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色》
第1章 当归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要如何处罚。……
清晨,寒意料峭,云城的百姓却都已经被连绵不绝,直冲云霄的炮竹声唤醒。
今天是正月初五,迎财神的日子。
而云城历代都是由朝廷庇佑的江湖核心,占地广阔,有武林盟主与所辖的江湖第一大门派坐镇,诸多富商云集,自然更加繁华热闹。
只是城主府依旧冷清。
毕竟主人不在家中,管事的也回了老家尚未归来,下人难免偷懒,再加上天寒地冻的,外头更见不着什么人影,大多都聚在屋里烤火闲谈。
唯有一处院子正袅袅地冒着炊烟,透出几分单薄的烟火气。
“终于安静些了。”日上三竿时,蜷缩在主屋床上的小姑娘揉着朦胧的大眼睛,慢吞吞地从温暖的被窝里探出身体,喃喃嘀咕。
尽管屋内燃着炭火,但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意还是刺得她一个激灵,打了个喷嚏。
轻轻扇了扇冒出点鼻涕泡,仍旧发痒的鼻子,笙笙左翻右找,眼看着鼻涕要下来,喷嚏也快压不住,她不得不仰起头,无助又委屈地唤道:“良姑姑,良姑姑——”
正在厨房准备早膳的良茹听到小姑娘拖着鼻腔,可怜巴巴的声音,赶忙丢下手中的勺子,盖上锅,径直往屋里跑。
撩开帐子,对上仰着的小脸盘子上的那双大眼睛,良茹无奈又疼惜地摇摇头,从袖中摸出方干净的帕子,上前帮笙笙将鼻涕水擦干净。
耷拉下小脸,笙笙用被子裹紧自己单薄的小身板,目光紧紧地跟着良茹,里头含着星星般叫人动容的期盼,“姑姑,今日还喝粥吗?”
虽然不想看着小姑娘眼底的光暗淡,可良茹最终还是点点头,不过她很快又宽慰道:“笙笙,我去大厨房要了些鸡蛋和面,中午可以改善一下。”
浓卷的长睫垂了垂,又欢快地掀起来,笙笙甜甜地笑着,“好。”
良茹看着她懂事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疼,最后她上前将小姑娘从被窝里抱出来,手把手给她洗漱穿衣,心里想着好在过年时大夫人不会太苛待,成衣铺的人上门的时候也给笙笙量了尺寸,做了两身得体的衣裳。
虽然不算精致,但能保暖就行。
良茹去厨房端粥时,笙笙搬了小凳子到炭火炉前烤火,扒拉着手指头数日子。
今天是初五,爹爹他们十六启程回来,路上若无耽搁,应该能在二十二那天到家,所以她再坚持个十七,八天就好了。
可是,十七八天啊……
她还要吃这老些日子的米面馒头。
去年,娘亲在的时候,爹爹偶尔还会过来,笙笙也是衣食无忧的。
“娘……”想着,小姑娘无意识念出了声,泪花在澄亮的大眼睛里打转,在听到良姑姑的脚步声后立马抬手将眼睛抹干净,摇摇头拼命甩掉委屈,挤出笑脸。
良茹一进来就注意到了笙笙发红的眼眶,但她仍旧乖巧地笑着,她便也没有说什么,但背过身给她盛粥的时候,视线逐渐模糊。
是她没用,辜负了小姐临终所托,没能照顾好笙笙。
主仆两人吃过早饭,良茹便开始忙院子里的一些粗活,而笙笙则乖巧地坐到书桌前,练习写字。
她今年七岁了,虽然不能像姐姐们一样拥有几位学识渊博的老师,但良姑姑识字,平日也能教授一二。
只是写了不到一柱香,笙笙就坚持不住了。
搁下笔,她不停地搓着僵硬的双手,哈着热气,试图让它们暖和些。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写到正午,笙笙方离开桌案。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唤了半晌,良茹都没出现。
心想她可能去大厨房给自己找吃的了,笙笙便从衣柜里翻出四姐容妤璃淘汰的狐毛裘衣披好,坐到院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托着下巴,翘首遥望。
等了好一会,良茹才出现。
笙笙欢喜地站起来朝她跑去,却在看清她后慢下脚步,“良姑姑,谁欺负你了?”
小手轻轻贴上她沁冷面颊上的红印,笙笙含着泪水,气呼呼地问。
“没事的笙笙,饿了吧?我给你煮面吃。”摇摇头,蹲在地上的良茹忍着腰腹的疼痛,面不改色地抱起笙笙,往院中走去。
将小姑娘放到凳子上,良茹掏出两颗顺手摸来的酥糖塞进她手心。
安抚了笙笙一会,她便去了厨房。
关上门后,良茹软靠在墙上,捂住腰腹,弯下腰,疼得直喘粗气。
这一幕被对面窗口的笙笙尽收眼底。
她捏紧了拳头,头也不回地跑出院子。
大厨房笙笙去过几次,认得路。
但她年纪小,身上还披着裘衣,跑了没多远便累得直喘,扶着膝缓了一会后,笙笙继续往前跑。
穿过后花园的长廊,即将拐到前院时,她踩到一块结了冻的青砖,脚底一滑坐倒在地。
那一瞬间笙笙只觉得自己的屁股像是要裂成几瓣,眼泪“唰”的一下就滚落下来。
坐在地上抽噎了片刻,想到良茹姑姑可能会追过来,小姑娘往后看了两眼,同时手脚并用,狼狈地爬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一步一顿地往大厨房挪动。
不给吃的就算了,还欺负良姑姑,这口气她一定要讨回来。
想着,笙笙的疼痛好像都淡了点,脚步也麻利起来。
而不远处的拱门口,站着两个身姿笔挺的少年。
从女孩摔倒开始,他们便站在原地。
“少主,照年岁看,她应该是你的五妹妹。”笙笙消失在他们视线后,立在少年斜后方的陆棋提醒道。
他们已经有七年没回来,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万一他真忘了呢?
毕竟那时候容妤笙刚出生,而容珩好像没去看过。
侧过脸看向他,容珩唇角噙着陆棋最熟悉不过,却也最后背发凉的笑意,“我知道。”
少年的声线雌性低和,乍一听如世间独一无二的古琴悠悠扬奏,让人如沐春风,无比温润悦耳,可再回味,却好像藏着一丝疏冷。
咽了咽喉咙,陆棋拱手,“是我多事了。”
给他一个“知道就好”的眼神,容珩抬脚往笙笙离开的方向走去。
七年,好像弹指一挥间,但再看已经这么大的笙笙,确实又有些漫长。
跟在他后头的陆棋却撇撇嘴,心想说他在意吧,明明看到妹妹跌下来却还旁观,说他不在意吧,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倒先跟在人身后探究竟去了。
想不通。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就这么慢悠悠地跟在小姑娘屁股后面来到了大厨房。
深吸口气,全然不知身后多了两个尾巴的笙笙抬起双手,使劲推开紧闭的两扇大门,扑面而来的暖意还有饭菜香让她先恍了神。
“五小姐?”正坐在里面吃饭的几个下人看到她后也不算意外,打了招呼便端起碗继续夹菜。
笙笙回过神,咽咽喉咙压制着肚里的馋虫,走到他们跟前。
“谁打了良姑姑?”她仰头瞪着几人,有意拔高嗓音。
但因跑久了乏力,再加上年纪尚幼,天生的软糯稚气,这问话听着毫无气势,反倒让这些人更想逗弄欺负。
其中一个厨师搁下筷子,转过身盯着少女漂亮精致的小脸,暗自搓了搓手,眼里冒出几分大胆放肆的龌龊之意,“五小姐,城主他们如今不在府里,留给厨房的份例也就那么点,肉菜自然没有,而且我们早上已经给了良茹不少,她刚刚又来要,不给就上手抢,我们也是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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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当归 笙笙要说到做到,好吗?
他并没有回答笙笙的问题,而是朝她伸出手,眼眸依旧深得不似少年人,可唇畔刻入骨髓的温柔笑意却淡了这份诡异的深沉。
“笙笙,过来。”不同于刚刚,少年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和。
尽管还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可许是他的语气太过让人动容,笙笙下意识迈开脚步,朝他走去。
小姑娘刚在少年身前站定,他便也自然地屈膝弯腰,取出帕子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好像在打理一件稀世珍宝。
而笙笙的视线也逐渐清晰。
她笃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他。
若是见过,这样一张脸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的。
少年的脸型瘦削,轮廓线条的每一道棱角弧度,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完美无瑕,乌眉浓长,双目如夜坠星,深沉而有神,微敛的长睫勾出几分自然的柔意,鼻梁高挺,唇瓣略薄,许是习惯了笑容,唇角始终有着一点上扬的弧度。
温润,却又有着让人不敢冒犯的深邃神秘。
而少年迟迟不说处决的漠视,让后头的几个下人越发不安恐惧。
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大着胆子问:“你究竟是何人?”
容珩不曾开口,立在他身后陆棋上前两步,取出那块世间无二的镶金玉牌,举在几人眼前。
咧咧嘴,露出几颗森森白牙,陆棋笑得格外令人毛骨悚然,“看清楚了吗?”
语气听着像在和死人讲话。
以为自己看错了,在场唯一识字的胖厨子又往前走了两步,狠狠揉了揉眼睛。
很快,他的瞳孔就被恐惧和绝望尽数挖空,壮硕的身体轰然跪地,“噗通”一声巨响将正盯着容珩出神的笙笙吓得哆嗦了一下。
其他人见胖子如此自然也站不住了,一个接一个跪下。
“大,大,不是,少,少城主……”他灰白着脸,嗫嚅着。
笙笙听了,又回过脸看眼前的少年,小脑袋慢吞吞地转着,终于明白了他的身份。
“你是,大哥哥?”
尽管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小姑娘仍有些胆怯和疏离。
毕竟与她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七年的那些人都待她凉薄,更何谈眼前这位可以说是第一次见面的嫡长兄。
摸了摸小姑娘乌黑细软的发,容珩温柔依旧,又多了些怜惜,“笙笙,哥哥回来了。”
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却将笙笙努力堆砌起来的坚强尽数摧毁,她扑进容珩怀里嚎啕大哭,像个刚出生,由着情绪任性发泄的婴孩。
少年眸光微滞,这蓦然袭来,依偎在他怀里的一小团,撞得他心脏好似也有了一丝异样的起伏。
回过神后,容珩单手托住笙笙的腿,毫不费力地将她抱起来,虽是第一次,可他的动作从容周到,搂住他脖子,靠在他肩头的笙笙没有任何不适。
离开前,少年余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下人,在笙笙看不到的地方,他唇畔的笑意变得阴沉,“每人仗责五十,罚去矿山。”
陆棋应“是”的声音被惨烈的求饶声淹没。
而容珩抱着笙笙头也不回地离开厨房,重新投入冬日的暖阳中。
喧嚣逐渐远去,笙笙的哭泣声也一点点变小,想到还在院中的良姑姑,她赶忙从少年肩头离开,眼巴巴地望着他,“哥哥,可不可以,给良姑姑请个大夫,她很疼……”
“好。”
容珩笑着应下,抬手为笙笙戴上兜帽。
“哥哥,你要带我去哪里?”笙笙一边抽噎,一边环顾四周,有些茫然,却没有不安。
虽是第一次接触,但她潜意识里已经开始信任甚至依赖容珩。
不动声色地将小姑娘的变化收入眼中,少年眼中也晕开几分柔意,“笙笙,先去我院子吃饭,再睡个午觉,下午哥哥让人来给你量尺寸,做衣裳。”
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还算不错的料子,又蹭了蹭四姐的狐裘,笙笙摇摇头,乖巧道:“哥哥,我的衣裳都是年前新做的,不用了。”
迎上容珩乌黑的眸,笙笙的神情变得有些拘谨,她试探着,小声地问:“可不可以给良姑姑做几身新衣裳?”
小姑娘句句不离良姑姑,就连今天这一出也是为了给她出头,容珩忍不住低笑,顺便打趣:“她对笙笙很好?”
笙笙用力点头。
“所以你最喜欢她?”
笙笙想也没想继续点头。
“这样啊。”容珩悠悠地吐出三个字,也没再看笙笙。
倒是小姑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开始支棱手脚,紧张又笨拙地给自己找补,“不是的,良姑姑和哥哥不一样,我也,也喜欢哥哥。”
话音落下,小姑娘小心翼翼地看着少年俊美的侧脸,却久久没等来他的目光和回答。
笙笙心底越发忐忑,忍不住揪揪他肩头的外裳,软糯糯地唤,“哥哥,大哥哥……?”
嗓音里带着稚气的,叫人想狠狠疼惜的胆怯娇意。
终究是没能绷住,少年性感的喉结震动,低磁的笑声溢出,而他的瞳孔也被这情绪感染,明亮得像被无数星星点亮的夜空。
半晌,容珩敛了笑,“真的吗?不是在哄我开心?”
他的声音始终低柔,也有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悠远。
“真的。”笙笙一双红通通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认真又坚定。
娘亲离开后,除了良姑姑,便只有容珩像现在这样抱过她,对她笑,对她温柔。
“那我就当真了,笙笙要说到做到,好吗?”
少年停下脚步,唇畔笑意依旧,那双黑眸却变得深幽,仿佛要将面前的小姑娘吸进去,神秘又危险。
许是出于孩子的直觉,笙笙有些害怕。
好像答应了,往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反悔了。
可她现在很想要一个能护她一二的亲人。
所以笙笙的犹豫很短,甚至可以说是眨眼间。
“好。”
温柔地捏了捏她白嫩嫩的脸蛋,容珩幽声道:“真乖。”
-
容珩的院子是笙笙的几个大。
那天下午他就派人将笙笙和良姑姑接了过去。
笙笙不光有了暖和得可以躺在地上打滚的大房间,还有许多新衣裳以及可以一年不重样的漂亮首饰。
连大夫人都不能踏足的三层藏书阁,笙笙也可以自由出入。
只是容珩最近几天忙得不见踪影,爹爹他们又快回来了,她又开始不安。
二十一日晚上,就寝前,笙笙轻轻扯住良姑姑的衣袖,迎上她温柔的目光,轻声问:“良姑姑,明日爹爹他们应该就回来了,我会被赶回去吗?”
这段时间的好日子对笙笙来说快得像是一场梦。
她生怕明日就会被无情戳破。
察觉到小姑娘的不安,良姑姑在床边坐下,将她搂进怀里,一下又一下抚着她铺满背脊的细软乌发,也让笙笙渐渐平静。
她抬手回抱住良茹,小脑袋在她胸前拱来拱去,直到寻了最舒服的姿势,方才安稳。
“笙笙,大夫人并不是大公子的生母。”良茹看着小姑娘的眼神依旧温柔,只是瞳孔深处晕开了细密的波澜。
“啊?”笙笙仰头看向良茹,大眼睛里满是惊讶和好奇。
“十八年前江湖风波四起,城主以一己之力平息,问鼎武林,当今圣上为表恩赏,下旨赐他城主之位,进京受封时,圣上唯一的嫡亲妹妹,庆慧长公主也对城主一见钟情,非他不嫁,圣上无奈之下只能赐婚,但城主始终对长公主无情,她生下大公子不到半年便因此郁郁而终,之后城主开始接纳各方送来的女子,在长公主离世五年后,他扶正了现在的大夫人。”
“大公子之尊贵远胜寻常王侯,再加上圣上出于自责和愧疚,对他的宠爱连亲生皇子都要羡慕三分,所以莫说大夫人,若大公子做了什么决定,城主都不能违逆。”
笙笙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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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当归 从今往后笙笙之事你不可置喙
“爹爹,大夫人。”
屋内,笙笙抬首看着上方座椅上的两人,乖巧地唤道。
左右两边,她的兄弟姐妹,以及容商的六位妾室齐齐地看着她,或多或少有几分审视。
他们虽有明争暗斗,可这之前对笙笙都是一致的漠视。
如今的关注,来源于突然归来的容珩的偏爱。
垂首望着笙笙虽幼小,但也遥遥领先于同龄人的漂亮面容,容商缓缓转动起左手中指上戴着的,象征盟主身份的玉扳指,眸光更深了几分。
而一直悄悄观察着他的大夫人连檀见状收回余光,压下不愉,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柔声道:“这一个月每每想到笙笙你还独自留在府里我都有些茶饭不思,而今看到你如此安好,还比先前更白润了些,我也算放心了。”
她这话听着好像是关心,可笙笙心里总觉得不舒坦。
不过她原本就不喜欢大夫人,她的话也总当耳边风,听得明白就罢,听不明白就让它过去,所以笙笙软软糯糯地回了句“谢大夫人关心”,便又扭头看自己的亲爹。
大眼睛里涌出点委屈,还有一丝丝稚嫩的渴望。
“爹爹,我——”
“听说你搬到阿珩那儿了?”容商停下了指,瞧不出情绪的视线又一次落在笙笙脸上。
小姑娘怯怯地应了一声,长睫不由自主地耸耷下来,躲避着父亲。
虽渴望着容商的疼爱,可真到了他面前,笙笙除了害怕,便生不起旁的任何情绪。
“喜欢他?”容商继续问。
“啊?嗯……哥哥他对我很好的。”此刻笙笙脑子空空的,对于父亲的问题都是凭本能回答。
“好……”容商意味不明地咬着这一个字,唇角勾起分外俊逸,却也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
虽将至不惑,但岁月好似对他分外眷顾,脸上几乎没有褶皱,容颜依旧英俊,又沉淀了少年人没有的成熟与厚重。
“那你就继续住着吧。”
无视了所有人纷杂不一的目光,容商只看着笙笙,脸上的笑容并不慈爱,就像个遥不可及的旁观者。
而非他们的父亲,夫君,城主。
偌大的厅堂因为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众人对容商的决定都有所顾忌,只是出头鸟不是谁都能当的。
所以最后还是连檀开口打破了僵持的局面,她看向身旁的男人,神色谦柔,“夫君,笙笙已经七岁了,再与哥哥住一个院子怕是有些不妥。”
“不过他们兄妹许久未见,一时热忱也能理解,不若将笙笙安排到阿珩隔壁的荷园,与她四姐姐住在一处,姊妹间能相互照应,兄妹见面也方便。”
这些话是用极致委婉商讨的语气说出的,却让笙笙有种无从辩驳,无法抗拒的焦灼无力感。
她不知所措地抠着怀中的暖手炉,长睫颤动着,像受了惊的蝶,不同的是,她无法挣脱这份恐惧,展翅逃离。
最后,笙笙只能将目光再次投向父亲,无声地哀求。
但上一刻还同意着她与容珩同住的容商此刻却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姿态慵懒,透着让笙笙招架不住的淡漠。
酸楚上涌,小姑娘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绵绵不绝地徘徊,她却倔强地咬牙憋着。
沉默又要蔓延,被连檀即时打断,她好似没看到笙笙的难过,笑道:“笙笙真乖,一会我就安排下人将你的东西搬到你四姐姐院里。”
“夫君,我看时辰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先用膳吧。”
闻言,容商终于侧首看了她一眼,却不置可否,唇角似乎还弯了弯,但细看时已捕捉不到半点痕迹。
底下一直安静的,依傍着连檀的常姨娘见状赶忙开口打圆场:“是呀,聊了这许久孩子们应该也都饿了。”
“是,是……”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随之响起。
余光偷偷看了看旁边的容商,见他神色始终没什么变化,连檀方彻底松了口气,在婢女的搀扶下起身。
只是她尚未抬脚,闭了一会的大门再次打开。
寒风涌入,卷得门口少年肩头墨发恣意飞舞,分明凌乱无章,却被他周身气场稳稳压制,不削半分贵气。
连檀定在了原处。
倒也不是不想动,只是她像被无形的力量禁锢,一时竟忘了如何运转四肢。
七年前的容珩尚是稚子,但此时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已是个绝世无双的俊美少年。
即使身型尚未完全长开,高挑清瘦,可纵是与父亲面对面,他的气场也不逊分毫,尤其是那双眼睛,瞳孔之中的深幽与容商如出一辙,轻易便能让人身软臣服。
只不过父子俩一个看似冷漠,一个看似温润。
“父亲,我回来了。”
容珩抬脚跨过门槛,笑意拂面,而主位的容商也很给面子地弯了弯唇角。
“嗯。”
他唇瓣未动,只低低应了一声。
乍一看似乎是久别重逢,父慈子孝的温馨画面,可细看便会发现两人眼里都没有沾到半分笑意。
他们在进行着一场只有彼此能明白的无声对话。
半晌,容珩移开目光,走到笙笙面前,半弯下腰,修长而骨节分明,内侧却遍布厚茧的手轻轻托起她的脸颊,温柔地迎上一双泪眼朦胧的大眼睛。
“抱歉笙笙,我回来晚了。”
只这一句,便让小姑娘绷了良久的情绪蓦然溃败,她扑进容珩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呜呜”地哭,委屈不已。
单臂将她抱起来,容珩轻拍她的背安抚,视线却自两侧的姨娘脸上一一划过,最后定在了刚回过神的连檀身上。
就在她们都屏住呼吸,准备承受他的怒火时,少年唇畔的笑容却更深了几分。
“大夫人的顾虑不无道理,但你怎知我与笙笙不过‘一时热忱’?就算是,那这热忱过后,你又将如何待笙笙?”
正抱着他哭得厉害的小姑娘抽噎声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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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当归 你是我的女儿
“嗯?”笙笙好奇地看着他。
按了按笙笙头顶蓬松柔软的小发包,容珩故作漫不经心,“一个已经问鼎武林,一个灭姜蜀两国,助圣上统一了天下。”
“啪嗒。”
小姑娘怀里的抱枕滚到了地上。
闷闷的声音碰上她瞪得荔枝一样圆的大眼睛,呆呆的可爱。
半晌,她在容珩好听的笑声中醒过神,郁闷地鼓起腮帮,“哥哥,你又逗我。”
在盛国,除了尚不知事的孩童,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听过那两位传奇人物的故事。
可好像没传过他们是同门师兄弟。
如果是真的,那山门不是要被人踏破了吗?又怎会寂寂无名?
“没骗你,不信你明日可以去问父亲。”容珩止了笑,眼神不似作假。
但笙笙却垂下眼帘,有些落寞,“不问了,哥哥说的我都信。”
“不想见父亲?”容珩将她抱高了些,俯首看她,神色温和。
咬唇片刻,笙笙还是抬头,将委屈都映入了他眼底,“嗯,爹爹应该也不想见我。”
“笙笙,为什么会这样想?”少年凝着她的目光深了些。
“以前娘在的时候爹爹偶尔还是会来的,娘离开后爹爹就不再来我的院子了,府里的其他人好像也不将我当作爹爹的女儿了。”说着,笙笙眼里又现出泪光。
知道小姑娘应该是想过世的亲娘了,容珩便将她搂紧了些:“笙笙,父亲从未禁止你去找他,更不会否认你的身份,若真的相信哥哥,明日便去寻他,让他给你讲这段往事。”
笙笙擦了擦眼睛,却只能看到少年优渥的下颚线,而他的眼神仿佛融进了窗外无边的夜幕里,看不透彻。
容商或许不待见很多人,也负过一些人,但笙笙绝不在其中。
毕竟他这辈子只钟情于一人。
而笙笙是她唯一的血脉。
“那,哥哥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小姑娘扯了扯他的袖摆,小声恳求。
垂首浅笑,容珩道:“笙笙,你自己去。”
-
第二日,容珩天未亮便带着容辰去后山晨练。
原本想再同他撒会娇,让他陪自己去找父亲的笙笙希望落空,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鼓足勇气,主动去找容商。
良茹给她挑了套粉色的罗裙,外套雪白的兔毛裘衣,两个圆圆的发包用精致细巧的粉水晶链盘绕装饰,瞧着格外灵动漂亮。
出发前,笙笙坐在榻上,摇晃着两只小脚,盯着靴面上大颗圆润的珍珠发愣,秀气的小眉头时拧时松,显然还在纠结。
到底舍不得她这么烦心,良茹边给她剥核桃,边宽慰:“笙笙,实在不想去便算了。”
当初小姐入这城主府,接受容商的庇佑,便已亏欠他甚多。
笙笙出生后,她们主仆更没想过要容商接纳,每每看到孩子渴望的模样,就算于心不忍,也从不带她靠近。
而容商始终尊重小姐的选择。
可现在小姐已经离开,无法再替笙笙做决定。
“去的良姑姑,我们现在就去吧。”
回应良茹的是笙笙澄净的声音。
她一时说不清心中滋味,最后也只得放下手里还未剥好的核桃,与她同去。
容商此刻还在府上。
下人进来通报时,他正在看这一个月里堆积下来的卷宗。
“让她进来吧。”容商眸光未动,似乎并不意外,也无欢喜。
“良姑姑,我进去了。”屋外,得到应允的笙笙大眼睛都亮了起来,单纯的喜悦让良茹感到五味杂陈。
“去吧笙笙。”
但她只回以温柔的笑容,安静地望着小姑娘欢快的背影。
进屋后,笙笙来到容商跟前,“爹爹。”
她甜甜地唤他,模样乖巧。
桌案前的男人却仍单手托腮,看着手里的卷轴,看不到眼眸,辨不出喜怒。
笙笙心底的喜悦也被这静谧一点点消耗。
“爹爹……”压抑着委屈催生出的泪意,小姑娘不甘心地又唤了一声。
自笙笙进来,目光便一直定在某个字上,没再看进去任何东西的容商闭了闭眼,终是抬眸看向她。
“笙笙。”
不同于尚是少年的容珩独具的清润,容商的声音低沉醇厚,咬着她的名字时,又好像有一丝从前未有过的悠长。
笙笙的眼睛瞬间又被点亮了。
“爹爹!”她擦了擦眼睛,上前一小步,叫得更清脆黏人。
像是做了某种无言的妥协,又像是种无法后悔的重要抉择,容商的神情很深,又有种一眼过千帆的释然。
他从未承诺过不做笙笙的父亲。
即使如此或许会令天上的她难安。
可活着的人终究更有选择的权利。
起身离开桌案,容商浅弯唇角,一步步来到笙笙跟前,近距离正面迎上小姑娘泪汪汪的,像只要被抛弃的小狗狗一般的可怜目光。
在她的不安和错愕中,容商弯下挺拔的身躯,单臂将她抱了起来。
不同于容珩,容商的怀抱像山一样,更加宽厚稳固,似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分毫。
“找我有何事?”容商在榻上坐下,单手搂着笙笙的肩,另一只手提起茶壶,倒了杯热茶。
这是笙笙第一次坐在父亲腿上,离他如此近。
甚至容商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都能听到。
小姑娘圆睁着一双美目,傻傻的,一时回不过神。
此刻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哥哥真的没有骗她。
“爹爹,我,我可以抱你吗?”正当容商俯首看她时,笙笙也抬起了头,小心翼翼的模样让男人的心有了一丝久未有过的颤动,伴着痛意。
他没开口,而是直接搂紧笙笙的肩将她带入怀中。
笙笙鼻头一酸,眼眶一热,泪水落了下来。
“爹爹,爹爹……”她紧抱住父亲的腰,一声声地唤着他,既珍惜,又满含委屈。
而容商原本沉寂的瞳孔也被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曾平息。
他薄唇轻抿,聆听孩子的呼唤,环着她臂膀不断收紧,却又极尽克制,怕弄疼她。
良久,笙笙才止住哭泣。
容商没有随身带帕子的习惯,便卷了宽大的袖摆给她擦拭。
动作谈不上熟练,却能感觉到他的小心和温柔。
“爹爹,以后,我还可以来找你吗?”半晌,笙笙用一双兔子般通红的大眼睛看着他,说了“爹爹”外的第一句话。
见容商一直深深凝视着她,没开口,笙笙又有些不安,“我,我就像今天这样,没人的时候来找爹爹,平时绝对不会黏着爹爹的,也不耽误爹爹的事情,给爹爹惹麻烦……”
“笙笙,你是我的女儿。”容商抚摸着她的小脑袋,声音沉厚平静,可他漆黑的瞳孔里似乎还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现在的笙笙看不懂。
她只能靠孩子本能的直觉领悟到他这句话所包含的,最浅显简单的一层意思。
“嗯,我是爹爹的女儿。”笙笙低下头,终于张开唇瓣笑了起来。
或许不能常常见面,但爹爹已经不是遥不可及了。
仅仅如此,她便已经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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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当归 等我回来
容商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他没有办法回答。
因为不管答案如何,那都只能是容珩自己的选择,他不想,也无权干预。
“你舍不得他?”容商反问了笙笙。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眼里的感情真挚纯粹。
“那就跟紧他,日后他或许也会舍不下你。”
长指温柔地托起笙笙稚嫩懵懂的小脸,容商垂眸凝视,少有的目中含笑,却更显深沉,像是在通过眼前的女孩,看尽一场无法预测,却又让人期待的命运。
毕竟他们这辈子已然至此,无法回转,而笙笙和容珩才刚刚开始。
……
笙笙抱着容商给她的一盒房契和地契回了容珩的望园。
此时容珩和容辰两兄弟也结束了晨练,正在院中的小亭内饮茶闲谈。
容珩面对着大门,一眼便看到了笙笙,而小姑娘也眉开眼笑,脆脆地唤他“哥哥”,毫不犹豫地将手里抱了一路舍不得放的盒子给了良茹,而后小跑着奔向他。
放下茶盏,少年来到亭口,优雅蹲下,朝小姑娘张开双臂。
笙笙扑进他含着清雅松香的怀抱,熟练地圈住他的脖颈,而容珩也自然地将她抱起来,回到石凳前坐下,将她放到腿上。
许是感受过容商的怀抱,笙笙这才发觉容珩尚是少年的清瘦单薄。
但他们身上都很温暖。
“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吗?”容珩边问,边抬手准备提桌上的茶壶给笙笙倒茶,却被对面的容辰抢先一步。
只是倒茶的时候,他看了眼依偎在容珩怀里的小姑娘。
这一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仔细认真,审视意味更浓,因而时间也久了点。
察觉到的笙笙与他对视了一下便怯怯地躲开。
她不喜欢,也有点害怕这样的目光。
就好像她不是与他们血脉相连的亲人,而是个需要戒备的借宿人。
这一切自然也没逃过容珩的眼睛。
他轻抚笙笙披散在后背的柔软细发,同时缓缓抬眸,看向对面的容辰。
唇角温润的笑意依旧,可那双黑眸里却闪过了让容辰心脏猛然跳动起来的森冷寒光。
容辰收回了视线。
放下茶壶,他不动声色地紧了紧微微颤动的手,将茶盏推到笙笙面前。
在容珩下山前,容辰一直觉得就算与这位大哥有差距,但应该在合理的范畴。
毕竟他还年长自己三岁,习武的时间比他长。
可今日一番切磋,他才意识到自己与他之间的差距,可谓天壤之别。
那不是靠努力就可以弥补的。
但这样一位让他既敬畏又仰慕的大哥,却如此偏袒着一个与他才几面之缘的妹妹。
其中原因容辰想不明白,现在也不敢贸然询问。
而笙笙看着面前的水犹豫了一下,便又将它拿了起来,“谢谢二哥哥。”
她礼貌又疏离地道谢。
“得到了哥哥。”虽然发生了这么一出无声的插曲,但笙笙还记得容珩的问题。
余光扫过亭子外垂首静立的良茹,在她手中的盒子上停留了片刻,容珩的笑更加意味深长,“额外收获也不少。”
不明深意的笙笙想到父亲待她的温和,笑得越发明媚,又重重地点了下头。
“大哥,下午还有课,我先回去了。”知道再待下去更显多余,容辰起身道别。
回眸看了他一眼,容珩微微颔首,便又收回目光继续笑着同笙笙闲聊。
少年行至门口,停在了门槛前,抬脚前他终究忍不住回望。
阳光下,两兄妹亲昵依偎,言笑晏晏,眼里都只有彼此。
抬脚的那刻,容辰也弯起了唇角,可他的眉眼似乎与冬日的风霜融为一体,清冷孤寂。
……
午后书房,在笙笙第六次笑起来时,斜靠在榻上支着脸颊假寐的少年徐徐睁开眼睛,投去了视线。
被盯了一阵后,小姑娘才迟钝地察觉到,忙收起笑,继续装作认真地看书。
微微摇头,容珩笑得无奈又宠溺。
他起身步步走向笙笙,颇有玩味地瞧着分神被抓包的小姑娘心虚地咬唇鼓腮,最后耷拉下小脑袋,逃避他的目光。
“就这么高兴?”容珩在她身边站定,半弯下腰,看她写的字。
“嗯……爹爹他第一次抱我……”笙笙笑着点点头。
只是这样的神情并没有感染到容珩,甚至他唇畔的笑意还敛了不少。
“我第一次抱你时也未见你如此欢喜。”
在小姑娘仰起头,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揪住他的衣袖要解释时,少年竖起食指轻抵唇上,示意她不必开口。
“笙笙,父亲不光子女众多,肩上的责任也如山之重,他无法做你一个人的父亲,也未必一直做你的父亲,你若一直像现在这般将他应该给予你的部分关爱视为珍奇,往后或许会受伤。”
“哥哥不想再看到你哭。”
即使知道笙笙不能完全理解他这些话背后的意思,容珩也没有再进行深入的解释。
他屈膝蹲下,两人视角也因此颠倒。
单手扶着椅子把手,另一只手轻包裹住小姑娘白嫩如瓷的面颊,容珩深深凝视着她,将她所有因他的话而产生的不安情绪都纳入眼中,最后却只化为指腹间那一丝若即若离的温柔安抚。
“但是笙笙,对我而言你是唯一的妹妹,我可以偏疼你,也会一直在你身后,护你周全。”
“记住了吗?”
他的这些话每个字都不复杂,可拼在一起笙笙便有些想不明白。
末了她还是点点头,却在容珩起身要走之际再次拽住他的袖摆,“哥哥,为什么我是唯一的?”
“因为,你比他们更需要我。”
不愿看小丫头绞着小眉头苦恼的样子,容珩轻点她的额,“笙笙,今日我说的这些你只需记住,不必纠结,有朝一日你自会明白。”
“好吧……”
笙笙有些郁闷地应下。
目送容珩离开时,她又想到上午同父亲的对话。
末了,小姑娘沮丧地推开书,趴在桌上,侧首望向窗外的天空。
等她长大了才可以见父亲和哥哥的师父,等她长大了才可以明白哥哥刚刚的话……
更想立刻就长大了……
-
容珩在府里待了几天,便接到了新任务。
不过这次目的地有些远,且内容相对复杂,少则一月,多则三月。
所以临行前一天他将所有事都安排妥当,包括给笙笙挑选了三位老师,分别教授她琴棋书画,礼仪舞蹈,以及武功。
毕竟她身处江湖,不要求精,但基本的功夫也要会一点。
清晨,天未亮,寒意最浓之时,容珩迈入破晓来临前的夜幕。
少年的背影瘦削却挺拔,即使身着黑色斗篷,立于黑暗,那身气度依旧皎皎而夺目。
一夜难眠的笙笙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裹上毛茸茸的狐裘后便夺门而出。
“哥哥!”
她拢着领口跑下台阶,即使步履踉跄,随时可能会跌倒,小姑娘也不管不顾,眼里只有少年驻足的背影。
容珩转过身,目光扫过笙笙单薄的衣衫,还有摇摇欲坠的脚步,罕见地拧了拧眉,但很快他的神情又温柔下来。
许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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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当归 笙笙,我可能会食言
“大公子一个多月前便已深入蜀国余孽的复国军内部,但至今未传回任何消息,派出去探查的密网刺客也都无功而返。”
“目前,他应是凶多吉少。”
没有任何消息,凶多吉少……
小姑娘原本明亮的瞳孔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空洞得再也映不进任何东西。
她翕动着唇瓣,但脑中已只剩这十个字,再挤不出旁的。
半晌,笙笙呆呆地转动目光,看向已经模糊了的容商,“爹爹,哥哥真的,找不到了吗?”
尽管小姑娘好像不能再承受一点严酷的消息,但容商还是点了头。
“嗯。”终究不忍心看她这般崩溃,容商罕见地缓和了语气,宽慰道:“或许他此刻不便传信,但只要活着,日后他自会与我们联络。”
闻言,容辰一直紧握的双手舒展了几分,而年纪尚幼的笙笙却根本想不了那许多,此刻她脑子里只有“哥哥失联了”这件可怕的事情。
“不可能的,哥哥说过他会回来的,哥哥,哥哥……”笙笙低下头,一遍遍地唤着,眼泪不停地往下落。
由一开始的哽咽,到最后放声大哭。
后来良茹和紫云进来将她抱回了望园。
回去后笙笙直奔容珩的屋子,蜷缩进还留有一丝容珩气息的被子又哭了许久,便是睡着了还时不时呜咽两声。
深夜时,容商进来,阻了良茹和紫云的问安,似是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踱步半晌,而后悄无声息地进入容珩的屋子,坐在床边看着笙笙。
黑眸融在黑暗之中,辨不清情绪。
晨光初升时,他才离开。
待到笙笙醒来时,天已大亮,目力所及的一切与昨日并无变化,可又好像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
她在院中枯坐了一天,无数次地回想那日清晨,分别时的场景。
最后,在日暮降临时,笙笙站起身,擦净眼眶中最后一滴泪水。
哥哥说过她是唯一的妹妹,会站在她身后护她周全。
她相信他不会食言的。
所以她就住在望园等他回来。
-
“他都说了什么?”
昏暗地牢内,一身曼妙轻纱的女子摇曳着媚人的脚步,来到被横着悬吊在中央的少年面前,对上他倒映着鲜红,依旧深幽静默的黑眸,莞尔一笑,悠然地抬起纤纤素手,拨了拨贯穿少年双肩的铁链。
血自唇角溢出,但容珩依旧双唇紧闭,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主人,属下无能。”
“你是挺无能,”余光扫了他一眼,对方立刻原地跪下,俯首叩地,不敢动弹,“这么俊美的少年人,可惜了。”
柔指轻划过容珩的脸颊,描摹着他优渥的线条,女子摇摇头,故作惋惜。
弯起唇角,尽管血污脏了他原本的清华,少年的从容温润气度仍是不减。
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他慢悠悠地伸展胳膊,推开了女子的手,任由鲜血再次从贯穿的伤口涌出,在地上溅出许多血花。
但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在这样的环境下,竟透出森森与他气质相悖的阴沉诡谲。
“只要你将‘笙笙’带到我面前,让我见见,我不仅不会为难她,还会放了你,并给你学习我们蜀国秘技的机会。”
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琉璃瓷瓶,女子打开塞子,将散出一股刺鼻异味的瓶子放到容珩的鼻下,慢悠悠地摇动,“若你还是冥顽不灵,那这瓶连容商都没能扛过的‘梦浮生’,就要辛苦你再挑战一下了。”
长眉微动,容珩依旧保持着看不出深浅的笑容,“他不是还活着吗?”
“是,但每月十五他不仅会内力尽失,还要饱受万蚁噬心之苦,这生不如死的罪差不多也遭了有七年了,你年纪轻轻的,还是——”
“没有解药?”
容珩打断了她的话。
女子眯了眯眼,抬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逼近少年眼底,却仍旧看不穿他半分心思,可她竟有种被审问,被套话的人是自己的诡异感觉。
“没有。”
她的神情终于不似开始那般悠然。
错开视线,容珩浅笑依旧,但态度明显。
“行,成全你。”女子气笑了。
她确实也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有这么硬的骨头,但也没有太生气。
毕竟是他自讨苦吃。
单手捏住容珩的下颚,掐开他的嘴,她将瓶子里的药都灌了进去。
随手抛开空瓶,她转而握住容珩的肩,笑意嫣然地用力,任由鲜血将她的手,袖摆,衣裙染成最为瑰丽浓艳的颜色。
“若你能挺过今夜,我便将你送去制药堂做药人。”
“不过你最好不要让我查到‘笙笙’是谁,毕竟她的骨头未必有你硬。”
……
她离开后,偌大的牢房中只剩少年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幽幽回响。
一阵又一阵的噬心碎骨的剧痛折磨得容珩一度意识迷离。
鲜血不停地从他唇角渗出。
在快要失去意识时,他艰难地仰起头,看向囚牢中唯一的一小扇铁窗,手指点点蜷缩挪动,试图触碰那几缕模糊的月光。
原本此时,他应该已经踏上归程。
奈何百密难逃一疏,他败给了最后的松懈。
给笙笙的信未能送出,还折损了十名精锐暗卫。
好在该得到的情报他已经提前传递出去,若陆棋能成功逃出追捕,他便能快些获救,若陆棋遇难,他就要再多熬些日子。
只是这“梦浮生”确实有些厉害。
越运功,功力化得就越快,再加上不及父亲深厚,此刻已所剩无几。
“笙笙,我可能会食言……”
张开满是鲜血的唇齿,容珩呢喃着,被他压在喉咙眼的血大股地涌出。
但却已成深黑色,浓稠刺鼻。
……
-
春去秋来,笙笙守着望园一等便是三年。
这日,她本准备去绣衣楼取衣裳,凑巧遇上了同样要出门的容妤书和容妤璃,便先与她们同行。
“今年的这批首饰没一个好看的,我不要,你们选吧。”将面前的匣子往旁边一推,容妤璃后靠椅背,双臂环在胸前,无视了老板讨好的目光,扭过头任性地“哼”了一声。
与她在一处的容妤书还有其她几位武林世家的小姐面面相觑,隐而不发。
容妤璃是连檀的女儿,外祖父又是武林第二大门派凤秀山庄的庄主,从小被捧在手心养着,性子霸道娇纵,再加上武学天赋不错,身手在同辈女孩中数一数二,她们轻易不敢得罪。
气氛僵持时,包厢门被守候在门口的侍从轻轻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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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当归 就让她先闹着吧
少年未曾答复笙笙。
他托起小姑娘皮开肉绽,鲜血淋淋的双手,不知是心疼还是愤怒,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末了,他看向楼梯口张扬跋扈的容妤璃,黑瞳中划过令人胆颤的杀意。
“跪下。”少年的嗓音比三年前低沉了些,却仍旧磁雅悦耳,语气虽无起伏,但充满威慑力。
被他盯住的容妤璃没由来的哆嗦了一下,但想到自己的身份,旁边还有这么些人看着,她又挺起身板,甩鞭示威:“少故弄玄虚!能让本小姐跪的没几个,你又算老几?”
他没开口,黑眸沉沉地映着容妤璃的脸,不到三秒的时间,却让少女有种已经死过一遍的窒息感。
移开视线,他道:“丢下去。”
一直隐匿在暗处的两名暗卫如鬼魅般几个起跃就到了容妤璃跟前,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肩膀便是一阵剧痛,下一秒人已经飞了出去。
“救命啊——!”她在空中扑腾着双手,急速坠落的失重感磨灭了她所有意志,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在容妤璃绝望地闭上眼睛,快要坠地时,一只手冷漠地扭住了她的胳膊。
“咔嚓”。
清晰的脱臼声让周遭围观的人都止不住头皮发麻,深感肉痛。
下坠的重力被他以内力化去大半,剩下的都作用在这凌空一扯上。
容妤璃痛得倒地哀嚎,蜷缩翻滚,脸色更是惨败狰狞,而最后救了她一命的陆棋双臂环胸站在一旁,唇角勾着冷笑。
刚刚若非他们恰巧在场,笙笙不死也要重伤。
这一点小教训是容妤璃该受的。
三楼的少年收回余光,弯腰屈膝,将怀中的小姑娘轻轻放下。
虽然被容妤璃打了会岔,但笙笙的注意大多还是在眼前的人脸上,也早已忘了手上的伤,甚至连痛感都变得麻木。
不会错的,哥哥的声音她永远不会忘记。
想是如此,可当鲜红的手触上他脸上那块冰冷的面具时,笙笙泪水涟涟的眼里还是涌出了忐忑和胆怯。
不管是不是哥哥,她都有些害怕。
少年依旧蹲跪在她身前,没有动,察觉到了笙笙的不安,他弯起唇角,露出了笙笙再熟悉不过的笑意,周身时隐时现的森冷杀意也彻底消散。
最后,笙笙闭了闭眼睛,扯下面具的系带,一点点将它挪开,慢慢露出少年的脸庞。
“哥哥,你是不是,受了很多苦……”憋在眼里的泪骤然决堤,笙笙抽噎着,指腹小心翼翼地抚摸容珩左侧脸颊上,自颧骨蜿蜒到眉侧的黑色斑纹。
血弄脏了他的脸,她又慌乱地移开,用袖摆为他擦拭,却被容珩轻捏住手腕,温柔制止。
他复又将她的双手托在掌心,如奉质至宝。
隐忍至深的心疼,思念,温柔,与森冷杀意碰撞着,让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有些凌乱不定。
“哥哥,你疼不疼?”
见容珩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笙笙又哽咽着,有些慌乱和不安地解释:“你的叮嘱我都记得的,刚刚,刚刚都怪我学艺不精,功夫没有练到家,以后我一定会更努力的,哥哥,你不要生气……”
“哥哥,我真的很想你……”
“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笙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的手依旧紧紧地贴在容珩温热的脸颊上,只有这样才能更直接地感觉到他的温度,确认他还活着,而不是自己的又一场幻觉。
容珩紧抿着唇,蓦然抬手将她用力搂入怀中。
尽管鼻子被他好像变得和父亲一般坚硬的胸膛磕得酸疼不已,但笙笙管不了这些,只展开双臂紧紧回抱住他。
“笙笙,对不起……”容珩的声音较之刚刚,多了一丝沙哑,似乎还有着极力克制下的颤意。
刚刚若他晚来一步,笙笙此刻……
他食言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我在。”
闻言,笙笙哭得更厉害了。
其实她过得不算太辛苦,至少不像以前那样,连吃喝都成问题,可她也渐渐明白了哥哥三年前说的话。
父亲不只是她一个人的父亲。
他不会像哥哥一样无条件地护着她,宠着她。
但比起哥哥经历的,她的这些一定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说是矫情。
“哥哥,不要再参加试炼了好不好,你是圣上的外甥,云城的少城主,不用稀罕这个破师门的……”
“我不要你再有事了。”
笙笙的话语浅浅映红了容珩的眼眶,他却笑得愈发明朗,“这是最后一次了笙笙,我不会再有事的。”
经此三年,世间能杀死他的已经寥寥无几。
“真的吗哥哥?”
笙笙离开他的怀抱,揉去眼里的泪水,固执地盯着他的黑眸,生怕里面有半分哄骗的温柔。
“真的。”
少年敛了唇角笑意,真诚回应。
“太好了。”
笙笙喜极而泣,再次扑进他怀里。
容珩顺势搂着小姑娘站起身,准备离开月华轩。
“大哥哥。”
一直站在旁边默默看着,不敢妄动的容妤书见他们要走,赶忙迎上前,屈膝同容珩见礼。
脚步停顿,少年侧眸睨了她一眼,不置一词。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容妤书的后背都还在不断地冒着阴凉。
那道丑陋的黑斑磨灭了少年原本的朗朗清贵,平添阴冷,威慑之上,还弥漫着仿佛亲身走过地狱一遭,方能带出来的幽幽戾气。
容珩变得比三年前更加可怕。
而她袖手旁观背后的那份心思,一定也被他看穿了。
想着,容妤书紧紧攥住双手,试图平息被那一眼深深根植进心底的恐惧。
半晌,她被容妤璃的尖叫嘶吼声惊回神,便抬脚走到围栏边,和旁边几位同样看热闹的武林千金一块看向一楼。
容妤璃正被将她丢下来的暗卫压着跪在地上,另一个暗卫摁着她的头,一下下地磕。
容珩抱着笙笙站在她身前,远远望去,笙笙的神情似是不忍,并时不时附在他耳边说话,又拽着容珩的手摇,无声同他撒娇,纵使如此,待到容妤璃被迫磕了不下三十个后,他方抬起手,示意两名暗卫停下。
之后,容珩带着笙笙离开了月华轩。
只怕从今以后,家里,乃至云城都要不得安宁了。
容妤书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不安地想。
-
“哥哥,我真的不疼了,只是你脸上的黑斑是怎么来的?可以消去吗?”在容珩不知道第几次牵起她的手询问她后,笙笙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她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笑着捏了捏她娇嫩的指腹,容珩无视了前半个问题,明知故问:“若无法根除,你会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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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当归 别生哥哥气了
“嫡庶之别自古有之,璃儿是嫡出,又是姐姐,既让她留,她就不该无视!给她一些训诫不算过分!再说,若容妤笙的功夫不逊于璃儿,又怎会接不住她的招式?总之这事怪不得璃儿!大公子你非但不调和,竟还让人扭断了璃儿的胳膊!甚至在众目睽睽下强迫她磕头!如此残忍行径莫说是血脉相连的兄长,便是随便一个路人都做不出!”
连远山怒视容珩,疾言厉色,最后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结实的檀木椅瞬间四处裂缝,却恰到好处地停下,没有整个裂开。
相比于他的愤怒,容珩却像是沉浸在某些思绪中,指尖漫不经心地扣着脸上的面具,不予理会。
“贤婿,事情的前因后果你现在应该也听明白了,还不准备说两句吗?”容珩不做回应,火好像发了个寂寞的连远山不免将矛头转到容商身上。
看戏看得正好,却突然演到自己这里,容商多少有些不快,他微微蹙眉,语气漠然:“为免落个不公之名,我自是不说为好,而且容珩已非稚子,会给你个说法。”
料到容商不会管,却没想到他连两句场面话都懒得说,连远山“你”了一声,又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扶手。
椅子的裂痕又添几道。
气氛僵持时,一名暗卫径直走到容珩身旁,附在他耳畔说了两句。
正神游的少年弯了弯唇角,放下了翘着的腿,抬抬手,示意他先退下。
“连庄主,我也不否认将容妤璃丢下楼,断她胳膊,迫她磕头这三件事,只是依你刚刚所言推断,我身为嫡长兄,予容妤璃训诫也是理所当然,她没有足够的能力抵抗,便怨不得别人。”
“对吗?”
容珩说得云淡风轻,笑意悠然,将连远山气得脸红脖子粗。
“荒谬!”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再说璃儿所行之事可及你万一?而且她怎可与那容妤笙相提并论,她与你一样都是正室嫡出!”
低笑一声,容珩抬眸之时,唇畔笑意尽散,强横的内力汹涌而出,将连远山屁股下的椅子震得四分五裂。
好在他及时起身,避免了狼狈。
“看来是连檀被扶正太久,以至于你们都已经不记得她原本的身份,”容珩起身,一步步走到连远山面前,“甚至忘记了我是谁。”
连远山摸上了腰间的佩刀,“容珩,云城之特别你我皆知,今日莫说冒犯你,就是将你打成重伤,来日也没人能给你讨这个债!”
“是吗?”余光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容珩却侧过身,目光悠悠地落向紧闭的两扇大门。
不知是不是连远山的错觉,少年眸光似乎柔软了,但他再细看时,依旧是深幽。
“连庄主,那我们不妨也来切磋一二,若我在十招内胜你,此事便作罢,如何?”
连远山眯了眯眼,没有立刻作答。
他今日的主要目的也不是吵架,而是想给容珩一点教训,掰下他这颗高高在上的头,杀杀他们王族的威风。
可从刚刚少年爆发的内力来看,他消失的这三年定有其它造化,再加上本身天赋卓绝,如今的功力或许已不逊于他。
但想在十招内取胜……
简直痴人说梦。
连远山在心底冷嘲,面上不显半分,“可以。”
“但如果你输了,须给璃儿磕三个头,并发誓此生不再辱她半分。”
站在门口,气还没喘匀的笙笙闻言蓦地气上心头,也不管旁边拦着她不让进的容辰了,直接越过他用力推开大门。
“不行!”她站在门口大吼。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笙笙脸上。
视线飞快从容珩脸上跑过,小姑娘捏紧拳头,不露怯地看着连远山,一鼓作气道:“是四姐姐先对哥哥不敬,又向我出手,”说着,她抬起自己裹成粽子的两只小手,“你凭什么要哥哥磕头?”
“而且你年长哥哥不知道多少,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连远山嗤笑,不屑地移开视线:“小丫头,这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少城主,我的要求你以为如何?”他反复握着刀柄,眼神里充满了兴奋,还有傲慢与挑衅。
武林中人,当以实力说话。
担忧心切,笙笙还是看向容珩,一个劲地朝他摇头,神情焦急得像是下一秒又要哭出来。
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容珩一时不知该欣慰还是郁闷。
知道担心他是好事,只是对他未免太没信心了些。
而且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爱哭了?
“笙笙,先去容辰那里。”末了,容珩放低声音哄她,又指了指门口的容辰,示意她过去避避。
“哥哥……”笙笙不甘心,声音里多了些哀求的软糯娇意。
容珩眼中化开了涟漪,但他只是朝她微微颔首,让她听话,安心。
最后,笙笙耷拉着小脑袋走到容辰跟前,对上他含着嘲弄的目光,她委屈地嘟了嘟嘴,蔫蔫地走到他身后,站好。
容辰是出了名的冷面少言,但向来是非分明,从不偏帮,这三年只要他在,容妤璃都不敢招惹笙笙。
屋内施展不开,连远山和容珩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路过笙笙时,少年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相信哥哥。”也不等笙笙开口,他便与他们擦肩而过。
笙笙与容辰同时转过身,目送容珩走到院子中央,与连远山面对面。
“未免日后有人议论我以大欺小,容少城主,我让你先出招。”连远山朝他做出“请”的手势。
因戴着面具,容珩的神情并不清楚,只能看到他的唇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候在一旁的陆棋双手捧上了一柄长剑。
剑鞘漆黑简单,但那剑柄之上却盘庚着暗金色的纹路,隐隐流转的光泽,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宝贵。
这是圣上命世间最厉害的几位工匠打造的,耗时十年,所用材料皆为稀世奇珍,随便挥出的剑风都能削发断木,既代表容珩尊贵无双的身份,也暗示着他在圣上心底的分量。
但容珩却随手拔.出了陆棋的佩刀。
再抬眼时,少年的瞳孔已然变得深沉,锋芒时隐时现。
翻转手腕的同时,刀刃在他眼底划过一道银色厉芒,模糊了冰冷的杀意。
容珩足尖点地,长身腾空而起,直逼连远山。
而他像是预料到了容珩的攻势,从容闪身躲开第一招,眼中闪过轻蔑。
虚张声势。
两人看似势均力敌地连过六招,第七招时,容珩的内力,招式突起变化,刚放松戒备的连远山面对这来路刁钻,猝不及防的一击难免恍神,好在他身处江湖数十载,经验深厚,凭本能挥刀,堪堪挡住。
只是未能及时化去的一部分内息震得他五脏翻腾,虎口剧麻,一度失去了知觉。
咬牙生生咽下涌到喉咙眼的一大口咸腥,连远山正了脸色,直接毫无保留地使出取人性命的杀招。
磅礴的内息和着风卷得树影婆娑,落叶中似乎也带了些许凌厉,打在身上的刺痛感翻了一番。
察觉到笙笙的不适,容辰上前两步将她挡在身后。
但笙笙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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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当归 我姓魏,名延璟
“好,明日便教你。”容珩应了她。
笙笙在武学上并无多少天赋,练得太多太杂对她没有益处,专攻一处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
经此一遭还能想到另辟蹊径,小姑娘倒也算上进。
想着,容珩忍不住笑了一下。
“哥哥,你笑什么呀?”笙笙歪歪脑袋,有些茫然。
“没什么。笙笙,跟我习武并不轻松,你要做好准备。”容珩意味深长地提醒。
紧了紧拳头,笙笙有点不服:“哥哥,我跟着三位老师学习也不轻松的,不怕。”
“行,明日卯时我在院中等你。”
“卯,卯时?”笙笙坚定的小表情逐渐瓦解。
“嗯?刚刚是谁说——”
“卯时就卯时。”虽然怀疑容珩是有意刁难,但话已出口,就算知道是坑笙笙也只能硬着头皮跳了。
“我一定会准时的!”见容珩露出那副熟悉的,带着些许宠溺和仿佛预测到明日一般的了然笑容,笙笙再次坚定声明。
“好,我相信笙笙。”
……
第二日清晨,离卯时还有两刻左右时,良茹和紫云撩起浅粉的床帐,温柔地呼唤床上抱着软枕睡得正香的小姑娘。
“还有两刻呢,洗漱穿衣一刻,吃饭一刻,刚刚好……”她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又卷着被子滚到了里侧。
良茹和紫云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知道笙笙大约是不能守时了,紫云便侧过身指了指外头,暗示良茹自己先去知会容珩。
她点点头,上前为笙笙捻好被子,放下帘帐,吹灭刚点起的两盏烛灯,方蹑手蹑脚地离开。
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习武强身固然重要,睡眠也不能落下。
紫云和良茹进屋前,容珩尚在房中,但紫云出来时,少年已经站在院子中央,正抬首望着天边尚未落下的皎月。
“少主,姑娘尚未起身。”紫云来到他身后,轻声道。
像预料到了,容珩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紫云默默退下。
偌大幽静的庭院中便只剩他一人。
良茹离开前,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少年的背影。
相较于三年前,他的身形更为高挑,劲瘦之中又多了几分男人方有的结实和挺阔,可周身的气息好像彻底与夜幕融为一体,强大而幽冷。
昔日的皎皎清华似乎都湮没在了鲜为人知的那段黑暗时光里。
殊不知,背对着她们的少年黑眸有过短暂的黯然。
他已经等过了漫漫三年,却不知为何,有点熬不住这即将到来的黎明。
罢了。
容珩笑了笑,准备回屋。
“啪!”
身后突然传来大门洞开的声音,他的脚步也因此停顿,笔挺的背脊微微僵滞。
“哥哥……”笙笙揉着眼睛,拖着软软的倦意呼唤他。
转身面对她的一刹,容珩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笑容也再次展开。
其实笙笙差一点就要睡过去,但关门声响的时候,好像有种莫名的力量牵引着她,让她没有办法放任意识消失。
或许哥哥已经在外头等了,不能第一天就迟到,让他失望。
迷迷糊糊中生起的念头支撑着笙笙爬了起来,捡了鞋子衣服套上,出来了。
小姑娘一头乌黑柔顺的青丝凌乱披散在身上,与裙摆一道在空中画着漂亮素净的波澜,是这黑暗里唯一一抹温暖亮色。
走到她身前,容珩弯腰轻轻抱住笙笙,动作与往常并无区别,可笙笙总觉得有种难以形容的微妙感觉。
“笙笙,我很高兴。”
还在犯困的小姑娘听了便跟着傻乐:“我也高兴。”
容珩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笙笙,我的高兴你或许永远不会明白。
但,没关系。
-
容珩归来的第二年,年及弱冠之时受召上京,因在剿灭蜀国余孽的过程中立有大功,圣上封他为云宁郡王,封地云城,且爵位世袭。
此令一出,在朝廷和江湖中都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因盛国开国帝王生长在江湖,也曾是一代盟主,便给了云城不设府衙,不由朝廷管理的特殊地位,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百多年来这地方始终是历代帝王的心病。
而今圣上既能统一天下,便也不会拘泥于百年前的祖制。
这条圣命就是开始。
“姑娘,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不然少主该着急了。”紫云满脸无奈地跟在笙笙身后,第三次提醒。
“我想再逛一会嘛紫云姐姐。”
“来,你也吃一串,真的很好吃。”笙笙回过身同紫云撒娇,又顺手从旁边的小摊上拿了串糖葫芦递给她。
有点着急,但又拿她没办法的紫云在心底无奈叹气,接过糖葫芦,付了钱,继续跟在她身后。
在小姑娘背过身东走西逛时,她侧过脸朝斜前方屋檐顶的方向比了个手势,其中一名暗卫立刻飞身离开。
如今也唯有请容珩亲自过来把人带回去了。
虽然云城也很繁华,但笙笙在京城玩了几天后发现它们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尤其是楼宇还有风景布局,有不少都经历了数百年的岁月洗礼,那份厚重和古朴是很难复刻的。
“姑娘,小心马车。”时刻观察周围情况的紫云提前将逛得忘我的笙笙拉到一旁。
两人慢下脚步,随众人一同看向迎面而来的车架。
“这是冠军侯的车,看来岭南匪患已经平了。”
“杀鸡焉用牛刀?要我说这种小贼寇根本犯不着让侯爷亲自出马。”
“圣上派侯爷去定有他的道理,岂是我们能质疑的?快闭嘴吧你,小心惹祸上身。”
……
人们不约而同地聚集,议论纷纷,站在外围的笙笙和紫云被他们推搡着,不知不觉就分散了,笙笙几次踉跄出去,又努力退回来。
眼看着马车就要到跟前,她再次被挤了出去。
脚步打架,小姑娘圆睁着美目,直直地往车厢上撞去。
就在她闭上眼睛要认栽时,一股强劲的内力从车内汹涌而出,将她的身体稳稳推回人群中。
笙笙赶忙调动自身功力化解残余的力量,定住脚步。
心跳未平,她下意识看向那扇半开的窗户。
可惜的是男人冷俊的侧脸刚巧从视线中划过。
“侯爷,可是那位姑娘有异?”坐在他斜前方,随他一同去剿匪,负伤在身的安禹低声问。
男人合上窗户,神情未变,语气低沉:“她很像一位故人。”
故人?
如今能被侯爷称为故人的,除了容商,便只有……
他猛地一惊,转身要掀窗回去看,“安禹。”
与往常无二的平淡语气,却让安禹本能正过身体,不敢再妄动。
马车转过这条喧闹的长街后,安禹终是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只是男人的脸上始终没有丝毫情绪流露,叫人琢磨不透。
唉。
半晌,安禹闭上眼睛,在心底替他沉沉叹了口气。
往事已矣。
但怕是没有人能真正地放下。
……
一街之隔的笙笙却很快将这个插曲忘到脑后。
父亲说过,冠军侯与他们已是陌路,没看到他正脸也不至于过分惋惜。
“一个庶子而已,真以为会读点书,得了父亲几分青眼就能翻身?”
“既然你执意把我这个大哥的话当耳旁风,我也只好给你点教训。你们,把他给我按住,嘴捏开。”
走了没多远,笙笙又听到了动静。
她慢下脚步,循声而去,刚进暗巷,就见一个清瘦的少年被两个高大的小厮钳制着,刚刚开口的华服男子立在他身前,竟正宽衣解带。
四目相对,空气死寂,男子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虽然还不到十二岁,但男女有别,非礼勿视这个道理良茹很早前就教过笙笙,所以小姑娘赶忙捂住眼睛,涨红着脸,有些尴尬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尽管只是短暂的一眼,但魏延凌还是被笙笙的容貌深深惊艳,就算她此刻挡住了眼睛,他还是傻傻地盯着她白嫩如雪的面颊,樱红饱满的小嘴,咽了咽逐渐干燥的喉咙。
再过几年,这姑娘会长成何等绝色,他竟无法想象。
“走开!”背对笙笙,被控制住的少年借机挣脱两个小厮,也打破了巷子里的静谧。
“快走!”他飞奔到笙笙身旁,顾不上礼数,直接拉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外狂奔。
“为什么要跑?”笙笙回过头看了眼努力在人群中穿梭,追赶他们的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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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当归 怎配得起他的掌上明珠
“我家离京城挺远的,应该不会常来,但有机会肯定会再见的。”笙笙到底不忍心让他眼底的希望落空,“倒是你,回去会不会再被你哥哥欺负?”
她的担忧和关心让魏延璟心中分外温暖,他摇摇头,眼神变得坚毅起来:“不会,我在读书方面小有天赋,而父亲恰巧看重才学,所以大哥他平常不敢欺负我。”
“刚刚也是不慎着了他的道才进那条巷子,以后不可能了。”
“真的吗?”笙笙盯着他,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
“真的。”魏延璟的眼神也没有半分闪烁。
笙笙这才放下了心。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再晚的话我哥哥该担心了。”手挡在额头上,微微眯眼遥望天边快要落幕的夕阳,笙笙轻声道。
“原来笙笙还知道我会担心。”
大抵是天快黑了,风中好似都多了几分入骨的冷,男人磁沉中带着浅浅柔意的嗓音入耳也莫名凉飕飕。
笙笙心虚地转过身,看向悄无声地出现在他们后方的容珩。
“哥哥,我一直都知道的……”硬着头皮上前,笙笙拉住他的袖子晃着,笑得格外娇,声音里满是讨好。
越长大越明白,容珩的笑其实有很多意思。
比方说此刻,百分百在生气。
“他是我刚交到的朋友,叫魏延璟,延璟哥哥,他是我的大哥,名唤——”话没出口,笙笙便觉头皮发麻,这才想起哥哥的身份已今非昔比,名字不能随便告知。
所以最后笙笙只尴尬地笑,闭口不言。
容珩长身玉立,挺拔如松,一头乌发以镶金白玉冠束起,衣着华贵,虽戴着面具,只露出眼睛和下半张脸,但也足可见俊美,周身气度更是令人折服,身份之尊贵尽在不言中。
不过魏延璟也只见第一眼时感到忐忑,此刻已镇静不少。
“容公子,今日之事是在下唐突,来日若有机会定登门致歉。”少年向容珩作揖。
沉眸看了他片刻,容珩勾唇,笑意未及眼底:“既知唐突,为何还要随笙笙来此?女子清誉之重,魏公子不会不知。”
“是在下私心作祟,若日后笙笙姑娘被连累,在下愿承担所有罪责。”魏延璟直起身,虽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却没有被吓退半步。
“若真有那一日,是不是正如你意。”容珩皮笑肉不笑,杀意在黑眸中掀起波澜。
笙笙察觉到,赶忙挪动脚步走到容珩身前,站在两人之间,在魏延璟看不到的地方,小姑娘可怜巴巴地看着哥哥。
哥哥,你别再为难他了,他不是坏人。
她无声道。
敛起杀意,容珩深深凝视着她,末了他温柔地摸摸她的头,示意她退到一旁。
“在下绝无此意!今日之事在下定守口如瓶!”
“但日后在下会努力考取功名,争取有朝一日配得上笙笙姑娘。”说到这,魏延璟耳根通红,他看了笙笙一眼,目光坚定。
他们对她视若无睹,却字字句句不离她,既是当事人,又好像局外人的笙笙终于是憋不住了。
她上前两步,横站在两人中间,先看看魏延璟,又瞪着容珩,白嫩的小脸此刻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被他们的话闹的,还是气的。
“哥哥,我们江湖儿女好像没有这么多讲究的。而且我才十一岁,说清誉应该还有点早……”
“还有你,”笙笙又看向魏延璟,脸上红逐渐蔓延到了耳朵,“我们不是朋友吗?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你别被哥哥的话吓到了。”
“笙笙姑娘,我——”
“笙笙,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容珩罕见地开口打断了他人的话。
明白此刻的情形不适合再说太多,但想到此一别再见不知何时,笙笙心里又有点不舍,“哥哥,延璟,”被容珩看了一眼,她很识时务地改口,“魏公子家住城南,离此地甚远,他又不会武功,要不我们送他一程吧?”
“我们与他并非一路,陆棋,你送魏公子回去。”
闻言,一直守在暗处的陆棋飞身而来,单膝跪地恭敬道:“是,少主。”
“容公子,笙笙姑娘,你们的好意在下心领,但前面便有租马的地方,在下可自行回去,就不劳烦了。”
魏延璟客气地拒绝。
余光扫过陆棋笑时露出的那一口森森白牙,费力地扯了扯嘴角。
“那我们有缘再会。”容珩微笑道。
被他牵着离去的笙笙忍不住回过头,朝魏延璟挥挥手。
“再见。”她动动小嘴,没出声。
“一定会再见。”魏延璟一字一顿地道。
半回过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容珩若无其事地看向前方,压抑着再次涌现的杀意。
区区魏氏庶子,心又不诚,怎配得起他的掌上明珠。
就算来日封侯拜相,亦是妄想。
……
“哥哥,我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顺便交了个朋友,而且他也不是坏人,你就别生气了。”
下了马车,走进王府后,笙笙便拽住容珩的衣袖,继续哄他。
但她心里却是满满的委屈和不服。
“笙笙,我没有生气。”容珩再次微笑重复。
撒开他的袖子,笙笙叉腰道:“我已经不算是小孩子了!你生不生气我现在大概都能看出来!反正你再这样我也不理你了!”
容珩被她气笑出了声。
“笙笙,我不反对你交朋友,但你不过十一岁,这个魏延璟就对你生出他念,实非君子,便是抛开这些,他待你之心也不算坦诚。”
“为何?”笙笙茫然。
“以你现在的功力,就算使用‘羽灵步’,也不足以带着一个全无武功的男子从城中跑到城西。”
“而且从他的体态,脚步,气息判断,魏延璟不仅习武,且身手不弱。”
笙笙愣在当场。
容珩说的这些她都没注意到,或者说压根没发现。
难道真的是她涉世未深,识人不清?
看出了小姑娘的纠结,容珩露出了笙笙最熟悉的温柔笑意,他弯腰与她平视,怜爱地轻抚她的面颊:“笙笙,哥哥永远不会骗你,更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让你被其他任何人欺骗,伤害。”
“等你再长大些,哥哥自会为你挑选良人,送你风光出嫁,令你一世安稳。”
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笙笙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
“哥哥,我知道了。”
最后,她乖乖点头,在容珩直起身,准备继续前行之际,笙笙脑中灵光一闪,又急急地拽住他的袖子,小脸泛红:“我就说哪里不对呢,我压根就没想过嫁人之事,分明都是你们提起,你们在说的,哥哥,你误会我!”
“我知道,没有误会笙笙。”垂首摸摸她炸毛的小脑袋,容珩哄道:“圣上又赐了不少东西,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等回到云城就不能由着你挑了。”
“好吧。”
“不过哥哥,你现在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不能总是这样,日后不好给我找嫂嫂的。”放下已经被她揪得皱巴巴的袖子,象征性地拍了两下,见褶子消不去,小姑娘便撒手不管了,还故作一本正经地念叨:“女孩子都喜欢性子好,能包容的夫君,你这样不管什么心情都笑,也不解释,平常话又不多,不懂哄人开心的,真的很吃亏的。”
“我是你妹妹,那除了理解你也没别的法子了,但要其她女孩子都像我一样,不是太为难人家了吗。”
容珩被她这小模样逗乐了。
“哥哥,我是认真的,你怎么又笑了。”
笙笙郁闷之中又有点心虚。
“我笑啊,有的人明知身在福中,还要装作不知福。”
说完,容珩先一步迈开长腿,被看穿的笙笙在原地红了会脸,又跑上前,倔强地一会跑他左边,一会跑他右边,一遍又一遍闹着他。
兄妹俩就这样笑闹着走了老远,到最后容珩实在招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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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当归 审案
“延璟,此刻没有旁人,你可与我实话实说。”书房门落下后,魏河清侧过脸看向身后这个最为优秀的小儿子。
神情威严,黑眸中有着让人难以招架的凌厉审视之意。
“父亲,我与那姑娘确实是第一次见面,也并无深交,只知她家并不在京城,此番是陪家人来此办事,往后怕也难有机会再来。”
魏延璟答得不卑不亢,眼神亦无丝毫飘移。
眉目舒展,魏河清来到桌边,倒了两杯热茶,抬手示意他过来坐。
“延璟,你是我清岭魏氏这一代年轻人中天资最好的,来日前途势必不可限量,为父望你此时以学业为重,莫要被任何人,事分了心。”
“且待你金榜题名,婚事更要慎之又慎,京城中那些家世品貌皆为上佳的女子,才是你该优先考虑的对象。”
魏河清的话音落下片刻,对面的少年也没有答复。
白雾微微模糊了他的眼眸,以至于他一时没看清儿子的神色,只听他平静地道:“是,父亲。”
摒弃心中疑虑,魏河清也垂首喝了两口热茶。
他想自己大抵是多虑了,延璟的聪慧非常人可比,就算有过一时的悸动,也当深明如何取舍。
-
第二日,容珩和笙笙还未出发,京城便因为一件事轰动起来。
“听说是魏家五公子在糕点里下了毒,让大公子送给祖母,嫁祸于他,此事甚至还惊动了圣上,如今一大家子人应该都在大理寺受审呢。”
“世家大族内若发生这种腌臜事不都会捂得死死的吗?怎会闹到大理寺?人尽皆知?”
“不知道呀,可能是封口不到位,让府里下人漏出去了?”
“唉,若非今日王爷就要离京,我定要去府衙看上一看。”
“这种热闹少看为好,万一哪天落在我们身上可只有死路一条。”
……
正坐在箱子上的笙笙缓缓停下前后晃动的娇小双足,侧过脸看向站在一边对册子的紫云和良茹:“姑姑,紫云姐姐,她们说的事情你们知道吗?”
两人放下手中的活,对视一眼后同时看向笙笙。
不过良茹没练过武,听不清院外人说的话,所以神情不解,紫云却是踌躇。
最后,她斟酌道:“姑娘,我也只是听说了一些,和她们讲的没有出入,但我觉得魏五公子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视线旁移,笙笙眼前又浮现出少年那双干净真诚的眼眸。
轻轻摁下被风卷起的长发,小姑娘喃喃道:“我也相信。”
虽然哥哥昨日说过魏延璟待她并不坦诚,可莫说讨厌,笙笙甚至还无法将他完全放在脑后。
只是午后他们便要离京,哥哥不会允许她去的。
更何况就算她去了应该也帮不到什么。
……
小姑娘仰首望着天空,鼓着小嘴挣扎了片刻,最后还是慢吞吞地垂下眼帘,放弃了去大理寺一探究竟的念头。
那终究是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为了他一再违逆哥哥,惹他不快,确实不太好的……
“哥哥呢?”想到这,笙笙才记起吃完早饭后容珩就没再出现过。
“笙笙,郡王他一早就外出了,应该还未回来,”良茹眼神示意紫云安心,而后走到小姑娘身边,将她从箱子上抱下来,“别念叨魏家那位小公子了,郡王说的话你都忘记了?回屋再看看还有没有落下东西,我们要封箱了。”
本想再挣扎一下,但看到良茹逐渐严厉的目光,笙笙最后还是乖乖地道:“好……”
相较于郡王府的安宁平静,此刻的大理寺异常“热闹”。
“云宁郡王到。”
衙役高昂有力的通传声穿透大厅的嘈杂,震入每个人心底。
他们都停止了议论和思索,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一袭月白色锦衣,乌黑长发以一顶精致玉冠高束的容珩披着灼灼阳光,步履淡然地进入满是重臣的大厅,恍若神祇临世。
脸上的半扇面具上镀的金色晃到了不少人的眼睛,也深深地刺入魏延璟的心底。
少年一直平静的瞳孔中终于掀起了事发以来的第一道波澜,直到容珩的视线没什么温度地略过他,才回过神。
虽料到他身份不凡,但魏延璟先前属实没将他和圣上的外甥,近来红极一时的云宁郡王联系到一块……
那笙笙就是云城城主的女儿。
这个结果让少年心底一阵动荡。
……
“云宁郡王,您请上座。”原本坐在堂上的大理寺卿沈年柏忙行礼让座。
容珩也没同他客气,微微颔首后便拾阶而上,轻展广袖,优雅落座。
“诸位不必多礼。”
“因此案有违天理伦常,情节严重,故圣上特命本王监听主理,沈大人,人证物证可都搜集齐全?”容珩边问,边过着桌案上的供状。
“回郡王爷,与此案相关的一应人证我们基本已经盘查完毕,红豆糕也已侦验,好在毒都下在糕点表面,并不均匀,且经过一定程度的稀释,再加上魏老太太服用的量不大,方才保住一命,不过何时清醒犹未可知。”沈年柏恭敬道。
闻言,容珩点点头,依旧垂眸过着桌上的纸张,速度不快也不慢,偌大的厅堂内静悄悄的,因而他翻动纸张时的细微摩擦声便显得尤为清晰,落在某些人耳朵里时,甚至有点牵连心脏的刺痛。
将它们都过完后,容珩将纸张重新堆起,摆放整齐。
他终于再次抬眸俯看底下乌泱泱的一群人。
即使他的视线没有刻意放在任何人身上,但不少待审的人都不自觉得绷紧身体,忐忑敬畏。
“酥香斋的掌柜和伙计在何处?”容珩问。
几名身着粗布麻衣,高矮胖瘦不一的男子神情惶恐地走到前方跪成一排。
视线似是随意地在每个人脸上来回走了一遍后,容珩弯了弯唇:“你们无罪,回去吧。”
没想到一场无妄之灾这么快就能解除,几人先是傻傻地面面相觑,后又差点喜极而泣。
“谢郡王爷恩赦!”
看着几人起身离开,沈年柏欲言又止。
虽然他也知道此事他们大概是无端受累,但案子还没完全水落石出前就将人放回去,未免有些……
似是察觉到沈年柏的想法,容珩余光扫了他一眼。
明明是很寻常的,可沈年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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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当归 清者自清,郡王爷请……
“去衙门?”笙笙放下刚拿起来准备垫饥的糕点,茫然地看着突然过府的两名衙役。
“是的,小姐请放心,只是问话,结束后我等会立刻送您回来。”一人恭敬道。
“这里是云宁郡王府,姑娘岂是你们能呼来喝去的?”紫云和良茹拦在笙笙身前,不怒却也不惧。
直起身,另一人道:“郡王爷是案件主审,我等前来也是奉他之命。”
紫云一怔,细想昨日发生之事便也理解了,而不明就里的良茹正欲开口,却见笙笙从容上前,“我随你们走。”
“紫云,你与我一道去吧。”
“笙笙……”良茹一怔,对上小姑娘乖软的笑容,紧攥的手又缓缓松开,“没事的良姑姑,我去去就回。”
……
郡王府离大理寺有段距离,马车行过几处闹市,过了约半个时辰才徐徐停下。
大抵这里经过数百年时光的积淀,笙笙踏入正门,越走越深时,那份肃穆感便越发厚重,令她不由得感到压抑和忐忑。
捏紧拳头,小姑娘默默安慰自己,没事的,她是清白的,相信魏延璟也是,没什么好紧张的。
而且哥哥在呢。
这么想着,笙笙抬起头,与只能留在门外静候的紫云对视一眼后,深吸口气,自信地抬脚跨过门槛,进入大堂。
里面无关的人都被容珩清了出去,且除了魏延凌,其他人看她的目光都很善意。
在笙笙准备屈膝跪下时,容珩与往常无二的柔和声音及时响起:“不用多礼。”
“是。”直身抬头,笙笙迎上容珩的视线,兄妹之间无言的信任立时融合,他们默契地弯了弯唇角,让对方安心。
“五小姐,你来之前我们已问过魏五公子,现在请你将昨日遇到他后的事也详细叙说一遍。”沈年柏看了眼容珩,得到他的默许后便开始问话。
笙笙是他妹妹,于情于理他都需回避一二。
“是。”点点头,笙笙便开始平静陈述。
其实他们从相遇到分别总共不到两个时辰,说的话也不多,所以没一会她便讲完了。
与魏延璟所说没有分毫出入。
“五小姐,你可知道你们分别的时辰?”沈年柏暗自点头,继续问。
笙笙眨了眨眼,略加思索后道:“那时夕阳尚未完全落山,应在酉时一刻左右。”
“那么五公子购买糕点的时间与酥香斋掌柜等人所言皆可对上,五小姐的嫌疑可以彻底排除,且她并无作案动机,你们将人带回去吧。”
沈年柏心想魏延凌作死便罢,他可没嫌命长。
还是赶紧把这祖宗送回去。
不然上头那个的眼神就能把他们杀死千百遍。
“等等!若是他们早就买了,分别后为了解除嫌疑将两份糕点混淆呢?刚刚沈大人你也说了,糕点上的毒经过了稀释!”魏延凌的手指在两人之间左右移动,好像不将污水泼个干净便不罢休。
这对笙笙来说本就是场无妄之灾,又被这恶心人平白污蔑,她难免生气:“姑且不论真相如何,我与魏公子昨日是第一次见面,为何要帮他下毒谋害一个与我无关的人?”
“许是你受他蒙蔽,也许是,”魏延凌顿了顿,流转在两人之间的目光变得龌龊,“你与他不清不白,只能——”
“你说什么?”
“魏延凌你休要胡言乱语!”
容珩和魏延璟的声音同时响起,只是一个黑眸微眯,威压无形蔓延,迫得魏延凌不得不闭嘴,而另一个怒目而视,像是随时要冲上去给人一拳。
“大人,你看他恼羞成怒了!说明我说到点子上了!”魏延凌反指魏延璟,那副小人得志之态属实令人作呕。
“无耻!”笙笙别过脸,低低地骂了一声,又看向容珩,在他的目光下逐渐平静。
没事,哥哥在,自有办法治这混蛋。
“魏延凌,没有证据之事休得胡言!”沈年柏见气氛不对,赶忙厉斥。
“沈大人,城中哪些铺子可以买到红豆糕中的毒药?”容珩沉声问。
刚刚他还想锉磨一下魏延璟,此刻却只想……
视线扫过魏延凌,他只觉脖子莫名一凉,仿佛被人无形中抹了一刀……
“郡王爷,我已令人查过,但这些铺子的掌柜口供一致,皆称昨日并无人前来买药。”沈年柏立刻答复。
这也是案子最麻烦的一点。
没有直接有力的证据。
哪怕是将消息漏出去的小厮至今都没寻到。
但清岭魏氏好歹是百年世家大族,他们也不能一言不合就对人用刑。
“既是如此,”指尖轻扣桌子,容珩有意停顿片刻,而后含笑抬眸,“沈大人,命人把他们都抓来,顺便让刑狱送上一套刑具。”
笙笙愣住了。
许是面具的缘故,此刻容珩明明唇角含笑,却让她感到陌生。
其实她知道哥哥的身份注定了他不可能滴血不沾,一年前她也决定他不说便不问,只愿他平安。
可此刻见他云淡风轻地提人上刑,还是做不到与他一样淡然。
“本王下午便要离京,时间有限,就先从两位公子的贴身侍从开始吧。”
屋内先是一片死寂,继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哀求声。
“郡王殿下饶命!我毫不知情呀!”
“殿下饶命!”
……
余光扫过他们,沈年柏上前两步走到容珩身边,弯腰俯首,压低声音:“王爷,城中只有三家铺子获准售卖含毒药材,他们背后各有势力,不然便是城郊黑市,但那边鱼龙混杂,要抓人更是难上加难……”
沈年柏想着容珩生长在云城,来京城的次数屈指可数,对这边的情况应该不太了解,再加上这是他第一次断案,虽有圣上力保,但若得罪太多人,往后想在朝中走动只怕不易。
明白他的意思,容珩微微颔首,眼神深沉平静,令人莫名安心:“沈大人,你以本王名义照做便是,难抓些也无妨,或许在他们来之前案子就已水落石出。”
“任何问题都有本王担着。”
“是。”
沈年柏应下,照他的话吩咐下去。
大理寺众人按命令四散行事后,沈年柏厉喝:“肃静!”
底下哀嚎着求饶的下人们同时闭上嘴巴,可眼里的恐惧随着刑具一样样地被呈上来,越来越浓,濒临崩溃。
那些器具遍布着斑驳锈迹,以及腥气的暗红。
一看便知沾过太多人的鲜血,有罪大恶极者,当然也有无辜者的。
笙笙忍不住垂眸后退,不小心踩到了魏延璟的脚,被他小心扶住肩,稳住身形。
“谢,谢谢……”她扭过脸回眸看他,颤动不安的眼波令人心生怜惜。
松开手,魏延璟后退两步,不敢多看她,只低声宽慰:“捂着耳朵,别看别听,一会就过去了。”
“嗯……”
笙笙轻应,虽然没有因此安定太多,但还是得到了些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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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当归 哥哥,没事了
这案子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谁是凶手,但背后少不了魏延璟的推波助澜。
虽然容珩不想帮他,但他更厌烦魏延凌。
转过身,容珩睨了魏延凌一眼。
他瞬时闭上嘴巴,蔫了下去。
“魏大公子,我等并未说过五公子就此洗脱嫌疑,他的仆从一样要受审。”
“来人,将五公子的近从押上去。”沈年柏见容珩又走回到堂上坐着,明显是不欲同魏延凌废话,便继续替他走流程。
而魏延璟身边的人虽也害怕,却能坚守原则:“大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知与不知用过刑后再做分辨。”沈年柏抬抬手,两边衙役同时开始动刑。
惨叫声此起彼伏,偌大的厅堂明明四面通光,此刻却宛若人间地狱。
高坐其上,容颜半藏,唇角甚至隐隐含笑的容珩便如暗夜中诞生的阎罗,神秘优雅,却处处透着冷漠与残.暴。
大门没关,再加上笙笙习武,听觉较常人敏锐些,即使站得足够远,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一些凄厉声音。
她终究没忍住,回眸看向屋内,里头的情形让她止不住全身颤抖。
隔得远,容珩的表情并不太清楚,可笙笙对他太熟悉了。
在男人看过来时,她逃也似地扭过脸,第一次回避他的目光。
容珩沉了眸,收回视线:“停吧。”
对上魏延璟冷怒的双眼,他回以冷笑。
刺激魏延凌,让他犯下这错前魏延璟就该想到这一幕。
难不成他以为他会对他有所宽容?
没打死他就不错了。
“魏大公子,五公子的人都已经审过了,他们的口供依旧不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沈年柏边擦拭手中的血,边问。
已经被吓瘫在地,浑身哆嗦的魏延凌仿若痴呆,张着嘴,半天不动。
时间拖得越长,药铺那边越麻烦,沈年柏的视线在魏延凌和魏延璟之间转了一圈,便抬头看容珩,等他决定。
门外,紫云正搂着小姑的双肩,将她半揽在怀中。
两个都可以审,但先审魏延璟全无必要。
笙笙对魏延璟的关心不能再多了,与自己之间的嫌隙也不能再增。
轻笑一声,容珩移开目光,睨了眼魏延凌。
沈年柏会意:“魏大公子,请吧。”
两个衙役上前架住魏延凌的胳膊,将他摁压在长凳上。
夹棍上手,他一个激灵,开始剧烈挣扎。
“我是清岭魏氏嫡长子,将来的魏氏族长!今日你们给我滥用私刑,就不怕来日遭报应吗?!”
“圣上最重律法,莫说魏大公子你,便是几位皇子公主犯了法,我等也照审不误!若怕报应,我等也不配在这大理寺主持世间公正!”
“审!”沈年柏大喝。
“是!”
两名衙役应得有力,手上动作更是。
“啊——!!!”魏延凌的惨叫声刺得容珩蹙了蹙眉。
不消片刻,魏延凌便涕泗横流地喊“我招,我招”。
于是沈年柏令两名主簿上前记录,顺便悄悄命人快马加鞭去把抓药铺掌柜的那帮衙役喊回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案子水落石出后,容珩先行离开。
路过魏延璟时,他脚步微停,侧身俯首,靠近他耳畔,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问:“昨日你是否猜到我的身份?”
“不曾。”
魏延璟目视前方,未动分毫,语气镇定。
“很好。”
男人越过他离去。
直到他的气息彻底消失,魏延璟方呼出憋在心底的那口气,而他瞳孔中的黑,也渐渐变得浓稠。
虽然不曾将他和笙笙的哥哥联想到一起,但他猜到圣上极有可能将案子交给刚受封的云宁郡王审理。
他在朝中并无官职,更无派系,可无所顾忌地伸展手脚而不受诟病,圣上亦能理所当然地偏护,且此案成,更可助这位郡王在京中留下些名声。
日后若他想上京发展,路也会顺遂些。
圣上对他的偏爱从不是作假。
回过身看着兄妹两人离开的背影,魏延璟想经此一遭,这位阴沉不定的郡王对他的芥蒂恐怕有增无减。
但有笙笙这样的妹妹,换做他也会宝贝。
往后他会设法赢得他的认可。
……
“哥哥。”在马车上静坐了一段路后,笙笙终是抬头看向容珩。
捏着面具的手僵了一瞬,但他温柔的神色没有丝毫破绽,“嗯?”
张了张嘴,小姑娘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她别过脸,垂眸:“没什么……”
望着她略显黯然的侧脸,容珩想要触碰,却无法抬手。
终究是对他失望了吗?
也对,他这样的人能做她“哥哥”,本就是一段阴差阳错的幸运和奢侈。
总有一日她都会知道,到时候怕是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容珩缓缓闭上眼睛,欲后靠休息,却又猛地睁眼,低头看向埋在他胸前的乌黑小脑袋。
“哥哥,没事了。”
笙笙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让人几乎顷刻沦陷的柔软和心疼。
“我没有在怕你,我只是——”
抬手将她反搂,容珩瘦削的下颚轻搁在小姑娘馨香的发顶,黑眸迅速化开,波澜起伏,柔和之中又透着丝难以察觉的红:“不用说了笙笙,我知道。”
笙笙费力地点了点头,轻抚他相对她来说宽阔许多的背脊。
起初,她确实对那样的容珩感到陌生和畏惧,可冷静下来后,她意识到一件事。
应该没有人生来就能冷眼旁观他人饱受折磨,哥哥他一定是经历了很多才会如此。
有些事说不上对,只是站在他的立场,或许不得不为之。
而她头顶的男人深深凝视着少女头顶乌黑的发窝,动荡过后的瞳孔温柔犹在,却又氤氲着一丝诡异的幽影。
她不是第一个心疼他的,却是现在唯一一个还能伴在他身边,予他一点温暖的人。
若她不会长大,该有多好。
……
除了魏延凌和他身边的人,魏氏其余人午后都被无罪释放。
回府后,陪了尚在昏迷中的祖母半个多时辰,魏延璟准备离开。
只是刚打开门,便被立在门口的魏河清扇了一巴掌。
比昨日赏魏延凌的要重许多,几乎用了他全部的力气。
少年沉默着直起身,跨过门槛,轻轻将门合上。
“父亲。”嘴里太多血沫,腮帮也肿了,他的声音一时含糊,但他的眼眸很清醒。
清醒到魏河清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懂过这个儿子。
“他是糊涂,可终究是你大哥!”魏河清压低声音,既痛又恨。
“但他从未当我是兄弟。”少年平静道,“且我不过是递了糕点给他。”
“父亲,他自己行差踏错,怨不得任何人。”
“就算没有昨日之事,日后他也会给家族招来更大祸事。”
魏河清沉眸,怒极反笑:“你呢?魏延璟,你便能笃定自己日后所行每一步皆清醒无误?纵有过也能将家族完全摘除?”
眼前划过了小姑娘明媚的笑靥,魏延璟的眼神有所缓和,“不能。”
“但我会尽己所能,不殃及无辜。”
“我但愿你能做到今日之言。”
“延璟,你很聪明,只是这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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