭虽然旗开得胜,能否从青奴腹地安然撤回幽州,尚是未知之数。 茫茫千里草原,处处可能遭到青奴骑兵的追杀阻截。 张崇义右手持枪,左手情不自禁拍了拍少女的翘臀,心事重重的眺望着东南方。 尚修竹拍马向前,轻声道:“小将军,在想勒马河谷的战事吧?” 张崇义忧虑道:“不知大哥有没有杀出重围,他那边聚集了青奴十几万主力骑兵,压力之大可以想象。” 尚修竹等人都知道勒马河谷外平内险,三万人马被十几万大军包围,想要突围难于登天,但这话哪敢随便乱说?连忙岔开话题,请示道:“将军,回程走哪条路?” 张崇义摇头苦笑道:“现在走哪条路都没有区别,不管勒马河谷战役结果如何,肯定已经宣告结束。 青奴十几万大军无论胜败,铁定会挥师围堵我们这几路人马。走勒马河北岸也好,走大雁山北麓也好,都会遭遇到他们。” 向烈人如其名,性格刚烈,慷慨激昂道:“将军不必担心。 我们这一趟赚翻了,早就连利息都收回来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多杀一个也是赚的。 依我看不用多想,沿着勒马河轰轰烈烈杀奔回去,就算是战死沙场,也把那些蛮夷吓的心胆皆裂。” 尚修竹冷冷地瞪着他:“你是想让小将军陪你赴死么? 小将军乃千金之躯,我等深受大将军栽培之恩,你就是这样报答大将军的?” 向烈刚想反驳:“小将军乃热血男儿,岂会以生死为念?” 猛地想起勒马河谷战事惨烈,张崇忠极有可能壮烈殉难,若是张崇义也在此处战死,镇北大将军一战痛失二子,他们这些吃张家饭的将领岂不是无地自容? 一百多年来,张家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每代子孙都要身先士卒,带兵冲锋陷阵,一大半儿郎战死沙场,这是张家摆脱不了的宿命,也是张家长盛不衰的底气。 尚修竹等人静静看着张崇义,等待他发号施令。 其他人的心思跟尚烈相似,想着昨晚早就杀够本了,接下来赢得都是利息。 但作为张道冲大将军提拔起来的将领,他们都暗自对天发誓,哪怕是把两千八百骑拼的精光,也要把张崇义活生生护送回去。 张崇义想的却是,怎样才能把这些幽州儿郎安然无恙带回家去。 六千骑出幽州,战死三千二百,剩下的两千八百不能再死了。 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在跟尚修竹向烈商议,轻声道:“回程走大雁山北麓风险最大,别看北麓行军较为隐蔽,但此战过后,青奴定会派兵堵截,那边容易遭到伏击。 走勒马河北岸目标较大,容易被沿途的骑兵牧民盯梢,很难隐蔽行踪,可以说各有优劣。 但我觉得还是走勒马河畔相对较好,一来地势平坦,水源充足,二来路程较近,六七天就可以回到蜂腰山口,三是沿途视野广阔。 即便是遇到大军挡路,还有回旋余地,可以选择或战或逃,不至于突然陷入重兵埋伏,逃无可逃。” 众人大声道:“谨遵将军将令。” 两大骑兵司马传下号令,大军沿着勒马河北岸班师。 如今的形势与来时不同,敌暗我明,没有秘密可言,保存人马体力迎战才是首要之务,因此不急于纵马奔驰,众人勒马缓缓而行。 少女非格受伤极重,一直气若游丝,至今昏迷未醒,张崇义便与她共乘一马,将她抱在怀里,每隔半个时辰就给她输送内力,替她疗伤续命。 她既然是青奴的公主,不管是大汗莫图的女儿,还是左贤王的女儿,都足以成为他们的护身符,关键时刻或许会令青奴人投鼠忌器。 昨晚两大高手的内力对撞,对她造成了极大伤害,若非张崇义及时用内力护住她的性命,她早就香消玉殒,化作草场里的焦尸。 经过几个时辰的休养,总算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小命,天黑时悠然苏醒,四肢软绵绵提不起劲,有气无力趴在张崇义怀里。 她醒来第一件事就说口渴,细声细气道:“水!”这次说的却是汉人话。 张崇义惊喜道:“你会说汉人话?”连忙拿出水壶喂她喝水。 非格嘴巴极小,那水流出水壶后,着实是冰冷刺骨,冻得她全吐出来,有气无力道:“好冷,喝不下!” 张崇义不由一怔,束手无措道:“那可怎么办?行军途中可没有热水给你喝。” 向烈骑马紧随在后,闻言使促狭道:“将军,你太不解风情了,你把水倒进自己嘴里,用体温热一热,再嘴对嘴喂给她,就不会冻着了。” 众骑哄然大笑。 张崇义近日与妻妾丫鬟连番胡闹,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少年,脸皮练得厚如城墙,情知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便端起水壶仰脖子抿了口水,准备送进非格嘴里。 非格娇羞不已,吓得扭头躲避,张崇义哪里管她愿不愿意,右手拧开她的嘴巴,小心翼翼喂进去,唯恐她会吐出来,狠狠地吻住她苍白的嘴唇。 非格气得差点昏死过去,好歹是把这口水喝进腹中。 张崇义故技重施,继续给她喂水,一口气灌了十几口。 非格倒是个典型的青奴女子,天性就是乐天知命,知道抗议无用,渐渐地千依百顺,不作无谓挣扎。 青奴民风野蛮彪悍,部落之间交战时,有时候打不过对方,男人都会逃之夭夭,留下女人沦为敌人的战利品。 等到己方力量强大时击败敌人,再把女人抢回来,即便是女人怀了敌人的子女也不离不弃。 众人瞧着有趣,不停地鼓噪呐喊,称赞小将军够男人。 张崇义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为什么叫你公主?” 少女用熟练的汉话小声道:“我叫菲诺,是左贤王阿尔托的孙女。你为什么不杀我?” 张崇义摸着她娇俏脸蛋,笑嘻嘻道:“这么可爱的小美人,我怎么舍得杀你呢?” 向烈大声嚷嚷道:“菲诺公主,你可要好好感谢我家小将军,要不是他英雄救美,拼命把你从火海里救出来,你就被大火烤熟了,被烤的里焦外嫩的小美人,不知还美不美的起来?” 张崇义刚输了一股真气给她,菲诺此刻精神恢复一些,轻嗔薄怒地仰视着张崇义道:“明明是你们来草原上放火杀人,还好意思在这里邀功,真是厚颜无耻。” 向烈重重地挥动马鞭,冷笑道:“难道你青奴人在我幽州境内杀人放火还少了? 每年冬天,幽州不知有多少男女老少惨死在你青奴人的屠刀下。 就许你们来幽州烧杀抢掠,不许我们去青奴报复?” 菲诺无力的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向烈凶巴巴地瞪着她,故作凶狠恐吓道:“菲诺公主,你是我们的俘虏。作为青奴人,你应该知道俘虏的规矩。 我家小将军俘虏了你,就是你的主人,你是他的奴仆,他叫你往东,你最好不要往西,他叫你往北,你不要往南。他叫你脱衣服,你千万别脱裤子。 你要是敢违背他的意思,哼,我就把你全身扒光丢在草原上,看你这小美人冻成冰雕后还会不会这么美。” 天真无邪的菲诺大吃一惊,紧紧搂着张崇义哀求道:“我听你的话,你叫他别扒我的衣服,冻成冰雕肯定不会美的,会死的。” 众人没想到这青奴的小公主如此淳朴好玩,竟然把向烈的恐吓当真,无不捧腹大笑。 张崇义不禁莞尔微笑,左手将她搂得更紧。 这趟回程因为有了菲诺这位俘虏,倒是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向烈有事没事就吓她几句,菲诺一害怕就抱紧张崇义,惹的众人大笑。 不知是上天眷顾还是什么原因,连续行军两天都没有遭遇青奴大军。 菲诺的伤势渐渐好转,体力恢复了许多,下马休息的时候已能缓步行走,不需旁人搀扶。 默认俘虏身份的菲诺,唯恐惹恼向烈,对张崇义几乎是言听计从,后来即便是可以独自骑马,却还是扮作柔弱躺在张崇义怀里,张崇义自是甘之如饴,对向烈刮目相看。 虽说尚修竹向烈容貌略有几分相似,性情却是迥然不同。 尚修竹尚内,沉稳温和,相对喜怒不形于色。 向烈尚外,豪迈刚烈,动不动就眉飞色舞,长篇大论。 这些战马都是高大雄壮的幽州甲等马,负重能力极强。菲诺较为纤瘦轻盈,两人同乘时,也不影响脚力。 到了第四天,渐渐地会遇到一些零零星星的青奴骑兵牧民,但显然不是来拦截他们的,对方一见之下就迅速远遁。 向烈心痒难耐,几次作势要挽弓追杀,都被张崇义强行喝阻。 由于回程时要休养马力,速度放的极慢,四天时间才走完一半路程,这时候如果还去追杀沿途的小股敌人,归期更是遥遥无期。 在这茫茫无际、风雪交加的大草原上,多待一刻钟就多十分危险,争取尽快赶回蜂腰山口才是上策。 千辛万苦赶到了勒马河边,径直往南两百里不到,原本进入并州境内,就能摆脱青奴骑兵的围堵。 然而幽州自成独立王国,与大旗所属的并州毫无来往。 如今朝廷诏令全国发兵幽州,并州在出兵之列,他们自然不敢自投罗网去并州借道,只能沿着勒马河一路往东而行,再走五百里才到达蜂腰山口。 来时五天,回程时即便是顺风顺水至少也要十天。 眼看草原上的风雪越来越猛,身娇体弱的菲诺越发承受不住彻骨严寒,几乎整天躲在张崇义怀里,恨不得下马都要他抱着。 第七天上,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落,雪花与路边的烂泥交织糅杂,道路变得泥泞难行。 众人不敢冒雪赶路,唯恐在风雪中迷失道路,且路面凶险,极容易马失前蹄,便在一处山坳的避风处扎营。 营帐刚扎下时还是午后,众人点燃篝火烤肉,从草场带来的牛羊肉几乎告罄,接下来几天要动用行囊的干粮,想起就要迎来没肉可吃的日子,众人吃肉时将指头都舔的干干净净。 吃干抹净后,大雪毫无征兆的停了。 营帐已经扎下,总不能马上收拢继续赶路吧? 向烈故作神秘地走到张崇义旁边,指着靠在怀里的菲诺,郑重其事道:“将军,我们的肉吃完了,你的肉可以去吃了。” 张崇义没听懂他荤话的隐喻,诧异道:“我的肉也吃完了呀。” 向烈摆出少有的正经表情,缓缓摇头道:“你还没吃呢,喏,肉还在怀里热着,要趁热享用。” 此时就连菲诺都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又怕又羞的钻进张崇义怀里,不敢再看向烈。 张崇义顿感无语,一脸无奈道:“向大哥,这时候你还有心情浮想联翩?” 向烈哈哈大笑,大吹法螺道:“怎么没有? 呵,也就是小将军你脸皮薄,换了我老项,那晚在草场就把她生吞活剥了,骨头渣都不剩下,哪里还能等到现在。” 张崇义尴尬笑了笑,向烈这家伙一向讨喜,一路上幸亏他不停地装腔作势吓唬菲诺,才让菲诺对张崇义千依百顺,死死躲在怀里不敢离开。 尚修竹连忙挺身而出为张崇义解围:“行啦,老项,你以为谁都像你,跟发情的公马一样到处撒尿? 将军,依行程来看,此处距离蜂腰山口还有三百二十里,按这速度大概还要四天才能回到幽州。” 张崇义抬头看着彤云遍布的天空,怔怔出神道:“真是奇怪了,从勒马河谷开战到现在已有半个月,那场仗怎么也该打完了。 青奴赢也好,败也好,大军终究要返程,怎么到现在都没见到一股像样的敌军?” 一向喜欢信口开河的向烈,只有在讨论军情时才会正经起来。 他拾起一根棍子,在篝火里搅了搅,认真分析道:“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勒马河谷还没分出胜负,以虎威将军的能耐,手头握有三万大军,只要能够在河谷抢到有利防御点,据险死守,粮草器械充足的情况下,支撑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还有一种可能...” 尚修竹听话辩音,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继续道:“第二种可能就是,青奴已经打赢了勒马河谷战役,十几万大军顺势南下,攻打黑鹰山口,想要趁机入侵幽州。” 向烈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将木棍丢进火里,沮丧道:“这个可能性最大,否则无法解释,我们一路过来为何没有遭遇大规模的敌军,五百骑以上的敌军都没有。 目前没有其他几路兵马的消息,假设其他几路兵马都如期完成目标,摧毁了蘑菇平原、铁山屯、井泉山北三大草场,青奴四大草场尽数覆灭,失去牛羊马匹牧草等物资的青奴大军,该何去何从? 退兵?不可能。 十几万没有足够后勤粮草的骑兵,在冰天雪地的草原里,很难顺利返回漠北或大西北的草原,战马可能活活饿死,大军将会不攻自破。 只有趁着大军随身携带的粮草,一鼓作气攻入幽州才能觅得一线生机。 假设其他几路兵马没有摧毁蘑菇平原、铁山屯、井泉山北三大草场,有充足后勤供应的青奴大军,吃掉我们三万大军后,绝对会野心勃勃攻打幽州。 幽州若是折损虎威将军的三万主力,其余几万大军还滞留在草原上。 当前境内可以跟青奴作战的野战主力不到一万,剩下的都是各地的保甲士兵。 这些士兵虽说战力不差,对付大旗那些饭桶绰绰有余,却挡不住青奴的精锐骑兵。” 张崇义从火堆里抽出半截燃烧着的木棍,塞进积雪弄息火焰,就着雪地不停地划来划去,反问道:“所以你们的判断是,青奴大军目前应该在攻打黑鹰山口,甚至已经攻入幽州境内?” 二人默然,其余将军无不虎躯震动,一脸骇然。 倘若当真被青奴攻入幽州腹地,那他们摧毁泉儿湾草场这点战绩几乎可以忽略了。 大本营都被敌人偷了,你只偷到一个粮仓,且是四个粮仓里的其中一个,怎么算都是赔本的生意。 众将神色凝重,沉默不语。 菲诺突然噗嗤笑出声来。 向烈正在心烦意乱,霍地板起脸,阴恻恻恐吓她道:“笑什么? 听到青奴攻入幽州,你就眉开眼笑了?哼,即便是青奴占领了幽州,也救不了你,你再嘚瑟,等下小将军把你扒光,丢在雪地里冻一个时辰。” 被他吓唬好些天的菲诺,这两天才醒悟过来,他的官职不如张崇义,只要她缩到张崇义怀里,没人能动她一根毫毛,竟然冲着向烈吐了一下舌头,作出挑衅表情。 向烈为之气结,猛地挺身而起,大声嚷嚷道:“将军,我受不了了,你把这小娘皮借给我用一下,我要把她扒光丢到河里去,等下捞起来再还给你。” 张崇义乐的顺水推舟,笑嘻嘻道:“拿去吧,记得要还哦。” 菲诺死死抱着张崇义的脖子,哀求道:“不要把我丢河里,丢河里就冻死了,你是个好人,别听那个坏蛋的。” 众人笑的前仰后合,总算舒缓了紧张的气氛。 第37章 并州将军 再走两天,距离幽州不到两百里,距离最近的并州代郡不足百里,敌人现身了。 哨骑风驰电掣地传回消息,东面北面五十里外同时驰来数万轻骑,漫山遍野都是敌军,朝着张崇义所部杀气腾腾围拢过来。 不消说,多半是从勒马河谷退回来的青奴大军,据哨骑回报,两路人马不少于五万。 张崇义匆匆召集校尉以上将领商议对策。 五十里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慢点走,两三个时辰就到了,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就可以赶到。 勒马河北岸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众人神色平静的看向张崇义。 这群视死如归的骁将,深知在毫无遮蔽的草原上,与大规模骑兵狭路相逢,区区两千八百轻骑,连一面重型盾牌都没有,面对五万敌军的冲杀,一个冲锋估计就会被吃的干干净净,骨头都不会剩下一根。 早已杀够本的骁将,心心念念的就是怎么把张崇义送出去,他们早已是视死如归。 幽凉铁骑之所以能够着称于世,一是战马强,二是不怕死。 向来沉默寡言的尚修竹拿出行军图,在上面指指点点。 “我们两千八百骑先护送小将军渡过勒马河,在勒马河南边列阵迎敌,拖住敌人一些时间。 将军你纵马朝南方山区狂奔,争取进入并州的山区,敌人的骑兵不便进山围攻,必须弃马徒步追击。 以将军的盖世武功,只要敌人没有足够多的高手合围,应该可以安然脱身。” 向烈附和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现在的关键是,我们能为将军争取多少时间,毕竟从南岸到并州山区,还有几十里路,一路都是平原。 也不确定那个方向有没有埋伏着青奴的骑兵,哪怕只有几千轻骑守株待兔,将军就是自投罗网。” 尚修竹瞪他一眼,苦笑道:“老项你不会用成语就别乱拽文,什么守株待兔,狗屁不通,将军是兔子吗?将军可是猛虎。” 张崇义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建议,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所有人的眼里全是从容淡定,似乎笃定要用两千八百骑兵换他一人生还,虽然都没有明确挑明,却像是心有灵犀。 尚修竹轻声道:“将军,事态紧急,再不临机决断就来不及了。” 张崇义沉吟片刻,断然摇头道:“要走一起走,我是不会独自逃命的。 大家全部过河,抛下其余辎重,留下两匹马,弓箭,长枪,弯刀,水壶,干粮也扔掉,减轻负担,不要体恤马力,一起朝着并州山区冲去,能逃几个是几个。” 众人相互对视,既然说服不了他,也就只能依令而行。 谁都知道大规模骑兵纵马奔腾,在草原上就是火把,几十里以外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即便是顺利窜入并州山区,如此庞大的目标,极容易引来并州兵马的围堵,到时候就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并州兵马未必不会落井下石。 众人已是走投无路,急忙将帐篷等辎重丢在北岸,循着河水较浅的地方渡过勒马河,冰冷河水冻得战马都瑟瑟发抖,几十匹马甚至不敢下水,被骑兵一刀斩断马头。 从草场出发的时候,战马数量较多,人均备着五匹马,如今两千八百人共有战马一万四千匹,按张崇义的命令,每人只留两匹,也就是五千六百匹,剩余的八千多匹马,他们分成三个方向驱赶出去,扰乱青奴骑兵的视线,为逃跑争取时间。 众人一人两马,马鞭狠狠鞭挞,驱赶马儿在辽阔草原上撒蹄狂奔,东西南三个方向呈现万马奔腾的奇观,卷起一条条汹涌的长龙。 二十里换一次马,轮到第三次换马的时候,一半战马开始口吐白沫,纷纷长嘶倒地。 虽然暂未死亡,却已不能再奔驰,距离山区还有几十里路,东北方向已经可以看到庞大的青奴骑兵渐渐靠近。 向烈阴沉着脸,眺望着那些尚在数里外的大队骑兵,急忙道:“将军,来不及了,战马体力不支,再跑下去全部都得累死。只能采用下下策了,右路军,列阵。” 尚修竹深深吸气,苦笑道:“将军,现在你得听我们的了,老向的右路军先挡一阵,拖延时间,我们护着你再退十几里。 你一个人纵马往山区冲锋,千万不要回头。这个小妞就不要带着了,交给我们吧。” 菲诺似乎嗅到了危险,她知道只要离开张崇义身边,肯定会被他们一刀砍死,这些人被青奴骑兵追到了穷途末路,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绝不会将自己还给青奴人。 于是死死搂着张崇义的脖子,苦苦哀求不要舍弃她。 张崇义缓缓拍着她的背,柔声道:“不怕,大不了我陪你一起死。” 长枪高举过头,灼热目光依次在所有骑兵脸上扫过,大声道:“我大婚那天,父亲对我说,张家从来没有弃阵而逃的儿郎,你们想让我成为张家的逃兵吗?” 众将默然。 如今人困马乏,面对数万追兵,留下必死无疑,张家儿郎真没孬种,跟着张家打仗解气!哪怕是战死,到了阎罗殿也是鬼雄。 张崇义厉声喝道:“众将听令,列阵,持弓,上箭!” 众将士都知这是此生最后一战,必死之结局,心情反而平静,纷纷走到战马背后,以战马作为掩护,握住硬弓,拿出羽箭上弦,对准越来越近的青奴骑兵。 菲诺见状大骇,凑到张崇义耳边,颤声道:“别作无谓反抗了,他们几万大军,你们打不过的,投降吧,我以我爷爷的名义保住你的性命。” 张崇义一开始的确是想拿她作为护身符,关键时刻用来保命。 待见追来的骑兵似乎都打着大汗莫图的旗帜,没见到左贤王阿尔托的部属,不禁冷笑道:“菲诺公主,你睁开眼睛看看,那些骑兵都是谁的人马?是你爷爷的部下么? 这是大汗莫图的骑兵,我要是没记错,大汗莫图跟你爷爷向来不和,他会顾忌你的死活么?” 菲诺刚才没有仔细分辨,闻言抬头望去,一颗心瞬间凉了一截,情知张崇义所言不虚。 大汗莫图早年打天下时,曾经为了不受敌人的胁迫,还射杀过自己的亲生女儿,这等冷血无情的人,怎会顾念她的安危? 张崇义熟练地取下硬弓,搭上羽箭,调整好呼吸,隔着马背眺望潮水般的敌军。 他不知父亲算是有先见之明,还是货真价实的乌鸦嘴,说是大战将至,谁都有可能战死,他张崇义也可能会死,所以要赶紧给他娶妻纳妾,争取留下一点骨血。 呵,真是好的不准,坏的很灵,当真是一语成谶! 妻妾娶了,连同迎春飞雪两个丫鬟在内,四个女人该播的种子已播下,辛辛苦苦的播种,应该不会落得个颗粒无收吧? 汹汹的青奴骑兵,风驰电掣般席卷而来,相距不到两里! 向烈目视前方,豪迈喊道:“小将军,末将十七岁从军,跟黑水打了十几年仗,前前后后起码有一百多场,就数泉儿湾草场一仗杀的最为过瘾。 要是还有下辈子,末将还要跟你并肩作战,你可记得叫上我呀。” 张崇义大笑道:“向将军,能够与你们并肩作战是我张崇义的福气,不管有没有下辈子,眼前这一仗,我们都要打出幽州的威风,不给幽州丢人。” 上万骑兵奔驰到一里外,前进的速度渐渐放缓,青奴骑兵纷纷挽起强弓,羽箭上弦。 张崇义连同两千八百骑,沉默着拉开弓弦,除了青奴骑兵如雷的铁蹄声,辽阔的草原上再也无声响,原本凛冽的北风突然就消失无踪了。 死一般的宁静中,静到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似乎心有不忍,张崇义一把将菲诺拉到马腹后,轻声道:“你躲在这里不要乱动,你也不想被乱箭射成刺猬吧? 等我们战死后,你就向他们表露身份,相信他们不会杀你的。” 菲诺扁嘴哭泣。 滚滚的青奴骑兵,就像一座移动的高山,向前缓慢推进。 三百步! 两百步! 双方已经能够看到对方的脸庞,即将进入弓箭射程的青奴骑兵,羽箭微微向上抬高几寸。 再靠近一点就是万箭齐发,上万根羽箭铺天盖地射来,是生是死纯粹看个人造化。 在这等恐怖兵威之下,个人的武功已经微不足道,数万大军凝聚的气势,别说是气胜巅峰,纵然是入神境的地仙也只有死路一条。 射完第一轮箭雨,青奴骑兵就会冲锋近战。他们的弓弩射程不如幽州,单纯的远射占不到便宜,这等齐射无非是压制,为近战创造机会。 只要躲过这轮箭雨,张崇义自信还能拼掉两三百人,最少是这个数! 如果对方阵营里没有气胜高手压阵,他甚至可以拼掉更多,上千也有可能。 然而青奴军中高手如云,不在幽州之下,怎么可能没有气胜高手呢? 张崇义深深呼吸,右手抬起,大声道:“准备!” 就在双方蓄势待发的最后一刻,随着一声尖锐的号箭响彻长空,无数弩箭从南方呼啸着射来,如流星一样砸在青奴骑兵的阵营里。 那些巨大弩箭竟然是攻城野战的床弩,每一支弩箭都没有落空,从侧面洞穿几个青奴骑兵,或者将战马钉死在地上。 第一轮弩箭堪堪射完,青奴骑兵瞬间倒下了上千人,密如飞蝗的弩箭再度射到,又有上千名骑兵死于非命。 毫无防备的青奴骑兵被射的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原以为必死的张崇义突然来了救星,急忙转身望去。 只见南边一座微微隆起的长长土丘上,突兀地出现了数以万计的并州军马,步骑结合,弓箭兵、盾牌兵梯次搭配,围着一百五十架轻便灵巧的双弓床弩。 这是一种可以移动作战的步战床弩,比守城的三弓床弩略小,便于装载在三轮车上,每架弩车一次可以射出十支弩箭,箭矢比寻常的步兵弓弩要大上一倍,是步兵野战中克制骑兵的神兵。 目前幽州并州凉州的边军中都装备着这种双弓床弩,单是黑鹰山口就有两百架。 并州大军毫无征兆地半道杀出,不仅令幽州骑兵大感意外,就连青奴骑兵也是始料未及。 根据青奴收到的密报,大旗朝廷已跟幽州彻底翻脸,还发布了要攻打幽州的诏令,并州是明确出兵的州郡之一。 他们猜测并州要么是作壁上观,要么是趁火打劫,这才敢毫无顾忌地纵马狂奔,一路追到代郡附近,甚至连侧翼都懒得照顾,简直是视并州兵马于无物。 并州兵马毫不客气,既然你把屁股露出来,那我就狠狠地踹上一脚吧,并州方面甚至出动了一百五十架双弓床弩,可见并非临时调动,而是早有准备。 大汗莫图为了剿灭这股烧毁泉儿湾草场的罪魁祸首,亲自带兵截杀,一味追求速度,全部启用轻骑兵,来不及调动重骑兵弩骑兵,甚至连盾牌兵都没有跟上。 在这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轻骑兵就是双弓床弩的活靶子。 猝不及防的青奴骑兵,在并州兵的三轮齐射下,很快就死伤了三四千人,马匹损失无数。 大汗莫图恨得咬牙切齿,额头青筋凸起,情知面对以逸待劳且装备精良的并州兵马,今天已经输了天时地利。 并州兵选择的那个土丘是附近唯一的制高点,占据地理形胜。 他们严阵以待,各兵种一应俱全,重型盾牌和弓箭兵攻守均衡,就算现在挥师强攻,想要灭掉敌人,起码要付出三四万骑兵的沉痛代价。 莫图知道大势已去,一声长叹,挥舞长鞭,号令前队改为后队,后队改为前队,几万骑兵缓缓原路退走。 临走时,心有不甘的莫图运起雄厚内力,用汉人话朝着并州兵马厉声喊道:“霍鹏,你给老子记住今日之耻,改日我一定加倍奉还。” 声音如雷响彻九霄,三路兵马全都听得清楚。 张崇义等人神色大变,暗自咋舌道:“这家伙起码是气胜巅峰的修为。” 过了小半个时辰,看着青奴骑兵踏起的长龙消失在地平线下,张崇义所部紧皱的眉头并未舒展,而是警惕地看向并州大军。 严格来说,并州也是幽州的敌人,是即将参与征讨幽州的朝廷联军之一。 逼退青奴骑兵,并州大军会不会调转床弩,趁火打劫呢?他们能够抵挡几轮齐射? 张崇义右手向下压了压,示意所有人放下弓箭。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面对一里开外的百五十架床弩,自己手里的这些弓弩简直就是玩具。 他们可以轻轻松松射过来,己方的弓箭却够不着对方,不如先放下弓箭,主动释放善意,看看能否化敌为友。 似乎有点效果。 并州兵马并无战意,开始拆卸床弩,弓箭兵盾牌兵先后摆出撤兵架势。 随见一人一骑奔下土丘,拍马来到张崇义附近,远远喊道:“你们是幽州哪一部分的,领头的将军是谁,请出来叙话。” 此人全身甲胄,大概四十五岁左右,生的虎背熊腰,面如重枣,一副天生的英雄相。 张崇义油然生出崇拜,连忙将弓箭挂于马背,快步越众而出,朗声道:“我等是幽州涿郡骑兵营,本官是新任的涿郡郡守张崇义,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那大将怔了一怔,大笑道:“原来是镇北侯府四公子,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泉儿湾草场一战,我已收到情报,小将军率精骑千里奔袭,一举拔掉泉儿湾草场,算是为我们并州百姓报仇解恨了。” 说话声中,他迅速翻身下马,缓步走到张崇义面前,身高竟跟张崇义在伯仲之间,极为雄壮,脸上露着和善微笑,道:“本将乃是并州将军霍鹏,对小将军致以崇高谢意。” 张崇义没想到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并州将军霍鹏,跟父亲镇北大将军堪称一时瑜亮,也是名动天下的一代名将。 连忙俯身下拜,恭恭敬敬道:“下官张崇义,参见霍大将军。” 霍鹏豪迈不羁地将他扶起,点头微笑道:“张侯爷有福气,会生儿子,老大虎威将军张崇忠作战勇猛,以三万大军在勒马河谷力抗青奴大军二十余天,迫使青奴兵不能越雷池一步。 你更是英雄了得,小小年纪就敢孤军深入青奴腹地,一举捣毁泉儿湾草场。 这些年我一直瞧那个草场不顺眼,好几次想去烧了它,两次行到半途时,被青奴重兵堵截,损兵折将后无功而返。哎,只怪我并州家底单薄,比不上幽州兵强马壮。 你小子着实胆大包天,六千兵马就大摇大摆杀过去,还大摇大摆逃回来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张崇义谦虚道:“不敢,不敢!侥幸而已,若非霍大将军仗义援手,我们这支兵马就交待在这里了。” 霍鹏缓缓点头,若有所思地回顾惊魂不定的幽州骑兵,忽地拍着张崇义的肩膀,悄声道:“借一步说话。” 背负着手,转身往远处而去,张崇义尾随于后。 走出一百来步,霍鹏神情悠远地眺望南方,道:“朝廷要打幽州的诏令,你怎么看?” 张崇义苦笑道:“下官也不知该怎么看。” 霍鹏陡然转身看着他,似笑非笑道:“听说你小子胆大包天,跑到皇宫把皇上心心念念的女人抢回去了,还明媒正娶成了正妻?” 张崇义讪讪微笑,不置可否。他对这位并州将军钦佩有加,不想虚词欺骗,但也不敢直言相告。 此人是并州的定海神针,性格刚猛直率,颇有游侠之风,带兵毫不含糊,十几年来对抗青奴蛮族,为神州立下赫赫战功。 霍鹏饶有深意道:“好啦,不逗你了。有件事情要你转告张侯爷,虽说朝廷传召天下,命令并州出兵三万。 哼,这个朝廷是越来越不像样了,弄得奸臣当道,民不聊生。 我是极不情愿出兵,然而王命难违,我有我的苦衷,请张侯爷谅解。 并州的三万大军肯定会派出去的,不过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们,并州的兵马只会在代郡看看风景,不会越雷池一步。 并州的大好儿郎可以为保家卫国而死,绝不会跟幽州同室操戈。此番意思,你要如实转告张侯爷,不要因此坏了幽并两州的情谊。” 张崇义大喜,连忙躬身作揖道:“感谢霍大将军大仁大义,我定会将大将军这番话原原本本转告父亲。” 霍鹏摇头道:“大仁大义倒说不上,我只是不想成为那些乱臣贼子的杀人之刀。” 张崇义闻言默然,面对这位坐镇一方的诸侯,他不敢胡说八道,唯恐言多必失。 霍鹏知道他的顾忌,伸手拍着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朝廷里的是是非非,通常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我只求问心无愧,这是我的为人处世之道,也是我的为官之道,希望你能明白。” 张崇义忽然笑道:“如今朝廷将幽州视为仇敌,霍将军今天出兵援助我们,倘若被朝廷知道,可能会有麻烦。” 霍鹏意味深长地微笑道:“麻烦什么?本将军奉命戍守并州,自有守土安邦之责,今日一举发兵击退犯境的青奴贼寇,歼敌四千余人,我可没看到什么幽州兵马,哈哈哈哈...” 张崇义顿时忍俊不禁,这位将军不愧是驰骋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着实了得,脸皮也够厚。 霍鹏舒展双臂,深深看了眼张崇义,慨然道:“行啦,该做的也做了,该说的也说了,我该走了。 路上注意点,不要害怕并州会落井下石,并州将士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卑鄙无耻。 你们完全可以借道代郡返回上谷,我早就交代过了,没人敢出兵阻挠。” 张崇义感激涕零,再次俯身下拜。 霍鹏轻轻将他扶起,迈着雄壮步伐走回战马旁边,纵身跃上马背,长鞭啪的挥动,拍马潇洒离去,很快就追上正在缓缓退却的并州兵马。 第38章 虎威将军府(上) 既然霍鹏发话他们可借道代郡,剩下那段路就顺畅多了,沿着并州边境缓缓前行,两个时辰后抵达代郡外围隘口,云堡! 云堡扼守山口,地势险要,驻扎着两千并州兵马。 堡上官兵见了张崇义所部,一言不发打开寨门,由他们直行通过,既不阻拦也不问话,所有人都看向别处,就当没看见这伙人。 幽并两州毗邻而居,虽说分属不同的阵营,但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很少发生摩擦。 冬季应对青奴的袭扰,双方边军常常不经通报就能遥相呼应出兵,彼此惺惺相惜。 幽州富庶,自给自足有余,并州贫穷,军械粮草大头要靠朝廷拨付,边军常常缺兵少粮。 在镇北大将军府的授意下,有时候幽州兵马歼灭青奴小股骑兵后,会将青奴的军械粮草留给并州兵马,等于双手奉上后勤辎重军功。 此次幽州大规模出击青奴,无形中也替并州解决了心头大患,这个冬天或许可以安享几天太平日子,并州边军对幽州敬佩感激皆有之。 最初获知幽州兵马多路出击青奴,并州将军霍鹏和一众高级将领,想要趁机发兵响应,选择的目标也是奇袭泉儿湾草场。 不过他们是临时起意,先要议定作战计划,再整合兵马,准备粮草军械,侦察泉儿湾草场的军情,浪费了几天时间。 好不容易万事俱备,已经接到幽州兵马摧毁泉儿湾草场的线报,霍鹏惊喜之余,立刻想到幽州兵马退路可能受阻,遂安排兵马悄悄在这土丘附近伪装等候,看看有没有机会帮幽州骑兵打次掩护。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霍鹏不是知恩不报之人。 有了这些历史渊源,镇北大将军张道冲在计算朝廷兵马时,才敢大胆的将并州兵马摒除在外。 他早就断言,并州即便出兵,也只会出动一些老弱病残,去到幽州无非是看戏。 顺利进了代郡地界,张崇义一行人才算是脱离险境,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可以放下,一路上再次有说有笑。 向烈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开始拿菲诺逗乐子:“将军,现在没有性命之忧,这小娘们可以好好享用了,也不要选什么好时辰好地方,就在树林里把她吃了呗。” 菲诺始终要与张崇义同乘一马,此刻靠在张崇义怀里,一脸娇羞的瞪着向烈,小脸蛋绯红如霞。 张崇义无可奈何摇了摇头,不理向烈的玩笑。 过勒马河逃命的时候,干粮丢的干净,身上只剩水袋,一行一天没有食物,渐渐腹中饥饿,于是中途不再歇息,牵马昼夜不停赶路,在第二天黎明前到达蜂腰山口。 驻守士兵赶紧开门,迎接这支千里奔袭成功的凯旋之师,一个个热情洋溢。 蜂腰山口守将张清河前来跟张崇义叙话,这人是张家嫡系宗亲,张崇义的堂哥,两人同一个爷爷。 张清河情绪激动的拉着张崇义道:“你小子可以呀,千里奔袭,五天就到达战场,竟然一举偷袭成功。 我家老头子常常夸你是天生将才,从娘胎里带来的打仗天赋,我一直认为他言过其实,这次不信也得信。快跟哥哥说说,这一仗是怎么打的。” 张清河吩咐士兵给他们送上热饭热菜,众人饿了一天一夜,饥肠辘辘,二话不说就一顿狼吞虎咽,人人心里都有股劫后余生的侥幸。 张崇义简单跟他叙述此战的前前后后,张清河大呼过瘾,感慨自己没这么好命,被大将军安排坚守蜂腰山口。 张崇义抽空向他打探各路大军的军情战况。 张清河神色凝重,拉着张崇义走出营房,远离人群,悄声道:“这次战果不是很理想。 除了你们这一路大获全胜,奔袭蘑菇平原的上谷骑兵,虽然摧毁了草场,但返程时遭到青奴三万大军的围攻,六千精骑全军覆没,上下官兵悉数战死,拼掉了青奴近两万人马,可谓惨烈。 偷袭铁山屯的渔阳骑兵倒是烧掉了部分牧草,但青奴援兵及时赶到,牛羊马匹来不及烧毁,伤害有限,渔阳方面折损人马一千五百,狼狈逃回来了。 右北平那群蠢猪,竟然在草原里迷了路,迷迷糊糊逛了一大圈,无功而返。” 张崇义皱眉道:“也就是说青奴四大草场,两个全毁,一个毁掉一半,一个完好无损,损失人马三万以上,我们损兵折将一万二千?” 张清河点头道:“这笔账可以这么算。 从战果来看,我们自然是小占优势,加上勒马河谷那边,崇忠这小子可真是硬骨头,三万人马被十二万大军死死咬住,硬是拒险坚守谷底十八天,拼掉了青奴近三万人马,自己还能带着一万三千人逃回来。 你们兄弟都是好样的。” 张崇义一直挂念着大哥的安危,此时才如释重负,缓缓道:“战果自然是好看,但是没实现既定目标,算不上大获全胜。” 张清河哑然失笑道:“你小子这口吻跟大将军一模一样,大将军这几天一直黑着脸,黑鹰山口那边愁云密布。 听说昨天一怒之下,把右北平的骑兵将军给撸了。 我就纳闷了,此战以不到三万人马的代价,摧毁青奴两个半草场,消灭青奴各路人马近七万,可以说是三十年未有之大胜,你们父子怎么异口同声说不算成功?” 张崇义苦笑道:“清河哥,你说青奴还有没有南下袭掠幽州的实力?” 张清河愕然道:“青奴虽然吃了一些亏,远没有伤筋动骨,青奴大汗的主力骑兵仍在,还有两大草场作为后勤基地,发动十万大军游刃有余。从兵力上来说,依然有入侵幽州的可能。” 张崇义直视着他道:“如果年后我们跟朝廷大打出手,青奴趁势发兵南北夹击,你说会怎么样?” 张清河怔了一怔,干笑一声,为难道:“这倒是个麻烦事,我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朝廷那二十万大军压境,单独应付倒不算困难,要是青奴趁火打劫,逼的我们两线作战,着实疲于应付。” 张崇义用更深邃的神色凝视着张清河,小声道:“再进一步说,假如我们跟朝廷大军死磕,青奴愿意坐山观虎斗。 等到我们击败朝廷大军,有青奴在后面虎视眈眈,我们又如何能够安心挥师南下,问鼎中原呢??” 张清河眼里释放出不可遏制的狂喜,颤声道:“大将军真打算逐鹿中原,跟大旗一较高下了? 我明白了,难怪大将军要不计代价去打青奴的草场,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打的青奴数年内不敢来东边骚扰。 要是这样说,这一战确实不算成功。他妈的,右北平那群蠢猪贻误大事,早知道是这样,我就应该跟大将军请令出击。”说着不停搓手,显然是心神激荡。 张崇义素来清楚,这些张家宗亲是最狂热最虔诚的南下派。 龟缩在幽州一隅之地,宗亲最为憋屈,毕竟巴掌大的地方,宗亲们能当个郡守就到顶了。 郡守只有三个留给宗亲,大多张氏宗亲要么当个小军官,要么守着一亩三分地混日子,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要是挥师南下,抢了大旗的皇位,张家成为天下共主,张氏宗亲就有裂土封王的机会,次一等的能当个万户侯,就算最不成器的,多少还能混个郡守将军什么的,不比现在显赫百倍? 幽州再富庶,对张家宗亲而言也是僧多粥少,完全不够分。就比如张清河,他是大将军张道冲的亲侄子,现在还是个微不足道的蜂腰山口将军,微不足道的从四品。 只要张道冲黄袍加身,稳坐天下,他就能混个郡王,身份何等尊贵。 不说别人,就张崇义而言,随着年纪渐大,也会琢磨自己的前程,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当个郡守吗?从小当到老,一眼望到头?还是心有不甘的。 这份不甘心,既是张家争霸天下的底气,也是困守幽州最大的隐患。远的不说,他那个不安分的二哥早就蠢蠢欲动。 二人又聊了一些军情,张崇义令尚修竹向烈将两千八百骑带回幽州,他带着五十骑准备去黑鹰山口汇报战果。 本想让尚修竹将菲诺带回小将军府,菲诺像树懒死死缠着他不放。 这位青奴公主从刚受伤时,习惯性躺在他怀里疗伤,伤势痊愈后,一路骑马也要赖在张崇义身上,步行时紧紧拽着他的手,整天小鸟依人的模样。 向烈等人打趣她,笑话她,这位青奴女子毫不理睬旁人异样的眼光。 张崇义带着菲诺和五十骑,连夜快马加鞭赶往黑鹰山口,后半夜在一处兵寨借宿,休息了两个时辰,次日继续赶路,于傍晚时分抵达黑鹰山口。 黑鹰山口是渔阳北部最大的隘口,扼守幽州北边门户,常年驻守步骑一万五千员,守将为虎威将军张崇忠,也就是张崇义大哥。 黑鹰山口南北两侧设有十二座小型兵寨,大者驻军一千,小者驻军五百,这些兵寨与黑鹰山口共同构成北边完整的防御体系。 青奴骑兵每年南下袭扰,几乎都会来到黑鹰山口附近,这里常年战火不断,双方都有无数将士丧命于此。 跟戍守的将领打完招呼,直接去虎威将军府拜见父亲,刚到门口时就遇到了匆匆赶来迎接的虎威将军张崇忠。 虎威将军张崇忠的府邸相对较小,是早年本地乡绅的宅子,后来青奴入侵,杀光宅子主人,这座宅子被黑鹰山口守将收入官中,成为办公府邸。 张崇忠以虎威将军身份戍守黑鹰山口后,顺势住了进来。 张崇忠的身份较为特殊,早年因资历不够,只封了个五品的杂号将军,虎威将军。 后来立下无数军功,按理早可以擢升为四品游击将军,但张道冲不知为何始终未提升他的军衔,至今还是以五品虎威将军领黑鹰山口防卫,权柄等同从三品大将。 在幽州,张家嫡子三品官,几乎都是共识,即便他们没有一官半职,谁敢轻忽? 因此正五品的虎威将军张崇忠握着从三品的将兵大权,没人感到意外。 菲诺一脸惊讶的看着两兄弟,忍不住咯咯娇笑,心想真不愧是亲兄弟,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只不过张崇忠相对沧桑稳重,就像是苍老的张崇义,张崇义年轻秀雅,就像是年轻的张崇忠。 张崇忠被那青奴女俘虏笑的不太自然,惊讶道:“菲诺公主,你笑什么?当了俘虏还这么开心?” 菲诺指着张崇忠的眉眼,抿嘴娇笑道:“你和他长得太像了,就像是十几年后的他。看着你,我能想象他十几年后的样子。” 张崇忠被这娇憨少女弄得啼笑皆非,不禁逗她道:“那我这样子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呢?如果崇义这小子十几年后是我这模样,你会喜欢他吗?” 菲诺公主托着腮帮子若有所思道:“十几年后,我也老了,他也不会喜欢我吧?” 张崇忠仰天大笑起来,安排侍女带她先去客房休息,领着张崇义去书房见镇北大将军。 到了书房才发现此处装饰相当简陋,毕竟是常年硝烟弥漫的险隘,比不上腹地那些温柔富贵之地,除了廉价的书桌茶几书架,再没有任何值钱的家具饰品。 张道冲安静的坐在茶几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白瓷茶杯,正在闭目养神。 张崇义过去轻轻叫了一声父亲。 张道冲缓缓睁开眼睛,一脸掩饰不住的疲倦,怔怔看着张崇义道:“辛苦你了,这一仗你打的很好,没有丢我张家的脸。” 张崇忠张崇义并肩而立,默不作声。 张道冲勉强挤出笑容,左手敲着椅子,无奈苦笑道:“人算不如天算,父亲还是太过理想了,下了一步险棋。 战果固然辉煌,然而没有一举摧毁青奴四大草场,对于未来的大计终究是后患无穷。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父亲苦心孤诣谋划这场大仗,不惜把你们两兄弟都推到险境,却还是没能一举解决北边五年甚至十年的麻烦,想来有点得不偿失。 朝廷知道我们跟青奴大战一场,以为我们元气大伤,已是迫不及待要发兵幽州,韩云山日前密令各州郡,必须要在四十天内集结于涿郡城下,否则一律停饷停职。 这位韩家的麒麟儿,我真不知道是该夸他才华横溢胆识过人,还是志大才疏饥不择食。 说他差劲吧,韩葛生刚死不久,他就能顺势接过权柄,几乎是无缝对接,朝野上下未见动荡,朝中韩党对他死心塌地,连金淳中这死对头都跟他沆瀣一气,也不知道韩云山许给金淳中什么好处。 这位麒麟儿心机手段堪称上上之选,千里外都让我感到心寒。 说他厉害吧,这人刚坐上左仆射的位置,屁股还没坐热,就急着拿幽州动刀立威,不惜违背兵家常识,冒着隆冬严寒大动兵戈,置数十万将士安危于不顾,怎么看都像个无知的腐儒。 据我收到的线报,韩云山为了逼迫各州郡出兵,算是豁了出去,竟然勒令户部把预算发给各州郡的钱粮兵马扣下了五成,权当此次伐幽的军费。 这可真是令我大开眼界,不愧是韩家的麒麟儿,气魄之宏大,远远强过韩葛生那老东西。 呵,他算是把朝廷给逼到了绝境,此战是许胜不许败,胜了,打下幽州,用幽州库存的钱粮去补贴各州郡,既立了威,又树了恩。 败了,那就是一了百了,破船沉到底了,各州郡铁定不会再买朝廷的面子。 我最初的谋划是,此战不论胜败,只要拖他几个月或一年半载,逼他退兵,然后再坐观朝廷动向,伺机南下。 现在看来是要调整部署了,这一战我们是许胜不许败,而且要大胜,要全歼渭水大营泾水大营咸阳大营那几万兵马,彻底打垮朝廷。 哼!没了这几万兵马,各州郡势必趁势而起,接着就是天下大乱,届时我们再替天行道,讨伐无道昏君,扫荡中原。” 张崇忠张崇义眼中泛出精光,均是按耐不住,蛰伏幽州一百多年,张家终于要乘风化龙了吗? 第38章 虎威将军府(下) 张道冲缓缓放下茶杯,殷殷盯着两个儿子,沉声道:“此举事关张家生死存亡,你们不要只顾着激动。 明天我会下令,幽州七郡每郡征召三万保甲士兵入伍,立刻分发粮草军械,第一批先整顿二十万大军,以备不时之需,此乃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青奴此次大败而回,必定心有不甘,随时可能发兵报复。 老大,你暂时守在这里,等我命令,随时要做好挥师涿郡,与涿郡军马围歼敌军的准备。 老四,涿郡现在交到你的手里,你赶紧回去整军备战。 我授你临机专断之权,涿郡境内大小文武官员,不论品级,你都可以先斩后奏,无须禀报。 你这次率军奔袭泉儿湾草场,着实让我眼前一亮,行军路线选择够大胆,突袭时机和战术选择老辣。 这些年把你丢在斥候营历练,成效还是显着的,父亲在你这个年龄,打仗不如你得心应手,戍守涿郡可不要让我失望! 你先征召三万保甲士兵,协助巩固城防,隆冬季节不利行军,朝廷大军恐怕要两个月才能集结到位。 前期不要贸然出战,以坚守不出为主,先拖他几个月再说,既是向天下人示弱,也是耗尽敌人钱粮! 等到时机一到,听我号令,一鼓作气歼灭朝廷主力。” 父子三人正在商议军机大事,外面响起菲诺的呼唤:“张崇义,你在哪里?你快出来呀!” 张崇义的心咯噔一跳,行军作战中抢夺妇女,委实是触犯军规,害怕遭到父亲责罚。 张道冲悠然看向门口,似笑非笑道:“这就是你从泉儿湾草场抓来的俘虏,青奴左贤王阿尔托的孙女菲诺? 真不知道你这小子到底是运气好还是眼光毒,战火纷飞中,上万人都被你们杀了,杀红眼的时候,怎么会偏偏把她生擒呢?跟我说说看,你是怎么发现她的身份?” 张崇忠意味深长的微笑,拍着弟弟的肩膀,那表情分明是“你小子够狠,大哥佩服。” 张崇义被父兄调侃得不好意思,尴尬道:“也不是我眼光毒,纯粹就是运气好。 当时我正带着兄弟们冲阵,战马体力不支而亡,我顺势想抢一匹马,就跳到她的马背上,差点掐死她。 后来发现是个女的,一时心软就掳为人质,第二天才知道她的身份,纯粹是无心之举。” 张道冲深邃看着张崇义道:“你这小子的运气上佳,莫非是上天眷顾? 这次大规模用兵,几乎全是功败垂成。但有了阿尔托的孙女,却是意外之喜,说不定可以做点文章。 阿尔托在青奴的地位极高,他麾下的八万大军也是青奴东部的重要兵力。 若是能用这位菲诺跟阿尔托打好关系,说不定可以稳定青奴的局面,特殊时候可以发挥奇效。 你把她带回去,好好看管起来,收为小妾也好,关着也好,都随你。 这丫头长得怎么样?你看不看得上?” 说曹操曹操就到,菲诺翩然来到书房门外,跟门口的护卫嚷嚷着:“张崇义是不是在里面?你让我进去。” 护卫不清楚她的身份,伸手将她拦住,喝道:“这位姑娘,大将军正在议事,请你不要胡闹。” 张崇义神色古怪,刚想出去支走菲诺,张道冲却大声道:“让菲诺公主进来。” 护卫急忙推开书房门,一身裘革的菲诺盈盈进去,先看了眼张崇义,眼睛里荡漾着笑意,随后看着张道冲笑嘻嘻道:“你就是张崇义的父亲,张道冲大将军吗?” 张崇忠瞧着这位娇憨的青奴公主,故意喝道:“大胆,你怎么敢直呼大将军的名讳。” 张道冲和蔼的摆了摆手,微笑道:“我就是张崇义的父亲,镇北大将军张道冲。 菲诺公主,你现在是我们的俘虏,怎么一点都没有当俘虏的自觉?到处乱闯可不好。” 菲诺过去缠着张崇义的手臂,亲昵的贴在他胸口,看着张道冲道:“以前我是俘虏,现在我是他的女人,是你的儿媳妇,我要嫁给他,我为什么不能乱走?” 张崇义被这憨态可掬的菲诺弄得哭笑不得,摸着她柔顺的秀发,责备道:“你一个女子,能不能含蓄点?” 张道冲和张崇忠也被她逗乐了。 菲诺噘嘴撒娇道:“我们青奴女子不像你们汉人女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我们都是直来直去,你要是在我们青奴,在篝火大会上相中的对象,马上就可以到旁边无人的地方成亲。” 张崇义连忙遮住她的小嘴,堵住她的童言无忌,无奈道:“行啦,别胡说了。” 菲诺认真扳开他的手,一板一眼道:“我没有胡说,青奴就是这习俗。” 张崇义顿感无语。 张道冲嘴角带笑,看着一脸憨态的少女,缓缓道:“菲诺公主既然要嫁给我儿子,我是很欢喜的。 可是你的家人都以为你死了,你要不要写封信给你家人,把你的婚事告诉他们,好让他们放心?” 菲诺清澈的眼神很是激动,连忙点头道:“要的,要的,我爷爷最疼我了,他要是以为我死了,现在肯定很伤心,你这里有没有笔,我这就写封信,你能叫人帮我送过去吗?” 张道冲指着旁边的书桌道:“那里有笔墨纸砚,你写完后,我叫人送给你爷爷。” 张崇义牵着菲诺走到书桌旁,拿起毛笔递给她,顺手帮她研墨。 菲诺右手握紧毛笔,秋波流转的看着张崇义,噘嘴道:“汉人笔呀,我不会用。有没有羽毛笔?” 张道冲对张崇忠道:“府里有没有羽毛笔?” 张崇忠点头道:“前些天刚好缴获了一些,我让人拿过来。” 走到门口对那护卫说了几句悄悄话,那护卫大步走开,很快拿来一支青奴的羽毛笔。 张崇义仔细帮菲诺铺开宣纸,颇为忍俊不禁,心想:“这青奴傻妞真好玩,把她卖了,她还自己写信要赎金。虽说我家不要她的赎金,要的是他爷爷的交情。” 菲诺纤纤细手捏着羽毛笔,沾上墨汁,想动笔的时候脑子却一片空白,不知该写什么,托着腮帮子怔怔发呆。 张道冲挺喜欢这憨憨的丫头,见她陷入苦思冥想,知道青奴女子大多不读书,虽然可能认识几个简单的字,但很少能够提笔成文的,忍不住打趣起来。 “你就说你已经嫁给了幽州镇北大将军张道冲的四公子张崇义,在这边过得很好,请你爷爷和家人有空过来走亲戚。” 张崇忠张崇义见父亲挑逗小姑娘,不由会心一笑。 菲诺嗯了一声,提着羽毛笔歪歪斜斜写起来。 那架势哪里是书写,简直就是拿着羽毛笔在绣花,每一笔都重重的力透纸背,多次把宣纸戳破洞,墨水流的到处都是,短短几排字写了大半天。 张家世代与青奴对战,父子三人都学过一些青奴文字语言,张崇义见她写的如此艰难吃力,还以为她在写什么深奥难懂长篇大论的官话,情不自禁伸长脖子一看,看完笑的差点断气。 张崇忠被弟弟的笑声弄得心痒难挠,缓缓靠近,一向成熟稳重的虎威将军,哈的一声大笑起来。 这下轮到张道冲大将军也被勾起兴趣,看着两个儿子夸张的笑容,也挺身而起走过去看菲诺的信。 一看之下,饶是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大将军也差点破功,好不容易在两个儿子面前克制住狂笑。 原来菲诺的信,几乎是原原本本按照张道冲那句话翻译成青奴文,一字不改。 “爷爷,我已经嫁给了幽州镇北大将军张道冲的四公子张崇义,在这边过得很好,请爷爷和亲人有空过来走亲戚。 您最爱也最爱您的孙女,菲诺。” 短短几十个字就有七八个错别字,但大体意思明眼人都看的懂。 菲诺估计是意识到有几个字写错了,涂抹一遍,却想不起正确的字该怎么写,在搜肠挖肚,苦思冥想。 张道冲强忍笑意,平静道:“菲诺公主,可以了!你爷爷肯定看的懂,别把脑子烧坏了。把墨汁吹干,我叫人把信送给你爷爷。” 菲诺一脸认真道:“有几个字好像写错了,是不是?” 张道冲故意忽悠她:“没有,已经挺好了,给我吧!” 菲诺将信将疑的看了看张道冲,满怀期待的看着张崇义道:“是有错字吧?你不能骗我。” 张崇义假装正经的收敛笑容,肃然道:“嗯,好像有一两个字写错了,不过我的青奴字学的不好,也不知道哪里错了,要不要我去找个青奴师爷帮你修改一遍?” 菲诺似乎怕被别人瞧见她的拙劣作品,连忙放下笔道:“不用啦,爷爷肯定看的懂。” 她呵了几口气,吹干纸上的墨汁,将信纸递给张道冲,张道冲顺手接了,缓缓走到门口,吩咐护卫去叫一个人过来。 那人神神秘秘走进书房,穿的是普通铠甲,长着最寻常不过的相貌,这样的人物,随便一个兵营,一抓一大把。 张崇义怀疑是老鹰营的密探。张道冲把那封信折起来,悄声嘱咐几句,那人领命而去。 菲诺知道这人是送信的,冲着他背影喊道:“你们一定要送到我爷爷手里,千万不要弄丢哦。” 张道冲笑吟吟道:“菲诺公主,你放心,他们就算把自己性命丢了,也不会弄丢你的信。” 菲诺哪里敢不相信这位大将军的话。 她虽然天真淳朴,但作为左贤王阿尔托的孙女,对幽州的军情人物也听说过一些。 她知道镇北大将军是幽州最大的官,和他爷爷阿尔托在青奴的地位不相上下,说话是一言九鼎,肯定不会骗她。 于是秋水般的眸子盯着张道冲道:“大将军,我肚子饿了,可以让张崇义陪我去吃饭吗?” 张道冲摆了摆手,呵呵笑道:“当然可以。崇义,你这次出去大半个月,也没跟你家媳妇打声招呼,今晚先在将军府休息,明早赶紧回涿郡。” 张崇义径自带着菲诺离开书房,张崇忠跟张道冲说了几句话,很快跟了出来,带着二人去用晚餐。 烛光下,张崇义菲诺围着桌子吃饭。 虽是兵营重地,但虎威将军府上的伙食着实不错,一盆酱牛肉,一盆肥羊,一碟炒的极为精致的腊肉干笋,一盆蛋花白菜汤。 十几年吃惯烤羊肉煮羊肉的青奴少女看都不看牛羊肉,对着腊肉干笋一顿风卷残云,别人是用菜下饭,她是端着碟子干菜,大米饭是一点都没碰。 吃光那碟腊肉干笋,意犹未尽的看着张崇忠,砸吧砸吧小嘴道:“大哥,还有吗?”说完不忘舔几下盆子。 张崇忠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没城府的小姑娘,赶紧叫人再送来一碟腊肉干笋。 趁着两人埋头干菜,张崇忠随意说着一些家常闲话:“崇义,前些日子,父亲匆匆忙忙给你在涿郡办了场婚礼。 你这娇妻美妾同时进门,算是春风得意,过些日子军情稍微缓和,记得带着妻妾回一趟家里,看看你大嫂和二哥他们。 咱娘去得早,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老二那一家子,也怕你三姐,可你大嫂对你向来疼爱有加,你该去看看她。” 菲诺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张崇义,好奇道:“你为什么不喜欢你二哥一家?他们是不是对你不好?” 张崇义抚着她的发角,假装生气道:“吃你的饭吧,别什么话都插嘴。” 菲诺调皮的扁了扁嘴,换了一个话题:“张崇义,你有几个女人?” 张崇义淡淡道:“两个。” 菲诺哦了一声,脸上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欢喜。 张崇义没好气道:“你傻乐什么?” 菲诺娇笑道:“像你这样勇敢的大将军,在我青奴起码早就有了几十个女人。打一次大胜仗,自己抢几个,大汗还会赏赐一堆。 你才两个女人,那我算第三个,你该不会把我送给别人吧?” 张崇忠张崇义哑然失笑,心想这傻妞倒是实话。 青奴确实是这种风俗,带兵打仗的将军大获全胜后,先把漂亮女人抢走,大部分也不会给什么名分,就分一个帐篷养着,想玩就玩,玩腻了赏给属下当老婆。 最奇葩的是,老爹所有的女人,除了自己老母,其他人都可以由儿子继承,兄弟的女人更是可以全部继承,丝毫不顾天道伦理。 自己老婆被敌人抢走,杀了敌人再抢回来就行了,从来不会因为老婆被别人玩过而嫌弃。就算老婆怀着别人的孩子,生下来照样一起抚养长大。 这种野蛮的习俗,简直是令人发指。 张崇义温柔看着这个娇憨少女道:“青奴傻妞,我告诉你,我们汉人的习俗,自己女人是半条命,永远不会送给别人的。你是我的女人,我不会把你送人的。” 菲诺笑靥如花,站起来翩翩起舞,哼着轻快欢快的曲子,别说张崇义看痴了,张崇忠都看的有些走神。 兄弟俩就这样默默的看着菲诺载歌载舞。 这对兄弟相差十四岁,张崇义懂事的时候,张崇忠在军营里带兵打仗了,张崇义从小和三姐张崇仁相处时间较多,和大哥二哥相聚之日很短,大多是逢年过节才见上一面,彼此并不亲近,共同话语更是少得可怜。 说了一些军情后,已是没有共同话题。 张道冲不知何时悄悄离去,都没跟两个儿子打声招呼。 这位大将军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幽州好像处处都有他的踪影。 就像半二十多天前,短短三四天里,他时而出现在黑鹰山口部署勒马河谷战役,时而出现在涿郡给小儿子筹办婚礼,时而出现在右北平视察骑兵营。 这位气胜巅峰的一代宗师、一代名将、幽州土皇帝,平时不近女色,好像有使不完的精力,一直在忙忙碌碌地到处奔波。 黑鹰山口是群山环绕的一处险塞,入口处正对着北面草原,夜晚北风如同海潮一样涌进山口,无穷无尽的风声呜呜响着,如鬼怪,如猛兽,如海啸,给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听着凛冽风声,两兄弟静静坐在书房里喝茶,书房里点着几根大蜡烛,角落里摆放着几个大火盆,木炭在哔哔啵啵燃烧着,为书房驱散绵绵不绝的寒意。 张崇忠已给二人备好上房,菲诺不是说害怕,就是说畏冷,死活不愿回房休息,就像一路行来那样,小鸟依人趴在张崇义怀里。 张崇义跟她在一起,完全不像是与娇妻美妾相处,更像是慈祥父亲哄着粘人的小闺女,生不出一点男女情欲。 张崇义似笑非笑看着闭目假寐的菲诺,对张崇义道:“你平时就是这么宠妻妾的?这不像你的作风呀,记得以前,连丫鬟靠近你,你都把她们哄走。现在怎么变得柔情似水了?” 张崇义摸了摸菲诺的脸蛋,一脸的爱怜无限,苦笑道:“那晚我刚抓住她,遇到一个青奴的绝顶高手,一枪就差点把我打趴下。 当时我正搂着她,内力波及到她的脏腑,几乎把她给送走了。 幸好我及时用内功护住她的心脉,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班师途中,她身上带着重伤,不能骑马,坐都坐不起来,我就这样把她抱在怀里,一路上运功给她疗伤。 这不,就养成了这个坏习惯。 我妻妾才不会这样呢,这哪像小情人?简直就是闺女,天天粘着我。” 菲诺猛地仰头看着他,娇憨道:“我才不是你闺女,我是你的女人。” 张崇义没好气道:“知道啦,你是我女人,你赶紧睡吧,赶了大半个月的路,整天提心吊胆,你还不累呀?” 菲诺小嘴一翘,娇哼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幽州靠近草原各部落,数百年来大战不断,草原各部掳掠汉人女子,汉人也没少抢草原的女人,彼此通婚者并不少,生下的后代算是胡汉混血,因此幽州胡风之盛与凉州相差无几,远胜于其他州郡。 便是张崇义的亲生奶奶,当初就是青奴一个部落族长的女儿,被他爷爷从战场上抢回来。 回程时,马背上把终身大事给办了,回到幽州没几天就怀上了张道冲大将军,此事至今仍为世人津津乐道。 张道冲兄妹有二分之一的青奴血统,算是个成色十足的青奴外甥,张崇义兄妹有四分之一的青奴血统,张家的胡风之盛冠绝幽州。 有了这些历史渊源,中原反对张家敌视幽州的势力,背后都会偷偷的骂一声“幽州蛮子”。 要不然张道冲大将军也不至于堵在涿郡门口,二话不说就逼着儿子仓促娶妻纳妾,作为侯门,这种事情在中原腹地想都不敢想,不合礼数呀! 张崇忠默默喝了几杯茶,像是突然醒悟似的,从袖带里抽出一张薄绢递给张崇义,沉声道:“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你先看看!” 张崇义不知是何大事,顺手接过绢纸看了一眼,缓缓抬头看着大哥道:“苏振被逮捕入狱?这是怎么回事?” 张崇忠啜了一口茶,缓缓转动茶杯,笑道:“你这位书生丈人倒有些骨气,听说韩云山逼他跟我家解除婚约,彻底划清界限。 本来嘛,你明谋正娶郦宛丘的事情,我们明文上报过朝廷,举世皆知张家四公子已有正妻,苏振那位千金即便嫁进张家也只能当个小妾。 这对兵部侍郎苏振简直就是羞辱,世人皆以为苏振肯定会顺坡下驴。 呵,这位侍郎大人倒是执拗的很,打死都不愿悔婚,还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奏章为我们鸣冤喊屈。 说我们张家为华夏守门户,御蛮族,居功厥伟,治幽州,轻徭薄赋,仁德敦厚,颇有尧舜古风,有功于社稷,有功于黎庶,痛斥朝廷兴无名之师,伐有德有功之邦。 这篇奏章现已传遍京都,引起极大轰动。 韩云山一怒之下,给他扣了个‘勾结匪类,沽名钓誉,玩忽职守’的罪名,革职查办,逮进大狱。” 张崇义不由对这位“纸上冠军侯”的老丈人刮目相看,虽说由于厌恶那位腰圆膀阔的苏家小姐,一直想要解除婚约。 然而苏振宁愿他闺女来张家当妾室,都不肯在韩家淫威之下解除婚约,倒不失为铁骨铮铮的汉子。 他还撰文为幽州摇旗呐喊歌功颂德,这位兵部侍郎的书呆子带兵打仗是一塌糊涂,如椽巨笔实是当世少有,他的这篇文章简直是无价之宝,将为幽州争取天道民心和文人士子的拥戴,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苏振是个人物呀!这桩婚事怕是不能取消,否则良心难安! 张崇忠忍住笑意看着他道:“听父亲说,你去京城见过那位苏家小姐,对她很失望,所以要解除婚约?” 张崇义拿着白瓷杯反复翻转着,苦笑道:“是想过解除婚约,现在恐怕不行了。 人家宁愿得罪韩家都要信守承诺。我再悔婚,还是人吗?对啦,苏振被捕入狱,那位腰圆膀阔的苏家小姐呢?也被抓了?” 张崇忠摇头道:“那倒没有,只是被刑部衙门的人软禁在府里,不准外出。怎么?有些担心了?” 张崇义端起茶杯,食不知味的啜了一口茶,不再说话。 外面寒风嘶吼,里面烛火摇晃,炭火焰焰,张崇义的内心有团火在燃烧。 这晚张崇义搂着菲诺睡在一起,却什么都没做,无他,就是提不起兴致! 第39章 并州危机 次日清晨,寒风猛烈,张崇义带着菲诺等人准备返回涿郡。 刚出虎威将军府大门,哨骑仓惶来报:“前日青奴十万精骑突袭并州,大肆劫掠云中定襄等地。” 张崇忠还未发话,纵马欲行的张崇义滚鞍下马,追问道:“并州伤亡如何?” 哨骑义愤填膺道:“云中守军蒋城所部三千人马全军覆没,蒋城被杀,头颅被青奴割走。 仅云中一地,百姓死伤上万,被掳走近七千人,十几个村镇洗劫一空。 定襄情况暂时不知,只知战况极其惨烈,男女老少悉数战死,青奴铁蹄下无一活口。” 张崇忠张崇义默然不语,昨夜不告而别的镇北大将军张道冲,不声不响出现在大门外,眼神中怒意蓬勃。 张崇义黯然道:“霍将军为了救我,仗义援手偷袭青奴大军,射杀青奴数千人,青奴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张道冲缓缓走到大门口,看着虎威将军府的招牌,像是说给两兄弟听到,又像是自言自语道:“不仅仅是报复呀。 我们烧了泉儿湾草场和蘑菇草场,青奴有几部人马缺乏过冬物资,肯定要抢夺粮食布匹,说起来是我们害了老霍!” 张崇忠愤然道:“父亲,我们难道坐视不理吗?” 张道冲平静地看着哨骑道:“目前青奴大军动向如何?” 哨骑连忙道:“青奴大军还在狂飙突进中,根据行军动向,下一个目标应该就是雁门。” 张道冲抬头望着浓云密布的苍穹,眼皮跳了几下,淡淡道:“去书房议事,把黑鹰山口校尉以上将领全叫过来。”说完转身入府。 菲诺小心扯着张崇义的袖子,小声道:“不走了吗?你又要去打仗?” 张崇义牵着她的手缓缓进府,将她送回客房休息,心不在焉安慰了几句,这个看似娇憨的青奴少女,似乎对战争有种天生的敏锐,这时候也不敢打扰张崇义,一个人楚楚可怜的坐在床头发呆。 张崇义匆匆赶到书房,随后见到黑鹰山口各路将领依次走进。 大家都听说了青奴袭掠并州的事情,有些人神情平静,有些人异常愤慨,有些人精神亢奋,有些人畏畏缩缩,这些将领,张崇义大多有点脸熟,仿佛似曾相识,却又叫不上名字。 拜见镇北大将军张道冲后,他们跟张崇义点头致意,张崇义连忙还礼。 等人员到齐,张道冲坐在书桌旁,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吩咐张崇忠拿出并州地图,摊在桌面仔细研究,缓缓道:“老大,军情都跟大家说过了吧?” 张崇忠道:“都说了,大家都知道了。” 张道冲紧紧盯着地图上的云中定襄,脸色平静道:“你们怎么看?” 众人左看右看,似乎想让别人先抒发高见,结果没人敢先开口。 张道冲怫然道:“军情十万火急,要你们提意见,你们就赶紧开口,怎么一个个都成了没嘴的葫芦,” 众人忍俊不禁,终于有人打破僵局,慷慨激昂道:“大将军,青奴骑兵被我们烧掉了大批牧草牛羊,这次突袭并州,一是泄愤,一是抢夺过冬物资,祸是我们闯的,我觉得我们应该发兵并州。” 有人忧虑道:“可是朝廷严令各州郡在四十天内集结幽州城外,并州也在出兵之列,还要出兵三万,我们为什么要救援并州? 敌军即将压境,我们刚刚跟青奴拼掉了三万兵马,难道还要为了并州,再送掉几万兵马?到时候拿什么与大旗朝廷抗衡?” 有人愤然道:“都是华夏子孙,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并州百姓被蛮夷铁蹄蹂躏?我们在这里看戏?说实话,我是看不下去。” 有人持重道:“看戏倒不至于,我们可以佯作大举发兵的姿态,震慑青奴,但最多只能派出几千精骑去并州境内,装作要袭取青奴后路的架势,逼得青奴退兵。” 有人冷笑道:“几千精骑能吓到青奴人?你当青奴人是京城的侯门小姐?” 有人反驳道:“几千精骑的确吓不死青奴人,但可以吓得青奴人不敢往前突进,毕竟他们也拿不准我们到底会派多少人。” 有人截住他的话头:“你这话简直就是幼稚,青奴没有斥候哨骑? 人家不会侦察?人家出动九万大军袭掠,斥候哨骑恐怕早就密布于百里外,你有几个人,人家看不到才怪了。” 一时间群情激奋,有赞成出兵的,有不赞成出兵的,有提议少量出兵的,有提议再观望,并州抵御青奴的经验并不弱于幽州,境内也有数万大军,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偌大一间书房沸反盈天。 张道冲听得脑袋都大了,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够了!老大,你说说看,你是黑鹰山口主将,关外的战事你有发言权。” 张崇忠一脸肃穆地打量着地图,冷静分析道:“我以为,我们应该发兵救援并州。” 张道冲不置可否,反问道:“为什么?” 张崇忠继续侃侃陈词:“第一,幽并两州比邻而居,平日虽然没有交往,但多次默契出兵抵御青奴,这份尽在不言中的袍泽情义,不能辜负。 第二,就像他们刚才说的,泉儿湾草场是我们烧的,战火是我们点燃的,现在烧到邻居家里,我们作壁上观,不厚道。 第三,可以争取并州的军心民心,对幽州有百利而无一害。” 张道冲颇为赞许的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张崇义道:“老四,你也说说看。” 张崇义斩钉截铁道:“我完全赞同大哥的看法,我们必须出兵。其实这事不仅仅关乎并州军心民心,更关乎天下的公道人心。” 张道冲眉头挑了挑,凛然道:“哦,关乎天下?你说具体点。” 张崇义慷慨道:“我们应该让天下人都看见,朝廷可以为了那点龌龊心思对我幽州动手,但我幽州上下始终以天下为己任,哪怕面对朝廷二十万大军压境,我们依然在守卫华夏国土,依然在守卫天下苍生,依然在抵御蛮族入侵。 幽州雄师不只是为幽州百姓而战,也在为并州百姓而战,更是为全天下的百姓而战。 反观朝廷在做什么?他们既没有去守土安民,反而还要兴不义之师,征伐有德之邦,这不是逆天而行吗?” 张道冲仰天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不愧是我张道冲的好儿子,为了天下,对,就是这个道理。 ‘兴不义之师,伐有德之邦’,这是你老丈人奏章里的话吧。 呵,这篇奏章字字千金,一篇雄文抵得上千军万马。 老四呀,这桩娃娃亲,你还悔不悔?” 张崇义尴尬道:“这位老丈人都为我家蹲大牢了,我要是还悔婚,怕会天打雷劈吧? 呵,说来也怪,本来宛丘一入门,我就担心郦元乐会倒霉,结果郦家没事,尚未过门的苏家却莫名其妙遭了池鱼之殃,世事难料呀!” 张道冲笑道:“所以说呀,你这位未来的老丈人苏振,比起现在的老丈人郦元乐,道行差的太远了。 据我的线报,朝廷的确想将郦元乐缉捕入狱,诏令都发到了荆州,可是不知你那位手眼通天的老丈人给荆州大都督廉斩灌了什么迷魂汤,廉斩竟把传诏的宦官赶出荆州,连诏令都一把火烧了。呵呵,你这位老丈人,厉害着呢。” 张崇义听着咋舌不已。 众将更是一头雾水,本来在谈并州的军情,这父子二人七弯八拐谈到天涯海角去了,什么苏振、郦元乐,什么未来的老丈人、现在的老丈人,明显是风马牛不相及。 张道冲挺身而起,猛地拍着书桌道:“就让我们为了天下大战一次吧! 众将听令,令虎威将军张崇忠,率领黑鹰山口一万五千精骑,直奔定襄东部。 令涿郡郡守张崇义,率领蓟州大营一万精骑,埋伏在山阴古道尽头。 我将亲率四万大军直奔武义,三路大军成品字形,袭取青奴大军后路,力争与并州兵马携手大破青奴,即使不能全歼敌军,也要吃掉七八成,要把他打残打瘫,打的这个冬天乃至明年春天都不敢再来。 老大,你即刻带人出发,黑鹰山口防务暂由副将凌象署理。 老四,你的一万精骑是从蓟州大营调配出来的,要明天早上才到,你在这里等一个晚上,与大军会合后立即出发。 我率领的那四万大军是从辽东大营和两辽郡抽调,最快要后天才能抵达。大军一到,我会立即开拔。 你们两万五千人马以袭扰为主,遇到小股骑兵,就地歼灭,遇到上万骑兵,不要恋战,且战且退,等我大军赶到再说。散会!” 众人纷纷领命而去,张崇忠拍了拍张崇义的肩膀,一脸期许的离开书房,只留下张道冲和张崇义在房内。 炭火越来越炽,但随着众人的离去,室温渐渐下降,恢复之前的清冷。一根木炭啪的发出一道异响。 张道冲缓缓靠在虎皮太师椅上,用手指揉了揉睛明穴,淡淡道:“可能是真的老了,一夜没睡就感觉有些疲倦。 昨天我本想连夜去辽东大营看一看,入冬之后,青奴已经来了,我怕黑水也不老实,会去两辽一带袭扰。 半路上收到了老鹰营的密报,说青奴骑兵大举入侵并州。 想起你昨天跟我转述霍鹏的话,我就下定决心这次要帮他一把。 这位老伙计,虽然跟他见面次数不多,但我俩是肝胆相照,意气相投。 所以从辽东大营和两辽郡调兵的命令,昨晚就已经发出去了。 今天召集大家商议,无非是求个心安。这一仗虽然我决意要打,但其实没有几成把握,只想尽人事知天命罢了。 我自以为算无遗策,谁知勒马河谷精心策划大半年,最终还是未能毕其功于一役,可见人力有时而穷。 好在对青奴用兵,打的都是骑兵,即便此次援助并州战事不顺,骑兵损失惨重,对一个月后的涿郡防御战而言,影响甚微。 朝廷的兵马再多,只要我们把城门一关,他只能靠步卒来攻城,到时候步卒就显得至关重要,乃是胜败关键。 我听说你从卧龙兵寨带回来三十几个大旗老兵,这可真是一场及时雨。 这些大旗建国初的精锐兵卒,精通各类步兵战法,刚好可以弥补幽州步兵的短处。 幽州步兵的单兵战力不逊于大旗精锐步兵,但列阵能力有所不足,多兵种协同作战更是一塌糊涂。 你把这些人交给张微,做的很好。张微骑战不太犀利,步战是把好手,他要是把那些老兵用好了,希望可以收到奇效。 等并州战事结束,我们立刻就去看他们的训练成效。 宛丘那边,我已派人跟她说了。 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外出时要记得跟妻妾交待一声。 虽说军令如山,具体行程目标是军事机密,但不至于一句话都不告诉她们,让她们在府里急的团团转吧? 下次再敢不告而别,以后你就别带兵打仗了。” 张崇义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连日来,张道冲在各地来回奔波,精神极为疲倦,说要去客房休息几个时辰,让张崇义没事不要打扰他,自行大踏步走出书房。 一天明明刚开始,就像进入了尾声,张崇义突然有些百无聊赖,回房去看菲诺,菲诺正枕着被褥打盹,睫毛眨呀眨。 昨晚对她兴致不高的张崇义,突然色心大起,锁上房门走到床边,顺势坐在她身旁,菲诺睁开迷离的眼睛,娇笑对望,幽怨道:“是不是要去打仗?想来跟我告别?” 张崇义赞道:“你真是神机妙算。” 菲诺撇嘴道:“这还用算吗?你是大将军,刚才的军情我听到了,那位并州将军前两天救过我们,你应该去帮他。” 张崇义忐忑道:“你是青奴人,我要去跟青奴打仗,你就不感到为难吗?” 菲诺把头轻轻枕在他腿上,将他的手放进胸口,半眯着眼陶醉道:“青奴人才不计较这些。青奴自己人各部落都整天杀来杀去,你抢我的牛羊马匹,我抢你的女人,从来不在乎敌人是谁。 青奴跟大旗不一样,生存是第一法则,要想生存就要争夺食物,吃饱了,就想着生很多孩子,让自己的部落变得更加强大。 我成为你的女人,我跟着你就是幽州人,你杀青奴人,我能说什么呢?难道叫你不要去打仗吗?这是不可能的,哪有不打仗的大将军?” 张崇义在她身上渐渐找到了那种熟悉的感觉,缓缓脱掉她的裘革衣衫,钻进被子发起冲锋。 这天上午,青奴傻妞菲诺成为张崇义的女人。 一觉睡到大天黑,虎威将军府的下人不敢造次,午饭不敢来敲门,二人是被饥饿唤醒的。 菲诺吵着还要吃腊肉笋干,厨子摸准了这位青奴公主的口味,把牛羊肉换成了宫保鸡丁、红烧猪蹄等,菲诺双眼泛光,捧着猪蹄就是一顿狼吞虎咽,吃的满嘴是油,那副馋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被张崇义虐待了。 用完晚餐,回到客房,二人点燃烛火,听着外面惊心动魄的寒风,张崇义柔声道:“明天我要去并州打仗,我派人先送你去涿郡,住进我的府邸,你在那里等我,好吗?” 菲诺拉着他的手,温柔而执拗道:“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你,这里离你最近,我要每晚唱着想你的歌,等着你凯旋归来。” 张崇义劝慰道:“涿郡比黑鹰山口暖和,这里实在太冷了,我不在的时候,晚上你会不会怕冷?” 菲诺痴痴道:“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夜夜想着你的样子,就没有驱不散的寒意。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山口等你。 要是你回不来,我就朝着你离开的方向,用刀子捅死自己,让风雪带着我的魂,飞到你战死的地方。” 张崇义的身子猛地颤抖,心揪了起来,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女人脉脉含情说要殉情,郦宛丘没有说过,施师也没有说过。 要是自己真的战死,她们会殉情吗? 他不太确定,郦宛丘施师曾经开玩笑,说只要他敢死,她们立刻改嫁,给他戴两个绿帽。这话虽有玩笑的成分,但他宁愿相信。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对这青奴傻妞的爱意更增几分,忍不住又上床搂着她。 屋外风雪凄又凉,屋内春风飘满床。 以前打仗只想着一往无前、从没想过能否活着归来的张崇义,第一次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次日,蓟州大营万余骑兵风尘仆仆赶到黑鹰山口,带队的骑兵将军是蓟州大营骑将军李阙,四十来岁,长得干瘦精悍,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为人不苟言笑。 张崇义在蓟州大营当斥候时,有段时间曾经在他麾下服役,算是老熟人。 此次尊卑位置转换过来,李阙要听从张崇义的命令,倒是神情坦然,对张崇义还算客气。 出发前,张崇义摸着小菲诺的脑袋,深情嘱咐道:“只要没看到我的尸首,哪怕所有人都说我死了,你都不要殉情自尽,要在这里耐心等着我回来。” 第40章 山阴惨败 他害怕倘若自己战死沙场,这青奴傻妞真的会自杀殉情。 虽说大多青奴女子不像汉人女子那么刚烈,不太讲究什么好女不侍二夫,然而凡事总有例外,若是当真遇到一个罕见的刚烈女子,往往也会说一不二。 从小看惯生死的菲诺,面色平静如水,将张崇义送到城外,缓缓爬上小山岗,挥手送别张崇义。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涿郡五十骑留在黑鹰山口,作为亲兵保护青奴傻妞。 赶了几个时辰,突然天降大雪,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将周边的世界点缀的银装素裹,真有“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的意境! 暴雪天气不利于行军,尤其不利于斥候哨骑侦察敌情,但并州军民正在青奴铁蹄下喋血,众将都急不可耐要赶去救援。 这些淳朴的幽州将士,丝毫没有地域偏见。 冒雪行进了几十里路,天黑时,人马都披着厚厚雪衣,就像是银白的长龙在茫茫草原上蠕动。 天色昏暗,渐渐看不清楚脚下的路,不时有马匹脚底打滑摔倒,众将提议安营扎寨,待大雪停止再继续前进。 谁知这雪竟是无穷无尽,连绵不绝飘了一整夜,将近天亮时终于停了,地上的积雪几乎一尺有余,他们踏雪赶路。 走了一天一夜,人马均感疲惫,距离山阴还有七八十里路,零零散散的哨骑前来报告,此时大雪封山,所有山口都覆盖着积雪,无法准确摸清敌情。 张崇义领着李阙等将领,纵马奔出一段路程,放眼望去,通往山阴古道的大小山岭,遍布皑皑白雪,所有花草树木均被积雪吞噬。 山阴古道绵延一百多里,在晴朗日子里不算险峻,道路宽逾数里,两旁分出许多旁枝小路,密密麻麻如蛛丝网一般。 往南通往代郡、雁门,往北直接连接草原,以前虽是行军要道,却不利埋伏大军。 今日不同往日,这些大雪掩盖的树林绵延上百里,随便在两旁树林里藏着十几万大军,难以发现行踪,大雪会抹去一切行军痕迹,还会遮挡哨骑的视线。 张崇义乃斥候出身,深知其中厉害,何况这次出兵,刚出门时就隐隐心神不宁,总觉得会出大事,忧心忡忡地观察向着远处蔓延的山阴古道,马鞭遥指前方,道:“这种暴雪天气,纵然在林子里藏着百万大军,恐怕都难以发现。” 一个校尉朗声道:“将军过虑了,据军情密报,青奴大军的主力还在雁门附近袭掠,山阴古道纵然出现一些散兵游勇,却难成气候。何况虎威将军一万五千精骑昨日顺利通过山阴古道,沿途并未遇到青奴大军的阻击。” 张崇义深邃地目视前方,沉着脸道:“我大哥昨日通过山阴古道时并没有下雪,很容易发现敌情,这一日一夜的大雪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斥候送来的军情,袭掠云中的几万青奴骑兵都涌向了雁门附近,但袭扰定襄的几万人马动向不明,未必不会出现在阴山古道尽头。” 李阙缓缓点头道:“将军言之有理。 不过末将以为,青奴在勒马河谷大战后,未做休整就大举袭掠并州。 短短几天内,应该难以制定如此缜密的围点打援计划。 幽并两州互不统属,以前纵有遥相呼应,却从未派过大军援助。 这次出兵是大将军临时起意,兵马调动极为仓促,幽州内部都没多少人知道,莫图又不是诸葛亮,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在阴山古道严阵以待?” 张崇义情不自禁摇头道:“不知为何,我心里有一丝不好的预感,总觉得青奴这次像是冲着我来的。 前些天我两千八百骑被青奴数万人马堵在并州北部,差点回不到幽州,是并州兵马偷袭青奴,为我们解围,我欠并州一个人情,焉知此次青奴不是故意吸引我大军来救。 雁门最近的地方,距此不过一百七十多里,有许多条小路连通山阴古道,如若袭掠定襄的几万人马提前埋伏在两旁,袭掠雁门的几万大军突然掉头北上,我们这一万人马很容易被他们合围。” 周边的蓟州大营将军颇不以为然,山阴古道道路宽敞,小路四通八达,从来没有人能在此处成功设伏,想围杀幽州一万精骑,少说要出动五万精骑,甚至更多。 他们认定青奴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为了对付张崇义所部,敢于如此孤注一掷。 众人暗自腹诽这个小将军胆小如鼠,或许是前几天被青奴大军吓破胆了,纷纷鼓噪进军。几路哨骑都说,三十里内的密林暂未发现蛛丝马迹,但是林密雪厚,不排除藏有伏兵! 众将反复劝说,尤其是主将李阙也言之凿凿声称,青奴没理由专门为了埋伏张崇义而如此兴师动众。 听到众口一词,张崇义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神经过敏,默默苦笑,随意地挥了挥手,大军有序进入山阴古道,严令哨骑继续侦察敌情。 走了十里,一切顺利。 二十里,依然太平无事。 张崇义猜测青奴即便是想要偷袭,伏兵多半会埋伏在七十里外的虎跳山附近,那里林木茂盛,道路较别处狭窄,且有几处险要的山口。 等到大军进入古道四十多里,张崇义一直忌惮的青奴伏兵终于粉墨登场! 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天兵天将,道旁一排排大树毫无征兆地倒下,从树林里冲出数千名披着如雪白袍的青奴骑兵,以极快速度拖拽着千千万万棵大树,堵住他们刚刚走过的道路,几个来回就将极宽的古道从中截断。 那些骑兵丝毫不作停留,继续在树林里来回奔驰,拖出更多大树拦截古道,短短一瞬间就在古道上筑起了长达数里的树木屏障,彻底截断了张崇义所部的去路。 众将这时终于相信张崇义的判断完全正确,青奴真是冲着他们这支队伍来的,张崇义连忙喝令所有将士立即披甲,上马迎战! 众将士沉着完成指令,刚跨上战马挽起强弓,突然察觉到前方的古道上,南北两侧的密集小道上,地面隐隐震动,跟着响起闷雷般的铁蹄声,就像是一波波海潮滚滚涌来。 众人倒吸凉气,瞧这蹄声的阵势,怕是不下于五万大军。 如今前面的张崇忠部,距此至少一百五十里,后面的张道冲大军,还在百里开外。 一万精骑被五万以上骑兵团团包围,凶多吉少。 张崇义喝令:列阵,迎敌! 以常理而论,应趁敌人合围之势尚未形成,寻找一处兵力弱点猛攻,尽快冲出重围,当前的局面是,最宽敞的山阴古道上肯定屯着敌人的重兵,那些大大小小的两侧小路,不利于大军冲锋,且不清楚是否设有陷阱。 没多久,走在最前面的青奴骑兵终于现身,众人看到那面绣着狼头的战旗迎风飘摇,知道那是左贤王阿尔托的旗帜! 泉儿湾草场虽是青奴大汗莫图的私产,但莫图为了拉拢阿尔托所部,每年都会给阿尔托赏赐一些牛羊马匹牧草,帮助阿尔托所部度过寒冬。烧毁牧草牛羊无疑是断了阿尔托的冬粮,更别说张崇义还掳走了他最喜欢的孙女。 目前为止,菲诺那封信还没送到阿尔托手里,阿尔托以为菲诺葬身火海,公仇私恨交织一起,他自然要报复罪魁祸首的张崇义。 前天晚上才把菲诺变成自己女人的张崇义,恨不得拍马过去对阿尔托坦白,爷爷,你孙女没死,就睡在我的床上,我是你的孙女婿。 可是他没有说话的机会,青奴大军杀气腾腾围拢。张崇义缓缓举起铁枪,喝令所有弓弩手准备! 几轮密如飞蝗的剑雨交锋,青奴倒下了三四千人,张崇义所部只有几百人受到轻微箭伤。 幽州精骑的明光铠虽然比不上范进所部重骑兵的玄甲重铠,但抵挡青奴那些轻型骑兵弓简直是绰绰有余。 青奴受限于锻造工艺和钢铁产量,骑兵多配轻弓细箭,有些箭头甚至还是兽骨,对付不披甲的轻骑兵还凑合,对上幽州骑兵的铠甲,穿透力完全不够看。 左贤王阿尔托骑着雄壮的大宛名马,在一队队重骑兵的簇拥下,半眯着苍老的眸子,阴恻恻望向幽州骑兵,冷笑道:“这些幽州蛮子的铠甲真是宝贝,我们的弓箭射不穿,直接冲过去,用我们雄骏的战马踩死他们,把他们踩成肉泥,把那个张崇义抓到我面前,我要亲自砍下他的狗头,祭奠我可怜的菲诺和泉儿湾上万儿郎!” 青奴先后发起了十几轮冲锋,幽州一万精骑被冲的七零八乱,死伤惨重。张崇义李阙等骑将各自带着数百精骑分路突围,沿途前有阻截后有追兵,张崇义身后的三百骑,半天就死伤殆尽,他一人一骑单枪匹马狼狈杀出重围。 在绵绵群山之中,借着冰雪山峦的掩护,张崇义不知不觉就逃亡了三天三夜,这次来到一处隐秘的山谷,哇的吐出一口淤血,吐尽胸中浊气,用冰雪擦拭脸蛋,狠狠咽了一口雪。 通往幽州的路上,到处都是大队的青奴骑兵,密林中潜伏着不计其数的青奴高手。 西边通往定襄的山阴古道,是阿尔托的主力所在,几万大军布好口袋等着他自投罗网。 北边道路直通草原,他更不敢去,没有树林掩护,单骑就是青奴骑兵和武林高手的活靶子。 只有南边通往雁门的小路,围追堵截的力度较小,他一路朝着雁门方向逃窜。 阿尔托当真是恨他入骨,起码派遣了四五百武林高手穷追猛打,这些人大半都是武秀巅峰,还有几十个气胜境的高手。 张崇义被追的叫苦不迭,我只是睡了你孙女,又没杀你孙女,你至于不计代价追杀我吗?你要是真把我杀了,你孙女就真死翘翘了,她会自杀殉情。 一肚子郁闷无处排遣,张崇义有苦自知。 张崇义怀疑左贤王部下所有的武林高手,都跟在他的屁股后面。 这个高手阵容如果组成一个江湖门派,足可以横扫中原武林,成为武林盟主。 他最初的计划是从雁门绕到定襄,与大哥张崇忠的大军汇合,青奴这次苦心孤诣给他设下伏击圈,应该无法再埋伏张崇忠部。 历经千难万险赶到定襄,张崇忠部早已不见踪影。 那些如影随形的青奴高手很快又摸了上来,他是初次发现辛辛苦苦修炼的气胜高阶武功,在这次逃亡途中,远不如当斥候学到的东西管用,多次都是靠着观察飞鸟动向,敏锐预判到敌人的包围圈,紧急往有缺口的地方逃跑。 青奴主要防范他逃回幽州和并州腹地,大量高手死堵那两个方向,北边西边围杀力度相对薄弱。 青奴人不傻,知道张崇义不敢窜入草原,只能往西逃进形同废弃的朔州,再到凉州,从凉州折返中原。 朔州凉州是人烟罕至的地方,最适合青奴高手追杀。 经过几天几夜的追逐,青奴高手渐渐摸清了他的武功修为,知道寻常武秀高手杀不了他,再也不敢随便派遣阿猫阿狗与他短兵相接,一般都是等到气胜中阶以上高手压阵,聚集二十人以上才敢现身。 这样张崇义的处境就轻松许多,大多时候可以心无挂碍的逃命,然而只要敌人一旦现身,肯定就是凶险搏命。 离开定襄后,深知跟大军会合无望的张崇义,早已脱掉铠甲,在一个被青奴劫掠过的小村庄里,翻出粗布棉袄换上。 他的战马前些天被人砍死,这些天都靠着双腿跑路,不知不觉又逃了几天,窜出并州,进入鸟不拉屎的朔州境内。 这座百年前设置的小州,随着大新王朝的覆灭,后来的王朝无力维系,早已废弃,没有驻军,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游牧民族。 他们既不属于中原王朝,也不属于青奴。 青奴来了抢他们,中原王朝来了也抢他们。 这地方穷的鸟不拉屎,想要发展人口经济简直是痴人说梦,倒是发展出了一堆杀人如麻的马匪。 朔州除了莽莽风沙,一无所有。遮天蔽日的风沙是最大的敌人,也是最好的掩体,你难以发现敌人的踪迹,敌人也不容易查到你的踪迹。 汹汹风沙中,一身风尘仆仆的张崇义,穿着粗布棉袄,腰间挂着雁翎刀,艰难前行。 第41章 青奴高手 人算不如天算,前方山坳口突然出现穿着裘革的青奴高手,身后不远处也出现了敌人身影。 将近五十名青奴高手对他前后夹击,所有人渊渟岳峙,气度从容。 千里逃亡大半个月的张崇义,情知已到逃无可逃的绝境,缓缓走向一堵不知坍塌多少年的石雕遗迹前,一屁股坐在覆盖着黄沙的石墩上,抽出雁翎刀缓缓擦拭。 一个矮小彪悍的中年汉子越众而出,他穿着虎皮袍子,头上插着羽毛,羽毛涂成金色。 张崇义默默看着那人,突然想起一个人的名字,忍俊不禁道:“你该不会是铁木尔吧?” 那人眼中闪烁锐芒,冷冷注视着他,挤出一丝不算笑容的微笑,用蹩脚的汉人语言反问道:“你知道我?” 张崇义猛地一个抽搐,满脸都是苦笑道:“这次阿尔托真是下了血本,连你都派出来了,看样子我不死都难了。” 铁木尔,青奴三大武学宗师之一,成名二十多年,是左贤王阿尔托手下头号大将,目前担任着左贤王帐下亲卫营的金羽鹰头。 青奴大汗和各部落首领,习惯把亲卫营的头领按狼头、虎头、鹰头划分,武秀中阶以下的头领是狼头,武秀中阶和高阶是虎头,气胜初阶以上是鹰头。 雄鹰是草原圣物,可见地位超然。 鹰头上可插羽毛,根据羽毛颜色不同,区分武功地位高低,金羽乃是最高等级,意味着既是气胜高阶以上的大宗师,也是大汗和各部首领器重信任之人,能够随意出入汗帐。 目前青奴有资格佩戴金羽的大宗师只有三人,铁木尔就是其中之一,也是左贤王阿尔托所部的唯一一人。 张崇义扭头环顾敌人,除了金羽鹰头铁木尔,还有四个银羽,等于是四个气胜中高阶,另外还有几个黑羽,气胜初阶以上。其他的人头上没插羽毛,应该都是虎头。 张崇义慢条斯理道:“金羽鹰头,整个青奴只有三人,左贤王阿尔托大帐只有一个,就是铁木尔,不难猜吧?” 阴沉沉的铁木尔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走投无路的张崇义,沉声道:“你可真是了不起,我们四百多人重重围堵,竟然被你冲出了并州,逃到了朔州,要不是这场大风沙,我们都差点被你甩在后面了。” 张崇义镇定地摩挲着刀锋,冷笑道:“狗急了还跳墙,被你们穷追不舍,我逃也有错呀?不过你们不能杀我。” 铁木尔似乎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但一向不苟言笑的大宗师却没笑出来,冷冰冰道:“你怕是吓傻了吧?我们为什么不能杀你? 你带人烧光泉儿湾草场的牧草和牛羊马匹,害得我们没有牛羊牧草过冬,无数青奴人会活活饿死。 哼,我们不只要杀死你,还要把你的头颅砍下来给左贤王当尿壶,把你的肉放在火上烤熟,吃你的肉。” 张崇义听得倒吸凉气,忍不住低头观察自己的身体,好像肉还不少,他妈的,打死他都想不到,自己会落得个被人吃掉的悲惨死法。 他哼了一声,冷冷道:“我跟你说,你们要是杀了我,菲诺公主也会死的。她现在在我家里,成了我的女人,她说我要是回不去,她会一刀捅死自己为我殉情。” 铁木尔先是微微吃惊,但是很快恢复一如既往的冷静,鄙夷道:“都说你们中原人像狐狸一样狡猾,果然没错,菲诺公主早就被你杀死在草场,尸体都烧焦了,怎么可能嫁给你?你这时候还满口胡言,难道是贪生怕死?” 张崇义情知没有真凭实据说服不了他,只不过没话找话说,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丝生机。 他倒不是怕死,他敢坐下来就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可是铁木尔说要把他当肥羊一样烧烤,这种死法太过憋屈恶心,绝对不能就这样窝囊死去。 铁木尔冷冷道:“不用看了!一个气胜巅峰,三个气胜高阶,两个气胜中阶,五个气胜初阶,四十几个武秀巅峰高手,这样的阵容别说杀你一个气胜高阶,就算是入神境的高手也是必死无疑。” 张崇义撇了撇嘴,冷笑道:“你就吹吧,无非是欺负我没见过入神高手。 哼,练武的人都知道,超出一个境界的高手,想杀低境界的人,往往都是一招秒。 真要遇到入神高手,就你们这几个货色,恐怕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哼,别说入神,但凡我是气胜巅峰,都不会怵你们。” 铁木尔嘴角的笑意有些勉强:“你想说废话,我就陪你多说几句,反正你会死在这里,等下我们把你烤了吃,也不会饿肚子。” 张崇义见众人一点点收缩包围圈,不等对方发难,抢先挥舞雁翎刀,朝着右侧的一个武秀高手当头劈去,刀锋两侧的气流疯狂涌动,被内息挤压的向两旁退去,就像是黄昏时分的退潮。 敌人手里握着正宗的青奴弯刀,比雁翎刀要短一些,最适合近身搏杀。 那人反应极快,迅速后退一步,想要避开这石破天惊的一刀。 张崇义这一刀其实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虚招,等到旁边两刀应声支援那人,双刀一左一右拦腰砍来,张崇义双脚飘然向后退去,挺刀直刺一个气胜初阶的胖子。 他将枪意化在刀尖上,那胖子倒也识货,知道这股枪意可刺出半丈远,不敢出刀招架,斜斜避开,同样是旁边两人出手攻击,一左一右挥刀劈向张崇义双肩。 张崇义纵身飞起,准备踩着左侧的两个武秀高手,冲出包围圈,谁知他刚跃起空中,左侧一个气胜高手爆喝一声,松开弯刀,猛地凌空一拳击出,汹涌的拳罡就像是头饥不择食的恶虎。 张崇义身在半空,避无可避,只能举起左掌顺势一带,将那股强大的拳罡带偏,但纵跃的劲道已然耗尽,直直的落在原地。 两刀一掌竟然没有占到半点便宜。 铁木尔皮笑肉不笑的讥讽道:“就喜欢看猎物狗急跳墙的样子,你越是挣扎,等下我们吃你的肉,越是嚼的有滋有味。” 其他人桀桀狞笑,露出一排排白森森的牙齿,分外渗人。 他们越是如此,张崇义逃命的念头越坚定! 死不可怕,被吃才恶心。 张崇义虽然是被吃掉的对象,但隐隐感到反胃。 想逃出去谈何容易,对方五十多人把四面围的水泄不通,每个方向都搭配着两个气胜高手。 如果是单打独斗,除了铁木尔,其他人都有把握对付。 然而这不是江湖比武,而是战场厮杀,谁会傻乎乎跟你单挑? 包围圈越来越小,众人毫无顾忌的释放气息,形成强大的气势,人越多,气势越强,对他体内气息的压制就越凶狠。 气势不同于气息,气息可以自己修炼,但气势靠的是众志成城,人越多,心越齐,气势越强。 角力和武秀或许感受不到,但气胜高手对这种气势感知极为敏锐。正是因为这种气势,沙场士兵组成的阵型,远远强于同等人数的江湖高手。 同一个境界的两人捉对厮杀,一个是江湖武夫,一个是沙场士兵,或许旗鼓相当。 十人对阵,差距不会太大,但是达到一百人后,一百个沙场士兵几乎可以碾压一百个江湖武夫。 一千个沙场士兵对阵一千个江湖武夫,简直是毫无悬念的大屠杀。 一个气胜巅峰一口气可以杀掉上千个角力武夫,但如果换成一千个角力士兵,最多只能干掉两三百,倘若士兵披上铠甲,杀一百多人估计就得力竭而亡。 战场厮杀,最重要的就是打乱敌人的阵型,不让敌人形成气势。 泉儿湾草场一战,当青奴骑兵牧民即将成势,张崇义立刻带着骑兵冲杀过去,哪怕不惜拼光那几百骑兵。 如果那次让青奴骑兵成势,张崇义所部恐怕就会跟奔袭蘑菇平原的渔阳骑兵一样,全军覆没。 眼前这股五十多人的青奴小队,因为高手数量众多,凝聚的气势不下于千人队,已经在无形的扰乱他的内息,时间越久,他的战力受损越大,战心越差。 即便是明知山有虎,只能向虎山行。他再次握紧雁翎刀,朝着稍微弱势的西南角一刀劈去。 对方四人同时挥刀迎战,两股庞大气浪在丈余方圆的空间猛烈相撞,空气被搅动的如同一锅沸腾的热水,炽热的气息将所有人震得倒退两步。 张崇义觑着一丝空挡,雁翎刀脱手而出,使出了一向很少使用的以气御刀。 真气外放,以气驭剑,本来就是气胜境的标志,但沙场武将向来对此嗤之以鼻,认为是江湖武夫唬人的把戏。 青奴众将见张崇义使出这些江湖武人的花花招数,以为他是黔驴技穷,无不暗自冷笑。 这毕竟是气胜高阶的飞刀,威力还是可观,众人纷纷挥刀格挡,那些个武秀巅峰挡不住他的刀气,每接一刀就被震得后退两步,只有气胜高手接刀后能稳如泰山。 他雁翎刀脱手,等于是赤手空拳,旁边几十把青奴弯刀纷纷砍来。 张崇义忽然发出一声冷笑,右手往上一抬,大声道:“起!” 只见地面之上,无数细沙凌空飞起,周边无端凭空生出千千万万的蚊虫,密密麻麻,遮天蔽日,飞向持刀杀来的青奴高手。 众将大吃一惊,纷纷举刀乱劈,不停向后退却,包围圈瞬间扩大数倍,出现无数空挡。 张崇义趁着黄沙遮挡敌人的视线,以奔雷之势突向一名手忙脚乱的武秀境,手指化为枪意,如切豆腐般戳进那人的咽喉,那人立时气绝。 张崇义一脚将他横踢出去,挡住追来的青奴高手,人如离弦之箭激射飞出,一口气逃出了包围圈。 他妈的,关键时刻突然使出了酒老的“三千酒剑”,酒老是以气息驾驭酒水,酒水既然都能驾驭,黄沙岂能不行? 飞沙自然伤不到这些高手,可是倘若被沙粒渗进眼睛,足够让他们难受小半天。 果然有几十个人的眼睛里进了沙子,痛的哇哇大叫起来。 等到铁木尔等人驱散漫天黄沙,揉出眼眶里的细沙,瞪大红肿的眼睛四处寻觅时,张崇义已溜出数里之外。 这一次冲出重围,算是彻底摆脱了青奴高手的追捕。 几天后抵达凉州北地郡,凉州的风沙并不比朔州少,人烟仅仅略多一点点罢了,偶尔可以见到稀稀疏疏的行人商贾,与幽州不可同日而语。 或许是慑于凉州铁骑的威力,青奴高手再也没有出现。 自古有言,凉州铁骑甲天下。 世人对幽并铁骑最大的赞誉,一般都是可与凉州铁骑媲美,没有一州之兵敢说稳赢凉州铁骑。 雍凉地多优良马场,盛产高头骏马,又连接西域诸国,胡汉杂居,民风彪悍。 如果说幽州是胡风远胜其他州郡,这些州郡肯定不包括凉州,凉州遍地都是胡人,胡风就是这里的民风。 同样是独立王国,中原各州艳羡嫉妒幽州,憎恶鄙视提防凉州,凉州在中原朝廷的眼里,跟北方蛮夷几乎差不多。 一百多年来,统一过全国的三个短命政权,大新、大徐、大旗都对凉州深恶痛绝。 凉州铁骑没有打天下坐天下的本事,但祸乱天下绝对是一把好手,中原只要稍有动荡,凉州肯定会趁火打劫。 大新是因为常年派兵镇压凉州叛军,消耗无数国力,弄得后院起火,被司马家谋朝篡位。 大徐就是被凉州铁骑攻入永安城而宣告覆灭。 大旗建国前几年,凉州内部出现严重分裂,几方势力相互攻伐,硬生生打了十几年,把一个边境大州打的差点人口灭绝,新生的大旗王朝不停煽风点火,谁弱就扶持谁,谁强就灭谁。 天统十年,随着最后一代凉王战死,凉州内战宣告结束,此时凉州人口已不到三十万,残存铁骑不到两万,州里几乎没有十岁以上的男丁,惨状可见一斑。 大旗王朝这才笑呵呵的将凉州纳入版图,派兵进驻,移民实边。 经过十几年的迁徙繁衍,凉州人口近年才破百万,甚至不如涿郡一个郡。 第42章 半条羊腿 凉州现有三万铁甲,步骑参半,在边境诸州中兵力最少,不如并州的六万,更不如幽州的所谓五万。 幽州常年说自己只有五万精兵,呵,傻子才信。 上次勒马河谷战役,在不调动辽东大营和两辽兵力的情况下,就轻松派出三四万轻骑和两万步卒,这次救援并州更是一夜间出动六万大军。 幽州喜欢隐藏实力,唯恐天下知道他有多少家底。 凉州则是常年大吹法螺,一万敢吹三万,三万敢吹十万,等到当真折腾出十万大军,那肯定是天下大乱的局面,凉州会直接挥兵攻打永安城,这几乎成了惯例。 都说凉州的水土有毒,不管是土生土长的凉州人,还是逃难至此的外族胡人,或是中原迁徙实边的移民,只要在凉州住上几年,脑后准会生出反骨,整天琢磨着起兵造反。 刚到北地郡,张崇义就跟人打了一架,是伙不长眼的本地流氓,共七个人,领头的那人拿着把锈迹斑斑的砍骨刀,虚张声势地吓唬张崇义,要他交出值钱物品,当做见面礼保护费。 张崇义心想:“老子被青奴高手追杀也就罢了,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小瘪三来欺负?” 二话不说就把他们打的鼻青脸肿,打完还不解恨,顺手来个抢劫,把流氓身上的银钱洗劫一空,扬长而去。 留下流氓们躺在地上哭天喊地: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连流氓都抢。 打完流氓,来到一个不知算是村落还是镇寨的地方,在莽莽黄沙中,这是附近仅有的一排建筑物,随处可见粗制滥造的土胚房,几家破落店铺卖着杂七杂八的货物,皮革,毛裘,布匹,粮食,烧酒,肉食。 张崇义走到一家看着像饭店的土胚房前,外面门框上没悬挂招牌,墙头斜斜挂着一块破破烂烂的粗布,破布在狂风中摇摆,乱七八糟涂抹着一个大字“酒”! 进去喊一声:“店家,有吃食么?” 一个粗布衣衫的半老徐娘裹着头巾,笑眯眯跑出来,三十来岁,一脸的黄褐斑,眼睛一大一小,说她丑都是对丑字的不尊重。 张崇义胃口全无,转身就走。 那丑女人追在后面吆喝道:“小哥,别走呀,本店有新鲜的羊肉,还有永安城运来的杏花村。” 张崇义懒得搭理她,感觉跟她多说一句话都会恶心反胃,晚上恐怕还要做噩梦。 又走出一百来步,前方一家店挂着招牌“饭”,店家是个长相和善的老头,也是笑眯眯地打招呼:“公子,吃点什么?” 张崇义缓缓走进店里,放眼望去,嘿,外面瞧不出来,店里倒是人满为患,二十来张桌子没有一张闲置的,每张桌上都围着七八个人。 店里的陈设布置,简陋的就像是随便用泥砖堆砌,桌凳都是最劣质的杨木枣木,几乎没有两张桌子的颜色相同。 所有人都无精打采地低头喝闷酒,有人进店时,他们也懒得抬头看一眼。 大多是男人,女人很少,仅有的几个女人还是四十岁以上的妇女,美色和她们是绝缘了,一个个长得五大三粗,比男人还凶猛魁梧,喝酒的姿势那叫豪放不羁。 张崇义找不到座位,失望地摇着头,又想换店。 那满脸堆欢的老头劝道:“公子,跟人挤一下吧,这是本镇最后一家店了,你走出这个门,再也找不到别的店。本店的烤羊肉可是北地一绝,不尝尝太可惜了。” 见张崇义停在门口犹豫,老头一把拉着他走到一张五人围坐的木桌旁,大声道:“哥几个,拼个桌。” 张崇义早就瞧出这些客人都是江湖中人,人人持枪带刀,大都穿着最老土最低档的棉布衣衫,有些人明明下半身穿着粗布裤子,上半身却披着完全不搭边的狐裘袍子,有些人里面穿着蜀锦丝绸,外面却套着粗布棉袄,整个不伦不类,不三不四。 张崇义上半年游历江湖时,曾听说过一个传闻。 末代凉王临死前留下了一个宝藏,里面埋藏着历代凉王巧取豪夺的金银财宝,仅仅黄金就有一千万两,珠宝玉石更是堆积如山,于是无数幻想一夜暴富的穷光蛋疯狂涌向北地郡寻宝。 这些傻缺也不动脑子想想,凉州自古以来就是鸟不拉屎的苦寒地,之所以数百年来战争频繁,无非是缺钱缺女人,大家才会为了一点金银财宝,就打的头破血流家破人亡。 那些凉王倘若当真坐拥金山银山,直接花钱收买人心,每天花天酒地歌舞升平不好吗?何至于天天跟各路叛军打的血流成河,几乎没享受过几天安稳日子? 张崇义本不想跟这些江湖蠢货同桌而食,奈何旁边那人颇为客气的挪开屁股,让开半张凳子,张崇义情知此时走开无疑是打那人的脸。 死要面子的江湖中人,命可以不要,脸,必须得要。 死里逃生的张崇义不想节外生枝,道了一声谢,缓缓坐下。 旁边几个人低头喝酒吃肉,对他既不热情也不冷淡。 张崇义千里逃亡近一个月,满脸落魄肮脏,外面穿的是从村里捡来的粗布棉袄,前后都有补丁,里面穿的却是小将军府的锦衣华服,和那些落魄的江湖人是一个扮相,同病相怜。 就这模样,他要是敢说自己是镇北侯府四公子、涿郡郡守大人,恐怕会把所有人笑破肚皮。 给他让座的那人大概三十多岁,瞧长相就知道是最正宗的江湖人,脸上写满风霜沧桑,皮肤黝黑,眼中精光内敛。 那人看了看张崇义,露出疏远而客气的笑容道:“小哥,哪里人?怎么称呼?” 张崇义平静道:“幽州人士,姓张,名甫田。” 张甫田是他行走江湖所用的名字,知道的人不多。 那人点了点头:“原来是张少侠,在下公孙柏,师门乃是南阳正义山庄,这几位都是我的同门。” 张崇义对几人点头致意,微笑道:“久仰!” 众人疏远而客气的点头回应,继续低头喝酒吃肉,既没有请张崇义喝酒吃肉的意思,也没有搭话的意思。 一桌无话。 能说什么呢?都是一群想钱想疯了的倒霉蛋穷光蛋,来到北地就是为了宝藏,彼此都是竞争对手,不拔刀相向就不错了。 那满脸堆欢的老板端来半条烤羊腿:“这位少侠,羊腿两百铜钱,肉到付款,概不赊欠。” 张崇义情知边境不太平,这些江湖中人吃个饭的功夫,三言两语不合就能掀桌子动刀子。 若是不提前收钱,等他们吃饱喝足说不定就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大战,活着的人还好,死了的人可能一分钱都收不到,那就亏大了。 也不多说,从衣兜里掏出半吊钱放在老板手里,顺便要了一壶酒,那老板屁颠屁颠去了。 张崇义不是吝啬的人,这些人不请他,他彬彬有礼道:“各位大哥,你们要是不嫌弃,一起尝尝这肉,凉州的烤羊肉可是一绝,南阳等闲吃不到这等正宗的羊肉。” 众人颇见惭愧之色,刚才他们喝酒吃肉,正眼都不看张崇义,现在哪里有脸吃他的东西?纷纷摇头道:“多谢少侠,少侠请自便。” 张崇义也不多说,拿着刀子割肉吃。 这二十多天逃亡的日子,每天只能抓野鸡野兔野羊果腹,身上没有火具,完全没得烧烤,都是扒光毛皮,连血带肉生吃,这是斥候必备的本领,茹毛饮血。 羊腿刚吃到一半,最里边的几桌客人突然大打出手。 张崇义隐隐约约听到,有个尖酸刻薄的家伙,嘲笑隔壁桌妇女的腰肢像磨盘一样粗。 那妇女也不是省油的灯,反手就是一巴掌呼在那尖酸客人的脸上,双方就这样抄起家伙打成一团。 旁人唯恐遭到池鱼之殃,纷纷端起饭菜酒瓶酒杯往外跑。 来到这里寻宝的江湖人,几乎都是穷的响叮当的底层人物,武功不咋地,社会地位不咋地,兜里寒酸得很,但凡武功厉害或者身价不菲的高手,绝不会傻乎乎趟这种浑水。 张崇义无奈摇头,提着半条羊腿往外走,老板有先见之明,钱已经收了,也就不怕客人逃单。 和几十个江湖客守在门口,看着里面打的昏天黑地,一群武秀低阶,招式粗浅,内功刚入门,明明就一句玩笑话的事情,彼此没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但这些人偏偏要杀到见血。 很快,一个人的右臂被砍断,另外一个人胸口中了一剑,那个尖酸客人被腰肢比磨盘粗的妇女一剑剖开肚子,肠子流了一地,性命九成九是玩完了。 这妇女极其凶残,一脚踩在那人的头颅上,狞笑道:“我的腰肢比磨盘粗,你的肠子满地流,谁更好笑?” 那人有气无力的哼哼唧唧,竟是惨叫都发不出来,命在顷刻。 看戏的江湖客一个个都平静无波,仿佛这种事情司空见惯,谁也没有过去打抱不平。 张崇义觉得这些人面目可憎,多死一个或许还是好事,便懒得多管闲事。 离开幽州一个多月,既担心朝廷大军逼近涿郡,又担心菲诺那丫头自尽,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离开前说的那句话能够稳住她,不管外面如何传言,只要没见到他的尸体,菲诺就不能自尽。 如今他最想抢一匹马,快马加鞭赶回幽州,算时间现在已是腊月初,还有二十几天就过新年,娶妻纳妾第一年,要是不能回去陪她们过年,何等遗憾。 提着半条羊腿,一边啃一边走,走遍整个小镇都没有看到交易马匹的地方。 有些江湖人虽然牵着马匹,但显然他们不会售卖。 他掏出十文铜钱,找路边的商贩打听消息。 那商贩告诉他,这个小镇叫六石镇,因为镇外曾经有六块硕大无比的青石。 此处距离北地郡城还有一百多里,需要走一天路程。 距离永安城大概十几天的路程,骑马要三四天才能到达。 听了商贩的话心里稍安,正看着远处的白石牌坊发呆,旁边一个穷酸潦倒衣衫褴褛的书生,怯生生的凑过来,望着他手里的烤羊腿直流口水。 这书生看着三十多岁,明明仪表堂堂,却穿着破破烂烂的旧棉袄,里里外外不知打了多少补丁,头发蓬松杂乱如鸟窝,气质与衣衫形成鲜明对比。 他不停舔着嘴唇,眼睛都快看直了。 张崇义早就吃撑了,只是不想浪费粮食,一直舍不得扔掉羊腿,见状便要递给那书生,笑道:“这位兄台,我吃饱了,你要是还未进食,又不嫌弃的话,可以拿去吃。” 那书生怔了一怔,似乎没料到这年纪轻轻的少年为人倒是慷慨大方,这里可不是挥金如土的京城繁华地,而是混乱贫瘠的凉州,多少人为了争夺一点果腹的食物,动不动就大动干戈拔刀相向,时常闹出人命。 书生明明是口水直流,却要故作矜持,讪笑道:“萍水相逢,焉能夺人所好,这样不太好吧?” 张崇义淡淡道:“这不是夺人所好,我恰好多余,你又恰好没有,以有余补不足,大概就是佛家所说的缘法。” 不等他再啰嗦,将半截羊腿干脆利落地塞到他手里,书生尴尬笑笑,接过羊腿就大快朵颐。 张崇义转身朝着北地郡城方向走去,那书生边啃羊腿边亦步亦趋跟着他。 走了几百步,张崇义蓦然转身道:“仁兄,羊腿我给你了,你为何一直跟着我?难道请你吃一顿饭,你就要一直跟着我混饭吃?” 书生慌忙吞下嘴里的羊肉,凛然道:“这位公子,在下读过几本书,懂得一点粗浅的相术,我观公子的面相贵不可言,世间罕有。 若能跟着公子混一辈子饭吃,此生定然大富大贵,王侯将相尽在掌中,只要公子不嫌弃,在下愿为公子牵马执蹬,公子可否带在下同行?” 张崇义不禁目瞪口呆,第一次见到这么没脸没皮的人,差点笑破肚皮,冷笑道:“我很嫌弃。 看你长得仪表堂堂,一表人才,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一顿饭就厚颜无耻溜须拍马的家伙,是不是几天没吃饭,饿傻了?我急着赶路,没心情搭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