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母在上,逆子孽女都跪下》 第1章 去祠堂跪着 头疼欲裂。 痛贯心膂。 云初艰难掀开眼皮。 一张脸在眼前慢慢放大,是谢家长子,谢世安。 痛苦昏厥前的场景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云家被抄,祖父自刎,父母锒铛入狱,云家上下一百多口人被判斩首…… 这些,全都是拜眼前这个人所赐。 她想也没想,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谢世安猝不及防,被扇倒在地。 “母亲?” 他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云初也是愕然至极。 她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谢世安,竟是稚嫩青涩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他身居高位的气场和威势。 二十六七岁的谢世安,怎么会年少了这么多? 她看到了自己的手,白肤若瓷,哪里有半点烧伤的瘢痕。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上来。 谢世安从地上站起来,拱手道:“我做错了何事,还请母亲明言。” 云初的唇动了动:“你今年多大了?” 谢世安不明白她为何问这个,但还是规规矩矩回答:“十二。” 云初的手猛地攥紧。 她比这个儿子只大了八岁,所以,她是回到了自己二十岁这一年吗? 她的目光落在谢世安脸上,那一巴掌几乎使出了她全身的力气,他的脸又红又肿。 可,依旧无法消除她心头万分之一的恨意。 “都十二岁了,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她将那滔天的恨意压下去,缓声开口,“去祠堂跪着,好好想清楚到底哪里错了!” 谢世安满眸惊讶。 他养在母亲身边四年,母亲别说动手了,哪怕是说一句重话,也从不曾有过。 可是今天却…… 他张唇想说什么,却对上了云初布满骇人寒意的目光。 他低头:“是。” 母亲的命令,不得不从。 他转身朝外头走去。 云初疲惫的挥挥手。 室内的两个丫环大气不敢出,低着头静悄悄退了出去。 她坐在床沿边上,看向窗外的院子,院墙边的海棠花,是她嫁进谢府第一年种下的。 想想她上一辈子,真是可怜可笑,更可悲。 她是将军府嫡出大小姐,含着金汤匙出生。 祖父是大将军,父亲也是大将军,云家深得民心,因怕功高震主,她的婚事便格外小心。 母亲选了两年,终于为她择了一门好亲事,当年的状元郎,谢景玉。 谢家乃寒门,她算是低嫁,家人认为这门婚事极好,不会被皇上忌惮,亦不会受婆家欺辱。 洞房花烛夜之后,她便怀了身孕,她每天都幻想着孩子生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却没想到,怀孕八个月时,她摔了一跤大出血,孩子早产夭折,大夫说她再也不会有孕。 无子是女子七出之一,谢家不但没有休妻,还好生照料她,给她正妻该有的尊荣。 那时候的她,对谢家感恩戴德。 所以,当知道谢景玉大婚前就有了孩子时,她不敢生出任何怨怼。 当谢景玉提出将所有庶子女养在她的名下时,她感恩丈夫能让她在谢家立足。 想到这里,云初脸上浮起嗤笑。 她死的时候三十四岁,谢家子孙众多,可谓是枝繁叶茂。 这些孩子,全都是她亲自抚养教育,她劳心劳力,呕心沥血,手上的瘢痕也是为了救孩子所致……她一个将军府大小姐学习如何做贤妻,学着担起嫡母的责任,付出了所有能付出的一切,只希望孩子们能平安长大,光耀门楣。 确实,他们也做到了。 可是,在谢家成为朝廷新贵之后,却将矛头指向了云家。 长子谋划了云家叛乱事件。 次子将证据藏在云家。 三子将毒药亲自递到了她这个嫡母手中。 四子、五子、幼子……那些孩子冷眼旁观,就这么看着她喝下了毒药。 鸩酒下肚,痛彻心骨。 她以为自己死了。 却回到了二十岁这一年,谢世安到她身边已有四年了。 谢世安记在她名下后,她倾注了无数心血。 若不是她筹谋铺路,谢世安怎会有后来的成就,怎会有机会算计云家呢? 说到底,是她害惨了云家。 云初将眼泪逼回去。 云家被抄是十多年之后的事,她既然重生回来了,就绝不可能让这件事再发生。 日后连中三元,跻身内阁,手握大权的谢世安,如今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童罢了。 一切还来得及。 云初整理着思绪,慢慢睡着了。 再醒来时,黄昏橘色的阳光从窗台照进卧房,仿佛在做梦一般。 “夫人,您醒了?” 听到动静,丫环挑起帘子走进来。 “半个时辰之前,老太太身边的周妈妈来了一趟,让夫人醒了去安寿堂。” 云初看向走进来的两个丫环。 她从将军府带进谢家的四个贴身陪嫁,只有听风和听雪一直留在她身边。 听雨在她怀有身孕那一年,成了谢景玉的雨姨娘。 后来听霜在谢府大火时,为救她,被烧断的横梁压死了。 云初看向镜子,听霜正在给她梳妆,脸上带着担忧道:“夫人,老太太找您定是为了大少爷的事,您让大少爷跪祠堂,跪了还不到一刻钟,老太太就让大少爷起来了,这会怕是要兴师问罪。” 云初笑了笑:“我有些饿了,先上饭菜。” 上辈子的她,因为无出,心中有愧,只要老夫人召见,哪怕是病了,也会强撑着去那边。 重生回来,她要是还像原来那般谨慎小心,凡事以谢家为先,那何必再活一次? 听霜连忙让人将吃食端上来。 看着满桌子的饭菜,云初胃口大开。 吃饱后,她换了身衣服,这才前往安寿堂。 上辈子老太太在谢世安入阁后寿终正寝,前来吊唁的人把门槛都快踏破了,可谓是风光无两。 不过现在,谢景玉只是个五品小官,谢世安才十二岁。 谢家,还只是京城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家族罢了。 第2章 谢家的罪人 安寿堂。 谢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下首坐着脸颊红肿的谢世安,周边围着一群婆子丫头。 “母亲。” 谢世安站起身,给云初行礼。 “安哥儿是个好孩子,处处孝敬你这个母亲。”老太太开口责怪道,“这么好的孩子,你怎么忍心扇他耳光,怎么忍心让他跪祠堂……瞧瞧这小脸,都肿成什么样子了,大夫说三天才能消下去……” “原来老太太找我来是为了这个事。”云初唇瓣浮上莫名的笑意,“安哥儿,你没告诉老太太我为何罚你吗?” 谢世安低着头:“儿子不知。” 云初的声音有点冷:“跪祠堂就是让你好好想想错在何处,没想清楚,那就继续去跪着。” “初儿,你向来大度温和,今日怎的这般苛刻?”老太太皱起眉,“安哥儿到底做了何事?” 云初笑了。 是啊,她对庶子庶女温和,对姨娘小妾大度,内执掌庶务,外结交人脉,撑起谢家半边天。 可一直以来,这些人是怎么对她的。 老太太和太太,以及谢景玉,表面上尊重她,实则利用她将云家榨了个干干净净。 那些庶子庶女一口一声母亲,事实上,从未真正将她这个母亲放在心里。 那么多姨娘,包括她的陪嫁丫环雨姨娘,哪个不是暗地嘲讽她无法生养…… 所谓的宽容大度,是谢家对她的拿捏,亦是她自己对自己的压迫。 她淡声开口:“听霜,去一趟青松阁,将大少爷近日的字画取来。” 听霜领命立即去了。 谢老太太皱眉,既然是去取字画,那就说明是和读书有关的事。 安哥儿打小就聪明,读书极好,人人夸赞,她实在想不出这方面能出什么错。 不多时,听霜拿着字画回来了。 云初翻了翻,取出其中一张字递给谢世安:“你自己读一遍。” 谢世安的面色已经变了,他的唇抿紧成一条直线,缓声开口:“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 谢老太太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老妪,她的丈夫是秀才,儿子是举人,孙子谢景玉是状元。 她老人家常常自诩书香世家,受多年熏陶,自然听懂了这是数百年前一位大臣写给皇帝的奏章,意在劝诫皇帝居安思危,积其德义。 她皱眉:“这篇谏文怎么了?” “这篇谏文自然没什么。”云初冷声道,“但在文章末尾,他写了大逆不道之语。” 老太太劈手将字夺了过来。 “……隋炀剥利,天命难湛,进药陛下,贷贿勿侵……”读到这里,老太太大惊失色,“安哥儿,你写这个干什么?” 云初冷笑。 在谢世安书房里,处处可见这样的话语,足以看出,他对当今圣上有很大的意见。 所以他入阁之后的第一件,就是设法除掉忠臣云家,簇拥皇子逼宫…… 她一直没想明白,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怎会对圣上生出不满。 “安哥儿,你知道这种东西要是被外人看见,会有什么后果吗?”云初厉声道,“你记在我名下,那就是谢府嫡长子,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谢家!” 她身上突然散发出强大的气场,“你痛斥当今圣上荒淫无道,轻信奸臣……” 谢世安脸色难看:“我没有……” “这不是你一句我没有就能否认的事!”云初面色更加严厉,“白纸黑字就是证据,若被人上奏,轻则你父亲贬官,重则谢府获罪入狱,不管轻还是重,你都承受不起!谢家祖上三代读书,终于在你父亲这一代入朝为官,而你这几行字,会让几代人的努力付之东流,你将会成为整个谢家的罪人!” 她将那张纸劈手砸在谢世安的脸上。 谢老太太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呆坐在椅子上,她是真没想到后果竟这般严重。 难怪性格温和的孙媳突然大发雷霆,原来安哥儿是真的犯了大错。 云初垂下眼睑。 这件事说起来严重,事实上,就算闹大了,顶多也就罚几个月俸禄。 而且,她的丈夫谢景玉那般聪明,多的是法子将这件事揭过去。 重生回来,许多事都得仔细谋划。 她轻声道:“从安哥儿认祖归宗后,我无比精细养着,四年来只这一次动气,就闹到老太太这里来了,似乎是,我一个当母亲的,都不能管教自己的孩子……还是说,就算安哥儿记在了我的名下,我也没有严厉管教的资格?既如此,这个儿子我也不敢要了。” 方才的她雷霆大怒,这会却神情悲切,像是伤心了。 老太太立即急了:“初儿,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要是云初不要安哥儿了,那安哥儿就是个庶子,庶子处处被人瞧不起,上官场也难。 虽说已经上了族谱,不是云初说不要就能不要的,但,只有云初真心接纳,才会让云家接纳。 云家乃一品大将军府,不是他们一个五品谢家比得上的…… 老太太转头:“安哥儿,你还傻站着干什么。” 谢世安走过去:“书中说,严母出才子,慈母多败儿,母亲对儿子严格管教,是希望儿子有大出息,我却不知母亲一片苦心,是我错了,我继续去跪祠堂。” 云初扯唇。 谢世安一开始就不服她的罚,所以拉老太太出面。 直到证据摆在眼前,直到无法辩驳,他才低头,做了对自己而言最有利的选择。 这孩子像谢景玉,心思城府深,会念书,不然也不会连中三元,年纪轻轻就入了内阁。 她淡声开口:“安哥儿还是别跪了,老太太会心疼。” 老太太确实心疼。 要知道,谢家自开府以来,就没有跪祠堂的先例。 但母亲教育儿子天经地义,她这个曾祖母要是多嘴干涉,岂不是令人寒心? 她老人家只得违心道:“该跪还是得跪。” “既然老太太都这么说了。”云初叹了口气,“春日寒气重,不用跪太久,两日差不多了。” 老太太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跪两个时辰她都嫌太多,竟然跪两天,会出人命吧! 但谢世安已经应了下来:“是,两日后我再去给母亲请安。” 云初的眼眸深不见底。 才两天而已…… 临死之前,她跪了足足两个多月,没有求来谢家为云家上奏,而是一杯鸩酒…… 走出安寿堂,听霜担忧开口:“夫人这般罚大少爷,怕是会让大少爷和夫人离心。” 云初笑了。 谢世安就从未跟她一条心,哪里来的离心一说? 上辈子的呕心沥血,换来的是算计和背叛,何必再付出真心。 第3章 孩子没气了 回到玉笙居,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屋子里掌了灯,刚迈步进去,她就看到一个男人坐在偏厅里,正在喝茶。 这是二十八岁的谢景玉。 当年母亲为她寻摸亲事时,她偷偷见过谢景玉,翩翩状元郎,挑不出错。 但若是知道谢景玉早就有了孩子,她绝不会嫁到谢家。 她看向站在谢景玉身后的女子。 谢府上下谁都知道,这个女子是谢景玉身边最得力的管事,人人都叫一声贺妈妈。 上辈子云家垮了之后,她才知道,原来,这个女子竟是谢世安的亲生母亲。 四年前谢景玉将谢世安三姐弟带回谢家时,亲口告诉她,孩子们的娘亲已经死了。 那时候,她的孩子夭折,而谢世安三姐弟也没了娘,三个孩子自然而然就养在了她的名下,唤她一声母亲。 为了不让云家生出嫌隙,为了让外室之子成为嫡出,为了让她尽心尽力养孩子,她被欺瞒了那么多年…… “夫君。” 云初淡淡喊了一声。 新婚之后,谢景玉就没再进过她的卧房。 最初她怀有身孕,还感谢丈夫体恤。 后来一夜夜,一年年,她盼不来丈夫的身影,便渐渐死心了,将所有心思放在孩子身上。 若说谢世安一手导致了云家的覆亡,那么,她人生的悲剧,就是从谢景玉开始。 “夫君是为了安哥儿的事才来?” 云初面色清淡的询问。 她在桌边坐下来,冷声道,“安哥儿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夫君觉得我不该罚吗?” 闻言,谢景玉有些惊愕。 自孩子早产夭折之后,云初身上就失去了将军府嫡女的风华,渐渐变得沉默柔顺。 这是四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过去那个云家大小姐似乎活过来了。 “夫人自然该罚。”见谢景玉不说话,站在他身后的贺妈妈开口道,“只是这刚刚入春,夜晚冷,大少爷身子骨弱……” 话没说完,她就感觉到了一记冷眼。 云初面色冷淡:“在我们云家,主子说话,下人若是插嘴,那是要掌嘴的。” “贺妈妈也是关心安哥儿。”谢景玉开口,“安哥儿确实是错了,跪两日祠堂,必能想清楚事情关键,我来是希望夫人莫要让云家知晓此事。” 他还希望云家多提携安哥儿,自然不能让安哥儿的错处被人拿捏。 “夫君放心,我都知道。”云初喝了口茶,嘴角含笑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贺妈妈叫什么名字呢。” 贺妈妈低眉顺眼道:“奴婢不过一下人,贱名污耳,不好叫夫人知晓。” “贺妈妈还不到三十岁吧,听说还未婚配?”云初继续盯着她,“我这儿倒有一门好亲事。” “奴婢惶恐!”贺妈妈弓着身子,“奴婢八字不好,这辈子不会嫁人,且年纪大了,早断了这方面的念想,夫人的好意奴婢心领了。” 谢景玉站起身:“还有公务要忙,我就先走了,夫人也别太累着自己了。” 看着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玉笙居,云初的眸子眯起来。 她能感觉到,贺氏并没有想成为主母的心思。 任何女人,为一个男人生儿育女,想方设法留在这个男人身边,怕是都想成为正妻吧。 为何这个贺氏甘愿为奴婢,且没有一丝怨言? 她上辈子临终前一直在为云家的事奔走,从未仔细想过贺氏的身份。 重来一次,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 这一夜,云初反复回忆上辈子发生过的所有事情,直到黎明时分才入睡。 她竟然梦见了洞房花烛夜。 那一夜的缱绻,深入骨髓。 她还梦到了孕期的自己,不会女红的她,在怀孕时学着绣了好多虎头鞋。 梦境突然一变。 大片的鲜血蔓延,耳旁是各种各样的声音。 “不好了,夫人流了好多血,孩子早产了,快来人!” “小少爷终于生下来了……为什么小少爷不哭,怎么好像没气了?” “夫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好像也没气了……” “夫人看见死胎会伤心血崩,快把孩子送出去!” “不!不要!” 云初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怀孕的时候肚子很大,直到生产才知道原来是龙凤胎。 可是,她这个亲生母亲连亲生骨肉都没看一眼,孩子就断气被送走了。 孩子葬在何处,她到死都不知道。 “夫人,怎么了?” 听见她的声音,听霜连忙冲了进来,见她一头大汗,连忙给她打水洗漱。 云初在浴桶里泡了许久,才终于将梦中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这时天色已经亮了。 穿戴完毕之后,外头请安的人也都到了。 “夫人。” “母亲。” 见她出来,所有人齐齐站起身行礼。 云初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 谢景玉不是纵欲之人,他只有三个姨娘。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姨娘身上,这是她带进谢府的陪嫁丫环听雨,如今是谢家雨姨娘。 五年前她怀有身孕时,听雨背着她爬上了谢景玉的床。 她的孩子夭折,而听雨顺利生下谢家三少爷,谢景玉便将听雨的孩子送到了她的身边。 她亲自给孩子取名,谢世允。 若说谢世安是她倾注心血最多的长子,那么,谢世允则是她最疼爱的心头肉。 这个孩子,治好了她的丧子之痛,让她从无边的悲痛绝望中走了出来,让她的生活有了寄托。 她是真的把谢世允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可后来…… “母亲。” 谢世允一头扎进了云初的怀里,靠着她撒娇。 云初的笑不及眼底:“允哥儿四岁了,要懂点规矩了。” 听雨抬头看去。 夫人一向最疼允哥儿,只要允哥儿撒娇,夫人就会抱在怀里亲昵的宠着哄着。 可现在,夫人摸都没摸一下孩子,眼中还有着疏离和防备。 若不是从小伺候夫人长大,她都察觉不到夫人这细微的情绪。 “雨姨娘为谢家开枝散叶,却一直没有自己的院子。”云初笑着道,“谢府东侧空着的小院以后就给雨姨娘和允哥儿住吧。” 听雨呆住。 成为姨娘后,她一直住在夫人院子里,允哥儿也住在这里,所以和夫人关系亲厚。 要是住到东侧去,以后要来夫人这里一趟都不容易,夫人还会宠着允哥儿吗? 第4章 枣树好养活 云初不再看听雨。 她的目光落在几个孩子身上。 大小姐谢娉十三岁,亭亭玉立。 大少爷谢世安还在跪祠堂。 二少爷谢世惟八岁,没有来请安,大概还未醒来。 最大的三个孩子,都是贺氏所出。 三少爷也就是谢世允。 二小姐谢娴,是江姨娘所出,目前只有三岁。 陶姨娘怀着孕,肚子里是未来的四少爷…… 云初在所有人身上看了一眼,淡声道:“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你们也都去忙吧。” 她嫁进谢家后,就接管了宅子的庶务,因此老太太和太太特意免去了她每日请安。 请安的人刚走,谢府的管事婆子们就来了。 婆子们一个一个汇报事项。 云初吹了吹茶沫。 谢家算是耕读世家,谢景玉的父亲考上举人后,附近乡里都将田产挂在谢家名下避税,因此而赚了不少银子。 待得谢景玉入朝为官,她公公便拿这些银子在京郊置了些田产,买了几间铺子。 那些铺子一年的营收大约是五千多两银子,一大半被谢景玉拿去疏通仕途了,剩下的银子根本负担不起谢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锦衣玉食的生活。 上辈子的她总觉得愧对谢家,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于是,她的嫁妆被一点点掏空。 以至于后来,云家出事时,她想拿银子去地牢打点,可是这时候嫁妆只剩下不到一千两…… “夫人?” 见她只喝茶不说话,汇报的婆子有点忐忑。 云初收回神思,淡声开口:“刚刚说到哪里了?” 婆子忙道:“春天到了,院子里的花卉该换了,今年是换兰花还是杜鹃?” 云初轻笑。 谢家是寒门,腿上的泥点子都还没洗干净,就想学京城那些世家大族每季种花办赏花宴。 每年春季换兰花,秋季换菊花,挺简单一件事,办下来却要不少银子。 过去四五年,她掏自己的嫁妆维持谢家的体面。 但现在么…… 她放下茶盏:“这花换来换去也就那么回事,未免太麻烦,今年全改种果树。” 婆子以为自己听错了:“种、种果树?” 云初思索一二道:“枣树皮实好养活,就枣树吧。” 那婆子惊呆了。 京城的夫人们都爱花,每年春各府竞相办赏花宴,谢家也不甘落后,这是结交人脉的好时机。 最开始夫人说种果树,她还以为是桃树或是梨树,毕竟桃花和梨花也算是一道景致。 而枣花小,不好看,还藏在叶子下面,从未听说京城哪家府上种枣树。 简直闻所未闻! “还有别的事吗?”云初声音很淡,“没什么事就都下去吧。” 婆子们早就听说夫人昨日大发雷霆处罚了大少爷,哪敢再说什么,低头退了出去。 “听风,你去请陈伯来一趟。”云初开口吩咐,“听霜,听雪,你们两个把我的嫁妆整理一下,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哪些用在了谢家人身上,每一项都写清楚。” 听风连忙去外头请人。 听霜迟疑开口:“夫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从昨天开始夫人就有些不对劲了,惩罚大少爷算事出有因,紧接着让雨姨娘和三少爷搬出去就有些奇怪了,现在竟然要清点嫁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云初看向听霜。 四个陪嫁丫环之中,最聪明最稳重的属听霜,可是听霜早早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若听霜没有死,以听霜的敏锐度,或许能发现谢世安精致皮囊下的狼心狗肺吧…… 云初看着她温声道:“没发生什么,别多想,去忙吧。” 听霜敛去眼中的担忧,和听雪一起朝放嫁妆的库房走去。 一刻钟之后,听风带着陈伯来了。 陈伯也是云初带进谢家的人,叫陈德福,快五十岁了,专为她打理嫁妆。 她接手谢家庶务后,便将谢家几个铺子也交给陈伯一道打理。 她公公是读书人,不善经营,谢家几个铺子一年上头也就一千多两银子收入。 在陈伯手上后,一年收入变成了四五千两。 “问夫人好。”陈德福走进来,“夫人这么着急叫老奴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云初开口道:“陈伯手下是不是有个姓贺的小管事?” “是有一个,叫贺旭。”陈德福抬起头,“是这号人有什么问题吗?” 云初垂眸。 上一世云家出事之后她才知道,谢府的贺管家,竟然是贺氏的亲兄长。 她跪在谢景玉书房门口为云家求一线生机时,贺旭仗着自己是谢世安的亲舅舅,多次调戏侮辱她…… 不过她到底是谢家正房夫人,贺旭只敢口头调戏。 听雪和听风只是丫环,没有任何反抗能力,被贺旭糟蹋了……后来她一杯鸩酒毙命,这两个丫头肯定也随着她一道去了…… 见云初脸色难看,陈德福知道事情有点严重。 他捏紧了拳头:“夫人您只管吩咐!” “倒也不必特意做什么。”云初掩下声音里的寒意,“给他机会,让他往上爬,爬得越高,到时候摔下去才会更惨。” 陈德福是生意场上的人,自然听懂了这话是什么意思,立即领命。 云初放下茶盏,站起身:“陈伯,带我去嫁妆铺子里看一看。” 上辈子,她的嫁妆铺子一个一个都变卖了,换来的银子大半用在了谢景玉的官场上。 京郊的七八个陪嫁庄子,一半给了谢世安的妻子,另一半给了谢娉当嫁妆…… 这都是母亲精心为她准备的嫁妆,花费了云家大半家财,最后却全都落入了谢家人手中。 经历了云家覆灭的绝望后才知道银子是多么美好的东西。 重活一次,她不仅要守住嫁妆,更要让这些嫁妆变成三倍、十倍、甚至百倍! 第5章 你赔我蟋蟀 京城的街头熙熙攘攘。 云初没有坐马车,走在街上,看着热闹的人群,她再一次确定,重生并不是一场梦。 陈德福带她去嫁妆铺子走了一圈。 有茶铺、绸缎铺、米铺、铁匠铺……大大小小的铺子共十一个。 陈德福将这些铺子打理的很好,每年能赚一万多两银子,但,还是太少了。 圣上忌惮云家,就算没有谢世安从中助推,云家迟早也会出事。 她必须在云家出事之前,赚足够多的银子…… “夫人,下雨了,有点冷。”听风拿出披风搭在云初的肩头,“去茶馆里坐一会吧。” 云初抬头看天。 若是她没有记错,今年是个寒春,直到五月份才热起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一直热到十月。 若问什么营生最赚钱,那自然是囤冰卖冰。 心中有了主意,云初更加从容,她迈步走进茶馆,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赏雨喝茶聊天。 “什么,夫人,您要做冰买卖?”陈德福站在她身后,一脸惊讶,“诸侯权贵有自己的冰库,而其他各家大族都会都这个时节开始购冰,不过今年春天这般冷,夏季肯定也不会太热,很多家族只买了往年的三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这买卖怕是赚不了多少。” 云初脸上带着笑:“陈伯听我的就是了,市面上的冰,有多少咱们要多少。” 见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陈德福就知道,劝不动。 他顺着云初的话道:“夫人打算拿多少银子出来收冰?” 云初开口:“账面上能用的资金都拿来买冰,后面我会再给你一些银子。” 陈德福惊愕:“可是夫人,您之前不是说账面上的银子都拿给您,有大用吗?” 云初冷笑。 所谓的大用,是因为不久后谢景玉要参加上峰的寿宴,这笔钱要拿去给上峰买寿礼。 她是再也不会花一文钱在谢家人身上了。 二人正说着,茶馆门口停下来一辆豪华的马车。 马车还未停稳,车帘就被掀开,一个粉雕玉琢的奶团子从马车上飞快跳下来。 奶团子身后的丫环婆子根本就追不上小祖宗,大声喊着:“世子,您慢些,仔细点别摔了。” 云初的视线落在孩子身上。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样子,大约才三岁多,但跑的特别快,滋溜一下就没影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和陈德福说话。 说着说着,她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头发上。 “夫人,您别怕!”听风吓了一大跳,“一只蟋蟀蹦到您头上了,奴婢给您拿下来!” 云初吓得绷直身体。 她是将军府大小姐,从小胆子就大,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虫子蟋蟀这种小东西。 她头皮发麻,一动也不敢动。 “别动我的跳跳!” 一个软糯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个小炮弹狠狠砸在了云初的身上。 她惊愕看去,就见方才楼下那个小世子朝她冲了过来。 一眨眼就爬上了她的膝盖。 然后双手朝她头顶拍去。 这一切就发生在转瞬之间。 云初猝不及防,身子朝后倒去。 她本能护着怀中的小团子,抱着孩子摔在了地上。 “夫人!” 听风懊恼至极,她不仅没拦住这个莫名其妙的孩子,还让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了跤。 她忙扶着云初站起来,飞快的帮忙整理发饰衣衫。 “呜呜呜——!” 穿着华贵衣衫的小团子突然趴在地上大哭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云初的心口突然一疼。 她提起裙摆蹲下身,柔声问道:“哪里摔疼了,我给你吹一吹?” “坏人,你是个坏人!”小家伙泪眼婆娑,控诉的看着她,“跳跳被你压死了,呜呜呜,我讨厌你……” 云初看去。 一只蟋蟀被压死在地上,小家伙无视尸体上的粘液,双手将蟋蟀捡起来,捧在手里。 云初吓得连忙后退。 “你赔我跳跳!”小家伙哭着瞪她,“你必须得赔一只一模一样的蟋蟀给我!” 云初:“……” 她出门没看黄历吧,怎么会撞见这种破事? “世子,您怎么哭了?” “小祖宗诶,说了让您仔细点,是不是摔疼了!” 一大群伺候的人这时候才跑上楼,围着小祖宗嘘寒问暖。 小团子哭的更凶了:“她……她压死了我的跳跳!” 那嬷嬷刚刚还温声哄着小主子,听见这话,顿时脸色一变,凶神恶煞盯着云初:“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竟敢压死我们世子的心头宝,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原本哭得很凶的小世子突然止住了哭泣。 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她,满脸不悦道:“谁允许你骂她了,道歉!” 那嬷嬷一脸错愕。 眼前这个女子压死了主子最喜欢的蟋蟀,她骂两句是为主子出气,主子竟然让她道歉? 可是一对上自家主子不悦的目光,她只得上前一步道:“这位夫人,方才是我唐突了,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云初的面色很淡:“无妨。” 虽然她是一品将军府嫡出大小姐,但出嫁后,谢夫人才是她第一个身份。 哪怕她并没有错,但一个五品小官的内眷,在任何权贵面前都只能低一头。 她继续道,“我会寻一只一模一样的蟋蟀赔给小世子,不知府上在何处?” “我住在平西王府。”小家伙抬起下巴,“记住了,平西王府,找到了蟋蟀就赶紧送来!” 云初一愣。 这孩子,竟然平西王的孩子? 平西王是当今三皇子,曾带兵击退进犯西川的敌军,因此而获得封号。 四年前,平西王突然多了一双儿女,他不顾文武百官弹劾,硬是给生母不详的儿子请封了世子,在京城可谓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小祖宗,该回府了。”嬷嬷低声道,“要是王爷回府看不到世子……” 小家伙脸上浮现出害怕:“走走走,赶紧回去!” 嬷嬷一把将小团子抱起来,一大群人簇拥着下楼,上马车,马车疾驰而去。 “夫人,这件事交给老奴吧。”陈德福开口,“明天早上就拿蟋蟀来给夫人您过目。” 云初点头。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她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平西王十五岁就上了战场,和她父亲是忘年交好友,云家被定罪后,平西王也帮忙奔走。 只不过,云家的事还没个眉目,平西王就被人揭发暗藏兵器,意图谋反…… 后来平西王如何了,她也不知道,因为她已经一杯毒酒死了…… 第6章 嫁妆充了公 云初刚回谢府。 老太太身边的周妈妈就将她请去了安寿堂。 谢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下首坐着谢府大小姐谢娉。 “你来了。”老太太淡声开口,“先坐。” 云初坐下来,周妈妈奉上了茶。 她尝了一口,这还是几年前皇上赏给云家的茶,她娘让人送来给她,而她则孝敬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藏了好几年,这才舍得拿出来喝。 她放下茶盏:“不知老太太找我来是为了什么事?” “初儿,管院子的李婆子说今年全院子种枣树?”老太太淡淡开口,“这是你的意思?” 云初点头:“是我吩咐下去的。” “母亲!”谢娉沉不住气,忍不住开口,“咱们家每年春都会办赏花宴,今年种枣树,那赏花宴岂不是办不成了?” 谢老太太皱眉。 看在一品将军府嫡女的面上,每年赏花宴会有许多世家大族的夫人千金前来凑热闹。 为了今年赏花宴,她私下准备了许多,可现在,花都没了,还办什么宴会? 难不成赏枣花,那不是贻笑大方吗? 但在她内心之中,云初不是个办事没章法的人,她放缓了语气道:“初儿,这是为何呢?” “我们谢家这么多主子,这么多下人,老太太知道一天要花多少银子吗?”云初叹了口气,“出的多,进的少,再不缩减一下花销,再往后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我之所以让李婆子种枣树,是因为枣树便宜好养活,以后换季不必再换花,一年可以省下五六百两银子。再者,枣子挂果了也能卖出去,算一个收益了。” 老太太一脸吃惊:“我们谢家那几个铺子生意极好,怎么可能进的少?” 谢娉跟着道:“谢家的脂粉铺子是桂花巷子里生意最好的一家,掌柜的说一年能赚一千多两银子,怎么就连花都种不起了?” “一千多两银子……”云初笑了,“娉姐儿,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有多贵,一千多两银子银子连谢家一个月的生活都撑不起,哪里还有闲钱种花?若不是我拿嫁妆填补,去年前年大前年的赏花宴怎会办的那般热闹?” 谢娉不可思议道:“母亲用自己的嫁妆补了谢家的空?” 老太太重重放下茶盏:“这不可能,我谢家不可能动用媳妇的嫁妆,初儿,有些话不能乱说。” 他们书香世家,极重脸皮,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景玉怎么在官场上做人? 云初抬起手:“听霜,账本。” 听霜连忙将早就整理好的各个本子呈上来。 “这是谢府的账本,每个月的开销进账都写的清清楚楚。”她让听霜将账本放在老太太案前,“每个月都是出的多进的少,怕老太太为这些庶务操心,我便一直没有说。今天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与其被质疑,倒不如摊开了说清楚。” 老太太受熏染只看得懂四书五经,生意上的这些东西不是很明白。 至于谢娉,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没有人教,那自然是一窍不通。 “让安哥儿来。”老太太开口道,“先生说安哥儿很会打算盘,让他来瞧瞧家里的账本。” 用媳妇嫁妆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不能云初说什么就是什么。 既然她们看不懂,那就请看得懂的人过来。 周妈妈领命,立即去祠堂请人。 谢世安还在跪祠堂,左右也没什么事,很快就跟着来了。 一路上他已经明白是什么事了,过来后给长辈们请了安,就拿起账本迅速看起来。 “我们谢家,确实是入不敷出……”谢世安缓声道,“去年一年,共入账五千六百两银子,花费却高达一万三千两银子。” 谢老太太整个人惊了:“怎么会差这么多?” 云初可能骗她,但安哥儿不可能。 谢世安拿着账本道:“谢家只有铺面收入,父亲的俸禄,京郊的庄子,这些银两都没在账上。” 谢老太太没说话,因为这是事实,她无从辩驳。 听风站在云初身后,轻声嘀咕:“老爷和大人的银子应该充公账才对,怎么反倒像是我们夫人一个外姓人的嫁妆充了公……” 她的声音虽然很低,但在场的人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不等老太太说话,云初直接站起了身。 她走到正中间,微微屈膝:“从嫁进谢家之后,不管是侍奉长辈,还是教养子女,不管是帮助夫君结交人脉,还是管理谢家大大小小庶务,我自问没有任何错处。如今为了省些开支种枣树,却遭受如此多的审问……老太太,初儿才能有限,这管家之权今日交还给您。” 听霜上前一步,将装着对牌的盒子放在了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皱起眉。 最早谢家只有七八个丫环和婆子,她管理起来颇为简单。 但现在,孙子为官,谢府家大业大,这么大的宅子,这么多人,管起来不是件简单的事。 “初儿,你多心了。”老太太心中各种念头,面上却十分慈爱,拉过云初的手,语重心长的道,“这四五年来,正是因为有你,我们谢家才越来越好,你是我们谢家的大功臣哪。今天这事是祖母唐突了,祖母给你道歉,你也别说气话了。” “老太太,我没有说气话。”云初低垂着头,“安哥儿看了账本,应该知道谢家如今是个什么状况,若是我继续管家,嫁妆迟早被掏空,到时还得回云家找我母亲拿银子,老太太应该也不想闹到云家去吧。” 谢老太太有些难堪。 要是让云家知道谢家用了云初的嫁妆,后果……轻则不再提携谢家人,重则上奏折弹劾。 谢家历经三代才走到京城,绝不能出一点岔子。 思及此,老太太开口道:“安哥儿,算算你母亲这些年填了多少嫁妆。” 谢世安让人拿来算盘,噼里啪啦,不一会儿就算了出来:“一共是两万一千二百三十五两。” 谢老太太心口一疼。 但她很清楚,这笔钱她再舍不得,也必须得补上。 唯一让她庆幸的是,孙媳对几个孩子尽心尽力,这笔钱迟早也会回到谢家人手上。 她挥挥手,身后的周妈妈领命,进内室拿出来厚厚一摞银票。 第7章 以后叫笙居 云初自嘲的笑。 上辈子的她以为谢家穷困,所以自愿补贴嫁妆,怕伤谢家人尊严也一直没提这件事。 可老太太能一口气拿出二万两银子,就足以证明,谢家有一定的家底。 如今回头想一想,她公爹是方圆百里唯一的举人,谢景玉是最年轻的状元郎,谢家在京城确实不怎么样,可在他们当地却极有声望,那么多地主乡绅将田产挂在谢家名下,每年的收入必然不是个小数目。 周妈妈将银票奉上来。 云初后退一步,屈膝道:“这银子给我,也是用在全府日常花销上,老太太还是收回去吧。” 老太太总感觉孙媳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自从孙媳肚子里的孩子夭折之后,就变得特别柔顺,对她这个长辈顺从恭敬。 这还是第一次,用以退为进这招,来拿捏她。 拿捏? 当这个词出现在脑海中之后,老太太立即摇了摇头。 云初无所出,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只有谢家拿捏她的份! “初儿,你这话就埋汰我了。”老太太开口,“从前是我不知道,若早知道,哪会有今日这事,这笔钱你补回到嫁妆单子上去,稍后我会让周妈妈将你公爹庄子上所有的收益都放在公账上,以后啊,缺钱了来找我,不许再动用自己的体己,记住了吗?” 云初反手握住老太太的手,满脸都是动容:“果然还是老太太疼我,之前我母亲问起嫁妆里的一个百里牡丹屏风,我还在想找什么借口敷衍过去呢,现在好了,有了银子正好可以再买一个差不多的……” 闻言,老太太惊出一身冷汗。 幸好她大方将银子还了,若是云夫人起了疑心亲自来一趟谢家,那就瞒不住了。 “好孩子……”老太太拍着云初的手,“谢家交在你手上,我放心,辛苦你了。” 云初顿了顿,开口:“平日里都是我独自打理庶务,老太太有些疑心其实也在情理之中,不如这样吧,娉姐儿大了,马上就要相看嫁人了,让她跟着我一同管家吧。” 谢老太太没有表态,若是立即就点头,就显得她很不信任云初一样。 边上伺候的周妈妈代为说道:“大小姐以后定是哪家府上的主母,须得学这些。” 老太太喝了口茶才道:“娉姐儿,你自己的意思呢?” 谢娉满脸笑容:“我愿意学!” 母亲将谢府打理的井井有条,要是学会了母亲的本事,嫁高门就容易多了。 云初笑道:“明早你请安后,就留在玉笙居跟着我。” 事情说完后,她起身告辞。 听霜手上捧着管家的对牌,还有一大摞银票,跟在后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叫云初来,明明是兴师问罪,最后却是她大出血亏了二万多两银子。 谢世安眸光晦暗,他是真的感觉到母亲不一样了…… 云初慢慢走回玉笙居。 行至院子门口,看到好几个丫环围在那里。 原来是院子门口牌匾上的三个字,那个“玉”字少了一点,丫环小厮们正在想法子补救。 “夫人,好好的玉笙居,成了王笙居,实在是怪异。”听雪开口道,“不如去请大人重新写个牌匾?” 云初抬头看着那三个字。 这院子是她嫁进来之前就有的,原先是谢景玉独居,她住进来后,谢景玉就搬到隔壁院去了。 她开口:“玉字不要了,以后叫笙居。” 丫环小厮们互相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玉笙居的玉,是大人名字中的一个字,就这么去掉了真的好么? 听霜冷眼道:“没听见夫人的话吗,还愣着干什么?” 一群人连忙拿梯子工具忙活起来。 云初刚坐在椅子上,就见婆婆元氏院子里伺候的人拿了二千两银子过来:“夫人为谢家里外操持,太太心里知道,特意让老奴拿银子来,夫人可以去打个自己喜欢的头面,买些好布料。” 她抿了抿唇。 她嫁进来之后,卧病在床十几年的婆婆,突然就病好了。 所以婆婆一直认为,她命中带福。 她这个婆婆,对她还算是有那么一点点真心。 只是这点真心,在云家出事之后,就荡然无存了…… 云初将所有银子拢在一起,交到听霜手中:“送去给陈伯,让他有多少冰就买多少,银子不够可以去钱庄借。” 听霜趁着夜色去了。 这一夜,云初睡得还算不错。 早上睁开眼,天还未亮透,她穿戴好出去,谢世安正坐在偏厅里等候请安。 见她出来了,他连忙起身:“母亲。” 云初温和的问他:“吃过了吗?” 谢世安摇头:“从祠堂出来,就直接来母亲这里了。这两日,我想明白了许多事,多谢母亲的教诲和责罚。” “想明白就好。”云初笑着道,“坐下,陪我一道用餐吧。” 谢世安微不可查松了口气。 母亲待他还像从前一样和气,看来是他想多了。 用餐到一半,云初放下筷子,开口道:“我昨儿看书,看到了一个故事,你要不要听一听?” 谢世安跟着放下筷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从前云初偶尔也会跟他聊一些朝廷战场上的趣事,这会突然要讲故事,他并不觉得意外。 云初缓声开口:“说是有一个妇人,她养大了三个孩子,可是孩子们长大后,因为一点矛盾,就杀了她,你认为孩子们做得对吗?” “当然不对!”谢世安一脸愤慨,“这三人简直丧尽天良,不配为人子!” 云初问:“若这三个孩子并非妇人亲生呢?” 谢世安开口:“养恩大于生恩,妇人养大了他们,就是他们的母亲,再怎样,也不该杀死自己的母亲!” 云初点头:“那再如果,这妇人可能参与谋反,三个孩子杀死妇人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和整个家族,这时候,你还认为他们做得不对吗?” 谢世安没再那么快给答案。 他沉思了一会,这才抬起头,缓声道:“整个家族的命,和一个妇人比起来,自然是家族更重要。若是妇人知道孩子杀她是为了家族的兴旺,我想她也甘愿赴死。” 云初笑了:“谢谢你。” 谢世安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母亲谢我什么?” 云初弯唇。 当然是谢谢他做了和上辈子一样的选择。 谢谢他还和上辈子一样,所以,当她动起手来时,就不会再有任何迟疑了。 第8章 来人上家法 谢世安请安结束后,还得去学堂上课。 他每天都会比规定的时间早半个多时辰过去,在那里读书练字,很是刻苦。 他正准备走。 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吵闹的声音。 云初眉心皱起。 听风从外头匆匆走进来:“夫人,二少爷看中了陈伯手上的蟋蟀,这事儿可怎么办是好?” 一提起蟋蟀,云初脑海里就浮现出昨日那个粉雕玉琢的奶团子。 虽然那孩子没有教养礼仪蹦到她身上胡作非为,不知为何,她竟然生不出任何厌恶之心。 她起身,朝院子走去。 天光大亮,姨娘们带着哥儿姐儿们来请安,院子里挺热闹。 正巧陈德福拎着蟋蟀笼子前来,两拨人撞见了,便让谢世惟瞧见了那蟋蟀。 八岁大的谢世惟抬着下巴命令道:“把蟋蟀拿给我!” 陈德福满脸为难:“回二少爷的话,这只蟋蟀是夫人特意命老奴寻来给……” “让你拿来就拿来,哪来的这么多废话!”谢世惟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母亲向来最大方,怎么会舍不得一只蟋蟀!” “哇,这只蟋蟀看起来就很厉害!”四岁大的谢世允睁着大眼睛,“二哥,我能跟你一起玩蟋蟀吗?” 谢世惟有些不悦。 母亲向来最疼三弟,三弟要什么有什么,竟然还来跟他抢一只小蟋蟀…… “你一个小屁孩,会玩什么,一边去!” 他瞪了谢世允一眼,朝陈德福走去。 陈德福说到底只是个下人,而且他知道,夫人一向宠爱这些个少爷。 他也不确定,夫人会不会将这只蟋蟀给二少爷,然后让他再去寻摸一只…… 在他犹豫不决之时,手中的笼子被谢世惟给抢走了。 谢世惟一把将笼子打开,那蟋蟀从笼子里跳出来,朝边上的草丛跑去。 “竟然敢跑!” 谢世惟扔下笼子就往上追。 八岁大的男孩正是最灵巧的时候,他往上一扑,蟋蟀就被他压在了掌心之下。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抬眼就看到云初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他连忙行礼:“母亲。” 院子里的其他人这才注意到云初出来了,纷纷低头请安。 云初的目光落在谢世惟身上。 谢家二少爷没有遗传到谢景玉的聪明刻苦,生性顽劣,不喜读书,八岁了还不愿上学堂。 他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半月里能有三四天来请安就算是不错了。 虽然谢世惟不是她最为疼爱的孩子,但她也从未偏心过,每个孩子都尽力抚养教育…… 谢世惟读书没出息,她便让兄长动用云家的势力将这个儿子送进军营……也正是因为这个错误的决定,让谢世惟有了自由进出云家军营的权力,那坐实云家叛乱的证物,就是由谢世惟亲自藏在她父亲的往来书信之中…… 思绪翻滚,云初周身的气场有些骇然。 站在她身后的谢世安敏锐的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世惟。”谢世安上前一步,以兄长的姿态开口,“未经许可就擅自拿走蟋蟀,非君子所为,我谢府以书传家,你这样的行为,会让谢家蒙羞,若祖父和父亲知晓,定会罚你面壁思过,还不快将蟋蟀放回笼子里,向母亲道歉!” 谢世惟先是看了一眼云初。 一般这时候,母亲会说一只蟋蟀而已,没什么大不了,让他拿去玩。 可是现在,母亲沉着一张脸,眼神有些吓人。 他只好将手掌松开。 “咦,蟋蟀怎么不动了?”边上的谢世允惊呼道,“糟了,蟋蟀好像被二哥捂死了!” 谢世惟拨弄了一下,蟋蟀一动不动。 他皱起眉:“怎么这么容易就死了……” “跪下!” 云初冷冷吐出两个字。 谢世惟简直不敢相信:“为什么?” “这些年来,是我对你太纵容了,才让你养成了这无法无天的性子!”云初声音凌厉,“不问自取就是偷,我朝律法写的清清楚楚,偷窃者会在额头刺字,这是一生的耻辱,你让你父亲如何在官场立足,让你大哥如何读书走仕途……” “我没有偷东西!” 谢世惟有点慌,他再顽劣也知道不能在自己身上按一个偷窃的罪名。 “母亲,我只是贪玩,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明明以前也这样拿过母亲的东西,母亲只是笑笑就让他拿走了。 为何这次如此兴师动众…… 但他不敢多问,只能乖乖认错,希望母亲不要再计较这件事。 云初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谢世安:“安哥儿,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处置?” 谢世安垂首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世惟知道错了,那就让他原价赔偿一只吧。” 谢世惟苦着一张脸。 大哥和他一母同胞,怎么也不帮他求求情,竟然还提出让他赔偿一只。 他的钱都拿去吃喝玩乐了,哪有钱赔给母亲,这不是为难他吗? 云初笑了:“安哥儿,你可知道这只蟋蟀是我拿来送给谁的吗?” 谢世安摇头。 “是送给平西王府的小世子。”云初的笑容蓦然消失,冷声道,“我的东西,惟哥儿拿了便拿了,都是一家人,我自不会计较!可,平西王那是什么身份,你应该也听说过,平西王府的小世子,咱们谢家惹得起吗?惟哥儿今儿能捂死小世子的蟋蟀,明儿就能弄坏哪家郡主的衣裳,后儿说不定就摘了哪位王妃精心种的花儿……若是不好好罚一罚,你觉得,惟哥儿会长记性吗?” 谢世安错愕至极。 母亲竟然搭上了平西王府这样的门第,怕是费了不少心思。 好不容易找来的讨好小世子的蟋蟀,却死在了世惟手中,不怪母亲如此大发雷霆。 谢世安缓声开口:“那就家法处置吧。” 云初弯唇:“果然还是安哥儿识大体顾大局,来人,上家法。” “不要!”谢世惟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我不要打板子,我不要!我赔蟋蟀还不行吗……” 谢家开府时就立下规矩,犯了大错必须上家法,二十大板起步。 之前有个婆子勾结外面的小厮贪墨谢家的银两,被老太太直接打残了,再也下不来床。 这事给谢世惟心中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他怕自己被打得皮开肉绽,怕自己再也下不了床…… 第9章 该如何节流 云初一声令下,小厮们立即抬着长凳走进院子。 谢世惟被小厮按在凳子上,他拼命的挣扎:“母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母亲放过我这一次……” 云初冷眼道:“开始吧。” 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各站一边,手中拿着厚厚的长木板。 “啪!” 狠狠一板子打在谢世惟的屁股上。 他发出嗷的一声惨叫。 “住手!” 穿着青色下人衣裳的贺氏突然从院子外头冲了进来,一把将打板子的人推开。 她低头藏起焦急的神色,走到云初面前,屈膝道:“夫人,动用家法是了不得的大事,夫人是不是该问问老太太和太太的意思……而且,二少爷年纪小,怕是撑不住二十个板子,要是打坏了,老太太追究起来……” 云初轻轻笑了:“怎么贺妈妈好像比我这个母亲还疼惟哥儿,就好像贺妈妈是亲娘,而我这个嫡母反倒像是后娘一般。” 贺氏的脸色蓦然一白:“夫人,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担心老太太怪夫人打伤了二少爷……” “主子的事,轮不到你一个下人担心,退下去!”云初声音极冷,“你们继续!” 两个小厮走上前,啪的一声下去,谢世惟发出连连惨叫。 贺氏咬住了下唇。 果然不是亲生的孩子,所以一点都不心疼。 她转身,朝安寿堂跑去。 云初淡然看着小厮打板子,一下两下三下,最开始谢世惟还能发出惨叫,后面声音越来越微弱。 到第十板子时,直接晕了过去。 “惟哥儿!” 老太太拄着拐杖姗姗来迟,看到这场面简直吓坏了。 “快,快去请大夫来!” 她老人家慌张的不行,让人赶紧抱着谢世惟回房去。 “要是我不来,你是不是准备打死惟哥儿!”老太太盯着云初,一字一顿,“一只蟋蟀而已,死了就死了,再去买一只不就行了吗,至于把孩子打成这样吗!就算要罚,也有一百种方式,谁允许你动用家法,你这是要惟哥儿的命啊!” 谢世安上前一步:“曾祖母,这是我的意思。” 老太太错愕。 贺氏气喘吁吁跑来告状,说初儿要打死惟哥儿,她还以为是初儿命令人上家法。 怎么竟是安哥儿? “世惟这性子,确实该压一压了,不然还不知道以后会闯出什么大祸!”谢世安开口,“父亲调任在即,惹怒了平西王府的人,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这二十大板,世惟必须得受。” 老太太捏紧了拐杖。 平西王,那是当今三皇子,战功赫赫,很是受宠,是他们谢家做梦都接触不到的大人物。 可,孙媳妇却结识了平西王府的小世子。 云初垂下眸子:“不管是罚安哥儿跪祠堂,还是罚惟哥儿打板子,老太太总担心我伤了孩子,说到底,就因为我不是孩子们的亲生母亲,或许,我以后只能宠着纵着,要什么给什么,才能家宅安宁吧。” 老太太有些语塞。 这几日,她好几次找初儿质问,事实证明,每一次都是她错了。 “初儿,这几个孩子记在你的名下,那就是你的亲生孩子,你要打要骂,都是你的权力,我一个隔代祖母,确实不该多加干涉。”她老人家叹了一口气,“走吧,回安寿堂。” 站在老太太身后的贺氏抿紧了唇。 老太太都不管了,太太更不可能管,那她的几个孩子岂不是任由夫人磋磨? 可她一个下人,能说什么? 在她走出玉笙居时,听到云初命令下人:“还剩下十板子,等惟哥儿身子养好了再继续。” 贺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院子里的姨娘们面面相觑,一个个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云初挥挥手,让他们都下去了,唯独将谢娉留了下来。 “母亲。” 谢娉有些发憷。 从前的她觉得母亲极好相处,但现在的她可不敢这么想了。 她站在云初身侧,一副乖巧的模样。 云初让陈德福再去买一只更好的蟋蟀送去平西王府,然后教谢娉看账本。 谢娉也读过书,认识字,会写字,就是不太会算账,听霜手把手教她怎么算清楚。 对于读过书的人来说,只要有人教,这事儿其实一点都不难。 谢娉很快就学了个七七八八,她拿去年的账本算了下,震惊道:“真没想到,咱们谢家这么小的门第,一年的开支竟然这样多,若是光靠这些铺面,一大家子人都得喝西北风,幸好有母亲在。” 云初放下手中的事,温声道:“所以目前最重要的是开源节流,你一个闺阁小姐不懂开源,那不如帮母亲想一想如何节流?” 谢娉有种被重用的感觉,她信心满满点头:“母亲放心吧,我定能拿出一个主意。” 整整一个下午,谢娉就留在云初偏厅里看账本。 暮色初上时,她兴奋的朝云初道:“母亲,咱们谢府粗使婆子共有二十余个,这些婆子每日下午都安排了茶水点心,算在每人头上差不多十几文钱,一天下来就是两百多文钱,一个月都接近十两银子了,若是将这笔支出省下来,那一年能节省至少快一百两银子。” 云初笑着道:“虽然一百两不算多,但若是多找几处节流,积少成多,一年下来也是一笔可观的银子了,娉姐儿,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能办好吗?” 谢娉受到了鼓舞:“我会努力办好的。” 云初点头:“你年纪小,就算是办错了也不要紧,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 “谢谢母亲。” 谢娉斗志昂扬。 世安世惟连着受罚,只有她得到了母亲的赞扬,她一定能办好母亲吩咐的事。 她抱着一大堆账本回到自己院子继续研究去了。 云初扯唇,继续低头看账本。 她看的不是谢家的账,而是她自己的铺子庄子的账目。 谢家的事做做样子就行了,最要紧的是得好好规划自己手上的营生…… 一直忙到天色彻底黑透了,听霜轻声提醒她该用晚餐了。 饭菜刚摆上桌,听雪从外头进来道:“夫人,陈伯刚刚回府,说平西王府的小世子不愿意要那只蟋蟀……” 第10章 如果那一晚 云初喝了口茶。 听雪仔细道:“陈伯去平西王府去了两趟,第一趟去是小世子亲自接见,说蟋蟀太小了,于是陈伯赶紧去买了一只更大更强壮的蟋蟀送去,谁料,小世子出都不出来,直接命人将陈伯给赶走了,还说如果送不来满意的蟋蟀,这件事没完……” 听风皱眉:“平西王府的小世子怎生这般难缠?” “休得胡言。”听霜提醒她,“这些话在夫人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万万不可在外头给夫人招祸。” 云初略吃了些饭菜,这才放下筷子道:“小世子见过无数好东西,自是瞧不上市面上普通的蟋蟀,听雪,你去让陈伯带几个人去城外的山林麻地里去寻蟋蟀,找些不同寻常的蟋蟀应该才能入小世子的眼。” 听雪正要领命。 花厅的帘子突然被挑起。 一个身长如玉的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谢景玉。 他在餐桌边上坐下:“再上一副碗筷。” 听风大喜。 大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来夫人这里用餐了。 夫妻二人坐在一起吃个饭,培养一下感情,说不定晚上就留在玉笙居了。 她连忙拿了一副碗筷恭敬的放在谢景玉面前。 云初本来还想再吃些饭菜,但一看到谢景玉,便再没有任何胃口。 她声音清淡:“夫君怎么来了?” “平西王忙于公务,且尚未娶王妃,小世子无人管教,性子难免飞扬跋扈一些。”谢景玉慢条斯理开口,“你让陈伯一个下人前去,小世子会认为怠慢了他,自然为难陈伯,夫人若是信得过我,正好明日休沐,不如让我替你走这一趟。” 云初的唇瓣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 谢景玉这人就是这般,明明是为了自己结交平西王,这话说出来,像是豁出去帮她一样。 只不过,一只蟋蟀真能攀上平西王府吗? 她敛下嘲讽,开口道:“多谢夫君为我解围。” 谢景玉看着她道:“你我是夫妻,一家人不需要说谢字。” 他忽然感觉这个妻子白皙的面孔上多了几分不属于谢夫人的风华。 初次在将军府见她,她就是这般模样,好像吸走了所有的光,整个人有着不可思议的美。 他喉头滚动,不受控制的握住了云初的手。 这一瞬间,像是有一条毒蛇从掌心爬了上来,云初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本能的就要将手抽出来。 谢景玉却先一步放开了她。 他目光晦涩。 他也曾想过和她夫妻恩爱,子孙满堂,白头偕老。 可谁能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如果那一晚…… 谢景玉站起身:“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回去了。” 他步履匆匆出去。 走到玉笙居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听霜打了一盆水放在桌子上,云初在拼命的洗手。 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都没有嫌弃她失身,她怎么敢…… 他抬起头,看到玉笙居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笙居。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间升腾…… “大人。” 夜色中突然出现贺氏的身影。 看到他从玉笙居出来,贺氏有些不是滋味的道:“大人一回府就来夫人这里了吗?” 谢景玉负手往前行:“我来我夫人这里有何不妥?” “大人知不知道夫人今日做了什么?”贺氏咬了咬下唇,道,“夫人动用家法,将惟哥儿给打晕了,屁股皮开肉绽,流了好多血,大夫说十天半月都难好起来……夫人不是哥儿的亲生母亲,所以打起来丝毫不心疼,可我心疼啊,大人,您能不能管一管夫人,让她别……” “她是孩子的嫡母,管教他们天经地义!”谢景玉利眸扫来,“安哥儿能不能找个好老师,惟哥儿能不能成才,娉姐儿能不能嫁入高门,这都取决于她,你这个生身母亲能给他们带来什么?” 贺氏低下头,整张脸上溢满了苦笑。 她转过身,去了谢世惟的院子。 还没走进去,就听到里头哎哟哎哟的惨叫声。 “你们都下去吧。” 她将所有下人支走,关上门,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惟哥儿,疼不疼?” “娘,娘亲,我都疼死了!”谢世惟扑进贺氏怀中,“为什么要让那个女人当我的母亲,我讨厌她,我最讨厌她了……” 贺氏一把捂住他的嘴:“惟哥儿,她是你的嫡母,你必须尊重她,这话不许再乱说了!” 不管她有多不喜欢云初,都必须承认,认云初为母是对孩子们最有利的一个选择。 谢世惟咬了一下贺氏的手,恨恨道:“连一只蟋蟀都舍不得给我,她根本就没拿我当儿子,我凭什么要尊重她,我讨厌死她了……” 话音还未落,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贺氏张嘴就准备喝骂下人没规矩。 一转身,却看到是听霜和听雪一左一右走进来,门推开,然后是云初迈步而入。 她吓得整张脸煞白,站都没站稳,摔着跪在了地上。 “夫、夫人!” 她低头行礼,在心里祈祷,希望夫人没有听见惟哥儿喊她的那声娘亲。 “贺妈妈怎么给我行如此大礼,你是夫君的人,你的大礼我可担不起。”云初略过她,看向趴在床上的人,“惟哥儿方才说最讨厌我是么?” 谢世惟抿紧了唇不吭声。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他也没那么讨厌母亲。 四岁之前,他是和娘亲生活在城外的庄子里,很是清苦。 四岁后,他回到谢家跟着父亲母亲生活,不管衣食住行哪一方面,都比从前好了太多太多。 他知道不能得罪母亲,可挨了这么多板子,他真的很委屈…… “看来惟哥儿还是没有长记性。”云初淡漠摇摇头,“本来是打算免了你剩余的十板子,既然你还是如此不懂规矩,那就等伤好之后,再继续执行家法。” 谢世惟的眼珠子瞪圆了。 他还以为母亲过来是为了哄他,没想到,竟然这么狠心还要打他板子。 他不敢再说没规矩的话,翻身下床,一把拽住了云初的袖子:“母亲,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长记性了,真的记住了这次的教训,求求母亲免去剩下的板子吧,求求母亲了!” 贺氏的唇张了张,硬是将求情的话咽了回去。 云初弯腰,将谢世惟扶着趴在床上,声音温柔道:“那是市面上最贵的一只蟋蟀,要价五百两银子,相对而言,二十大板实在是不算什么。” 谢世惟崩溃大叫道:“五百两银子我赔给母亲还不行吗,若是五百两不够,那就一千两!” 第11章 得到了什么 云初笑了笑。 她环顾整间屋子,除了四面墙属于谢家,其它哪一样不是她置办的。 这些东西,哪怕是拿去喂狗,都比给这群白眼狼要强。 她开口道:“既然惟哥儿都这么说了,我这个当母亲的若是还要打你板子,那就真的太狠心了,不过,你拿得出一千两银子吗?” 谢世惟顿时语塞。 他每个月有几两银子的月例钱,老太太会给他些银子,祖母也会给,加起来二三十两银子,都被他拿出去乱花了,手上一文钱都拿不出来。 云初抬了抬手:“拿不出来,那就勉强凑一凑吧。” 听霜和听雪走上前,开始搬东西。 外头几个小厮婆子走进来,帮忙一起搬。 原本精致的卧室,一下子空空如也。 谢世惟忍着疼,克制问道:“母亲这是要干什么?” “其一,这些东西勉强值点银子,就当是你赔偿蟋蟀了。”云初徐徐道,“其二,书上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惟哥儿刚进谢府时,乖巧懂事听话,如今越来越没有规矩,想来是我养孩子太精细宠着了,从今日起,你吃穿用度皆减半,什么时候长进了,那便什么时候改回去。” 谢世惟嚎啕大哭:“母亲,不要,我知道错了!” 云初转过身,带着人离开了。 “母亲,不要走,我真的会改,一定会改,求求母亲不要这么对我……” 谢世惟从床上爬下来,双手双脚并行,被贺氏一把给抱住了。 “惟哥儿,夫人也是为了你好……” 贺氏艰难开口劝道。 和安哥儿比起来,惟哥儿确实是太不懂事了一些。 这次她就不去找老太太告状了,希望在夫人的管教之下,惟哥儿真的能好起来。 贺氏安抚了好一会儿,谢世惟慢慢睡去就消停了。 她走到院子里,叹了一口气。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比过去四年加起来还要多,她感觉自己有些应付不来了。 走到外头,她听到几个婆子窸窸窣窣在说话。 “你说什么,从明儿开始,下午的瓜子茶水都没了?” “是大小姐院子里的人说的,明儿早上就会提这件事,大小姐第一天跟着夫人管家,就拿我们开刀?” “瓜子茶水才几个钱,大小姐也太不把我们这些粗使婆子当人看了。” “要是大小姐真的连一杯茶水都不给我们,以后大小姐吩咐的事,我也不办了。” “……” “大晚上的,聚在这里干什么!”贺氏从阴影处走出来,冷声道,“还不赶紧散了。” 大家都知道她是大人身边最受信任的贺妈妈,哪里还敢说什么,低着头纷纷各自忙活去了。 她趁着夜色,去了谢娉的院子。 谢娉还在看账本,看到她过来,眉头顿时皱起:“不是说了吗,少来我这边。” 她现在是谢府嫡出大小姐,不太愿意和一个下人来往过密,哪怕这个人是她的亲娘。 贺氏斟酌用词开口道:“娉姐儿,我……” “乱叫什么?”谢娉不悦道,“你是父亲院子里的管事妈妈,合该唤我一声大小姐,别总让我提醒你。” “是,大小姐。”贺氏将失落掩下,开口道,“我听院子里的婆子说,大小姐取消了每日下午的茶水点心?” 谢娉点头:“是,怎么了?” “这么做不行。”贺氏缓沉道,“你才刚开始跟着夫人管家,就如此大动干戈,会让底下的人记恨你,以后你办什么时候,她们都不会听命,会给你找许多麻烦,别以为那些粗使婆子的身份上不得台面就不放在心上,她们……” “行了你!”谢娉满脸不耐烦,“母亲都说我这个办法极好,你哪来的资格说不行?母亲是云家大小姐,什么都懂,你只是个粗使下人,你觉得我该听你的,还是听母亲的?我还要看账本,没空跟你说话,来人,请贺妈妈出去。” 丫环走进来,做了个请的姿势。 贺氏还想说什么,可谢娉根本不给机会,抱着账本直接进了内室。 她走出院子,眸子眯起来。 她将这几发生的事情反复在脑中想了一遍。 虽然夫人每次发作都事出有因,可不知为什么,她隐隐感觉到,夫人好像在故意对付她几个孩子。 老太太和太太什么都听夫人的,大人也任由夫人管教孩子,怕是夫人把孩子们打残了,谢家人都觉得夫人是为了孩子们的前途吧…… 不管是不是她想多了,她都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主意在贺氏脑海中浮上来。 清晨起来,窗外的春雨淅沥沥,清新的空气让云初的心情好了一些。 听霜给她梳头时,低声道:“昨天夜里,贺妈妈替大人送了一盆花给陶姨娘。” 陶姨娘,是谢景玉第三个姨娘,上峰所赠的良妾,如今怀有身孕,再有三个多月就要临盆了。 云初挑了一支簪子戴上:“继续盯着贺氏。” 她就知道,在她接二连三的动作之下,贺氏一定会有所行动。 上辈子,陶姨娘这个孩子就出事了……所有证据都指向她,说是她意图谋害陶姨娘的孩子。 原本谢家人还算尊重她,这件事之后,她在府里的地位一落千丈…… 陶姨娘那个孩子没有夭折,但伤到了脑子,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一副傻呆呆的样子,是她四处寻找名医为这个孩子治病,是她求爷爷告奶奶求来了那位神医,是她衣衫不解的照顾……可是,治好这个孩子之后,她得到了什么呢? 云初哂然一笑。 这一辈子,贺氏比上一世提前了一个多月动手,不知道谢家四少爷有没有这个命活着生下来。 刚梳洗结束,谢世安就来请安了。 他因为要读书,每天第一个过来,规规矩矩在偏厅等云初出来。 云初和他随口聊了两句,见他不急着去学堂,不由问道:“还有事?” “我在等父亲。”谢世安回道,“父亲要去平西王府,让我同去,母亲可有什么事情要叮嘱?” 云初温声道:“路上小心些就是了。” 谢景玉最重视的就是这个长子,这么早就开始为长子铺路,这拳拳父爱真是令她动容。 可惜,谢世安是永远不可能再有上辈子的成就了。 第12章 让她亲自来 清晨的京城熙熙攘攘。 谢景玉和谢世安坐在马车上,父子二人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子,连气质都差不多。 穿过最繁华的街道,马车驶进了京城最黄金的地段,住在这里的都是达官贵人,最次都是二品大官。 “等会进王府后,定要谨言慎行。”谢景玉叮嘱道,“王府规矩大,你年纪小,轻易别开口说话。” 谢世安点头:“父亲,我记住了。” 二人走到王府门口,谢景玉刚要迈上台阶,守在大门两侧的护卫就厉声道:“什么人,来做什么,可有帖子?” 谢景玉拱手道:“我是户部郎中谢景玉,前日贱内冲撞了贵府小世子,我特来赔礼谢罪。” “这么说,就没有帖子了?”护卫抬着下巴看他,“你在门口等着,我先进去问问。” 谢景玉脸色有些难看。 他好歹也是朝廷五品命官,这个护卫竟然满脸写着瞧不起,还让他等在大门口,怎能如此怠慢他。 “原来这就是宰相门前三品官。”谢世安轻声道,“曾祖父是秀才,祖父是举人,父亲考上了状元,不过五年多时间就成了朝廷五品命官,到我这一代,一定能让谢家成为朝廷新贵,不过届时,我不会让谢家奴仆瞧不起任何人。” 谢景玉满脸慰藉:“不枉为父如此栽培你。” 正说着,脚步声传来,二人停下说话,摆出恭敬等候的模样。 一个粉白的小团子从王府大门口走出来,正是平西王府四岁大的小世子。 一看到候在门口的两个人,他精致小脸蛋上的期待就变成了愤怒。 “见过世子。”谢景玉将手中的笼子拎起来,双手呈上,“这是极其难得的铁头青背斗蟋,性子烈,极凶悍,还请世子过目。” 小家伙蹬蹬蹬从台阶上下来,接过笼子,然后猛地朝下一摔。 “这只蟋蟀难看死了,我不喜欢!”小世子满脸怒容,指着谢景玉的鼻子道,“回去告诉那个女人,让她自己来王府!” 什么好蟋蟀他没见过,他只想要那个女人亲自送来的蟋蟀。 一想到那天在茶楼见过的女人,他的眼眶蓦然一红,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见她。 越是委屈,他就越是愤怒,大声道:“你跟她说,她要是不来,我就去找她!” “你要去找谁?” 一个冷冽的声音突然响起。 紧接着,一匹汗血宝马停在了府门口,穿着紫黑色朝服的男子翻身下马。 谢景玉转过身,背脊弯到最低:“下官见过王爷,给王爷请安!” 这是他第一次和平西王如此近的距离。 这是结识平西王的大好机会。 然而。 平西王看都没看他一眼,走上前,单手将小团子拎了起来。 他声音极其低沉:“你刚刚说,要去找谁?” “父王……”小家伙瑟缩着脖子,“我、我没有要找谁,父王您听错了。” 男人冷笑,抬手将他扔进边上小厮怀中:“若是他出王府一步,你们这群伺候的就永远别进王府大门了。” 言罢,转头看向谢景玉:“小儿戏言,谢大人别太当回事了,以后别再来了。” 谢景玉正要说什么,平西王已经大步迈进了王府。 两个守门的护卫将王府的门关上了。 谢景玉满脸都是失望。 这么好的机会,他竟然没抓住。 谢世安开口:“不如让母亲……” 谢景玉抿紧唇:“不必。” 他一个大男人,这点事都办不好,还让妻子出面,实在是丢脸。 不过云初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送谢景玉和谢世安去王府的那个车夫,是她带进府的云家人,将王府门口的事完完整整跟她讲了一遍。 “让我们夫人亲自去王府?”听霜满脸惊讶,“王府没有王妃,夫人登门实在是不妥,这小世子怎么能提出这样的要求?” 车夫低着头道:“平西王将小世子痛骂一顿,让谢府人不许再登门。” 听雪松了口气:“看来这事儿就算是揭过去了,平西王果然明事理,知道这事是小世子不对,不为难我们夫人。” 云初颔首。 平西王向来就是个明事理的人,上辈子云家身陷囹圄,只有平西王愿意奔走…… 正说着话,听雨从门口走了进来:“夫人,这是我特意为您煮的羹汤,您趁热喝。” 云初声音很淡:“我喝过汤了,你拿走吧。” 听雨的唇呐呐张着,她局促不安的道:“夫人,是妾做错了什么事,还是允哥儿哪里乱了规矩?” 这几日夫人大肆罚了大少爷和二少爷,她怕允哥儿也犯了什么错,惹了夫人不快,所以才将他们母子赶出玉笙居。 住在玉笙居时,她近身伺候夫人,在谢府很有脸面。 自从搬出了这里,吃穿用度差了一些不说,府里那些大丫环婆子还敢给她脸色看…… 所以,她才斗胆过来问问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初看着她道:“从生下允哥儿后,你就再也没伺候过大人,我思来想去,还是单独辟一个院子住着比较好,大人留宿也方便一些。” 听雨咬住了下唇。 云初拿起账本翻开,她知道夫人要忙起来了,只能低着头退下。 刚走到院子外面,就听到了一声嗤笑。 “哟,这不是我们雨姨娘吗?”听风冷笑道,“江姨娘陶姨娘都安安分分待在自己院子里,就你喜欢往夫人面前凑,你该不会以为自己伺候夫人长大,就跟别的姨娘不一样吧。从你背着夫人爬上大人床的那天起,夫人就没拿你当回事了。如今待见你,不过是看在三少爷的面上罢了,你该庆幸你生了个好儿子……” 听雨艰难解释道:“那天晚上我真不是故意……是大人喝醉了酒……” “这种床笫之事你就别跟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解释了。”听风扯了扯唇角,“我一个丫环也当不起你这姨娘的解释,雨姨娘,慢走不送。” 听雨屈辱咬着唇,转身走出了笙居。 云初坐在榻上有些失神。 听霜今年二十了,最小的听风也有十六岁了,是该给她们物色夫婿了。 上辈子听霜死了之后,听风和听雪立下誓言终生不嫁,这辈子不能再让几个丫头跟着她孤苦伶仃。 第13章 贺妈妈贴心 陈德福办事很迅速,云初给他的两万多银子,加上铺子上的一些营收,都拿去收购冰块了。 寻常夏天,冰块是大约一两银子一斤,春天买冰便宜些,五六百文钱左右,而今春太冷,所有人都认为夏季不会太热,因此冰价一降再降,陈德福以三百五十文一斤的价格大肆购买,京城四周所有冰窖都被租用了…… 云初还记得,上辈子这个夏天,因为酷暑难耐,冰的价格被抬到了和金子差不多,价比黄金,令人望而却步。 她花三万多两银子买回来的冰块,能卖出至少二三十万两银子。 有了钱,能解决日后许多事情。 晚上睡晚了一些,早上便起迟了一点,云初出来之时,姨娘们都来了。 “夫人。” “母亲。” 众人齐齐请安。 云初抬了抬手,屋子里的人这才敢坐下。 她们可不想因为没守规矩,而被夫人大肆责罚。 云初扫了一眼道:“陶姨娘怎么没来?” 江姨娘和陶姨娘就住在隔壁,忙站起身回话:“昨儿夜里陶姨娘上吐下泻,一大早说有些不舒服,晚些时候再来请安,还请夫人莫怪罪。” 云初皱眉:“女人怀着身子,确实是会这里那里不舒服,陶姨娘还有三个月临盆,身子太弱孩子也不容易生下来。” 她看向身侧的丫环吩咐道,“听雪,从我库房里拿些养胎的补品送到陶姨娘院子里去。” 听雪点头去办了。 云初的目光落在江姨娘身边的小女孩身上,这是谢府二小姐谢娴,在谢府存在感很低。 她隐约记得,临死之前,谢世允逼她喝下毒药时,是谢娴大哭着冲过来,将装毒药的碗给打翻了。 整个谢府,只有娴姐儿,因为她的死,痛哭不已。 见她看过来,谢娴躲在江姨娘身后,小声喊道:“母亲。” “娴姐儿的胆子未免太小了些。”云初笑着开口,“三岁可以开蒙了,让娴姐儿跟着去读书吧。” 谢家请了老师,教几个孩子认字,开蒙之后,才会像谢世安一样去朝廷学政所办的书院读书。 江姨娘其实早就想让孩子去读书了。 但大小姐谢娉五岁才开始认字写字,她怕让娴姐儿太早上学堂被大小姐不喜…… 不过夫人都开了金口,她自然是满口应下,拉着谢娴道:“还不快给你母亲道谢。” “一家人就不说谢字了。”云初挥挥手,“别杵在我这里了,都回去忙吧。” 众人退下。 谢娉留下跟着云初继续学习管家。 教的差不多之后,云初开口道:“一大早李婆子拉了几车枣树进府,你拿着账目去核对一下,小问题你自己看着处理,大问题回来问我。” 谢娉站起身:“是,母亲。” 她拿着账本去了。 她一走,听霜就走来,低声道:“夫人,您吩咐的补品都送到陶姨娘院子里去了,丫环拿燕窝炖了,陶姨娘刚喝几口,贺妈妈就拿了几匹锦布送过去,说是大人让陶姨娘做几件新衣裳。” 听风嘀嘀咕咕道:“以前咱们夫人怀身孕,大人都没这么贴心……” 她说了一半,意识到这么说会让夫人伤心,立马捂住了嘴巴。 听霜低头道:“大人忙于公务,不可能关心这点小事,应该说是贺妈妈贴心才对。” 云初喝了一口茶。 看来,贺氏已经迫不及待要动手了。 她已经尽力配合了,希望贺氏不要让她失望才好。 这时,院子里突然闹了起来。 紧接着,谢娉脸色难看的跑进来:“母亲,那些婆子完全不将我这个大小姐放在眼底,尽说些气人的话,您要治一治她们才好……” 外头响起婆子们的声音:“夫人,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咱们这些人虽然是粗使婆子,但也是人,谢府怎能如此苛待我们……” 谢娉气的脸都红了。 云初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婆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清楚楚。 事情很简单,方才谢娉去对账,枣树和账目对上了,没什么错,事办完她就准备走了。 一个婆子突然说口渴,问能不能让谢府厨房煮些茶水送来给大家。 这婆子很明显是听说了取消下午茶之事,故意在试探。 谢娉哪会想那么多,借这婆子的问话,宣布取消每天下午的茶水点心。 这话就像是在热水里倒了油,一群人瞬间沸腾起来。 “夫人,老奴们每天做最苦最累的差事,拿最少的工钱,现在连润口的茶水都没了,由不得人不寒心。” “院子里伺候的丫环拿那么多月钱,还能喝主子们赏的茶水,吃主子们吃不完的点心,咋不去拿丫环们开刀?” “大小姐才刚跟着夫人管家,老奴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再往后,可该怎么办是好?” “让我说,大小姐根本就不适合管家!” “大小姐是外室所生,只有庶出的小姐才会为了省那几个钱磋磨我们这些婆子……” “……” 谢娉死死揪住了手中的帕子。 她最忌讳的就是下人说她是外室所生,这比打她一耳光还难受。 云初将茶盏重重放在桌子上,众婆子这才安静下来。 “你们这些婆子的卖身契还捏在谢家手上,就敢如此不将谢家主子放在眼底?”她身上释放出冷气,“谢家大小姐记在我的名下,那便是堂堂正正嫡出大小姐,再让我听见你们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话,直接发卖出去!” 刚刚还七嘴八舌的婆子们,顿时噤若寒蝉。 她们不怕大小姐,是因为大小姐身份上不得台面,但夫人不一样,这可是将军府正儿八经的嫡女…… 谢娉充满感激看着云初。 母亲这两日动辄发怒,她还以为母亲会怪她,以为母亲会像罚安哥儿惟哥儿一样,拿走她的管家之权…… “不过……”云初的声音缓和下来,“我给了娉姐儿管家权,既然她提出了免去下午茶和点心,我自然不会反对。” 婆子们脸上全是失望。 夫人也不会替她们做主了,难道就这么认了吗…… “但,你们确实辛苦。”云初的声音变得柔和,“不如这样,所有粗使婆子的月例涨五十文钱,你们有意见吗?” 听见这话,婆子们不可置信瞪圆了眼睛。 每天下午几杯茶,一些瓜子点心,吃到肚子里就没了,月钱可是实打实的铜板,放在兜里别提多安心了。 “没意见,老奴们没有意见!”婆子们喜笑颜开,“多谢夫人,老奴们继续忙活去。” 等人走了,云初转头看向谢娉:“任何新措施的推行都会遇到阻力,你别被那些婆子们吓到了,你尽管放心大胆去做,我一直都在。” 谢娉感激道:“我知道的母亲。” 第14章 陶姨娘出事 谢家粗使婆子的月钱并不高,五百文出头。 一个月涨五十文,就等于是一年能多拿接近一两银子,这怎能让人不高兴? “还是夫人体恤我们这些下人。” “咱们夫人是将军府嫡女,哪会在乎这点钱。” “真不明白夫人为什么要带着大小姐管家,大小姐再这样,府里都要乱套了。” “反正大小姐迟早嫁出去,这府里是夫人当家,怕什么。” “希望大小姐早点嫁人。” “……” 站在不远处的贺氏气得头顶冒烟。 娉姐儿在每个婆子身上省了一个月三百文,夫人给这些婆子涨五十文,这不是拿娉姐儿的功劳做人情吗? 夫人也太有心机手段了,竟然踩着娉姐儿在府里扬名立威。 要是娉姐儿不会理家的事传了出去,哪个高门大户还会娶娉姐儿为当家主母? 惟哥儿还伤着趴在床上,现在娉姐儿的名声也快毁了,夫人到底要做什么? 她不能让事情到了难以回转的地步再动手,那样就晚了。 贺氏眸子沉下,转身就走。 不多时,外院的小厮来笙居汇报:“夫人,方才贺妈妈亲自出府去了药堂……” 云初脸上浮现笑意:“带上中午炖的鸡汤,咱们去安寿堂。” 这会儿正吃过晚餐,暮色开始降临,院子里还没有掌灯,来来往往的下人都会停下来恭敬的喊一声夫人。 很快就到了安寿堂,门口守着两个婆子,院子里有两个丫头在扫地,正屋门口站着两个丫环,挑起帘子,能看到还有两个丫环婆子伺候在边上。 光是这安寿堂,伺候老太太的人,就有十几个。 没有那个家底,却非要搞这样的排场。 云初扯了扯唇角,迈步走进去。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太太元氏坐在边上,二人正在闲聊。 “原来母亲也在这里。”云初笑着道,“只带了一碗鸡汤来,这不是让我为难么?” 老太太道:“你母亲来的时候给我端了一碗冰糖燕窝,我可喝不下了,让你母亲喝了。” 听霜将鸡汤端到元氏面前。 元氏喝了几口,夸这鸡汤炖的香甜软烂,接着道:“初儿,娉姐儿这几日管家如何,我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母亲是不是忘了,当初我接手府中庶务之时,也曾经历过这些。”云初开口,“以后娉姐儿成为当家主母,迟早要面对下人们的故意刁难,在咱们谢家有我撑腰,有我手把手教,母亲还有什么可担心呢?” 元氏满脸宽慰:“景玉最大的本事不是考中状元,而是娶了你这样一个贤内助。” 云初抬眸看向老太太:“再过不久,就是老太太的寿辰了,今年的寿辰,我打算交给娉姐儿来办,老太太您的意思呢?” 老太太微微蹙眉:“娉姐儿能行吗?” “这不是有初儿在吗?”元氏很是放心的道,“娉姐儿要是哪里做得不好,初儿提点一二就是了,肯定不会出什么岔子。” 老太太思索一二后开口:“也好。” 娉姐儿的婚事十分重要,若是嫁得好,那就是谢家一大助力,管家这方面必须得好好学。 云初喝了一口茶,抬眸道:“老太太,听下人说,您早上给惟哥儿院子里送了些东西?” 老太太有些语塞。 之前她信誓旦旦说了不会再干涉云初管教孩子,结果一转头,她就打了自己的脸。 “惟哥儿是被惯坏了,这性子必须得好好压一压。”云初开口道,“老太太送去的那些东西,我就先收着了,等惟哥儿什么时候改好了,我再替您送去。” 那些东西也是她曾经孝敬给老太太的,她收回去名正言顺。 老太太脸色很不好看。 送去惟哥儿那里的东西,都是极其难得的好东西,竟然就这么被孙媳拿走了。 三人正说着话,忽然一个婆子从外头急匆匆跑进来:“老太太,不好了。” 老太太在云初这里受了气,登时发作在婆子身上,怒喝道:“我好端端坐在这里,怎么就不好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婆子在自己嘴巴上打了一下,这才道:“陶姨娘出事了,流了好多血,老奴已经做主请大夫去了!” 老太太猛地站起身:“孩子才六七个月,怎么会出血,走,去看看!” 云初和元氏忙跟着起来,一起朝陶姨娘的院子走去。 府里掌事的人一来,陶姨娘的丫环连忙请安:“老太太,太太,夫人,陶姨娘昨儿夜里就开始不舒服,但只是有些拉肚子呕吐,方才突然说肚子疼,身下开始流血……” 还没到生产的时候,流血意味着什么,在场的妇人都懂,面色都很沉重。 说话时,大夫姗姗来迟,丫环忙带着大夫进屋诊脉。 不一会儿,大夫就出来了:“府上姨娘大约是吃错了东西引发胎动,好在所吃不多,且都吐出来了,吃点安胎药,好好将养着,孩子应该保得住。” 老太太松了口气。 人年纪大了,就喜欢儿孙绕膝,子孙越多,就代表家族越兴旺,她死后也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所以,她不允许任何一个孩子出事。 老太太开口道:“将陶姨娘今日所吃都呈上来,让大夫看看到底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丫环连忙去取东西,吃剩了的端上来,吃没了的就记下来让大夫过目。 “这鸡汤……”大夫的视线落在剩下一大半的鸡汤上,手指沾了一点汤尝一下,面色顿时一变,“是不是喝了这汤之后开始腹痛?” 丫环点头:“姨娘喝了几口汤更不舒服,就放下了,刚躺床上,就开始腹痛流血……” “这汤里有藏红花。”大夫面色沉重道,“老太太还是好好查一查吧,再来一次的话,这个孩子绝对保不住。” 大夫留下方子之后,拎着药箱就走了。 老太太让人给大夫塞了银子,这意思很明显,希望大夫不要将谢家这些肮脏事传出去。 元氏走上前,有些不敢相信的道:“这不是和初儿方才送来的鸡汤一样么?”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云初身上,带着质疑和审视。 云初毫不避让:“这汤确实是我送来的,一碗送去安寿堂,另一碗送到了陶姨娘这里。” 老太太沉着脸:“大夫说你送来的汤里有藏红花,你作何解释?” 这几天云初连着处罚几个孩子,她只当是为了孩子们好,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她万万没想到,云初竟然要对尚未出世的胎儿下手…… 第15章 怕父亲动怒 暮色降临。 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陶姨娘这儿出事后,谢家人除了谢景玉都过来了,江姨娘和雨姨娘,谢世安和谢娉,小院子里站满了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云初脸上。 云初淡然而立:“这么说,老太太怀疑是我想落了陶姨娘的胎?” “不是我怀疑你,而是证据指向你。”老太太开口,“初儿,我有多信任你,你也知道,不然不会将所有管家之权交在你手上,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信任的吗?” “这……”江姨娘小心翼翼开口,“妾身是想说一句公道话,夫人根本就没有动机做这件事。” 若夫人有自己的骨肉,忌惮庶子出生能理解。 可夫人无所出,以后也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且大人说过,无论哪个姨娘所生的孩子,都必须记在夫人名下,夫人养一个也是养,养一群也是养,故意打掉陶姨娘腹中胎儿实在是没有任何意义。 元氏点头:“初儿向来宽容大度,不可能做这种残害子嗣之事。” 老太太冷笑。 云初从前确实是宽容,但最近些日子,越来越苛刻难缠,做出这样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这时,陶姨娘在屋子里喊道:“老太太,我知道夫人为什么要对我肚子里的孩子下手……” 老太太让人将门推开,陶姨娘的声音更清晰了一些,“这几日大人总往我这里送东西,送了一盆花,几匹布,还有首饰头面,夫人这是见大人对我一个姨娘太上心,怕大人宠妾灭妻,所以这才对我肚子里的孩子动手……” 元氏叹了口气。 四五年前初儿怀有身孕之时,景玉确实没有这般上心,也不怪初儿妒忌做这种事。 听雨抿了抿唇。 她当初怀孕时,一直瞒着夫人,就是害怕夫人想不开对腹中孩子动手,事实证明,她并没有想多…… “善妒,乃女子七出之一。”老太太满脸失望开口,“初儿,你是云家嫡出大小姐,是我谢府当家主母,你怎的如此糊涂!” 云初环顾院子里每个人,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拂了一下乌发,开口道:“谢府也是书香世家,难道书上给人定罪就这么简单吗?” 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老太太觉得有些刺眼。 她更喜欢当初那个失去了孩子之后的云初,那个柔顺沉默的当家夫人,那个任人捏扁搓圆的孙媳。 她必须要拿住云初这次的错处,才能让这个孙媳变回乖乖听话的样子。 思及此,她开口:“来人,去玉笙居搜。” 周妈妈朝云初福了福身:“夫人,老奴得罪了。” 话落,带上院子里七八个婆子和丫环,朝玉笙居走去。 离得也不算远,不多时,周妈妈就回来了,摇头道:“老太太,什么都没找到。” 老太太皱眉:“怎么会呢,库房找了吗?” 周妈妈低头道:“那是夫人嫁妆库房,没有夫人允许,老奴也不敢……” 老太太脸色很沉。 说不定,云初早就将证据处理干净了…… “就算进了我的嫁妆库房,也搜不到老太太想要的东西,因为——”云初顿了一下,“搜错了地方。” 老太太的眸子眯起来:“什么意思?” 云初抬眸,看向院子外:“贺妈妈既然来了,站在外头干什么?” 贺氏吓了一跳。 她站在阴影处,一般人不可能一眼就看到她。 夫人正在被盘问,竟然能发现她的存在。 她低头走进来道:“奴婢是怕大人回府后问起,奴婢一问三不知,所以才……” 不等她说完,云初就拍了拍手。 守在院子门口的听霜带着两个人走进来。 一个打扮掌柜模样的人,一个七八岁的小乞儿。 二人走进来之后,就环顾在场每个人,然后,目光停在了贺氏身上。 这一瞬间,贺氏的呼吸都停住了。 “就是她给了我二十个铜板,让我去善德堂买药。”小乞儿指着贺氏道,“我认人很厉害,绝不会错。” 掌柜模样的人开口道:“半个时辰前,这小乞儿来我这里抓药,没有药方,只说了几味药材的名字,我各抓了一点给他,其中就有藏红花。” 这两人的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不可置信。 “不是奴婢,他认错人了!”贺氏努力保持镇定,“奴婢出府,是为大人购置砚台去了,还请老太太明察。” 老太太握紧了拐杖:“贺氏一个下人,不可能谋害主子,这不可能。” 云初声音很淡:“我当然不会效仿老太太没有证据就给人定罪,如今人证有了,就差物证了,听霜,你带几个人去贺妈妈屋子里好好搜一搜。” “母亲!”谢娉忍不住开口,“贺妈妈对父亲忠心耿耿,不可能残害父亲的子嗣,搜也不会搜到什么。” 谢世安上前一步道:“贺妈妈是父亲的人,母亲贸然搜贺妈妈的屋子,我怕引得父亲动怒。” 云初的唇瓣勾起了一抹笑:“我是你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怎么搜我的院子就不会让你父亲动怒呢,还是说,在你父亲的心目中,一个管院子的下人,都比我这个正妻重要?” 谢世安哑然。 云初摇头:“安哥儿,你宁愿相信一个下人,也不愿信我这个母亲,你太让我伤心了。” 她做了个手势。 听霜立即带人朝贺氏所住的屋子走去。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老太太死死捏着拐杖,虽然证据还没有找来,但她已经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了。 她那双浑浊的眸子,如利刃一般从贺氏身上刮过。 她是真没想到,贺氏竟然敢谋害子嗣,栽赃给主母! 当初她就不该看在安哥儿三姐弟的份上,让贺氏留在谢府。 听霜的动作很快,不到一刻钟就带着人回来了,几味药材被呈上来:“这是从贺妈妈床底下找出来的。” 药房的掌柜上前看了一眼道:“对,小乞丐就是抓了这几味药材和藏红花,我不会记错。” “辛苦二位走这一趟。”云初拿了两个钱袋子给二人,“今日这事,二位就当没发生过,多谢了。” 这钱就等于是封口费,那掌柜和小乞儿都懂。 只是走出谢府之后,二人打开钱袋子一看,竟然只有几十个铜板,那掌柜脸色都变了,本来也没想过议论人家后宅的私事,但拿这点钱打发人,实在是太侮辱了…… 第16章 君如天上雨 院子里所有下人被屏退。 贺氏站在院子中间,低垂着头,翻来覆去道:“奴婢真的没有做,这些证据是栽赃……” “肯定不是贺妈妈。”谢娉艰难开口,“贺妈妈一个下人,害父亲的孩子做什么,一定是哪里出了错,一定是出现了误会!” 她死死捏紧手中的帕子,心中恼恨不已。 她就不明白了,安哥儿都这么大了,是父亲最骄傲的长子,一个未出世的庶子根本就威胁不到安哥儿的位置,贺氏为什么要这么冒险动手? 难不成,是因为父亲近来对陶姨娘太上心,贺氏妒忌了,所以干了这种荒唐的事? 哪怕心中再恼恨,谢娉也知道必须得保住贺氏,绝不能让贺氏顶着这么大的罪名被发卖出府,或者被送去官府…… 谢娉给了谢世安一个眼神。 谢世安抿紧了唇。 方才,因为他信任贺氏,让母亲伤心了。 如果他这时候再开口为贺氏说话,母亲一定会更伤心,再也不会对他亲近。 四年前贺氏留在谢府,是怕他们姐弟三人在谢府被母亲不喜磋磨,但事实证明,母亲对他们如亲生。 而今他们也大了,趁着这件事,让贺氏离开谢府也无妨。 这些年来,他用长辈给的银子在外头置办了一个小院子,正好可以给贺氏住。 谢老太太沉了一口气道:“贺氏确实没有残害子嗣的动机,这件事须得再好好查一查。” 云初抬手:“因为贺氏没有动机,所以你们认为不是她,既如此,那就让人将动机呈上来吧。” 贺氏愣住。 她的动机是什么,说实话,自己也说不清。 是为了孩子们不再被夫人磋磨,还是为了安哥儿在谢府的地位,亦或仅仅是嫉妒夫人? 听雪拿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是十几个信封。 云初随手拆开信封,递到谢世安手中:“搜药材时正好搜到了这个,安哥儿,你来念一念。” 谢世安的心猛地一紧。 难道是贺氏与外家的书信往来被搜出来了…… 当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的文字时,卡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到了肚子里,他慢慢念出来:“君如天上雨,我如屋下井。无因同波流,愿作形与影……” 院子里的人都算是读过书,都听明白了,这是一首女子写给男子的情诗。 谢世安的声音卡在嗓子眼,他再也读不下去了,一张脸五彩斑斓,甚是精彩。 云初开口道:“拿贺氏往常的字过来对比就知道,这封信是贺氏所写,至于写给谁,看看最开头,写着两个字,玉郎,想必不用我多说,老太太、太太也该知道玉郎是谁吧。” 元氏像是吃了一只苍蝇那么恶心:“贺氏,你、你居然敢有这等肮脏的心思……” 江姨娘捂住了嘴:“难怪贺妈妈这么大年纪还不成亲,原来、原来……” “姓贺的,你连姨娘都不是,你有什么资格拈酸吃醋,竟然还对孩子下手!”陶姨娘在屋子里大哭道,“若是我的孩子有什么问题,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贺氏猛地抬头,看向云初的方向。 她突然想明白了,这一切就是一个局。 在她对陶姨娘下手之时,夫人就已经知道了她的谋划,派人盯着她,所以才能第一时间拿到人证物证。 是因为夫人看到了她给大人写的这封信,忌惮她的存在,所以将计就计,让她踏入这个陷阱吗? 所有证据摆在眼前,她根本就辩驳不了。 “贺氏,你一个下人,对主子抱有不该有的心思便罢了,竟然还对一个尚未出世的胎儿下毒手!”云初一字一顿,“我们谢家,留不得你了,来人,送贺氏去官府!” “母亲!”谢世安捏紧拳,“这说到底,是谢家的家事,若是闹到官府,就等于人尽皆知,父亲考核在即,还是不要生这些枝节为好。” 云初看着他:“那安哥儿,你说,该如何处置贺氏?” 谢世安松开拳头:“不如送走吧。” “她差点害死我肚子里的孩子,就送走这么简单吗?”陶姨娘的声音传来,“就算不能报官,也不能这么轻易放过她!老太太,太太,夫人,求求你们为妾身肚子里的孩子做主!” 老太太额角青筋直跳。 这个贺氏,真不是个省心的东西,送走了最好。 可难道送走了就是最好的选择吗,这种贱妇,当初就不该招惹…… 云初看向老太太:“不知贺氏的卖身契在何处?” 老太太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贺氏根本就没有卖身契,表面上是谢府奴婢,实则是自由身…… “等景玉回来,问问他的意思吧。”老太太阖上眸子,“先将贺氏看管起来,其他人都散了吧。” 云初转身,带着笙居的人走了。 等所有人都散了之后,老太太拿起拐杖,狠狠敲在贺氏的背上:“当初,我让你以外室的身份进府为姨娘,是你自己不愿意,既如此,还写这些恶心人的东西干什么!我宽容大度让你留在谢家,让你留在安哥儿身边,你怎么敢对我谢府的子嗣动手,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 她老人家说着,又是一拐杖敲下去。 谢世安为贺氏挡了这一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曾祖母,送走我娘吧……” “不,我不走!”贺氏大哭,“我走了,三个孩子怎么办,打死我都不会离开谢府……” 老太太恨恨道:“难道你要这么大年纪了当景玉的姨娘吗?” “不,我也不当姨娘。”贺氏匍匐在地上,“老太太,只要能留在谢家,怎么惩处我都接受!” 老太太恨不得打死贺氏。 走也不愿意,当姨娘也不愿意,送官府也不行,那到底该怎么处置! 谢娉怒声道:“你要想留在谢家,就安分一点,别总给我们找麻烦,若让人知道你是我们的亲娘,你让我和安哥儿惟哥儿以后怎么做人!” 谢世安一字一顿:“我可以说服父亲让你留在谢家,但记住,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第17章 想见孩子们 夜色渐渐深了。 云初看完最后一本账,抬眸看向门口,果然就见谢景玉走了进来。 他一身官服,很明显在外忙完回家后,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被老太太喊过去,然后就直接来她这里了。 “夫君过来,是为了贺氏的事吧。”云初站起身,“贺氏差点害死一条人命,不送她见官已是谢家仁慈,希望夫君别寒了陶姨娘的心。” 谢景玉脸上满是疲累,他喝了一口听霜端上来的清茶,声音沙哑道:“安哥儿娉姐儿还有惟哥儿是她看着长大的,将她发卖出去,我担心会让三个孩子心中有根刺……” 云初嗤笑:“夫君就不怕陶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心中有根刺吗?” 谢景玉哑然。 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能和安哥儿相提并论吗? 安哥儿是他的长子,和他小时候一样,读书特别厉害,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更胜于蓝。 谢家未来能走到哪一步,全靠安哥儿了。 “不如这样吧。”云初脸上露出笑意,“既然几个孩子这么维护贺氏,夫君也如此信任她,那就让她做贺姨娘吧。” 谢景玉脸色一变:“我对她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夫人莫要开玩笑。” 云初眸色幽深。 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谢景玉承认和贺氏暗通款曲,才能保住贺氏。 可,谢景玉却果断拒绝让贺氏为姨娘? 难不成,是想等她死了,让贺氏直接做当家主母吗? 可,一个妄想做当家主母的人,会在此之前甘愿为奴为婢么? “谢府东南角有个小庙,让贺氏在庙里修行吧。”谢景玉捏了捏眉心,“我会给她禁足,三年内不得踏出小庙半步。” 云初故作犹豫,许久之后才点头:“那就依夫君所言吧。” 从最开始,她就没打算将贺氏赶出谢家。 只有将贺氏放在眼皮子底下,逼得狗急跳墙,她才能查到想知道的东西。 “多谢夫人。”谢景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夫人为谢家如此操持,为夫感激不尽。” 他上前一步,迈到了云初身前,正要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云初突然后退,避开了他的碰触。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那天她拼命洗手的场景,他再一次意识到,她嫌弃他。 所以,她能毫不费劲说出让他纳贺氏为姨娘。 这个认知,让谢景玉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情绪萦绕。 他收回手,温润开口道:“听说皇后娘娘病了,正在四处寻神医治病,若有机会,我请神医前来为你诊脉,看能不能治好不孕之症。” 云初垂眸:“我大概是命中无子,夫君别费这个力气了。” 也许是因为谢景玉提到了孩子,这天夜晚,她梦里出现了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四岁,粉雕玉琢,围着她不停地喊娘亲,那幸福感从梦中溢出来。 可是这幸福并没有持续多久,两个孩子突然不见了。 周边笼罩的白雾变成了红色的血雾。 “娘亲,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娘亲,我好想你,你快来接我们好不好!” “娘亲,这里好冷……” 哭声在耳边回荡。 云初的心都要碎了:“孩子,你们在哪里,告诉娘,你们在哪里……” 两个孩子的哭声渐渐远去。 云初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她看向外头,漆黑一片,这会才刚过了子夜。 这四年来,她从未梦见过死去的两个孩子,可近来,这是第二次了。 上辈子活到三十多岁,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她该释怀了,该学会去面对了,她该去和孩子们见一面了…… 云初靠在床头,枯坐到了天亮。 听霜轻手轻脚进来时,见她坐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吓了一大跳:“夫人,您什么时候起来的,怎么不叫奴婢进来伺候?” 她忙给云初梳头。 坐在镜子前,云初缓声问道:“当初我的那两个孩子,是葬在了何处?” 听霜的手一抖,梳子掉在了地上。 她连忙捡起来,轻声道:“夫人,事情都过去了,您就别再想了,思虑多了伤身……” “眼看清明要到了。”云初唇瓣浮上笑容,“我想去见见孩子们,让他们知道娘亲长什么样子,我也想和他们说说话……” 听霜低头道:“小少爷和小姐夭折后,是大人命人安葬的,具体葬在何处奴婢也不知。” 云初心中有些难受。 孩子们去世后,她难以面对,这些后事也不敢过问,如今要见孩子一面竟然都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这个母亲实在是太不称职了。 难怪孩子们会来梦里找她…… 早上姨娘们请安结束后,云初直接去太太的院子里。 元氏以为她是为了昨夜的事而来,叹气道:“那贺氏跟了景玉有些年了,景玉也是念旧情才将她留在府里,她以后就是咱们谢府庙里的尼姑,生不出什么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云初道:“母亲,我是为了另一件事而来,四年前,我早产生下来的两个孩子,不知葬在了什么地方?” “你怎么问起四年前的事情来了?”见她眸子赤红,元氏声音软和道,“我听景玉说,皇后娘娘正在四处寻找一位治妇人病的神医,待得那神医入京,景玉会想法子见一见,说不定就能把你的病治好了……” 云初声音涩然:“母亲,我只是想见一见夭折的孩子。” 元氏叹了一口气:“按照规矩,没有成年的孩子不得葬入祖坟,也不能立碑,太过重视会让孩子难再投胎,景玉便让贺氏带着孩子遗体回了谢家老宅,找个地葬了,你若是想看孩子,就安排两个下人去走一趟。” 云初抓紧了袖子。 她的孩子,竟然是贺氏亲手安葬。 孩子们在梦里说好冷,是葬在了什么地方才会觉得冷? 她的心仿佛被刀子搅碎了,疼的厉害。 自责、懊恼、后悔……各种情绪在心里升腾起来。 走出元氏的院子,云初直接去了前院,让人安排马车,她要回一趟云家。 谢府在城南,而云府在靠近皇城的黄金地段,因为隔了大半个京城,云初回来的次数也不多。 而上辈子因为她害死了云府上下一百多口人,重生回来后,她愧对家人,也一直没想过回来…… 第18章 你想怎样活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 “大小姐!” “是大小姐回来了!” 府门口守着的两个护卫看到她,行礼之后,转身就跑进去汇报。 云初刚走进去,就见她的母亲林氏和大嫂柳芊芊一同迎了出来。 林氏拉住她的手,高兴的道:“初儿,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母亲前几日还在念叨你呢。”柳芊芊笑着开口,“你大哥要是知道你今儿回来,说什么都要推了外头的应酬。” 一提起大哥,云初的眼眶蓦然就红了。 他们云家世代从军,曾祖父死在了战场上,祖父那一辈只剩下祖父一人,父亲带伤守在前线。 因为云家许多男丁殒在沙场,到了大哥这一代,便不许大哥学武,大哥读书走仕途,去年中了三甲进士,如今是朝廷七品官。 云家被扣上逆谋之罪时,大哥第一个知晓,当即上奏为云家辩解,却被打入大牢。 大哥入狱第二天,监狱传来消息,让云家去收尸。 她连大哥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林氏吓了一跳,“初儿,是不是谢家人给你委屈受了?” 云初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滑不已,她连忙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扑进林氏怀中:“娘,我好久都没回来了,我想你了,想家了……” “你这孩子,想回家就回家。”林氏拍着她的后背道,“虽说出嫁女没有常回家的规矩,但谢家管不到咱们云家头上,以后隔三差五,我就让人去谢府接你回来。” 感受到娘亲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云初的心情这才渐渐平复下来。 距离云家被抄还有十多年,这辈子定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她不必伤心难过。 她哑着嗓子开口:“我去看看祖父。” 祖父年轻时在战场上厮杀,一身都是伤,如今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方便,大半时间躺在床榻上。 本来祖父能带着功勋体面的离世,最后却为了自证清白,用那把砍向敌军的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初儿回来了。”云家老将军半躺在榻上,一笑起来,脸上那个伤疤就被褶子给挡住了,“过来,让祖父试试看你还会几招。” 云初有些心虚:“祖父,您就放过我吧。” 小时候,祖父因为受伤不能再上战场,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大哥要读书,于是祖父就盯着她教学武。 她是个贪玩的性子,哪里坐得住,那时候祖母还在,经常维护她,不准祖父教她学功夫。 就这么两天打渔三天晒网,勉勉强强算是学了点招数,但在嫁人之后,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人呐,还是得有点本事傍身。”云老将军开口,“靠人人会走,靠山山会倒,钱也会有用完的一天,只有深入骨子里的才华和武功,会伴随一生。” “对不起祖父,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云初抬眸,“祖父能给我安排个人,教我学功夫吗?” 云老将军看着她:“是真心话呢,还是逗祖父开心?” 云初撒娇道:“就算是为了逗您老人家开心,我也得认认真真学呀,到时候隔几天就来找祖父过招,您可不许嫌我烦呀。” 云老将军哈哈大笑起来,答应三天内就给她找个合适的人送去谢家。 云初和家里人一起吃了个饭,然后和母亲大嫂坐在花厅里说近来的一些闲事,心情很是畅快。 林氏叹了口气:“你妹妹苒姐儿前两年生病,婚事被耽搁了,眼看着十七了,再不相看就成老姑娘了。” 柳芊芊开口:“明儿长公主的赏花宴,其实就是京城各大家族相看的宴会,到时候给苒姐儿相看个好人家就是了,母亲不必为此忧虑。” 云初手指一顿。 云苒,是她的庶妹,但亲生母亲难产死了,便由母亲一手养大,和她如亲姐妹一般。 因为庶妹身体弱,两年前病倒了影响了婚事,年纪拖大了,于是在选择亲事上有些着急,做了错误的决定。 “娘,赏花宴能否带我一起去?”云初开口,“自从成为谢夫人之后,好久没见从前那些闺中密友了。” 她一个五品小官的夫人,和从前那些二品三品官员的女儿已经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了。 就比如,长公主的赏花宴,就绝对不会邀请她。 她只能蹭云家的邀请帖。 林氏点头:“正好,也让你瞧一瞧我给你庶妹相看的两个人家,你帮忙选一选。” 正说话时,云泽回来了。 云泽是云府大少爷,比云初年长四岁,去年二十三岁时才中三甲进士,放在整个京城并不算突出。 但云初知道,她的哥哥很优秀,明明十八岁就能中进士,明明能至少成为榜眼,却因为害怕云家被圣上忌惮,硬是晚了五年才参加科举…… “你大哥回来了,你们兄妹聊一会吧。”林氏站起身,“芊芊,你随我去厨房看看点心好了没。” 她知道女儿这次回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然不会一直等着。 云初确实是在等云泽回来。 “大哥,有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她抿了抿唇,开口道,“你能不能安排人去一趟冀州?” “冀州,那不是谢家老家所在吗?”云泽看着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云初垂下头:“我梦见了死去的孩子,他们说好冷好冷……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不能进谢家祖坟,被他们在老家随便找了个地安葬,我想请大哥安排人将孩子的尸骨带回京城,我、我要重新安葬两个孩子……” 谢景玉有儿有女,不会在意两个死去的孩子,所以这件事,她只能求助大哥。 “不要告诉母亲和祖父。”她低声道,“我不想让他们担心……大哥,你也别担心我,我只是想让孩子们重新入土为安,你成全我这个心愿吧。” 云泽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像小时候那样,在她头上揉了揉,声音温柔道:“冀州水患,朝廷正要派人去那边走一趟,那就由我亲自去将外甥接回来,为他们寻得一处风水宝地。” 云初哽咽道:“谢谢大哥。” “初儿,你记住,我们云家永远是你最强的后盾,若是谢家人给了你委屈,大不了和离。”云泽温声开口,“你不能生育不是你的错,别因为这件事而在谢家低人一头,你是云家大小姐,是我最骄傲的妹妹,是爹娘掌心的明珠,你想怎样活,那便怎样活着。” 从云家离开,坐在马车里,云初失声痛哭。 第19章 长公主宴会 云初让马车在街上转了两圈才回到了谢府。 除了眼圈有些微红,完全看不出她方才痛哭了一场。 刚回到院子里,听风走进来汇报道:“夫人,您回将军府之后,大小姐悄悄去了一趟破庙,给贺妈妈送了许多东西……” 夫人对大小姐视如己出,她不明白,大小姐为什么要对一个栽赃夫人的下人这么好…… 云初坐在榻上,吩咐道:“让娉姐儿来一趟。” 谢娉自从接手部分庶务之后,就变得忙起来,不是在看账本,就是在喊外院的婆子来回话。 正忙碌着,就见听雪前来请她过去。 平常都是她主动去找母亲,母亲从未让丫环来请过她。 谢娉放下账本,心中有些惴惴。 莫非,是母亲知晓她给贺氏送了东西,所以找她问话? 早知道,她就不该一时心软去见贺氏了,这下该怎么跟母亲解释? 这一路上,谢娉满脑子各种念头。 进了笙居,却见云初一脸笑容的看着她:“娉姐儿,坐。” 谢娉坐下喝了口茶。 “明儿长公主赏花宴,你可有空陪我一道去?”云初含笑道,“若是不想去也没关系。” 谢娉简直不敢相信,压下激动道:“长公主邀请了母亲?” 云初摇头:“长公主邀请了云家,你外祖母邀我同去,你要是想去,多一个你也无妨,正好见见世面。” 谢娉用力点头:“我愿意去。” 她父亲是五品官,平日接触的千金闺秀都是五六品官员之女,而长公主赏花宴上,基本都是三品以上官员内眷。 她跟着母亲,定能认识许多高门贵妇。 若是她表现乖巧懂事,那些贵妇说不定能相中她为儿媳…… 想到这里,谢娉有些迫不及待起来,她站起身:“母亲,我先回去忙了。” 看着她走出去的身影,云初嘴角浮上冷漠的笑。 上辈子,在云家办的春宴上,谢娉第一次见四皇子,一见倾心。 五品官员之女,和当今四皇子,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哪怕是做侧妃都不够资格,于是,谢娉想了个昏招,竟然找了个机会,趁四皇子不注意下了药,企图来个生米煮成熟饭……是她无意之中发现谢娉的谋算,提前阻止了闹剧发生。 在这件事不久后,四皇子就出事了…… 她给谢娉许了一个好人家。 对方虽然只是个七品小官,但家风正,未来可期,可,谢娉压根看不上,在婚事即将下定之时,谢娉借着进宫给姑奶奶请安的借口,见到了皇上,然后……成了皇上身边的新人…… 所谓的姑奶奶,就是云初的亲姑姑,当年选秀进宫,是四妃之一,为皇上诞下了八皇子。 谢娉,是踩着她的亲姑姑成了皇上的宠妃。 上一世,姑姑就是栽在谢娉手上,受了许多非人能承受的苦…… 想到上辈子的事,云初神情凄然。 重来一次,她不会再给谢娉入宫的机会,不会再让姑姑被谢娉威胁…… 谢娉不是喜欢四皇子吗,那就让她成为四皇妃,四皇妃这个身份有多荣耀,就有多短暂…… 一夜悄无声息。 天色刚亮,云初梳洗好出来,谢世安就已经等着请安了。 “院试在即,这段时间就不用过来请安了。”云初温和开口,“好好读书,争取为谢家争光。” 谢世安拱手道:“请安是孝道之一,礼不可废,母亲放心,院试我很有把握,中秀才不是什么难事。” 云初知道,他并没有说大话。 他不仅中了秀才,还是第一名案首,次年参加乡试,依旧是第一名解元,两年后的会试,他再度拿下第一,成为会元,紧接着殿试,被圣上钦点为状元。 他是本朝唯一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也是最年轻的状元…… 一个谢世安跻身内阁,一个谢娉是宫中宠妃,一个谢世惟入了军营,谢家未来的势头根本就挡不住…… 谢世安走了之后,后宅的人前来请安。 云初的目光落在谢娉身上,淡声开口:“回去换了这身衣服,听霜,你去给她梳妆。” 谢娉有些不知所措:“母亲,我、我这身衣服怎么了吗?” “大小姐,您这一身太过艳丽。”听雨轻声道,她在将军府待了那么多年,自然也懂这些,开口道,“长公主办赏花宴,意在赏花,而不是闺秀千金争奇斗艳……” 云初开口:“娉姐儿第一次随我参加宴会,不懂这些正常,回去换一身再来。” 听霜跟着谢娉一道回院子,为谢娉选了一身淡粉色的少女春衫,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只斜插了一支玉步摇,戴了一对米粒大的珍珠耳坠。 谢娉抿唇:“是不是太素了?” 听霜垂手道:“夫人是以云家的名义去长公主府上,自然要低调一些,这样打扮才合适。” 谢娉心中有些不高兴。 穿这么素,在人群中谁都不会注意她,还怎么结识那些高门大户的夫人和千金? 可母亲都这么吩咐了,她若是非要按自己的意愿来,那就极有可能去不了长公主的赏花宴。 云初带着谢娉坐马车先去云府,和云家人汇合之后,再一起往长公主府上而去。 长公主是当今皇上一母同胞的妹妹,是京城贵妇圈子里首屈一指的人物,她的宴会,几乎是人满为患。 马车停在门口。 云初扶着林氏下去。 后面跟着两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将军府二小姐云苒,和谢府大小姐谢娉。 一行四人往里走,不需要出示邀请帖子,林氏往那儿一站,门口的小厮就喊道:“将军夫人到!” 紧接着,有嬷嬷迎出来,领着云初一行人往里走。 谢娉是第一次来这样的高门大府,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够。 林氏皱眉,低声提醒道:“娉姐儿怎的这般有些没规矩,回头我让齐嬷嬷去谢家替你教一教。” 云初笑着回道:“这点小事就不劳烦娘了。” 丢人也是丢谢家的人,她没有必要为谢家维护脸面。 只不过,这次谢娉是和云家人一起来这里,多少还得提点一些,免得云家被笑话。 云初给了听霜一个眼神。 听霜后退一步,走到了谢娉身边,低声提醒了几句。 第20章 出去透透气 云初随着林氏迈进长公主府。 这时候,院子里已经来了许多宾客,一进去,就有许多人上前来寒暄。 “云夫人,好些日子没见着您了。” “这是初姐儿吧,一眨眼就这么大了,真是岁月不饶人。” “这位是苒姐儿吧,我记得应该是十六岁了,长得可真是亭亭玉立。” 云家是一品将军府邸,云老将军立下无数战功,云将军如今镇守边关,云家在朝廷的地位无人可撼动。 如此多人上前来打招呼,也就不奇怪了。 那些人略带着些奉承和林氏说话,只是那目光一落在云初身上,就带了些微的同情。 将军府嫡女,下嫁寒门不说,竟然还失去了为人母的资格,因此而不得不将庶子庶女记在自己名下抚养。 一位夫人的目光落在谢娉身上:“这位是?” 林氏笑着道:“这是我外孙女。” 谢娉走上前,微微福身,算是和众人见礼了。 在场的人纷纷露出惊讶的神情。 他们只知道将军府嫡女名下养了一堆庶子庶女,却不知,庶女竟然这般大了。 比云初也就矮了半指,若不是脸上稚气未脱,看起来就像是年龄差不多的两姐妹。 那些人眼中的同情更甚。 林氏心口堵着一口郁气,当年将女儿下嫁寒门,一是为避免圣上忌惮,二是因为谢景玉确实不错。 可谁能想到,谢景玉在婚前就有了三个子女……若不是初儿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她说什么都要找谢家的麻烦…… 林氏冲众人淡淡笑了笑,带着云初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初儿,看到那边两位夫人了吗?”林氏开口道,“一位是章夫人,她丈夫是七品国子监博士,嫡长子去年刚考上秀才,我见过那孩子,知进退,很是不错。另一位是钱夫人,她丈夫是四品鸿胪寺卿,两个嫡子已成婚,只有一个庶子在婚配年龄……” 闻言,谢娉吃惊的抬头。 她一路上听林氏和云初说话,自然知道来长公主府主要是为了给云苒说亲。 云苒好歹也是一品将军府的千金小姐,听听云夫人找的都是些什么对象,一个七品府秀才,一个四品府上庶子……在她看来,哪怕是四品府上的嫡子,也配不上一品将军府的小姐。 但随即,她想到,连将军府嫡女,也就是她的嫡母,才只嫁了谢家,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云初的目光落在钱夫人脸上,上一世,这位钱夫人就是云苒的婆母。 云苒的丈夫如何暂且不论,光是这位钱夫人所作的恶,那是十天十夜都说不完。 她这个庶妹性子柔弱,被钱夫人天天立规矩,折磨的没了人形。 嫁过去的第四年,刚刚怀孕无人知晓,被婆婆罚跪,在寒冷的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孩子流产了不说,庶妹也染上了恶疾,在床榻上躺了三四年,一命呜呼…… “钱家不行。”云初开口,“至于章府,还要再好好打听一二再做决定。” 林氏心中最中意的就是钱家,不由问道:“为何?” 云初摇头:“母亲派人去打听一下钱夫人就知道了。” 林氏本来还打算带云苒去见见钱夫人,听云初这么说了,立即歇了这个念头,一行四人在位置上坐下来。 刚坐下,就见长公主到了。 长公主身边,还带着两个身着华贵衣衫的男子,分别是三皇子平西王和四皇子安靖王。 众人齐刷刷起身请安。 “给长公主请安,给平西王请安,给安靖王请安!” 长公主笑着抬手:“来我府上就不必拘礼了,都坐吧。” 前来赴宴的贵妇心里都清楚,长公主这次的宴会,应该主要是为平西王和安靖王寻摸合适的王妃。 平西王虽立下赫赫战功,但因有一双儿女,并不是众人心中首选,因此,众人的目光都热切投向安靖王。 “老三,你带瑜哥儿来做什么?”长公主有些恼的看向平西王,“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儿子,生怕哪家夫人想将女儿嫁给你是吗?” 平西王端起酒杯浅尝一口:“他非要跟来,我有什么法子?” 长公主目光落在那粉雕玉琢的孩子身上,若不是这孩子眉眼和老三一模一样,她怕是生不出丝毫喜欢之心。 “瑜哥儿。”长公主喊了一声,“你是在找谁吗?” 楚泓瑜连忙收回视线,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皇姑奶奶,我就是觉得这里好热闹,我可以去玩吗?” “那就去玩吧。”长公主指了身边一个嬷嬷,“仔细跟着小世子,别碰了磕了摔了。” 小家伙得了许可,迈开小短腿就往边上跑。 云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小家伙身上,直到孩子消失在小道上,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盯着那孩子看了许久。 “平西王十五岁时就跟着你爹上了战场。”林氏低声道,“他向来是个稳重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有了一双儿女,孩子生母不详,还被封为世子,京城大户人家怕是不会轻易将自家女儿嫁去当平西王妃……” 云初很是赞同点头。 上辈子,直到她死,平西王都没有娶妻。 大户人家不愿女儿嫁过去就当继母,小户人家的千金平西王也瞧不上。 云初在和林氏说话之时,余光看到谢娉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最上方的四皇子安靖王。 她扯了扯唇角,果然还是和上一世一模一样,谢娉对四皇子一见钟情了。 这时,四皇子突然站起身离席。 云初感觉到谢娉开始蠢蠢欲动。 既如此,她就帮一把。 她放下筷子:“娘,我觉得这里有点闷,我想去透透气。” 林氏忙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和长公主说一声,我们先回去?” “出去透透气就好了。”云初站起身,“娉姐儿陪我一道走一走,稍后就回来,娘不用担心。” 谢娉脸上露出喜意。 云初带着谢娉离席,听霜跟在二人身后。 刚走到不远处的院落里,谢娉就惊呼道:“母亲,我的耳坠掉了,这可怎么办是好?” 听霜垂首:“奴婢回去给大小姐找一找。” “哪能劳烦听霜姐姐。”谢娉道,“大概是掉在花木之中了,我自己就找就可以了。” 这次来长公主府上,只有林氏和云初各带了一个丫环,谢娉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她独自一人往回走。 听霜觉得这样有些不合适,正要开口,就见云初摇了摇头,她便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第21章 只想见见她 待得谢娉的身影消失之后。 云初带着听霜走到那条路口站着赏花。 若有人来,她能第一时间知晓,这样就不会让人看到谢娉意图勾搭皇子。 她都做到这个程度了,希望谢娉不要让她失望才好。 海棠花颜色妍丽,云初正赏着,突然感觉脚踝一疼,她低头,看到一颗小石头滚落。 听霜看向石头的方向:“谁躲在那里?” 只见绿色的阔叶动了动,一个矮矮的小家伙钻了出来。 云初面露不可置信。 竟然是平西王府的小世子。 这小家伙一手拿着弹弓,另一只手里抓满了圆溜溜的小石头。 他站直身体,放了一颗小石头在弹弓上,对准了云初的脸。 听霜连忙挡在了云初身前。 “哼!”小家伙气势汹汹,“你答应了赔我蟋蟀,蟋蟀呢?” 云初:“……” 蟋蟀的事情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你这个女人,说话不算数!”小家伙松开弹弓。 一个小石头唰的一下朝云初飞去,不过并没有打中她,落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小世子。”云初朝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蹲下来,语气平和道,“一共送了三只蟋蟀去平西王府,小世子都不满意,小世子不妨直说,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蟋蟀呢?” 楚泓瑜抿紧了唇。 他并不想要什么蟋蟀,他只是想见一见这个女人。 他想方设法跟着父亲来了赏花宴,原本是打算趁父王不注意溜出去找这个女人。 谁料,这个女人竟然也在皇姑奶奶府上。 他运气真好。 见小家伙不说话,云初思索一二道:“那我就送小世子天底下独一无二的蟋蟀吧。” 她走到路边,摘了两片细长的叶子,她动作迅速的折来折去,不过一会儿,一只绿色的蟋蟀就呈现在她的掌心。 她递到小家伙面前:“喜欢吗?” 楚泓瑜睁圆了乌溜溜的眸子:“你怎么这么厉害,能教教我吗?” “很简单。”云初耐心的道,“两片叶子这样交叠放着,然后折过来,再这样子,紧接着……” 三言两语之中,第二只蟋蟀也折好了。 楚泓瑜跟着云初一步步来,可最后折出来的并不是一只蟋蟀,像一只狗…… 她忍不住笑起来。 “不许笑!” 小家伙恼了,摘了两片叶子继续学,大有学不会就不罢休的架势。 就在这时。 一个嬷嬷从小道上匆匆走来:“小世子诶,老奴可算是找到您了。” 楚泓瑜满脸不悦:“说了不许跟着我,还找我干什么,一边呆着去。” 老嬷嬷弓着腰走过来,一脸恭敬的道:“老奴多嘴问一句,清花池中的锦鲤是不是小世子打死的?” 小家伙的脸色突然一变,哼了一声,继续捣腾手中的叶子。 他这副态度,老嬷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身子弓的更低:“这锦鲤是长公主花费巨资从南方运来的,就这么死了长公主定会问罪……还请小世子随老奴前去,将事情跟长公主说清楚就好了。” 楚泓瑜往地上一坐:“不去,我才不去。” 那嬷嬷都快哭了,死了两条锦鲤,不仅喂养锦鲤的丫环会遭殃,她这个负责照看小世子的嬷嬷也会被责罚…… “不贵于无过,而贵于能改过。”云初的声音透着温和,“小世子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楚泓瑜茫然摇头,虽然父王请了夫子教他读书认字,但他经常上课睡觉,没学进去什么东西。 “一个人没有过错并不是最好的,知错能改才最宝贵。”云初看着他,定定道,“若长公主的锦鲤之死与小世子有关,小世子勇于承认错误,我想长公主也不会怪小世子。” 楚泓瑜抿了抿唇。 皇姑奶奶当然不会怪他,关键是,父王也在…… 他抬头对上云初的眸光,在这样温柔的目光里,他有些自惭形秽。 他站起身:“走吧嬷嬷。” 那嬷嬷感激不尽的看向云初:“多谢夫人。” 云初看了一眼小路尽头,看到谢娉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一脸的绯红,端的是一副少女怀春之态。 “娉姐儿的耳坠找到了吗?” 谢娉一阵心虚,连忙低头掩住了眼中的春色:“回母亲,找到了。” “那回宴席吧。”云初转过身,朝前走去。 谢娉往身后看了一眼,然后迅速跟上了云初的步子。 刚到宴会场上,云初就看到那小家伙依偎在长公主怀中撒娇:“皇姑奶奶,我做错了一件事,您能原谅我吗?” 长公主的心都化了,最开始确实是不喜欢这个生母不详的孩子,但这孩子嘴甜,会讨人欢心,日子一长,自然就宠上了。 她捏了捏小家伙的脸:“我们瑜哥儿做错什么事了?” “我玩弹弓的时候,一不小心……把池子里的两条锦鲤打死了……”楚泓瑜低着头对手指,“皇姑奶奶,我错了。” 长公主还未开口。 坐在边上的平西王目光一寒,伸手就拎住了楚泓瑜的后领子。 “老三,你干什么?”长公主将孩子护在怀中,“两条鱼而已,不值得大动干戈。” 平西王冷冷开口:“他今天能打死两条鱼,明天就能杀死两个人,一味宠着,只会让他越来越无法无天。” “子不教,父之过,说来说去,这都是你的错。”长公主哼了一声,“你没时间管教孩子,那就该娶一个王妃进门代替你管孩子,而不是动辄打骂,瞧瞧孩子都被吓成什么样了。” 这话一出,坐在底下的众夫人都纷纷避开了目光。 只有嫡女才配得上平西王,但她们不愿意自家女儿给人当继母,一个个都生怕被长公主盯上。 长公主环视整个宴席,目光落在云初身上。 她笑起来:“我听说怀德书院有个让先生很是得意的学生,正是谢府长子,若不出意外,将会成为今年院试案首,孩子如此优秀,正是因为母亲教育的好,所以,老三,你娶妻,就该娶初姐儿这样的女子进门。” 云初连忙起身:“长公主赞誉了,臣妇不敢当。” 平西王抬眸,那双鹰隼般的眼眸朝云初看去。 第22章 不是我的错 平西王的目光落在云初身上。 她是妇人打扮,长长的黑发高高挽起,插着一支金玉簪子,一身浅紫色的衣衫上绣满了山茶花。 他想到了许多年前,她还未出嫁之时,他们见过一次。 他去云府拜见云老将军,她正好去给老将军送茶。 那时候的她,一身鹅黄色少女衣衫,整个人娇俏灵动,和现在仿佛是两个人。 “我也觉得她很好。”楚泓瑜眨巴着大眼睛,“皇姑奶奶,让她给我做母妃好不好?” 长公主噗嗤一声笑了:“果真是个孩子,净说孩子话,初姐儿,你别跟这孩子计较。” 云初低着头道:“能得小世子一句夸,臣妇倍感荣幸。” 她还小的时候,常常跟着林氏来长公主府,长公主还像以前一样唤她一声初姐儿。 但如今的她已经嫁人,是五品官员的内眷,在和长公主说话之时,自然是不会像从前那般随意。 宴席很快结束。 林氏和长公主告辞之后,一行人往外走。 还未走出长公主府,在二门处,她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循声望去,不远处的亭子里,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平西王一脸冷色盯着面前的孩子,那孩子哇哇大哭,恐惧的往后退。 “你说会乖乖听话,我才带你来长公主府。”平西王声音极冷,“在家中上房揭瓦便罢了,竟然来这里撒野,谁给你的胆子?” 小家伙哭的一抽一抽:“父王,我认错了,皇姑奶奶也原谅我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平西王的脸色阴沉至极。 那几条锦鲤价值连城,一路运至京城,耗费数万两银子,堪堪才活了两条,却死在了这小子手上。 若是不好好管教,还不知道日后会生出什么大祸。 他一把将孩子拎了起来。 “放开我,你放开我!”楚泓瑜双腿乱蹬,大哭喊道,“皇姑奶奶说了,这不是我的错,呜呜呜,是你错了,谁让你不给我找一个母妃……” 平西王面色更加黑沉。 他常年忙于公务,疏忽了对孩子的管教,确实是他的错。 他不由分说拎着小家伙朝外走去。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 云初的心口突然一阵揪痛,在她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双腿已经迈开,朝平西王的方向走去。 “初儿!”林氏一把拉住了她,“干什么去?” 云初回过神来,抿了抿唇道:“是我劝说小世子去认错,还告诉他,只要认错能改就没事……” 林氏开口:“那你觉得,你劝说小世子认错,错了吗?” 云初摇头。 林氏继续道:“那平西王管教自己的孩子,错了吗?” 云初继续摇头。 “这不就是了。”林氏拍了拍她的手,“父亲管教儿子天经地义,你现在过去干什么呢,你认为平西王会听你的吗,只会认为你多管闲事,再者,你抬头看一看。” 云初这才注意到,这条路上竟然有许多夫人千金驻足。 她明白过来,平西王不分场合管教孩子,是想彻底断了这些人可能将女儿嫁给他作王妃的念头。 平西王拎着孩子很快消失在了长公主府。 许多贵妇低声议论起来。 “早就听说这小世子顽劣,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 “不是说小世子的生母身份上不得台面,皇室不待见这孩子么,我怎么见长公主很是疼爱?” “长公主是疼爱平西王,爱屋及乌,自然就疼小世子,不然怎么会为给平西王找王妃而天天发愁?” “可惜,平西王有这么大的儿子了,不会有贵女愿意嫁过去。” “若这个儿子不是世子倒还好说,占了世子之位,后面王妃生的嫡子那身份岂不是尴尬?” “……” 从长公主府上离开,云初的心情依旧无法平复。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记挂那个孩子。 “母亲。”谢娉突然开口,打断了云初的沉思,“我方才见长公主与李夫人相谈甚欢,长公主是不是想让李家嫡长女嫁给平西王作王妃?” 云初淡声开口:“你怎的关心起皇家之事?” 谢娉有些心虚,撑起一个笑脸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什么样身份的女子才配得上作王妃。” “如今只有两个皇子娶了正妻,太子妃乃太师嫡长女,二皇子之妻是大学士次女。”云初看着她道,“至少得二品之家的嫡女,才配得上王妃这个身份,再不济也得是三品。” 谢娉的手指紧了紧。 她父亲五年时间才升为五品官,越往上越难,要想成为三品,还不知要等多少年…… 她低头,生怕眼中的失望被云初发觉。 马车很快就停在了谢府门口,刚迈过大门,周妈妈就将她们二人请进了安寿堂。 安寿堂很是热闹,不仅谢世安在这里,谢景玉竟然也在,很明显是在等她们回来。 谢老太太笑着开口:“初儿,长公主赏花宴如何,都来了哪些贵人?” “三皇子平西王和四皇子安靖王也到了。”云初看到了谢家人眼中的热切,“到场的贵妇都是一二三品官员的家眷,只有我例外。” “你是一品将军府的千金,这样的场合你本来就该去。”老太太笑起来,“初儿可和余夫人说了话?” 谢景玉也朝她看来。 云初扯了扯唇角,余夫人的丈夫是谢景玉的上峰,考核在即,谢景玉要想再往上走一走,就必须得过余大人这一关。 若是余大人许可,他便能从正五品,成为五品上。 五品上和五品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但若是有升迁的机会,会优先从五品上的官员中选择。 谢景玉考上状元后,短短五年时间,就从七品变为五品,除了有云家这个姻亲的关系,最大的原因还是他自己擅长经营…… 从前的她,不管参加什么宴会,都会帮他经营这些关系。 余夫人是三品官员家眷,根本进不去云家的圈子,一直在外围,放在往常,她会主动拉余夫人入圈。 但这次长公主宴会上,她只远远看了余夫人一眼。 余夫人进不来一品贵妇的圈子,定会恼怒,然后在丈夫耳边吹枕边风,谢景玉别想升为五品上。 云初面上露出笑容:“我和余夫人倒是说了几句话。” 谢景玉站起身,拱手道:“多谢夫人。”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老太太容光焕发,“等景玉成了四品官,我们谢家才是真的叫扬眉吐气。” 云初脸上笑意更甚。 那一天大概永远都不会来了。 第23章 世上无难事 云初在安寿堂说话时。 谢娉被贺氏拽到了后面的小林子里。 “你干什么?”谢娉吓了一大跳,左看右看,见没人才道,“父亲不是让你在小庙禁足吗,你怎么出来了?” 贺氏有些紧张的道:“夫人怎么会突然带你去长公主府上,没发生什么事吧?” 谢娉满脸不耐烦:“母亲是带我去见世面,能有什么事?” 贺氏根本就不信。 近来夫人一而再再而三对她几个孩子出手,她决不相信夫人会这么好心带娉姐儿去见世面。 “我见到了四皇子安靖王。”谢娉将不敢对云初说的话说出来,“你觉得,我能成为安靖王妃吗?” 贺氏瞪圆了眼睛:“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四皇子那是什么身份,区区五品官员府上的千金怎么敢肖想? 再一个,虽然娉姐儿现在的身份是谢府嫡长女,但有心人打听一下就知道,娉姐儿是外室所生的庶女。 皇室最重身份,娉姐儿这样的出身,根本无法上皇室玉碟。 谢娉咬着唇:“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我的娉姐儿,你可别乱来。”贺氏吓得魂飞魄散,“你的婚事自有老太太和太太做主,你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二人正说着。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这不是贺妈妈么,大人不是罚了你在小庙反省禁足吗,你怎的出来了,真是好大的胆子!” 说话的人正是陶姨娘,她听说夫人从长公主府回来,特意前来凑热闹,谁能想到,竟然看到了本该禁足在小庙的贺氏? 一看到贺氏,她的眼中就开始喷火。 她肚子里的孩子差点丧命,这个觊觎大人的下贱胚子竟然毫发无损。 她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过去。 谢娉眼疾手快,连忙挡住了。 陶姨娘的眸子眯起来:“大小姐这是何意?” “是我让贺妈妈给我送些东西。”谢娉开口,“陶姨娘怀着身子,还是别动怒为好,小心动了胎气。” “大小姐如此维护这个觊觎您父亲,栽赃您母亲的女人,实在是令人惊讶。”陶姨娘看了一眼贺氏,再看一眼谢娉,眉心突然皱起,仔细看去,这二人的长相竟然有那么几分相似…… 谢娉的胸口砰砰直跳。 她十分恼怒的瞪了贺氏一眼。 说了不要再来找她,这个贺氏却偏偏在禁足期间找来。 要是被人怀疑她和贺氏的关系,她这辈子就全完了…… 她冷声道:“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小庙去!” 贺氏低着头走了。 陶姨娘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半夜下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不断,云初伴着雨声睡了个好觉。 早上起来,雨还没停,空气里夹着雨丝,让人感觉到了一丝属于初冬的寒意。 听霜脸上带着担忧,据她所知,陈伯差不多已经囤了接近四万两银子的冰块,夫人的私人账上可以说是一两银子都没了,若是一直这么冷下去,夏季绝不会太热,这些冰极有可能砸在手上…… 她心事重重的给云初梳了妆,走到外头,请安的人都已经到了。 随便聊了几句家常后,照规矩姨娘们就该告辞了。 这时,陶姨娘站起身:“夫人,妾身有一事询问,大小姐往小庙送东西,是得到夫人的许可了吗?” 谢娉的脸色蓦然一僵。 她就差人偷偷送了那么一次东西,办的很隐秘,怎么就被陶姨娘给知道了? 云初喝了口茶。 这事儿,是她故意安排人在陶姨娘那里透了风,要把贺氏逼入绝境,那就必须找一把好刀。 毫无疑问,陶姨娘这把刀就很不错。 她心如明镜,面上却露出惊讶:“娉姐儿,陶姨娘这话可是真的?” 谢娉根本就无法否认,结结巴巴道:“母亲,我、我……贺妈妈算是看着我长大,我是见那小庙实在寒酸,这才……” “你父亲发落她,是因她谋害子嗣,让她住在小庙,这是对她的惩罚,而你暗中送各种东西,置你父亲的威严于何地?”云初的声音渐冷,“她差点害死尚未出世的孩子,这孩子可是你的亲弟弟,你这是叫陶姨娘寒心,也叫这孩子寒心,娉姐儿,你知道错了吗?” 陶姨娘跟着道:“大小姐真是分不出亲疏远近,竟处处维护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人,真是好生奇怪。” 这些天,云初对谢娉一直和颜悦色,这是第一次如此疾言厉色。 谢娉垂下头,低声道:“母亲,对不起,我不该私下给贺妈妈送东西,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云初淡声开口:“贺氏犯了大错,没送她见官是谢家仁慈,不可能再让她像从前那般享受一等下人的待遇,陶姨娘,你若是有空,去一趟小庙,该收走的东西都收走,不必上交公库了,你自个留着,就当是给你肚子里的哥儿压惊了。” 陶姨娘大喜:“多谢夫人!” 得了云初的许可,陶姨娘便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直接去了谢府小庙。 因为老太太信佛,开府之时就建了个庙,但因为养不起太多人,这庙里只住了个小尼姑,如今多住了个贺氏。 贺氏住在西边厢房,她正坐在屋子里想事情。 突然,房门被人一脚给踢开了。 陶姨娘扶着肚子走了进来,左右打量:“啧啧,一个谋害主子的下人竟能住这么好的屋子,我可没有大人和夫人那般慈善,来人,给我搬!” 她一声令下,外头两个婆子走进来,将面上能看到的物件全都搬了出去,不仅如此,还将柜子里的衣裳鞋子等什物也都拿走了,紧接着,卷起床上的铺盖,直接往院子里扔…… “你们干什么……”贺氏瞪圆眼睛,“不许动我的东西!” 床铺刚被卷起来,一个钱袋子就掉了出来。 陶姨娘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里头除了银子,竟然还有几张一百两的银票。 “好你个贺氏,竟然私藏这么多银钱!”陶姨娘怒喝,“原来你不仅谋害主子,还偷银子,亏得大人那么信任你!” 贺氏忙去抢银子。 这是她这么多年攒下来的体己钱,不是偷来的! 她所有的家当都在这个钱袋子里! 她不顾一切朝陶姨娘扑去。 “来人,她要谋害我!”陶姨娘后退,让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 婆子们一脚踢过去,贺氏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第24章 鸡鸣时起舞 云初正在看自己的嫁妆单子,打算将一些没必要的东西都卖了换成银子。 正忙着,听风走进来道:“夫人,陶姨娘在贺氏那里发现了七百八十两银子,问怎么处置?” 云初随意道:“让陶姨娘自己收着。” 要想让陶姨娘心甘情愿当这把刀,自然要给点好处,这把刀才会越来越快。 听风继续道:“陶姨娘命人将贺氏打的吐血了,需要请大夫吗?” “吐几口血而已,死不了。”云初的神情相当冷漠。 贺氏有三个亲生的孩子,她倒要看看,谁会最沉不住气给贺氏送药。 她顿了顿道,“陶姨娘在贺氏那里受了惊,你从库房拿点虫草送去给陶姨娘补身体。” 收到云初送来的补品,陶姨娘悬着的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她知道,夫人内心也厌恶这贺氏,只是夫人犹如那天上的霁月,贺氏这种下贱东西不配夫人动手。 有了夫人的许可,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陶姨娘招了招手,对丫环说了几句。 晚间,送饭的婆子将一碗发霉的米饭扔在了贺氏的厢房门口。 “站住!”贺氏叫住那婆子,“这是人吃的东西吗,你们怎敢这么对我?” 那婆子呸了一声:“哟,还以为自己是大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呢,都落到禁足在破庙了,连最低等的粗使丫头都不如,能给你一碗吃的就不错了,还想咋的?” 贺氏简直不敢相信,陶氏那个贱人,拿走了她所有的体己钱,将她打至吐血,竟然还克扣她的吃食。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你这眼神什么意思?”那婆子抬脚将那碗发霉的米饭给踹翻了,“给脸不要脸,既然嫌弃就别吃了,差点害死小主子,竟然还妄想吃饱肚子,以后还有你受的!” 婆子骂骂咧咧的走了。 贺氏气血翻涌,差点晕厥。 第二天辰时,云老将军送来了一个身形矫健的女子。 这女子名叫秋桐,大约二十多岁了,穿着黑色的短襟衣衫,腰间挂着一把佩剑。 “见过夫人!” 秋桐抱拳行礼,一身飒爽。 云初也算是武将世家之女,她一见秋桐,就知道这女子功夫不错。 她开口道:“你以后就是我的武学师父,你把自己放在师父这个位置,该怎样练咱们就怎样练。” 秋桐应下,上前给云初探脉,一点点摸她的筋骨,不停摇头:“夫人其实是有些底子的,只是太久没有活动筋骨,筋脉都僵硬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让身体恢复到从前的柔韧……” 云初当下就被拉到了院子里。 别看秋桐是个女人,那手上的劲道一点都不输于她祖父,给她疏通穴位经脉之时,没把她给疼死。 一个时辰下来,云初连站的力气都没了。 秋桐面上毫无表情道:“明早鸡鸣时分,我在院子里等夫人。” 云初两眼一黑。 鸡鸣时分差不多是丑时,也就是刚过子夜。 她感觉自己刚刚才入睡,就被听霜喊醒了:“夫人,该起来了,秋桐姐姐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云初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这条路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的,那就必须一往无前的走下去。 祖父说过,学会了的本事,那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院子里亮了灯,秋桐肃然而立,她示范了标准的马步,让云初先蹲马步一刻钟,然后再慢慢增加时间。 云初小时候也蹲过马步,每回等祖父不注意的时候,她就开始偷懒。 小时候偷过的懒,就是长大后必须吃的苦。 “你们几个也过来陪夫人吧。”秋桐看向站在边上的丫环,“若真遇到了什么危险,你们也能帮帮夫人。” 这么一说,听霜听雪听风立即走过来,站成一排开始蹲马步。 一刻钟结束,三个从未接触过武学的丫头累的大汗淋漓,秋桐让她们暂且歇息。 云初有些底子,马步蹲了半个多时辰才有些站不住。 练了接近一个时辰后,回去躺床上立即入眠,睡差不多一个多时辰天就亮了。 请安的人一个个都到了。 “母亲,老太太的生辰马上就到了。”谢娉拿着几张单子道,“我想将老太太的生辰宴会办的盛大一些,将京中有身份的贵妇都请来热闹热闹,母亲觉得呢?” 云初看向她递来的单子:“拟邀户部尚书夫人,太师夫人……这些可都是一品贵妇,以谢家的门第,可邀请不来。” 谢娉开口道:“外祖母和这几位夫人都交好,也是看着母亲长大的,若母亲去邀请,我想那些夫人定会给母亲一个面子……” 陶姨娘噗嗤一声笑了:“大小姐还是年纪太小了,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被一个姨娘耻笑,让谢娉很有些下不来台。 听雨开口道:“若是夫人过寿,倒可以试试请这些夫人前来,但老太太的话,还是有些不妥。” “娉姐儿,重新写一份拟邀宾客。”云初看着她道,“还有,你拟定的席面和去年一模一样,还是得改一改,总该有点新花样是不是?” 谢娉有点受打击。 之前无论她做什么,母亲都会夸赞一二。 可自从她私下给贺氏送东西之后,母亲对她的态度似乎也变了。 她低头:“是母亲,我回去再斟酌一下。” 云初没再管寿宴的事,全部交给了谢娉,她只每日请安那会提些微不足道的小意见。 她全身心跟着秋桐学武。 令她没想到的是,连着三四日,贺氏所生那三个孩子,谢娉,谢世安,谢世惟,竟然都未曾送药去小庙。 云初笑了笑。 这三只白眼狼,不止对她这个养母无情,对贺氏这个亲生母亲很明显也没多深厚的感情。 贺氏的日子很不好过。 她吐了几口血,身子天天难受的厉害,再加上没有一顿正常的饭菜,她迅速的消瘦下去。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她必须想法子自救,不然哪天饿死在了小庙都无人知道。 等庙里唯一的小尼姑入睡之后,趁着夜色,她从庙里溜了出去,一路避开丫环小厮,到了谢景玉的书房外。 谢景玉每日都回来的很晚。 她刚到书房门口,就见一个颀长的身影从远处走近。 第25章 谢家骗了你 贺氏有些伤神。 她和谢景玉一样大,同样的年纪,他还是从前那个翩翩公子,而她已垂垂老矣。 “你怎么在这里?” 看到她站在院子门口,谢景玉疲惫的面上显出愠怒。 贺氏低下头:“大人,我做错了事情,甘愿受罚,但并不代表我愿意被折磨致死……陶姨娘在夫人的默许下,断了小庙的吃食,这是想断了我的生路……” 谢景玉捏了捏眉心。 他刚从余大人府上回来,在余府待了大半日,却连余大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从前,余大人待他还算不错,无论参加什么应酬,都会带着他一起,让他认识了许多官场上的大人物。 眼看着考核在即,余大人却突然不待见他了。 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一天的烦闷无处诉说,一回家,却被贺氏拉着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不是个轻易发脾气的人,但这会也有些绷不住了,冷冷开口:“是你自己非要留在谢府,那无论遭受什么样的待遇,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再一个,我让你在小庙禁足,你却出现在了我书房门口,既然你不拿我的话当回事,那我便只好安排人在小庙门口守着了。” 贺氏的嘴唇猛地僵住。 她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初见,他看向她的眸子里带着惊艳。 她想到了生下安哥儿之后,这个男人眼中的心疼。 她想到了多年前,她带着三个孩子生活在京郊,他每月一次前来时的柔情蜜意。 自从住进了谢府,她和他,变成了主子和下人,她的称呼,从玉郎,变成了大人……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他们似乎回不去从前了。 “还不走?” 谢景玉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贺氏的眼泪突然就出来了。 她费尽心思让孩子们认祖归宗,她想方设法留在谢景玉身边,她甘愿为奴也想一家人在一起……她的牺牲,这个男人真的看见了吗? “是,大人,我这就走了。” 贺氏屈膝,转过身,眼泪潸然而下。 看着她的背影,谢景玉不由叹了口气,留她在谢家,已是看在从前的情分上。 若是他为贺氏再做更多,一定会引起云初的怀疑,他还得仰仗云家的势力平步青云,怎能和云初闹翻? 回到小庙,贺氏的心犹如一片死灰。 她还要看着安哥儿考上状元当大官,还要亲自送娉姐儿出嫁,还要看着惟哥儿有出息……她绝不能死在这个小庙里。 既然谢景玉靠不住,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将手腕上唯一的镯子送给小尼姑,央求小尼姑帮忙送出去。 “哦,她要给外院的贺管事送信?”云初看向前来汇报的小尼姑,“那你就给她送出去吧。” 小尼姑应下,拿着信去了外院。 听霜有些惊讶道:“贺氏和外院的贺管事一个姓,二人莫非是有什么关系?” 云初点头:“二人大约是亲兄妹,想查清楚贺氏的身份,那就得从贺旭那里入手。” 贺氏的身份定然不一般,否则一定会肖想主母之位,就算做不成主母,那一定会愿意做姨娘。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没有证据的事,说出来也无人相信。 能不能彻底断了谢世安的仕途之路,就看贺氏的身份了。 这时,前院的小厮跑来回话:“夫人,小的去了一趟云府,云家的人说大少爷明早回京。” 云初猛地站起身。 冀州距离京城并不算远,但大哥需要在冀州办公事,能这么早回京实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很是难熬,第二天一大早,她就乘坐马车回了云家。 只是云泽回京之后,先去皇城复命,到中午时分才回来,他一身都是疲惫,大嫂柳芊芊带着他先回去更衣。 林氏好奇问道:“初儿,你和你大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女儿回家之后,就一直魂不守舍,频频朝外张望,直到云泽回来,这焦虑的情绪才缓解了一二。 云初忙扯出一个笑脸:“谢家老宅就在冀州,夫君许多年未回去了,我是想找大哥打听一下那边的情况。” 林氏若有所思的点头。 等云泽换了身衣服过来,林氏带着柳芊芊走出花厅,将空间留给他们兄妹二人。 “大哥。”云初一开口,嗓子就有些发哑,“孩子……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云泽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若是接回了那两个可怜的孩子,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妹妹,而不是借着换衣服去思考如何将这件事敷衍过去。 云初眼中的光慢慢消失,嗓子更加哑:“大哥?” 云泽叹了口气:“初儿,我亲自去了谢家冀州的老宅,找族里的人询问孩子的葬身之地,但族里的老人告诉我,四年前,京城谢家未曾派人回去过,更是从未听说过谢景玉的嫡子嫡女早已夭折了,谢家人骗你了……” 轰的一声。 云初感觉自己的脑袋炸开了花。 她的身形晃动,扶住桌子才稳住没有摔倒。 她阖上眸子,缓缓做了几个深呼吸,整个人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谢谢、谢谢大哥!” 她艰难的吐出几个字,转身就往外走。 “初儿。” 云泽不顾兄妹之妨拉住了她的手腕。 “大哥陪你一道回去。” 云初按住了云泽的手臂,声音哑到了极点:“这些事我自己能面对,若实在处理不,再回家求助大哥。” 她转过身,迈开步子走到外头。 放在往常,她会去和母亲大嫂告别再走。 但现在,她已经没了这个心思。 听霜扶着她,她快速走到云府外头,坐上马车,催促车夫快一些,再快一些。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很快就回到了谢家。 她疾行而入,浑身无力坐在花厅里,声音夹裹着深深的寒意:“把贺氏带过来。” 两个婆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夫人,二人对视一眼,连忙去小庙里拿人。 贺氏浑身发虚躺在床上,她之前受了伤未医治,多天没吃一顿饱饭,身体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 她刚合上眼皮子,厢房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她吓了一大跳,以为是陶姨娘带人来了,抬头一看,竟是玉笙居里的粗使婆子。 这是夫人派来的人。 夫人向来虚伪,就算是要对付她,也是让陶姨娘出面,怎么会亲自派人前来? 不容多想,贺氏被两个婆子架起来往外拖。 第26章 早夭即不祥 云初坐在院子的藤椅上。 她已经连着喝了四五杯凉茶,可还是无法将情绪平复下来。 只要一想到孩子不知道被葬在何处,她的一颗心就仿佛被刀切碎了一样疼痛。 上一世,她从未问过孩子的事,直到她死,孩子也没有真正安息,她恨死了上辈子的自己。 贺氏从门口被人拖进来。 云初内心的疼痛变成恨意,双眸带着利刃,毫不留情朝贺氏而去。 贺氏浑身不由一抖。 她见过的云初,向来温和大气,哪怕是对府内最低等的小厮,也从来和颜悦色。 哪怕是上回她栽赃了夫人,夫人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身后两个婆子不知谁踹了她一脚,她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云初冷冷看着她:“四年前,我腹中孩子夭折,可是贺妈妈带着孩子回归故土安葬,我问你,孩子葬在了何处?” 贺氏的心神提起来,夫人怎会突然过问四年的事? 她低垂着眉眼:“大人事务缠身,便命奴婢代替走一趟,奴婢将少爷和小姐带回冀州老家安葬了,葬在谢家祖祠后面的山上,因为没有立碑,具体位置奴婢也说不上来。” “砰!” 云初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砸在了桌子上。 她眉目冰冷:“看来贺妈妈是不打算跟我说实话了,来人。” 她一声令下,院子两个粗使婆子搬了一张长椅上前,将贺氏按在了椅子上,然后抄起两根长木板。 贺氏吓得不轻:“夫人,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云初做了个手势。 两个婆子得令,一左一右开始打板子。 都是做惯了粗活的婆子,力气大的惊人,三四板子下去,贺氏的气就虚了。 “贺妈妈,再给你一次机会。”云初一字一顿,“只要你说出孩子安葬之处,我便放了你。” 贺氏疼的差点晕厥。 她很清楚,夫人定是确定了孩子没有葬在冀州,所以才敢公然审她。 她坚持原先的说法没有任何意义。 “夫人,奴婢、奴婢也不知道……”贺氏艰难开口,“大人命我安葬少爷和小姐,可还不等我起身去冀州,大人就将孩子的尸身带走了,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云初摇了摇头:“继续。” 两个婆子使足了劲打板子,贺氏疼的惨叫不止。 不一会儿,就晕死过去。 云初脸上毫无情绪,冷声开口:“泼醒她,继续打。” 一盆冰凉的冷水泼在贺氏脸上,她还没回过神,板子再一次落在身上,密集的疼痛将她淹没。 云初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她只是想知道孩子葬在何处,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念头都成了奢望。 到底是为什么,让贺氏不敢说出孩子的去处,这中间到底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从未有哪一刻,云初如此恨自己。 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愚蠢被人欺瞒,恨自己不配为人母…… 院外,谢娉心急如焚。 再这么打下去,贺氏不死也会去半条命。 她也不懂,不过是两个早夭孩子的葬身之地,为何贺氏如此讳莫如深! 她跺跺脚,转身去安寿堂。 听说云初杖责贺氏,老太太并不在意,再听说云初是为了早夭的孩子动怒,那脸上的神情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那俩孩子死都死了,葬在何处重要吗? 老太太杵着拐杖朝玉笙居而去,走到门口,看到玉笙居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笙居。 但现在不是问这点小事的时候。 “初儿!” 老太太迅速迈进去。 “贺氏犯什么错了,怎的如此大动干戈?” 云初静静看向老太太:“若老太太您知道孩子葬在哪里,我倒可以放了她。” “刚出生就没了气息的孩子,视为不祥,不管是哪个家族,都是随便找个地埋了,免得影响家族气运。”老太太开口道,“哪怕是皇室,生下来的皇子或公主若早夭,也是埋在城外随便一个地方,更遑论我们区区五品之家的孩子?” “老太太您孙子孙女多,自然不会在意夭折的孩子。”云初声音极冷,“但我只有这两个孩子,一日不知道孩子葬在何处,我便一日不会消停,孩子不安息,那谢家便永远家宅不宁!” 她站起身,走进了内室。 谢老太太气的一个仰倒:“她、她什么意思,她怎敢对我一个长辈如此无礼?” “老太太,咱们夫人自嫁进谢家之后,对您一直都孝顺有礼,这次冒犯,是因为悲痛过度。”听霜低着头道,“小少爷和小姐尸身未在冀州之事,是夫人的兄长亲自去冀州查出来的,若谢家给不出一个交代,云家会亲自上门讨要说法。” 老太太心头一梗。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她看向瘫在长椅上的贺氏,冷声道:“赶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别影响了我谢家和云家的姻亲关系。” 贺氏死死咬着干枯的唇。 若她实话实说,云家和谢家才叫是真的完了。 她的儿子安哥儿,还需要靠着云家这层关系走上朝堂,她再厌恶云初,也知道不能让云初弃了谢家…… “老太太,贺妈妈都快不行了。”谢娉忍不住开口,“先请大夫吧。” “大小姐别好心办了坏事。”听霜冷冷道,“没有夫人许可,任何人都不得将贺氏带走。” 老太太的脸色很沉。 她虽然是长辈,但若是这个孙媳铁了心要办什么事,她还真没有什么办法。 云家,就是孙媳身后的一座大山。 思及此,老太太转过身,杵着拐杖直接走了。 谢娉心里急得很,但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她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贺氏这么能生事,要不因为她是从贺氏肚子里爬出来的,她都懒得管这档子事。 可老太太都管不了母亲,她一个晚辈更管不了。 只能请父亲来了。 谢娉连忙去青松阁找谢世安。 谢世安正在写字,发生在笙居的事他早就听伺候的小厮说了。 他面色从容道:“你可知为何母亲突然开始关心死了四年的孩子?” 谢娉摇头。 “上回那件事,我们宁愿相信一个下人也不相信她。”谢世安看向谢娉,“可能母亲认为,我们这些非亲生的孩子,皆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所以想起了早夭的那对儿女。这种时候,你若还为贺氏说话,母亲怕是要彻底对你失望了,以后再参加大家族的宴席,大概也不会再带你去了。” 第27章 掌掴谢景玉 谢世安低头,继续写字。 谢娉抿了抿唇。 这个弟弟和她只相差了一岁,但比她成熟许多,也比她冷漠许多。 贺氏好歹是他们的亲生娘亲,如今在棍棒之下差点去了半条命,这个弟弟竟然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她也很清楚,若在母亲面前维护一个下人,母亲定会起疑心。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谢世安握着毛笔,勉强将一幅字写完了,他黑色的眸变得幽深,倏然起身朝外走去。 “备马!” 小厮牵着马到府门口,他翻身而上,直朝余府而去。 余大人是三品官,许是正在办宴会,府门口车马来往,很是热闹。 谢世安停在余府对面一棵大树下,静静地等待着。 不多时,宴会终于结束了。 他看到谢景玉有些垂头丧气的从里头走出来,他忙迎上去:“父亲。” 谢景玉收了颓然的神情,微微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家里出事了。”谢世安低声道,“母亲在审贺氏,询问四年前那对早夭的孩子的去处。” 谢景玉眸色一变。 他沉了一口气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老太太去劝了母亲,母亲说,若贺氏不招供,那便让谢家永无宁日。”谢世安抬起头,“父亲,那两个孩子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妥善安葬,因为怕母亲更加盛怒,所以贺氏才不敢招供?” 谢景玉神情复杂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连十二岁的安哥儿都能猜到的事,云初怕是也想到了。 若被云初知道那两个孩子……怕是会毫不犹豫与他和离,他的官场生涯怕也是到此为止了。 “母亲在审问贺氏的同时,也在等父亲回府。”谢世安继续道,“若父亲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母亲面前,就算父亲一个字都不说,母亲也能猜到些许,谢家真的要家宅不宁了。” 谢景玉带着谢世安上了马车。 车上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外头是咕噜咕噜的车轮声,还有不间断的路人说话之声。 “那两个孩子,是我吩咐贺氏扔了……”谢景玉闭上了眸子,“他们并没有真正的入土为安。” 谢世安心中一沉。 果然被他给猜中了。 但他想不明白,那俩个孩子虽然夭折了,但身上也流着父亲的血液,就算不能安葬在谢家祖祠,也不该就这么扔了…… 但追究过去已经没有意义了,关键是该如何处理目前的局面。 “安哥儿,我现在回府应付你母亲,你用最快的速度前往京城附近的村子里走访一二,村里早夭的孩子应该都葬在一处,你想法子寻得两具婴儿尸身……”谢景玉的手按在谢世安的肩膀上,“为父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有些难办,但现在,为父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谢世安神情复杂:“好。” 他掀开车帘下去,骑马飞驰而去。 谢景玉命令车夫回府。 一到谢府门口,伺候他的小厮就迎了上来:“大人,夫人院子的婆子过来好几趟了,说只要您回府,就让您赶紧去笙居一趟。” 谢景玉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衣服都没换,直接朝笙居走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各种念头。 很快就到了云初的住处,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被绑在长椅上的贺氏。 贺氏的身后一片血色,衣服都打烂了,看起来惨不忍睹。 但守在边上的两个婆子并没放过贺氏,而是一桶水泼在贺氏脸上,待得贺氏醒了,继续打板子。 “都住手。” 谢景玉冷声吐出三个字。 两个婆子连忙弯腰行礼:“见过大人。” 谢景玉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在他的印象里,云初一直是个温和大度的贤内助,她如广阔的天空一样,能容纳所有的人和物。 夫妻五年,他从未见过云初惩处任何下人。 这是第一次,他看到了她的怒火。 这怒火熊熊燃烧着,让他的心生出了些许不安。 他迈步走上台阶,走到了云初的卧房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门,开口道:“夫人?” 他听到了脚步声,紧接着,房间的门被打开。 还不等他说什么。 忽然。 一道风袭来。 啪的一声。 响亮一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周遭都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风声。 谢景玉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他竟然被一个女人扇了一耳光。 他大概是本朝第一个被妻子扇了一耳光的丈夫吧。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云初的掌心发麻,眸子赤红,仿佛喷火一样紧盯着谢景玉。 她一字一顿:“我只问你一次,孩子葬在了何处?” 谢景玉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死死捏紧了拳头,才将那屈辱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夫人,你情绪太激动了,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说。” 云初冷冷道:“你是我丈夫,我自然不能像审问贺氏那般审问你,但我可以请求我祖父出面。” 谢景玉抿紧了唇。 从前祖母告诉他,若娶了高门之女,他这个丈夫会处处被压一头。 但成婚五年,云初从未用云家的势力来逼迫他妥协,他一直感激云初尊重他这个丈夫。 可是现在,云初抬出了云老将军。 她是没打算过下去了。 可是他…… 余大人对他不再青睐,他现在唯一能仰仗的就是云家了。 他用尽全力,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去。 再抬起头,变成了一副谦然温柔的模样:“在安葬孩子这件事上,我确实隐瞒了夫人,这也是我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方,夫人打我的这一耳光是我应该承受的。我原是打算将孩子葬入谢家老宅祖祠边上,但后来听人说,早夭的孩子葬在祖坟附近会影响整个家族的气运,那时我才刚在朝堂站稳脚跟,我是真的担心……” 云初的耐心到了极点,冷然打断他的话:“你只需要告诉我,孩子究竟葬在哪里!” “四年前,我让人在京郊一个村子里找个处地方安葬了孩子。”谢景玉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现在天色晚了,这会赶过去也不方便,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去见孩子。” 云初的唇色白如土。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吐出一个字:“滚。” 然后砰地一声,将门给关上了。 她背靠着门,缓缓滑落坐在了地上。 她该庆幸不是吗,庆幸谢景玉没有抛弃孩子的尸身,庆幸孩子们有葬身之所…… 第28章 谢家要休妻 谢景玉转过身,从台阶上走下去。 院子里的下人偷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的低头。 他的脸一片红肿,格外显眼。 他走到贺氏身前,开口道:“来两个人,送贺氏回小庙。” 两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动作。 她们刚刚已经彻底明白了,这虽然是谢府,但说话权掌握在夫人手上。 哪怕夫人没有为谢家生一儿半女,哪怕夫人扬手就给了大人一耳光,从谢家对夫人的态度上就知道,夫人才是整个谢家真正的掌权人。 夫人没有发话,她们可不敢送走贺氏。 听霜走过来道:“你们两个送贺氏回去吧。” 她这么一说,两个婆子才敢过去将昏迷的贺氏拎起来。 谢景玉的面色极其难看。 他走在前面,亲自带着贺氏到了小庙,贺氏被婆子扔在硬邦邦的床榻上。 这一路拖回来,她清醒了些许,睁眼看到谢景玉站在床边,她的热泪滚下来,声音沙哑道:“大人,我疼……” 谢景玉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膏药递过去:“这是宫中难得的好药,等会让丫环给你涂上。” 贺氏抬起手,颤颤的抚上谢景玉的脸:“夫人怎么敢打你,只有泼妇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大人,休了她,你休了她……” 谢景玉躲开她的碰触,开口道:“她是念子心切,倒也能理解。” 贺氏咬牙道:“难道你没发觉夫人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吗,她不再是那个一心一意为谢家的谢夫人了,她好像和谢家有仇一样,哪个没有被她发落过,就连你,也遭受了她一耳光,以后她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纵使她身份再高,也不适合再做当家主母了,大人,该断则断……” 谢景玉看向窗外。 他当然发觉了云初的异样,之前还不明白为何云初像换了个人一样,现在终于知道了缘由。 云初应该是早就怀疑了孩子们的去处,私下查了许久查不出孩子葬在哪里,这才突然发作吧…… “她今日如此逼供,你都未说出实情,四年前那件事就烂在肚子里,不许再提起。”谢景玉转过身,“你好好养伤,莫再胡思乱想,也别再生事,我会安排人照应你,不会让你过的太清苦。” 贺氏趴在床上,紧紧捏着手中的药瓶。 谢景玉走出小庙,回了自己书房。 他脸上的五指印越来越明显,只要是路过的下人,几乎都看到了。 于是,谢景玉在笙居挨了夫人一耳光的事,传遍了谢府每个角落,自然也传到了安寿堂。 “什么?!”谢老太太一把将手中的茶盏给砸了,“云初她竟然敢扇景玉一巴掌,她怎么敢,她哪里来的胆子?” 元氏劝道:“夫妻吵架也是常有的事。” “吵架归吵架,谁允许她动手了,竟然在爷们脸上动手,让景玉明儿怎么去上朝?”老太太气的胸口都快炸了,“她生不出孩子,早就犯了七出之条,对丈夫动手说她一声泼妇、恶妇不为过吧,她这种女人,不配再做当家主妇,放在别家,早休了她,哪有她猖狂的资格!” “老太太,这话不兴说了,小心叫人听见。”元氏开口道,“初儿是个有福的孩子,她进门之后,我的病突然就好了,景玉的官途也一直顺风顺水,她命里带福,也能让我们谢家水涨船高,休了她哪还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那是你的病该好了,跟她有什么关系?”老太太冷声道,“景玉能升官也是景玉自个的本事,她云家可没帮上什么忙。这一次,我姑且念她是为了两个早夭的孩子,若日后她还像今天这般搅的大家都不安宁,哪怕是得罪云家,我也要让景玉休妻!” 元氏忙道:“初儿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她们婆媳二人说话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了。 云初的情绪经历了大起大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气力,疲惫不堪躺在床上。 本来晚间还要练一会马步,但她实在是起不来身。 闭上眼睛,耳边总是响起梦中孩子们凄惨的哭声,就这样,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娘亲,你在哪啊,我们好想你。” “娘亲,你来抱抱我们好不好,好冷啊。” 云初的心仿佛刀绞一般,明明知道这是梦,可她就是不愿醒来,她真的好想好想找到孩子,好想抱抱他们,好想告诉他们,她从没有哪一天忘记过他们,她也好想他们…… 她在梦中的迷雾中艰难的前行。 白雾笼罩着,仿佛没有尽头,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终于,前面出现了一丝亮光。 云初加快脚步狂奔过去。 她看到了蓝色的天空,大片的绿色草地,这里开满了鲜花,花丛中坐着两个大约四岁的粉雕玉琢的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低头在玩什么。 云初的心一瞬间温柔下来,她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她怕动作太大,惊醒了这个美梦。 “孩子,娘来了……” 她的声音温柔到了极点,在孩子面前蹲下来。 那个男孩首先抬起头,一张熟悉的脸闯进了她的视线,她惊愕开口:“小世子?” 她儿子的脸,怎么会变成了平西王府的小世子…… “娘亲!” 孩子一头扎进了她的怀中。 她猛地惊醒了。 这才发现外头天光已经亮了。 听霜听到动静走进来,轻声道:“夫人,您若是不舒服,就再睡一会,奴婢让请安的人先离开。” 云初按了按太阳穴:“就说我病了,这几天都别来请安了。” 听霜脸上是浓浓的担忧。 她轻手轻脚合上门,走到外面:“夫人身体不适,各位先回去吧,这几日都不需要来请安。” 听雨牵着谢世允的手,脸上露出惊讶:“夫人昨儿不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病了,严重吗?” 听风觉得她实在是虚伪,昨天发生那么大的事,夫人为什么病了,府里哪个不是心知肚明? “春寒料峭,夫人是着凉了。”听霜淡声道,“都散了吧。” 其他人自觉都走了,听雨拉着谢世允留下,开口道:“夫人病了,我可以留下伺疾,夫人最疼允哥儿,让允哥儿给夫人逗趣儿吧。” 听霜面色很冷:“夫人在休息,不需要伺疾,雨姨娘退下吧。” 听雨垂下眸子。 从前她还觉得夫人聪明,现在只知道夫人蠢透了。 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就该抓住府里现有的孩子,该抓住男人心,可夫人偏反其道行之。 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了大人一耳光,大人和夫人之间怕是最后一点夫妻情分都没了。 听雨正想着时,就见笙居门口,刚下朝的谢景玉快步走了进来。 第29章 重新安葬了 谢景玉身上穿着一身五品官服,一看就知道是刚下朝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赶来了笙居。 听雨眸中浮现出一丝喜意。 从前住在夫人的院子里,有时大人会为一些公事来找夫人商谈,这时她便可以见大人一面。 可自从搬去小院之后,她已经很久未见到大人了,她真怕大人会忘了她这个姨娘。 她将身边的谢世允往前一推:“允哥儿,昨夜你不还念叨父亲么,还不快给你父亲请安。” 谢世允立即过去,开口喊道:“见过父亲。” 谢景玉面色淡淡的点了点头,径直走进笙居院子里,迈步上台阶,走到了云初所居屋子的偏厅。 从头到尾被无视的听雨死死揪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不明白,大人挨了夫人一耳光,非但没有怪夫人,竟然还巴巴的找来。 就因为夫人是大将军的嫡女,所以就能被所有人哄着吗?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听风朝她走去,冷冷嘲讽道,“你不会以为给谢家生了个少爷,就能让大人对你另眼相待吧,呵呵,你这种背主的丫环,注定一辈子被人唾弃……” 听雨抿紧了唇,牵紧孩子的手,转身走了。 谢景玉在偏厅里坐了一会,云初这才从卧房里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衫,头上没有任何钗环,脸上也无粉黛,整个人素雅到了极点。 也正是因为没了妆容和衣衫的衬托,更显出了她原本的面貌,一眼看去清丽动人,再看一眼仿若倾国倾城。 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从心口升腾而起。 云初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声道:“走吧。” 谢景玉将那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同她一起走到了外头。 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后还有一架车,当看清车上放着的东西时,云初的脸上终于有了波澜。 “这是我连夜寻来的楠木棺,千年不腐。”谢景玉开口,“是我对不起孩子们,我会尽我所能补偿他们。” 云初垂下眼睑,提起裙摆坐上马车。 一路平稳行驶到了城外,差不多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才终于到了谢景玉所说的村庄。 听霜和听风一左一右扶着云初从马车上下来。 谢景玉看向面前的一座山:“孩子的尸身就在山上,山路不好走,夫人仔细些。” 他在前面领路,云初和两个丫环跟在后面,再后面还有四个壮汉两两抬着楠木小棺,一行人徐徐朝山上走去。 这连着许多天下雨,山路泥泞不堪,云初走了没几步,鞋子就湿透了,素白色的裙摆全染上了黑泥。 但她丝毫不在乎,她也不用丫环们扶着,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了接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一处稍微平坦的地势,谢景玉停下来,开口道:“就是这里了。” 云初环顾四周,这里连一个凸起来的小山包都没有,只有春日里繁盛的草木,以及正在盛放的春花,有一处的野花提前开了,姹紫嫣红,格外好看。 她的心突然颤抖起来。 谢景玉开口:“夫人,你避一避。” 云初摇了摇头:“开始吧。” 四个大汉拿着工具走过来,小心翼翼的将野花铲除,慢慢开始挖。 一挖开,就有许多地下水流出来。 云初想到了那个梦,梦里孩子们说很冷,是因为常年泡在水中吗…… 只要一想到孩子们死了都不得安宁,她的眸子就开始酸涩,眼泪不受控制的唰唰往下流。 她的模样,落入谢景玉眼中,让他心口一揪。 他走过去,揽住了云初的肩膀,被云初躲开。 他收回手,开口道:“夫人,我父亲有一处庄子乃风水宝地,我们将孩子的尸骨葬在鸟语花香之处……” “不必了。” 一个冷沉的声音传来。 谢景玉回头,看到云泽带着一行人走上山。 一看到云泽,云初没有着落的心就安定下来,她嗓子有些堵得慌:“大哥。” 云泽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看向谢景玉:“我一个外姓人,本不该过问你们谢家之事,但谢景玉,你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一些。四年前,你若无心安葬孩子,你可以告诉我,而不是随随便便找个山头埋了,这四年来,孩子们葬在这里,还不知道受了多少苦,也不知道灵魂有没有安息,若他们不得投胎往生,都是拜你这个亲生父亲所赐!” 一向温和的云泽,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呵斥,令谢景玉着实有些抬不起头来。 他今年二十八岁了,比云泽还年长几岁,可他却被骂的没办法反驳一句。 “当然,我也能理解你。”云泽的语气缓和了几句,“那时,正值你升迁,你怎能允许这样的小事耽误你的时间,再一个,你本来就有了三个子女,不在意死去的孩子也在情理之中。” 缓和的语气,却说出直戳人肺管子的话,谢景玉艰难张唇:“大哥,我……” “好了,不必多言了。”云泽释放出全身的气场,“你谢家不珍视的孩子,自有云家心疼,这两个孩子将葬入我云家祖地,就不劳谢大人费心了。” 他带来的十几个随从上前,将谢家四个大汉挤开了。 谢景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但在场没有人在乎他的情绪。 云家十几个护卫动作很小心的将泥土挖开,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两具婴儿的尸骸,小小的,巴掌大。 云初的眼泪像决堤一样,怎么都控制不住。 她膝盖一软,身体往下滑。 “初儿,你是孩子的母亲,给他们下跪,会让他们转世也折寿。”云泽将她拉起来,“听霜,扶好你们小姐。” 在他心目中,初儿永远是他们云家的娇小姐。 本该幸福和美一生的妹妹,为什么要遭受生离死别之苦…… 云泽心如刀绞。 云初哭的都快断气了。 她抓着听霜的手,慢慢往前挪,走到了那个小坑前。 她蹲下身,亲手捧起那小小的骨头,亲手将孩子们放进新的棺木之中…… 她的手一直在颤抖,眼泪一直在流,双腿一直发软…… 将孩子亲手安葬在云家的祖地边上的墓地之后,云初就失去了意识,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30章 谢夫人病了 云初回谢家后就病了。 病来如山倒,她浑身上下都疼的厉害,睡也睡不安稳。 早上请安的人候在偏厅里,听霜走出来轻声道:“夫人病了,这段时间都不必过来请安了。” 大家都知道,这一次夫人是真的病了,大夫都请了好几个,院子里四处弥漫着药味。 江姨娘满脸担忧的道:“笙居一片忙乱,不如我留下照顾夫人吧。” 听霜摇头:“夫人这里有奴婢几人伺候,就不劳烦江姨娘了,各位请回吧。” 谢娉站起身道:“母亲病了,我本不该拿小事叨扰母亲,但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听霜姐姐能帮忙拿个主意吗?” “大小姐是想问老太太寿辰的事吧。”听霜回道,“夫人交代过,大小姐若实在拿不定主意,可以去问太太和老太太。” 谢娉抿了抿唇。 她就不明白了,不过是两个死了四年的孩子,母亲怎么突然记挂起来了? 为了那两个死去的孩子,扇了父亲一巴掌不说,现在还称病不理家中庶务,真的要和父亲彻底离心吗? 母亲就真的不怕失去当家主母的实权吗? 从笙居出来后,谢娉拿着账本单子前往安寿堂。 老太太和太太正在说话。 “虽然那俩孩子夭折了,但也是我谢家的血脉,怎能葬在云家祖地边上?”老太太咬牙切齿,“她云初已不是云家女,而是我谢家宗妇,她怎能让我谢家蒙此大辱?” 元氏叹了口气:“这事细究起来,确实是谢家不对。” 本来该将孩子尸体带回冀州谢家老宅,安葬在谢家祖祠边上,可…… 说来说去,还是景玉太不重视这两个夭折的孩子了,云家大动干戈也能理解。 “景玉本该升为五品上,却因为这件事,成了朝堂被人弹劾的对象。”老太太气的不轻,“要不是云初突生念头要重新安葬孩子,谢家哪里会摊上这档子事,她称病了什么都不管,多舒服,苦了景玉在朝堂举步维艰……” 元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谢娉抬步走了进来,先给两位长辈请了安,这才道:“老太太您的寿辰马上就到了,我这里还有两件事尚未敲定,本来是想找母亲拿主意,母亲病了起不来,所以只能来劳烦老太太和祖母了。” 老太太的脸色很不好看。 谢府越来越大,琐事越来越多,云初竟然连寿辰这么大的事都不管,全部交给娉姐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这是笃定谢府离了当家主母就不行,故意报复四年前谢家没有妥善安葬孩子吗? 上回她就不该拿二万两银子出来让云初继续理家,竟让云初以为拿捏住了整个谢家。 老太太脸色浮现出冷笑,开口道:“娉姐儿,哪两件事未敲定,你说出来我们一同商议商议。” 谢娉回道:“一个是邀请的宾客名单,一个是席面的菜色,我是这样想的……” 她将自己的想法仔细的说了出来。 她还是想邀请一些达官贵人前来,人家来不来是人家的事,她们还是得邀请一下,万一愿意来捧场呢? 老太太摇头:“因为昨日之事,谢家成了京城的笑话,谁会愿意登门祝寿?” 谢娉不敢再说什么,只得进行第二个议题:“老太太的寿宴我想办的丰盛一些,但十几桌席面下来至少二千两银子,公账上没这么多钱了……” 老太太想也没想就点头,她一年才过一次生辰,自然是要办的好一些。 以往三年的寿宴都格外盛大,想来是云初贴了些嫁妆钱。 这一年云初称病不管这些事,寿宴要是办砸了,第一个看谢家笑话的肯定就是云家人。 她转头看向是身侧的周妈妈:“取三千两银子给娉姐儿。” 谢娉脸上露出笑容:“谢谢老太太,我一定为老太太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寿宴。” 这次的寿宴要是办好了,她擅长管家的贤名定会传出去,到时向谢家提亲的人定会踏破了门槛。 有了银子,谢娉办事更加顺畅,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寿宴之中。 云初养了三日之后,身体渐渐恢复过来,只是情绪还有些萎靡,她整日坐在窗边看书,令听霜几个丫头担忧不已。 “夫人。”秋桐大着胆子走进去,垂头道,“休息了三日,夫人病也好了,学武的事不能再搁置了。” 云初合上书:“瞧我,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走,练武去。” 她换了身爽利的衣衫,跟着秋桐去院子里蹲马步。 虽然是春天,空气有着凉意,但在院子里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身上很快就累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秋桐开口:“夫人,时间到了。” 云初岿然不动:“我还能再坚持。” 她荒废了三四日,该把荒废的时间都补回来。 最开始,她还能稳住身形,渐渐地,体力开始不支,身体时不时摇晃一下。 听霜去劝了几次,她都拒绝了,坚持要蹲满两个时辰。 过了午时,云初才终于歇了下来,听霜给她沐浴,换了身衣裳,整个人这才终于有了些许神采。 “夫人,老太太的寿宴再过几天就到了。”听霜边给她擦头发边道,“今年的寿宴全由大小姐操持,奴婢略微打听一二,就感觉到了诸多问题,夫人您还是得提点一下大小姐,不然到了寿宴那天,怕是要出岔子。” 云初看着镜中的自己:“放风出去,就说谢夫人病了,病得下不来床了。” 听霜忙道:“夫人,不可这样诅咒自己。” “若随便说一下就能成真,那岂不是乱套了?”云初脸上浮现淡笑,“我若病了,这次寿宴不管出什么岔子,都与我无关,懂了吗?” 听霜眸子一亮:“奴婢明白了。” 她给云初擦干了头发之后,这才匆匆走出后院,把陈德福叫过来吩咐了几句。 将军府嫡长女,户部郎中谢夫人,生病的事瞬间就传遍了京城。 “前些日子那谢夫人将早夭的孩子重新安葬,拖着两具棺材从城南走到城西,你们都听说了吧?” “这谢家人是真的混账,虽然孩子夭折了,但也是嫡亲的血脉呀,怎么能随便找个山头就埋了,也不怕遭报应。” “好好的将军府嫡长女,竟然嫁给当初才七品的谢景玉,真不知云家怎会选择这样一门姻亲!” “……” “我听善德堂药房的掌柜说,那谢府后宅不宁,姨娘互相下毒落胎,谢夫人当初夭折的孩子保不准也是被害了。” “听谢府的人说谢夫人病得很重,连谢老太太的寿宴都无法操持了,似乎连床都下不来了,该不会也是被后院姨娘毒害了吧。” “当家主母不能生养,那些姨娘个个都生了儿子,怕是生出了妄念,以为主母死了,自己就能被扶正了吧。” “谢大人连后宅的女人都管不好,能指望他当个好官吗……” 第31章 卧室有贼人 街头巷尾的那些议论传回谢家,老太太气的砸了两个茶盅。 他们区区谢家,当家夫人就算是病死了,也不会闹个人尽皆知,主要是云初的身份太特殊了。 一品将军府嫡长女,曾经名冠京城的明珠,当年有多少人快踏破云府的门槛求娶,如今就有多少人盯着谢家的后院。 “她分明都病好了,是谁传出去她快病死了?”老太太沉声道,“这府里的下人是越来越守不住自己的嘴巴了。” 上回贺氏毒害陶姨娘的事,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 这两件事合在一起被大肆传开,就显得好像他们谢家的后宅特别乱。 古语有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后宅女人都管不好的男子,朝堂会让他升官吗? 周妈妈犹豫一二后道:“自从夫人病了之后,府里大事小事都是大小姐拿主意,确实是有些乱套了。” “难道我们谢家离了当家主母就办不成事吗?”老太太冷声道,“周妈妈,你喊娉姐儿来,寿宴的大事小事我都得亲自过问,绝不能留人口舌。” 周妈妈领命去办。 这几日天晴了,笙居的花盛开,云初坐在花厅里看书。 听霜前来汇报道:“大小姐刚跟着夫人管家时发落了府里的婆子小厮,那些婆子很是不服大小姐,只要是大小姐吩咐的差事,十分只给办七分,府里一团乱,不过奴婢听说,老太太打算亲自过问寿宴之事。” 云初笑了笑。 距离寿宴只有三天了,所有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妥当了,老太太就算过问,也改变不了什么。 “陈伯将谢家四五个铺面都给了贺旭打理。”听霜继续道,“这次大小姐办寿宴所需的东西,都是让贺旭去采购,那贺旭胆子是真的大,奴婢随便算了笔账,算出他至少私吞了四百两银子。” 就连云初也忍不住咂舌,老太太也就给了三千两银子办寿宴,贺旭就吞了四百两,这中间定也有其他下人贪墨,这个吞三四十两,那个拿十七八两,算下来,能有二千两银子用在寿宴上就算是不错了。 “这贺旭私吞的银子拿了不少给小庙里的那位。”听霜低声道,“贺氏身上有伤,近来倒是安分了不少。” 云初脸上笑意更甚:“那就让她好好歇几日。” 再等几天,贺氏就没这般清净的日子了。 听霜已经知道云初要做什么了,她眉宇间笼罩着愁绪:“夫人,当真要这么做吗?” 云初拉过听霜的手:“嫁进谢家五年了,你觉得我真正快活过吗?” 听霜摇头。 嫁进来的第一个月,夫人心怀憧憬,后来被大人冷待,再后来孩子夭折,夫人就再也没有发自内心笑过了。 这些年来,夫人的生活日复一日,看似平静,却看不到任何希望。 最近这段时间,她在夫人眼中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神采。 她为夫人感到担忧。 她怕发生什么事,让夫人的日子更加难捱。 “听霜,你和我一般大,该嫁人了。”云初温柔看着她,“你若有意中人,只管告诉我,若没有中意之人,我会给你寻一个忠厚老实的……” “夫人!”听霜吓得跪下来,“奴婢不嫁人,奴婢一辈子留在您身边伺候您。” 云初将她拉起来。 不管听霜是否出嫁,她都不能留听霜在谢府了。 重来一世,谁都不知道悲剧会不会重演,她怕听霜再次死在谢府那场滔天的大火之中……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丫环将晚膳端上来。 虽然云初现在不管事,但她好歹是当家主母,不管是谢娉还是底下的婆子们,都不敢克扣她的吃食。 正吃着,突然前院闹起来,听风从外头跑进来汇报道:“夫人,不好了,东南侧小门那里突然出现了贼人,府里所有小厮婆子都去抓人了。” 云初眉头皱起来。 她管事四五年,谢府各个门都防守的很好,从未发生过这么离谱的事。 她吩咐道:“守紧笙居的门,没什么事都别出去。”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因为前院闹出贼人之事,搞得有些人心惶惶。 不过笙居有秋桐在,她的功夫院子里的丫头都是见识过的,秋桐往门口一站,众人就安心了不少。 等了许久,前院传来消息,说并未发现什么贼人,各院也都没有异常,便当做一场乌龙揭过去了,不过云初没有大意,让下人三人一组,秋桐领头,整夜在院子里巡察。 沐浴过后,云初走进内室,在梳妆台前坐下来。 听雪仔细的为她拆下发饰,梳直了头发,这才低头退下,轻轻地关上了门。 云初坐在床沿边上,脱鞋躺在床上,拉过旁侧的被子,正要盖在身上,猛然发觉不对劲。 她屏住气息,听到了浅浅的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这一刹那,她的心神提到了嗓子眼。 她小心翼翼的坐起身,伸手在枕头下面摸了摸,摸出一把短刀。 这是祖父送给她的及笄礼,上面刻了她的名字,锋利至极,她一手握着刀柄,另一只手猛地将被子给掀开。 在刀锋挥过去的那一瞬间,她的手生生僵住了。 “怎么是你?” 被子下,竟然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正是平西王府的小世子。 “你这个女人,竟敢拿刀对着我,要是伤了我一根毫毛,我父王不会放过你!” 云初扯了扯唇角。 她将刀收起来,开口道:“你父王要是知道你深夜潜入别人的卧房,估计也不会放过你。” 楚泓瑜哼了一声:“若不是听说你快病死了,我才不会来呢,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小家伙双手环胸,背过身去,只让云初看到一侧气鼓鼓的脸颊。 云初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原来这孩子是听说她病了,才冒这么大的风险潜进谢家。 细数起来,他们也没多深的交情,能让这个孩子如此惦记,算是她的福气。 也许是因为那天做梦,亲生儿子的脸变成了小世子的脸,让云初对这孩子生出了一股天然的亲近感。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孩子的脸。 楚泓瑜平日里最烦有人捏他的脸颊,就算是皇爷爷,他也会很不舒服。 但现在,竟然毫无反感之心,甚至还希望这个女人再戳一下。 云初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戳了一下就收回了手,开口道:“我的病已经好了,你看我也没什么事,我让人送你回王府。” 小家伙的眼睛瞪大。 他才刚来,这个女人就要赶走他,真是太没良心了。 他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第32章 留你一晚上 “大人。” 笙居的丫环们纷纷屈膝行礼。 谢景玉一身都是疲惫。 今日朝堂之上,他被御史弹劾了,本来有望升为五品上的他,现在是彻底没了任何机会。 若街头巷尾的流言愈演愈烈,他怕是还要被贬官…… 原来有云家这门姻亲不动声色为他的后盾,但这次云家丝毫不给谢家面子,他在朝上无人声援。 他颓然下朝,再次登门余府,但这次余大人连门都不让他进了,他在余府门口等了好几个时辰,终于确信余大人彻底放弃了他,这才如丧家之犬一般回到了谢府。 他站在笙居门口,看向听霜道:“你们夫人的病好些了吗?” 听霜低垂着眉眼道:“夫人看着像是好了,实则是心病,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谢景玉取下官帽。 他何尝不知道云初是心病, 但孩子已经死了,也妥善安葬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何苦念念不忘。 她一病,就闹得整个谢家不安宁。 他从不知道,原来当家夫人对一个家族的影响竟这般大。 他开口:“夫人睡了吗?” “一刻钟之前夫人就已经睡了。”听霜回道,“大人若有什么事,可以明日早些来。” 谢景玉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走了。 走出笙居,他在小道上看到了谢世安。 谢世安很明显是在等他,拱手道:“父亲,城中的流言传到了学堂,想必也传到了朝堂之上,父亲今日上朝是不是被有心人弹劾了?” 谢景玉满脸赞赏的看着自己的长子。 这个儿子只在谢家学堂两点一线,竟然就能猜测到朝堂上的局势,真是天纵之才。 他开口:“你有什么想法?” “外人议论主要是两点,一是四年前谢府那对双胞胎的安葬之事,这件事已成定局,谢府只能保持沉默。”谢世安缓声道,“二是,母亲生病之事被越传越离谱,接下来很快老太太寿宴,让母亲出席寿宴,关于谢府后宅不宁的传闻不攻自破。” 谢景玉点头:“那你认为,你母亲会参加寿宴吗?” 谢世安沉默了。 母亲刚经历了巨大的打击,会配合谢家洗清外头的流言吗,他不确定。 谢景玉叹了口气开口:“不确定也得试一试。” 父子二人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等说话声彻底远去之后,云初这才松了口气。 她看向窝在被子里的孩子:“走吧,我先送你出府。” “我不走!” 楚泓瑜突然搂住了她的腰身,头靠在她的胸口,一副耍赖的模样。 云初劝道:“小世子,你大晚上不在家中,很快就会被人发现,平西王的怒火你能承受吗?” 她以为孩子会害怕,谁料,小家伙得意的扬眉:“今天傍晚,我父王奉旨去剿匪,这几天都不在京城,我还找了个跟我一样大的小孩冒充我留在王府,你放心,不会有人发现我不见了。” 云初:“……” 她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 这时,窗户突然被轻轻敲了敲。 云初还没起身去看是什么情况,就见窗外传来一声惨叫。 “哪里来的贼人,竟敢在我们夫人窗外鬼鬼祟祟!” 这是秋桐的声音。 云初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家伙,就见这孩子急巴巴的往床下爬,想将窗户给推开。 她一把将孩子捞起来扔进床帐之中,高声开口道:“秋桐,外头的贼人绑起来,送去官府。” “不行,不可以!”楚泓瑜急的满头大汗,“他不是贼人,是我的护卫,他叫阿毛,别送他见官。” 云初故意板着脸道:“方才谢府东南侧的贼人,也是你的护卫吧?” 小家伙耷拉着一张脸:“谢家门口一直有人巡逻走来走去,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让阿毛假扮贼人引开那些人,阿毛真的没有干坏事。” 他露出这副神情,云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看向窗外道:“秋桐,把外头的人带进来。” 她下床穿上鞋子,穿上外衫,拉着小家伙一起从内室走出去。 秋桐和听霜一起带着那护卫进来,当看到屋子里竟然冒出来一个孩子,两个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尤其是秋桐,她会功夫,她竟然没有察觉到夫人卧室里多了个人。 云初做了个手势,听霜忙将门给关上。 “唔唔唔!” 护卫的嘴巴被堵上了,不停发出声音。 楚泓瑜连忙扑过去,将他嘴里的烂布扯出来:“阿毛,你没事吧。” “属下没事。”阿毛上下打量主子,后怕的道,“小世子,您还好吧?” 秋桐惊愕至极:“夫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听霜却已经认出了这孩子,也是震惊无比:“平西王小世子怎么会在夫人的卧房之中?” “趁天色黑,府中乱,秋桐,你将这二人送出去。”云初开口,“别让人发现了。” 若被谢景玉知道平西王小世子来了谢家,怕是会想方设法利用这个孩子接近平西王,她不愿一个孩子成为谢景玉平步青云的工具。 “我说了不走,我不走!”楚泓瑜四肢并用,爬到了云初身上,“我就要留在这里,不走,就不走!” 秋桐上前,一把揪住了孩子的后领子,将他给拎起来:“小世子,你虽然是个孩子,但也算外男,留在我们夫人这里于理不合,奴婢送您回王府。” “呜呜呜,我不走!”小家伙双腿在空中乱踢,“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溜出王府,好不容易混进谢家,你怎么能这么快就赶走我,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可恶,呜呜呜……” 阿毛帮腔道:“前几天小世子听说谢夫人生病之后,就开始吃不好睡不好,瘦了好几斤,好不容易等王爷出府了,小世子这才找到机会混出来,我们小世子从小没有娘疼,谢夫人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小世子吧……” 云初心口一窒。 她将在空中乱踢的孩子抱了过来。 她知道平西王府小世子是四岁大,但身子骨和同样年龄的谢世允比起来,实在是太瘦了,感觉像三岁的孩子。 她轻声道:“那我就允许你在这里留一晚上,天一亮就得走,好吗?” 小家伙破涕为笑,扎进了她的怀中。 第33章 我好喜欢你 夜色沉静。 楚泓瑜兴奋的睡不着,双手双脚缠在云初身上。 云初一个头两个大,虽然是她亲自带大了谢世允,但谢世允却从来不敢这般放肆。 “你别闭着眼睛,我们说说话。” 小家伙趴在她身上,强行将她的眼皮子抠开。 “小世子,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云初头疼,“早睡的孩子长得高,睡吧。” “我叫楚泓瑜,你喊我瑜哥儿,这样亲近一些。”小家伙搂着她的脖子,软声道,“那我叫你什么呢?” 云初真是拿他没办法:“你叫我姨姨吧。” “不要,姨姨太疏远了。”楚泓瑜歪着头想了好一会,“我叫你娘亲好不好?” 云初真是吓了一跳:“瑜哥儿,这话不能再乱说了,被人听到了,倒霉的人可是我。” 小家伙忙道:“我知道你已经成亲了,所以不能再做我的母亲,那就做娘亲怎么样,以后没人的时候,我就叫你娘亲,这样你就不会倒霉了吧。” “你……” 拒绝的话在舌尖上,云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的心柔软到了极点,原本装作冷漠希望这孩子早些离开,现在却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伸手将孩子抱进了怀中。 “唔,你身上好香。”楚泓瑜闭上眼睛,“就跟梦里的娘亲一样的香味,我真的好喜欢你……” 孩子喃喃自语,不一会儿就沉入了梦乡之中。 云初轻轻摸着他的头。 这孩子,跟她梦中那个孩子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她的心房早就向他打开了。 她多希望孩子还活着,多希望孩子能睡在她的身侧,可一切终究只能是奢望…… 云初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是鼻尖传来痒意,她打了个喷嚏,直接睁开了眼睛。 就见那小家伙手里拿着一根线,故意挠她的鼻尖,见她打喷嚏,这家伙露出得逞的笑脸。 “娘亲,你醒啦,早上好。” 一声娘亲,让云初对他生不出任何抵触之心。 她将孩子抱起来:“瑜哥儿,穿好衣裳,我们先吃早饭。” 楚泓瑜很听话的任由她将衣服套上,乖乖牵着她的手,跟着走到了偏厅。 因为她生病,请安的人走到院子门口就被听霜请回去了,院子里其他的丫头各自忙碌着,偏厅只有最贴心的几个丫环。 “瑜哥儿爱吃什么?”云初温柔笑着问他,“这羊奶笼包味道不错,尝一尝?” 楚泓瑜抬着小下巴:“我想让你喂我。” 本以为会被拒绝,云初却直接夹着包子递到了他的唇边,他咬了一口,包子的味道和王府差不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好吃,他吃了一个还要一个,一连吃了七八个,都是云初亲自喂到他的嘴里。 “娘亲,你真好,我太喜欢你了!”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整个人仿佛是泡在蜜糖罐子里,跟做梦一样。 云初笑着看他:“吃饱了吗?” 楚泓瑜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皮:“从来没有吃这么饱过。” 云初站起身:“吃饱了,那就走吧。” 这话仿佛晴天霹雳一样,让楚泓瑜惊呆在原地。 这个女人突然对他这么好,就是为了顺利的赶走他吗? 方才有多么的幸福,现在就有多么的难过。 他两眼一眨,眼泪像金豆子一样扑簌簌的往下掉。 云初保持冷硬的心:“小世子在外头宿了一夜,该回去了。” “呜哇哇——” 楚泓瑜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听雪开口道:“夫人,奴婢一大早就去外头打听了,平西王正在城外几十里以外的山头剿匪,这一时半会回不来京城……” 当初三少爷养在夫人身边时,她是主要伺候三少爷的丫环,她很了解这么小年龄孩子的性格,她很明显感觉到,这位小世子是真的喜欢他们家夫人。 夫人真的太苦了,有个真心喜欢夫人的人留在这里也不错。 她希望小世子能带着夫人早日走出阴霾…… 听霜也低声道:“平西王府现在一片太平,说明并没有人知道小世子走失之事,夫人不必担忧。” 云初叹了口气。 她突然有些心疼这孩子。 才四岁大,一整夜不回家,偌大的王府,竟无一人发现。 若这孩子有娘亲在,何至于失踪了都没有人察觉? 听风走进来汇报:“夫人,大人来了。” 云初看了一眼时辰,这会应该是刚下早朝,以前谢景玉下朝后,需要办公差,差事办完了会和同僚应酬,一般忙到天黑了才回来,而现在,差事没了,应酬也没了,她大约能猜出他这时来笙居是做什么。 她伸手给楚泓瑜擦干净了眼泪,开口道:“你若要留在我这里,就必须乖乖听话,不许让除这里以外的任何人发现你的存在,能做到吗?” 楚泓瑜眼中露出不敢相信:“娘亲,你真的不赶我走了吗?” “只是暂时留下你。”云初揉了揉他的头发,“乖乖待着,不许出声。” 她起身走出偏厅。 她站在台阶上,看到谢景玉在廊檐下。 已经二十八岁的谢景玉,还像翩翩少年郎一样,能吸引所有丫环的目光。 上辈子的她,心甘情愿抚养这么多庶子庶女,实际上,也期待着有一天谢景玉能看到她吧。 不过重生回来的她,对这个男人只有满满的厌恶。 “大人怎么这么早就回府了?” 她声音清淡,明知故问道。 谢景玉一脸关切的询问道:“你身体好些了吗?” 云初点头:“无碍。” 见她不愿多言,谢景玉也没再追着询问,他顿了顿道:“再过两天就是老太太的寿辰了,夫人能出席吗?” “这几日我食欲不佳,怕出席宴会影响宾客的胃口,不过——”她话锋一转,“谢府今年没办成赏花宴,也就这寿宴能让大家聚一聚,热闹热闹,我自然得出面招呼一下客人,夫君放心吧。” 谢景玉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得费一番口舌,没想到云初这么爽快答应下来。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正要开口说话,突然听雨端着一碗汤走进了院子里:“夫人久病未愈,妾特意炖了补汤送来,没想到大人也在这里。” 谢景玉面色淡淡:“好生伺候你们夫人。” 他说完,转过身离开了笙居。 看着他的背影,听雨脸上全是失望,好不容易遇见大人,却常常是话都说不上一句。 云初本来都准备进偏厅了,却见听雨端着一碗汤走到了她面前。 第34章 我很嫉妒他 云初看着听雨,神情有些复杂。 听雨和听霜一年生,今年二十岁,已经是一个四岁孩子的母亲了。 从有记忆开始,听雨和听霜就在身边伺候她,听霜沉稳,听雨细心,二人和她情同姐妹。 十二岁那年,她意外失足落水,是听雨跳下去,将她救了起来,听雨自己却没及时上岸,因此昏迷了半个多月。 听雨救了她,所以哪怕听雨背着她爬上了谢景玉的床,她也从未真正怪过听雨。 直到后来云家出事,听雨选择和谢家一个阵营,还命令谢世允将那杯毒药送到了她的面前。 上辈子的事,她没办法释怀。 听雨救过他,但也背叛了她,二者相抵,所以,她对听雨是冷处理。 可是听雨却一次又一次的凑过来。 一个有贪念的人,迟早会因为这贪念出事。 “母亲!” 正想着,谢世允扑进了她怀中。 这个孩子,一生下来就送到了她的身边,除了让听雨喂奶,其他时间都在她身边长大。 直到允哥儿三岁了,才从她卧房搬出去,跟听雨一起住在偏院。 “母亲,我好久都没跟您一起用餐了,也好久没见过您了。”谢世允委屈的撇嘴,“母亲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云初笑不及眼底:“是允哥儿大了,该懂规矩了。” 听雨连忙将儿子拉过去:“妾身以后定约束好允哥儿,夫人赶紧吃很热把汤喝了吧。” “雨姨娘现在是半个主子,就别总去厨房做这些粗活了。”云初淡声道,“我倦了,你们退下吧。” 听雨点头,带着谢世允出去了。 “姨娘,为什么母亲不理我了?”谢世允委屈至极,“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听雨也不懂为什么,明明以前夫人对允哥儿掏心掏肺,现在却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云初进了偏厅,一关上门,楚泓瑜就从边上冲过来抱住了她。 小家伙仰着头,问道:“刚刚那个小孩喊你母亲,他是你生的儿子吗?” 云初失笑:“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嫉妒他。”楚泓瑜咬住小嘴唇,“嫉妒他可以光明正大喊你一声母亲,嫉妒他每天都能看到你,我想变成他。” 云初柔声道:“你就是你,不需要变成任何人。” “要不是因为妹妹还留在家中,我真想永远都不回去了。”楚泓瑜睁着黝黑的大眼睛,“娘亲,我妹妹很漂亮,很可爱,就是不会说话,你会喜欢不会说话的孩子吗?” 云初有些惊讶。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平西王多了一双儿女,但从未听谁说起过平西王府的小郡主是个哑巴。 她的声音更加温柔:“如果她也跟你一样乖巧懂事,我当然会喜欢。” 被夸乖巧懂事,楚泓瑜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正好听霜前来汇报一些事项,小家伙十分懂事的道:“我去边上看书,就不打扰娘亲办事了。” 他走到偏厅的矮几边上,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本书,认认真真看起来,小短腿踩不到地,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云初的脸上浮现出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笑意。 她转头,轻声道:“安排个人去平西王府守着,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回来汇报。” 听风领命去前院安排。 听霜拿着账本仔仔细细汇报外头铺子庄子上个月的营收情况。 听着那些数字,云初慢慢皱起眉。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她城外的那些庄子越来越不行了,慢慢走下坡路,后来就都卖了。 她得好好想想,除了冰块,还有哪些营生会比较赚钱…… 她在这边和听霜说话之时,楚泓瑜感觉越来越无聊,他不喜欢看书,能安静看一刻钟已经很了不起了,关键是,书中很多字他都不认识,看也看不懂,装样子可真累呀。 “娘亲,我要尿尿。” 小家伙从榻上跳下来,听雪过去牵着他往后头的恭房走去。 因为笙居多了个小孩子,听霜将院子里的婆子丫环都支出去忙寿宴之事去了,整个院子只有从云家带来的丫环。 楚泓瑜在恭房里尿了尿,看到窗户边上有一串蚂蚁,他十分好奇的跟着蚂蚁往另一边去了。 也不知走到哪去了,他看到前方突然出现了一行人,脑中记起云初的话,连忙躲进了身侧的草丛之中。 前方的人是老太太和元氏,二人正在院子里赏花。 “有老太太您盯着,寿宴一切准备就绪,不会出什么岔子。”元氏笑着道,“景玉说了,初儿也会出席寿宴帮忙待客,到时街头巷尾那些流言自动就散了,老太太不必再忧虑。” 老太太冷冷道:“怎么,她一个晚辈参加长辈的寿宴,倒像是恩赐一般,我该感恩戴德吗?” 元氏不知道说什么,老太太从前还挺喜欢初儿,这接二连三的事情之后,就对初儿有了偏见,无论她说什么都没用。 “她没给我谢家生一儿半女,是犯了七出之首的无子,不孝顺长辈,是其二,称病不理庶务是其三。”老太太沉声道,“掌掴丈夫,乃其四,七条就犯了四条,你说我谢家还能容她吗?” 元氏苦笑,怎么又说到休妻这事上去了。 初儿也就近来行事任性了一些,但过去四五年一直循规蹈矩,对内对外挑不出任何错,不能因为一时的任性就完全否认一个人呀。 但她知道若这时候劝说,只会令老太太更加怒火中烧,只得将这些话憋了回去。 “她也就门第高一些,其他哪一样比得上我们景玉?”老太太恨恨道,“景玉有学识,有才气,长相出众,全京城像他这样才貌双全的男子,就挑不出第二个,配她云初真是委屈了,还被扇了一耳光,以后有机会,我定要让景玉将这一巴掌扇回去……” 躲在草丛中的楚泓瑜捏紧了小拳头。 娘亲哪哪都比那个叫什么谢什么玉的男人强,这个老婆子简直是老眼昏花,竟说出这么离谱的话。 竟然还想打娘亲一巴掌,这是做什么白日梦。 楚泓瑜很想跳出去怒骂谢老太太。 但他怕自己的存在被发现,这样一来,娘亲肯定不会再允许他来谢家了。 该怎么办呢? 小家伙眼珠一转,顿时计上心来。 老婆子不是要过大寿吗,哼,就让她过一个终生难忘的寿宴吧。 第35章 娘亲的秘密 笙居很安静。 云初看了会账本,总觉得过于安静了。 她蹙眉:“瑜哥儿出去多久了?” 听霜也吓了一跳,她光顾着协助夫人处理事情,这会才发觉小世子尿尿的时间未免也太久了。 这时听雪满头大汗的走进来:“夫人,小世子不见了,奴婢在笙居四处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云初心口一紧,猛地站起身,随即冷静下来:“先去前院看看阿毛还在不在。” 那孩子来的时候偷偷来,或许也是趁机会偷偷走了。 阿毛以听霜远房表弟的身份在前院厢房暂住,听雪匆匆去了一趟,脸色苍白的回来:“阿毛还在。” 意思就是,小世子并未离开谢府,只是不知道哪里去了。 “都是奴婢的错!”听雪跪下来,“请夫人责罚。” 听霜开口:“现在不是责罚人的时候,你赶紧好好想一想,到底是在哪里弄丢了小世子。” “小世子如恭时,我守在恭房门口,等了许久都不见小世子出来,我找进去,发现窗户开着,小世子应该是从窗户爬出去了。”听雪急的都快哭出来了,“窗户外的小路通向谢家的后花园,奴婢悄悄去找了一圈,没看到小世子的身影。” 云初的心有些沉,后花园还有个小湖,若是孩子掉湖里了…… 只要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她的心就突然一阵窒息。 她稳住心神开口:“听霜,你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把花园里的人全部支开。” 听霜领命而去。 云初带着陪嫁的丫环婆子前往花园,谢家后院不算大,花园就更小了,一个人工湖,一个假山,原来的花花草草都换成了枣树,一眼就能看清整个园子,但湖中长了许多水草睡莲,一时也看不清形势。 听雪浑身发抖。 要是小世子淹死在了湖中,她这条贱命哪里赔得起,肯定会连累夫人…… 她将裙摆系起来,正要下水,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听雪姐姐,你下水干什么呀,是捞鱼吗?” 云初猛然回头。 看到穿着锦服的楚泓瑜竟然从一棵大树的树干里爬了出来,那树干不知什么原因,竟然是空心,藏一个孩子完全不是问题,难怪她们怎么找都找不到。 方才的云初有多焦急和害怕,这会就有多生气。 她压着怒气道:“你躲在这里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我没有让任何人发现我,我是看到花园里没了别人才从树洞里爬出来的。”楚泓瑜揪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娘亲,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了……” 云初牵着他的小手,带他回了笙居,她将事情全部交给听霜处理,亲自带着孩子看书。 “这个字不认识,这个字也不认识?”云初脸上龟裂,“你四岁了,你父王还没让你开蒙吗?” 楚泓瑜苦着一张小脸:“开、开蒙了,但夫子讲的我听不懂,学不进去……娘亲,你教我,我肯定能学会。” 云初哪能看不出这小子是因为贪玩误了学业。 不过才四岁大的孩子,家中没有人管教引导,贪玩一些也很正常。 只不过,若太贪玩,学业跟不上,没有学识,不明事理,以后长大了会吃大亏。 “瑜哥儿,为什么我们要读书呢,因为书中有许多大道理,书读多了,我们懂的道理也就多了。”云初柔声道,“学会读书之前,要先认字,认字其实也不是一件枯燥无聊的事,你看这个初字,人之初的初,也是我名字的初,这样写……” 她握着小家伙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 楚泓瑜认真学起来。 明明之前那么难的字,教了不到小半个时辰,他竟然全都认识了,而且还学会了怎么写。 “娘亲,你太厉害啦!” 云初笑道:“是你自己很聪明,记住现在认字的感觉,以后就跟着这个感觉来。” 楚泓瑜用力点头。 看着云初温柔的笑,小家伙突然难过起来。 他躲在那个树洞里时,谢家很多下人结伴从树边路过,他听到了很多关于娘亲的秘密。 原来娘亲之前生过两个孩子,只是那两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死了,娘亲因此病了很久很久。 原来娘亲和那个谢什么玉的感情很不好,那个男人从不在娘亲这里过夜,谢府下人都很同情娘亲。 原来喊娘亲为母亲的那些孩子,都不是娘亲的孩子…… 原来娘亲的日子很不好过…… 可是娘亲却笑的这么温柔,好像没有任何烦心事。 “夫人,外头小厮在城外打听了一圈,听说平西王剿匪成功了。”听风走进来汇报道,“平西王昨夜带人活捉一百多个山匪,有些闻风逃走了,平西王乘胜追击去了,大约后日回京。” “那些山匪也太逊了。”楚泓瑜皱眉,“怎么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这么轻易就被我父王活捉了!” “瑜哥儿,不是山匪太逊,是你父王太厉害。”云初看着他道,“这些山匪多存在一天,就有无数百姓的性命受到威胁,你父王一天时间就拿下山匪,这是民心所向。” 楚泓瑜似懂非懂点头,他抿紧唇:“那我后日就要回去了。” 云初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父王在外头剿匪,你呢就好好读书,等你父王回来,你将三字经完整背给你父王听,你父王一定会很高兴。” “真的吗?”楚泓瑜脸上露出笑,“父王会夸我吗?” 云初点头:“应该会。” 小家伙拿着书,坐在边上认认真真诵读起来,不认识的字,会主动来询问,不懂某句话的意思,也会问明白了再继续背。 听霜轻声道:“小世子这么乖,怎么外头的人都说小世子顽劣不堪呢?” 云初道:“孩子就是一张白纸,大人在上面写什么就是什么,平西王是个严厉的人,家中也没有王妃引导,小世子自然就有些任性叛逆。” 接下来大半天时间,楚泓瑜都在认真背书。 晚间之时,听雪让人抬着一个很大的屏风进来,屏风上绣满了各式各样的“寿”字。 “呀,这上面的字好丑。”楚泓瑜看了一眼,满脸嫌弃,“这是谁送给娘亲的屏风呀,一点诚心都没有。” 云初噗嗤一声笑了:“这是娘亲拿来送人的寿礼。” 这孩子一口一个娘亲,云初也不由自主开始自称娘亲了。 第36章 免去了禁足 眼前的屏风,是云初让人找手艺最差的绣娘所绣,花一天时间就绣完了。 这是她拿来送给谢老太太的寿礼,总共花了不到二两银子。 过去的四五年,每一年老太太寿辰,她都费尽心思送礼,第一年送了一盆价值八百两银子的珊瑚盆,第二年亲自参与打造了一整套祖母绿嵌金丝头面,第三年……总之,每次寿礼,费时间还费银子,回头想想真是替自己感到不值。 瞧瞧这屏风,虽然丑了些,但只要说是她亲自所绣,就无人敢说什么了,甚至还会夸一句有孝心。 云初让人将屏风收起来,丫环们将晚餐一一端上来。 她命人做了一桌孩子爱吃的清淡菜色,还有一道蒸鱼,她亲自为楚泓瑜将鱼刺挑出来放在他碗里。 楚泓瑜站在椅子上搭台,伸着小胳膊给云初盛了一碗鸡汤。 晚饭结束后,小家伙拿起书本继续看书,原本读都读不顺的三字经,这会已经能磕磕碰碰背出一大半了。 云初让听霜仔细陪着孩子看书,她则起身前往谢府小庙。 这庙里只住着一个小尼姑和贺氏,因为怕贺氏再出来生事,谢景玉吩咐两个婆子守在入门口。 见云初前来,两个婆子连忙行礼:“见过夫人。” 云初淡声道:“那贺氏这些日子可还安分老实?” 一婆子回话道:“她一整天都在屋子里趴着养伤,甭管送什么饭菜进去都是吃光了端出来,还算安分。” 云初点头,迈步走进去,听风上前推开贺氏的门。 贺氏正趴着在绣什么东西,见云初来,她脸色变了变,随即低顺从床上下来行礼请安。 听风将那绣的东西拿起来递到云初手上。 云初看了一眼,笑了笑:“贺妈妈在此禁足,竟还能想到为老太太绣寿礼,有这份心实属难得。” 贺氏垂眸道:“这抹额再花半天时间奴婢就绣好了,到时能不能请夫人开恩,找个人帮忙送去给老太太?” “这是你自己绣的寿礼,当然是你自己送去比较合适。”云初的声音很温和,“老太太过寿,难得高兴一次,就免了你这一天的禁足,但记住,不许生事。” 贺氏简直不敢相信。 她费尽心思栽赃夫人毒害陶姨娘,才落得禁足的下场,夫人竟然主动免去她一天的禁足? 她不敢高兴得太早,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等着她。 云初扔下这句话,提步就走了出去。 回到笙居,楚泓瑜已经睡了,小家伙怀里还抱着书,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竟然还在背三字经。 她失笑,将书抽出来,给孩子脱掉衣裳,盖上被子,躺在边上也睡下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香甜,早上起来时,天色都大亮了。 转头一看,却见身边的小家伙不见了,心突然就空了一下。 听霜笑着道:“小世子好早就醒了,他说今天是留在谢家的最后一天,想给夫人您送个礼物呢。” 云初跟着听霜悄悄走到了偏厅,看到小家伙手中抱着一截木头,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短刀,正在做木雕。 他的样子认真极了,像是在干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云初也思索起来,她该送什么给这个孩子呢? “夫人,姨娘们都来请安了。” 听霜留在偏厅看着孩子,云初则去了前面。 江姨娘,陶姨娘,雨姨娘,再加上几个哥儿姐儿们都在。 “夫人气色不错,看来是大好了。”江姨娘笑着道,“正好可以参加老太太的寿宴。” “说起寿宴,我正好问问娉姐儿。”云初开口,“明日所需一切可都备好了,若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现在咱们可以商讨一二。” 谢娉回道:“老太太亲自盯着寿宴进度,一切都备好了,母亲无须为这些琐事操心。” 老太太说了,寿宴一结束,就将母亲手中的管家之权全部交到她手上,在她出嫁之前,谢府一切由她掌管,未出阁的姑娘若能将宅子打理的井井有条,将会是说亲的一大优势…… 云初没再询问寿宴之事,一一过问了一下姨娘和孩子们的近况。 陶姨娘的身子越来越重了,大概是在最热的时候生产。 江姨娘让娴姐儿开始学认字读书,正在开蒙。 雨姨娘听雨也不甘落后,将允哥儿送去了府内的小学堂跟着夫子读书。 谢世惟上回挨了家法之后老实多了,请安时坐在边上一声不吭。 一群人说了会子话,然后就散了。 从笙居出去,谢世允拉着听雨的袖子道:“姨娘,母亲不喜欢我了,是不是因为有了别的孩子?” 听雨摇头,夫人不单单是对允哥儿冷了许多,对大少爷二少爷也都是如此,甚至大人都挨了耳光…… 说实话,哪怕她从小伺候夫人长大,对夫人的习性了如指掌,现在也看不透夫人到底想做什么。 “姨娘,我看到母亲院子里有别的孩子。”谢世允低声道,“昨天我来母亲院子边上玩,听到院子里有小孩在说话,是一个男孩子的声音,我等了好久好久,才看到一个男孩从偏厅走出来,跟我差不多大……一定是这个孩子,才让母亲不喜欢我了!” 这话一听就不是胡乱编造出来的,听雨神色惊愕:“你真看到了?” 谢世允用力点头。 听雨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这孩子很大可能是云家旁支谁家的孩子,难道,夫人无所出,是想从云家过继一个吗? 要是真让夫人身边养一个有同样血脉的孩子,那她的允哥儿就再也不可能讨得夫人欢心了。 老太太知道这件事吗,太太知道吗,大人知道吗? 明日就是老太太生辰宴了,夫人是要在生辰上让这个孩子被人知晓吗? 听雨心中转过各种念头,可不敢做任何事,因为,她不确定夫人要做什么…… 云初刚走到偏厅,小家伙就将手里的东西藏起来了:“娘亲,你别看着我,等会我送你一个惊喜。” “好呀,那娘亲就等着了。”她坐到了窗边,手中也忙活起来。 她也在为小家伙准备一个分别的礼物。 这是最后一天了,只要想到明日小家伙就离开谢家,她心中竟然生出一股淡淡的不舍之情。 第37章 老太太寿宴 晚餐之后。 楚泓瑜将云初拉进房里,献宝似的将一个木雕塞进了云初怀中:“娘亲,喜欢吗?” 这是一个巴掌大的人偶木雕,勉强能看出是一个穿着裙衫的女子,也能看出,这就是云初。 她满心欢喜的将木雕看了又看:“瑜哥儿,谢谢你,娘亲实在是太喜欢了,娘亲也有一个礼物送给你。” 她拿出一个荷包递过去。 楚泓瑜迫不及待将荷包打开,掏出一个用布块缝制而成的小娃娃。 这娃娃只有大拇指大小,但面色神情栩栩如生,生动的表情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楚泓瑜。 “哇,娘亲,你真的太厉害了,我好喜欢这个娃娃!”小家伙兴奋的道,“如果这个娃娃再大一些就好了,我可以抱在怀里。” 云初将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柔声道:“我是特意做这么小,你可以放在荷包里天天戴在身上,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谢家,也不能让人知道你叫我娘亲,否则我会大祸临头。” 楚泓瑜认真点头,想了想,迟疑道:“能让我妹妹知道吗?” 他早就说过,妹妹不会说话,不会说话的人当然不会透露秘密,云初轻轻地点了点头。 小家伙高兴的跳起来。 云初能看出来,他们兄妹二人关系很不错,那个小姑娘一定也像他一样讨人喜欢。 许是因为明早就要走了,小家伙格外的缠人,双手双脚搂着云初,头靠在她的胸口,怎么也不愿闭眼睡觉。 云初给他讲了好几个故事,唱了好几首歌,快折腾到子夜,孩子才终于睡着了。 借着昏暗的光,看着怀中沉睡的孩子,不知是什么使然,她竟轻轻地在孩子的脸上亲了一下。 亲了一下就感觉空荡荡的胸口被什么给填满了。 她紧紧抱着孩子,也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微弱的晨光刚从窗口照进来,云初就睁开了眼睛,怀中那个孩子却不见了。 她急得连忙下床。 “夫人,小世子寅时中就起床离开了,见您睡得正沉,他不许奴婢们唤醒您。”听霜端着一盆水走进来,“今日是老太太寿宴,各院子都起来忙碌了,奴婢伺候夫人梳妆吧。” 云初将木雕握在手中,只有这个东西证明那孩子曾来过。 她坐在镜子前,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将孩子的身影从脑中赶出去,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道:“发髻简单一些。” 听霜点头,迅速梳了个最简单的发型,插了一根素色玉簪,紧接着为云初化妆,整张脸涂了白粉,没有上唇脂,也未描眉,看起来毫无气色,最后再穿上一身暗紫色的衣裙,衬的那张脸白如纸。 梳妆刚结束,请安的人就都到了。 因为老太太生辰,谢世安未去学堂,跟着请安的人都候在花厅里。 云初走出去,众人纷纷行礼。 谢世安抬头看着云初的脸,欲言又止道:“母亲脸色怎这般白,是哪里不舒服吗?” “半夜就开始头疼,现在脑袋像要炸了一样。”云初按了按太阳穴,“安哥儿,你说我这样适合出去迎客吗?” 谢世安抿了抿唇。 若母亲不迎接客人,外头的流言怕是会更甚。 可母亲这幅病恹恹的样子,宾客看到了怕也是会生出各种猜疑。 “夫人,我正好带了唇脂。”听雨走上前,“妾身为您的唇上个色,气色看起来应该就好些了。” 云初点头,任由她捣腾。 只是将嘴唇涂成红色之后,显得脸色又白了几分。 谢世安开口:“母亲本就肤白,不涂唇脂更好一些。” 听雨讪讪的只好拿手帕擦了唇脂。 站在边上的听霜替自家夫人感到不值,这些人就只担心夫人这幅样子会不会让谢家被人议论,根本没有人真正关心夫人的身子。 她突然明白夫人为什么不再亲近谢家的孩子了,因为一个个都是白眼狼。 就算夫人掏心掏肺养大了这些孩子,大概也不会换来一句好。 还不如平西王府的小世子…… 云初站起身,笑着道:“走吧,咱们去给老太太祝寿。” 一行人呼啦啦往安寿堂而去。 老太太穿着一新,精神矍铄的坐在主位之上,元氏早就到了,云初的公公谢中诚也到了。 整个谢府主子之中,云初打交道最少的就是谢景玉的父亲谢中诚,因为这个公公大部分就宿在城外的庄子里,一心一意打理谢家产业。 她走进去,一一行礼,然后看向老太太,笑着道:“孙媳给老太太祝寿了,祝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她身后的姨娘哥儿姐儿们,也上前一个个说祝寿吉祥的话。 老太太满脸笑容:“好好好,你们都有孝心,我谢家就指望你们光耀门楣了!” 谢家在京城就这一支,祝寿结束后,就开始献上贺礼。 谢中诚为自己的母亲去寺庙求了长寿符,自称是在城外最神的寒山寺跪了九天九夜,才求来一个。 元氏给老太太送了个长寿玉瓶。 谢景玉则是送了亲自所画的仙鹿图。 接下来,就轮到云初送礼了,每年老太太寿辰,云初的礼物都是所有寿礼之中最名贵的那个。 老太太看到听霜听雪抬着一个大件的东西进来,一看就知道是屏风。 “老太太,这是孙媳花了三个月时间为您绣的百寿屏。”云初将红布拉下来,“孙媳是武将之女,不擅长女红,勉力学了一些也学的不太好,希望老太太不要嫌弃。” 元氏开口道:“贺礼重在诚心,绣的好不好倒是其次。” 只是当看到屏风上那一个个“寿”字时,元氏有些夸不出来了,因为实在是太丑了。 这屏风要是摆在屋子里,怕是得贻笑大方,只能收在库房里,但,放在库房里也是占地方…… 老太太的嘴角抽了抽,她屋子里绣活最差的丫头都比云初绣的好,绣这么差就别绣了,这不是丢人现眼吗? 可要绣满一百个寿字确实也不容易,尤其是对不会女红的人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她要是说出什么不太满意的话,伤了云初的面子,还不知道这个孙媳会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来。 “初儿有心了。”老太太违心道,“你在病中还精心准备寿礼,这孝心令人感动。” 云初低头称不敢。 紧接着姨娘晚辈们送礼,送些衣裳鞋子之类的物件,或是字画,瞧不出什么新奇。 送礼结束后,老太太站起身:“时辰差不多了,该开门迎客了,走吧,去前院。” 第38章 诸多幺蛾子 这会儿天色已经大亮了。 前院早就备好了桌椅,因为是女眷办寿宴,因此没有男女分席,而是一家人坐一桌,准备了几十个矮桌。 刚经过摆宴的前院,还未大开正门,一个婆子突然急匆匆走来:“大小姐,出了点事,您得赶紧拿个主意。” 寿宴的事情主要是谢娉操持,所以下人直接来找她汇报。 谢娉有些恼,这下人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这么多长辈在,这不是存心让她没脸吗? 她沉了一口气,问道:“出什么事了?” 婆子开口道:“大小姐,刚刚备菜时厨房才发现一大早送来的鱼竟然都只有巴掌大,鱼小也就算了,还都是死的,这可怎么办是好?” “什么?”老太太简直不敢相信,“谁家办寿宴用死鱼?” 这岂不是触霉头,诅咒她早死吗? 谢娉忙道:“带我去看看。” 老太太的右眼皮一直跳,总觉得不放心:“时辰还早,宾客一时半会也不会来,我们一起去看看。” 谢中诚和谢景玉再加上谢世安留在前院,老太太带着一干女眷往后厨而去。 当看到浮在水面上翻白肚皮的小鱼时,老太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鱼是谁负责采买的?” 一婆子道:“厨房采买都是贺管事在忙。” 谢娉死死揪紧帕子。 亏她这么信任贺旭,将大部分事都交到贺旭手上,没想到这个王八蛋竟然给她闯出这么大祸事! 鱼小一些就罢了,竟然送死鱼,这到底贪墨了多少银子! “老太太,我、是我识人不清。”谢娉低头道,“我这就安排人重新买新鲜的大鱼回来。” 元氏叹气:“等鱼买回来,宴席都开始了,来不及了。” 陶姨娘开口:“那干脆就不要鱼这道菜了。” “寿宴不能没有鱼。”云初淡声道,“这鱼死了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口味做重一些,能压下不新鲜。” 老太太看向云初:“你确定能行吗?” “云府有一道菜,酸辣酥鱼,经过高温油炸,加上茱萸陈醋提味,一般人察觉不出来。”云初开口,“雨姨娘,这道菜你会做,就交给你了。” 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原本慌乱的众人都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好像鱼死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听雨走上前:“是。” 夫人身边四个大丫头,她是擅长厨艺的那个,她感觉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她将孩子交给奶娘,迈步进了厨房,进去之时,她听到元氏在说话:“初儿,咱们这府里还是得你来主事,多亏你在,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江姨娘跟着道:“夫人有管家之才,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走进去的听雨咬住了嘴唇,明明是她来解决目前棘手的问题,可所有人都只夸夫人,完全忘了她…… 老太太眼神复杂。 原本是想完美举办一场寿宴,收回云初的管家之权,可寿宴还未开始就出了岔子,还得让云初来善后…… 她老人家也不得不承认,将军府养出来的嫡女,确实各方各面都比别人强一些。 “早上采买送来的所有东西,全部检查一遍。”云初冷声道,“都是在厨房做惯了的老人,一点小事自己看着解决,若实在处理不了,立即上报。” “是!” 厨房的众婆子丫环齐齐领命。 老太太这才带着女眷们去前院迎客。 云初的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她知道这次寿宴办的不会太出彩,但万万没想到,竟能出这么大的岔子。 还没开始就死了一缸鱼,后头还不知道有多少幺蛾子等着。 只不过,贺旭真有这么大胆子采购一缸死鱼回来么,总感觉这鱼是被人故意憋死的…… 府中的粗使婆子虽然对谢娉有诸多不满,但应该也不敢在寿宴上做手脚。 云初心想,大概是老太太倒霉吧…… 老太太和元氏,以及几个年龄小的哥儿姐儿就坐在前院的花厅之中说话,姨娘不得出席这样的场合,云初和谢景玉带着长子长女谢世安和谢娉,站在大门口迎客。 最先登门祝贺的是谢景玉的下属胡大人,带着妻女前来祝寿。 “谢大人,谢夫人。”胡大人拱手见礼,“略带薄礼,还请笑纳。” 谢景玉回了个礼:“世安,带着胡大人进去入座。” 胡大人看着谢世安,感慨道:“两年前下官初次登门谢府,谢少爷才这么点,现在竟然长这么高了。” 谢世安和胡大人寒暄着进了前院。 云初笑着和胡夫人打招呼。 胡夫人看着云初苍白的脸色道:“听闻谢夫人病得厉害,还要操持寿宴,着实辛苦。” “那倒没有。”云初开口道,“这次寿宴都是我这个女儿一手操办的,我也就提点了一二,各种大事小事,全是她自己拿主意,有娉姐儿帮我,以后我就轻省多了。” 胡夫人惊讶的看着谢娉:“谢小姐才十三四岁吧,竟能一个人操办这么大的寿宴?” 谢娉开口道:“都是母亲教得好。” 这意思就是承认这寿宴全是她自己一个人操持。 正好来了不少宾客,听见这寿宴是一个十三岁大的姑娘操持,都忍不住露出了赞叹的目光。 谢娉将这些赞扬如数收下。 就在这时,一个婆子焦急的从后头赶来。 她心中一个咯噔,连忙道:“晚辈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失陪一下。” 她带着那婆子走到了侧边,皱眉道:“又怎么了?” “大小姐,后厨采买的猪肉和羊肉都缺了至少十斤。”婆子拍着大腿道,“这会再安排人去买也来不及了……” 谢娉气的咬牙。 贺旭还是她亲舅舅,怎么就专门坑她。 她扯着帕子道:“那每一碗的分量就略少一些,今日宾客都是有家底的当官人,不会少这一口两口肉。” 婆子张了张唇,终于还是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领命回后厨继续忙活去了。 谢娉整理了一下情绪,走到云初身边继续迎客。 每一位前来的夫人,都会慰问一下云初的病情,虽然云初说大好了,但她脸色苍白,身形羸弱,一看就知道是强撑着出面迎客。 这时,云家的马车到了。 上回云家出面将谢家早夭的嫡子嫡女葬在云家祖祠边上,就等于是公然打了谢家的脸,众人都好奇,云初病成这样了,如今的云家对谢家会是个什么态度。 第39章 宣武侯爷到 云初亲自带着云家人进去祝寿。 云家来了三个人,云夫人林氏,云家大嫂柳芊芊,还有云家二小姐云苒。 “祝老寿星日月同辉,春秋不老。”林氏命人呈上贺礼,“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聊表心意。” 寿礼是一件齐人高的大肚花瓶,瓶身满是秀丽的芍药花,嵌着金丝,格外贵重,至少都是五百两银子。 云初有些心疼这笔银子,但许多话她也不好和母亲明说,说多了,会让母亲为她的日子焦虑担忧。 周边的夫人们通过这个寿礼就能看出来,云家和谢家这门姻亲还得继续走。 有云家做靠山,那些夫人们对谢老太太的态度殷勤了些许。 女眷们陪着老太太在花厅里说话,男人们则有谢景玉招待,谢中诚和谢世安作陪。 不多时,寿宴时辰到了,众人按照身份官阶,各家纷纷落座。 就在这时,门口的护卫突然大声道:“宣武侯爷到!” 谢老太太脸上露出惊愕。 宣武侯爷,那是他们谢家根本就接触不到的勋贵,她并未给宣武侯府递邀请帖,小侯爷怎么会来? 谢景玉的脸色突然变了,有些难看的抬头,看向走进来的那人。 宣武侯爷三年前刚继承祖上传下来的爵位,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岁数,穿着一身银色衣衫,手拿纸扇,显得风度翩翩。 “晚辈来给老太太祝寿了。”秦明恒走进来,合上纸扇,献上贺礼,“这是宫中才有的雪肤膏,年轻的女子涂抹会让肌肤似雪,老年人涂抹能祛除皱纹,晚辈在这里祝老太太寿辰大吉,越活越年轻。” 听说是宫里的东西,老太太眼中放光,忙起身道:“宣武侯专程来祝寿,实在是折煞老身了。” “老太太这是哪里话,我和谢大人乃挚友,前来祝寿是应该的。”秦明恒看向谢景玉,“谢大人怎么好像不太欢迎我前来?” 谢景玉死死捏着拳头,开口道:“宣武侯的到来令我谢家蓬荜生辉,请上座。” 侯爷是爵位,位列百官之上,因此秦明恒的位置就在云家上方,挨着主家谢府。 云初和小侯爷中间,就隔了一个谢景玉和一条通道。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她感觉那小侯爷自进门之后,目光似乎总若有若无落在她的身上。 当她看去的时候,小侯爷却和别人在说话,倒像是她多心了一般。 当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的时候,秦明恒却突然看向她:“听闻谢夫人病入膏肓了,不知可好些了?” 每个前来赴宴之人都会询问一二,云初并未觉出不妥,正要开口回话。 谢景玉就先一步道:“多谢侯爷关怀,拙荆只是偶感风寒,并非外界传言那般严重,如今身体已好多了。” 作为东家主的谢中诚站起身开口道:“感谢各位大人夫人千金少爷百忙之中前来参加鄙人母亲的寿辰宴会,今日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若有哪里招待不周,还请各位海涵,现在,让我们举杯同庆!” 在座的人同时举杯。 只是在那酒入唇之时,众人的脸色变了变,寿宴算是大的盛会了,不知谢家怎会准备这么普通的酒水。 但客随主便,主人备什么他们就喝什么,自然不会特意提出来。 只有秦明恒开口道:“啧啧,我还是第一次喝如此寡淡的酒水,谢大人,你家的酒就跟你这个人一样,太淡了。” 谢景玉抿紧了唇。 这个秦明恒明显就是来找茬的,可身份地位使然,他没办法将人赶出去。 云初也感觉到了,这宣武侯似乎和谢景玉不对付,可谢景玉一个五品小官,和勋贵之家根本就没有打交道的地方,怎么就把宣武侯给得罪了? 但,这不是她关心范围内的事,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嘴角含着淡笑,和边上几位夫人寒暄说话。 这时,丫环们将寿宴的菜一一端上来。 每桌都是同样的菜色,四个大菜,四个热菜,四个凉菜,四个果盘点心,看起来还算是丰盛。 但云初注意到,每道菜都只装了半碗,很明显,是底下的人偷工减料。 男人或许不会注意这等小事,但在场的贵妇都是当家之人,哪能看不出猫腻,互相对视一眼,实在不理解。 谢家好歹是五品之家,虽是寒门出身,但为官这么多年,也该有些家底了,怎么连个像样的寿宴都办不出来。 谢老太太现在开始后悔了。 她就不该把寿宴这么大的事交给谢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办。 看看那些夫人的眼神,全是轻视和鄙夷,好像他们谢家有多上不得台面一样。 谢娉看都不敢看老太太,低低垂着头,再一次在心里将贺旭骂了个狗血淋头。 “诸位有所不知。”云初开口道,“南方春季无雨,会导致今秋颗粒无收,届时定会出现不少流民,谢家这场寿宴不敢铺张浪费,因为,大办寿宴只能让谢家挣些面子,但这些银子若是用来赈灾,定会救回几十条人命。面子和人命,孰轻孰重,我想诸位心中自有一杆秤。” “好!”秦明恒率先叫好鼓掌,“谢夫人有此等忧国忧民之心,实在是令我等惭愧!” 老太太是真的服了这个孙媳,眼见着寿宴要落人口实了,可这番话,却让谢家的不堪,变为了功德。 连宣武侯都叫好了,现在看谁还敢再说谢家的寿宴上不得台面? 果然,众人眼中的鄙夷褪去了不少,笑着说谢家有大功德,老太太定能福寿延绵之类的话。 老太太拿起筷子:“聊了这么久,想必大家都饿了,咱们先用餐吧。” 她老人家夹起酥鱼吃了一口,心中不由赞叹,真不愧是云家的私房菜,连死鱼都能做的如此鲜美。 她正感叹之时,底下却传来不和谐的声音。 秦明恒吃了一口肉丸,立即就吐了,高声道:“我只知道谢大人是户部郎中,从不知谢府竟还是盐贩子。” 众宾客也议论纷纷起来。 “这菜也太咸了,没法吃。” “怎么能咸成这般,喝了两杯茶都压不下去,存心咸死人。” “谢府的厨子竟出这么大的纰漏,可见后宅管理出了问题,当家主母是云府嫡出大小姐,怎么连家都不会理?” “是因为谢夫人近来病了,瞧瞧那脸色,病大概都没好全,哪里有精力顾及府里的事,说来说去,是那谢家大小姐没有理家之才,将这寿宴给办砸了。” “听说是外室所生的庶女,白占了个嫡长女的名头,能懂什么理家?” “方才谢夫人还帮忙圆场,我看这菜咸了还能想出什么话来圆过去。” “……” 第40章 不祥的征兆 谢老太太亲自尝了几道菜,竟然全部都咸的不行。 若说一道菜有点咸,还能说是厨子失误,可绝大部分都不要命的放盐,很明显就是故意为之。 她老人家气得不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过去。 元氏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只知道讪讪的笑。 谢娉将脑袋低低垂着,尽量降低存在感。 “我代表谢家给诸位赔不是了。”云初站起身,满脸真诚的歉意,“寿宴出这么大的纰漏,是我管家不当,我先在这里自罚三杯。” 她刚端起酒杯。 秦明恒就开口道:“全京城谁不知道谢夫人尚在病中,这寿宴也不是由谢夫人操办,轮不到你来自罚。” “我是谢府当家主母,就算不是我亲自操办,那也是我管教不当,该罚。”云初拿起酒杯,仰头就要喝尽。 秦明恒眉心紧蹙,正要起身。 就见云初手中的酒杯被身侧的谢景玉拿走,直接喝了三杯。 秦明恒的眼神瞬间变得晦暗,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谢大人和谢夫人真是伉俪情深,令人好生羡慕。” 不知为何,云初竟从这话中听到了微微的嘲讽之意。 她忽略那丝不适,开口道:“谢府会安排人去酒楼以最快的速度置办席面,还请各位等一等,现在先上寿桃寿面,大家沾沾福气。” 云夫人林氏点头:“我安排人一同协助。” 云家在京城首屈一指,有云夫人帮忙,众人知道,这席面很快就能置办好,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下人将寿桃端上来,是用面粉做成的红桃模样,写了大大的寿字,最大的那个寿桃放在寿星谢老太太面前,其余各桌各摆放一大盘。 老太太经历接二连三的幺蛾子,神情萎靡了不少,这会强提起精神切寿桃。 然而,桃子一切开,她老人家吓得不轻,连连后退,竟然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寿面也直接被打翻了。 底下的人朝上看去,顿时乱成一锅粥。 “天哪,寿桃里面怎么全是虫子!” “我的老天爷,真桃子有虫子正常,面粉做的桃子怎会有这么多恶心的东西。” “这是不祥的征兆!” 云初的眸子眯起来。 昨夜小家伙睡着之后做了梦,说了梦话,说什么虫子之类的,难道今日寿宴上这些幺蛾子,是小家伙所为? 贺旭胆子再大,也只敢以次充好,贪墨一些银子,死鱼、放盐、虫子……定然是楚泓瑜干的。 那小家伙是知道她在谢家过的不痛快,所以为她出口恶气么? 见老太太吓得瘫在地上,谢府一片慌乱,她那口恶气倒是出去了不少。 “大家都别慌。”谢景玉站出来,尽量保持镇定,“青虫通青松,青松百寿,乃吉兆,吓到诸位了是谢家的不是。这会席面还未上来,诸位不如先喝茶吧,这茶叶是西域进贡给宫中的贡品,诸位尝一尝就知道了。” 来赴宴的除了云家和宣武侯,其余众人皆是五六七品小官,基本上就没见过贡品是什么,听谢景玉这么一说,一个个只得按下告辞的心思,等候在座位上喝茶。 这次茶叶是谢景玉让谢世安亲自盯着去办,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疏漏,这才敢端到众人面前。 宫中的贡品那自然是极品,方才吓坏了的众人,一个个展颜,相谈甚欢起来。 老太太由谢家女眷簇拥着下去重新梳洗。 “砰!” 一个杯子砸落在地。 谢娉吓得膝盖一软:“老太太,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筹备好寿宴,是我让谢家丢人现眼,您打死我吧!” 老太太抬脚就想给谢娉一脚。 被元氏给拦住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现在怪娉姐儿也没用了,再说娉姐儿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让她办这么大的事本就不应该,娉姐儿太小,初儿病了,老太太您年纪大了,追究起来,其实是我的错,若我有管家之才,何至于让谢家成为京城的笑话……” “母亲,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云初淡声开口,“周妈妈,带几个人,把贺旭看管起来。” “对,先把贺旭绑起来。”老太太恨声道,“连主子的寿宴都敢做手脚,我看他是活腻了,等寿宴结束宾客散了,看我不剐了他的皮!” 谢娉浑身一抖。 等寿宴结束后,老太太肯定也会责罚她,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周妈妈立即带人去拿贺旭。 贺旭最近可谓是风光无两,先是陈德福给了几间铺子让他亲自打理,他手底下多了许多跟班,紧接着老太太寿宴大部分的事也是他来管,他从中不知道捞了多少油水,前面在办寿宴之时,他掏银子买了一些酒和猪头肉,和几个手下的人在后门处边吃边喝,还边赌钱。 正玩的起劲,突然就被周妈妈的人给按住了。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贺旭剧烈挣扎,他喝了酒,力气大得很,两个婆子都有些按不住。 周妈妈让人直接一棍子敲在贺旭身上,然后堵住嘴,四个婆子一起将人给拖走了。 刚行至廊檐处,碰到了前来寻贺旭的贺氏。 贺氏惊诧的张唇:“周妈妈,这是怎么回事,贺管事犯什么事了?” “不是贺妈妈该操心的事就少问两句。”周妈妈冷声道,“今日老太太过寿,府里诸多贵客,贺妈妈戴罪之身还是莫到处乱走了……夫人免了贺妈妈一日禁足,是夫人宽仁,贺妈妈别糟蹋了夫人一片善心。” 说完,带着挣扎不已的贺旭就走了。 贺氏心急如焚,她连忙拉几个人打听,很快就打听到了前院发生的事,她一颗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贺旭被抓走了是自作自受。 可她的娉姐儿凭什么被毁了名声? 她突然明白,夫人称病,将寿宴之事全扔给一个才十三岁的小姐操持,这不就是存心败坏娉姐儿的名声吗? 安哥儿被夫人罚了跪祠堂。 惟哥儿被夫人上了家法。 现在娉姐儿的婚事也被夫人毁了。 夫人真是好深的计谋! 这次宴会结束,娉姐儿这辈子就全完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想到这里,贺氏连忙往前院跑去,她要找谢景玉商议补救之法。 第41章 谢景玉失踪 前院宴厅。 有宫中的茶相伴,加上云夫人林氏打圆场,再有宣武侯爷坐镇,在场的宾客还算是相谈甚欢。 谢景玉和几个同僚正在聊目前的朝政局势,这时,他身边的小厮匆匆走来,低声道:“大人,贺妈妈说有重要的事情汇报。” 谢景玉眉头微皱:“让她晚些时候再说。” 小厮点头走出去,不一会儿又来了,小声的道:“大人,贺妈妈说必须现在,若大人不方便离席,那她可以进来汇报。” 谢景玉抬头。 看到贺氏站在宴厅的入口处,随时准备进来的样子。 他面色一沉,站起身走过去,冷着声音道:“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贺氏低着头道:“大人,人人都知道寿宴是谢府大小姐操办,可是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谢家大小姐不善理家的名声若是传了出去,以后哪家府上还愿意求娶娉姐儿做当家主母,您想想办法呀。” 谢景玉的面色很不好看。 现在谢家面子里子全都丢尽了,他首先得为谢家考虑,才能去考虑儿女的婚事问题。 再一个,娉姐儿才十三岁,谈婚论嫁也是两年后的事了,现在说这个未免也太着急了。 见谢景玉不说话,贺氏焦急道:“趁寿宴还未结束,不如让娉姐儿为众人烹茶,或是展现一些才艺,扭转一些负面印象才行……” 谢景玉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若这是宫廷宴会,世家千金小姐为皇后妃子跳舞演奏合乎情理。 可在场大多数都是比谢家品级低的官员,若娉姐儿当场献艺,那才真是让谢家丢脸。 “好了,这件事我会看着办。”谢景玉冷声道,“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来前院晃悠。” 贺氏跟了他十多年,怎能不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她手指紧了紧道:“大人,娉姐儿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她也会是谢府第一个说亲的孩子,她的亲事若出了什么差错,后面几个哥儿姐儿都会很难办。” 谢景玉声音更冷:“怎么,你这是威胁我?” 贺氏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二人正说着,忽然有人从旁边的花木丛中经过。 谢景玉拉着贺氏躲到了边上。 不多时,下人将酒楼做好的席面都取回来了,一一端到众人面前。 这是京城最好的酒楼大厨所做的美味佳肴,平日要吃都得排队至少半个月,这会能大饱口福,令许多人惊喜不已。 谢老太太终于松了一口气,举起酒杯向云夫人林氏道谢,她心里清楚,要不是云家从中斡旋,醉仙楼不会第一时间为谢家备餐。 “景玉怎的不在?”谢老太太看向下首的空位,“初儿,你可知景玉去了何处?” 云初笑着道:“方才贺妈妈说有重要的事情汇报,夫君便出去了,想来过会子就回来了。” 谢老太太的心口突然生出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她看向身侧的周妈妈:“去,寻一下景玉,让他赶紧来待客。” 周妈妈领命而去。 大约一刻钟之后,周妈妈走来,压着嗓子道:“奴婢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大人,不知去哪了。” 谢老太太深吸一口气。 那贺氏就是个祸害,这么重要的场合,竟然将景玉给叫走了,什么事比寿宴还重要? 早知道,她就不该答应云初赦免一些犯错的下人……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她老人家开口:“继续找。” 云初低头喝了口茶,掩住了眼底的冷漠。 “谢夫人。” 身侧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云初放下茶盏,抬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待客笑容:“侯爷,可有什么吩咐?” 她的笑容虽然不及眼底,但明艳如春花,让秦明恒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喝了一口酒,这才神色自如道:“听说谢夫人重新安葬了两个早夭的孩子,我从前在寺庙住过一阵子,听大师说,重新安葬的逝者需让法师超度七七四十九日,下一世方得安宁,我这里认识几位大师,谢夫人需要安排一下吗?” 云初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除了云家人,这是第一个关心她死去的孩子的人。 她笑着道:“这些事家兄都已安排好了,多谢侯爷费心。” “那两个孩子身上也有谢家的血脉,身为孩子亲生父亲的谢大人,却全然没将孩子放在心上,一个连自己血脉都不在意的人,会在意枕边人吗?”秦明恒的声音低了几度,“谢夫人就没有为自己想过后路?” 云初抬眸,落入秦明恒漆黑的双眸中之中。 她竟然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股真切的担忧。 宣武侯竟然是真的在为她的未来考虑? 可,她这是第一次和宣武侯对面对交谈,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情,和陌生人差不多。 这个人怎么会…… “谢夫人对谢府这些孩子掏心掏肺,这些孩子真的会孝顺谢夫人吗?”秦明恒喝了口酒,“有些事,该断则断。” 云初抿紧了唇。 连一个外人都能看明白的事,她竟然用一生惨痛的教训才看透身边这些人。 她听懂了宣武侯的言外之意,是想让她和离。 她这辈子绝不会和离,因为和离回本家的女子,会影响娘家姊妹的气运。 她怎么样都无所谓,绝不会再因为自己让云家上下受难。 明明可以丧夫,为什么偏要和离呢。 云初开口道:“多谢侯爷关怀,臣妇与丈夫情深义笃,什么该断则断,臣妇听不懂。” 秦明恒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 好一个情深义笃。 谢景玉都做了那样的事,她竟然还如此痴情。 她是云家明艳的大小姐,是名冠京城的第一美人,她就这么,毁在了谢家…… “老太太,我还有事,就先行告辞了。” 不等谢老太太发话,秦明恒起身直接走了。 他能赴宴,已是谢家之幸,提前离席也在情理之中,众人并未觉出什么。 云初却隐隐感觉到,宣武侯似乎是因为她方才那番话动了怒,这才甩手走人。 宴会直到结束,谢景玉也没出现,老太太的脸色越来越沉。 但她老人家还是强撑起笑容招呼客人:“谢家请了戏班子,各位夫人小姐后院请,咱们先点戏。” 大部分男客在宴席结束后都离开了,女眷们则跟着去后院看戏。 云初领着众人前去,院子安排好了作为茶水点心,一应俱全,夫人们都安安静静开始听戏。 几折戏过后,未免有些乏味,有夫人提出在园子里转一转。 第42章 后院生苟且 谢府并不算大,只有一个小小的花园。 云初和元氏婆媳二人,领着一大群夫人去花园里转了一圈,众人都兴趣缺缺。 一个夫人迟疑道:“听说谢夫人在府里种了许多枣树,不知这季节枣树开花了吗?” 云初笑道:“枣花最早也得五月份才开。” “没开花也不碍事,让我们去瞧瞧稀奇。”胡夫人开口捧场,“枣树在风水上的意思是子孙丰顺,我们都去沾沾福气。” 众夫人的身家地位都不如云家大小姐,自然是一个个跟着捧场。 元氏开口道:“枣树就种在府里东南侧的墙角边,若诸位不嫌弃枣树不堪赏,那便这边走吧。” 一行人跟着往东南侧走去。 这边原来是一个花园子,什么季节就种什么花,每年春秋都会安排赏花宴,今年全改种了枣树。 这是从京郊购买移植来的成年枣树,每一棵树都高出的院墙,枝叶茂盛。 胡夫人道:“看来今年就能挂果了,届时来谢府找谢夫人讨要点枣子尝尝鲜。” 云初客气的道:“等挂了果,谢家安排人给各府送去,诸位别嫌青枣涩口就好。” “咦,我怎么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一个耳朵比较灵敏的夫人开口,“在那个方向。” 元氏看去:“那是谢府一个没人住的小院子,平日只有丫环前去打扫。” 她话音落下,忽然一阵风吹来,那小院子里的声音也被吹了过来,那声音,简直不堪入耳…… 众女眷的面色齐齐一变。 其中有一位夫人的丈夫和谢景玉属于政敌,都是五品官,都盯着那五品上的位置。 虽说谢家现在已经没什么优势了,但万一呢? 她开口:“这声音好生奇怪,去看看是什么。” 她率先朝那边走去。 云初笑了笑。 她特意提醒谢娉在宴请名单上加了这位袁夫人,袁夫人果然没让她失望。 元氏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怎能听不出那声音是什么情况,见袁夫人带着众人往那个方向而去,吓得不轻。 云初轻轻拉了婆婆一下,压低嗓子道:“谢家下人没这么大胆子,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行那种事,若是不让这些夫人一探究竟,日后还不知怎么议论我们谢家,去看看就去看看吧。” 这话在理,而且今日是老太太寿宴,所有下人都在为寿宴忙碌,不可能谁还有时间躲在这里行苟且之事。 本来就没什么事,若是她遮遮掩掩,被人给谢家后宅安一个淫乱不堪的名头就完了。 想到这里,元氏心安了不少,关键是云初一脸镇定,她便仿佛有了主心骨,笑着道:“想来是野猫在闹。” 一行十余人迈了几步就到了那没人住的小院子。 走进去后,那声音更加明显,让几个刚刚成亲的年轻夫人不由面红耳赤。 “野猫叫春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袁夫人快步走上台阶,一把将面前的门推开,“正好瞧瞧是什么样的野猫。” 门开了,众人清晰的看到,屋子里的榻上,一男一女衣服半退,抱在一起。 当看清那一男一女的脸时,元氏整个人呆立在原地,脑中如天雷轰炸,只想登时晕倒过去。 一些面皮子薄的少妇连连后退。 像袁夫人三十多岁数的夫人什么阵仗没见过,立即就高声说起来。 “怎么是谢大人!” “谢老太太寿辰当日,谢大人和府中丫环躲在这里干什么?” “寿宴时就没看到谢大人的身影,原来竟和下人拉拉扯扯,不清不楚,要是再晚来些时候……啧啧。” 许多夫人鄙夷的看向谢景玉,同时,对云初充满了同情。 云初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呆呆的站在原地,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元氏拉了她一下。 元氏的声音在颤抖:“初、初儿,怎么办,怎生是好……” 云初仿佛终于找回了神思,迅速往台阶上走,弯腰捡起地上的衣衫,披在了谢景玉和贺氏身上。 她挡住二人,看向众人道:“诸位夫人误会了,这位不是我谢府的丫环,是贺姨娘,她很擅长唱曲,方才是我喊她去前院唱戏助兴,但她身子差,应该是半路不适,所以夫君才抱着她来此处小憩……” 元氏颤颤巍巍的一颗心终于稳了下来。 和姨娘亲热,总比和丫环苟合要好。 她再一次佩服这个儿媳,这么乱的局面竟然都能想到化解的理由,他们谢家根本离不得云初。 但这个理由,让在场的夫人对云初更加同情。 丈夫和姨娘在宴会之时,躲在此处纠缠拉扯,这是完全不把当家主母放在眼底。 她们早就听说谢夫人不能生育,现在连丈夫的尊重都没了,这日子可想而知有多难过。 明明谢夫人伤心至极,却还得站出来维护丈夫和谢家的体面,云家的掌上明珠,竟落到这样的田地…… “谢夫人应该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我等就先告辞了。” “谢夫人忙吧,日后咱们再聚。” 一群夫人极有眼色的纷纷提出告辞。 走到前面院子,那些还在看戏的夫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互相之间使眼色,于是大家纷纷提出离开。 到了谢府外头,众人这才敢议论出声。 “你们前面看戏的还不知道吧,谢大人和一个姨娘在后院行那事被我们撞破了。” “这大白天的,怎么就躲起来做这种事,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那位姨娘定然美貌无双,不然谢大人不会这么糊涂。”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那个姨娘看起来年纪有点大,模样也不出挑,比谢夫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原来谢大人喜欢年纪大的女子……” 后院子里发生的事,传到老太太耳朵里,气的她老人家当场双耳轰鸣,差点晕过去。 云夫人林氏一张脸阴沉如水,仿佛随时都会爆发。 她只知道谢府有雨姨娘,江姨娘,陶姨娘,什么时候多了个贺姨娘? 谢景玉竟然在寿宴当日,和一个丫环在后院苟合,还让她捧在掌心的女儿帮忙圆场。 她女儿该受了多大的委屈! “娘先回家。”云初亲自送云家人出去,“大嫂,好好劝劝我娘,我没事的。” 柳芊芊的目光充满了担忧。 云家的男人也会纳妾,但纳妾需要正妻点头,绝不会在此之前就苟合,这是完全不将正妻放在眼底。 今日云家人在这里,谢景玉都敢这般行径,平日里还不知道怎生轻视云初…… 第43章 谁会算计你 宾客散尽。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谢家人。 谢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但平时身体健朗,鲜少生病,这会却全身无力的瘫在躺椅上。 “混账东西,下贱坯子!” 老太太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拿起茶盏就往下砸。 溅起的瓷片划破谢景玉的侧脸,他好似这才清醒过来,意识混沌之前的记忆猛地回笼。 他猛地捏紧了拳头:“祖母,我是被算计了。” 贺氏也慢慢清醒过来,她只记得,她被谢景玉拉到假山边上一个小院子里说话,二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 她不想和谢景玉闹崩,于是顺手将桌上一壶茶水倒了一杯递给谢景玉。 二人相对而坐喝茶,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隐隐约约记得,她和谢景玉似乎热火难分,被寿宴的宾客围观了…… 她还记得,她被人叫了一声贺姨娘。 “算计?”老太太坐直了身体,“谁会算计你?” “那当然是贺妈妈了。”陶姨娘扶着大肚子,冷声开口,“谁不知道咱们贺妈妈对大人抱有不该有的心思,在这样的场合给大人下药,不就是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想让自己飞上枝头变主子吗?” 贺氏张口就道:“不是我,我没有算计大人,我也没想过当姨娘……” “不是你,那还能是谁?”老太太双眼仿佛喷火一样,虽然她老人家知道贺氏没有当姨娘的心思,但这次谢家丢这么大的脸,还不是因为贺氏不安分,若老老实实待在小庙里,会有这么多破事吗? 谢景玉抿紧唇,许久才道:“是袁家。” 他和袁大人都是五品户部郎中,袁大人在这个位置上十多年了,今年快四十岁,一直没有机会升迁。 这次有一个成为五品上的机会,原来百分之百是他谢景玉,可不知为什么余大人突然就不待见他了,再加上前阵子关于谢家云家的流言传遍京城,这个位置一下子就有了诸多可能。 他与后宅丫环私下苟合的事若传到朝堂之上,他怕是最近五六年都别想升官了。 袁大人一定是想趁机将他踩下去,让他彻底失去机会。 贺氏抿紧了唇。 她总觉得,袁家的手伸不了这么长,她感觉是谢府的人算计她。 有能力干这件事的,只有几个姨娘和夫人,可这几位应该都不愿意大人身边再多个女人吧,没有动机算计她。 思来想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栽在了谁手上。 “现在追究是谁算计没有任何意义,应该想法子将影响降到最低。”云初缓声开口道,“当朝官员与府中丫环,在祖母寿宴上苟合,这件事若传到御史大人耳朵里,夫君不仅难升官,说不定还会被贬官剥去实权……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才在那些夫人面前称贺妈妈一声贺姨娘,为了不落人口实,现在就得将贺姨娘的名字登入谢家小册……” 元氏大松一口气:“初儿,还是你想的周到。” “不,我不做姨娘。”贺氏面色苍白,“夫人,我没想过做姨娘。” 陶姨娘一脸慌张开口:“贺氏曾害过我肚子里的孩子,她若成为姨娘,我肚子里的孩子就危险了。” 谢景玉开口:“贺氏不能做姨娘。” 陶姨娘和江姨娘,还有听雨,脸上齐齐露出庆幸的神色。 她们就知道,贺氏年老色衰,大人根本就不可能瞧得上,自荐枕席也无法得到大人丝毫怜惜。 云初心下更加确信,贺氏的身份怕是有些来路。 越不愿意当姨娘,那她就必须把贺氏捧上姨娘的位置,不然她设计这一出戏干什么? 她开口道:“那夫君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谢景玉抿紧唇。 他想不出第二个办法。 “我倒是还有个法子。”云初顿了顿,“让贺妈妈一杯毒酒了却性命,这事儿自然就过去了。” 贺氏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谢景玉的唇抿紧成一条直线,陷入了深深地纠结之中。 谢老太太厉声道:“姨娘和毒酒,自己选。” 元氏实在是不理解:“贺氏,你心悦景玉,却不愿成为景玉的姨娘,难道做姨娘是什么万般痛苦的事吗?” 贺氏浑身发抖,她眼中浮现出泪意,期期的看着谢景玉。 谢景玉阖上眸子,轻声道:“那就让贺姨娘上谢府族谱吧。” 本朝女性哪怕是妾室也能上族谱,皆因数百年前出了位镇国夫人,大大提升了女性的地位。 云初走上前,将贺氏扶起来:“贺姨娘,以后我们一同伺候夫君,就是一家人了,你本名是什么?” 贺氏还处在一种惶恐不安的情绪之中,闻言,出于本能道:“贺令滢。” 云初面上带着淡笑:“公爹平日里忙,就不请他老人家专程回来一趟了,夫君,还跪着干什么,我们先去开宗祠,请族谱,为贺姨娘入册。” 谢景玉艰难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身形有些踉跄,站不稳。 云初往边上避了避,主要是怕谢景玉歪在她身上,她可不想晚上多洗好几个澡。 她转过身,率先朝外走去。 看着她的身影,陶姨娘叹了口气,她怎么就做不到如夫人这般洒脱呢,只要一想到大人身边多了个人,她的心就跟针扎似的,唯一庆幸的是,她怀上了孩子,也算是有所依傍了,而贺氏年纪这么大了,估计很难怀有身孕,日子久了,大人应该就会完全忘了贺氏这个人…… 云初和谢景玉,带着贺氏从院子离开。 他们一走,老太太就厉声道:“将那个姓贺的管事带过来!” 周妈妈早就带着贺旭候在了边上,主子们的事情解决了,自然就轮到贺旭了。 周妈妈将贺旭按着跪在地上,呈上一个大大的包袱:“老太太,这是从贺旭房里搜出来的。” 老太太看了一眼,这里头竟然是白花花大几百两的雪银。 “你好大的胆子!”老太太气的狠狠一脚踹过去。 这贺旭当初是贺氏一同带进谢府的,说是同族的兄长,所以照拂一二。 因为这层关系,贺旭进府才四五年,就成了外院一个说得上话的大管事,谢家对这兄妹二人仁至义尽,这二人却一同给谢家挖坑,一个让谢家蒙受奇耻大辱,一个暗地里贪污谢家的银子! 周妈妈继续道:“方才奴婢去几个铺子查了一下,才知道贺管事打理的那几个铺子已经半个月入不敷出了。” 那几个铺子就在正街上,绝不可能入不敷出,很明显就是被贺旭给贪墨了。 “打他二十大板,然后给扔出去!”老太太的头都要炸开了,“以后不许他进入谢家!” 贺旭被堵着嘴,呜呜呜要解释什么,却被四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按住,啪啪啪打了二十大板,他一个成年男人疼的直接晕了过去,然后被扔在了京郊一个乞丐聚集的破庙门口。 第44章 我该怎么办 谢景玉身为谢家当家人,由他开宗祠请族谱最适合不过。 整个流程非常简单,在族谱上写下贺氏的名字,然后上香磕头,自此,贺氏就成了谢家正式的一员。 云初面上带着笑容:“贺姨娘就住在碧荷园吧。” 贺氏有些惊讶。 碧荷园就在谢府花园子边上,是个位置特别好的院子,一般是用来招待贵客,没想到夫人竟让她去住。 谢景玉的面色十分复杂。 他想到四年前,她怀有身孕之时,他和听雨爬上了一张床,他还记得那天早上她的神情。 失落,伤心,痛苦,不可置信……那时候,他很明显的感觉到,云初很在意他。 可是现在,她从始至终脸上都带着淡笑,看不到她对他的失望,亦看不到她对贺氏的敌意…… 她好像,完全不在意他了。 谢景玉的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明白的情绪。 “想来夫君和贺姨娘还有话要说,我就去忙别的事了。” 云初福了福身,转身走出祠堂。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贺氏张口要说话,迎面却是谢景玉响亮的一巴掌。 啪的一声,贺氏整个人被打懵了。 她捂着脸,忙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怎么敢妄想成为谢家的一员……” “我知道不是你,可若不是你,我不会名声扫地。”谢景玉完全能想象到明日上朝后,那些人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他深吸一口气,“是你给了袁家算计我的机会,是你让我官途受阻……” 贺氏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 她真的不敢相信,她被自己最爱的男人扇了一巴掌,她的心真的好痛。 但她知道,若这件事不解释清楚,她成为姨娘的这一天,就是她和他的关系崩裂的一天。 “大人,你确定真的是袁家吗?”贺氏哽咽道,“为什么你没想过是夫人算计了这一切,她是当家主母,整个谢家都在她的掌控之下,她要做这一切实在是太容易了,不然,怎么解释夫人为什么免去我的禁足,为什么突然带着那么多人前去那个小院?” 谢景玉脸色浮现出冷笑:“你的意思是,云初设计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你当姨娘?” 一个女人,就算再不在意自己的丈夫,也绝不会设计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苟合吧。 “云初大度接纳了你,你却对她诸多质疑。”谢景玉甩手,“以后你再生事,谢家绝不容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 贺氏浑身瘫软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咽出声。 云初慢慢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刚迈进去,面前一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面前。 是谢娉。 她满面惶恐,揪住了云初的裙子下摆:“母亲,我该怎么办,我的名声全毁了,怎么办啊……” 她办砸了谢府宴会,外人每次提起谢家这场宴会之时,一定会想起她这个谢家大小姐,哪家还敢娶她做当家主母? 她曾还想过做四皇子的王妃,现在所有希望破灭了。 “母亲,帮帮我……” 谢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云初将她扶起来:“娉姐儿,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还年轻,犯了错不要紧,好好改过就是了。” 谢娉大哭道:“母亲,教教我,怎么改?” “最迟是明年老太太寿宴上打个漂亮的翻身仗,需要等一年时间。”云初笑着看她,“你好好想想,咱们谢家最近会有什么宴会?” 谢娉止住了哭泣,仔细想起来。 老太太还在,那祖母祖父就不能办寿宴,赏花宴也办不成,办茶会吗? 可谢家这么小的门第,而且还出了这么大的事,绝不会有人来参加茶会。 “安哥儿马上就院试了。”云初开口,“若他能考上秀才,谢家不就有名目办宴会了吗?” 谢娉的面色有些迟疑,一般来说考上了举人才办宴会,秀才办酒会那不是被人嘲笑吗? “秀才确实常见,但案首可不常见。”云初笑道,“京城要是哪家的孩子成了院试案首,谁不是广宴宾客?” 谢娉睁大眼睛:“母亲,我明白了。” 为了谢家的名声,为了她的名声,谢世安必须成为院试案首,没有第二个选择。 云初想到了上辈子,谢世安成为案首时,谢景玉正好升成五品上,父子二人在宴会上给宾客敬酒,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折腾了一天,这会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闲下来之后,云初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孩子的身影。 她忙回到内室,窗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很丑的木雕,将那木雕握在手中,心中这才安了一些。 这一夜,云初睡了个好觉。 早上起床,是个大晴天,春天渐渐远去,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 谢世安第一个来请安,他神色如常,昨日之事对他似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请安结束后,他就去学堂读书去了,紧接着,姨娘们带着年龄略小的哥儿姐儿们一同前来。 这是贺氏正式成为谢景玉姨娘后,第一次请安。 “贺姨娘气色不错呀。”陶姨娘坐在位置上,很明显故意找茬,“看来碧荷园的风水不错。” 听雨心中满不是滋味,当初夫人给她安排的院子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字都没有,凭什么贺姨娘能住碧荷园,而她和允哥儿却住在整个府里最偏僻的位置? 心中各种念头,她面色却笑着道:“想来大人很是中意贺姨娘。” 不管各位姨娘说什么,贺氏都一声不吭,低着头规规矩矩站在边上。 云初开口道:“正好府里要做夏衫,等会我让两个婆子去给贺姨娘量一下尺寸,春夏秋冬各做四套。” 贺氏一抬头就能看到另外三个姨娘不善的目光,哪敢接茬,连忙开口拒绝。 云初却道:“你也是谢府半个主子,穿那么寒酸不是给大人丢脸吗,该你的你就拿着,推来推去未免太小家子气。” 贺氏只好道:“谢谢夫人。” 话说的差不多了,云初挥手让她们退下。 走的时候,听雨到处看了看,没看见孩子存在的踪迹,她猜测,应该是允哥儿看错了吧。 听风站在边上,愤愤不平的道:“夫人,那贺氏故意勾搭大人,您怎么还对她这么好?” “以后不许喊贺氏,她现在是贺姨娘。”听霜道,“夫人有夫人的打算,你一个丫环就别多过问了,你去前院看看陈伯来了没?” 她当然知道夫人为什么对贺姨娘这么好,夫人将贺姨娘捧的越高,贺姨娘在府里的日子就越不好过…… 第45章 我不会和离 听霜将外头听来的闲言闲语说给云初听。 “谢家的事昨晚就传遍了京城,都说户部郎中谢大人贪色,祖母寿宴上竟和姨娘白日宣淫……还说那姨娘年纪大,长得丑,谢大人口味独特不一般……总之,外头的人都在议论谢家,大人的名声算是全毁了,当然,大小姐不善理家的名声也传的人尽皆知……” 云初询问:“老太太是什么反应?” “听说她老人家一大早就把屋子里的东西砸了个遍,伺候的人个个噤若寒蝉。”听霜轻声道,“早上还请了郎中前来,说老太太肝气郁结,开了不少方子。” “外面都在议论谢家,老太太岂不是会病得越来越重?”听雪发愁道,“到时候是不是还得咱们夫人过去伺疾?” 听霜摇头:“昨日夜里平西王绑着七八十个山匪进京,京城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件事吸引走了,京城日日都有稀奇事,过不了十天大家就忘了谢家这档子事,老太太的病自然就好了。” 正说着,听风带着陈德福走进了偏厅。 “给夫人请安。”陈德福行礼后道,“昨天夜里,老奴照夫人吩咐去了城外的破庙,果然看到贺旭在那里,他屁股都被打烂了,身上的衣服被破庙的乞丐扒干净了,浑身赤裸躺在外头,要是就这样没人管,估计活不过三天。老奴将他带进城,找了个客栈,寻了郎中上了药,今早上就醒了。” 云初合上茶盖,开口道:“陈伯就继续好好照顾贺旭,找个合适的机会,让他进赌场。” 贺旭嗜赌,成天在府里开设小赌场让一群小厮陪着他玩,她就不信贺旭禁得住赌场巨大的诱惑。 她继续开口,“贺令滢这个名字,好好去查一查,查到任何蛛丝马迹都来汇报。” 陈德福低头领命:“是,夫人。” 等陈德福走了,听霜轻声道:“夫人是怀疑贺姨娘的身份有问题吗?” 云初并不瞒着她,开口道:“贺姨娘可能是罪臣之女,只不过,近五十年来,京城被抄家流放的家族里头,并没有贺氏一族,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猜错了。” 听霜的眸子猛地瞪圆。 如果贺姨娘是罪臣之家,按照律法必须世代为娼,可谢家却纳了贺姨娘为妾。 这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而贺姨娘之所以能成为谢家姨娘,是夫人一手谋划。 夫人这是在和整个谢家为敌。 听霜惊出了一身冷汗:“夫、夫人,是不是回云家和大少爷商量一二。” 云初问她:“商量什么?” “您、您站在整个谢家对立面……”听霜的嗓音压到了最低,“为什么、为什么呀?” 她一直以为夫人让贺氏成为姨娘,是为了更好拿捏,万万没想到,事实比她想象中可怕一百倍。 云初开口:“谢景玉非良配,我忍了他四年,我忍不下去了。” 听霜的眼泪流下来:“那回云家请老将军出面,让夫人和大人和离吧。” “不,我不和离。”云初笑了笑,“我不会离开谢家。” 她不会给谢家任何起来的机会,她要亲眼看着谢家一点点消亡。 这时,府里前来汇报事项的婆子走进来,看到听霜稀里哗啦的大哭,都吓了一跳。 婆子们本来就不敢在当家主母面前放肆,见夫人身边最有权威的大丫环都被骂哭了,哪里还敢生事,一个个规规矩矩把云初生病这段时间以来,府里所有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云初淡声将事情都吩咐下去。 她坐在主位上,云淡风轻的模样,却让这些婆子们格外安心,有夫人在,就算出了什么纰漏,也有解决办法,不像大小姐管家,一堆事没有章法吩咐下来,让她们根本就不知道先忙什么…… 婆子们退下后,云初让人备车,前往云家。 昨天谢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一夜家人肯定都没睡好,她必须亲自回去一趟。 刚到云府门口,护卫连忙进去禀报,紧接着林氏和云泽忙迎了出来。 “娘,大哥。”云初面带轻松地道,“听说平西王剿匪归京,大哥怎么没去平西王府庆贺?” 云泽面色很不好看:“你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让为兄怎么有心思去平西王府,你可知娘担心了整整一夜。” “不就是谢景玉纳了一个姨娘么,这等小事娘就别操心了。”云初挽着林氏的手臂,笑着开口,“对我来说,多一个姨娘少一个姨娘并没有什么区别。” 林氏心疼如刀绞:“初儿,这门亲事是娘为你千挑万选的,没想到竟选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一介寒门之子短短五年就从七品走到了正五品的位置,全靠我云家,他怎敢如此轻视你。我和你大哥商量过了,让你和谢景玉和离,你还年轻……” “娘,别再提和离的事了。”云初认真道,“我和谢景玉这日子还能过,我也愿意继续过下去。” 她目光坚定,并没有任何犹豫和纠结。 林氏叹了口气。 云泽也没再说什么。 他现在虽然只是个七品官,但他姓云,就注定他和普通七品官员的身份不一样。 他会做点什么,让谢景玉感受一下,失去了云家,谢家到底还能不能在京城立足。 敢轻视他的妹妹,就必须承受后果。 “好了,不说这个了。”云泽温润笑道,“你大嫂亲自炖了补汤,你等会一定多喝点。” 林氏带着她往花厅里走:“再等一阵子,你爹就回京城了,到时让你爹找谢景玉喝杯酒。” 云初脸上爆发出惊喜:“爹要回京了吗?” 上辈子云家出事后,她爹被朝廷派人从前线抓回来,直接投入了地牢,她费尽心思也没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 算算时间,她和父亲至少十年没见了。 “瞧你高兴的。”林氏也笑起来,“你爹最疼你,要是知道你在谢家受的这些委屈,够谢家人喝一壶。” 云初心情愉快在家里吃了个午饭,这才准备回谢府。 云泽亲自送她出来,叮嘱道:“初儿,我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任何事,都不要瞒着我。” “知道啦大哥。”云初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的笑了笑,“大哥到时候别嫌我烦就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她正要上马车,突然,一架马车从路口驶进来,挡住了她离开的方向。 车帘被挑起,一个穿着黑色锦服的男子从车中跳下来。 云泽和云初忙行礼:“见过宣武侯爷。” 来人正是宣武侯秦明恒。 第46章 侯爷捡帕子 “云大人,谢夫人。” 秦明恒一一打招呼,目光如常的从云初身上扫过。 云泽开口道:“下官先送舍妹上马车,劳烦侯爷稍候片刻。” 秦明恒往边上退了几步:“无妨。” 云初朝秦明恒点了点头,这才扶着听霜的手上了马车,云泽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 直到马车消失在大道之上,他这才收回目光,看向秦明恒:“侯爷,请。” 秦明恒的眉心皱了皱:“云大人,我突然记起来有点急事需要处理,明日这个时候我们再来商议那件事。” 云泽拱手,目送秦明恒上车。 等马车离开了云家的范围,秦明恒这才将袖子里的一块白色帕子拿出来。 方才云初登车时,这块雪白的帕子飘落在地,他的余光一直追随着她,因此,他第一时间过去,将那帕子捡了起来,藏在袖子里。 他将帕子拿起来,闻了闻,脸上浮现出满足之色。 他想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她一袭红嫁衣,头顶着红盖头,躺在他的榻上。 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能一亲芳泽,就能抱得美人归…… 想到五年前那件事,秦明恒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恨意,手中的帕子竟被他撕成了两半。 马车徐徐停在谢府门口。 云初习惯性的在袖子里掏了掏,就没有摸到帕子:“听霜,帕子在你那里吗?” 听霜摇头,忙到处找了找,却找不见帕子的踪迹。 “罢了,就一方普通的帕子,丢了便丢了。” 云初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没有绣名字的帕子不算什么私人物件,被人捡去了也无妨。 接下来,云初仔细筛选适龄的青年才俊,打算给庶妹云苒挑一个好夫君。 她祖父和父亲常年征战,战功赫赫,她亲姑姑是宫中宠妃,整个云家在京城属于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为了不被皇家忌惮,云家女子联姻只能下嫁。 但下嫁并不是说随便嫁个人,也有很多讲究。 她是重生过一世的人,对许多事情未来的发展都心知肚明,由她来给庶妹选一个好夫婿最好不过。 京城众多青年才俊,云初忙活了三五天,终于选出来了两个人,她将这两家写在纸上,折进信封里,让听霜找个小厮送去给云家。 她说了不算,还是得母亲去打听一下这两家的情况,最后庶妹也要点头才行。 忙完后,继续去院子里蹲马步。 除了蹲马步,秋桐还安排了一些最基本的招数,再往后,会慢慢加大强度,云初并不觉得累,相反,她越学越有劲头,可能因为她是武将之女,骨子里天生就喜欢这些。 练完武,沐浴过后,听霜走进来汇报:“夫人,陶姨娘和贺姨娘求见。” 云初当然知道这两人来笙居是干什么。 自从贺氏成为妾室之后,陶姨娘总是故意去找茬,贺氏越是避让,陶姨娘越是针对。 这三五天,贺氏不知道被针对了多少次,实在是忍无可忍,这才闹到云初这里来了。 “还请夫人为妾身做主。”贺氏低着头,“陶姨娘实在是太过分了,她花钱买通了妾身院子里所有伺候的丫环婆子……” 陶姨娘不慌不忙开口:“夫人有所不知,谢府人人都知道贺姨娘是从下人摇身变成了主子,人人都在背地里议论贺姨娘,妾身和贺姨娘共同伺候大人,也算是姐妹,怎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花点银子,让那些丫环婆子闭嘴了,我这是为了贺姨娘好,贺姨娘怎能在夫人面前告我的恶状呢。” 贺氏气的胸口疼。 从她住进碧荷园之后就没安生过,不是池子里的死鱼藏在被子里,就是屋子里的灯烛都坏了,亦或是吃食出了问题……她暗自留心才发现,原来伺候她的两个丫环,两个婆子,全都收了陶姨娘的银子,故意折腾出这些事情来。 她谨记着谢景玉的吩咐,不能再生事,所以她死死忍着。 直到今日一大早上,伺候的丫环竟然将她的梳妆匣子给偷走了,那里头没钱,是娉姐儿安哥儿惟哥儿的胎发和乳牙,她一直收在身边,现在却被丫环给弄丢了,她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才来请夫人主持公道。 “夫人……”贺氏深吸一口气道,“其他的妾身都不说了,只想让陶姨娘将那匣子还回来。” 一听这话,陶姨娘就不干了,大哭道:“夫人,妾身一心一意为贺姨娘着想,她却诬陷我偷窃她的匣子,自打我怀有身子之后,大人不知给我送了多少首饰,谁惦记她那个匣子,夫人,妾身真的没有偷东西,还请夫人为妾身做主啊。” 云初拉着陶姨娘的手,温声道:“别哭了,小心动胎气。” 陶姨娘呜呜的哭,偷偷给了身边丫环一个眼色。 那丫环立即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伺候贺氏的小丫环跑进来道:“夫人,贺姨娘的匣子在床下找到了,应该是贺姨娘自己藏起来却忘了地方。” 陶姨娘哭的更加凄惨:“好一个贺姨娘,残害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以德报怨她还不满意,竟然还故意演这一出戏来陷害我偷窃,夫人,妾身真的冤枉……” 云初的唇角扯了扯。 这陶姨娘的演技真的太拙劣了,也就只有她愿意配合做戏,换成别的当家主母,陶姨娘这做派早被罚了。 她轻轻拍了拍陶姨娘的手,看向贺氏,冷声道:“贺姨娘,你从前谋害陶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整个谢家都不跟你计较,还让你成了主子,你却不知悔改,再次对陶姨娘下手,若陶姨娘动了胎气孩子早产,你该当何罪?” 贺氏才是真的冤枉死了,她忙为自己辩解:“夫人,妾身……” “好了,不必多说了。”云初打断她的话,“接下来三个月你的月例钱直接给陶姨娘,就当是给未出世的四少爷压惊了。” 贺氏不可置信。 姨娘一个月二两银子月例,她现在就只有这一份进项,全部给陶姨娘了,她用什么? 可对上云初毋庸置疑的眼神,她就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辩解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夫人很明显是偏袒陶姨娘。 从笙居出来,贺氏有些无助的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去求助自己的三个孩子。 谢景玉扇了她一耳光,明显对她不耐烦,她也不会去自讨没趣。 她的兄长贺旭,前几天被老太太打了一顿扔出去,也是个靠不住的混账东西。 她记起来了,还有一笔钱在贺旭手上,足足二千两银子,有了钱,就不信那几个丫头婆子还向着陶姨娘。 想到这里,贺氏匆匆朝府外走去。 第47章 贺旭本嗜赌 贺氏匆匆走到谢府门口。 却被守门的两个小厮拦了下来:“未得夫人许可,后院的姨娘不得出府门。” 贺氏知道谢府有这个规矩,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这条规矩给束缚了。 想当初她是贺妈妈的时候,因为在大人身边伺候,深得大人信任,全府上下谁敢不给她面子。 那时候,她想去谢府哪里都使得,什么时候想出府也没人敢拦着,人人都尊称她一声贺妈妈,谁都不敢在她面前甩脸子。 可是现在,她从下人变成半个主子,竟然比当初身为奴婢之时更无身份可言。 以前是靠着大人,她在府中如鱼得水。 而今大人对她各种不耐烦,她只能靠自己了,先拿点银子在手上,让那些丫头婆子心甘情愿为她办事才行。 思及此,贺氏再次前往笙居。 听霜进去汇报之后,带着贺氏进了偏厅。 云初放下手中的账本,开口道:“贺姨娘出府是做什么呢,据我所知,你是冀州人士,娘家也在冀州吧,若是要买什么东西,府里有小厮婆子,吩咐一声就是了。” 贺氏低着头道:“妾身在钱庄里存了一点银子,想去取出来,这事交给别人不放心。” “钱的事确实马虎不得。”云初点头,“不过你一个女子出府,还是有些不安全,我给你派个车夫。” 贺氏连忙道谢。 马车行至闹市,停在钱庄门口,贺氏让车夫在原地候着,她从钱庄绕了一圈,到了边上的巷子里。 这个巷子里有个属于她的小院子,是她跟着谢景玉刚来京城时,暂时不得入谢府,便和三个孩子在这里住了好几年,贺旭被扔出谢府,应该是来了此处。 她走到院子门口,拿钥匙开门,却怎么都开不了。 边上院门口一个曾经与她熟识的大娘道:“贺娘子,好些年没见你了,你这院子卖了之后,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了呢。” 贺氏一惊:“这院子我没有卖呀。” “半年前,你那个哥哥带着牙房的人把房子卖了才一千二百两银子。”大娘摇头道,“我当时还想提前告诉你一声来着,但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前半个月我还在街上遇见了你哥哥,他跟几个赌徒称兄道弟,贺娘子你可得当心一些。” 贺氏的心口猛地一沉。 这院子竟然被她那个混账兄长给贱卖了。 当初买来都花了一千八百两银子,如今京城地价贵,怎么说都能卖个三千两左右,他竟敢一千二就卖了。 以前在冀州的时候,他天天赌钱,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让他改好,他答应过她,来了京城后绝不会进赌场,她一直以为他说到做到了,真没想到,他竟然背着她把院子给卖了。 她还有二千两银子在他手上,不用想,肯定也没了。 贺氏强撑着笑容和大娘拉扯了几句闲话之后,立即朝京城赌场走去。 刚走到门口,她就看到一个男人被人拳打脚踢,捂着自己的脑袋疯狂求饶。 “看到没,这就是欠我们赌场银子不还的下场!”一个壮汉将躺在地上被打的男人拎起来,狠狠一拳打过去,“这还只是一点利息,三天内要是不还钱,直接剁手指头!” 边上围观的人吓得连连后退。 贺氏惊叫一声,忙冲了过去:“你们放开他!” 壮汉冷冷盯着贺氏:“你是他什么人,你帮他把欠款还清了我们就放了他!” 贺旭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大声道:“我欠他们二两银子,连本带利二十两,你快帮我还了!” 贺氏倒吸一口凉气。 借二两,还二十两,这不是抢钱是什么? 别说二十两了,她身上连二十文钱都没有。 “你身上不是有首饰吗,快点拿出来,不然我要被打死了!” 贺旭话音刚落,边上几个壮汉的拳头就下来了,不一会儿,他的脸肿成了馒头。 再怎么样也是亲哥哥,贺氏没那么硬的心肠眼睁睁看着亲兄长被群殴,她连忙道:“好好好,我替他还钱。” 她将手腕上两个绿镯子,头上的钗子,还有一个指环全都取下来递过去。 壮汉将东西接过来摇了摇:“还算识相,就当是还清了,赶紧滚!” 贺旭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拉着贺氏就走了。 “我带你来京城的条件就是,你以后不许再沾赌,可你现在什么都输光了,你对得起我吗?”贺氏真恨不得掐死他,“你现在就滚回冀州去,别在这里给我惹祸!” 贺旭冷笑一声:“你成了谢家姨娘,就不把我这个亲哥哥放在眼底了是吗,赶紧的,给我钱,我要翻本。” 贺氏两眼一黑,差点晕倒。 她的院子被卖了,二千两银子没了,身上的首饰也全没了,她的底牌全被败了个干净,她都没说什么,这个混账竟然还倒打一耙! “我就剩这几文钱,给你,全给你!”贺氏将铜板扔在地上,“我就当没你这个哥哥了!” 她转身就走了。 原以为贺旭会追上来,回头却看到她那个兄长蹲在地上,将铜板一个个捡起来,然后再次朝赌场走去。 贺氏失望到了极点,她就不该带贺旭来京城。 现在她自顾不暇,她也管不上贺旭了,就算被赌场的人打死了也是活该。 贺氏离开后,街角一个小厮走出来,走到贺旭身边:“贺管事就这几个铜板可玩不了两回,还不如多借点翻本。” 贺旭叹气:“那些钱庄要宅院首饰作抵押才肯借。” “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用手指头胳膊去抵押,一根手指头可以借十两银子呢。”小厮循循善诱,“贺管事很会赌,就是运气有些不好,我相信多来几次,肯定能把之前输掉的几千两银子都赢回来……” 贺旭果然心动了,跟着小厮前去边上一个小巷子里…… 听风将事情仔仔细细汇报给云初听。 云初正在点香,她拨弄了一下香灰,声音清淡:“手指头胳膊才值几个钱,你让人告诉他,用男人最重要的那东西做抵押,可以借二百两。” 听风呆在原地。 听霜推她一把:“还不赶紧去。” 云初合上香炉,清淡的松木香在屋子里蔓延。 上一世,听风和听雪惨遭贺旭糟蹋,那就先除了裤裆那祸害玩意,让贺旭这辈子没机会糟蹋任何姑娘。 第48章 学武通筋脉 云初在院子里继续练功。 秋桐仔细的教她基本的招式,一套学完,她累出一身大汗。 “母亲……” 院子门口,冒出一个身影。 她擦了一把汗看去,是谢世惟。 她淡声开口:“惟哥儿怎么来了?” 上回她谢世惟挨了家法之后,除了早上请安,基本上不踏足她的院子,她也眼不见心不烦,懒得搭理。 “母亲,我也想学武。” 谢世惟走进来,鼓足勇气说道。 自从上次犯错之后,他的吃穿用度皆减到一半,每天吃饭都有些吃不饱,手上也没有银子可用。 他过来本是想向母亲认错求饶,希望母亲能恢复原样。 却看到母亲在练武,一招一式特别好看,他突然也想跟着学几招。 他读书不行,父亲天天呵斥他,老太太和祖母也总是各种劝说他,他以为自己真的很差劲。 但现在他突然明白,他只是对读书没兴趣罢了,并不是什么东西都学不会,他觉得,他可以走武学这条路子,不一定比大哥差多少。 云初低头看着谢世惟的眼睛。 这个庶子没有遗传到谢景玉读书的天赋,却天生有一股莽劲,当初进了云家军营之后,不到一年就成了千夫长,加上她云家的帮扶,谢世惟在武学这条路上走得极其顺利…… 她不会再给谢世惟从武的机会。 “难得你有上进的心思,那就跟着一道学吧。”云初温声开口道,“秋桐,你先给他通一下筋脉。” 秋桐有些惊讶,夫人应当知道,初学武者只需要蹲马步强健体魄就好了,通筋脉是许久之后的事,现在根本就通不开。 听霜轻声道:“你听夫人的吩咐就是了。” 秋桐点头,走到谢世惟身边:“二少爷,得罪了。” 她直接上手,扯住谢世惟的右臂,朝下一拽,只听得咔嚓一声,谢世惟发出一声惨叫,本能的就想逃。 秋桐却不给他任何机会,找到他的筋脉穴位,往下狠狠一按,再用力扯了一下。 “疼疼疼!”谢世惟满头大汗,“放开我,快放开我,我快疼死了。” 云初坐在藤椅上道:“你父亲让你好好念书,你说读书太枯燥,老太太纵着你,于是没有人说什么。现在,是你主动要学武,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那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学武前先通筋脉是我云家的独家秘法,也是我祖父和父亲习得一身好武功的基础,我从来都是将你当做亲生儿子,所以不会对你藏私。最开始是疼一些,慢慢就好了。” 谢世惟疼的脸都白了:“要、要通多久的筋脉?” “看你什么时候不疼了,那就不用再通了。”云初唇角带着笑,“我父亲用了三个月,我兄长通了一年都不行,便放弃了学武这一途。” 谢世惟惊的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吓得结结巴巴问道:“如果不通筋脉呢?” “不打好基础,那一辈子就只能是个普通的武者,只能做战场上的小兵。”云初淡声道,“想要成为像我祖父和父亲那样的将军,根本就不可能。” 谢世惟站在原地,抿紧了唇。 他想学武,可是这个过程未免也太痛苦了,竟然最少得都三个月…… “秋桐,继续。” 云初命令一出,秋桐直接上手将谢世惟倒拎起来,脱掉鞋子,手指使劲按压脚底穴位。 谢世惟疼的惨叫连连。 贺氏刚回谢府,正要来主院回话,还没进去,就听见自己儿子的惨叫声。 她连忙迈进去,看到眼前的场景,吓了一大跳,忙道:“夫人,二少爷这是做错了什么事?” 听霜道:“二少爷要跟着夫人学武,这是在通筋脉。” 一听这话,贺氏心口气血上涌。 夫人本来就不待见非亲生的孩子,惟哥儿要是跟着夫人学武,那不是自投罗网吗,真是疯了。 而且读书多轻松,何必自讨苦吃去学武,没见云家上上一代只剩下一位老将军,上一代也只剩云初的父亲,到了云初这一代,都不让后辈学武了,足以证明这条路根本就不好走。 云家都不愿走的路,夫人竟让她儿子去走,真不知道存的什么心! 云初抬眼:“贺姨娘站在那里不走,怎么,也是想跟着一块儿学武吗?” 贺氏连忙道:“二少爷好像是累了,不如休息一会再继续。” 云初点点头,秋桐立即将人给松开,谢世惟直接瘫在了地上。 贺氏连忙冲过去查看儿子的情况。 云初站起身道:“贺姨娘和惟哥儿向来亲近,就帮忙照看一会吧。” 她转身进了内室,外头的丫环也都跟着进去了。 贺氏连忙趁机道:“惟哥儿,学武没用,一点用都没有,你赶紧跟夫人说不想学了。” 谢世惟方才被折腾的去了半条命,一直惨叫嗓子都哑了,他本来就不是个心性坚定的人,听贺氏这么一说,彻底被击溃:“可母亲说不能半途而废。” “你就说你愿意好好读书,不就行了。”贺氏把他扶起来,“谢家是书香世家,后辈本就该读书不是吗?” 谢世惟挎着一张脸:“可是读书好难……” “学武就不难吗,你看看才第一天就被折腾成什么样了,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贺氏语重心长的道,“有些没必要的苦咱们就别吃了,乖啊。” 正说着,云初从里屋走出来:“惟哥儿,咱们继续通筋脉,方才秋桐只用了十分之一的力气,接下来要用十分之五,你可准备好了?” 谢世惟吓得后退一步。 刚刚就用了那么点力气,他就已经快疼死了,再加大力度,他真的会死在这里。 “母亲,我、我能不能不学了……” 云初面色一沉:“不行,必须得学,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秋桐,去。” 秋桐朝谢世惟走去。 谢世惟吓得登时哭起来:“母亲,我就是好奇而已,不是真的要学,我错了,真的错了……” 云初皱眉:“学习岂是儿戏,不是你说不学了就能不学了的。” “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谢世惟不断后退,“父亲说了,谢家以书传家,每个孩子都要读书,我听父亲的话。” 云初扯唇。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就是这样,你越让他做什么,他就越不愿意做什么。 至少这三五年,谢世惟是不会再主动提起学武之事了,等到了十二三四岁,再想学武就困难太多太多了。 贺氏送谢世惟回去之后,再回自己的碧荷园,见院子里飘落的树叶都无人打扫,顿时觉得心累到了极点。 她不明白,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第49章 赌场的规矩 贺氏不是认命的人。 当初整个家族到了最低谷,她不也爬起来,不也回到京城了吗? 二十年前她母亲靠着一手绣活养活家族上下那么多人,她亦能用这绣法让自己在谢府立足。 贺氏想法子买了些丝线回来,开始绣一些技法极难的手帕…… 云初吩咐手下的人:“将贺氏的帕子买一些回来,针法独特的就留下,我有大用。” 听霜点头,安排人去买帕子。 贺氏没想到帕子这么容易就卖了出去,于是琢磨着再绣一些值钱的大件,比如屏风等物。 这天,陈德福匆匆走进来汇报道:“夫人,那贺旭欠下万两银子巨款逃出了京城,老奴已经安排四个人跟着他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云初唇瓣勾着冷笑:“接下来,自然是让他再也不能人道。” 陈德福犹豫道:“可是若将他交到那帮人手中,怕是会直接没命……” “你安排几个人去办。”云初的面色冷如冰,“拿了银子,就得付出代价,这不是赌场的规矩吗?” 借钱给贺旭时,签了抵押文书,把那玩意剁下来,符合本朝的律法。 她虽一心要报仇,但也不会碰触律法。 祖父到死都维护着云家的清白和名声,她亦不会让云家蒙羞。 第二天下午,陈德福再次前来:“夫人,办成了,给他用了药,算是挺过来了,正继续赶路,目的地是冀州。” 云初点头:“贺令滢这个名字查到了吗?” 陈德福摇头:“京城姓贺的并不多,也没有人叫这个名字。” “那就让人再去冀州打听一二。”云初站起身,从桌子上取出一个偌大的盒子递过去,“陈伯这段时间为我办事辛苦了,这是一点茶叶,陈伯请收下吧。” 陈伯从前是心无旁骛打理铺子,虽然忙,但心理上是轻松的。 现在看起来没什么正经事做,实际上心理需要承受极大的压力。 陈德福哪里敢收,连忙摆手。 他是云家的家生子,云家对他有恩,为夫人办事天经地义,哪有收贵重茶叶的道理。 “接下来还有许多的事情得陈伯去办,你要是不收,我哪里还敢差使,只能让你回去养老了。” 听到这话,陈伯只能将茶叶接了过去, 云初接着和他聊了卖冰的事宜,当初陈德福是以南方商人的名义大肆收购冰块,并未露出云家,接下来,同样是安排一个南方人在京城开一家冰商行,等到五月底,就正式开张迎客。 这些事情都是陈德福交给手下的人去办,以免暴露身份。 “我嫁妆里的那几个庄子卖的价格不错。”云初开口,“这些钱加起来,正好可以买一个大庄子。” 她名下那几个庄子,收益一年不如一年,现在卖还能卖上价,越往后只会越不值钱。 陈德福抬头:“老奴知道京郊有好些个大庄子,正好主家要卖,不如老奴去谈一谈?” 云初摇了摇头:“我是想要城北吴家那个庄园。” 闻言,陈德福不由大惊。 二十多年前,吴家是京城新起大家族,家主在朝为官,家族生意也做得很不错,但后来吴家人患上了怪病,从长辈到晚辈无一幸免,为了治病,变卖无数家产,偌大的家族,说没就没了,最后只剩下城外那个庄子。 那庄子不算很大,主要是包含一座山,有湖水,还有一小片树林,该有的东西都有,吴家最后一个人将庄子以二万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邹家人。 邹家人刚接手,就传出闹鬼之事,邹家气运也受到影响,连夜贱卖了庄子。 一个商人不信邪,将庄子买下来了,同样的,刚接手庄子,那商人就找人牙想以最快的速度将庄子贱卖。 只是市面上想买庄子的人都听说了这怪事,谁还敢接手,于是那庄子就砸在了那商人手上,至今没有卖出去。 “算起来,那庄子荒废二十多年了。”陈德福惋惜道,“那里土地肥沃,很长庄稼,每年收成极好,不知怎么就传出闹鬼的事,好好一个庄子就这么毁了,夫人,您还是再看看别的庄子吧,有许多更好的选择。” 云初想到上辈子,大约在她三十岁左右,吴家的庄子突然发生火灾,荒芜的野草一烧而尽,这时候人们才知道,原来这个庄子里藏着一个巨大的温泉,这温泉最后被宫中一位妃子拿下,每年都能赚个盆满钵满。 至于原先的闹鬼事件,早就被人遗忘在了岁月的长河之中。 她既然有了先知视角,那就不会让那庄子白白再空这么多年。 她站起身:“走,我们去庄子走一走。” 陈德福大惊:“夫人您真要买那个庄子吗,请三思啊。” “当年邹家买庄子花了二万两银子,贱卖给商人大约只卖了一万五左右,你说,我能多少银子买下来?”云初笑了笑,“价格不是问题,咱们先去看看闹鬼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她是重生回来的人,但依旧不相信这些,在她看来,很大可能是人为。 陈德福的眉头死死皱着:“夫人,天色晚了,不如明天老奴找几个道士后再去?” “只有夜晚,鬼才会出来。”云初起身往外走,“不过确实得多带几个人,将府中的壮汉婆子都带上。” 不止是陈德福,听霜也吓傻了。 她知道夫人近来胆子比较大,但没想到大成了这样。 全京城就没哪家敢接手那闹鬼的庄子,生怕家族气运受到影响,夫人偏反其道行之。 不过,夫人本来就站在谢家对立面,这么做好像也能理解? 听霜出去将粗壮的婆子们都聚集起来,说是去夫人的嫁妆庄子里把一些遗留的东西都带回来,不敢说是去闹鬼的庄子,怕没有人敢去。 夕阳西下,云初带着人出城而去。 听说这事儿,老太太简直不敢相信:“我都病成这样了,她都不来看一眼,竟然这时候出城?” 周妈妈低着头道:“夫人早上让人送来了人参,算是尽到心意了。” 老太太也知道云初该做的都做了,以前她还挺喜欢这个孙媳,现在却哪哪都看不顺眼。 她喝了药,靠着床榻道:“这意思是,她所有的庄子都卖了?” 周妈妈道:“可能夫人缺银子吧。” “呵,她早前从我这里拿走了二万多两银子,全家就数她最有钱,竟然还变卖庄子,一般女子不到非不得已,不会动用嫁妆。”老太太眯起眸子,“她突然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奴婢猜测……”周妈妈压低声音,“为皇后娘娘看病的神医已经入京了,我猜,夫人是筹钱为自己治病,哪个女人不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呢。” 那位神医,老太太也听说过,因为医术高明,找他看病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于是将诊脉费提到了天价,据说五千两银子才答应诊脉,一场病看下来,几万两银子一眨眼就没了…… 云初这么做似乎也能理解,反正治好了病,生下来的孩子也是谢家的种,就由她折腾去吧。 第50章 庄子里有鬼 一路到了城北。 出城门,路开始不平,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天色都暗下来了,才终于到了那个庄子门口。 这庄子闹鬼二十多年了,除了周边的农户,以及专门打理庄子的人之外,其他人其实对这件事都不怎么了解。 就比如云初带来的那些粗壮汉子和婆子,一个个好奇的望着眼前荒芜的庄子,不明白为什么没有种庄稼。 “夫人,这门口全是杂草,您就别进去了。”陈德福开口,“老奴带几个人去探探情况。” 云初仔细观察着庄子门口,唇瓣突然浮上笑容:“乍看一眼,确实是杂草丛生,但陈伯你注意到没有,左侧和右侧的草丛上分开,会有一条极难发现的小路,庄子里的人应该就从通过这条路进出。” 程德福惊愕瞪眼:“还有人敢住在这里?” 云初但笑不语。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就算真的有鬼,其实也不必怕。 她率先从分开的小道上走进去,衣裙被杂草勾住,往前一走,就勾出不少丝线,一条裙子算是毁了。 陈德福连忙踩着杂草走到了她的前面开路。 听霜在前面掌灯,听风和听雪一左一右帮云初提起裙摆。 后面的婆子汉子呼啦啦跟上,直到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了不对劲,这天都黑透了,庄子里怎么一盏灯都没点? 进了庄子,里头的杂草都齐人高了,月光照下来,树影晃动,胆小的听雪吓得脸都白了。 陈德福带人清出一条路,带着云初进了大堂,用自己的衣服把大堂里的椅子擦干净,恭敬的请云初坐下。 听霜还从马车上取了茶水下来,在这里煮起了茶。 茶水煮好,茶香四溢,夜色就更沉了。 陈德福听霜等人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他们这么多人,就算有厉鬼估计也不敢现形。 “这茶水煮多了,一人喝几口润润嗓子吧,等会就要干活了。” 云初笑着将茶水赏下去。 婆子们从来都只喝粗茶,这么精致醇香的茶水还是第一次喝,都不由多喝了几盏。 不一会,一个婆子捂着肚子道:“夫人,老奴能不能去解个手,马上就来。” 云初点头:“外头黑,你让两个人陪你一道去。” 正好有两个婆子也内急,于是三人一同出了大堂,外头全是齐人高的杂草,根本就分不清方向,哪里搞得清茅厕在哪里,于是三人一合计,找了个草木旺盛的地方,解开腰带就蹲下身…… 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婆子大声道:“我们在这边,你们要解手去别处。” 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云初等人坐在大堂里,很快,就听到了婆子们接二连三的惨叫声。 听雪吓得整张脸都抖起来:“不会真的有鬼吧……” “别乱说。”听霜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夫人已经安排陈伯过去了,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陈德福就让人抬着那三个婆子回来了,其中两个已经吓晕了,剩余一个胡言乱语:“是鬼,好可怕的鬼,那么长的獠牙,那鬼要吃了我们……” 婆子说着说着,两眼一翻也晕了过去。 陈德福汇报道:“夫人,老奴带人过去的时候,那东西已经跑掉了,它跑的实在是太快了,钻进树林里就没影了。” 林子里树木高大,草木茂密,再加上天黑,他们初来乍到,进去就晕了。 大堂里的婆子汉子们都吓得不轻,谁都没想到,这里竟然有鬼,个个都生出了退意。 云初站起身:“走吧,我们过去瞧一瞧。” 那些汉子婆子们面面相觑。 他们不理解,夫人就不怕吗,夫人怎么就这么镇定,丝毫看不出慌张? 只能说,主子就是主子,不是他们这些下人能比的。 有云初带头,这些人找到了主心骨,心中退意慢慢消散,围着云初朝外走去。 陈德福和四个汉子在前面开路,很快就到了那三个婆子方才解手的地方,有一个方向杂草被压倒,众人顺着那个方向走,略走十几步就到了庄子的小树林前。 小树林里更黑,树木更盛,进去后不说遇见鬼,若是迷路了也够人喝一壶。 云初闭着眼嗅了嗅。 方才她在茶水里放了一种无名香,是她小时候,她娘无事研制出来的香料,她非常喜欢,没事就点一些。 后来她发现,这种香经久不散,哪怕是喝到肚子里去了,再从身体里出来,也会带有这种气味,而且气味会更深。 那几个婆子喝了茶,解了手,那“鬼”经过这里,便一定会沾上气息。 云初闻了一会,睁开眼,指着正南方:“陈伯,走这里。” 陈德福点头,和四个汉子上前开路。 这里根本就没有任何人来的痕迹,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杂草都非常有规律的往一个方向倒,走惯了的人就能在不影响杂草的基础上顺利走过去。 云初带着人走到树林深处,看到了一个茅草屋,屋舍虽然坐落在密林之中,但看起来很干净,有烟火气息。 陈德福不可置信:“原来这里真的住着人。” 听风皱着眉:“什么人竟然在这里装神弄鬼,陈伯,赶紧把人抓起来好好审问。” 云初做了个不可的手势。 她走到茅屋门口,淡声开口:“吴夫人,吴少爷,见个面吧。” 在准备买下这个庄子之前,她就已经查过这个庄子最早的第一个主人,吴家的情况。 吴家的人得了怪病之后,一个个都死了葬入吴家祖坟,她特意派人走了一趟,偌大的祖坟,还缺两个墓碑。 那就是吴家最后一位夫人,和当年才一岁左右的少爷。 上辈子十年后的那场大火应该是将这母子二人烧死了,所以闹鬼的事就这么结束了。 云初话音落下之后,茅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她也不着急,继续道:“京城最近来了一位神医,吴夫人就不想让神医为吴少爷诊脉治病吗?” 这话一出,屋子里响起动静,不一会儿,一个弯着腰的妇人杵着拐杖走了出来。 云初不由大惊。 当初那吴夫人刚生完孩子,也就二十左右的年龄,二十年过去了,如今大概四十多岁,这看起来仿佛有六十岁,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一个妇人老成这样? 她还没惊讶完。 另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从屋子里走出来。 那人一张脸上长满了婴儿拳头大的水泡,那水泡有些破皮溃烂了,整张脸看起来十分吓人,他伸出手扶着自己的母亲,手上也全是水泡,身上大概也全是…… 云初知道,这位就是吴少爷,患了吴家遗传的一种怪病。 第51章 遇见小郡主 从庄园出来,差不多到了戌时,京城夜晚是戌时二刻到五更天宵禁,这会再不回城就得等到明早了。 听霜扶着云初坐上马车,轻声问道:“夫人,您就这样答应为吴少爷治病吗?” 云初点点头。 二十多年前,吴家人相继染病死亡,最后竟只剩下最年幼的吴少爷,吴夫人当机立断变卖所有家产,为吴少爷四处找大夫治病,他们身无分文,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于是搬入这个庄子里。 这是吴家祖上传下来的庄子,也是当时吴家唯一的产业了。 却被当时一个姓邹的人家设计不得不贱卖祖产,这庄子当时修整的宛如皇家园林,各种雕梁画栋,亭台水榭,名贵花卉,真要卖,能卖至少三万多两银子,最终吴夫人只得了二万两。 邹家人得了庄子后,立即把吴家宗祠拆了,小树林也即将被一把火烧掉,吴夫人无处可去,于是想出了一招,装鬼将人给吓走。 果然邹家人被吓得不轻,只得贱卖了庄子,至于邹家气运受影响那完全是一个巧合。 后来那商人接手庄子,吴夫人带着那时候三四岁的吴少爷一起扮鬼,硬是把那商人给吓出了病。 不仅如此,吴夫人白日出门告诉周边人这庄子有鬼,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再也没人敢接手,那家商人偶尔会派人前来查看,被日渐长大的吴少爷给吓走了,吴少爷根本就不需要乔装打扮,就那一张脸,以及身上溃烂的臭味,就足够将人给吓晕…… “吴家母子也是可怜人,过了二十多年暗无天日的生活。”云初开口道,“这庄子是吴家老祖宗传下来的祖产,我买下这个庄子,是用吴家祖产赚来的钱,为吴少爷治病,也没什么不妥。” 听风开口道:“可那神医诊脉一次就五千两银子,这庄子怕是要三五年才能赚这么多钱吧。” 云初笑了笑。 等温泉开出来,在这个冬天,就能赚至少五万两银子,为吴少爷付医药费根本就不值一提。 她自认为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大善人,但会在力所能及之时帮人一把,或许正是这样,结了许多善缘,所以老天爷才让她回到了二十岁这一年吧。 “夫人也给自己请一次脉吧。”听霜心中酸涩,“夫人还年轻,治好不孕之症后还能再生一位少爷……” 话音刚落,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哭声。 云初立即开口:“停一下。” 车夫拉紧缰绳,马车慢慢停下来。 听霜将车帘挑起,云初往外看了一眼,这会已经进了京城,即将宵禁,路上看不到任何行人,只有更夫从旁走过。 哭声似乎是在一条小巷子里。 云初想也没想就从马车上下来,朝那条巷子走去,听霜几个丫头连忙跟上。 巷子里只有微弱的月光,隐约能看到墙角蹲着一个白色的小身影。 那哭声,就是这小身影发出来的。 云初加快了脚步,很快就看清楚,这是一个大概才三岁的女孩,长长的头发散乱披在身上,脑袋埋在膝盖中间,小肩膀一抽一抽,发出细碎的如猫叫一样的哭声。 云初还注意到,小姑娘连鞋子都没有穿。 她心下一软,连忙将孩子抱起来,柔声道:“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你的爹娘呢?” 小姑娘抬起脸,巴掌大的脸显出那眼睛又大又圆,眼中盛满了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她看到云初,先是懵懂的睁着眼睛,紧接着呜哇一声,趴在她怀里大哭起来。 云初顿时手忙脚乱:“别哭了,乖呀,再哭就成小花猫啦。” 小姑娘却越哭越止不住,眼泪落在她肩膀上,衣服都湿透了。 云初的心莫名跟着难受。 她最疼爱的孩子是谢世允,可哪怕谢世允受伤了大哭,她也不会有这种心疼如刀割的感觉。 她搂着小姑娘,轻轻拍着后背,从小巷子走出来,艰难的爬上马车,坐下来,柔声唱着歌,小姑娘在她怀中慢慢的安静下来。 当她正准备沟通之时,却见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闭上了,小姑娘竟然在她怀里睡着了。 云初心中一片柔软,她轻声道:“听霜,你和陈伯去附近走一走,看有没有哪家人在找孩子,若各方面都对得上,就将人带过来。” 听霜领命而去。 马车靠边停下,只留下云初抱着孩子,听风和听雪在车下候着,还有一车夫牵着马。 就在这时候,突然许多人走过来,将马车团团围住了。 领头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嬷嬷,她冷冷盯着车厢:“上去搜。” 四五个护卫立即上前。 “你们干什么?”听雪连忙拦住,“里面是我们家的夫人,莫要唐突我们夫人!” 那嬷嬷面色很冷:“这马车大半夜停在路边上就不正常,谁家正经夫人大晚上不归家,上去搜!” 听雪简直要急坏了,正欲辩解,马车里突然传出孩子的哭声。 那嬷嬷脸上一喜:“郡主就在马车里!” 她一把将听雪听风两个丫环给推来,扶着护卫上马,猛地将车帘掀开。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云初抱着的女孩,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叉在孩子腋下,往外一拽。 小姑娘本来就在哭,被这么一扯,突然爆发出更为猛烈的哭声。 云初眸子一沉:“松手。” “该松手的是你!”那嬷嬷怒目圆瞪,“竟敢偷走我们家郡主,我看你是活腻了,甭管你是哪家的夫人,你这日子都到头了!” 说着,她抱着孩子用力一扯。 云初正搂着小姑娘的腰,见状不敢再用力,忙松了手。 小姑娘在嬷嬷手中拳打脚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本来白嫩嫩一张小脸,竟然出现了青紫色。 “快放开孩子!” 云初的声音猛地拔高,身上气场全开。 那嬷嬷倒不是被她的气场吓到了,而是被小郡主青紫色的脸吓得腿都软了,连将孩子放在马车的软垫上。 “没事了,不哭了……”云初的声音柔软至极,“姨姨抱抱你好吗?” 那嬷嬷脸色一沉:“你有什么资格做我们郡主的姨姨……” 话还没说完,小姑娘就伸出两条短短的胳膊,一把搂住了云初的脖子。 云初将她放在膝盖上,指着那嬷嬷轻声道:“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是你家的人吗?” 小姑娘只搂着她,一声不吭。 云初抬眸道:“若她说认识你,我便让你带走她。” 那嬷嬷简直不敢相信,她要带走自家小主子,竟还要一个陌生人点头。 可,小主子那么依赖的窝在这位夫人怀中,她来强的根本就没用。 她开口道:“我们小郡主不会说话,照夫人的意思,我今儿还带不走郡主了?” 云初一愣。 这孩子不会说话? 等等! 她记起来,瑜哥儿告诉过她,他有个妹妹不会说话,瑜哥儿的妹妹可不就是郡主吗? 小姑娘是平西王的孩子? 可平西王的孩子不是四岁了吗,这小姑娘看起来就三岁左右…… 第52章 有人要投井 两拨人正僵持之时,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传来。 十几匹马停在了马车前方,领头的是一匹汗血宝马,马上是一个穿着黑色披风的威风凛凛的男子。 云初抬头看去,认了出来,来人正是平西王,楚翊。 楚翊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站在原地没再上前,他开口道:“原来是谢夫人。” 云初抱着孩子从马车上下来,开口道:“见过平西王,臣妇想问一问平西王,偌大的王府,无数伺候的下人,怎会让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深夜出府?” 她知道平西王府的事情与她无关。 可是一想到瑜哥儿在谢府睡了好几夜都无人来找,一想到这么小的女孩深夜走失,她就替两个孩子难过。 而且,亲生父亲就在眼前,怀里的小姑娘竟然无动于衷,这根本就不正常。 情绪一上来,就有些忍不住开口质问。 哪怕对方是威名赫赫的平西王,她也丝毫不惧。 楚翊对上她的眸子,声音有些哑:“最近忙于公务,忽略了孩子,这确实是我这个父亲的疏忽。” 平西王府的随从一个个震惊的瞪圆的眼睛。 他们跟着王爷很有些年头了,这么多年来,就从未见王爷对谁低头道歉过,这位谢夫人是第一人。 云初也没料到这位王爷竟然这么和颜悦色。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你爹来找你了,跟你爹回家吧。” 小姑娘看都没看一眼楚翊,趴在云初的肩膀上,手脚并用搂着她,一看就知道不愿意回去。 “长笙,父王带你回家了。”楚翊虽然尽量放缓的语气,但听起来还是很沉,“你说想养猫,父王答应你行吗?” 小姑娘立马从云初肩膀上起来,双眸慢慢看向楚翊,漆黑的眸子里有些不愿相信。 楚翊点头:“父王不会骗你,乖,父王抱。” 小姑娘似是思考了许久,这才伸开双臂,不情不愿的进了楚翊的怀中。 云初的怀里顿时变得有些空落落的。 小姑娘虚虚的抱着父亲的脖子,很是不舍的望着云初,大大的眼睛慢慢浮上了朦胧的水雾。 云初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夜晚外面有很多坏人,以后不要再这么任性跑出来啦。” 小姑娘抿着唇,轻轻地点头。 楚翊看着云初道:“多亏谢夫人,若谢夫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可以开口。” 云初福了福身:“举手之劳,无须多谢。” 楚翊朝她点了点头,抱着孩子,翻身上马。 小姑娘抱着楚翊的脖子,睁大眼睛看着云初,直到云初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她这才失落的收回视线,窝在楚翊的怀里。 回到府中,楚翊让伺候的人都聚在前院,几十个人瑟瑟发抖。 他坐在椅子上,不怒自威,冷声道:“说,郡主怎会深夜离府?” 他在京兆尹连夜审问山匪之时,府中人突然前去告诉他,长笙不见了,他一颗心仿佛被扔进了油锅,有着万般难受。 他立马叫了一队护卫全城搜寻,总算是将孩子找到了,好在没出什么事。 长笙许久之前就想养一只猫,但因为她身子弱,碰到猫就会起红疹,便一直没答应,今夜长笙非要赖着那位谢夫人,他不得已才用养猫让长笙回到他怀中,但并不是说,长笙是因为猫儿才离府。 伺候的人瑟瑟发抖站在院子里。 楚翊的视线落在贴身伺候孩子的嬷嬷身上。 那嬷嬷只能开口道:“傍晚之时,奴婢见郡主在作画,画了一位女子,写了娘亲二字,还哭了一场,奴婢猜测,郡主出夜离府应该是想去找娘亲……” 楚翊的眸光有些晦涩。 他能满足孩子们任何要求,只除了这一条。 他将情绪压下去,冷声道:“郡主一个四岁大的孩子,想出府便能出府吗,从她院子出去,得经过至少五道门,你们都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楚翊在院子里审问下人之时。 楚泓瑜跑进妹妹的屋子,命令丫环退下去,直接爬到了小姑娘的床上。 他一把将妹妹抱进怀中,低低的说起来。 “长笙,我知道你也想娘亲了,告诉你一个秘密喔,其实我找到娘亲了,只是去娘亲家里有点麻烦,所以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不过你大半夜偷偷跑出府是不对的,你答应我以后不再这样做,我就带你去见娘亲。” 小姑娘长长的羽睫扇了扇,大大的瞳仁闪出灵动的光彩。 她双手并用连着打了好几个手势。 楚泓瑜笑起来:“哥哥不会骗你的,是真的找到娘亲了,娘亲长得特别好看,很温柔,特别喜欢我,肯定也会喜欢你。” 小姑娘手舞足蹈起来。 “父王答应你养猫了呀,真好,不过你不能碰猫,会长好多好多小疹子,特别痒,到时候猫猫养在我院子里……” 兄妹二人说着话,慢慢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云初却没怎么睡着,脑中一会是瑜哥儿的身影,一会是小郡主的身影,二人身影交错,一会大笑,一会大哭,还一起喊她娘亲。 天还没亮,云初就醒了。 她起身拿起桌子上的木雕,仔细的摩挲了一遍,心中安心了许多。 梳妆结束后,外头请安的人都到了。 谢世安一身新衣候在偏厅里,云初这才记起来,院试就在今日。 她天天忙这忙那,一时之间竟把这件事给忘了。 想当初,她还特意为谢世安准备了许多东西,譬如及第粥、状元羹、一甲传胪餐、蟾宫折桂酒…… 云初端起一杯茶,亲自递到谢世安手中:“上考场后,最重要的是平心静气,这是一杯清茶,喝了它,就能摒弃浮躁,拔得头筹。” “多谢母亲。” 谢世安接过茶,喝了下去。 屋子里其他几位姨娘纷纷说着吉祥的话,哥儿姐儿们也预祝他必中秀才,气氛一时很是融洽。 贺氏将一个求来的符偷偷塞进谢世安手中。 云初笑着道:“安哥儿,今日我和你父亲送你去考场,你父亲应该在前院候着了,走吧。” 谢世安点头。 二人正要走,一个婆子突然大惊失色的跑进笙居:“夫人,不好了,有人要投井!” 贺氏怒声道:“没见大少爷要去院试吗,这时候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干什么,下去!” 这些破事要是影响了她儿子科举,她非宰了这个婆子不可。 那婆子满脸焦急的道:“夫人,奴婢们刚把她从井边拉回来,她就要撞墙,还到处找剪刀自裁,这可该怎么办是好。” 云初皱眉:“是哪个要寻短见?” 婆子道:“是二少爷院子里的九儿。” 这一说,云初就想起来了,上辈子也是这一天,谢世惟院子里一个丫头闹着寻死,那时候她急着送谢世安去考场,让听霜看着处理,却没想到没看住,那丫头最后跳湖死了。 最后,她做主给了九儿爹娘一大笔安葬费,却没有去细查九儿为何要寻短见。 第53章 谢世安院试 “听风,听雪,你们二人轮流守着九儿,在我回府之前,不许离开她半步。” “听霜,你拿着我的牌子去好好查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云初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 “齐婆子,你带人去二少爷的院子,把二少爷先绑起来,等我来处置!” 站在边上的谢世安惊愕道:“母亲,这事跟世惟有什么关系吗?” 云初淡声道:“是他院子里的丫环要寻短见,你说,怎么和他就没关系了,安哥儿,你还要考试,别耽误了,走吧。” 贺氏强撑起笑容:“夫人自会公正决断,大少爷就安心考试吧。” 谢世安知道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点头跟着云初走到前院,和谢景玉汇合。 三人上马车,马车徐徐驶向考场,这是三年一次的院试,许多学子踌躇满志前来参考。 本朝有规定,凡是在京城学政读书的学子,不必参加童生试,能直接院试,若是国子监的学生,则连院试都不必参加,可直接参与会试。 谢世安从马车上下去,拱手道:“多谢父亲母亲相送,我先进去了。” 谢景玉点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儿子进考场。 云初面色很淡,没什么表情。 这时,耳畔传来一个声音:“谢夫人。” 她回过头,看到一身官服的宣武侯秦明恒站在她身侧,她忙后退一步请安:“问侯爷安。” 谢景玉听到声音,立即走来,不动声色挡在了云初身前:“下官见过侯爷。” 看到他这个动作,秦明恒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他笑了笑道:“这次院试由我担任西区监官,不知谢少爷是在哪个区考试?” 谢景玉手指一紧,安哥儿就是在西区。 从他和云初定亲之后,他和秦明恒就算是结下了梁子。 好在宣武侯府光有爵位,并没什么实权,不然,秦明恒定会在官场上各种打压他。 谢景玉拱手道:“侯爷要监考,下官就不耽误侯爷时间了,告辞。” 他带着云初就朝马车走去。 秦明恒闭着眼在空气中嗅了嗅,闻到了那和手帕一样的味道,他满足的深吸一口气。 上了马车,谢景玉的脸色还是很差。 云初并不关心他们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开口道:“夫君今日休沐,稍后还有别的安排吗?” 谢景玉心中讶异,这还是云初第一次问他的行程安排,她是想让他陪着做什么事吗? 他面色稍软:“就是处理些公务,是些不要紧的小事,夫人问这个作甚?” “早上出门时,婆子来报惟哥儿院子里的丫头闹着寻短见。”云初缓声道,“上回我家法处置惟哥儿,惹得老太太不快,我不好再做什么,因此想请夫君出面。” 谢景玉眉心皱起:“要死要活不听话的丫头发卖出去就是了,哪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听到这话,云初直接笑了:“不好好查一下,就给丫头定罪?” 她的笑,让谢景玉无端感觉到了一丝嘲讽。 嘲讽他枉为读书人,嘲讽他管家无方,嘲讽他,嘲讽谢家,这个笑包含了太多太多…… “那夫君去忙公务吧,后院的事不会再劳烦夫君。” 云初说完这句话,马车正好到了谢府,她掀起车帘下车,也不等谢景玉,径直走了进去。 谢景玉捏了捏眉心,长叹一口气。 这五年来,后院的事都是交给云初在打理,这是她第一次开口,他再忙也得抽时间去看看。 他跳下车,跟在云初身后,到了谢世惟所住的院子。 谢老太太和元氏,以及几位姨娘都在院子里,听霜站在一个厢房门口,面色很沉。 “景玉,你可算是回来了!”老太太病了一场,身体有些弱,扶着婆子的手站起来,“你看看你媳妇儿干的好事,她竟然让人把惟哥儿绑起来,我要松绑都不行,说必须得她回来才可以,她只是我谢家的当家主母,并不是天王老子!” 老太太的确是气得够呛。 以前的惟哥儿确实是顽皮了一些,但这段时间以来多安分,一个丫头要寻短见,凭什么罚惟哥儿? 上次寿宴出纰漏,云初是认定谢府离了她不行,所以行事越来越没有顾忌了是吗? “孙媳可不敢当天王老子。”云初走过去,徐徐福身,“孙媳给老太太请安,今日这事是正好撞上了安哥儿院试,是以没时间去和老太太通个气,您老先坐着,让夫君来处置吧。听霜,你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霜走过来,低着头道:“夫人吩咐奴婢去查,奴婢便将二少爷身边所有丫环婆子,以及伺候的小厮都问了一遍,原来二少爷院子里这些丫头,就没有哪个没被二少爷惩罚过……” 贺氏站在老太太身后,忍不住开口打断:“主子惩罚下人天经地义,这有什么可说?” 听霜叹了口气,给那些丫头一个眼神。 所有丫头将袖子卷起来,衣领子拉开,露出触目惊心的伤痕。 云初抿紧唇。 上辈子,谢世惟院子里三四个丫头死于非命,后来他纳了七八个小妾,其中有四个死在了床上。 其实早就有丫环来找她告状,只是每每她要查之时,就被还是贺妈妈的贺氏给招揽了此事,再有谢老太太纵着宠着,以及谢景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这个非亲生的母亲,也不好再多问…… 回想起来,就说她知道的,起码就有十几二十个女人死在了谢世惟手上。 “求夫人给奴婢们做主啊,二少爷他不管是高兴了还是不高兴,都会拿奴婢们出气,奴婢们除了脸上,浑身上下每一块好地方。” “二少爷喜欢拿鞭子抽人,奴婢后背上全是鞭伤,若是奴婢犯了错,二少爷惩罚便也罢了,可奴婢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做事,从未犯错,却天天挨打,这日子奴婢也过不下去了。” “二少爷让奴婢顶着花盆站一天,奴婢没站稳就被罚在水缸里泡了一夜。” 谢世惟身边伺候的几个丫环连连吐苦水。 贺氏冷声道:“还不是你们这些丫头伺候二少爷不尽心,不然二少爷怎会惩罚你们,再一个,二少爷才八岁,就算拿鞭子抽又能抽成怎样……” “你闭嘴!”谢景玉怒声道,“一个姨娘,哪里有你说话的份,滚出去!” 贺氏不由一呆。 她是惟哥儿的娘,怎么就没有她说话的份了,她说错了什么? 谢景玉的手背青筋暴露。 这几年他一直在升迁阶段,公务繁忙,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偶尔休沐也有一大堆事要处理,对孩子的管教确实疏忽了太多太多,他一直以为惟哥儿只是不爱读书不上进,想着有安哥儿就够了,万万没想到,惟哥儿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他终于明白,为何云初让他来处理。 因为,这不是云初能处理的了的事了。 第54章 鞭抽谢世惟 谢老太太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越是世家大族,对待下人越是宽容和善,要是传出苛待折磨下人之事,名声会受到极大地影响。 绝不能让这件事被传出去。 不等她说话,谢景玉就冷声道:“带九儿出来,我倒要听听为何要寻死。” 九儿一身狼狈的被人从屋子里带出来,面如死灰跌坐在地上。 她才十一岁,一个刚有少女体态的小丫头,她看向云初,崩溃大哭道:“夫人,奴婢真的不想活了,给奴婢一个痛快吧。” 云初走过去,将她扶起来:“九儿,大人在这里,你有什么委屈,只管和大人说。” 九儿看着云初,她看到了坚定温柔的光,像是给她注入了一股力量。 她不说话,低头将领口的扣子解开,露出小小的身板,她身上,能看到鞭伤,有新伤,也有旧伤,交错在一起,触目惊心。 “也就一点鞭伤而已,不至于寻死觅活。”老太太看了一眼,温声道,“你们几个丫头年纪小,办事不利索被主子责罚也没什么不妥,二少爷这个主子年龄不大办事不知轻重,伤了你们确实是谢家管教无方,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人十两银子医药费,再换个院子干活,如何?” 虽然她老人家声音很温和,但实则带着威慑之意。 这几个丫头识趣就该收钱让这事儿过去,要是再盯着不放,那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云初冷笑。 上辈子谢世惟犯错,就是这样被糊弄过去,直到她死,也没看到谢世惟受到应有的惩罚。 她看向谢景玉:“老太太的意思就是夫君的意思吗?” 谢景玉的手背在身后握紧,他知道,必须得拿出态度来,否则,云初以后不会再管教这几个孩子。 他实在是太忙了,他需要靠云初这个贤内助让整个谢家越来越好。 他盯着九儿冷声道:“你是因为被二少爷抽鞭子,所以不想活了吗?” 九儿抬起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在手臂上用力一扯,只见她指尖突然多了一根银针,而手臂上多了一个针孔,往外冒了几滴血。 “二少爷说想知道人身上一共能扎进几根针,拿奴婢做试验。”九儿痛哭道,“半年前二少爷就往奴婢身上插针,第一次在后背插了十根,从此以后每天多一根,奴婢身上快有两百根针了,稍微动一下,浑身上下就疼的厉害,只要奴婢敢偷偷将针拔出来,等待奴婢的就是二少爷的鞭子……奴婢感觉那些针已经进了五脏六腑,每天好疼好疼,奴婢真的不想活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九儿痛哭的声音。 哪怕是和她住一个房间的丫环,也不知道原来她每夜被二少爷叫过去竟然是往身上扎针。 老太太张了张唇,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氏早就知道儿子喜欢搞这些名堂,丝毫不觉得意外,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事会闹这么大…… 陶姨娘怀着身孕,被这事儿吓得心惊肉跳,都有些站不稳了。 云初心口震动。 谢世惟今年才刚刚八岁,一个八岁大的孩子,竟然就能想出如此暴虐的招数来,她不敢想象日后死在谢世惟手上的那些个姨娘到底经历了什么,无论是被谢世惟折磨致死,还是受不了自尽了,都是溢满了血泪的绝望…… “带那个孽子出来!” 在人前一向温和的谢景玉,突然一声怒喝。 两个婆子立马将厢房里被绑起来的谢世惟推了出来,他嘴里塞了块布,望着老太太呜呜求救。 老太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谢景玉冷冷道:“将二少爷的鞭子拿来!” 底下的人立即将鞭子送了来。 这是适合小孩把玩的皮革软鞭,虽不如硬鞭杀伤力大,但打在人身上痛感也并不比板子轻多少。 谢景玉抡起鞭子,朝谢世惟而去。 谢世惟被堵着嘴,疼死了都叫不出来,他双手双脚被绑着,如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 “啪啪啪!” 谢景玉丝毫不手软,连续七八鞭子抽过去,往一个位置抽,谢世惟的后背衣服被抽开,血肉翻起,衣衫被染红了。 “大人!” 贺氏再也受不了,直接冲过去,扑在了谢世惟身上,挡住了那强劲的鞭子。 她知道不能在人前过于关心几个孩子,可没有哪个母亲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这么打。 “二少爷还小,大人手下留情!” 贺氏死死抱着谢世惟恳求道。 谢老太太这才回过神来,站起身道:“景玉,你这么个打法,孩子都得被你给打死,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算把他打死了又能怎么样,应该好好想想怎么教育惟哥儿,想想怎么给九儿这丫头治病,想一想怎么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谢景玉一个文人,拿鞭子抽人根本就不擅长,这会儿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他一把将鞭子甩开,冷声道:“谢世惟,你这种做派真令我这个父亲感到莫大的耻辱,我为有你这样一个儿子而羞愧!” 他谢家世代读书,怎么会出了这么个混账东西。 要是让这个混账就这么长大,谢家累积三四代的名声会被毁个干干净净。 “我谢家是教不好你了!”谢景玉声音狠戾,“我送你去投军!” 闻言,老太太大骇:“不可,万万不可,军营是穷苦人去的地方,又苦又累,万一上前线,一不小心命就没了。” 谢景玉深吸一口:“军营军令如山,只有那里才能将惟哥儿的性子改过来,不然,以后他杀人放火我们谢家就兜不住了。夫人,岳父大人在京城有许多亲信,能不能请夫人出面为惟哥儿找个好去处。” 云初唇瓣浮上笑。 真没料到,这一幕竟然比上一世提前来了七八年。 上世的她毫不犹豫就点头了,送谢世惟进了云家驻守京郊的营帐,让谢世惟成为云家军亲信,后果太惨烈了,她绝不会再试一次…… “夫君有所不知。”云初为难开口,“前几日惟哥儿要学武,我让秋桐查探了一下他的筋骨,他没有学武之才,送去军营也只能当个小兵,军中小兵就如宅院里地位最低等的丫头,夫君舍得送吗?” 谢景玉还没说话,老太太就立即道:“惟哥儿才八岁,送去军营当小兵那不是等着被人欺负吗,就算有云家军护着,也不能时时都护着,万一哪一会没护着出事了怎么办?” 贺氏忙道:“大人,二少爷之前答应了夫人,会好好念书,他改好了,真的改好了。” 谢世惟拼了命的点头。 第55章 我言尽于此 谢景玉提出投军,也只是被逼无奈的一个选择。 冷静下来后再思索,确实还有许多顾忌。 他冷冷盯着被贺氏抱着的谢世惟:“你真的决定好好读书了?” 贺氏连忙将谢世惟嘴里的布块抽出来。 “父亲,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谢世惟痛哭流涕,“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像大哥那样刻苦努力,父亲不要送我去军营!” 母亲院子里的秋桐让他深刻的感受到了学武的痛苦,他不要去被人欺负。 只要能留在府里,他愿意好好读书。 他不顾身上的鞭伤,爬着到了谢景玉面前,求道:“父亲,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夫君,再给惟哥儿一次机会吧,就算要投军,现在年龄也太小了,若他读不好书,再送去也不迟。”云初弯腰,将谢世惟扶起来,“惟哥儿,你父亲抽你也是为了你好,不许在心里记恨你父亲。你既然答应了好好读书,那以后就不可以再贪玩,每日辰时初去学堂,申时末方可回自己的院子,你能做到吗?” 都到了这个份上,谢世惟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忙不迭的点头。 云初继续道,“你和允哥儿就算是同时开始读书了,但你比允哥儿大了这么多,若你连允哥儿都比不过,那就说明你没有好好念书,若下回你父亲要送你去军营,我不会再阻拦。” “母亲,我一定好好读书!” 谢世惟疼的都快晕了,无论什么要求,他都只知道点头。 贺氏心疼儿子,忙道:“大人,夫人,二少爷后背流了好多血,让妾身带二少爷去上药吧。” 老太太开口:“周妈妈,快去请大夫!” 谢世惟被带着进了卧室,老太太和太太都跟着进去看情况。 谢景玉转眸看向云初:“还有些善后之事就得麻烦夫人了,若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夫人尽管开口。” 云初低头:“剩余的事我能处理,夫君去忙吧。” 谢景玉捏了捏手指,方才几鞭子抽下去,他的掌心也磨出了水泡,这一瞬间,有些后悔下手太重了。 只希望惟哥儿真的能好好念书,不求光耀门楣,只求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云初看向在谢世惟院子里伺候的丫头,让她们都站起来:“老太太承诺给你们的十两银子,稍晚我会让人送到你们手上,你们想去哪个院子干活,只管来说,若不想再留在谢家,我也可做主将卖身契归还给。” 几个丫环只要一想到二少爷就害怕。 她们更害怕二少爷伤好之后,再拿她们报复出气,夫人护不了她们一辈子。 除了九儿,其余三个丫头一致决定拿卖身契离府。 这几个丫头都是谢家添了人之后,云初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卖身契就在她手上捏着。 她立即让人将卖身契取来,一一递给几个丫环,除了老夫人承诺的十两银子,她自己私下给每人多加了五两,请来大夫为几个丫头看病开药之后,这才安排出府。 云初拿着最后一张卖身契站在九儿的床榻前:“你真要继续留在谢家?” 谢世惟是个报复性极强的人,这几个告状的丫头都会遭到报复,尤其是将事情闹大的九儿。 她不明白,为何九儿非要留下。 方才大夫为九儿取出来了几十根银针,她的身体虚弱的厉害,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奴婢无父无母,除了谢家奴婢无处可去,再者,奴婢认为二少爷经此一遭后定会改好,夫人,奴婢愿意留下继续伺候二少爷。” 云初笑了。 九儿和她太像了。 她初重生之时,也是同样的心态,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而不是远远逃开。 她温声道:“你身体里还有许多银针,还需要大夫再治疗三次才能彻底清除,到时候咱们再来说你的去留问题,这段时间就好好养病,我会安排一个婆子照顾你的起居。” 九儿眼中带着歉疚。 她是抱着别样的心思选择留下,夫人却还对她这么好。 若是一开始就在夫人的院子里该有多好……她这具身体就算治好了也废了,一辈子都毁了…… 云初去看了一眼谢世惟。 虽然谢景玉下手很重,但说到底就是个文人,这些伤看起来吓人,其实也就破了点皮,大夫开了涂抹的药,交代不能碰水,大约三四天结痂就差不多好了。 云初冷笑。 九儿一条人命都快没了,谢世惟就只受了这么一丁点的惩罚。 既然谢家不好好教谢世惟好好做人,那就只能让外面的人来教了,到时可就不是几鞭子那么简单了…… 经过三天休养,谢世惟很快就能下床了。 他不敢再躲在屋子里偷懒,第三天就带着伤赶紧去了府里的小学堂上课。 九儿接受了三四次的催针,却还是没能将体内的所有银针拿出来。 云初默然叹息。 谢世惟真的太狠了,简直就是个恶魔。 “夫人,奴婢感觉身体没那么难受了。”九儿跪在地上,“夫人的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只能给夫人叩首。” 她磕了三个头,继续道,“奴婢要去伺候二少爷了。” 云初让她起来:“你回到惟哥儿身边,他少不得会为难你,你这单薄的身子还能遭受多少摧残呢,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九儿不可置信抬头。 云初对上她的目光:“继续蛰伏,只会让你自己受伤,该下手的时候,就赶紧下手,我言尽于此,你去吧。” 从笙居出来,九儿还是不敢相信。 夫人分明知道她要报复二少爷,为何没有将她赶出府,而是让她赶紧下手……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云初安排了个婆子暗中跟着九儿,以免这丫头再次受伤,她既然救了九儿,那当然要救到底。 这时候已经快到傍晚时分了,云初将手中的事情放下,走到前院,谢景玉早就等着了,明显有些焦心。 三天三夜的院试结束了,谢世安马上出考场,作为父亲紧张也正常。 二人共同上马车,云初看着车外,谢景玉几次想张唇说几句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就这么沉默着,马车到了考场门口。 “那边人太多,我就不过去了。”云初随口道,“我在这边等安哥儿。” 谢景玉没有想太多,点头去了人最多的大门口。 第56章 买庄子谈判 云初坐在马车里,喝了口热茶,不一会儿,果然,听见马车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谢夫人,在下乃窦氏商行的东家,能不能请夫人借一步说话?” 那闹鬼的庄子,最初是吴家卖给了邹家,邹家后来贱卖给了窦氏商行,然后砸在了窦家人手上。 她记得,上辈子那场火之后,窦家人这个庄子是被宫中一个妃子的家族直接拿走了,商人是最底层的存在,比普通农户还不如,怎敢和皇家对抗,最后是将庄子拱手送给了宫妃。 云初挑起帘子。 车下站着两个人,是窦家家主和窦夫人,二人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 她扶着听霜的手下去,开口道:“三天前的夜里我带人去了一趟你们窦家的庄园,唐突闯入,本该登门道个歉,但这几日一直忙着不得闲……” “谢少爷参加科举,谢夫人自然会繁忙一些。”窦夫人忙道,“那庄子本就废弃了,能让谢夫人歇歇脚是那庄子的运道,就是不知有没有吓到谢夫人?” 云初叹了口气:“其实我是有心买个大庄子,听说那庄子有山有水,特意去踩踩点,谁知……” 她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窦夫人脸上却露出喜意。 这么多年了,就没人对这个庄子感兴趣,可算是有个冤大头了。 不过她也听说,谢夫人带着一行人进去,最后抬着三四个人离开,由此可见被吓得不轻。 想要说服谢夫人买庄子,还得费一番口舌。 窦夫人顿了顿,开口道:“谢夫人有所不知,外头人都说庄子闹鬼,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是周边农户嫉妒那庄子土地肥沃,故意装神弄鬼,编排出来的瞎话,当年我们窦家人住进去之后,那些农户总是来找麻烦,我们乃商户,士农工商的商,哪里敢和农户对上,反正窦家也不缺这点钱,便将那庄子荒废了。” 云初笑了笑。 要是真不缺钱,就不会主动来找她了。 这年头,农户一年收益就二两银子,这庄子至少花了一万两,换成任何人都会心疼这笔钱。 窦家主跟着道:“当初我们窦家是花了一万二千两银子从邹家手上买下这个庄子,谢夫人若真想要,我们可以八千两银子出手。” 云初摇头。 这窦家人还真贪心。 这庄子都荒废了二十多年,竟还想卖八千两银子,若这些年有维护着,她出一万也无妨。 开价八千,不就是看准了她是云家嫡女,不懂商,见她都主动去了那庄子,便故意坑一把么。 “八千两银子是很便宜了,但是——”云初压低嗓音,“我丈夫不同意我买那庄子,说晦气,怕影响仕途,就算我真心喜欢,也没法子。” 听霜站在边上道:“我们夫人很喜欢那庄子的山,之前想过拿私房钱买下来,但私房也钱不够……” 窦夫人连忙问:“敢问谢夫人有多少体己?” 云初伸出三根手指头。 窦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还以为谢夫人是个冤大头,没想到砍价这么狠。 最近生意不好做,窦氏商行关了好几家了,急需银子周转,若非如此,他们夫妻二人也不会专程来这里堵谢夫人了。 窦家主是商人,最擅长的就是讨价还价,立即就道:“一口价,五千两银子,现在就可以办契书。” 云初摇头:“我只有这么多。” 这个庄子荒废了二十多年,而且还闹鬼,哪怕她入手了,就算不提将来至少一万两维修金,要想改变知情人的观念,也不是个简单事。 最重要的是,她手上银子并不多。 就在窦家两口子犹豫之时,云初脸色一变:“我丈夫过来了,算了,我不买了,你们赶紧走吧。” 窦家主和窦夫人:“……” 本来还嫌三千两太少了,结果现在,竟然连三千两也没了。 但谢景玉已经带着谢世安走过来了,窦家二人再不甘心,也只能走到一边去,等日后找机会再说。 谢景玉好奇的看了一眼窦家夫妻的背影:“那二位是?” 云初笑着道:“和云家做过生意的商人,他们过来给我请个安。” 她转头看向谢世安,“安哥儿,考得如何?” 谢世安脸上露出笑容:“前三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回到家中,老太太见谢世安一脸踌躇满志,就知道这个曾孙子一定会一举中秀才,才十二岁就成秀才,比景玉当年都拔尖。 谢娉坐在边上,询问道:“若世安成了案首,咱们谢家会办酒宴吗?” 谢景玉喝了口酒:“当然要办。” 老太太也是同样的心情:“全京城最年轻的案首,这是值得夸赞的事情,为什么不办,初儿你觉得呢?” 虽然现在老太太不喜欢云初,但在这种大事上,她还是习惯性听一下云初的建议。 “京城许多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孩子都不如安哥儿优秀,这次安哥儿若真拿了第一名,那是给谢家长脸的事,正好外头对我们谢家颇多微词,这宴会一办,那些声音自然就消失了。”云初笑着道,“老太太若是信得过我,就由我来安排酒宴,行吗?” 老太太自然是求之不得:“那就辛苦初儿你了。” 谢娉看向云初道:“母亲,我能跟着一同学习吗?” 上回寿宴出事之后,她就没再跟着母亲学理家了,逃避了这么久,也该面对了。 这次案首酒宴,自然是比一个老太太的寿宴更加热闹,她一定要在这次宴会上洗清自己的污名。 虽然院试还未揭榜,但老太太心里已经认定谢世安就是这一次的案首了,高兴之余,不免叹气:“哎,要是惟哥儿也这么会读书就好了……” 谢世安从考场回来之后,就听说了府内发生的事,惟哥儿被父亲抽了十几鞭子,在床上躺了两日,今天去学堂上课了。 “安哥儿,你去看看你弟弟。”元氏开口,“看到你现在这么出息,惟哥儿说不定从此就开始用功了。” 谢世安点头,转身,朝谢世惟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伺候的人全都换成了粗壮的婆子,一个婆子守在门口正在煎药,看到他过来,正要行礼。 他做了个噤音的手势,轻声推门而入,就看到谢世惟趴在床上正在看书。 作为兄长,看到一母同胞的弟弟变得上进,他心中觉得宽慰,深感父亲那几鞭子打的很值得。 可走近一看,他的脸色顿时沉下来,一把将谢世惟手中的书抽了出来:“你成天就看这些鬼东西?” 书上都是小人画,各种血腥的场面组成一个故事。 “大哥……”谢世惟吓傻了,“你别告诉父亲和母亲,求求大哥了。” 谢世安将小人书扔在桌子的烛台上,不一会儿就烧了起来。 他按下怒气道:“父亲如此惩罚你,你都不改过,看来真的是没救了!” “大哥,我没有,是夫子布置的功课太难了……”谢世惟绞尽脑汁想借口,“我写了一会想放松一下,所以才拿这书看起来,我真的改了,改好了……” 谢世安看向桌子上那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 第57章 你竟然敢躲 谢世安简直不敢相信有人能写出这么丑的字。 他三岁时开蒙写的字,都比如今八岁的谢世惟要好太多太多。 “八岁了,还在学人之初性本善,几个字都写不好,你就不觉得丢脸吗?”谢世安气的口不择言,“难怪父亲要打你,换成我,恨不得直接掐死你!” 谢世惟第一怕谢景玉这个父亲,第二怕谢世安这个大哥,大哥太优秀,显得他如草包。 他揪住谢世安的袖子道:“大哥,我是真的想读书,可是太难了,真的太难了,怎么都学不会,我也没办法啊……母亲说如果我连允哥儿都不如,就要送我去当兵,大哥,你帮帮我吧,我不想上前线送死……” 谢世安将他甩开,怒声道:“你读不好书,不愿投军,你想一辈子都没出息吗?” “我、我可以学做生意?”谢世惟搜肠刮肚,“我学的是慢一些,但我年龄还小,慢慢学,总能学会……” 谢世安抿唇。 谢家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大,有人撑起门楣,也确实得有人在后方负责做生意,提供充足的银钱。 别的人信不过,也就只能相信一母同胞的惟哥儿了。 他思索了一会道:“母亲让你和允哥儿比,你只需要搞定允哥儿就行了,若这点事都不知道怎么办,就活该上战场,让敌人砍下你这颗空空如也的头颅。” 说完,拂袖就走。 谢世惟赶紧冲到桌子前,拿起那被烧掉的小人书,但已经被烧没了,他顿时气得捶胸顿足。 抬眼,看到一个身影走进来,他抓起烛台就砸了过去:“你个小贱人,都是你的错!” 进来的人正是九儿。 她侧身避过了,烛台砸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 “你竟然敢躲!”谢世惟大怒,“贱人,谁给你的胆子!” 九儿低着头道:“回二少爷的话,夫人安排了大夫每隔一日为奴婢诊脉,若奴婢身上多了新伤,夫人定会问罪二少爷,奴婢也是怕二少爷旧伤未好,再添新伤。” 闻言,谢世惟更怒。 但他确实是不敢再对九儿动手了。 九儿低头将地上的烛台捡起来,认认真真开始干活。 谢世惟的日子煎熬之时,谢府却一片喜庆。 谢老太太已经命云初开始筹备接下来的院试案首宴席了。 别人家在揭榜之前肯定不敢做这些准备,但谢家就是有这样的底气。 云初办惯了这种宴会,大部分事都不需要费什么心思,交代给听霜就可以了,唯独需要斟酌的是宴请名单。 她拟出来一个名单,送到安寿堂。 老太太看了一眼,这孙媳妇真不得了,竟然要邀请国子监祭酒前来赴宴,这可是朝中正三品大员,怎么可能会来五品官员家中喝酒? 云初笑着开口:“老太太,您有所不知,安哥儿所在的学政监,就是由国子监牵头创办,学政监每年都会择优送两位学生进入国子监,安哥儿成了院试案首,那就是学政监最优秀的学生,今年秋,一定会进入国子监读书,国子监祭酒惜才,自然会捧场前来喝杯酒。” 老太太知道学政监,也知道国子监,但并不知道学政监的学生竟然可以进入国子监。 她老人家双目圆瞪:“若是我没记错,国子监里的学生都是皇亲国戚和公爵勋贵,安哥儿真的能进去吗?” “只要安哥儿是今年案首,那就板上钉钉了。”云初微笑道,“皇上就是想找些优秀的学生给众位皇子做伴读,让那些皇子更加上进好学。”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老太太双手十和,向天作揖,然后看向云初,“还是你想的周到,如今咱们请了国子监祭酒大人来喝酒,日后他也能多多照拂我们安哥儿。” 云初继续道:“学政监的众位老师也都得邀请,还有安哥儿的同窗,您看要请吗?” 老太太连忙点头:“京城学政监里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官家之子,这些人都是安哥儿将来的官场人脉,必须得请来。” “有一个人。”云初开口,“宣武侯府的小侯爷,上回老太太寿宴,他主动前来祝寿,这次安哥儿的喜事,咱们该请侯爷吗?” “上回我们没有给宣武侯府递邀请帖,那是我们的疏忽,这次可不能再犯错了。”老太太叮嘱道,“这回请了如此多达官贵人,席面不能小气,多做些新花样,还有,你亲自盯着后厨,可不能再出上回那档子事了。” 云初点头应下。 回到院子里,她将名单扔到一边,坐在桌前,开始作画。 那闹鬼的庄子已算是她的囊中之物,现在该好好规划一下庄子到手之后如何修建整改。 一切围绕温泉为核心,修建一座供权贵世家游乐的庄园。 云初正在画图,忽然听风走进来汇报:“夫人,雨姨娘和三少爷来了,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放下毛笔,将画纸合上:“让他们进来吧。” 听雨带着谢世允走进花厅,母子二人齐齐行礼。 “夫人,妾身是有一事禀报。”听雨垂着头道,“今日中午妾身去学堂为允哥儿送衣裳,亲眼看到二少爷欺负允哥儿,二少爷人高马大,推着才四岁的允哥儿到了湖边,差点就掉到湖里去了,夫人可得为允哥儿做主啊。” 云初眉头一皱:“允哥儿,是真的吗?” 谢世允低着头没有说话。 “听霜,让二少爷来一趟。” 这会学堂已经下课了,听霜直接去谢世惟院子里将人叫了过来。 经过这好几次的事,谢世惟最怕的人加了一个,那就是云初。 他走进笙居之后,整个人就低眉顺眼起来,丝毫没了往常的张扬和跋扈。 “见过母亲。”谢世惟拱手请安,“不知母亲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云初开口:“雨姨娘说亲眼看到你要将允哥儿推进湖中,可有此事?” 谢世惟吃惊的道:“允哥儿是我弟弟,我怎么可能要害允哥儿,雨姨娘定然是看错了。” 听雨抬起头:“二少爷你自己做过的事怎么能否认,不止我看见了,我身边的丫环也亲眼看见了!” “那我身边的丫环也看见我并没有推允哥儿。”谢世惟一脸无辜,“母亲,虽然我性子顽劣,但也绝不会对自己的亲弟弟动手,再说我已经改好了,还请母亲还我一个公道!” 第58章 谢世安案首 云初扯唇。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谢世惟一辈子都不会改好。 被毒打一顿之后,他只是学会了伪装。 云初开口道:“雨姨娘说你推了,你说你没有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不如让允哥儿自己来说。” 谢世允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 听雨急得想跺脚:“允哥儿,夫人在这里,你实话跟夫人说就是了,夫人最疼你,一定会为你做主。” 谢世惟的嘴角抽了抽,开口道:“允哥儿,夫子说过,小孩子不能说谎。” “母亲,二哥没有欺负我……”谢世允的脑袋埋的低低的,“是、是我姨娘看错了。” 听雨不可置信,她还想再说什么。 云初直接放下茶盏:“惟哥儿说没有推,允哥儿也说没有,雨姨娘你这不是无中生有是什么?” 听雨张口就辩解:“夫人,妾身没有无中生有……” “我还有许多事要忙,你们退下吧。”云初拿起书看起来。 听霜做了个请的手势。 听雨带着谢世允出去,冷着脸道:“我分明就看到他欺负你了,为什么你在夫人面前不敢承认!” “雨姨娘这是什么话?”谢世惟从边上走过来,“其实我和允哥儿是闹着玩呢,就雨姨娘当真了,竟然还闹到母亲这里来,母亲每天那么忙,哪有时间处理这等小事。” 他说着,搂住了谢世允的肩膀,“允哥儿,夫子布置了功课,我们一起去写吧。” 等将听雨远远扔在身后,谢世惟的声音沉下来,“今天你在母亲面前表现得不错,我很满意,你记住了,以后谢府是我大哥当家,若是你不乖乖听我的话,等我大哥成为家主之后,我让大哥把雨姨娘赶出谢府,让她在外头沦为娼妓,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二哥,我听话,我乖乖你听的话!”谢世允一想到自己的娘亲要被赶出去,眼泪都吓出来了。 现在母亲不喜欢他了,要是连唯一护着他的雨姨娘都离开了,那他该怎么办? 他泪眼汪汪的写夫子布置下来的功课,从前他都是一笔一划写的很认真,但有谢世惟盯着,他只能鬼画符一样写的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什么…… 谢世惟很满意的点头,他只需要比允哥儿写的好一些就行了,父亲母亲定不会再责骂他。 进入五月,温度渐渐升高。 一大早起来,云初的头上就出了一层薄汗。 “四月时还冷的如冬日,怎么突然就这么热了?”听风看了看日头,“接下来半个多月怕都是大晴天。” 云初知道,何止是半个月,往后四五个月,一直到十月,会越来越热,幸好中间偶有几次大暴雨,不然一干旱肯定会闹饥荒,届时老百姓的日子会更难。 她开口道:“有消息了吗?” 今日正是院试揭榜的日子,她安排了两个小厮前去看榜,这会应该已经张榜了。 话音刚落,听雪气喘吁吁的跑进来:“夫人,衙门派人来报喜了,大少爷考上了秀才,真的是案首!” 云初脸上浮现出笑意,只是那笑意并不及眼底。 这段时间以来谢府发生了大大小小那么多事,谢世安还能考得第一名,她必须承认,这孩子是天生读书的料子。 若不是谢世安日后会将矛头对准云家,她也不想毁了这么个国之栋梁。 她开口道:“快去叫上老太太,太太老爷,还有姨娘哥儿姐儿们,咱们一同去府门口迎喜!” 一向不在府里的谢中诚早就回府等消息了,一听说衙门有人来报喜,第一个冲在前头,迅速走到了谢府门口,谢景玉早就带着谢世安到了谢府台阶之下。 前来报喜的是四个衙役敲锣打鼓,将周边的人全都吸引了过来。 “才十二岁就考上了秀才,还能拿下案首,真是后生可畏。” “几年前谢大人被圣上钦点为状元,我看这谢大少爷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将来说不定一门双状元。” “谢大人谢夫人教子有方,再有云家为后盾,我看这谢大少爷定能三元及第,位列百官!” “……” 围过来的人议论纷纷,看向谢世安的目光里充满了赞赏。 谢世安昂首挺胸站着,这一刻,他意气风发,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后的自己,就算不是百官之首,那也定然位极重臣…… 谢老太太让人给前来报喜的四个衙役每人递了一个大封红,一个足足有十两银子,算是很大手笔了。 谢中诚拱手看向围观的众人道:“谢家择日办酒席,各位有空都可来喝杯喜酒沾沾喜气。” 众人自然纷纷应下。 祝贺的人散了之后,整个谢家人将谢世安围起来。 谢老太太摸了摸他的脑袋:“安哥儿,以后我们谢家就全靠你了。” 谢中诚开口道:“祖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童生都不是,看到你成为院试案首,就好像圆了祖父当初的梦,你要继续刻苦读书,争取接下来的乡试成为解元。” 元氏高兴的不得了:“安哥儿有出息了,惟哥儿你可不能落下,还有允哥儿!” 贺氏有些喜极而泣。 安哥儿三岁大的时候,夫子就说安哥儿极有读书的潜能,让她一定要给安哥儿找个好老师。 那时候,安哥儿没有名分,只能上最普通的私塾,为了上更好的学堂,她一而再再而三提出让安哥儿认祖归宗,所幸,一切的筹谋都值得,安哥儿不负所望,前途可期。 她泪眼朦胧的看着谢世安的方向,又哭又笑。 站在边上的陶姨娘皱了皱眉,虽说大少爷成案首是一件值得高兴之事,但作为一个姨娘,未免也太高兴了一些吧? 若像夫人没有自己的孩子,待大少爷如亲生,高兴一些也正常。 像她有属于自己的孩子,高兴之余,不免担忧大人太看重大少爷,而忽略她的孩子…… 贺姨娘在激动什么? 云初做主给全府的下人打赏的银子,开口问道:“老太太,这酒宴什么时候办呢?” 老太太看向谢景玉。 “明日百官休沐,正好可以广宴宾客。”谢景玉看向云初,“不知夫人可否来得及准备?” 云初点头:“这几日早就备好了一切,随时可以办宴席。” 元氏感慨道:“这府里的事交给初儿基本上不用操什么心,娉姐儿,你跟你母亲多学学。” 谢娉忙低着头道:“是祖母,我一定好好学。” 明日就办宴席,接下来要忙的事情有许多,云初让听霜带着谢娉去把剩下的一些事办了。 听霜是她母亲一手调教出来的管事丫头,听霜办事,她无比放心。 刚吩咐完,下人就来报,窦夫人求见。 第59章 低价买庄子 云初让人将窦夫人带进来。 窦夫人是商人之妇,本朝商人地位极低,轻易根本就不得踏入官家府邸。 进府之后,窦夫人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穿过几道门之后,才到了笙居的花厅。 “见过谢夫人。” 窦夫人的身子弯到最低,恭敬的请安。 “窦夫人客气了,请坐吧,听雪,上茶。” 喝了茶,窦夫人就自在多了,笑着开口:“没有递帖子就前来,希望没有打扰到谢夫人。” 云初温声道:“上回我也是不经允许就进了你们窦家的庄子,窦夫人不也没怪罪?” 窦夫人便觉得这位谢夫人和颜悦色极好相处,她开门见山道:“上回谢夫人说三千两银子,民妇和丈夫商议过后,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云初开口道:“窦夫人该知道,我儿刚成了院试案首,我谢家正鸿运当头,实在是怕那庄子影响气运,所以……” 窦夫人后悔极了。 那天谢夫人说三千两银子,她就该答应下来,钱虽然不多,但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止损了,不然这庄子砸手上更亏。 不过,谢夫人能让她登门,肯定还是有心要那庄子。 她试探性道:“那不如二千两银子?” 云初思索着。 窦夫人顿时坐立不安。 许久之后,云初终于开口:“做买卖求的是一个你情我愿,二千两银子明显是窦家亏了,日后你若反悔倒成了我谢家的不是,就三千两吧,我这就让人随你去牙房把契书办了,不过还请窦夫人别声张。” 窦夫人大喜,云初让陈德福和窦家人去办手续。 忙完这些事,云初带上谢家的帖子,亲自回云家邀请家人前来赴宴。 “安哥儿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云泽感叹说道,“整个京城像他这么优秀的孩子,挑不出第二个。” 林氏跟着道:“这孩子说到底不是亲生,初儿养了四年,和我们云家也不甚亲近,虽说谢景玉混账,但错不在安哥儿身上,你多费点心思,你下半辈子得指望安哥儿了。” 云初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上辈子,母亲和大哥还有大嫂就是这么劝她,让她对谢家几个孩子掏心掏肺,他们希望谢家孩子能为她养老送终。 可她掏尽一切养大的孩子,最后却送她、送云家上了绝路。 “上回我给苒姐儿找的两个人家,娘选了戴家,这回我特意邀请了戴夫人戴少爷来谢家,到时娘和戴夫人聊一聊,我带苒姐儿去看看戴少爷。”云初笑着道,“最后得苒姐儿点头,这婚事才算是成了。” 云苒站在边上,一张小脸红透了。 云初转开话题道:“还有一件事,京中来了一位神医,正住在宫中为皇后娘娘治病,不知娘可否帮忙将神医请出半日?” 林氏脸上爆发出惊喜:“初儿,你可算是想通了,只要你愿意治病,不管费多大功夫,娘都会帮你把神医请来。” 她做梦都希望云初能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云初没有否认。 就让母亲先高兴着吧,免得总为她的事着急上火。 从云家回到谢家时,天色已经黑了,云初没有回笙居,而是去后厨走了一圈,确定各项准备事项都备妥了,这才回院子用餐。 回屋看到放在窗台上的那个木雕,云初叹了口气,好一阵子都没见小家伙了,莫名有些想念。 还有那夜走失的小郡主,她记得平西王唤了一声长生,是叫楚长生吗,是个好名字。 云初脑中各种念头睡了过去,第二天还蒙蒙亮,听霜就进来轻声叫醒了她。 她穿上稍微正式一些的裙衫,梳了个云朵髻,头上插了一根赤金色的珍珠步摇,脸上略施粉黛。 穿戴整齐之后,谢娉第一个来请安,是因为云初吩咐让她早些起来,宴会办的较为仓促,必定会有些许疏漏之处,早早起来才能将所有存在的隐患一一处理掉。 谢娉跟在云初身后,见云初走进灶房,叫来所有婆子,亲自过问所有事项,甚至还亲口尝了食材,检查是否新鲜…… 谢娉不由觉得羞愧。 上回她负责老太太的寿宴时,这种事从未亲力亲为,都是张口吩咐手下的丫环婆子去办。 难怪母亲将这个家打理的越来越好,她要学习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云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天色已经大亮了,谢家人陆陆续续起床到前院,就是不见谢世惟的身影。 谢景玉沉眉道:“看来我上回是打轻了。” “夫君,今儿是大好日子,别动怒。”云初开口,“我去叫惟哥儿起床。” 她走到谢世惟的院子里,看到九儿站在卧房门口,开口道:“进去,喊二少爷起来。” 九儿低眉顺眼道:“昨夜二少爷喝了不少酒,半个时辰前起来时就说头疼,这会怕是……” 云初看了九儿一眼:“这就是你所谓的报复么?” 九儿面色一僵,夫人怎么知道是她故意给二少爷灌酒? 她是想让二少爷缺席大少爷的酒宴,引得大人动怒,让二少爷再挨一顿毒打。 “不痛不痒,不如不做。”云初摇摇头,“今日来谢府的有不少达官贵人,作为谢家嫡子必须出门迎客,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必须让二少爷在一刻钟内醒来。” 九儿连忙进去叫人。 不多时,谢世惟穿着新衣出来,只是他昨夜喝了酒,面色有些浮肿。 云初淡声开口:“你才八岁,就喝酒宿醉,若被你父亲知道,定会让你跪祠堂,今日是你大哥的庆贺宴会,这事儿就算了,你提起精神,好好迎客,许多达官贵人会带自家少爷前来,到时,你得陪着说话玩乐,记住,那些都是身份高的人,仔细别得罪了。” 站在边上的九儿眉心一动。 她好像忽然明白夫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云初带着谢世惟去了前院。 老太太和元氏在后院等着女眷上门。 谢中诚则在前院负责招待男客。 云初和谢景玉,带着子女站在谢家大门口,恭迎来客。 第一个前来的人,是袁大人袁夫人,还有袁少爷,一家三口整整齐齐从马车上下来。 “谢大人大喜。”袁大人走来,拱手道,“今日特带犬子前来赴宴,希望犬子能和谢少爷多学习学习,不求什么案首,只要能考上秀才,就算是我老袁家祖上显灵了。” 秀才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名号,但有了这个名号,才算是踏入了官场第一步,因此非常重要。 谢景玉做了个请的手势:“袁大人,里面请,世安,你带着袁大人袁少爷进去。” 云初让谢娉带着袁夫人进去。 等袁家三口人进入之后,谢景玉低声吩咐身边的小厮:“盯紧这一家三口,有任何异动立即向我汇报。” 上回就是袁家人动手,让他谢家丢脸丢尽了,这回只要袁家再敢动手,他绝不会客气。 第60章 庶妹议婚事 宾客们陆陆续续登门。 前院和后院渐渐热闹起来。 不多时,宣武侯府的马车到,谢景玉的面色一下子就有些难看了。 但他一个五品小官,即使再厌恶秦家人,都必须得笑脸相迎:“侯爷,侯夫人,小世子,大驾光临,令我谢家满院生辉,里面请。” 秦明恒带着侯夫人洛氏,以及二人的嫡长子共同赴宴,侯府小世子大约六岁的模样,很是白净。 “我记得当年未出阁之时,我随着母亲去喝了小世子的满月酒。”云初笑着和侯夫人洛氏道,“一眨眼过去,小世子竟然都这么大了。” 洛氏脸上是温柔的笑:“当年我也随着侯爷去云府喝了谢夫人的出阁酒呢。” 这么一聊,二人的关系莫名亲近起来。 因为对方身份高,由云初亲自领着去了后院,后院的众多妇人连忙起身行礼请安。 洛氏是个和善的性子,并不会故意端着姿态,很快就融进去了。 云初继续去府门口迎客。 差不多时候了,云家人到了,因为是姻亲,云家除了年纪大的老将军和镇守前线的将军外,其他人都到了。 云夫人林氏,云家大少爷云泽,大少夫人柳芊芊,以及二人的嫡长子和嫡长女,还有三个云初的庶出弟弟妹妹,一大家子人前来,给足了谢家脸面。 云初带着自家人进去,特意让林氏和戴夫人坐在了一起,两位夫人相谈甚欢起来。 戴大人是朝廷五品文官,他的嫡次子今年十九岁,前年考中了秀才,比起谢世安自然是差了许多,但对大部分人来说已经算很不错了。 像京城那些勋贵之子,要么继承爵位家业,要么直接参加会试,在上考场之前,谁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本事……门第低一些的就不一样了,能考上秀才,说明能吃读书人这碗饭,也能说明这个人刻苦好学,比一般的纨绔子弟强多了。 林氏对戴二少爷挺满意,也认为戴夫人这个未来亲家也好相处,戴夫人对云家的千金自然是一百个满意,双方都挑不出什么毛病,这婚事就定下来了一大半。 云初走过去道:“苒姐儿,你随我去取些果酒来给各位夫人尝一尝。” 云苒站起身,乖巧的跟在云初身后。 她随着云初走到了垂花门那里,也就是外院和内院交接的地方,这里有一条长廊。 远远能看到谢世安带着一些少爷公子在那里说话。 云初轻声道:“那个穿着青衫的,相对而言比较高的就是戴家二少爷,你看看如何?” 云苒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耳朵顿时红到了耳根,微不可察轻轻点了点头。 云初不由想到了当初,母亲也是带着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了一眼谢景玉。 那时候的谢景玉真是翩翩少年郎,她看了一眼,立即点头,表示愿意嫁,于是就这样成了谢家妇。 因为自己淋了雨,所以,她会保护好妹妹不要遭受这些。 戴家,是她从几百个家族中选出来的最好的一个,苒姐儿嫁过去,这辈子应该无忧了。 云苒满意之后,接下来就是云初带着云苒从那边路过,让戴二少爷看一眼,这事儿才算是彻底定下来。 一路上,云苒的脸红的不得了,像熟透了的红柿子。 云初去前院迎了最后一波客人,这时候正好到了中午,酒宴正式开始。 男人在前院,但一些年龄比较小的男孩子,不拘七岁还是八岁,不太懂事的就全待在后院。 一些身份稍微高一些的夫人坐在主位上,云初和谢老太太亲自陪着。 那些夫人之中有些之前来参加过谢老太太的寿宴,本来还有些担心再出状况,等宴席进行到了一半,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这次宴会办的确实是不错,和她们府上办的宴会比起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酒过三巡,侯夫人洛氏忍不住道:“谢大人是状元,眼看着谢大少爷也会考中状元,谢家风水好就不说了,最主要还是谢家会教孩子,谢夫人能说说谢家平时是怎么管教孩子吗?” 云初忙道:“侯夫人过誉了,都说五六岁的孩子狗都嫌,我看世子乖巧懂事,一看就知道侯夫人教子有方。” “他呀,就是个混世魔王。”洛氏摇摇头,“家里上上下下都怕了他,一只鸟飞过他都能拔两根毛下来,你说可不可恶,我看以后京城出了名的混账纨绔他就得占个名!” “娘!”侯府世子就在边上,见亲娘在外人面前这么说自己,脸上露出不痛快。 “孩子脸皮薄呢。”老太太笑着开口,“惟哥儿,你和世子差不多大,你带着世子下去玩吧。” 谢世惟撇了撇嘴,这世子才六岁的样子,小屁孩一个,他最不喜欢跟小孩玩了,动不动就流鼻涕。 他本能就要拒绝,就感受到了老太太的冷眼。 老太太恨不得揪住他耳朵,告诉他,眼前这位是宣武侯的世子,结识侯府世子只有好处没坏处! 虽然谢世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要是不答应,等宴会结束了,老太太肯定会骂他一顿,到时候父亲再发怒,他就体无完肤了。 他连忙走上前:“世子,我带你去后院转一转,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侯府世子早就待得不耐烦了,这些夫人老太太说的那些他都不感兴趣,巴不得赶紧换个地方,立马跟着谢世惟往后院走去。 云初转头道:“九儿,你跟紧二少爷和小世子,仔细别摔着磕着了。” 九儿低着头,赶紧跟着一道去了。 后院的女人们聊天之时,前院的酒宴也差不多结束了。 前院都是男子,有朝廷官员,也有一些少年,谢世安带着年龄差不多的少年到花园里玩投壶去了,谢景玉则为文人们安排了品茗对诗。 玩了两轮之后,袁大人站起身来:“都是风花雪月之类的诗,未免太常见,听说谢大人府上种了一片枣树林,枣树寓意极好,不如我们去枣园,以枣为题来作诗?” 在场的文人谁不知道枣树的寓意就是早生贵子,这袁大人是讽刺谢家没有真正的嫡长子呢。 他们也算是谢景玉的同僚好友,自然不会这时候应声。 这时,秦明恒大笑一声:“据说这枣园是谢夫人所种,鲜少的没有附庸风雅,走,去看看。” 在场身份地位最高的人都发话了,其他人自然是跟上。 第61章 谢世惟闯祸 谢府不算大,枣园自然也不算远。 还未走近就能看到沿着院墙种着的大片枣树,栽种下去还没多久,就已经显出了旺盛的生命力,枝繁叶茂,风吹过,沙沙作响。 枣树下,一群孩子在玩乐,大点的孩子和谢世安在前院投壶,而七八岁以下的孩子则在这里疯玩。 “枣树枝头绿叶密,晴空微风唤鸟啼。”一位大人忍不住吟诗,“待得这些枣树长大,这里的风景定会更加别致。” 袁大人笑呵呵道:“府中种了如此之多的枣树,谢大人和谢夫人的心愿定能达成。” 秦明恒神色晦暗。 那个女人还期待着能和谢景玉生个孩子吗? 她知不知道,她当初生下的那两个孩子,被谢景玉扔在了他宣武侯府的大门口? 两个还没有死透的孩子,才巴掌那么大,好小好小,在北风呼呼的雪夜,只裹着一层薄薄的破床帏,小脸被冻成了青紫色…… 若知道这件事,她会恨谢景玉吗? 不,她会更恨他,恨他差点送孩子上了阎王路。 秦明恒正沉思之时,听到了自己儿子的声音,他抬头看去,看到他儿子和谢府二少爷起了争执。 宣武侯世子盯着谢世惟手中捏着的蟋蟀,怒声道:“这是我先看到的蟋蟀,这是我的!” 他伸出手,命令谢世惟交出来。 “明明是我先捉住的!”谢世惟哼了一声,“谁让你动作慢了。” 六岁大的宣武侯世子怒不可遏:“你竟敢忤逆我,谁给你的胆子,我再说一次,交出来!” 他身上带着独属于权贵世家的气势,谢世惟突然反应过来,对方是宣武侯的嫡长子,是他父亲都惹不起的大人物。 要是得罪了宣武侯世子,父亲一定会痛骂他一顿。 认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不舍的看了一眼手中的蟋蟀,犹豫着要不要交出去。 “二少爷,这蟋蟀是在谢府发现的,那便是谢府的东西。”九儿走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侯府小世子虽然身份高一些,但也不能平白抢走谢府的东西,置谢家的尊严于何地?” 这话正中了谢世惟的下怀,本来就是谢府的东西,而且还是他抓住的蟋蟀,凭什么让他交出去。 他将蟋蟀举起来:“世子想要的话,自己来拿吧。” 他长得高一些,还把蟋蟀举老高,宣武侯世子根本就够不到,气的狠狠推了一把谢世惟。 谢世惟本能反应推回去,他年长两岁,力气大,这一推,宣武侯世子直接被推翻了,发出一声惨叫。 谢世惟看去,看到宣武侯世子的手磕在了石头上,流了好多血。 他吓得呆了一下,然后立马走过去,弯腰,正要将人扶起来,这时,身后突然一只大掌将他狠狠推开。 他被推的摔在了地上,抬过头,看到了盛怒的宣武侯秦明恒。 “侯、侯爷……” 谢世惟结结巴巴喊了一句。 下一刻,秦明恒穿着靴子的脚重重的踩在了谢世惟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 骨节传来脆响,谢世惟的脸骤然惨白,紧接着发出痛苦的嚎叫声。 后院。 云初和宣武侯夫人洛氏正说说笑笑,林氏和戴夫人坐在一起聊孩子,谢老太太和元氏也与几位夫人相谈甚欢。 这边氛围一片和睦。 就在这时,一个婆子满脸焦急跑来:“夫人,出事了。” 从宴会开始到现在即将结束,谢老太太的心情一直很不错,因为她担心的事始终没有发生,就在她的一颗心即将放进肚子里之事,下人说出事了,这三个字犹如惊雷在她心口上劈开,她真的怕发生像上回寿宴那般离谱的事。 云初面色平静:“什么事?” 婆子低着头道:“宣武侯世子的手指流了好多血……” 谢老太太心口一安,松了口气道:“五六岁的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一不小心把手指弄伤了也正常,请大夫了吗……” 洛氏猛地站起身,打断老太太的话:“怎么会弄伤了手指?” “是二少爷……”婆子的脑袋低低垂着,“二少爷推了世子,世子摔在石头上,手指就出血了。” “什么?!”谢老太太起身猛了,凳子都被带倒了,她老人家扶着桌子,一字一顿,“是惟哥儿害得世子受伤?” 见婆子点头,她老人家双眼开始发黑,要不是下人扶着,怕是马上就瘫软在地。 上回那幺蛾子,只是让谢家丢了颜面。 可弄伤宣武侯世子,就等于是得罪了宣武侯,后果简直不敢设想。 谢老太太都快吓晕了,一抬头,却看到云初一脸镇定,不知为什么,就好像有了主心骨,四肢百骸慢慢有了力气。 “侯夫人莫急,我们先过去看看。”云初开口,“枣树林在那边。” 林氏心口有些沉。 宣武侯爷只娶了一个夫人,后院没有任何侍妾姨娘,侯夫人这么多年只生了这么一位嫡子,夫妻二人对这唯一的儿子极尽宠爱,可以说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掌心宝却在谢府见了血,这事儿怕是不容易善了。 林氏也跟了过去。 到了枣园,就听见大夫走出屋子汇报道:“世子的手指未见筋骨,但流血过多,需要好生调养一个月……谢二少爷的腿有些棘手,就算长好了,日后走路也会和寻常人不一样。” 谢景玉的身形一个踉跄。 他双眸喷火一样看向秦明恒。 侯世子只是手指破皮出了点血而已,秦明恒竟然就踩断了他儿子的腿,惟哥儿才八岁,未来全毁了。 秦明恒冷冷看着他:“你谢府一个区区庶子,就算养在主母名下成了嫡子,也不配和我宣武侯世子相提并论,哪怕是他四肢全断了,也难消我心头之恨,今天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谢大人纵容爱子欺辱侯府世子,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我要请皇上主持公道!” 一听到“皇上”两个字,谢老太太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晕倒在了院子门口。 谢景玉的拳头死死捏紧。 侯府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和皇室走的极近,秦明恒随便在皇上面前提几句,就够他谢府喝一壶。 惟哥儿的腿废了已成事实,总不能将整个谢府都搭进去。 他松开五指,拱手道:“是下官教子无方,伤了世子是谢府的错,还请侯爷大人有大量……” 秦明恒冷着脸,很显然非常不满意他的认错态度。 这时,云初从门口走了进来,走到秦明恒身前,徐徐福身:“侯爷,请息怒……” 第62章 欺人太甚啊 秦明恒垂眸,看向距离自己只有几步远的云初。 这是他和她,第一次在人前这么近的距离,他轻轻呼吸,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他恍惚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夜晚,她大婚那一夜,美的惊人,五年的时光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还是美的如此动人。 “宣武侯世子在谢府受伤,确实是我们谢家错了,但孩子腿断了,也算是自食其果……”云初低着头道,“谢家会承担宣武侯世子所有诊治费用,这一个月的调理珍品也由谢家提供……” 见她如此卑躬屈膝的样子,秦明恒心中的火腾腾升起。 从前他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云府大小姐,她会抬起姣好的下巴,一脸骄傲的模样。 怎么在谢家五年,竟然学会了卑躬屈膝,为了谢家,她怎么能允许自己落入卑微的尘埃之中! 秦明恒怒意更甚:“难道我侯府就缺了这点银子吗,谢夫人,你以为这样就能让这件事轻飘飘揭过去吗?” “那侯爷觉得应该如何?” 林氏从旁边走了过来。 这是谢家和侯府之间的事,初儿上前赔罪理所应当,她原本没打算代替女儿出面。 但见宣武侯将怒气全发泄在初儿头上,而整个谢家,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谢老太太逃避似的晕了,谢中诚负手站在人后,元氏有些惧意低着头,谢景玉垂首立在一边,至于其他人,都是些孩子,更加立不起来。 偌大的谢府,竟需要她女儿站在最前方。 林氏走上前,将云初不动声色拦在了身后,她抬起头:“侯府世子伤了一根手指,养些日子便能好了,谢府二少爷却从此以后断了一条腿,这样的惩罚还不够吗?” 虽然侯府是勋贵,但没什么实权,而云家是手握重兵的权臣,作为云家当家主母,并不需要向侯府低头。 云初叹了口气。 她娘站出来,宣武侯纵使有再多愤怒,也只能咽下了,真是便宜了谢家人。 “侯爷,这件事便算了吧。”洛氏已让奶娘抱着孩子上侯府的马车了,其实就受了点皮外伤,差不多快结痂,明日估计就好了,实在没必要闹这么大,倒是那谢府二少爷,膝盖骨都被踩碎了,以后走路都难…… “那就依夫人所言。”秦明恒看向云初,“谢夫人乃将门嫡女,却养出这样的孩子,实在是有辱云家盛名,不好好管教一番,日后为非作歹,别让云家跟着蒙羞。” 他说完,转身就走,洛氏冲林氏和云初福了福身,也跟着走了出去。 宣武侯府的人走了,其他宾客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开口告辞。 走到谢家门口,众人忍不住议论纷纷。 “谢家风水是不是有些问题,怎么连着两次寿宴都出这么大的事?” “你们没见宣武侯爷的面色有多吓人吗,恨不能吃了谢家人,谢家和宣武侯算是结下梁子了。” “谢家大少爷也就一个院试案首而已,要走上朝廷至少还得十几年,谢家得罪侯府算是完了。” “别忘了谢家还有云家这门姻亲,方才云夫人为谢家说情,足以说明云谢两家并未翻脸。” “方才宣武侯放过谢家,很大原因是侯夫人出言相劝,不得不感叹一句,宣武侯夫人真幸运,竟然遇上了宣武侯这么痴情的男子,偌大的侯府竟一个侍妾姨娘都没有。” “……” 云初将云家人送出门,握着林氏的手道:“这次的事往小了说是孩童玩闹,往大了说是谢府纵子行凶,侯府这口气若是发不出来,会一直明里暗里针对谢家,所以娘,您千万别掺和这件事了。” 林氏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髻:“上回因为两个孩子的事,你大哥和户部尚书喝了一回酒,本想找机会给谢景玉制造点麻烦,现在看来,不必你大哥出面,宣武侯发怒,够他吃点苦头了,到了那时,他就知道,没有云家护着,他谢家什么都不是。” 云初心中温热。 家人就是这样,哪怕她什么都不说,都会为她冲在最前头。 方才宣武侯对她冷言斥责,被娘看在眼底,定也会找机会为她出这口气。 “娘,别担心我,回去的路上小心些。”云初目送云家马车离开,这才转身走回去。 谢老太太已悠悠转醒,扶着婆子的手,用中气不足的声音怒骂道:“宣武侯简直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惟哥儿一条腿都断了,这辈子都毁了,他竟然还不放过我谢家!他凭什么去告御状,要告也是我谢家去告,他一个八尺男儿,踩断了谢府嫡子的腿,皇上定会发落于他!” 谢中诚闭上眼睛:“宣武侯曾祖父曾救驾有功,于皇室有恩,皇上自然会站在宣武侯那边,再一个,宣武侯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比我谢府一个外室所生的庶子珍贵……” 元氏的嘴唇颤抖着:“事情就这样了吗,我谢家就吃这么个大闷亏吗?” “事情可没有结束。”云初从门口走进来,“宣武侯带着怒意离开,这把火随时会再次烧起来。” 谢景玉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只要秦明恒还憋着一口气,他日后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谢家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就要这么止步了吗? “老太太,二少爷可怎么办……”贺氏在边上弱弱开口,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眼泪忍了下去,“京城不是来了一位神医吗,请、请神医来给二少爷医治吧,他才八岁,不能就这么残了……” 老太太点头:“是是是,赶紧将神医请来,现在是惟哥儿的事最要紧,治好了病再说旁的。” “父亲,真的要给惟哥儿治病吗?”谢世安缓声开口,“正是因为大夫断言惟哥儿的腿断了,宣武侯心中的怒意才消散了一些,若治好了惟哥儿,宣武侯会认为谢家没有付出任何应有的代价,后果是什么,父亲应该能想到。” 站在一旁的贺氏不可置信抬眼。 安哥儿可是惟哥儿的亲兄长,为什么竟能说出这么狠心的话来! 兄弟手足应该同气连枝共进退,怎么能抛弃惟哥儿…… 云初嘲讽的扯了扯唇角,这是谢世安能说出口的话,因为,这个人本来就自私薄凉到了极点…… 谢景玉看向云初,恍恍惚惚好像看到了她嘴角的嘲弄,当他仔细看时,却发现云初只是忧虑的抿着唇,应该是他看错了,他开口询问:“夫人,你的意思呢?” 云初抬眸,正要回话。 她的余光看到谢景玉身后的窗户外,那是大约两米高的墙头,几棵大树长在墙角,那个角落里,突然冒出来两颗小脑袋。 那两张脸,她认识,竟是平西王府的小世子和小郡主! 第63章 听娘亲的话 云初的瞳仁急剧紧缩,呼吸都停滞了。 “夫人,怎么了?” 见她神情有异,谢景玉心中生出些许不安。 云初收回目光,稳住嗓音道:“安哥儿的话不无道理,具体怎么处置惟哥儿,夫君和老太太再商议一二吧,我有些头疼,先回去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外头,她看到九儿跪在院子里,一副随时等候发落的模样。 “这里没你什么事。”云初看着她道,“二少爷受了伤,脾气大,你就先别靠过去了,我院子里缺个扫地的丫头,你先帮我两天。” 不等九儿说什么,云初就匆匆朝后走去。 这是离枣树林子最近的那个偏院,坐落在谢府最后方,这里的院墙外是京城一条小巷子。 宾客散尽后,谢府下人都到前院收拾残局去了,这里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咦,不是说谢家今日办宴会吗?”楚泓瑜趴在墙头上,左看右看,“怎的一个人都没有?” “小、小世子!”阿毛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您和小郡主在墙头趴好,属下要松手了。” 楚泓瑜连忙爬上墙头,拉着妹妹的手:“长笙,你抓住这块砖,腿蹬一下就上来了。” 小姑娘粉嫩嫩的小手指扒住墙砖,用力的往上爬,小脸都憋红了,硬是上不去。 “长笙,你要是上不来,咱们就见不到娘亲啦。”楚泓瑜伸手帮她,对着下面的人道,“阿毛,你高一点,再高一点。” 阿毛苦着一张脸,谁让他长的太矮了,再怎么踮脚也高不了。 好在,小姑娘努努力,终于攀上了墙头。 阿毛狠狠松了口气,他对着双掌哈了口气,然后双脚踩着墙壁,飞檐走壁一般跃上墙头,见院墙内无人,他跳下去,然后抬起头,伸出双臂:“小郡主,往下跳,不要怕,属下会接住您。” 楚长笙第一次做这种事。 她颤巍巍站起来,往下一看,顿时头晕,害怕极了。 但是只要一想到娘亲就住在这里,马上就可以见到娘亲了,她便生出了满心的勇气。 她长长如羽毛般的长睫扇了扇,然后闭上,张开手往下跳,落入了阿毛的怀中,阿毛将她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抬起头道:“小世子,快下来吧,属下好像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了。” 楚泓瑜点头,他刚起身,就见转角那里出现了两个人,他正要躲,就发现走在前头的人是云初。 他乐得合不拢嘴,张嘴就想喊娘亲。 云初连忙抬手,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音的手势。 谢家人都在这附近,小世子要是发出什么声响惊动了谢家人,那就成了谢家攀附平西王府的工具。 “嘘!” 楚泓瑜也跟着做了个手势。 许是太开心了,他一个没站稳,整个人朝下栽去。 云初吓得心脏都停了。 好在阿毛就在院墙下站着,及时接住了人。 “瑜哥儿,我上回是不是跟你说了,以后不可以再偷偷来谢家?”云初故意板着脸看他,“你自己来还不够,竟然还拉着小郡主一起爬墙,摔下来了可怎么办?” 楚泓瑜对着手指道:“妹妹天天做梦想娘亲,正好父王不在,我就带妹妹来和娘亲见个面,娘亲,你快看,这就是我妹妹,她叫楚长笙。”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一向胆小怕生的妹妹像雪球一样滚进了云初的怀中。 云初满脸温柔的将她抱起来:“长笙,这么多天不见,我也想你了。” 楚泓瑜不可置信瞪圆乌溜溜的眸子:“娘亲,你什么时候和长笙见过了,我怎么不知道?” “前几天长笙半夜离府,正好被我遇见了。”云初另一只手牵着楚泓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我院子。” 听霜早就将这条上的下人都清退了,一路走回去,没有遇见任何人。 到了熟悉的院子里,楚泓瑜更加自在,他笑嘻嘻道:“娘亲,我父王接到圣旨去冀州办事去了,半个月都不会回来,这半个月我和妹妹就住在你这里啦。” 云初皱眉:“半个月时间太久,恐怕不行。” “那能住多久嘛。”楚泓瑜搂着她的脖子,“娘说住几天,我们就住几天,听娘亲的话。” 小姑娘也爬上她的膝盖,从另一边搂着她的脖子,两个小家伙虽然人小,力气倒挺大,但似乎较劲一样,非要她的脖子对着他们那一边,她感觉自己脖子被扭来扭去都快抽筋了。 楚泓瑜有些生气,他和妹妹分享娘亲,妹妹却偏要独占,早知道不带妹妹来了。 不过,一看到妹妹漆黑色的眸子里多了光彩,他又觉得这一趟来的很值。 妹妹从小身体就不好,明明四岁了,却比人家三岁的孩子还要瘦弱还要矮,这么大了也不会说话。 太医说妹妹的嗓子没问题,是因为常年体弱多病导致的另一种病,不愿和人沟通,眼中看不到别人,小小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他这个哥哥,偶尔也能看到父王,但前提是父王某些话正好说在了妹妹的心尖上。 这还是第一次,他看到妹妹如此接纳另外的人。 他这么喜欢娘亲,他就知道,妹妹一定会和他一样喜欢娘亲。 “先住两天。”云初也喜欢这两个小家伙,她一手搂一个,“留在谢家就只能在我院子里,不许随意出门,能做到吗?” 楚泓瑜嗓音响亮道:“能。” 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点头。 云初在二人鼻尖上点了一下:“你们两个方才爬墙都成小泥猴了,先沐浴吧。” 她也真的是服气,这俩小家伙偷偷混进来,还让阿毛背了个包袱,里头就是换洗的衣物。 她让听霜和听雪给瑜哥儿沐浴,她则亲自给小姑娘沐浴,当脱掉小姑娘身上的衣裙之后,她的心脏瞬间被一只大掌给拧住。 她知道小姑娘瘦,却没想到瘦成这样,全身都是骨头,一点肉都没有,唯一的肉可能就长在了脸上,才那么的招人喜欢。 仔细看,还能看到她浑身上下竟然全是针孔。 这针孔非常明显,不像是有人故意虐待,倒像是常年针灸留下的印记。 “长笙,长笙……” 她唤着这两个字,隐约间似乎明白平西王为何给小郡主取这么个名字。 她心情复杂的给小姑娘沐浴,正忙碌着,门外响起听霜的声音:“大人过来了,说有要紧事和夫人商议。” 云初将小姑娘从浴桶里捞出来,擦干身上的水珠,为她穿上裙衫,笑着道:“我先出去一下。” 小姑娘揪住她的衣摆,睁着大眼睛看着她,似乎是害怕她走了就不再回来。 “乖,我马上就回来了。” 那双粉嫩嫩的小手这才松开了她。 第64章 不给他活路 谢景玉等在外头的偏厅里。 坐了好一会儿,才见云初从内室走出来。 他负手而立,沉声道:“我和老太太商议过了,决定将惟哥儿送京郊的庄子上去,夫人以为如何?” “倒也是个好去处,让他吃点苦头,自然就懂事了。”云初抬眸,“夫君打算什么时候将惟哥儿送走?” 谢景玉一字一顿:“现在,立刻。” 云初问道:“不等惟哥儿病养的差不多了再去吗?” “宣武侯正在气头上,若这时候谢家不给出一个态度,宣武侯会一直将这件事记在心底。”谢景玉抿了抿唇,“就委屈一下惟哥儿吧。” 云初心中冷笑。 谢景玉和谢世安,这父子二人真是如出一辙,一样会读书,一样自私无情。 其实上辈子的她也没什么可委屈的,谢世安连亲生弟弟都能抛弃,更何况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嫡母呢? “等惟哥儿送走之后,谢府还得登门道歉。”谢景玉看着对面的女人,“夫人,你同我一道去吧。” 既然已经决定向宣武侯府低头,那就低头到底吧,无论宣武侯羞他还是辱他,骂他还是讥他,他且忍着,再过个几年,安哥儿成大器之后,谢家迟早会将丢失的颜面找回来。 云初微微蹙眉。 她可不想和谢景玉一道去宣武侯看人脸色。 在她和谢景玉说话之时,偏厅的屏风后冒出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长笙,你看那个男的,他就是娘亲的丈夫。”楚泓瑜低着嗓子道,“你说,这个男人比我们父王好在哪里,为何娘亲不嫁父王,要嫁给他呢?” 楚长笙睁着懵懂的大眼睛,也表示不理解。 “噗——” 一个古怪的声音从楚泓瑜的臀部发出来。 楚长笙皱了皱秀气的小鼻子,然后立马嫌弃的捂住了。 “噗噗——” 又是接连两声。 谢景玉正在等云初回答,却听到屏风后好像有什么动静,与此同时传来一股怪味。 他眉心皱起:“像是吃食坏了的气味。” 他不由自主朝屏风的方向走去。 云初一眼就看到了屏风后晃动的两个小家伙的身影。 她简直头大,肯定是瑜哥儿不听话带着长笙从内室溜了出来。 “夫君!” 云初开口叫住了谢景玉。 “那明日我便同夫君一道去宣武侯府请罪吧,夫君记得备好谢罪礼。” 谢景玉停下了步子,目光落在云初身上:“多谢夫人。” 云初只希望他快些走:“夫君不是还要送惟哥儿去庄子上吗,时间不早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闻言,谢景玉这才出去。 他一走,云初就快步走到屏风后,本来还故意板着脸,却见楚泓瑜两条腿的膝盖朝内互相抵着,一手捂着小肚子,另一只手捂着小屁股,不停原地跺脚,整张脸都憋红了。 她忍不住失笑出声:“走吧,娘亲带你去恭房。” 与此同时,谢景玉带人到了谢世惟所居的院子里。 他环顾整个屋子,自从一个月前惟哥儿犯错上家法之后,这院子里的东西就都被云初让人搬走了。 云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可居住的环境已经算很清苦了,惟哥儿还是没有丝毫长进。 前几日惟哥儿苛待丫环,他就该将惟哥儿远远送走,再不济,也该关几个月祠堂,这样就不会发生今日这样的祸事了。 可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谢景玉的面色很沉,他走进内室,看向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谢世惟,一字一顿道:“世惟,你太令为父失望了,我给了你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可你丝毫不知悔改,一次又一次的犯错,今日,我让人将你送去京郊庄子上长住,你在那里好好养病,同时,也得好好反省,希望下回我们父子见面之时,我能对你刮目相看。” 谢世惟还处在腿断了的痛苦之中,见谢景玉前来,以为父亲是心疼来看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听到了这样一番话,父亲竟然要将他送去庄子上住! 他看向站在谢景玉身后的谢世安,失声喊道:“大哥,你快帮我给父亲求情,告诉父亲我改好了,真的改好了……这次的事就是个意外,是宣武侯世子先要抢我的东西,也是他先推我……” “够了!”谢景玉怒道,“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还在推卸责任,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了何处!” 谢世安叹了口气:“世惟,宣武侯说过,就算是砍断你的四肢,也难消他心头之恨,将你送去庄子上,是为了保住你这条命,是父亲不得已为之,你要明白父亲的一片苦心。” 谢世惟吓得面色一白。 他腿都断了,宣武侯竟还不满意,竟要断了他的四肢…… 如果住到了京郊的庄子上,宣武侯不是更容易要了他这条命吗? “父亲,我错了……”谢世惟从床上滚下来,“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父亲再给我一次机会……” 贺氏哭着道:“大人,惟哥儿还小,还能再管教……” “父亲,我一定会改好!”谢世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只要父亲不送我走,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才是个八岁大的孩子啊,腿也断了一条,将他远远送走,这是完全不给他活路…… “来人!”谢景玉冷声道,“带二少爷上马车。” 外头两个小厮走进来,一左一右将谢世惟架起来,二人并抱着他往外走。 一辆马车停在院子里,谢中诚就坐在马车里,叹了口气道:“惟哥儿,以后你就乖乖和祖父住在庄子上,庄子也没什么不好,慢慢将心境改过来,你父亲自然接你回京。” “不、不要!”谢世惟剧烈挣扎,腿一碰到地,就疼得他撕心裂肺的叫,“我不要去庄子,父亲,再给我一个机会,娘,娘你救救我……” 他完全失控了,看向贺氏的方向,张口就喊娘。 谢景玉眸子一沉,两个小厮不敢再耽搁,抬起谢世惟就扔在了马车上,见他剧烈挣扎,拿出绳子将他绑起来,嘴里还堵了一块布。 贺氏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还没有接受惟哥儿残了一条腿的事实,就要承受母子分离的痛苦,她的心仿佛被劈开了,哭的都快晕过去了。 几位姨娘站在院子门口不远处,纷纷露出疑惑的表情。 陶姨娘率先开口:“你们难道不觉得,贺姨娘似乎有点太关心几位少爷了,上回大少爷考上秀才,她比谁都高兴,这回二少爷被送走,她比谁都痛苦,是对大人用情至深,所以对几位少爷也爱屋及乌?” 听雨和江姨娘都没说话,只是牵紧了手里的孩子,暗自叮嘱不许闯祸…… 第65章 完整一家人 云初和两个孩子在内室玩闹。 重生回来之后,她的内心从未如此丰盈过,就像装满了清水的茶杯,清香溢出来,怎么都闻不够。 她一直在想,如果当初那两个孩子没有夭折,是不是也有这么大了…… 听霜站在外头,听到屋内的欢声笑语,嘴角也跟着浮上了笑容,她多希望,夫人能一直这么欢喜。 不一会儿,听风从外头走来:“二少爷马上就去庄子上了,要请夫人出面相送吗?” 听霜犹豫了一会,摇摇头:“就说夫人头疼不舒服。” 若小世子和小郡主没有出现,夫人定会前去相送,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 但夫人说了,只允许小世子和小郡主在谢家住两天,算起来才二十四个时辰,时光多短暂,怎能将时间浪费在二少爷身上。 云初的整个身心被面前两个孩子占据,压根就没有想起即将被送走的谢世惟。 “长笙,你的眼睛真漂亮,笑起来也好看。”她看着面前两个孩子,“瑜哥儿,你和长笙坐在一起,娘亲来给你们画像。” 楚泓瑜搂着楚长笙,两个孩子乖乖坐在榻上,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就像是年画上的两个福娃娃,只不过两个孩子都偏瘦。 云初心想,要是孩子养在她身边就好了,她一定会把两个孩子养的胖乎乎。 她一边和孩子说话,一边作画,她从小学武不认真,但读书从来没落下过一节课,作画写字常常得夫子夸赞。 不到半个时辰,两个栩栩如生的娃娃出现在画纸上。 “哇,真好看。”楚泓瑜歪着头道,“可是画上还少了一个人。” 云初问:“少了谁?” “少了娘亲呀。”楚泓瑜将楚长笙拉起来,“长笙,你来画娘亲,把我们三个画在一起。” 妹妹不会说话,不喜欢和人在一起,她每每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喜欢在画纸上画画,父王曾请夫子专门教妹妹画画,请了几十人,最后只有一个女夫子能勉强和妹妹沟通,妹妹学的很快,画什么都特别好…… 楚长笙拿起毛笔,非常迅速的就开始作画。 她寥寥几笔就在那个女娃娃身侧画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形。 楚泓瑜撇了撇嘴,妹妹真过分,竟然把娘亲画在自己身边,明明是他先找到娘亲的…… 楚长笙继续作画,当女人的身形画好之后,她开始画裙衫,三点两点笔墨下去,就成了朵朵梅花,裙衫很快画完,然后仔仔细细的画发髻,最后什么都画好了,只余下一张脸,一张空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楚泓瑜低声道:“妹妹最喜欢画的人就是娘亲,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娘亲,所以妹妹每次画娘亲时都没有画脸……” 云初心口一窒。 从来没见过亲生母亲,却要执著的去画这个人,两个孩子对母亲的思念不言而喻。 她缓声开口:“瑜哥儿,我能冒昧问一下,你们的娘亲为什么不在身边?” “父王说,娘亲生我们的时候难产死掉了。”楚泓瑜低低的垂着头,“我和长笙刚出生时只有大人的巴掌那么小一点,很轻很轻,也差点就死了,是父王带着我和长笙去找神医续命我们才活了下来,我一岁的样子就好了,妹妹一直治病治到了三岁,这一年才慢慢好起来……” “都过去了,过去了。”云初将两个孩子搂进怀中,“以前受了苦,以后的日子就都是甜了。” “是呀是呀!”楚泓瑜抬起头,两只眼睛亮晶晶,“我们遇见了娘亲,你一定会跟我们亲生母亲一样疼我们是吗?” 云初坚定的点头。 楚长笙从她怀里挣扎出来,拿起画笔,开始为那个女子画五官,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画的时候,小姑娘还时不时看云初一眼,等画完了,楚泓瑜忍不住惊呼:“哇,长笙你画的和娘亲一模一样。” 云初一瞧,可不是吗,五官轮廓,一颦一笑,哪怕是不熟悉她的人见了,也知道是她。 她正要将画作拿起来好好欣赏,小姑娘却不让,拿起画笔继续开始作画。 三笔下去,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立在了她的身侧,再几笔下去,男人的面容就出来了,云初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是平西王楚翊。 “长笙,你怎么把父王画上去了。”楚泓瑜的小脸皱成苦瓜,“我最讨厌父王了,他一辈子都不回来就好了。” 云初捂住他的嘴:“胡说,你父王要是一辈子都回不来了,那就是死在了山匪手上,也就意味着,会有无数百姓遭殃,以及,你和长笙二人再也没有父王护着。” 她和楚泓瑜说话之时,小姑娘已经画出了男人完整的身形。 男人英姿勃发。 女人窈窕温柔。 男孩神采奕奕。 女孩粉雕玉琢。 四个人在画纸上栩栩如生,就好像是完整的一家人。 一大二小三个人正在欣赏画作之时,门外响起听霜的声音:“夫人,方才小厮出去打听到消息,说平西王去而复返,已经回平西王府了。” 她的话音刚落,听风就从外院跑来道:“夫人,阿毛说平西王发现小世子小郡主不见了,正带人全城搜寻。” 云初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要是被平西王发现两个孩子在她这里,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忙道:“瑜哥儿,长笙,你们两个赶紧穿好衣服,我让秋桐送你们出去,听风,你让阿毛在谢府南侧门接应。” 楚泓瑜吓得脸都白了,父王一发怒,他就完蛋了,身边伺候的人也会跟着完蛋。 这一次他还连累了长笙。 他动作迅速的从榻上跳下来,整理好衣服,和楚长笙一起跟在秋桐身后。 云初和听霜走在前面,正要走出院子,院门口就传来了婆子请安的声音:“见过雨姨娘,见过三少爷。” 紧接着,听雨和谢世允走进了笙居。 秋桐和听霜二人站拢,不动声色将孩子挡在了后头。 “方才听说夫人头疼,妾身特来给夫人送点汤。”听雨手中端着一个托盘,“夫人既然不舒服,怎么不好好休息,若有什么事,可以吩咐妾身去做。” “倒也确实有件事问问你。”云初开口,“你随我进来。” 听雨心中一喜,夫人冷落了她这么长时间,终于愿意给她机会了,她立即牵着谢世允,高兴的跟着云初走了进去。 秋桐和听霜慢慢侧过身,等听雨和谢世允进去之后,她二人立即抱起身侧的孩子走出了笙居。 第66章 平西王搜府 云初带着听雨走进花厅。 她看着桌子上的点心道:“我记得你做的绿豆糕比寻常的更松软些,你要是得空,做些送到我这里来。” 听雨眉开眼笑:“是夫人,妾身现在就去做。” 只要夫人愿意用她,她迟早能回到夫人身边,像从前一样有脸,府里哪个还敢再给她脸色看。 云初点头,听雨正要退下,只见一个婆子着急忙慌的跑进来:“夫人,平西王带了好多人前来,说要搜查谢府。” 云初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僵住。 平西王府的人竟这么快就到了,还真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幸好秋桐和听霜已经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 听雨错愕道:“平西王虽然位高权重,但也没有资格搜查私人府邸吧,是不是有贼人出逃了,所以平西王才……” “是平西王府的小世子和小郡主不见了。”婆子忙道,“大人已经去府门口恭迎平西王了,特让老奴禀报夫人一声,让府中姨娘和姐儿们回避一下。” 云初颔首,立即让人去通知女眷。 刚吩咐下去,她就听到了许多声音,原来平西王府的人已经搜到后院来了。 整个京城,也就只有平西王敢这般做吧。 大皇子是太子,需要民心,绝不会随意搜查私人府邸,引得百官弹劾。 其余的皇子没有能力傍身,哪有胆子敢做这样的事。 看到谢景玉陪着平西王越走越近,云初作为当家主母,自然不能像姨娘那般回避躲起来。 她站起身,迎上去:“见过王爷。” 楚翊的目光落在云初身上。 不知怎的,他想到了那天夜里,她抱着长笙的画面。 月色下,她的皮肤如白瓷一样,那天夜晚恍恍惚惚就觉得,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和长笙很像。 这会借着日光,他看的更加清楚了,不止眼睛长得像,连嘴唇的形状也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才开口:“谢夫人,得罪了。” 这时,搜查笙居的四个护卫走出来,冲平西王摇了摇头。 他微微眯眸。 两个时辰之前,在他正要去冀州之时,太子突然生病,父皇连发圣旨将他召回,他回府后,正打算带长子瑜哥儿前去东宫探病,这时才知道,瑜哥儿不见了,长笙竟也跟着不见了。 他立马召集人手全城搜查。 第一个去的府邸是长公主府上,因为瑜哥儿和长公主亲近。 第二个来的地方就是谢府,可能是那天晚上长笙对这位谢夫人依依不舍,他隐约感觉,两个孩子可能是来了这里。 可并未搜查到。 “谢大人,谢夫人,打扰了。” 楚翊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来:“那里有一只鞋子!” 云初转头,看到一直被听雨牵着的谢世允突然冲了过来,指着花木从中叫了一声。 她顺着谢世允的手指看去,顿时呼吸一停,那是瑜哥儿的锦靴。 楚翊的脚步也停了下来,看向那只鞋子,他平日里公务繁忙,给孩子穿鞋这种事自然不是他亲力亲为,他只觉得这鞋子有些眼熟。 “这不是我的鞋子呀。”谢世允的童声响起,“谁的鞋子掉在了这里?” 听雨一眼就发现云初的脸色变了,她连忙拉住了自己的儿子。 谢世允抿紧了唇。 他早就说过了母亲院子里有别的小孩,所以母亲才不喜欢他了,但姨娘不相信他的话。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证据,正好平西王也在,那就借用平西王的人将母亲院子里的孩子找出来。 听雨捂着自己儿子的嘴,余光扫向那只鞋。 那确实不是允哥儿的鞋子,但一看就知道是三四岁大孩子的鞋码,府中这么大的男孩,只有一个允哥儿。 那就证明,夫人院子里,确实有别的孩子。 夫人真的要过继其他孩子了吗? 听雨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云初的神情只是微微变了变,就恢复如常,她迅速走过去,将花丛中的小鞋子捡起来:“昨儿我还让院子里的丫头到处找鞋子,原来掉在了这里,是我娘家的侄儿即将生辰,我特意让人做的京城最流行的款式。” 楚翊颔首:“多有叨扰,本王告辞。” 他带着护卫很快离开。 正好云初看到秋桐和听霜从外头走进来,二人朝她点了点头,她那颗高悬的心才终于落回到了肚子里。 楚翊走到门口,正要去下一个地方搜寻,就见下人来报:“王爷,小世子和小郡主找到了,他们是偷溜出府在街上闲逛,身边跟着毛护卫。” 话落,两个小主子由两个嬷嬷抱着走到了楚翊面前。 两个小家伙都知道做错了事情,抱紧嬷嬷的脖子,脑袋埋起来,一声不吭。 楚翊看向楚泓瑜,目光不由自主往下,落在了他的脚上,随即,他眸子一眯:“你的鞋子呢?” 楚泓瑜的两只小脚搓了搓:“不、不知道掉哪去了。” “哦?”楚翊唇角浮上冷笑,“你倒是说说,你鞋子怎么跑到谢府去了?” 楚泓瑜的小脸猛地一白,本能的就否认:“没有,我没有去谢家……” 楚翊声音更冷:“我什么时候说你去谢家了,简直不打自招,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趴在嬷嬷怀里的小姑娘突然回过神,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朝他伸出了两条短手臂。 这一刻,楚翊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长笙两岁之前大半时间都在昏睡之中,过了两岁终于好些了,但常年要针灸,每次针灸都大哭,越来越抵触他这个逼她治病的父王。 等到了三岁,长笙的病终于大好了,可是双眼却没有了光芒。 她不会主动看他这个父亲,不会让他这个父亲抱一下,不愿和他多待哪怕一刻钟……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她主动伸出手,让他抱抱。 楚翊放过了楚泓瑜,将女儿抱进怀中。 楚泓瑜狠狠松了一口气。 他有些惊讶。 以前哪怕他被父王骂的狗血淋头,妹妹就算听见了也没有任何反应。 可现在,妹妹竟然会主动为他解围。 和娘亲待了一会儿之后,妹妹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第67章 你为我保密 天色已经暗了。 云初的目光落在谢世允身上:“允哥儿,母亲问你,你以为我院子里这只鞋子应该是谁的?”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但听雨能感觉到,夫人声音里带着隐怒。 她连忙开口:“夫人,允哥儿他……” “我是在问允哥儿,雨姨娘先去边上站着。”云初的声音很淡,“允哥儿,你知道的,母亲最不喜欢说谎的孩子。” 听雨都快急死了。 可听霜就站在她身边,冷冷盯着她,她根本就不敢有任何动作。 谢世允低着头站在云初面前。 一个月前,他每一次来玉笙居,都会被母亲抱在膝盖上,那时候,只要母亲被逗开心了,就会拿许多好东西送给他。 这段时间以来,母亲对他越来越冷淡。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就失去了母亲的宠爱。 他觉得委屈,实在是太委屈了。 这么一想,谢世允脸上就多了两行泪,金豆豆不停往下掉,他抬起头,哭着道:“母亲,你是不是养了别的小孩,所以就不要允哥儿了?” 云初沉下心神,开口道:“什么叫做养了别的小孩,什么意思?” “母亲,你别骗我了,我都看到了。”谢世允大哭道,“我看到母亲院子里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母亲抱着他,对他笑,他以后就是母亲的儿子了是不是,母亲再也不会疼我了……” 云初手指一紧。 果然,她就猜到允哥儿一定知道些什么,否则,以允哥儿胆小的性子,绝不会在平西王面前提起鞋子。 她转头看向听雨:“雨姨娘也看到了吗?” 听雨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她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道:“回夫人的话,妾身什么都没看到,允哥儿应该也是看错了,妾身会管好允哥儿,不会让他在老太太和大人那里乱说话。” 云初垂眸。 她的院子也不安全了,绝不能再让那两个孩子来谢府。 她喝了口茶,叹气道:“允哥儿没有看错,我院子里确实有云家送来的孩子,准备过继到我名下为我嫡子,只是我一直觉得于理不合,便没有和老太太大人提这件事,雨姨娘,在我未下决定之前,你可得为我保密。” 听雨简直不敢相信。 事实竟然真的如她猜测的那般,夫人竟然真的要过继有云家血脉的孩子。 这确实是于理不合、有违礼法! 但,只要云家决定了,就没有谢家拒绝的余地,这件事再不合礼法,也会成为事实。 她捏紧了帕子:“妾身永远是夫人的人,定会为夫人守口如瓶。” 云初静静看着她。 机会她给了,就看听雨是否珍惜这次机会了。 晚些时候,外头的人来汇报,平西王带着小世子进了皇宫,云初知道,这件事算是彻底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刚起床,云初就感受到了燥热。 府中人如往常一样前来请安,少了一个谢世惟,好像并未改变任何事。 云初将谢府的事情分派下去,继续研究温泉庄子的布局设施,辰时过后,谢景玉下朝回府,她换了身衣裳,走去前院。 谢景玉已换下了朝服,手中拎着一个赔罪的礼盒:“这是上好的砚台,夫人认为可行吗?” 云初开口道:“宣武侯府不差这点东西,他要的就是个态度。” 谢景玉也认为如此。 夫妻二人上了马车,相对而坐,二人离得很近。 云初微微侧头,她将车帘挑开一点点,看向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谢景玉看着姣白的侧脸,不知为何,他感觉,云初离他好像越来越远了,像是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如果,她对他还有哪怕那么一丝丝的期待,他都愿意尝试忘掉她失身的那一夜。 可,她看向他的眼底已经没有了光,他们夫妻之间的情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比纸还薄了。 带她来宣武侯府,他知道要付出什么,可他还是带她来了。 “夫人。” 谢景玉嗓子发紧。 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云初放下车帘,回过头:“夫君?” “这么多年,你可曾怪过我?” 听见这个问话,云初差点就笑了。 上辈子的她,当然是怪过,怨过,恨过,但那又如何? 在家族血仇面前,这些算得了什么? “夫君这是说的哪里话?”云初温声开口,“我是谢家妇,谢家的荣辱比我的性命还要重要,来宣武侯请罪是我的分内之事,怎么会怪夫君呢。” 谢景玉声音干涩:“夫人,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云初垂眸:“为谢家开枝散叶亦是我的分内之事,既然我没有这个能力,夫君不来我房里也正常,我不会生出怨怼之心。” “我想弥补我的过错。”谢景玉看着她的眼睑,“今晚我去玉笙居……” 云初手指一紧,头也没抬就道:“夫君,我身子有些不方便。” 谢景玉脸上的神情渐渐褪去。 不管她是真的不方便还是假的不方便,他都看得出来,她根本就不期待他去玉笙居。 既如此,带她来宣武侯府也没什么可自责的了。 马车一路平稳行驶到了宣武侯府门口。 下车后,谢景玉递上拜帖,门口的护卫拿着帖子进去汇报。 秦明恒正在院子里逗狗,手中的飞盘扔出去,狗一个跃身跳起来接住,然后摇着尾巴过来。 “侯爷,谢大人求见。” 秦明恒扫了一眼拜帖,冷笑道:“让他在外头等着。” 谢老太太寿宴,他之所以前去,是听说云初重病了,这才借机会去看一眼。 这回谢世安考上秀才,是因为云初邀请了他,他当然会给她这个面子。 他从来都瞧不起谢景玉这个人,太过卑鄙无耻。 秦明恒继续逗狗。 这时,他听到两个小厮在不远处低声议论:“谢大人得罪了我们侯爷,以后没好日子过了。” “云家大小姐曾名冠京城,真不知道为什么会下嫁给谢大人,曾经的一品嫡女,如今竟要陪着来侯府低头赔罪,可悲可叹。” 秦明恒的动作猛然顿住,询问道:“谢夫人也来了,怎的不早说?” 这么热的天,她站在外头晒这么久,白瓷娇嫩的肌肤哪受得了这般暴晒。 他立即开口:“让他们进来。” 小厮连忙往府门口跑去。 第68章 请侯爷明示 五月天的太阳确实是越来越烈了。 和云初上辈子一模一样,四月还在春寒料峭,一到五月,气温暴涨,热的人发晕。 站了还没一刻钟,就见小厮跑出来道:“谢大人谢夫人请随小的进来吧。” 云初还以为宣武侯会故意为难一下谢景玉,没想到竟这么快就让她进去了。 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进宣武侯府。 亭台水榭,雕梁画栋,看得出秦家祖上是个很有品味的人。 小厮带着他们进了园子,夏日繁花似锦,四处蝴蝶翩翩,刚走进去,忽然一声狗吠。 一只齐人高的大犬从旁侧冲出来,对着谢景玉狂吠不止,谢景玉一个文人,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吓得连连后退。 云初站在原地没有动,这大犬脖子上系了绳子,根本就扑咬不到他们身上。 “还是谢夫人好胆识!”秦明恒走出来,“谢大人八尺男儿,竟还不如一女子,啧啧。” 谢景玉脸色难看。 他低着头,拱手道:“侯爷,下官和夫人是负荆请罪来了,昨日侯爷带世子前去谢家吃酒,是给谢家面子,可下官教子无方,致使犬子伤了世子,犬子的腿这辈子毁了,被下官送到庄子上反省去了,他受到了应有的处罚,还请侯爷大人有大量,给下官一个赎罪的机会。” 云初从听霜手中拿过砚台,双手恭敬的递过去:“这是极难得的松花砚,还请侯爷笑纳。” 秦明恒不喜读书,根本瞧不上什么松花砚,但这是云初亲手送来的砚台。 他走过去,将砚台接过,看了一眼,他拿在手里把玩着,睨眼看向谢景玉:“谢大人不会以为带着夫人上门来赔罪,本侯就不会追究此事了吧?” 谢景玉的手指暗暗攥紧:“还请侯爷明示。” “五年前,谢大人求上门来,请本侯拿出极其难得的神药。”秦明恒的唇瓣笑了笑,“当时谢大人付出了什么代价,还记得吗?” 谢景玉的心狠狠一沉。 五年前,他和云初大婚前夕,他的母亲元氏病情突然恶化,整日吐血不止,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从他懂事开始,母亲就病倒在榻上,他最大的期盼有二,一是位列百官为谢家争光,二是治好母亲的恶疾。 他多希望母亲能坐在主位上,喝他和云初的大喜酒。 他四处打听,终于得知,宣武侯有祖上传下来的神药,据说能治百病。 他托云家的关系得以登门侯府,当他跪在宣武侯面前请求神药时,宣武侯提出了一个令他现在回想起来都浑身发抖的要求。 “谢大人的洞房花烛夜,可否让我来?” 他还记得宣武侯说这句话时的阴鸷,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那时他才知道,娶了洛家女的宣武侯,竟然对将军府嫡长女云初抱有不一般的心思。 “谢大人在想什么呢,脸色这般难看?”秦明恒嘴角的戏谑更深,“都怪本侯待客不周,来人,给谢大人谢夫人上茶。” 丫环端着两杯茶上来,放在了云初和谢景玉面前。 云初的教养告诉她,做客时主家端来茶水,不管渴还是不渴,都得象征性抿一口,这是为客的礼节。 她端起茶杯,递到了唇边。 “夫人。” 谢景玉失声喊了一句。 云初喝茶的动作停下,转过头:“何事?” 秦明恒靠在椅子上:“怎么,谢大人是觉得我这茶水有问题?” 谢景玉捏紧了杯子。 他带云初上门,不就是料到了会有这一幕吗? 五年前,云初用那一夜,换来了他母亲的一条命。 如今的云初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纯洁的将军府大小姐了,再用她的一夜来换谢府的安宁,有何不可? 明明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为何在看到这杯茶水时,他却生出了迟疑。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真的是个极其虚伪的人。 谢景玉缓声开口:“小心茶水烫。” 云初垂眸:“多谢夫君提醒。” 她将茶杯递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并未将茶水吞下去,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将那口茶水不动声色吐在了帕子上。 她的动作虽然很小,但秦明恒一直用余光注视着的她,自然是看到了。 他不由嘲弄笑了笑,他这茶水可什么都没放,她却如此警惕一口都不喝。 而五年前,她和谢景玉的合卺酒之中,却放了能让一个壮年男子沉睡不醒的蒙汗药。 这时,洛氏带着丫环前来,满脸笑着道:“谢大人谢夫人都上门了,侯爷就别再计较昨日之事了。” 谢府二少爷腿断了不说,还被谢家远远送出了京城,就等于是,谢家放弃了这个孩子。 虽然这孩子只是个庶子,无法和侯府世子相提并论,但谢家夫妇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他们侯府若是还斤斤计较,那就有些得理不饶人了。 “我那里得了好茶,谢夫人去我院子里坐一会吧。”洛氏笑着对云初道,“正好到了午时,谢夫人再陪我吃个午饭可好?” 云初自然不会拒绝,起身跟着洛氏去了后院。 她二人前脚刚走,秦明恒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个一干二净,冷声道:“谢大人还不走,是想留下和我一同用餐?” 谢景玉捏了捏拳:“下官告辞。”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侯府门口,秦明恒的面色更冷。 就是这么个自私卑鄙的小人,到底哪里配得上云初,云夫人为何眼瞎将云初嫁给了这么一个卑劣的人。 他走到书房,按下一个机关,这里头是一个画室,墙壁上全是同一个女子的画像,桌子上还有一条帕子。 他取下一张画像,喃喃道:“云初,是我对不起你,如果我抗旨不娶洛氏,是不是就能和你结为夫妻……” 宣武侯是一个闲散没有实权的爵位,他不明白,为何皇上要给当年还是世子的他赐婚。 只要再等两年,等到云初及笄,他就能说服母亲上门提前,可,终究是晚了一步。 他娶了洛家女,而她成了谢家妇。 云初在洛氏院子里喝了茶,陪着用了餐,她十分小心,吃到嘴里的东西都暗暗吐在了帕子上。 不是她防人之心太重,而是宣武侯和谢景玉明显不对付,她必须小心应付。 和洛氏聊了一会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外界传闻是真的,宣武侯府除了洛氏,再无第二个女人。 本朝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宣武侯竟能为洛氏做到这一步。 时间差不多之后,云初和洛氏告别,然后去前院与谢景玉汇合。 前院的小厮告诉她,谢景玉在宣武侯的书房,正在议事,让她去书房的偏厅略坐一会。 云初点头,随着去偏厅坐下。 这偏厅四面放了冰盆,哪怕太阳猛烈,也丝毫感觉不到热度。 第69章 谢景玉不配 云初在偏厅略坐了一会。 就见一个身影慢慢走了过来,她站起身行礼:“侯爷。” 她余光往后看了一眼,没看到谢景玉。 “谢夫人是不是在等谢大人?”秦明恒在椅子上坐下来,“那我就要说一声抱歉了,其实谢大人早就走了。” 云初蹙眉。 既然谢景玉早走了,为何侯府的小厮还要带她来这里? 她转头,发现方才候在偏厅门口的丫环婆子们,这一刻竟然全都退下了。 秦明恒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听霜:“你先下去。” 听霜站着没动。 云初淡声开口:“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违礼法,这是臣妇的心腹丫环,侯爷有什么话只管说。” 秦明恒抬眼看着她:“谢景玉将谢夫人单独扔在侯府,谢夫人还为丈夫守身如玉,就不觉得可笑吗?” “侯爷单独与有夫之妇会面,也让臣妇觉得好笑。”云初抬起眸子,“外界都说宣武侯对侯夫人深情不移,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一个深爱妻子的男人,根本就不会将她一个有夫之妇骗来这里。 就算是有天大的重要的事情,也该让丫环或者婆子传话,或是在公开的场合找个合适的机会谈话。 若被洛氏看到他二人在这里,宣武侯或许可以全身而退,而她云初的名声则全毁了。 想到这里,云初转身就走。 她对宣武侯态度恭敬,是因为她仅是五品官员的家眷。 她有底气转头就走,是因为她是云家嫡长女。 从前她总是不愿意借云家的势,如今想想,她本就是云家人,放着靠山不靠,凭什么受冤枉气。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秦明恒恼怒的声音:“站住。” 云初的步子顿了顿,继续往外走。 “谢夫人,前段时间你重新安葬自己早夭的孩子,你就这么确定,那两具尸骨是你的孩子吗?” 云初抿紧唇。 身后这个男人,竟然精准的捏住了她的软肋。 她可以确定,宣武侯应该早就盯上她了,到底意欲何为? 她沉了一口气,转过身,抬眸冷冷道:“侯爷到底要说什么,请明言。” “谢夫人这个身份,真配不上你,你这般聪明,怎么就不想一想谢景玉为何一个人走了?”秦明恒靠近她,“他都不怕丢你一个人在侯府给他戴绿帽子,你为何怕与我共处一室?” 云初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靠近。 她只觉得这个人东拉西扯,没有一句话说在重点上,可偏偏每个字都在敲击她的心神。 她好像听懂了,可细细去想,又想不清楚。 “云初。” 秦明恒直呼其名。 云初的眉头紧紧皱起,她心生反感,再次后退。 明明应该走了,可她迈不出脚,她总觉得,宣武侯似乎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一些很重要的事。 “和离吧,谢景玉他不配。”秦明恒一手撑住云初身后的门框,另一只手撑在墙壁上,将她圈在了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听霜吓得都失语了,连忙过去要挡在云初身后。 秦明恒伸手一推,将听霜直接推了出去。 他俯身,靠近云初的耳朵:“你若和离,我也立即和离,我可娶你……” “啪!” 响亮的一巴掌,抽在秦明恒的脸上。 这是云初第二次抽人。 她也没想到,她竟然打了宣武侯的脸。 “宣武侯,请自重!”云初劈开他撑着门框的手,迈步走出门槛,她侧着身,眼神闪出冰冷的光,“你确实该和离,你根本配不上你夫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听霜连忙扶住她,主仆二人无视面容铁青的秦明恒,直接走到了侯府外。 来时坐着的马车,竟然不在了。 云初的一张脸冷到了极点。 她没有回谢府,而是去了即将开张的冰铺。 陈德福买下了一个大院子,前面做铺面,后面当做仓库,由陈德福远房的侄儿做掌柜,就叫陈氏冰铺。 就选在五月中旬开张,因买得起冰块的人都是有钱富人,冰价定的比较高,二两银子一斤,待得进入七月盛夏,这个价格还会继续往上涨。 她给陈德福提了些自己的建议,调整了一下价格涨势,这才离开冰铺。 这时候,时间还早,而云初中午几乎没有用餐,她找了家酒楼,和听霜主仆二人吃了个痛快。 用完餐后,再慢慢喝点茶,暮色就渐渐沉下来了。 云初并不着急回去,她带着听霜逛起了京城的夜市。 华灯初上之时,会有许多小商贩推着车子来街上售卖一些小玩意儿,自从嫁人之后,云初再也没来逛过了。 她看到了卖风筝的,心想瑜哥儿肯定喜欢放风筝,以后如果有机会一起放风筝就好了。 她看到了卖糖人的,心想长笙肯定喜欢吃糖,她很喜欢看长笙甜甜笑起来的样子。 她看到了卖陶人的,心想如果两个孩子也在,一定要做三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陶人…… 一不小心,云初就买了一大堆东西。 等天色黑透了,云初和听霜坐上陈德福安排的马车,回到谢家。 她前脚刚进笙居的门,谢景玉后脚就来了。 云初坐在位置上,冷淡的看着他:“夫君怎么不等我就一道走了?” 谢景玉从她的头发丝打量到脚底,她好像和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让云初的心一点点的凉了。 原来,为了谢家,他竟能将她一个大活人拱手送给别的男人。 若不是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喝下那口茶后,会发生什么,她简直不敢想象。 原来,谢景玉从这时候就开始算计她了。 在云家还强盛的时候,他竟然敢对她动这种歪主意,他哪里来的胆子。 “夫人怎么会这么迟才回来……” 谢景玉缓声问了一句。 他想知道,到底有没有发生那件事。 他更想知道,她知不知道他做了这样的事。 “我为什么回这么迟,夫君怎么就不问问你自己?”云初盯着他,“马车送你回府,却不返回侯府接我,我是走回来的,当然费了些时候。” 见她只是略微的情绪波动,谢景玉猜测,她应该像当年的洞房花烛夜一样被迷晕了,并不知发生了何事。 所以,她并不知他的卑劣。 他松了口气,满是歉意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忙于公务疏忽了夫人。” “你我夫妻二人就不必说这些了。”云初像是丝毫不在意这件事,担忧道,“宣武侯是接受谢家的赔罪了吗?” 谢景玉点头:“侯爷说不再追究这件事。” 他放弃了儿子,献上了妻子,若秦明恒还追究不放,未免欺人太甚。 云初笑了笑。 宣武侯挨了她一耳光,这事可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 第70章 冰铺开张了 果然如云初所料。 第二天她就听说,余大人在宫门口,将谢景玉痛骂一顿,并将由谢景玉负责的公文全交给了袁大人。 谢景玉虽有云家做靠山,但并未顺利升到五品上,再加上最近谢家频出笑话,还得罪了宣武侯,朝中许多人等着看更大的笑话,谢景玉倒也是个心性坚韧之人,哪怕被人讥笑,他也依旧早早上朝,从未请一天假。 人前的谢景玉瞧不出什么异样,只有他书房里的小厮知道他砸了多少个茶盏。 “父亲,这或许是一件好事。”谢世安将地上的碎片捡起来,语气平静道,“这五年来,谢家太风光了,状元郎骑马游街,紧接着娶了一品将门嫡女,短短五年内官升两阶,本朝升官如此之快的人屈指可数,多少人嫉妒父亲,如今父亲卸了手中的公务,算是让那些人得偿所愿了,父亲正好休息一段时间。” 谢景玉面色阴沉:“宣武侯这是不打算放过我谢家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云家没有表态。”谢世安继续道,“只要云家有人愿意和父亲站在一起,宣武侯投鼠忌器,自然不敢鼓动朝臣孤立父亲。” 谢景玉一口将桌子上的茶喝尽。 他已经让云初出面去了宣武侯府,难道再让云初去求云夫人去宣武侯府劝和吗? “请云家人出面,没有必要。”谢世安开口,“父亲,我还是那句话,祸兮福之所倚,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顺势而为,收敛锋芒,蛰伏准备,等待下一次机会。” 谢景玉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走的一条路。 从书房离开,谢世安叹了口气。 说来说去,还是父亲和母亲的夫妻情分太淡了,否则母亲一定会主动为父亲解决目前的困境。 他刚走到自己院子门口,贺氏就从旁侧走出来,满脸担忧道:“安哥儿,你弟弟去庄子上后也没个信回来,你能不能求求你父亲,让他允许我去庄子上照顾几日?” “姨娘,如果你想去,随时可以去,但你要记住,去了的话,就有可能再也回不了谢府。”谢世安冷声道,“我的意思是,离开对我们都好,姨娘不如找个借口长居庄子吧。” 贺氏本能就反对:“你和娉姐儿还在谢家,我怎么可能离开,要是我走了,你和娉姐儿也像惟哥儿一样出事了怎么办……” “不愿离开谢家,那就安安分分做你的姨娘。”谢世安有些疲惫道,“父亲仕途受阻,你别去惹父亲心烦了。” 他捏着眉心进了自己屋子。 贺氏咬住了下唇。 当姨娘后,出府的自由都没了,夫人真是好心机。 幸好有庙里的小尼姑愿意为她办事,不然她绣的那些屏风帕子都没法卖出去。 云初坐在榻上,听霜站在边上汇报:“这几日,宣武侯爷未曾上朝,也没有什么动静。” 她亲眼看到,宣武侯挨了夫人一耳光,那张脸登时就肿了,换成任何人怕是都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宣武侯打压谢家倒没什么,她就担心夫人会被找麻烦。 云初喝着茶。 努力回想上辈子,直到她死,都和宣武侯没有任何交集。 谁能想到宣武侯竟然对她抱有那样阴暗的心思,难怪上回老太太寿宴时就让她和离。 一个对自己抱有肮脏心思的人,她自然要远离。 自己名声毁了是小事,连累了云家盛名是大事…… “夫人,二少爷院子里的丫环婆子小厮都来了。”听雪进来汇报道。 云初点头,让人进了园子。 谢世惟去庄子上只带了一个贴身的小厮过去照顾,其余人都留下来了,还有两个丫头,两个婆子,一个小厮,五个人低着头站在台阶下。 如今云初管事,没再拿自己的嫁妆补贴谢家,谢家账面上的钱都是她公爹庄子上的收益。 她可没有为谢家省银子的心思。 她开口道:“老太太年纪大了,病了一场,如今需要人手照顾,你们两个婆子就去老太太院子里吧。三少爷年岁渐长,你们两个去三少爷院子里伺候。” 最后,只剩下九儿还站在院子里。 云初看着她道:“你就留下为我办事吧。” 九儿点头:“是夫人。”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她早就知道,夫人不会让她去别的院子伺候。 “我在京郊有个庄子,有许多事情交给你办。”云初开口,“我问过大夫了,你身体里还有三根银针,需要常年泡温泉才可能排出来,正好那庄子里有温泉,你好生养一养,养好了身子我还得指着你办大事。” 九儿惊愕的张大了眼睛。 大夫跟她说起温泉时,她想都不敢想,这可是富贵人才能泡的汤池,她一个低等贱丫头哪有这样的福分。 她想着,身体里有针就有吧,什么时候死那是她的命。 可没想到,夫人竟然将她派去有温泉的庄子,让她泡温泉养身子,救活了她就不怕她告诉谢家人,二少爷的事有夫人的手笔吗? 夫人为什么这么信任她? 不容她多想,听霜将她带下去了。 云初低头看着茶沫。 她迟早要提拔几个丫头起来,因为很快,她就会将听霜听雪嫁出去,身边总要人办事。 九儿虽然年龄小,但经历这茬事后,算是有了点心机城府,慢慢培养,日后也算是个得力助手。 至于信任,并不存在。 连亲手养大的孩子都能一一背叛她,她又怎么会全然相信一个并不算太熟悉的丫头呢。 只不过九儿是目前最好的选择罢了。 这段时间,谢景玉下了朝就回家,为了避免和他碰面,云初基本上不出笙居。 直到五月中旬,冰铺开张,她这才让人备马,上街去看看热闹。 她在冰铺对面的茶楼里叫了一壶茶,坐在临窗的位置上看向铺面。 因为越来越热,前来冰铺的人并不算少。 “不知为何,往年卖冰的几个铺面都没有冰块,听说三四月的时候都被一个南方商人买走了。” “三四月那么冷,谁知道一进入五月就热成这样,我家主子也因此没有提前买冰,这不,赶紧安排我来多买点回去。” “整个京城竟然就只有这一家冰铺,简直离谱。” “……” 云初也觉得离谱。 难道三四月的时候,全京城以及附近城池的所有冰都被陈德福买下了吗? 要是真只有她一家卖冰,怕是得出事。 云初开口,对着听霜吩咐了几句,听霜的眼睛渐渐亮了。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谢夫人。” 云初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锦衣的男人站在距离一桌远的地方,正是平西王楚翊。 第71章 再难也得去 云初连忙站起身行礼。 “谢夫人无须多礼。”楚翊开口,“我是有一件事想请谢夫人帮忙。” 天知道要见谢夫人一面有多难。 他府上没有女眷,没有任何名目邀请她上门。 若他登门谢府,谢家也不可能由当家夫人来招待他一个外男。 他只能让人盯紧谢家,终于,她迈出了大门,他立即打马跟上来。 他走进这家茶馆,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口喝茶的她,一身月白色的衣衫,乌黑的长发挽起,露出洁白的脖颈……看到这里,他立即收回了目光。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走过来喊了一声谢夫人。 云初哪里知道他心中这么多起伏,她只是有些惊讶,原来平西王是特意来找她,而不是偶遇。 她低着头道:“能为王爷办事是臣妇的荣幸,还请王爷吩咐。” “臣妇”两个字,让楚翊轻轻蹙了蹙眉。 他忽略这一点点的不舒服,开口道:“前几日,犬子和小女误入谢府,希望没有打扰到谢夫人。” 云初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楚翊漆黑的眸光。 她以为那日遮掩的很好,但其实,这个男人其实早就洞悉了一切。 所以,他是兴师问罪来了吗? 但不太像,他的面容神情太温和了,不像是找人麻烦的样子。 云初迅速收回自己的目光,开口道:“臣妇不是有意隐瞒,那日小世子和小郡主……” “我不是怪谢夫人的意思。”楚翊叹了口气,“那日小女回王府后,连续多天郁郁寡欢,每天都在作画,皆是谢夫人的画像,她应该是想见谢夫人一面,不知谢夫人可否成全?” 一听说长笙郁郁寡欢,云初的心就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根本就不需要犹豫和思考,她直接点头。 楚翊松了口气,缓声道:“谢夫人登门王府恐引人注目,我让人带孩子去殷家。” 云初知道,殷家,是楚翊母妃的娘家。 楚翊的母妃最早只是个小宫女,被帝王宠幸才得以怀孕,生下三皇子后成为贵人,楚翊立功后升为嫔。 楚翊的母妃并非四大后妃之一,殷家的家主殷大人,也就是楚翊的亲舅舅,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六品小官,因此,哪怕楚翊手握兵权,深得皇帝信任,也并未引起皇后太子的忌惮…… 楚翊骑马在前头。 云初坐着马车远远跟在后面。 听霜坐在边上,有些担忧的道:“夫人和小世子小郡主过于亲密,会不会让平西王误会?” “难道因为他误会,就不去见瑜哥儿和长笙吗?”云初心中也有挣扎,“长笙才四岁,却病了三年多,她想见我,哪怕再难我也得去。” 马车徐徐朝前,穿过最繁华的街道,转入一条小巷子,这才到了殷家。 殷嫔最早是低等宫女,可以想见殷家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如今殷家能入朝,也全是沾殷嫔的光。 他们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官居六品便没再往前一步,安安分分的当一个闲散小官,并不参与朝堂纷争。 “舅舅,舅妈。” 楚翊翻身下马,拱手打了声招呼。 “翊儿,今儿真是奇了。”殷夫人开口道,“瑜哥儿那个混小子哪回来不是追鸡摸狗,上房揭瓦,弄得鸡飞狗跳,这回竟然乖乖坐在椅子上喝茶,还真是长大了,懂事了。还有长笙,她出生到现在,就从来不肯见外客,今儿怎么愿意来殷家了?” 楚翊心中也是暗暗称奇。 瑜哥儿虽然性格外向,但并不是什么人都愿意接纳,能喜欢上谢夫人着实是蹊跷。 还有长笙,天生不愿和任何人沟通,哪怕他这个父亲,也很难走进她的内心,谢夫人却轻而易举让长笙惦记上了…… 正说着,谢家的马车缓缓停在了殷家门口。 云初扶着听霜的手从马车上下来,福身行礼:“王爷,殷大人,殷夫人。” 殷夫人当然认识这是将军府嫡女,如今的谢夫人,她正要回礼时,就听到身后蹬蹬蹬的脚步声,紧接着,就见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从大门口冲出来,一左一右,同时扑进了云初的怀里。 “娘亲!” 楚泓瑜趴在云初怀里还不够,四肢并用往上爬,不一会儿就搂住了云初的脖子。 一声娘亲,让边上站着的几个人全都呆了一下。 哪怕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楚翊,脸上也露出吃惊的神色。 娘亲这两个字,是能乱喊的吗? 关键是,谢夫人竟然一点都没有觉得不对劲…… 莫非,在谢夫人和孩子们独处之时,瑜哥儿就是一口一声娘亲吗? “啊,这……”殷夫人风中凌乱了,“这位不是谢夫人吗?” 是她认错了还是怎么的,谢夫人怎么会变成两个孩子的娘亲…… 噢,也可能不是谢夫人,而是和谢夫人长相比较相似的将军府另一位小姐? 可面前这个女子是妇人打扮,明显是出嫁了,翊儿怎么会让一个有夫之妇的女子来做孩子们的娘亲? 云初终于注意到了面前几个人的面色。 她猛地反应过来,娘亲这个称呼,不应该在这时候存在。 她悄悄的在瑜哥儿的屁股上掐了一下。 楚泓瑜咳了咳:“我是说,云姨姨好像我和长笙的娘亲……” “我就说呢。”殷夫人松了口气,“我从前见过谢夫人几次,我就说不会认错,来来来,里面请,来人,上茶。” 她在前头带路,云初在后面跟上。 她怀里抱着楚泓瑜,手上牵着楚长笙。 等进了院子里,云初刚坐下来,小姑娘就迫不及待的爬上她的膝盖,用力的将楚泓瑜推了下去。 “楚长笙,你不要太过分了。”楚泓瑜叉着小腰凶巴巴的吼道,“娘……咳,云姨姨有两条腿两只手,我们一人一半,不许再推我,哼!” 云初:“……” 两个孩子坐在身上,四肢还缠着她的脖子和腰,让她有种被绳子绑起来的感觉。 但她知道,这样的时光是短暂的,可能不到一个时辰,她就要和孩子们分开了。 殷夫人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楚翊让孩子们来殷家,是为了和这位谢夫人见面。 第72章 答应娶王妃 不多时,两个孩子终于消停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点心。 殷夫人陪着云初喝茶,开口道:“翊儿常年在外办事,很少陪两个孩子,若是有王妃在也好,偏偏翊儿吃了秤砣铁了心,说什么都不愿意娶王妃进门,就是苦了孩子没有娘亲疼。” 不然怎么会抓着谢夫人喊娘亲。 “王爷应该是有自己的成算。”云初知道,平西王上辈子到了三四十岁都未娶妻,若不出意外,今生大约也是如此。 孩子们确实需要母亲,但谁也不能保证未来的王妃是不是真的心疼这两个孩子。 平西王应该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迟迟不娶妻。 她们二人在谈论此事之时,楚翊和殷大人也在书房里说起了这件事。 “翊儿,你今年二十五了,婚事该提上日程了。”殷大人喝了口茶道,“前几日你舅妈入宫,殷嫔给了一份名单,让帮忙选几个女子让你过目,你舅妈怕你不高兴,一直不敢办这件事,从前你拒绝就算了,但现在,你也看到了,瑜哥儿和长笙是多么的需要母亲的陪伴,难不成,每次孩子们想要娘亲了,你就让他们见谢夫人吗?” 殷大人摇摇头,“一次两次倒还好,谢夫人不会说什么,时间长了,你说谢夫人会不会生出反感?明明是你平西王府的孩子,凭什么总要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来安抚?再一个,云将军和你交好,你若经常请谢夫人来殷家,被有心人看到,可能会坏了谢夫人的名声,到时也会影响你和云将军的交情。” 楚翊抬头。 窗外正是凉亭,殷夫人和云初坐着在喝茶,两个孩子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玩什么。 孩子们玩一会,就会抬头看一眼云初,然后继续玩自己的。 这几日一直郁郁寡欢的长笙,这会哪里看得出是个抗拒和人沟通的孩子,她眼睛在发光,嘴角带着笑。 他能感觉到,长笙是真的喜欢谢夫人。 如果谢夫人尚未婚配…… 想到这里,楚翊一惊,他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他开口道:“舅舅的苦心我明白,就按我母妃的意思办吧。” 殷大人不可置信,随即大喜:“好好好,等你舅妈选出适合的女子后,就将画像送去给你过目。” 楚翊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见时间差不多了,他这才走出书房,走到了亭子边上。 看到他出来,云初才惊觉,现在竟然已经快傍晚了,和孩子们待在一起,时间过得实在是太快了。 “王爷,臣妇该告辞了。”云初这话刚落,就感觉两条腿被人抱住了,低下头,看到两个孩子正泪眼汪汪的看着她。 她蹲下身,摸着两个小家伙的脑袋,“小世子,小郡主,时间不早了,你们也该回去了。” “不要!”楚泓瑜的鼻子酸酸的,“云姨姨,我不回去,你也别回去,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楚长笙虽然不会说话,但双手双脚抱着云初,充分用行动证明了心中所想。 “楚泓瑜,楚长笙。”楚翊冷声开口,“在邀请谢夫人前来时,你们答应过我什么?” 他声音冷厉,两个孩子一听见他说话,就立马松开了云初,乖乖站在边上,两双黑黝黝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云初。 云初努力撑起一个笑脸:“小世子,小郡主,咱们下回再见。” 她和两个孩子的关系算是过了明路,以后要和他们见面应该会容易一些吧。 她狠心转过身,朝外走去。 楚翊送她出去,殷夫人也赶紧跟上,免得被人看到于理不合。 到了府门口,云初转身,再次拜别。 “多谢谢夫人愿意前来。”楚翊开口道,“今年秋国子监学生的名单上,将会有谢夫人长子的名字。” 云初一听就明白了。 谢世安考上案首后,会自然成为国子监的学生,但因为谢家得罪了宣武侯,有宣武侯从中运作,这个名额自然是没了。 不过现在她安抚了平西王的两个孩子,出于感谢,平西王愿意插手将这个名额还给谢家。 云初垂头:“臣妇愿意来,是因为喜欢小世子和小郡主,而不是利用两个孩子得到什么,王爷此举,是侮辱了臣妇对两个孩子的真心,还请王爷收回成命。” 楚翊皱眉:“这本就是属于你们谢家的东西。” “得知他幸,失之他命,这世上就没有本来该属于谁的东西。”云初淡声开口,“王爷若真的想感谢臣妇,那就对小世子和小郡主上心一些,臣妇告辞了。” 她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傍晚的夕阳中,谢家马车缓缓消失在了巷子里。 “谢夫人真是个温柔大气的人。”殷夫人忍不住道,“翊儿,你就该娶一个这样的妻子。” 楚翊摇摇头:“舅妈莫在说这样的话了。” 别污了谢夫人的名声。 他走进院子,朝两个孩子招手:“过来,回去了。” 楚泓瑜不情不愿的朝他走来,走了两步才发现妹妹没跟上,回头,却见妹妹低着头,一直在玩自己的手,两只手像花一样转来转去,这是妹妹最喜欢玩的动作,有时候能玩上一天,特别可怕。 他走过去,大声喊道:“长笙!回家了!” 听到声音,小姑娘木讷的抬起头,漆黑的眸子迟缓的转了转,这才牵住哥哥的手,走向楚翊。 楚翊心口一痛。 就刚刚,长笙还是个活泼的小姑娘。 谢夫人一走,她就变成了从前那样,总是呆呆的,好似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对什么都没有反应。 楚翊蹲下身:“长笙,父王抱你。” 小姑娘紧紧牵着楚泓瑜的手,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叹了口气:“父王答应让你养的猫儿方才送到了王府,回去就能看到了。” 楚长笙的眸光这才有了些许的波动,朝楚翊伸出了两条小胳膊。 他将小小的女孩抱了起来。 她的世界里,从前只有哥哥和猫儿,现在多了谢夫人。 他开口:“长笙,瑜哥儿,父王决定为你们找一个母妃,你们和父王一起选。” “让云姨姨做我们的母妃!”楚泓瑜高兴的道,“我和长笙都喜欢云姨姨,父王你也一定会喜欢。” 楚翊面色清淡:“她已经嫁人了,换个人选。” “不能再嫁一次吗?”楚泓瑜眼巴巴的问,“我真的好喜欢她。” 楚翊没再说话。 他想到了十五岁那一年,他跟随云将军出征,她站在城墙上相送,那时候的她,还只有十岁大。 五年后,他随云将军班师回朝,刚抵达京城,就跟着云将军回云家,喝了她的出阁酒。 她就这样嫁人了。 很多事来不及去想,也没办法去想。 第73章 真是蠢透了 当最后一丝晚霞散尽时,云初回到了谢家。 丫环们将晚餐一一端上来,等用餐结束,天色彻底黑了。 她回去换了身短衫,跟着秋桐在院子里练习一些基本的招式,练了半个时辰就一身汗。 听雪让婆子提来热水,给云初准备沐浴的热水,再在浴桶里撒上一些晒干的花瓣。 云初正脱衣服时,门外听风来报:“夫人,大人和大少爷来了。” 她的眉头轻轻皱起,这大晚上的,这两人来干什么? 不过思及平西王那番话,也能猜到大约是和国子监的名额有关。 她不慌不忙开口:“就说我在沐浴,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听风点头下去了。 云初靠在浴桶里,随手拿了本书看起来,等水差不多冷了,这才起身。 听霜站在她身后为她擦头发,等头发差不多干了,她这才披上外衣,歪在榻上继续看书。 她现在睡眠不是很好,得到了亥时才能勉强入睡,在睡之前她会看一些从前没读过的各种类别的书。 “夫人,大人和大少爷还没走。”听风走进来轻声道,“夫人要见吗?” 云初冷嘲的笑了笑。 一出事就来找她,真把她当救命稻草了。 二十八岁的大男人,遇到什么事就来找妻子,她是打心底瞧不起谢景玉。 放下书,穿上外衣,她起身走到了边上的偏厅:“夫君和安哥儿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一进来,谢景玉就闻到了独属于她身上的香气,他压下心中的旖旎,开口道:“打扰夫人休息,是我的不是,只不过这件事实在是太重要了。” 谢世安接过话道:“原本我可以进国子监读书,但因为宣武侯从中作梗,父亲打听到,国子监祭酒从名单上划去了我的名字。” “竟有这样的事?”云初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愤然,“宣武侯怎能如此欺压人,惟哥儿已经毁在他手上了,他怎么可以又毁了安哥儿,说起来他宣武侯世子只不过是手指蹭破了一点皮罢了,却让我们谢家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夫君,你写折子上奏,我就不信皇上不管这事!” 谢景玉叹气:“皇上新宠幸了一个宫女,哪有心思管这事。” 当今皇上也不算昏庸,最大的缺点就是好色,只要看上了的女子,非宠个几天几夜才罢休。 他若是在奏折里写谢家这点小事,就算御书房将他的折子呈到了皇上面前,皇上怕也不会看两眼。 “那该怎么是好?”云初一脸焦急,“安哥儿不能就这么被毁了啊。” “父亲,母亲,你们别为我担心了。”谢世安抬起头,“往年那些状元进士,并非都出自国子监,老师的指点固然重要,但我认为,个人的刻苦用功比老师更重要,只要我好好读书,刻苦认真,不管在不在国子监,我都一定会考取功名,出人头地。” 云初满心讥讽。 若谢世安真不在意国子监的名额,根本就不会大晚上在这里等她。 他说这番话,分明是以退为进,想让她这个嫡母心甘情愿为他铺路。 她抬头看向谢世安:“安哥儿,难得你这么有骨气,就如你所言,我们不上那什么国子监了,让你父亲给你寻一位名师。” “再好的名师,也不及国子监。”谢景玉神情复杂的道,“夫人,云家乃一品将军府邸,能不能让安哥儿借用云家的名额进入国子监?” 云初垂眸喝了口茶。 谢景玉和上辈子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只不过,上辈子是请求云家送三少爷谢世允进国子监。 这辈子谢世安出了事,便提前十年让云家用了这个名额。 她还记得,当年谢世安以案首的身份进宫读书,她主动去宫中见她的亲姑姑云妃,请求让谢世安做八皇子的伴读。 虽然都是在国子监读书,但若是成为皇子伴读,那享受的资源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想当初,她是绞尽脑汁为谢世安筹谋,如今回忆起来,恨不得一巴掌扇死自己,真是蠢透了。 “夫人,我知道云家不欲卷入皇权斗争,所以并未打算送任何孩子进国子监读书。”见她沉默不语,谢景玉继续道,“若安哥儿不是读书的料子,我绝不会提这么过分的要求,可夫人你也看到了,安哥儿只会比我更加优秀,日后安哥儿有出息了,也是云家的一大助力不是吗?” 云初抬起头:“夫君所言极是,不过我还得问问我大哥的意见。” 云家渐渐功高震主,自然不会送孩子去国子监沾染皇权,不然只会死的更快。 但云家不要的东西,凭什么给谢家? 第二天谢景玉下朝回府,就来笙居,话里话外都在催促云初早些去云家将此事定下来。 云初拖到了隔天才回云家。 路过闹市,她看到京城街上开了第二家卖冰的铺子。 不得不说,陈德福的动作就是快,她前天才吩咐下去的事,今天就已经办好了。 新的冰铺的价格是二两二钱银子一斤,比之前那个铺子还贵了不少,这样一来,原来铺子的生意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街上许多人议论纷纷。 “真是奸商,冰块不就是水吗,竟然卖这么贵,和抢钱有什么区别。” “哪一年卖的不贵,基本上都是一两银子一斤,只不过今年冰块少,价格就到了二两多银子。” “反正跟我们小老百姓没什么关系,一两银子也买不起,管它贵不贵呢。” “……” 听风嘀咕道:“就算按照进价来卖,这些老百姓也买不起,他们有什么资格骂奸商。” 听霜叹了口气:“老百姓一年也不过才攒下三四两银子……” 富贵人家一块冰,是老百姓一年的柴米油盐。 云初若有所思看向车窗外。 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都是最普通的底层百姓。 上辈子,云家出事后,正是这些老百姓跪在皇城面前,请求皇上重新彻查云家之事。 虽然皇上并未将这些老百姓的请命放在眼底,但她还是记住了老百姓对云家的恩情…… “听霜,你等会和陈伯说一声,进入炎炎六月之后,以云家的名义,搭一个清凉棚,每日下午两个时辰放置冰块,为百姓造一个避暑之地。”云初缓声开口,“另外,冰价每半个月涨一次,不设上限。” 只要为百姓做过的事,他们都会记得,并且会在需要的时候回馈。 她不知道今生的云家会不会面临上辈子的事,但她会做足准备去应对,绝不会让惨剧再发生。 第74章 宫中不太平 两辆马车停在云家门口。 云初坐在前面的马车上,后头马车上装满了刚从仓库拉出来的冰块。 林氏看到了心疼极了:“你这孩子怎么乱花钱,一马车的冰这得多少银子。” 云家虽然位高权重,但并不是什么有钱的大家族,花几千两银子买冰块,对林氏来说实在是有些奢靡。 “街上那个陈记冰铺,是我开的。”云初直说道,“母亲要用冰直接让人去取就是了。” 林氏惊愕:“三四月大肆囤冰的南方商人是你?” “这事儿娘自己知道就行了。”云初转移话题道,“上回谢家和宣武侯生了龌龊,导致安哥儿国子监读书的机会也没了,若大哥不打算送江哥儿去国子监,不如将这个机会给安哥儿?” 江哥儿是云初大哥云泽的长子,云振江,今年五岁,和谢世安一样在京城学政府设下的怀德学院念书。 林氏随口道:“你大哥当年没去国子监,江哥儿自然也不会去,反正也是空着,就让安哥儿去吧。” 云初知道云家任何人都不会反对,哪怕是大嫂柳芊芊,也知道云家人不能入国子监,都巴不得将这个名额让出去。 上一世谢世允得了这个便宜。 这一世,她会让谢世安如愿吗? 云初唇瓣的笑意有点深。 林氏笑着说起别的事:“苒姐儿的婚事定下来了。” 云初惊讶:“这么快?” “苒姐儿都十七了,哪能再耽搁。”林氏开口,“戴家那孩子也十九了,别家这么大的哥儿孩子都有了,他们戴家也急,咱们也急,于是就将婚事定在了秋天,正好还有时间筹备嫁妆。” 云初点头,和林氏商量起庶妹的嫁妆来。 商量的差不多之后,林氏压低嗓子道:“明儿你随我进宫,去看看云妃。” 云初听出了不寻常的味道:“是姑姑出什么事了吗?” 林氏摇头:“太子前几日不是病了吗?” 太子生病的事云初知道,还是昨日去殷家,瑜哥儿告诉她的。 本来平西王要去冀州剿匪,但因为太子重病,皇上便让平西王留在皇城。 原先还不明白为何太子生病得平西王留下,现在看林氏凝重的神色,云初明白了些许,太子这次生病恐怕是人为…… “四皇子去了一趟东宫,太子就开始上吐下泻,太医验出是四皇子送去东宫的吃食有问题。”林氏声音很低,“皇上大怒,罚四皇子去城外庆安寺为太子祈福去了……如今各宫皇子都大了,有些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宫中这几年怕是都不会太平,你祖父让我进宫劝诫云妃,让她盯紧八皇子,千万别掺和这些事。” 云初记起来,上辈子也有这件事,四皇子被罚去庆安寺祈福,太子病好之后,四皇子才被放回来,后来太子重新查中毒之事,原来是另有人为之,四皇子被洗清嫌疑,皇上知道错怪了人,还赐了好多东西弥补,那段时间大概是四皇子最快乐舒服的时光了。 逍遥快活了还没有半年,就出事了。 云初留在云家陪着云老将军吃了个晚餐,这才坐马车回到谢家。 谢景玉身边的小厮就等在大门口,看到她回来,忙道:“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大人一直在等您呢。” 云初淡声问道:“大人在何处?” “在安寿堂。”小厮恭敬的道,“夫人是这就过去呢,还是让小的请大人去笙居。” 云初径直去了安寿堂。 这会谢家人都在这里等消息,姨娘们也都在,屋子里热热闹闹。 “初儿,快坐。”老太太满脸笑容,“安哥儿的事,云夫人和你大哥怎么说?” 云初喝了口茶,这才不急不缓的开口:“我大哥觉得自己是没有入国子监读书,所以只考了个三甲进士,一直很懊悔,打算等江哥儿八岁之后,就送江哥儿进国子监。”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是她对这个孙媳寄予了太高的期望,希望有多大,现在失望就有多大。 谢景玉微微蹙眉。 以他对云老将军的了解,绝不会允许云家人有机会与宫内皇子接触过密,怎么可能会送云振江进国子监。 难不成,云妃打算借用云家势力为八皇子夺嫡? 想到这里,谢景玉惊出一身冷汗。 虽然他依附云家,但可不想随着云家站队八皇子,因为八皇子年龄太小了,要夺皇位实在是太难太难…… “不过,我劝了我大哥,江哥儿才五岁,也不知道是好读书还是爱习武,现在占用这个机会不是浪费吗?”云初满脸欣慰的看着谢世安,“安哥儿书通二酉,韦编三绝,是真正的有才之人,国子监就该有安哥儿的一席之地。” 谢世安脸上露出狂喜,随即被他压下去,声音里有着难掩的激动:“多谢母亲。” 当失去过这个机会,他才知道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 他也万万没想到,在江哥儿和他之间,母亲竟然选择了他。 那他也绝不会辜负母亲的这一番心意。 “初儿,你真是我们谢家的福星。”元氏满脸感慨,“要是没有你,安哥儿这辈子都毁了。” 老太太开口:“初儿,以后安哥儿定会孝顺你,也会反哺云家……” 云初和老太太随意扯了两句,然后告退离开安寿堂。 谢景玉跟着她一起出来:“夫人。” 云初的步子停下:“夫君还有什么事吗?” “今儿上街,我看到一支簪子很适合夫人。”谢景玉从袖子里取出一支蝴蝶玉簪,“我替夫人戴上吧。” 云初扫了一眼。 这簪子顶多十两银子,哄小姑娘还差不多,她都二十了,早就过了会被一些小恩小惠打动的年纪。 她声音淡淡:“这簪子确实不错,回头我拿去给娉姐儿,她戴着合适。” 谢景玉的神情有些僵硬。 这是成亲五年来,他第一次为她买首饰,她却只看一眼,就要拿去送给别的人。 他捧出来的一颗心,好似被她扔在了地上。 “夫君若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云初淡然转身,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安寿堂门口。 谢景玉死死捏着簪子,胸口剧烈起伏着。 “大人。” 一个娇软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他的手被握住,手中的簪子被抽了出去。 他侧眸,看到听雨站在他身侧。 第75章 雨姨娘告密 听雨是鼓足了勇气跟上来。 她拿起那蝴蝶簪子,柔声道:“大人,妾身从小伺候夫人,知道夫人喜欢什么样的首饰头面,不如妾身给大人仔细说一说?” 谢景玉面色冷沉:“我不需要知道这些。” 既然云初瞧不上他送的东西,那以后不送就是了,这样的难堪,有这么一次就够了。 “大人这话妾身不信。”听雨的手轻轻攀上了谢景玉的肩膀,“夫人一心一意为谢家谋划,大人再怎样也不可能真的冷落夫人,但这五年,夫人的心确实是冷了,不如大人去妾身院子里坐一会,妾身知道如何让夫人回心转意。” 谢景玉的唇线抿紧。 他必须得承认,云初确实是一心为了谢家,连属于云家的国子监资格也为安哥儿要了过来。 反观他做了什么,他竟将云初再一次送给了宣武侯。 宣武侯如此欺压谢家,有朝一日谢家起势后,他绝不会放过宣武侯府。 但现在,是他对不起云初。 他确实想让云初回心转意,若云初和他夫妻情深,她那颗心才会更加向着谢家。 思及此,谢景玉脚步一转,随着听雨前去那小院。 听雨住在谢府角落一个院子,院前种满了竹子,瞧着倒别有意趣。 谢景玉随着她走进去,他坐在榻上,听雨站在他面前,低着头道:“从懂事开始,我就在夫人身边伺候了,夫人小时候喜欢一些颜色艳丽的首饰衣裳,后来慢慢喜欢浅色的衣衫,首饰也喜欢简单一点……” 云初回府的时候,天色就已经黑了,这会已经到了差不多戌时末,外头漆黑的夜愈发深沉。 听雨的声音更加的软:“时辰不早了,大人不如就在这里休息吧。” 谢景玉本想拒绝,但抬头看到听雨的脸,他恍恍惚惚意识到,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在后院留宿了。 从前和贺氏两情相悦,但自从贺氏进谢家成了贺妈妈之后,他和她之间似乎就没了当初的悸动,等到贺氏成为姨娘,明明有了名正言顺去她那里过夜的理由,他却一次也未踏足碧荷园。 听雨身子一软,倒在了谢景玉怀中…… 几番云雨过后,听雨趴在谢景玉胸口,轻声道:“大人,有句话妾身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景玉声音很淡:“有什么就直说。” 听雨犹豫了一会,才开口:“前些日子,允哥儿在笙居里看到了个三四岁大的男孩……” 她也想替夫人保守这个秘密,可凭什么大人要过继云家的孩子,这对谢家未免太不公平了,对允哥儿也不公平。 反正过继的事迟早都会闹出来,那不如她提前告知大人,让大人早做准备。 “你说什么?”谢景玉脸色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坐起身来,“她要将云家的孩子过继到谢家?” 古往今来,过继孩子都是在丈夫的宗族里选,什么时候妻子能把娘家的孩子养在名下了? 若谢家真的过继了云家的孩子,那他谢家就真成了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 听雨跟着起身:“大人,这是夫人亲口告诉妾身的话,夫人叮嘱妾身不要告诉任何人,还请大人先静观其变,莫要声张。” 她怕大人去找夫人对质,那她就里外不是人了。 谢景玉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你是夫人最信任的人,我自然不会让你和她离心,这件事我会安排人好生查一查。” 听雨松了口气。 一夜悄无声息过去。 天气越来越热,黎明也来的越来越早。 云初洗漱完毕后,正要出去,就听到听风在外头说话。 “爬床这档子事算是被你摸熟了。”听风站在院子里,看着前来请安的听雨,眼中满是讥讽,“看来咱们雨姨娘又要给谢府添人了,提前道一声恭喜。” 陶姨娘摸着自己即将临盆的肚子,嘲讽的笑:“雨姨娘好手段,谢家发生这么多事,竟还能请大人去自己院子里,真令人佩服。” 听雨低着头道:“身为姨娘,本就该伺候大人,这是我的本分。” 她不过是留了大人一夜,早上起床,一路上的丫头婆子哪个再敢给她脸色看。 这里是谢家,终究还是谢家说了算,只要她把握住大人,那她和允哥儿在谢府的日子就不会太难过。 这时候云初走出来,面色淡淡的道:“都杵在院子里做什么,进来坐吧。” 人都到齐了,一一坐在偏厅的椅子上。 “再过几天就是太太的生辰了。”云初转入正题,“我来找你们问个主意,怎么给太太过生辰?” 因老太太还在世,因此不管谢家哪个过生辰,都只是家里人自己热闹一下,具体怎么个热闹法,得仔细商议。 几个姨娘各自提了自己的意见。 云初笑着道:“娉姐儿,太太生辰的事就交给你来办,这次我让听霜协助你,你认为如何?” 谢娉感激涕零:“谢谢母亲再给我这次机会,我一定不负母亲的信任。” “你别太有心理负担。”云初温声开口,“这次就是自己家里的人聚一聚,出了差错也不要紧。” 正说着,只见谢景玉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面色有些沉,冷冷道:“你们都下去。” 几个姨娘有些惊讶,大人鲜少露出这样的神情,更不可能对夫人有这样的表情,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只有听雨知道,大人定是查到了夫人意欲过继云家宗族子的证据,这是要来质问夫人。 希望夫人不要怪她,她也是为了允哥儿能在谢府有一席之地……她是一个母亲,她做任何事,首先考虑的人永远是自己的孩子,这一点夫人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吧…… 屋子里的人退出去,听霜将门轻轻地合上。 云初的眉心淡淡皱起:“夫君这是要做什么?” “这段时间以来,你频繁回云家,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谢景玉冷声问道。 云初的声音也变得冰冷:“夫君不妨有话直说。” “你是不是打算过继一个云家的孩子成为我们的嫡子。”谢景玉开门见山,“我让人打听了一下,云家旁支有个三岁的孩子,前几日也去了云家,你要过继的孩子是他吗?” 云初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夫君,你疯了,谢家这么多孩子,我为何要过继云家的孩子?” 她脸上的神情根本就不像作假,谢景玉愣住了,莫非是他查错了? 第76章 剥夺抚养权 听雨前脚刚回到自己的院子,听霜后脚就跟来了:“雨姨娘,大人让你去一趟。” 听雨的手指紧了一下,大人不是说了不会让她和夫人离心吗,这会让她前去,夫人定能猜到是她告密。 那她以后在夫人面前该如何自处。 “三少爷就别跟去了。”听霜开口,“雨姨娘,请。” 听雨只能将儿子松开,交给奶娘,这才跟着听霜前去笙居。 一走进去,她就感觉到了不寻常,迈上台阶,走到偏厅门口,她的余光看到云初和谢景玉一左一右坐在主位上喝茶。 她的心突然一个咯噔。 “雨姨娘,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云初放下茶盏,声音冷漠至极,“你是自己说,还是让我说。” 听雨低着头,咬紧牙关道:“妾身不明白夫人要妾身说什么。” “雨姨娘,当初你背着我爬上大人的床,我想着是你爱慕心切,所以做了不恰当的事,念你伺候多年有功,我从未苛责过你半句。”云初满脸失望,“我实在是不明白,为何你要挑唆我和大人的关系。” 听雨连忙辩解:“妾身没有……” “难道不是你告诉大人,说我打算从云家过继一个孩子来谢家吗?”云初的声音变得冷厉,“你有没有对大人说过这样的话!” 她的疾言厉色,让听雨根本无力招架。 她知道,根本就否认不了,只能硬着头皮道:“夫人,妾身认为这么大的事,有必要让大人知晓,对不起夫人,妾身不该背叛您,还请夫人责罚。” 她直接跪在了地上。 云初笑了笑:“我以为你聪明,没想到你这么蠢,云家是什么门第,谢家又是什么门第,你觉得,哪个云家旁支的孩子,会心甘情愿改姓为谢家子,这种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你怎么就能如此言之凿凿说给大人听,更可笑的是,夫君你竟然相信了。” 谢景玉眼神阴沉。 都说大树底下好乘凉,云家旁支更是深谙这个道理,只要他们不是得了失心疯,就不可能将自己家中的男丁过继给寒门谢家。 他怎么就相信了听雨那番毫无根据的话。 他抬起脚,踢在了听雨的肩膀上。 听雨被踢了个仰倒,她有些不敢相信的看向谢景玉,昨夜那么温存的男人,今天竟然对她动粗。 她跪在地上哽咽道:“大人,这真的是夫人亲口告诉妾身的话,妾身没有说谎,允哥儿还看到夫人院子里有一个男孩子,大人可以不相信妾身,但可以喊允哥儿来问一下,允哥儿绝不会说谎。” 云初声音冷沉道:“你挑唆我和大人的关系,我倒可以放过你,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教允哥儿扯谎,允哥儿还不满四岁,这么小就受你这样的管教,他以后长大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步惟哥儿的后尘,我不敢想。” “妾身没有教允哥儿说谎!”听雨第一次有种无力感,她大声道,“大人,妾身真的没有,妾身是冤枉的……”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夫人故意告诉她想过继云家的孩子,故意让她去大人那里告密,故意设计了这一出戏。 而她毫无设防就掉进了夫人设的这个陷阱里,连为自己的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够了!”谢景玉冷沉道,“当初你能背主爬床,如今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不稀奇,夫人,你说怎么处置?” 云初摇头:“处罚轻了,她不长记性,处罚重了,难免会记恨我,还是夫君定夺吧。” 她满眼失望看着跪在地上的听雨。 念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上,她给了机会,听雨却丝毫不珍惜,竟这么快,就背叛了她。 “你挑唆我与夫人的关系,明显心思不正,那就罚你半年月例,抄百遍佛经,好好反省。”谢景玉一字一顿,“你这样的品行,也不适合再养允哥儿,允哥儿本就记在夫人名下,那以后就住在笙居,辛苦夫人管教吧。” 他的话,犹如一记惊雷在听雨头上炸开。 府中所有的孩子虽然都记在夫人名下,但实际上还是她们这些生母自己抚养带大。 只有允哥儿刚出生时,因为刚夫人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便亲力亲为带了允哥儿一段时间,但后来也还是她自己带的多。 现在大人这话的意思,是让她和允哥儿分开,她再也没有抚养允哥儿的资格…… “大人,妾身真的没有带坏允哥儿,还请大人收回成命!”听雨是真的慌了,可谢景玉不为所动,她连忙爬到云初面前,“夫人,妾身不该背叛夫人,妾身知道错了,请夫人劝一下大人收回成命,允哥儿还小,习惯了妾身照顾,离不得妾身啊……” 云初低头喝茶,全程无动于衷。 “来人,送雨姨娘回去!”谢景玉冷沉开口,“带三少爷来笙居。” 底下的人立即去办。 等听雨被拖出去之后,云初这才转头开口:“夫君,我日日处理许多事情,实在是抽不出身管教允哥儿,不如这样吧,府里只有贺姨娘无所出,她整日无事,恐胡思乱想生事,倒不如将允哥儿交给贺姨娘管教,如何?” 谢景玉认真思索起来。 贺氏虽然一身毛病,但不得不承认,安哥儿如此优秀有贺氏一份功劳。 近几天贺氏天天念叨着去庄子上见惟哥儿,确实是该给贺氏找点事情做了,免得生出幺蛾子。 思及此,谢景玉点头:“那就依夫人所言。” 云初笑了。 一个贺氏,一个听雨,这二人互相算计,她这里也能清闲一阵子了。 中午用餐过后,云初准备去云家。 听说她要随林氏进宫,谢景玉心中生出渴望。 如果谢家也有女子入宫为妃该多好,皇上最吃枕边风,有谢家女为谢家说话,谢家何至于落到这样的田地。 可皇上已五十岁了,而娉姐儿才十三,目前来说,根本就不可能。 一看谢景玉的表情,云初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上辈子,四皇子出事后,谢娉就打消了成为四皇妃的念头,转而进宫成了皇上身边的女人。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有这么大的筹谋,她不太信,这中间定有谢景玉推波助澜,说不定还有谢世安出谋划策。 将才十几岁的女孩儿送进宫,给五十几岁的皇上当妃子,这种事谢家人能干出来也没什么稀奇。 第77章 鱼儿上钩了 午后,云家的马车停在宫门口。 云初随着林氏下马车,递交宫牌,一个小太监这才领着二人从皇城的侧门进去。 走过长长的宫中回廊,这才到了后宫,先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才能再去云妃的住所。 二人到了坤宁宫,巍峨大气的宫墙里来来回回都是宫女太监,在殿门口略站了一会,一个嬷嬷出来领着母女二人进去。 “臣妇携小女给皇后娘娘请安。” 林氏带着云初盈盈福身。 皇后接近五十岁,保养的极好,看起来慈眉善目,让她二人起身,并赐座。 “近来宫中无事,好些时候没见云夫人了。”皇后笑着道,“云夫人要多来坤宁宫坐坐才是。” 林氏忙回道:“臣妇怕来的勤了,皇后娘娘嫌烦,这不,正好有件事想请皇后娘娘帮忙,小女初儿自四年前早产后,身子一直不利索,这么多年也怀不上孩子,听闻有一位神医正在为皇后娘娘治病,不知可否请神医为小女诊脉?” 这件事,皇后也听说过,她目光怜爱的落在云初身上:“天可怜见的,还这么年轻,没个孩子,日后漫漫岁月可怎么过,云夫人放心,这件事本宫记在心上了,会尽快安排。” 林氏大喜:“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知道她们二人主要是来见云妃,略聊了几句之后,就让她们去了云妃住所。 云妃是四大妃之一,再加上生育了八皇子,住的地方自然不算差,也是一大堆宫人伺候着。 “见过云妃娘娘。” 林氏和云初齐齐给云妃行礼。 云妃知道这是礼数,也没有阻止,将周边伺候的人都屏退之后,这才将她二人扶起来。 “大嫂,初姐儿,坐吧。”云妃叹了口气,“这几日皇上要纳妃,皇后一直在劝诫,搞得后宫也不安宁。” 林氏诧异道:“是要纳正宠幸的那个小宫女吗?” 云初丝毫不觉得惊讶。 在她死的那一年,皇上也有六十多岁了,还在不断的纳女人充实后宫。 皇上的心思全在后宫那点事情上,导致前朝越来越乱,也不知最后皇位到底落在了谁的头上。 “太子稳坐东宫,二皇子恭熙王才高八斗,三皇子平西王手握兵权,四皇子也早早就有了封号。”林氏开口道,“五皇子六皇子也渐渐大了,宫中党派之争渐渐浮出水面,父亲的意思是,让八皇子保持中庸之道,不该掺和的事情万万不可掺和。” 云妃点头:“这些我都知道。” 云初轻声开口:“姑姑,若日后八皇子受了封号,倒不如外放去封地,这才叫是彻底不掺和。” 上辈子,姑姑和八皇子从未参与夺嫡,可最后,八皇子不知被谁算计,死在了狩猎场,姑姑也栽在了谢娉手上…… 只要八皇子姓楚,那就一定躲不开这个旋涡。 既然争不过,那不如走远一点,再也不回京,至少能保住自己这条命。 云妃不由笑道:“我们初姐儿长大了,也知道为姑姑出主意了,只不过,皇上给的封地都在西北南疆,太远了,我可舍不得老八去受苦,留在我身边还能护着点。” 云初没再说什么。 她年纪小,说话没有力度,姑姑自然不会听她的。 左右时间还早,慢慢劝说着,相信姑姑总有一天会想通。 云初跟着林氏在宫里待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告辞离开了,坐在马车上,抬头看着高高的宫墙,她不由叹了口气。 姑姑这辈子就圈禁在这里,十四岁入了宫,便再也没能出来。 云妃赏了些好看的宫花给云初带回去,回到谢家,云初便将这些花拿去给谢娉和谢娴两个姐儿分了。 “夫人,雨姨娘方才闹起来了。”听雪前来汇报,“她知道三少爷被送去贺姨娘身边养了,根本就接受不了,冲到贺姨娘屋子里去抢人,二人闹起来,吓得三少爷哇哇大哭,夫人不在家,便闹到老太太那里去了。” 云初冷笑。 谢世允送到她这里来,听雨都不太情愿。 贺氏之前差点让陶姨娘堕胎,听雨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孩子落在贺氏手上,少不得会大闹几场。 至于贺氏会不会故意苛待允哥儿,这就不是云初关心的范畴了。 “老太太知道这是大人和夫人共同的意思,将雨姨娘骂了一顿就没再过问了。”听雪继续道,“方才雨姨娘来了一趟笙居,被听风骂走了,夫人要见雨姨娘吗?” 云初扯唇:“她自作自受,这恶果她得受着。” 第二天上午,谢娉前来和云初商议元氏生辰之事,谢家人不多,准备两桌席面,饭后安排了茶会,一家人坐着喝喝茶打打牌说说话。 云初看了一眼道:“你把茶会安排在谢家后园子,这天气坐在院子里喝茶,热得一身汗。” 谢娉开口道:“我叫人多买些冰块回来。” “大小姐,这怕是不能。”听霜开口,“太太生辰只备了二百两银子,若买冰,这钱就超支了。” “真不知今年的冰价怎这么贵。”谢娉叹了口气,“二两银子一斤冰,光是老太太屋子里,一天就得两斤冰。” 这还是五月,夏天才刚刚开始,越往后,用冰量只会越来越大。 而公账上的银子却越来越少。 她开口道,“母亲,我再看看哪里能省些银子出来。” 云初摇头:“再怎么省,都省不出买冰的钱,你去找老太太,让老太太派人去庄子上找你祖父支些银子,不然这个夏天没法过。” 往年都是她拿嫁妆去买冰,今年要么谢家自己拿钱,要么一家子人受热吧,她是管不着了。 谢娉低头领命。 云初看了她一眼,开口道:“最近我们谢家发生了许多不好的事,我原打算带你去庆安寺祈福,保佑我们谢家顺顺当当,谁知昨日入宫得知,四皇子竟到庆安寺小住去了,思来想去,咱们还是先别去了。” 谢娉的脑袋猛地抬起:“四皇子在庆安寺?” 天知道那日在长公主府上见过四皇子之后,她做了多少个梦。 曾还梦想着能成为四皇子的皇妃,后来慢慢知道,她这样的身份,连当皇子的侧妃都不配。 她想见四皇子一面,都那么难,难如登天…… 一听说四皇子在庆安寺,她哪里还忍得住,忙开口:“寻常人哪里会知道四皇子在寺庙里,还不是该去就去,母亲既然打算了去庆安寺祈福,那就去吧,咱们小心些别冲撞到四皇子就是了。” 云初似笑非笑。 她只是稍微放出一点诱饵,鱼儿就上钩了。 这么蠢的娉姐儿,上辈子怎么就把她姑姑害得那么惨…… 第78章 不要阻止我 云初点头答应去庆安寺。 谢娉的心情瞬间就好了起来,满脑子都在想明日穿什么衣服是好。 不过该办的事情还是得办,她拿着单子去老太太的安寿堂要银子:“……今年夏的冰价太高,每个月多支出至少四五百银子,账面上的银子完全不够用,母亲的意思是,能不能去找祖父多拿些银子……” 老太太看了一眼账面,那些花出去的银子让她觉得肉疼。 可哪一项好像都少不了,都必须得花。 原来有陈德福管着谢家的生意,一年还能赚个五六千两银子,后来贺旭来管铺面时,那个混账东西把铺面的银两全都贪墨了,铺子里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听说贺旭天天混迹赌场,欠了一屁股债,被人剁了那玩意赶出京城了。 敢欠赌场的银子,是嫌命太长了。 老太太在心里鄙视了贺旭一番,开口道:“雨姨娘犯了错,她院子里的冰例取消,贺姨娘净给谢家丢人,她院子里的冰也不必送了,既然她二人取消,江姨娘也取消,陶姨娘还怀着身子,就一天给半斤冰吧。” 谢娉十分赞同,这样一来,一天就能省下接近二十两银子了。 虽然省了些开支,但老太太知道有些花费必不可少,还是派了人去京郊庄子上找谢中诚拿庄子收成。 “老太太,不如让妾身去吧。”贺氏不知什么时候从外头走了进来,“正好允哥儿心情不好,妾身带着去庄子上散散心。” 老太太扫了她一眼,哪里是去庄子上散心,分明是想去看惟哥儿。 惟哥儿闯了弥天大祸,害得谢家这么多年的根基毁于一旦,景玉失去了余大人的青睐,以后还不知道有多难。 只要一想到惟哥儿,老太太就满肚子火,冷冷道:“去京郊一来一回大半天,允哥儿年纪小,折腾不起,既然景玉和初儿将允哥儿交给你来管教,你就多上点心,别老惦记一些不该惦记的事。” 贺氏嘴角发苦。 那是她的亲生儿子,怎么就不该惦记了。 惟哥儿去庄子上这么多天了,她也不知道惟哥儿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腿伤有没有好一些…… 她就只是想去看一眼,就看一眼而已,为什么老太太连这么简单的要求都不答应。 她还想再说什么,被谢娉瞪了一眼,只得将话咽回去。 从安寿堂出来,谢娉冷冷道:“惟哥儿差点毁了我们整个谢家,你在老太太面前提起他,就是在戳老太太的心窝子,你还想在谢家待着,以后就别提惟哥儿了。你放心,这回老太太安排人去庄子上,我会塞点银子让他们去看看惟哥儿过得如何。” 贺氏知道,只能这样了,无奈的点头应下。 “还有——”谢娉的声音很低,“我、我明日要跟着母亲去庆安寺。” 贺氏道:“你记得为安哥儿和惟哥儿求个平安福,我现在就希望你们三个平平安安。” “四皇子安靖王在庆安寺小住。”谢娉眼中放出奇异的光,“姨娘,你说——” 贺氏一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生了什么主意,一把捂住她的唇,将她拉到了小林子里:“娉姐儿,你别乱来,那可是四皇子!” “就是知道他是四皇子,所以我才要这样做。”谢娉咬牙道,“姨娘,我需要你的帮助,有没有那种药,拿给我。” 贺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疯了,你是真的疯了,你还未及笄,知道这样做会是什么后果吗?” “四皇子对我也有意。”谢娉咬着下唇,“那日在长公主府上,他为我捡起了帕子,还为我簪花……如果我们之间有了实质,他一定会为我负责,若他有担当,定能让我做侧妃。” “除非你是夫人的亲生嫡女,才有可能做四皇子的侧妃。”贺氏毫不留情戳破她的美梦,“而且,四皇子为何会在庆安寺小住,你打听过没有?” 谢娉摇头。 只要四皇子在庆安寺就够了,不需要知道原因。 那里是人人都能去的地方,她只有这一个机会能遇见四皇子。 无论如何,她都要促成这件事。 就算四皇子不是个有担当的人,她至少也能进安靖王府,侧妃做不成,怎么样都能做个庶妃。 “姨娘,你别劝了,我已经决定了。”谢娉眼中很坚定,“而且你自己,不也是用这样的法子成为了姨娘吗,凭什么阻止我,你不帮我,那我就自己去。” 贺氏拉住她的手:“娉姐儿,就当是为娘求你,咱们别做这样的事好吗,嫁个差不多门第的人,做当家主母不好吗……” “姨娘,你知道安哥儿为何这么努力读书吗?”谢娉转眸,“他是想让自己站在高处,想让自己有能力为外祖家翻案,而我若能进入安靖王府,那就是安哥儿的一大助力,很快、很快就能恢复外祖家的名誉……” 贺氏拉着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闭上眼睛,想起来小时候家里的花团锦簇…… 她也多想,让整个家族回到那时的繁盛…… “姨娘,帮帮我吧。”谢娉一字一顿,“若能为外祖洗清污名,那我就有资格做安靖王妃,这只是时间问题。” “好!” 贺氏重重点头。 她手上也没什么可用之人,只能去找之前有些交情的小尼姑,让尼姑想法子去办这件事。 尼姑直接到了笙居,将这件事告知云初。 云初笑了笑:“就按她说的去办。” 贺氏竟然主动帮助谢娉做这样的事,实在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小尼姑退下之后,云初写了封信递给听霜:“立即送去纪府,交给纪夫人。” 纪夫人是刑部尚书嫡长女,闺名杜凌,和她同年生,二人从小随着母亲参加各大宴会,因此熟识。 只是后来各自嫁人,杜凌嫁了高门,而她下嫁寒门,她们参与的宴会都不一样,渐渐的就没什么来往了。 但她知道,上辈子云家入狱后,杜凌的父亲刑部尚书杜大人,并未对云家任何一人动用酷刑。 只要是帮助过云家的人,她都记得,每一丝一毫的恩情,她都记在心底。 重生回来,除了保护云家,她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希望能护住杜凌那个唯一的妹妹,上辈子的准安靖王妃…… 第79章 前往庆安寺 天刚亮,云初就醒了。 谢世安早早就来请安,然后前去怀德学院读书。 他在怀德学院大约还要再读几个月,等到秋季九月,便能直接进国子监,和皇子勋贵们成为同窗。 他从笙居走出去时,云初能看到他的背影透着意气风发。 她笑了笑,谢世安终究还是太年轻了,若是换成十多年后的内阁谢大人,那她肯定不是对手。 不多时,后院的姨娘和哥儿姐儿们都来了,谢娉穿着姹紫嫣红,头上戴着金簪,耳朵上是一对珍珠耳坠,手腕上还戴了两个晶透的玉镯。 “大小姐不是要跟着夫人去庆安寺吗?”陶姨娘打量着她,“去寺庙穿成这样会不会对佛祖不敬?” 云初面色淡淡:“有许多求姻缘的信女也穿着这样,倒也无妨,首饰太多了,取两件下来罢。” 谢娉暗暗瞪了陶姨娘一眼。 她让丫环将发间的金簪取了下来,耳朵上手腕上的首饰也都放在了丫环手中。 云初站起身:“趁时间还早,我们走吧。” 谢娉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贺姨娘张目相送,她的一颗心仿佛被扔进了油锅里,她双手十合,在心里不停地祈求。 谢府门口早就备好了马车,云初和谢娉先后上马车,车子徐徐朝城门口驶去。 到了城门口,马车停下来。 谢娉有些惴惴的问道:“母亲,不去庆安寺了吗?” “我和纪夫人约好了同去。”云初笑着道,“纪夫人你也认识,去年云家春宴上见过。” 谢娉心中生出嫉妒。 纪夫人是刑部尚书杜大人的嫡长女,嫁给了詹事府詹事纪大人的嫡长子,这样的门第,虽不如皇家,但也已经是京城排得上号的大家族了。 母亲认识的应该都是这样的高门贵女。 如果她的外祖家没有出事,那她生来也是高门,身边的人也都是名门千金…… 谢娉正胡思乱想着,外头听霜的声音传来:“夫人,纪夫人到了。” 云初挑起车帘,看向对面的马车,那马车窗口也现出一张明艳的笑脸:“谢夫人,好久不见。” 云初也笑了,若从上辈子算起,她和杜凌已经十多年没见面了。 二人打过招呼之后,马车这才驶向城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城外的大雁山,庆安寺就建在大雁山的半山腰。 从马车上下来,杜凌就朝云初走了过来,冷哼道:“从你嫁人之后,我约了你多少次,你每回都拒绝,就连上回见面,也是因为云家春宴,我好歹是詹事府的大少夫人,你谢夫人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云初就喜欢她这样生机盎然的模样。 嫁进谢府的她,失去了孩子,没有生育能力,丈夫也冷待她,她的生活渐渐失去了期盼,根本就没有去见旧友的心思。 “凌凌,你就别用谢夫人三个字来嘲讽我了。”云初拉了拉她的手,“从前是我不对,我改。” 一声凌凌,将二人的关系拉近了许多,杜凌叹气:“初初,庆安寺的求子观音很灵,许多妇人拜过之后,回去就能怀上孩子,我们进去吧。” 杜英站在云初跟前道:“云姐姐,你想学石榴结是吗,很简单,等会我就教你。” 云初笑着道谢。 杜英擅长女红,编出来的石榴结连皇后看了都会称赞一二,于是她用想学石榴结的借口,写信给杜凌。 石榴结的寓意是多子多福,她知道,杜凌心疼她无子,一定会带杜英来赴约。 谢娉跟在她们身后,心中的嫉妒越来越浓。 如今母亲不过是个五品官员的内眷,纪夫人竟还和母亲如此交好,这样的情谊,让她眼红。 她平日认识的那些千金闺秀,都是五六七品官员的女儿,她懒得结交,因此,她身边一个好友都没有。 一行人走了进去。 庆安寺是京城附近香火最盛的寺庙,前来跪拜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到寺庙门口后,需要排队才能进入,云初捐了二百两银子的香火钱,小和尚便带着她们直接进去了。 香火袅袅,大佛庄严,云初跪在蒲团上,诚心磕头。 她不是求子,是求云家这辈子顺遂,求她早夭的那两个孩子能投胎到一个好人家…… 谢娉在心里默默地祈求一切顺当,她活这么大,只做这一件大胆的事,希望佛祖能成全她…… 跪拜结束后,四个人站起身,云初笑道:“凌凌,我们吃一顿斋饭再走吧。” 杜凌也有许多话想和云初说,自然是忙点头,一行四人跟着小和尚去了寺庙的后院。 庆安寺常年接待许多勋贵大家族的香客,后院很是宽阔,但长廊东侧的一道门口,守着两个护卫。 杜英有些好奇的问道:“似乎是宫里的护卫,是哪个贵人来了?” 杜凌摇了摇头。 以她的身份,当然知道这里住着的是谁,但小妹若知道安靖王被罚住在庆安寺,怕是心都要碎了。 谢娉看了两眼,暗暗记下了这道门。 一行四人走到了小和尚安排的厢房里,刚进去,谢娉就道:“我见那后院开了好些芍药,杜二小姐,不如我们去看看?” 杜英比谢娉大了两岁,也是个孩子性子,在厢房里坐不住,立即点头跟着谢娉一同去后院赏花去了。 “小英有十五岁了吧。”云初开口询问,“不知她的亲事定下来没有?” 杜凌开口道:“两年前,皇上让我爹带安靖王进刑部历练,安靖王因此经常出入杜家,这一来二去,小英不知怎的就中意了安靖王……但我听说,太子重病与安靖王有关,所以才被发落到庆安寺来,如今皇上还在壮年就生出这些风波,日后还不知会有什么事等着,前阵子德妃试探我娘,想让小英嫁进安靖王府,我娘装傻糊弄过去了,这事儿可不敢让小英知道,不然她肯定会闹……” 云初叹了口气。 都说父母拗不过儿女,确实是这样,不管杜夫人如何反对,杜英就是铁了心要嫁。 大约今年六七月份,德妃就会请求皇上赐婚,只不过,杜英还未嫁去安靖王府,四皇子就在秋天狩猎围场上出事了。 那日皇上遇刺,嫌疑最大的四皇子失踪了,当数月后找到四皇子,已是一具死尸…… 杜英不相信四皇子会刺杀皇上,更无法接受未婚夫就这样死了,她一头撞在了四皇子的棺木上。 云初理解不了,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怎么就让杜英抛弃了父母,抛弃了整个家族,年纪轻轻就殉情死了…… 第80章 谢娉不见了 云初和杜凌聊了许多。 从幼年的一些趣事,到嫁人后的烦恼,林林总总,越聊话越多。 这时,小和尚带着人将斋饭摆了上来,一桌子十几个菜都是素菜,却做的色香味俱全。 杜凌正要差丫环去将杜英和谢娉找回来,这时,只见杜英慌张从门口走进:“不好了,云姐姐,谢小姐不见了。” 云初站起身:“小英,你别慌,什么叫不见了。” “我和谢小姐赏芍药后,都想找佛祖再求一支签,就一起去了前头。”杜英回答道,“我进去解了签文出来,就没见着谢小姐了,我和丫环在前面找了一圈,后面也找了,却始终找不到踪影。” 杜凌脸色一变:“上回平西王剿匪之后,还有些余匪未抓到,听说城外好几个农女失踪了,该不会……” “应该不会。”云初冷静道,“庆安寺到处都是人,土匪要虏人肯定不会选这里,娉姐儿贪玩,应该是走迷了路,我们出去找一找。” 也顾不上吃斋饭了,一行人连忙去找谢娉。 庆安寺的后院很是宽广,有好几个专门接待达官贵人的小院子,不是过年过节,院子大多都空着,云初正要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找,这时,就见两个护卫急匆匆的从东侧长廊那里跑来,一看就是在找什么人。 “纪夫人,谢夫人。”两个护卫并不是谁都认识,只不过眼前两位夫人,一个是刑部尚书之女,一个是大将军之女,自然见过,连忙行礼,并询问道,“不知两位夫人不知有没有见到安靖王?” 杜英眼底浮现出光彩:“安靖王也来庆安寺了?” 杜凌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怎么一听到安靖王的名字,就高兴成这样…… 她开口道:“安靖王失踪了可不是什么小事,赶紧让寺里住持安排人帮忙一起找。” 两个护卫本来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但一想到城外还有些未落网的土匪,若安靖王出了事,他们也得人头落地。 二人正要去前院找住持。 云初眉头一皱:“这个院子里好像有声音。” 这是个空置的小院子,一进去就是厢房,那声音正是从厢房里传出来的。 “是王爷的声音。”两个护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重生的喜悦,连忙朝那厢房走去。 杜英想都没想,就跟着护卫一起走去。 她已经有好长时间都没见安靖王了,真没想到竟能在庆安寺遇见,是佛祖听见了她方才许下的心愿吗? 杜凌看向云初:“既然遇见了安靖王,先请个安吧,免得王爷回头说我们失礼。” 云初心里仿佛明镜一样。 她跟着一同走去。 走得近了,那声音愈发明显。 “娉儿,你能在这个时候来看本王,足以证明你对本王的真心,本王定不会负你……” 随即,传出一个柔软的女声。 “自那一日相遇,娉儿就已深深爱慕上了王爷,能和王爷共处这么一小会,已是娉儿前世修来的福气。” 安靖王一把将眼前的谢娉搂进了怀中。 太子病重,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他莫名其妙被父皇发配到了这个寺庙,天天吃素就算了,身边连一个女人都看不见。 原来的他是夜夜笙歌,天天逍遥快活。 如今这样干巴巴的日子,他真的是过不下去了。 看到眼前这个俏生生的少女,他哪里还忍得住,伸手就将谢娉肩头的衣裳剥落…… 窸窸窣窣声音从厢房里传出来。 杜凌猛地就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云初。 还不等她从云初脸上看出什么情绪,就见身侧的杜英一个箭步冲到了台阶之上。 她伸手去抓杜英,没有抓住。 杜英抬起手,将厢房的门猛地推开了。 当看到眼前的场景时,杜英一张粉白的小脸,顿时变成了惨白。 “王爷,你……” 她的声音卡在嗓子眼,好像有人用力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盯着安靖王的眼眸慢慢从不可置信,变成了失望透顶…… 就在数月前,他们二人在月色下一起看花看月亮,他说,他会请求德妃赐婚,说不会辜负她的真心。 可这才多久,他竟抱着别的少女,说那浓情蜜意的话,做这不堪入目的事…… 安靖王正搂着谢娉在榻上,就见门突然被推开,阳光从外头照进来,刺的他有些眼花。 他适应了好一会,才终于看清来人是谁。 他连忙拉过薄被遮住了自己的身体。 谢娉也着急忙慌捡起地上的长裙拉到自己的胸口。 杜英还想说什么,被杜凌猛地拽了一把,低声道:“这事情跟你没干系,闭嘴。” 皇上并未赐婚,杜家和安靖王也未谈及婚事,更没有交换庚帖,不管安靖王和谁在一起,都跟杜家无关。 杜英被拉到门外,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臣妇在这里给安靖王请安了。”云初冷声开口,“不知安靖王是否可以给臣妇一个解释?” 安靖王这会已经冷静下来了。 虽然被人撞破干这样的事有点面上无光,但他是皇子,谁敢说他一个不字。 他抬起眼皮看向云初:“哦,原来是谢夫人,既然谢夫人看到了,那本王就如实说了吧,本王和谢小姐两情相悦,意欲纳她为侍妾,不知谢夫人意下如何?” 半坐在榻上的谢娉猛地抬头。 侍妾……安靖王竟然只是让她做侍妾? 王府的后院女子也有品级,最高是王妃,然后是侧妃,再是庶妃,最低才是侍妾。 她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给一个庶妃的身份就满意了…… 她和安靖王在这里,连贺氏给的那种药都没用,王爷就对她动情了,她还以为王爷对她不一样。 可这个侍妾的身份,让她突然明白,若不是母亲和纪夫人突然闯入,安靖王占有了她之后,恐怕她连侍妾都当不上……这个认知,让谢娉忍不住哭起来。 “好一个两情相悦,小女哭成这样,臣妇可不认为是心甘情愿!”云初愤怒的脸上浮现出笑容,“若安靖王心悦小女,应请媒人上门,就算只想让小女做个侍妾,那也该按规矩来。这里是庆安寺,佛祖脚下,安靖王枉顾小女意愿,在佛门之地做出奸淫之事,与山上的土匪有什么区别……更别说,小女尚未及笄!这事,臣妇定要讨个说法!” 第81章 你当得起吗 云初抬步走进去。 一把抓住谢娉的手腕,带着她往外走。 “母亲……” 谢娉哭的腿都软了。 若是就这样离开,她所有的计划和筹谋就泡汤了,她的名声也毁了,后半辈子都完了…… “谢夫人,请留步。” 安靖王恼怒的喊了一声。 他如今是被罚来了庆安寺,父皇让他在这里好好反省过错,并每日抄佛经静心。 若他和谢家小姐在佛门做这种事被闹到御前,父皇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这辈子怕是都难回京了。 云初的脚步顿住,头也没回就道:“虽然我谢家只是五品之家,蚍蜉难撼动大树,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谢家都会为女儿讨回公道!” 安靖王捏紧拳头。 虽然谢家算不上什么东西,但谢夫人的娘家云家,让父皇都忌惮几分,他哪里敢硬来。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将胸口里郁气吐出去,走出门槛,正要和云初说话,余光就见杜英站在台阶下,一双眼睛都哭红了。 若不出意外,他的母妃会请求皇上给他和杜英赐婚。 但现在,估计泡汤了。 还好京城贵女数不胜数,他不是非要娶杜家女。 现在最要紧的是,安抚住谢夫人。 “谢夫人言重了。”安靖王忽略杜英,走到云初面前,“我从未强迫谢小姐,是谢小姐约我来厢房见面,我对谢小姐一片真心,情浓之时才有了不恰当的举动,这确实是我的过错,不知我该如何做,才能让谢夫人消气?” “我谢家嫡长女尚未及笄,就算安靖王负荆请罪,臣妇也怒意难消。”云初面色冷厉,“安靖王不必再多言了,有什么话,我们大理寺再论!” 安靖王面色一沉,这是要去大理寺告状吗? 他微微侧目,就看到了杜家姐妹,直觉告诉他,杜家长女纪夫人一定乐于做人证。 到时,强迫未及笄少女的罪名,肯定会扣在他的头上。 本来他就惹怒了父皇,再加上这条罪名,怕是要被远远发配到封地上去。 他内心思量之时,谢娉哭的更厉害了。 要是真闹到大理寺去,到时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她失了清白,到时谁还会再敢娶她……还不如就当安靖王府的侍妾,以后可以再徐徐图之…… 她去拉云初的袖子,哽咽道:“母亲,我愿意……”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云初冷冷道,“听霜,带大小姐去隔壁厢房整理梳妆。” 听霜不由分说拉着谢娉走了。 谢娉的眼泪都流干了,因为她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所以母亲根本就不顾她的死活…… “谢夫人,我愿许谢小姐侧妃之位。”安靖王低头,“还请谢夫人消气。” 皇子的侧妃,也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女子就能当,因为要上皇室玉碟,因此须得皇后过目才能定下。 他在这里许诺侧妃之位,足以证明他的诚意。 却见云初摇了摇头:“我谢家嫡长女是按照当家主母来教养,处处规矩守礼,若非安靖王威逼,小女绝不会做出这等令家族蒙羞之事!” 安靖王满脸不可置信。 这谢夫人的口气也太大了一些,竟然敢要求王妃之位。 一个五品官员的女儿,似乎还是外室所生,一个记养在主母名下的庶女而已,连做侧妃都不够格,竟敢肖想正妃之位? 被带到旁边厢房的谢娉整个人都惊住了。 母亲竟然要给她争取安靖王妃的位置,这是疯了吗? 侧妃真的已经可以了,若得寸进尺,惹怒了安靖王,双方谈崩,那她真的就完了…… “谢夫人,本王告诉你一句话,人心不足蛇吞象。”安靖王再度自称本王,抬起头,变得盛气凌人,“有些不该你们的东西,就别妄想了!” 云初福了福身:“那臣妇携小女先告退了。” 她走到厢房门口,带上谢娉,直接走出了庆安寺后院。 杜家二人也没有心思再待下去,一行人走出寺庙,沉默着步行下山,走了许久才终于到了大雁山脚下。 听霜扶着谢娉上了马车,杜英也在丫环的搀扶下先上了杜家马车。 杜凌目光复杂的看向云初。 方才站在厢房外头,她一句话都没说,因为,她感觉到,今天这件事,似乎有云初的算计。 可在她的印象中,云初是个单纯而热烈的女子,从不屑于算计这些,这和她认识的云初不一样。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事算是断了小妹的念头,无论谢小姐最后能得到什么,他们杜家都绝不可能再和安靖王沾上任何关系。 “初初,若你决定要去大理寺告状,我会为你作证。”杜凌缓声开口,“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云初握住好友的手:“凌凌,今天这件事非我本愿,但事已至此,我只能请你替我和小英说一声抱歉。” 杜凌摇头:“小英不会怪你,好了,时间不早了,回城吧。” 她转身上了马车。 云初抿了抿唇。 杜凌是个聪明人,定能看出今天这件事不简单。 虽然杜家并不稀罕王妃之位,但自己不想要,和被别人算计而失去,这两者不一样。 而且,她还利用杜凌做人证,将安靖王逼到了劣势…… 看来这辈子,她和杜凌的关系,也就如此了。 但没关系,只要杜英对安靖王死了心,那便不会傻乎乎再殉情。 就算人生重来一世,也不会所有事都如愿,不是吗? 云初坐上马车。 马车还未行驶,坐在边上的谢娉就跪在了地面,一把揪住了云初的衣裙下摆。 “母亲,求求你救我……”谢娉哭的声音都哑了,“我的身份不够做王妃,安靖王不会答应,德妃不会答应,皇室更不会答应……我愿意做侧妃,求求母亲别上告大理寺……” 云初一脚将她给踢开:“你算计这么多,就为了一个区区侧妃之位?” 谢娉的瞳仁猛地紧缩,一对上云初的眼神,她就明白了,她所做的一切,母亲都知道了。 “你该庆幸我和纪夫人去得早,否则等事成之后,安靖王对你失去了新鲜感,给你安一个勾引之罪,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云初一字一顿,“轻则赐你一杯毒酒,重则,整个谢家受你连累,你当得起吗?” 谢娉浑身一抖。 她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她握住了袖子里的药包,庆幸自己没有用药,不然,勾引皇子的罪名就坐实了。 可虽然安靖王没有说她勾引,但她现在的处境也很难,她哭着道:“母亲,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云初冷笑,“回家先跪三天三夜的祠堂!” 第82章 只有一条路 马车停在谢府门口。 谢娉已哭得几乎晕过去,被两个丫环扶着下车,刚走进谢府,贺氏就从边上走了出来。 这个上午,贺氏可以说是坐立不安,左等右等,终于等到谢娉回来了,可是见谢娉哭成这样,她暗道大事不好,连忙问道:“夫人,大小姐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贺姨娘来的正好。”云初冷声开口,“麻烦去请老太太和太太去祠堂,若大人也在,一并请去。” 说完,她带着听霜径直走到后院祠堂,谢娉被扔进去,一脸惨白的跪在谢家祖宗的牌位前。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谢家的人一个一个走进来。 “初儿,你兴师动众让我们来祠堂做什么?”老太太一进来,就见谢娉跪在地上,眉头不由皱起,“娉姐儿是犯了什么错?” 元氏开口道:“娉姐儿怎么哭成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谢景玉也来了,眼中带着不解。 云初开口:“谢娉,你自己说发生了何事,清清楚楚告诉谢家的列祖列宗。” “我……我随着母亲去庆安寺拜佛,听说四皇子安靖王住在庆安寺,我便想法子约安靖王见了一面……”谢娉跪趴在地上,嗓子沙哑的说道,“我和安靖王情投意合,便在厢房里……” 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你、你太大的胆子了。”老太太惊得差点站不稳,“你都还未及笄,怎么敢做这种事!” 元氏只觉得脑袋晕:“那你和安靖王到底有没有……” 谢景玉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谢娉的脸上:“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谢娉被打得头晕眼花,趴在地上久久起不来。 “大人,事已至此,您就算是把大小姐打死,也改变不了什么。”贺氏心急如焚开口,“大小姐是有错,难道安靖王就没错吗?” 老太太被点醒:“娉姐儿还不到十五,安靖王就敢做出这样的事,说破了天也是他安靖王的错,我谢家不能吃这个闷亏。” 元氏急得团团转:“我们谢家这么低的门第,拿什么和安靖王抗衡,怎么办,这可怎生是好?” 谢景玉转头看向云初:“夫人,安靖王那边是什么意思?” “安靖王愿意纳娉姐儿为侍妾。”云初开口,“夫君以为如何?” 老太太松了口气,安靖王愿意负责就好,不然娉姐儿没了清白还没人要,也是一件棘手的事。 谢景玉的面色不怎么好,侍妾连寻常人家的姨娘都不如,就相当于是专门暖床的丫环,好歹是官家之女,沦落到给男人暖床,他们谢家的面子里子都被踩在地上,实在是有辱谢家门风。 云初继续道:“不过,当我提出上告大理寺之后,安靖王松了口,许了娉姐儿侧妃之位。” “什么,侧妃?”老太太眼中露出不可置信,“我听说二皇子的侧妃乃三品光禄寺卿府上的嫡次女,娉姐儿能做安靖王府的侧妃,这是我们谢家祖上冒青烟了。” “可是母亲拒绝了!”谢娉大哭道,“母亲不同意我做安靖王的侧妃,和安靖王谈崩了,安靖王生气了,我这辈子都完了……” 她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母亲竟然不同意。 她的人生要毁在母亲手上了。 “夫人,娉姐儿说的可是事实?”见云初点头,谢景玉抿唇道,“夫人是真想去大理寺告状吗?” “不行不行,不能告。”元氏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事情闹大,娉姐儿的名声就毁了,我们谢家也会成为京城最大的笑话,初儿,不能去大理寺!” 老太太杵着拐杖,厉声道:“初儿,你是我们谢家的主母,无论做任何事都应该将谢家的名誉放在首位,你现在去见安靖王,就说答应让娉姐儿为侧妃,景玉,你陪着初儿一道去!” “那我就丑话先说在前头了。”云初淡声开口,“娉姐儿算计安靖王之事,安靖王可能一时想不明白,但德妃在后宫浸淫这么多年的人能不清楚吗?娉姐儿一旦成为侧妃,那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安靖王的冷落,德妃的刁难,未来王妃的磋磨,她都得受着,她才十三岁,后半辈子就在安靖王府垂垂老矣吗?” 谢娉不由一抖。 是啊,连母亲都能看出她的算计,德妃怎么会瞧不出来。 她胆敢算计安靖王,德妃怕是要扒了她这一层皮。 还有,日后的安靖王妃若进门了,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她立规矩…… “你们都只想着顺势攀上安靖王府,却不想一想娉姐儿日后如何自处。”云初摇头,“谢家的名声固然重要,但在我看来,娉姐儿能过上什么日子,才更重要。” 谢娉眼中不由再次浮现热泪。 原来母亲拒绝让她为侧妃,是怕她去了安靖王府受委屈,是真心拿她当女儿,才会考虑这些。 祠堂里的人都沉默了,他们确实没有考虑过娉姐儿的以后。 老太太甚至在想,这是娉姐儿自己算计来的东西,无论以后过什么日子,都是自作自受。 当然,这话她只在心里想了一二,因为一旦说出口,就是和娉姐儿离了心…… “大姐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祠堂门口,谢世安走了进来,“既然已经算计了安靖王,那只能一条黑路走到底,让安靖王府主动求娶大姐为正妃。” 算计这么多,却只是做一个侧妃,任人拿捏,谢家也会被安靖王怒火波及遭殃。 但成为王妃就不一样了,王妃必须皇上赐婚,是正儿八经的皇室人,哪怕是皇子也不能故意给王妃没脸,哪怕安靖王再厌恶大姐,在任何皇家宴会上,都必须带着大姐一同出席,安靖王府的大事小事,也都是大姐一手处置。 只要大姐再想方设法怀有安靖王的嫡长子,这辈子就无忧了。 云初看向谢世安:“还是安哥儿明白我的意思。” 谢娉这时候才明白,为何在庆安寺的时候,母亲就提出了让她做王府主母,原来这是她唯一的一条路。 谢景玉开口:“我现在就去一趟御史台。” 去御史台不是去告状,只是想告诉德妃,谢家随时可以让御史大人弹劾…… 云初点头:“安哥儿,你坐谢家的马车去大理寺门口坐一夜,我去一趟云家。” 老太太担忧不已:“这样能行吗?” 只是简单的做幌子,德妃会相信吗? 她就怕彻底惹怒安靖王和德妃,谢家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谢景玉回道:“能不能行,也只能先这样办。” 他谢家女才十三,这件事就算闹大了,谢家是丢人,但其实更受影响的其实还是安靖王。 他突然有些庆幸,幸好娉姐儿还未及笄…… 第83章 换个角度想 谢娉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 云初不许任何人送吃食,甚至连一口水都未曾送去。 贺氏从小窗往祠堂里看,看到谢娉软趴趴的跪在地上,心疼的不得了。 她将近些日子做绣活赚来的银子大部分塞进守门婆子的手里,拎着食盒走进去,低声道:“娉姐儿,娘来了,你快吃点东西。” 谢娉抬起头,抓住贺氏的手,急切的问道:“怎么样了,有动静了吗?” 贺氏劝道:“天才刚亮,有动静也不会这么快,你先吃点东西,别把身子给熬坏了。” 谢娉哪里吃得下,浑身上下都难受不舒服,眼前的难受是暂时的,她害怕这件事没有一个好结果。 这时,门外的婆子突然开口:“贺姨娘,府里好像来客了,你赶紧走!” 谢娉眼中浮现出光亮:“定是安靖王派人来了,姨娘,你快出去打听消息。” 贺氏叮嘱了几句,立即走出祠堂,往前院而去。 前院确实来了客人,是宫里的嬷嬷,后宫四妃之一德妃身边的心腹唐嬷嬷。 唐嬷嬷给谢家人一一行礼,她是德妃身边的大红人,谢家人哪敢承她的礼,连忙看座上茶。 “我们王爷之所以在庆安寺,是为了给太子殿下祈福,这段时间日日抄写佛经,清心寡欲,断然不可能做那种荒唐之事。”唐嬷嬷的声音带着冷意,“谢大人昨夜去御史台,谢少爷带人整夜徘徊在大理寺门口,这是要做什么?” 老太太在谢家那是说一不二,可这会见宫里来的嬷嬷盛气凌人,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初笑了笑:“唐嬷嬷的意思是,安靖王在佛祖脚下做出那样的事,责任全在小女头上是么?本来我谢家还在考虑要不要请大理寺卿主持公道,现在看来很有必要了。” 唐嬷嬷神情一僵。 本想摆高姿态先拿捏一下谢家人,没想到这位谢夫人完全不给德妃面子。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这位谢夫人可是将军府嫡长女,云将军手握重兵,她背靠云家,哪里会怕一个后妃。 唐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羊脂白玉,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这是德妃娘娘带了二十多年的玉佩,特让我拿来赐给谢大小姐,待得太子殿下痊愈,我们娘娘会让礼部安排纳谢大小姐为安靖王的侧妃。” 谢老太太大喜,看来侧妃的位置是保住了。 虽然娉姐儿以后的日子会不好过,但起码谢家搭上了安靖王府,景玉眼前的困境也迎刃而解。 谢景玉沉眉。 昨夜他去御史台,安哥儿前往大理寺,云初去了一趟云家,是想借用这三者的势力压迫德妃。 德妃是做了让步,但最多只能给个侧妃的位置。 其实他也能理解德妃,因为娉姐儿的身份,真的当不起王妃之位。 “这玉佩太过贵重,我谢府不敢收。”在他思索之时,云初开口了,“能不能麻烦唐嬷嬷请求德妃为小女请太医来诊一下脉,小女昨日回府之后,断水绝食,多次寻死,现在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唐嬷嬷面色难看。 这位谢夫人是想告诉她,若德妃只能给侧妃之位,那么,谢大小姐就会寻死。 一个勾引安靖王爷的下贱蹄子,本就死不足惜,可,谢家不这么想,若谢大小姐死了,谢家怕是会闹翻天。 她站起身,将玉佩收回来:“这件事我们娘娘定会给谢府一个交代,还请谢大人莫声张此事,我就先回宫复命了。” 唐嬷嬷很快就离开了谢家。 “夫人,此举定会让德妃盛怒。”谢景玉蹙眉道,“德妃生了两位公主之后才有了安靖王,向来疼宠,谢家算计了安靖王不说,还肖想王妃之位,德妃怕是不会轻易放过谢家,不知夫人可有后招?” 谢家人的视线齐齐落在云初头上。 云初淡声开口:“夫君有空还是得多关心一下朝堂之事,如今太子重病,皇上认定是安靖王所为,只有主动娶低门之女,才能洗清皇上疑心,德妃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老太太追问:“若德妃偏不呢?” “那就只能说德妃愚蠢,看不清形势。”云初讥笑,“有这么愚蠢的母妃,安靖王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大作为,娉姐儿倒不如不嫁。” 她这么一说,老太太就不敢再问什么,问多了,好像显得她也愚蠢。 唐嬷嬷从谢家离开后,直接回宫,将事情仔仔细细禀报给德妃。 德妃气得将杯子全都给砸了。 “老四怎么就一点脑子都没有!”她气的头疼,“竟然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给算计了,还是在佛门那种地方,还是在皇上罚他思过的当口,他气死我不算什么,就怕气得皇上将他罚去封地,封地那么远,那么冷,那么荒,他怎么受得了那个苦!” “娘娘息怒。”唐嬷嬷低头道,“换个角度想,这未尝不是一个破局之法。” 德妃沉声道:“什么意思?” “如今皇上疑心王爷争夺太子之位,这才将王爷罚去庆安寺祈福。”唐嬷嬷开口慢慢说道,“虽然咱们王爷是被陷害,可只要皇上和皇后认定了这一点,就不会轻易允许王爷离开庆安寺。若娘娘主动为王爷求娶低门女为正室王妃,就等于是告诉皇上,咱们王爷没有争皇位的心思,王爷自然就能被放回来了。” 德妃知道这个道理,可还是不甘心:“就算是低门女,也不可能是那个贱蹄子!” “谢家的那位谢夫人,是云家嫡长女,若她铁了心将这件事闹大,王爷怕是一辈子都不能回京了。”唐嬷嬷劝道,“等那谢大小姐成了王妃,还不是任娘娘您搓圆揉扁,再找个合适的借口废了她王妃之位,也不值什么。” 德妃咬紧后牙槽。 若谢家将这件事闹大,随便一查就知道安靖王府后院无数良家女子,安靖王怕是会被人用唾沫淹死。 虽然他们不争皇位,但也不能做一个被老百姓唾弃的王爷。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眼前一条路可以走。 德妃只能起身换了衣裳,前往皇后所居的坤宁宫。 第84章 谢娉成王妃 谢娉跪在祠堂三天三夜。 只有贺氏会偷偷给她送些吃食过去,她什么都吃不下,只勉强喝点水,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 直到第四天,宫里终于来人了。 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以及礼部的侍郎大人,一同前来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郎中谢景玉长女谢娉端赖柔嘉,恭顺贤良,着册为安靖王妃,择日完婚,望今后修德自持,勤谨奉上……” 谢家人跪在地上,除了云初,一个个大喜过望。 他们是真的没想到,竟然是皇上下旨赐婚,娉姐儿真的成了安靖王府的王妃。 “臣接旨,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景玉举起双手,接过圣旨,谢家所有人跪拜磕头。 大太监笑着道:“恭喜谢大人,贺喜谢大人,本来皇上的意思是等谢大小姐及笄后再办婚事,但德妃娘娘认为安靖王年少不懂事,需要一个贤内助掌管府内外事务,就和皇后娘娘商议将婚事定在了三个月后,等谢大小姐及笄之后再圆房。” 谢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让丫环去拿红封,所有前来宣旨的人,人人都拿了至少二十两银子。 等宣旨的人离开后,谢老太太由衷的道:“初儿,多亏了你,不然这种好事哪会落到我们谢家头上。” 元氏握住云初的手:“只有你是真心实意为孩子们打算,娉姐儿有你这样的母亲,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夫人,辛苦你了。”谢景玉定定的看着云初,“你虽是女子,但丝毫不输男子。” 她每一步都算计的那样准,若她是男子,入朝为官,有这样的运算筹谋,怕是很快就能做到百官之首。 云初笑了笑。 她所有的筹谋,是建立在重活一世的基础上,因为经历过上辈子,她知道德妃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安靖王是什么性子,知道争夺皇位有多么凶险,知道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发展……所以,她能不费力的就计划出许多事。 谢娉跪在地上,喜极而泣。 曾只求一个庶妃之位,最后却成了正统王妃,这样的喜悦,无以言表。 她扶着丫环的手起身,虚弱的走到云初面前,徐徐下拜:“母亲,是娉儿做错了事,给谢家蒙羞,母亲罚跪祠堂,可娉儿却在心里生出怨怼。现在才知道,是母亲费心费力为娉儿筹谋铺路,娉儿感激不尽,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娉儿都会孝敬母亲,绝不会让母亲后悔为娉儿打算。” 云初扯了扯唇角。 上辈子,在谢娉意欲算计安靖王之时,她提前阻止了,导致谢娉恨了她许久。 曾经付出的真心,被谢娉踩在脚底。 而今虚情假意为谢娉筹谋,却被谢娉拿真心对待。 她只觉得讽刺。 她伸手将谢娉扶起来:“德妃和安靖王心中必定不甘心,你要记住,谨言慎行,不能让人捉住错处,否则,你这王妃的位置也坐不稳,明白了吗?” 谢娉点头:“是,母亲。” 站在边上的贺氏心中有些难过。 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她最为了解,从前娉姐儿喊夫人母亲,是形势所迫,而现在这声母亲,是出于真心。 因为夫人为娉姐儿谋划,娉姐儿是真的认了夫人为母。 夫人在娉姐儿心里的位置,定然超过了她这个亲生母亲…… 她压下了情绪,开口道:“大小姐要嫁到安靖王府做王妃,这嫁妆怕是有点难办了……” 谢老太太立即反应过来,是啊,身为王妃的女子怎能没有嫁妆,十里红妆不敢说,那至少也得有一百二十四抬…… 整个谢家哪里拿得出这么多嫁妆。 只能靠孙媳妇。 孙媳妇是娉姐儿的母亲,为娉姐儿筹备嫁妆理所应当。 她正要开口。 云初就道:“谢府五品之家,拿不出王妃该有的嫁妆合乎常理,我们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娉姐儿,母亲只告诉你一句话,人不是靠家族和银子立足,而是靠自己的聪明和才智,你要想在安靖王府站稳脚跟,在做任何事的时候,多动一动脑子。” 谢娉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娉儿谨记母亲教诲。” “至于嫁妆的事……”云初不急不缓,看向谢景玉,“虽然不需要打肿脸充胖子,但该有的也得有,夫君,这件事就得你想法子了。” 谢景玉的唇张了张,他很想说,嫁妆之事应该由当家主母操持。 可是一想到,娉姐儿之所以能成为安靖王妃,全因云初筹谋,总不能里里外外所有事,都交给云初。 他只得应了下来:“夫人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了。” 云初低头喝茶,遮住眼中的讥讽。 谢景玉是个喜欢经营官场的人,时不时给上峰送点礼物,同时,他也会收下面六七品小官送来的礼。 今天之后,底下的人都会知道谢家攀上了安靖王府,怕是会一个接一个来送礼。 偶尔收一收不算什么,但谢景玉现在缺钱,肯定是来者不拒。 收多了,迟早会出事。 隔天,林氏前来谢府恭贺。 原来总觉得在云家人面前矮一头的谢老太太,这会终于扬眉吐气了,连说话都有了许多底气。 “云夫人以后若去参加什么宴会,可以带上我们娉姐儿一道。”老太太笑着说道,“娉姐儿以后成了安靖王妃,少不得要结识那些勋贵夫人,提前认识也能少许多麻烦。” 林氏随意敷衍道:“那是自然。” 和老太太说完话之后,云初带着林氏到了自己的笙居。 “娉姐儿才多大,怎么这么早就把婚事定了。”林氏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德妃最是疼宠安靖王,怎么会突然让五品官员的千金做王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云初知道,是个人都会质疑这件事。 她用平静的语气将庆安寺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她、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林氏目瞪口呆,“虽然婚事是定了,但德妃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娉姐儿日后有苦头吃了。” 本来她还准备了一个铺子给娉姐儿添妆,现在看来,完全没这个必要。 这么有算计的外孙女,完全不顾家族名声,他们云家真有些不敢认,总觉得带出去都丢人…… “好了,不说这些了。”林氏摇头,“司神医要出宫去外头采药,皇后娘娘便让司神医顺道为你诊脉,走吧,娘同你一道去。” 第85章 能怀上孩子 司神医的名头云初早就听说过。 三十多岁的时候就出名了,在宫中当过几年御医,但向往闲云野鹤的生活,四十岁便请辞云游去了。 大约每三五年才回京一次,为皇室的人请脉,当然也会趁这个机会赚些外快,在京城大约停留半个多月的样子。 云初随着林氏进了司神医暂时坐诊的药堂。 神医的名讳大家都知道,但并没几个人知道司神医在此坐诊,走进去,里头很是清净。 “这位就是谢夫人吧。”司神医摸了一把胡子,看着云初道,“观谢夫人面相,不像是没有生育之人,待得老夫把一下脉再说。” 说完,示意云初坐下,将手腕露出来。 云初福了福身道:“劳烦司神医走这一趟,不过不是给我诊脉,而是另一个人。” 她这话一出,林氏面色猛地一变:“初儿,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知不知道司神医有多忙,你知不知道请神医诊脉有多难……” “母亲,别动怒。”云初低声道,“我从未想过再生孩子,何必劳动神医做没有意义的事?” 她给了听霜一个眼神,听霜转身出去,领着一个人走进来。 林氏看去,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头上戴着黑色帏帽,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来。 那人进来后有些局促,直到云初开口:“吴少爷,你过来,取下帽子,让司神医为你看一看。” 吴少爷走上前,伸出手来,林氏看到那只手,吓得连忙后退,那是怎样一只手,黑色的皮肤,血管爆出来,长满了圆溜溜的肉球,最大的肉球有婴孩拳头那么大,破了皮,还在流脓水…… 当帏帽取下来之后,林氏吓得都快晕了,看都不敢看一眼。 “这……”司神医目光紧拧,伸出食指搭在吴少爷的脉搏上,“你、你是吴家人!” 吴少爷眼中透出不可置信:“神医知道吴家?” 司神医点头:“四十多年前,吴家人求到我师父头上,请我师父诊治吴家独有的家族病,可惜那时候我师父能力有限,只开了几副控制病情的药方,便离开了吴家。但这些年来,我师父从未停止过研究这种病,还将他老人家的研究成果尽数教给了我,我在师父的成果上精进了治疗方式……但二十多年前,我找去吴家的时候,却得到一个不幸的消息,说吴家人全都死了。” 吴少爷的眼泪夺眶而出:“整个吴家,只有我苟延残喘到了今日……” 人不人,鬼不鬼,活了二十多年。 若不是母亲执意让他活着,他应该早就寻了短见。 “你们吴家的病,我已经找到了突破口,不过我以为吴家的人都死绝了,治病的卷宗被我放在青州老宅。”司神医开口,“待我为皇后娘娘治病结束后,你随我一道去青州。” 吴少爷死寂一样的眼中浮现出希望:“多谢神医!” 他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司神医将他扶起来:“这病不好治,去青州后至少五年十年留在那里治病,你有什么要办的事,这段时间尽快了结后,就随我走吧。” 吴少爷忙点头退下。 云初从听霜手中拿过匣子,递给司神医:“这是为吴少爷看病的诊金。” 诊脉费是五千两银子,她另外拿了一万两的治疗费用,既然得了吴家祖上的温泉,那她有责任为吴少爷负责到底。 谁料,司神医摆手:“四十多年前,我师父就收了吴家的诊金,不会再收第二次,再一个,我也有私心,若我治好了吴少爷,百年之后在地下遇见了我师父,我也能在他老人家面前抬起头做人了。” 司神医坚持不收,云初也没有任何办法。 好在吴少爷的病能治,这就已经比什么都好了。 吴少爷的事解决之后,云初就提出告辞。 司神医开口:“老夫是奉皇后娘娘之名为谢夫人诊脉,谢夫人这是想让老夫违抗皇后懿旨吗?” 林氏按住云初的肩膀,强迫她坐下,然后卷起她的袖子,让神医诊脉。 司神医的食指搭在云初脉搏上,开口道:“有些宫寒之症,但不严重,虽气血淤塞,但经过调理后怀上孩子应该不难……谢夫人与谢大人是不是最近一年都未曾同房?” 云初面色一僵。 神医连这都能看出来吗? 司神医收回手,拿起毛笔唰唰开始写方子:“照着我这个方子去抓药,坚持调理三个月,能彻底治好宫寒之症,届时增加同房次数,就能怀上孩子了。” 林氏拿起方子,如获至宝一样收进袖子里,再从袖子里拿出一大叠银票递过去。 这次司神医没有拒绝,接过银票随手塞进了药箱子里。 走出药堂,林氏叹气道:“当初不知道看了多少大夫,都说你的不孕之症治不好,这辈子都怀不上……事实上,根本就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些个庸医自己没本事,这不,神医一出手,就知道为什么被称为神医了,以后,你就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云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母女二人先后上了马车,上去之后,林氏这才道:“景玉一年都没去你房里了吗?” 这个问题,云初根本就不想回答,她顾左右而言他:“苒姐儿的嫁妆可备齐了?” “初儿!”林氏抬高了声音,“你告诉我,神医说的是不是真的?” “娘,你要知道这些干什么呢?”云初捏了捏眉心,“我和夫君琴瑟和鸣,有儿有女,日子很是舒心,娘就不必为我担忧了。” 林氏呼吸一窒。 越是说日子舒心,这日子就越不可能舒心。 她都不敢想,为何初儿会不愿意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是初儿不喜欢孩子吗,不,初儿对几个庶子庶女犹如己出,不可能不喜欢孩子。 那就只能是谢景玉不愿和初儿生真正的嫡子。 “好,娘不问了。”林氏挑起车帘往外看,“你看,那个绸缎铺子,是我给苒姐儿准备的嫁妆,你要不要去看看,顺便选几匹布回去做几件衣裳?” 云初正要说话,就见一辆马车从她们车边走过。 她认了出来,这是宫中的马车。 林氏看了一眼,开口道:“是殷嫔安排人去请谭家二小姐入宫,似乎是为平西王相看未来的王妃。” 第86章 嬷嬷教规矩 云初回忆了一下,上辈子,平西王直到三四十岁也未婚。 她从未听说过殷嫔为平西王相看王妃。 当然,也有可能是上辈子她很少出谢家的门,自然不知道这些皇家之事。 她不由自主想到了平西王府的那两个孩子。 明明前不久还见过,却感觉好像隔了很久很久没见,思念如潮水一样漫上来。 她也不懂,为何会惦记这两个孩子,就好像上辈子他们应该有什么羁绊一样…… 云初回到谢家,正好陈德福前来交账本。 冰铺开张已有半个多月,账本上显示,已经赚了接近四万两银子。 进入六月份后,气温持续上升,冰价还会涨一些,到时候只会赚的更多。 “夫人,避暑院已经布置好了。”陈德福躬身道,“明日就能开门迎接百姓,夫人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避暑院是之前云初提到的无偿为百姓提供避暑的地方,以云家名义开设,每日下午最热之时在院子四方摆满冰块,让那些买不起冰块的老百姓也能驱散一些盛夏的酷热。 云初思索一二后道:“再准备一些凉茶放在院子里,有需要的百姓可以自行取用。” 陈德福点头去办了。 这几日,冰铺的生意越发好了,用日进斗金来形容都不为过。 幸好她提前让人多开了几家冰铺,分散了客源,不然还不知道会引得多少人眼红。 与此同时,谢景玉渐渐开始忙起来。 原先因为得罪了宣武侯,他手上许多公务都被余大人派出去了。 而今他一跃成了安靖王爷未来的老丈人,安靖王和宣武侯,孰轻孰重,根本就不需要做选择,前来奉承的人越来越多。 之前笼罩在谢家头顶上的阴霾,似乎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老太太虽然不喜云初,但也打心眼底佩服这个孙媳,要不是云初料事如神,他们谢家哪能一跃成了皇亲国戚。 等娉姐儿正式成为王妃之后,他们整个谢家就上了另一个台阶,再也不是从前任人拿捏的小门小户了。 云初收到了一些夫人递上门的邀请帖,她都以忙于操办婚事的借口拒了。 正忙着看账本,就见听霜匆匆从门口进来:“夫人,宫里来人了。” 原来是德妃派了一位教养嬷嬷前来,专门教导谢娉一些宫里的规矩。 谢娉脸上浮现出笑容,德妃能这么做,说明是接纳了她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她一定不会让德妃失望。 她规规矩矩给前来的付嬷嬷行礼:“日后就劳烦付嬷嬷了。” “老奴一个下人,当不起主子的礼。”付嬷嬷避开她行礼,抬起眸子道,“谢大小姐这行礼的姿势不对,入宫后若用这样的姿态给皇后皇上请安,少不得要被治罪。” 云初接过话道:“寻常人家哪有入宫的机会,我也疏忽了教娉姐儿这些,还请付嬷嬷仔细教导,我们谢家被治罪是小事,就怕连累德妃娘娘和安靖王爷。” 付嬷嬷垂眸:“谢夫人放心,老奴来谢家就是为了教未来安靖王妃这些礼数,谢大小姐一日学不会,老奴便一日住在谢府。” 云初点头,让人去给付嬷嬷安排住处,就住在谢娉院子的东厢房里。 她在心里算了算,三个月后成婚,那谢娉大约能做半个月的安靖王妃,辛辛苦苦学来的礼数也不算白学。 谢娉确实是辛苦。 她以为学宫中礼仪就跟读书一样,谁知道,竟然这般难熬。 一大早起来,付嬷嬷就让她站在亭子里,头顶一本书,双手端两个盘子,站满一个时辰才行。 站完后,就是学习走步,走路多简单,可付嬷嬷让她双腿中间夹一个果子,走路的时候,果子不能掉,也不能被夹碎,若错了,那就重来,直到她走路时裙摆不再有一丝的晃动,付嬷嬷才勉强满意。 在这个过程中,付嬷嬷还时不时拿戒尺打她。 她的手臂都被抽红了,连摸都不敢摸一下,空着肚子继续学习走路。 一天的教习结束后,付嬷嬷将一碗黑漆漆的药碗放在谢娉面前:“谢大小姐,喝了这碗药。” 谢娉闻到了令人恶心的气味,皱眉道:“这是什么?” “堕胎药。”付嬷嬷冷漠道,“男女同房后,七天便能受孕,喝下这碗药,谢大小姐便不会怀上身子。” 在安靖王府,任何女子和王爷同房后的第二天清晨,就会喂避子汤。 迟了这么多天,只能给堕胎药。 谢娉面色一僵。 她和安靖王并未到最后那一步,她根本就不会怀有身孕。 “谢大小姐与安靖王并未成婚,若在婚前就大了肚子,岂不是让我们王爷遭人耻笑?”付嬷嬷冷声道,“况且,谢大小姐尚未及笄,不适合怀身子,喝了吧。” 谢娉咬唇:“嬷嬷放心,我不会闹出这些丑事。” 她知道,不管是避子汤还是堕胎药,对女人的身体都会造成极大地影响,她怕自己像母亲一样再难怀孕,这药不能喝。 付嬷嬷冷冷盯着她,见她没有喝药的意思,直接上前,捏住了她的下巴。 “老奴得罪了。” 一碗漆黑的药被灌进了谢娉的喉咙里,她呛的直咳嗽,掐着喉咙道:“付、付嬷嬷,你教我规矩,你自己怎能这么没规矩……我、我是未来的安靖王妃,你怎敢如此无礼!” “你现在还是谢家大小姐。”付嬷嬷后退一步,“等日后谢大小姐成了安靖王妃,老奴任由王妃处置。” 谢娉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这还是在谢家,一个奴才就敢强迫她做不愿意做的事。 等以后嫁去了安靖王府,去了德妃的地盘,还有她说话的余地吗? 是不是一个奴才都敢骑在她头上欺负她? 谢娉咬住下唇,起身去内室,抠自己的喉咙,拼了命想将那药呕出来。 但一切都是徒劳。 谢娉院子里发生的事,自然传到了云初耳朵里。 她摇摇头:“这还只是个开始。” 被嬷嬷刁难算什么,日后嫁去安靖王府,安靖王出事,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正想着,抬头,她看到谢景玉走进了笙居。 一身月白色的衣衫,气质儒雅,他阔步走来,足以看出心情很是不错。 第87章 德妃泄怒火 谢景玉阔步而来。 丫环们纷纷行礼,为他上了清茶。 “夫君看起来心情不错。”云初看向他,“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谢景玉将茶喝了半杯,脸上露出笑容:“娉姐儿的嫁妆都备的差不多了。” 云初也笑起来:“我就知道这件事交给夫君没有问题,等会我就告诉娉姐儿这个好消息。” “还有一个好消息。”谢景玉的笑容更深,“皇上命人重新彻查了太子重病之事,安靖王洗清了污名,明日就能回京了。” 虽然安靖王被罚去庆安寺的事并没有多少人知晓,但总归是一件不好的事。 原先他还担忧皇上会废了安靖王的封号,如今看来真是想多了。 三个月后娉姐儿和安靖王大婚之后,他们谢家就是正儿八经的皇家姻亲了。 宣武侯再想给他难堪,没那个可能了。 他脸上的笑容很盛,却见云初的眉头缓缓蹙起。 他知道云初是京城第一美人,从不知道,她忧愁起来竟然也这样的美。 但现在不是欣赏美人的时候,他开口:“夫人,可是有什么问题?” 云初摇头:“安靖王能洗清污名,这对他自己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对我们谢家来说……” 话说到这里,她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但谢景玉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听不懂。 他们谢家之所以能算计到王妃这个位置,皆因为安靖王犯了错被罚,不敢将此事闹大,谢家才能钻空子。 “不管怎么说,事已至此。”谢景玉眉宇间也带上了一丝隐忧,“而且是皇上亲自下旨赐婚,德妃娘娘还能反悔不成。” 云初开口:“皇命如山,德妃自然不会反悔,只不过,娉姐儿怕是……” 谢景玉面容淡淡:“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哪怕是跪着走,也必须走下去。” 果然不出云初所料,第二日上午,德妃宫里的唐嬷嬷前来谢家,请谢娉入宫。 谢景玉再一次对云初心服口服,他这个夫人,好像每一步都算准了,谢家有云初,何愁难上青云…… 谢娉跟着唐嬷嬷和付嬷嬷一同进宫。 她谨记付嬷嬷教导的规矩,微微低着头,走路很小心,尽量做到裙摆没有丝毫晃动…… 小半个时辰之后,终于走到了德妃所居的长青宫。 她走上台阶,跟着进了宫殿,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仪:“臣女给德妃娘娘请安。” 没有听到德妃说免礼的声音,她只能保持这样的姿势站着,大约是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她视线中那双脚朝她走来,随即,在她面前停下,紧接着,她的下巴被那戴了金甲的手指捏住抬了起来。 尖尖的金甲戳进她的肉里,疼得她皱起了眉。 她被迫抬起头,对上了一张艳丽的容颜,哪怕从未进过宫,她也知道,这是德妃娘娘。 “谢大小姐,你真是好大的胆子,都算计到本宫头上了!” 德妃猛地将她甩开。 她猝不及防,被甩的摔在了地上。 她不敢起身,从趴着变成了跪在地上,开口道:“娘娘,臣女知道错了,臣女和王爷两情相悦,情难自禁,所以才……” 听到情难自禁四个字,德妃简直要气炸了,抬脚就给了谢娉狠狠一脚。 谢家真是太会算计了,没有早一点,也没有晚一点,偏偏选在老四被罚去庆安寺这个当口,逼迫她不得不答应这件事。 若是她再犹豫个几天,老四就能洗清污名,怎可能会被谢家拿捏至此。 谢娉直接被踹翻了。 她一个才十三岁的女孩,哪禁得住这么踹,顿时有些喘不上气。 德妃冷冷道:“谢家大小姐冒犯本宫,付嬷嬷,替本宫掌嘴。” 付嬷嬷走上前,啪啪啪,双手开弓,二十几个巴掌下去,谢娉的脸肿起来。 她疼的几乎晕厥,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真是晦气。”德妃满脸嫌恶,“哭成这样,是觉得本宫冤枉了你不成,去外头站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进来。” 谢娉根本就站不稳,被宫女搀扶着推到了长青宫的大殿门口。 这里四处都是白玉石,一棵树都没有,太阳明晃晃的照下来,热的她眼冒金星。 来的时候是早上,这会已经到了快接近中午,腹中空空如也就算了,那么大的太阳,几乎要将她烤化了。 不知站了多久,她脑袋一晕,整个人朝下栽倒。 守在边上的宫女冷冷将她拎起来:“谢小姐,站好了,惹怒了德妃,就不只是罚站这么简单了。” 谢娉感觉那宫女的指甲都快掐进她的肉里了,她疼的已经麻木了。 她好想哭。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一个未来的王妃,要遭受这样的折磨和侮辱。 为什么区区一个宫女,就敢如此对她。 如果她早早就答应成为安靖王的侧妃,身为侧妃,恐怕会遭受更加残酷的折磨。 正当她绝望之时,只见,长青宫门口走进来一个颀长的身影。 她看去,是安靖王。 她眼中顿时迸发出神采,直勾勾的盯着走来的男子。 安靖王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步子停都没停,直接迈步上台阶,进了德妃的宫殿。 他承认他对谢大小姐有些兴趣,但仅仅只是身体上的兴趣,他愿意为她负责的意思是,他可以纳她为侍妾。 可她,人心不知足,给侧妃之位都不愿意,竟然逼迫他母妃答应娶为正妃。 娶一个五品官员的外室之女为正妃,他要成为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了。 看着安靖王背影冷漠的走进大殿,谢娉脸上的绝望一点点溢出来…… 她再一次庆幸,她是未来的王妃,哪怕王爷不待见她,也必须带她出席宫宴,必须得跟她生一个嫡长子…… 谢娉在宫中待到傍晚时分才被放走。 谢家上上下下的人见她久不回来,一个个都急坏了,派人守在门口,她一进门,就将她带到了安寿堂。 “天,你的脸怎么了……”贺氏第一个惊呼出声,“谁、是谁打了你的脸,你可是未来的安靖王妃,这是不给安靖王爷面子!” 谢娉鼻尖一酸,依偎在贺氏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老太太焦急道:“娉姐儿,你还没说是谁对你动手?” “还能是谁?”云初声音极淡,“自然是德妃娘娘。” 第88章 谢景玉喝药 谢娉哭着点头。 安寿堂有一瞬间的寂静。 虽然知道娉姐儿未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但谁都没想到,还没过门,就被未来婆母打成这样。 都说打人不打脸,德妃这是故意让人扇娉姐儿的巴掌,意在告诉谢家,谢家算计安靖王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周嬷嬷,拿消肿药膏来给娉姐儿。”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你在算计安靖王的时候,就该料到有今天这一幕。” 谢景玉声音低沉:“德妃将招数放在明面上,总比私下用阴招要好,该受就得受着。” 谢世安抬眸:“不管德妃怎么对付你,你都是未来的安靖王妃,这一点无人可以改变。” 谢娉哭的更厉害了。 连家人都没法为她出头,她该怎么办…… “娉姐儿。”云初轻声开口,“只要我们谢家找个正当的理由退婚,德妃定会欣然答应,你便不需要再受这些苦了。” “退婚?”谢娉抬起朦胧的泪眼,“我、我不要退婚。” 这是她费尽心思算计来的东西,受了那么多苦,却还未享受到王妃该有的荣耀,她怎么舍得还回去。 “初儿,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老太太沉着脸道,“娉姐儿和安靖王是皇上下旨赐婚,退婚那便是抗旨,我们谢家可当不起这样的罪名。” 谢景玉点头:“不能退婚。” 云初拉过谢娉,一字一顿道:“在成婚之前,你都有反悔的机会,不管你选哪条路,母亲都会支持你,记住,有母亲在,你便还有退路。” 谢娉鼻子一酸,眼泪再度流出来。 谢家所有人都将家族荣辱放在第一位,只有母亲,是真真切切为她这个女儿考虑。 她前世是积了多大的德,才让她今生做了母亲的女儿? 从安寿堂出来,谢景玉追上云初的步伐,忍不住问道:“夫人真想给娉姐儿退婚?” “当然不是。”云初开口,“娉姐儿如今是为谢家承受德妃的刁难,若谢家上下都认为这是她该受的折磨,一个个冷漠以对,那她日后嫁去了安靖王府,还会为谢家筹谋吗?” 谢景玉恍然大悟:“还是夫人聪慧。” 云初面上没多少表情,抬步继续往笙居走。 谢景玉跟着她一道走进了笙居,他抿了抿唇问道:“我才知道上回岳母带你去看了神医,不知神医怎么说?” “神医说要好好调理,给我开了几副方子先吃着。”云初侧眸,“神医诊一次脉是五千两银子,夫君觉得,这银子应该谁来出?” “你未来生的孩子是我谢家正儿八经的嫡子,这笔钱自然是谢家出。”谢景玉接过话道,“回头我就让人将诊金送去岳母手上。” 五千两银子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好在,他是安靖王未来的岳丈,多的是法子搞到这些银子。 他一步步慢慢朝云初走近,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夫人,我今夜就宿在笙居吧。” 云初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后退一步躲开了谢景玉的碰触,走到边上的案几上:“神医说,夫妻二人都须得调理身子,在调理期间不得同房。” 她将案几上的药包,递到了谢景玉手上。 谢景玉感觉手上一沉:“我也要喝药?” 云初点头:“当然,若夫君不愿再生孩子,也可以不喝。”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谢景玉知道,若他拒绝调理身子,那他和云初的夫妻关系就真的走到尽头了。 等身体调理好了,他和云初,应该能有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孩子吧。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云初,拿起药,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听霜站在边上,有些不解的问道:“夫人,您这是……” 她知道,司神医并没有给大人开药方,甚至司神医给夫人开的药方,都被夫人撕烂扔掉了。 她很清楚,夫人根本就没打算调理身体,也没想过和大人再生一个孩子。 可为什么却给大人拿了那么多药? 她实在是不懂夫人要做什么。 云初面上没有表情:“谢家的孩子够多了,这药可以解决不少麻烦。” 如今谢家五个孩子,大小姐谢娉,二小姐谢娴,大少爷谢世安,二少爷谢世惟,三少爷谢世允,陶姨娘肚子里还有个四少爷……未来谢府还会有四五个姨娘,那些姨娘个个都生了儿子,还会有五少爷六少爷七少爷…… 想到这些孩子未来做的那些破事,云初心口漫出恨意。 与其等着那些孩子来祸害她,倒不如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只要谢景玉不生,就为她减少了无数的麻烦。 听霜整个人震惊到了极点。 她不知道怎么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不过,她很快就没心思为这个事情震惊了。 因为云初接下来的话,让她无暇顾及旁的事。 “听霜,我让我娘为你相看了一个人。”云初开口,“明早我们回一趟回家,你看看满不满意。” “夫、夫人……”听霜脸都白了,“奴婢不嫁人,一辈子待在夫人身边伺候夫人……” “若让你一辈子不嫁人,不生子,总有一日你会恨我。”云初柔声道,“听霜,你我二人一样大,我已经嫁人五年,不能再耽误你了。” 听霜咬住下唇。 夫人私下已经和谢家分崩离析了,未来夫人会怎样,她不敢想。 若她离开了夫人身边,夫人身边哪里还有可用的人? 陈伯一直在外院,听雪太老实了,听风太冲动,以后夫人要办一些私下的事,谁为夫人去办? 但听霜没再说什么,等明日去了云家,见了那个人,她说不满意就是了。 反正,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离开夫人。 晚些时候,听雪来汇报:“大人命丫环熬了那药,全都喝下去了。” 云初点点头:“不必再盯着了。” 那药喝一次就够了。 她让人处理干净药渣,后面再熬的药,就是真正调理男人身体的药。 第二天一大早,云初带上听霜听风前去云家。 一路上,听霜惴惴不安的揪着手指,听风倒是大大咧咧看着车窗外道:“夫人您看,冰铺门口排了好长的队。” 云初一看,四家不同招牌的冰铺,门口都排满了富贵人家安排前来购冰的下人。 第89章 听霜的婚事 因为冰铺生意太火热了,而未来还有好几个月的炎热,因此,她和陈伯商议后,规定了每日出售量。 基本上到了中午,冰铺的量就会一售而空。 因此,那些富贵人家不得不派人早早过来排队。 街头许多人都在议论避暑院之事。 “我以前一直纳闷,这冰不就是水做成的么,怎么卖这么贵,直到去了云夫人开办的避暑院,我才知道在这炎炎夏日里,为何冰块价比黄金。” “还别说,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感受夏天用冰的痛快,真得感谢云夫人。” “咦,你们说的避暑院,是什么地方?” “你怎么连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就在城西的桂花巷子,走到底,那个院子每天下午会有一两个时辰开门,任何人都可进去避暑,那院子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冰,走进去的那一瞬间,就像是到了冬天,太凉快了!” “天,一整个院子都放冰块,那得多少银子,云家这么有钱吗?” “云家出了三位大将军,是真正的世家大族,买冰块的银子怎么可能拿不出来。说起来,京城那么多世家大族,有钱的人数不胜数,唯有云家,拿银子为老百姓做善事,云夫人真是活菩萨。” “云将军在前线保家卫国,云夫人掏银子为老百姓避暑,云家爱民恤物,当为百官典范。” “听说云将军马上要班师回朝了,咱们老百姓的大将军要回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 “……” 百姓们举手相庆。 云初有些感慨。 她不过是将一些碎冰放置在院子里,免费供人休憩,其实花费并不算多,却得了老百姓这么大的称赞。 淳朴的老百姓就是这样,只要你稍微付出那么一点点,他们就能牢记在心中。 会在你最危险的时候,不顾一切豁出去。 只不过,老百姓的力量太微淼了,上辈子,数万百姓请命,也没能动摇皇上对云家的处置。 马车很快停在了云府门口。 一下马车,听霜就紧张起来。 走进去,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林氏院子里的一个年轻男子。 见她走进来,那男子微微侧头,只敢偷偷看一眼,然后迅速的收回了视线。 “我方才吩咐的那件事,就这么办,你先退下吧。”林氏开口让那年轻男子退下了,然后看向云初,“刚刚那个是于妈妈的小儿子,如今跟在你爹麾下一个副将身边历练,你觉得如何?” 云初看向听霜。 听霜低头,正想怎么拒绝。 就听林氏道:“听霜,你和初儿从小一起长大,我把你的婚事看的和初儿一样重要,你若不满意,就摇头,不需要迫于任何压力而委屈自己。这个不满意,我就再给你找一个,云家军里有很多好小伙子,咱们可以慢慢看。” 听霜:“……” 也就是说,拒绝了这个,后面还有无数个等着。 总不能来一个拒绝一个,那岂不是令云夫人寒心…… “奴婢……”听霜嘴角发苦,“奴婢也不知道。” “也是,才打了个照面,就让你做决定,确实太仓促了。”林氏笑着道,“初儿,等会回谢家,你带着于科一道回去,让他和听霜多熟悉一二,届时再做决定。” 云初颔首:“我手上确实缺人手,正好让于科帮我处理一些外院的事,也能让陈伯轻松一些。”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用餐时,云初提起了避暑院之事:“……云家的避暑院惠及许多贫苦老百姓,如今老百姓对云家过于推崇,也不知是福是祸,得想个法子避一避。” 她是真没想到,小小一个避暑院会让老百姓有这么大的反应,任何事过了头,那就会适得其反。 柳芊芊放下筷子:“虽然云家是为了造福百姓,但有心之人可能会认为是拉拢民心,如今云家算是走到了最高处,一个不小心就会……” 林氏摇头:“你们两个多虑了,我云家世代忠良,皇上对云家的信任如滔滔江水,不可能对付云家。” 她知道皇上有些忌惮云家,因而在儿女婚事上,云家低嫁低娶,不与任何世家结交,云家长子不再从武,科举也故意考差,皇上的忌惮之心应该慢慢消退了。 云初苦笑。 曾经她也那么认为。 事实证明,影响了皇权的武将世家,注定只有一个结局。 “今年夏天太热了,要是没了避暑院,还不知道多少人热死。”林氏道,“皇上的猜疑是虚无缥缈的,而热死的老百姓是真实存在的,难道因为还没发生的事,就眼睁睁看着那么多百姓死去吗?” 云初知道,哪怕她没有主动提出办避暑院,她娘也会无条件的去救济那些中暑热死的百姓。 “我有个想法。”她开口,“我们只需要告诉皇上,云家此举,并不是为了拉拢民心。” 柳芊芊追问:“怎么告诉,让你大哥上折子吗,那岂不是欲盖弥彰?” 云初摇头:“在避暑院内再开一个铺子,每天下午人来人往,铺子多多少少会有点生意,就让皇上以为,云家是利用避暑院赚点银子,大嫂,娘,你们觉得怎么样?” 林氏眼眸一亮:“确实是个好主意。” 柳芊芊赞同点头:“那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吧。” 让她一个妇人去做这些钱财生意上的事,皇上更不会说什么。 云初对这个大嫂一百二十个放心。 大嫂是四品柳家的嫡长女,柳家那是真正的书香门第,大嫂有着书香世家的风骨,在云家出事后,撕掉了大哥给她的休书,誓死与云家共存亡…… 在云家用完午餐之后,云初打道回府。 来的时候,主仆三人,离开时,多了一个叫于科的年轻小伙子。 云初和听霜听风坐在车内,外头是车夫,边上坐着于科,时不时能听见车夫和于科说话。 听霜面色很淡,心里却在思量,等差不多十天半个月之后,她就找夫人拒了这件事,她不愿意嫁人是她的事,不能耽误别人成家。 马车正在车上走着,听风突然开口:“夫人,奴婢好像看到平西王府的小世子了。” 云初立即抬眸看去。 果然,她看到小小一个孩子,在好几个下人的簇拥下,在街上走着。 第90章 我不喜欢她 街上人来人往。 楚泓瑜的小嘴撅着,一看就很不高兴。 阿毛弯着腰,小声说道:“世子好歹多逛一逛,不然王爷问起来,您也没个不喜欢的借口是不是?” 楚泓瑜抬头看向站在他身边的女子。 这是家里好多人一起给父王找的未来的王妃,他和长笙未来的母妃,谭家二小姐。 他和长笙确实是一直想要一个娘亲,但并不是眼前这个女子。 这个女子很温柔,行为言语挑不出任何错来,家里每一个人,包括父王,对她都特别中意。 所有人都觉得满意后,才来问他,可不可以让这个女人做他的母妃。 “瑜哥儿,你看这个糖人喜欢吗?” 谭二小姐从摊上拿起一个可爱的老虎糖人,递到楚泓瑜手中。 她脸上是温柔的笑容,弯着腰,尽量和眼前的孩子拉近距离。 “不喜欢,难看死了!” 楚泓瑜冷冷扔下这句话,大步朝前走。 谭二小姐有些束手无策。 她已经绞尽脑汁讨好小世子了,可是小世子一直板着一张脸,很不喜欢她的样子。 她和平西王的婚事能不能定下来,就全看这位小世子喜不喜欢她了。 她才十七岁,其实也不愿意给人当继母,可是父亲需要平西王的支持,才能官升一级。 为了父亲,为了家族,她只能豁出去。 “瑜哥儿,那你喜欢什么?”谭二小姐重新端上了温柔的笑容,“我听说你喜欢蟋蟀,不然我带你去看斗蟋蟀?” 楚泓瑜有些心动,随即在心里唾弃自己。 既然不喜欢这个女人,那就不要给她任何希望,也不要让父王以为他愿意让这个女人做母妃。 他冷冷道:“谭小姐,你别白费功夫了,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答应让你嫁给我父王!” 谭二小姐脸上的笑容僵住,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握住了楚泓瑜的小手:“瑜哥儿,我知道你现在对我有些排斥,但请你相信我,我会将你当做亲生的孩子,会疼你和长笙,会让你们知道有娘亲的孩子是多么的不一样……你父王总有一天会娶王妃,娶哪个可能都差不多,但只有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和你父王不会再生孩子,平西王府只会有你和长笙两个孩子……” 楚泓瑜咬住了下唇。 他发现自己的内心竟然有些松动了。 连他都被这个女人说动了,父王肯定更加无法抗拒。 如果挑不出什么错处来,皇祖父肯定马上赐婚,这个女人就要真的成为他的母妃了。 想到这里,楚泓瑜心中生出极大地抗拒。 “瑜哥儿,我们试一试好吗?” 谭二小姐握着小家伙的手,眸子里一片澄澈。 就在这时,楚泓瑜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即将谭二小姐狠狠甩开。 “她掐我!”小家伙泪眼汪汪躲进了身后嬷嬷怀中,“她刚刚掐我的手,威胁我答应她当母妃,呜呜呜!” 他说着,大哭起来。 谭二小姐瞪大了眸子,她只是轻轻握着小世子的手,连用力都不敢,怎么可能会掐一个孩子。 可不容她解释,抱着楚泓瑜的嬷嬷就怒声道:“谭二小姐,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如此对待我们小世子,还未进门就威胁小世子,日后成为王妃还不知道会怎么折磨孩子,这件事,老奴一定会向王爷如实禀报!” 谭二小姐脸色一白:“嬷嬷,我没有,我怎么敢对小世子动手,我真的没有……瑜哥儿,你赶紧跟嬷嬷说清楚,我真的没有对你动手!” 楚泓瑜哭着道:“我的手都红了,就是你掐的,你是个坏人,我讨厌你!” 嬷嬷一看,可不是吗,小世子白嫩嫩的手背一片通红。 谭二小姐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但就算难以解释,也必须要说清楚…… 她正要开口,就见视线中出现了一个身影。 她抬头望去,认了出来,是将军府嫡女云家大小姐,如今是谢夫人。 云初本不欲下马车来,但坐在马车上时,她将瑜哥儿和谭二小姐之间的事情看了个清清楚楚。 若是别的孩子,不管怎么顽劣说谎,她都不会插手。 但说谎诬陷人的孩子,是瑜哥儿。 是那个偷偷潜进谢家只为了见她一面的孩子,是那个认认真真为她刻木雕的孩子,是那个心心念念都是她的孩子……她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他犯错而无动于衷。 “郑嬷嬷。”云初和楚泓瑜的嬷嬷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趴在嬷嬷怀里的孩子身上,“小世子,你的手真的是谭二小姐掐红的吗?” 在云初出现的那一刹那,楚泓瑜眼中浮现出巨大的光亮,本能的就想扑进她的怀中。 可是他发现云初的面色很沉,小孩子都很敏锐,他敏感的意识到,云初的情绪应该是和他有关。 他揪住嬷嬷的衣领子,避开云初的视线,抿着唇也不回答。 “谢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郑嬷嬷皱起眉,“难道,是我们小世子诬陷谭二小姐不成?” “小世子。”云初盯着孩子,“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做错了事不要紧,最重要的是要承认错误。” 谭二小姐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位谢夫人竟然会冒着得罪小世子的风险来为她出头。 换成别人,就算看到了小世子诬陷她,肯定也不会选择站在她这边…… 楚泓瑜咬住下唇。 他知道不该诬陷谭二小姐,可如果不这么做,这个女人就会成为他的母妃。 他不要这个女人当他的娘亲。 他看向云初,多想让娘亲嫁给父王,可为什么娘亲那么早就嫁人了…… 云初放软了声音:“小世子,知道错了就道歉吧,我想谭二小姐也愿意原谅你。” “不,我没有错。”楚泓瑜红着眼大喊道,“就是她欺负我,你还和她一起欺负我,我讨厌你们!” 他从嬷嬷身上跳下来,一头扎进了人群之中。 “唉哟,我的小祖宗,别乱跑,别跑丢了!”郑嬷嬷吓得不轻,“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啊!” 平西王府的下人呼啦啦朝楚泓瑜消失的方向追去。 云初根本就不需要思考,提起裙摆就追了上去。 谭二小姐的脑袋都快炸了,是她主动提出带小世子出来逛一逛,要是小世子走丢了,那他们谭家就完了。 第91章 小世子落水 小孩子的两条腿虽然短,但跑得特别快。 小家伙扎进人群中之后,一直往一个方向跑,不一会儿就跑出了城门。 城外虽然人少,但到处都是草丛树林,平西王府的人分成两拨分头去找。 “谢夫人,这可怎么办是好?”谭二小姐急的团团转,“小世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条命都不够赔。” “小世子不会出事。”云初淡声道,“赶紧找人吧。” 她只是看起来淡定,实际上心中也很着急,是她的错,她不该在大街上就让瑜哥儿道歉,她应该顾及一下孩子的情绪…… 云初身边跟着两个丫环,还有于科,谭二小姐身边也带了一个丫环,一行六个人不敢懈怠,一边走一边喊。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距离京城越来越远,视线之中渐渐出现了一个湖泊,阳光照在湖面,波光粼粼。 云初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湖边一块大石头上的孩子。 她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 “是瑜哥儿!” 谭二小姐眼中露出喜意。 云初轻声道:“于科,你脚程快,赶紧去通知平西王府的人,让他们来这里接小世子。” 于科点头应下,迅速去找郑嬷嬷那行人。 云初和谭二小姐慢慢朝湖边靠近。 还没走近,坐在石头上的楚泓瑜就听到了脚步声,他回头,一双眼睛通红看着云初。 “你别过来!” 他站起身,站在了大石头上。 湖边本来就风大,一起风,云初就感觉到他的身影在晃动。 谭二小姐吓得抓紧了云初的手。 “小世子,你乖。”云初一边说,一边往湖边的方向走,“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慢慢说,好吗?” “是啊瑜哥儿。”谭二小姐开口道,“我承认是我掐了你,我会向你父王道歉,你先过来好不好,湖边太危险了。” 楚泓瑜看也不看谭二小姐一眼,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云初:“你亲眼看到我诬陷她,是不是就再也会不喜欢我了?” “怎么会?”云初脸上浮现出笑,“我知道你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再者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永远都是那个讨人喜欢的小世子。” 楚泓瑜抿紧唇:“可是你叫我小世子。” 小世子这个称呼太生疏了,他喜欢她唤瑜哥儿。 云初只得改口:“瑜哥儿,你最听话了,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你乖乖站着别动,我抱你下来。” 楚泓瑜垂眸,揪着自己的衣摆。 他感觉这样的自己,有些对不起娘亲的喜欢。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谭二小姐:“谭小姐,对不起,我不该诬陷你掐我手背,是我的错,你能原谅我吗?” 谭二小姐吃惊极了。 她和这位小世子相处了一个多时辰,无论她说什么,小世子始终板着一张脸。 可现在,谢夫人轻飘飘几句话,小世子就主动承认了错误,还跟她道歉。 她原以为是小世子顽劣任性不懂事,现在发现,应该是,她压根就不会哄孩子? “瑜哥儿,没事的。”谭二小姐笑着开口,“我也有错,不该强迫你接受我,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 一听这话,原本已经冷静下来的楚泓瑜再一次抿紧了唇。 若父王知道他诬陷谭小姐,骂他倒是小事,肯定会觉得对不起谭小姐,而答应娶谭小姐进门。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为什么他把事情给办砸了。 他看了一眼云初,多希望能光明正大喊她一声娘亲,这个梦大概永远都不会实现了。 他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只听得谭二小姐一声尖叫,紧接着扑通一声,楚泓瑜毫无征兆掉进了湖中。 “瑜哥儿!” 云初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鞋子都来不及脱,直接跟着跳进了湖中。 “夫人!” 听霜吓呆了,也跟着跳了下去,听风不会游泳,连忙去找长一点的树枝或者竹竿。 夏天的湖水没那么凉,但水很深。 云初无比庆幸她幼年的时候,她娘经常带着她去庄子上玩,她调皮喜欢玩水,娘怕她掉河里溺死,便让人教会了她游水。 她一跳下去,就看到了不断下沉的楚泓瑜。 湖底长满了水草,小家伙一沉下去,就被水草给缠住了脚踝,拼了命的挣扎。 云初快速游过去。 她先解开水草,然后从后面搂住了肩膀,带着他往上游。 终于浮出湖面,小家伙能够呼吸之后,顿时就来了力气,双手双脚缠到了云初的腰上。 云初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水了,被他这么一缠,手脚都忘了怎么用力,身体往下一沉,猝不及防喝了口水。 楚泓瑜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动作给云初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他只知道要抓紧面前的人,不然会再度落水,那种窒息憋闷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云初被他弄的失去了平衡感,连喝下三四口湖水。 她听到远处传来听霜的声音,听霜从小和她一起学过游水,有听霜一起帮忙,应该就轻松多了。 就在这时,她感觉头上一道阴影袭来。 还没看清是什么,她的腰突然被搂住,紧接着,她和楚泓瑜一同被带出了水面。 她下意识的抱紧了缠在她身上的孩子,与此同时,她自己落入了一个宽厚的胸膛里。 她抬头,看到了一张男人的侧脸,是平西王。 她本能的就要挣扎。 “别动。”楚翊的声音极其冷沉,“小心掉湖里。” 她低头,看到楚翊抱着她轻点湖面,几乎是一眨眼,就到了岸边。 边上一群人围过来,楚翊一个转身,挡住了身边护卫的视线。 他垂眸,看到女子浑身湿透,轻薄的夏衫勾勒出姣好的身形……他迅速转开视线,脱下自己的外袍,搭在了云初身上。 手拿长长树枝准备去帮忙的听风,整个人惊呆了,直到楚翊抱着云初落在了岸边,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她扔掉手里的树枝,一边解开外衫,一边飞快的朝云初的方向跑去,然后挤进了楚翊和云初中间的空间里。 她一把将云初身上男人的衣袍拿下来,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的衣衫披在了云初头上。 见云初被裹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用男人的衣衫将同样湿透的楚泓瑜包了起来。 另一边,听霜在谭二小姐的帮助下,从湖水里爬出来,也是一身湿透了。 谭二小姐在这边帮听霜,自然是没看到云初怎么突然就从水里出来了…… 将郑嬷嬷等人带来了的于科正好看到了湿漉漉的听霜,他二话不说解开自己的衣裳,朝听霜走去。 第92章 她心如止水 “王爷,都是臣女的错,是臣女没有照看好小世子,还请王爷责罚。” 谭二小姐面如土色,很明显是吓得不轻。 一看到平西王来了,她连忙走过去,屈膝低着头,心中惴惴不安到了极点。 楚翊在来的路上,就听人汇报了整件事的经过,虽然下人并不敢明言是小世子诬陷谭二小姐。 但他作为孩子的父亲,又怎能不明白这孩子有多顽劣? 为了达成目的,他能做出这样的事,并不意外。 楚翊开口:“应该是本王该替犬子说一声抱歉。” 谭二小姐有些惊讶。 平西王十五岁上战场立下赫赫战功,京中人都说平西王脾气古怪,她怎么瞧着倒还好? 她犯了这么大的错,平西王竟然不计较,还向她道歉? “谭二小姐,这几日耽误了你的时间,我会补偿给谭大人。”楚翊看向身边的下人,“你们几个,好生护送谭二小姐回府。” “是!” 两个护卫,两个嬷嬷上前,同时做了个请的手势。 谭二小姐不是什么没脑子的人,一听楚翊这话,她就明白了,这几日她被皇室的人轮番召见,算是白召见了,不管皇室的人对她有多满意,可小世子不满意,而且,她还害得小世子落水……光这一件事,平西王就绝不能娶她进门。 唯一庆幸的是,平西王说会补偿她这几天耽误的时间,希望能对父亲的仕途有些裨益吧。 “那臣女先行告辞了。” 谭二小姐福了福身,转身上了马车。 在楚翊和谭二小姐说话的时候,云初已经裹着听风的衣服站直了身体。 她看了一眼被郑嬷嬷抱走的小家伙,还有力气说话,大概是没什么事了。 她走向楚翊,保持了五六步远的距离,福身道:“多谢王爷相救,臣妇先告辞了。” “应该是本王对谢夫人道一声谢。”楚翊看着她,只能看到湿漉漉的头发,“若不是谢夫人舍命相救,犬子大概已经……这里距离京城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谢夫人一路回去怕是会着凉,正巧本王在这附近有一座庄子,谢夫人不如换身衣裳后再走?” 云初低头,斟酌着怎么拒绝。 方才她一身湿透被这个男人抱在怀里,她一个有夫之妇,不该和别的男人那么近。 换成上辈子,她一定会因为这件事懊恼不堪,甚至还会觉得对不起谢景玉。 但现在么,她心如止水,早就不在意这些了。 当然,不在意并不代表她会愿意跟着去平西王的庄子上。 云初正要开口。 她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裙下摆被扯住了。 低头看,是楚泓瑜。 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从郑嬷嬷怀里跳下来了,抬着小脑袋道:“娘亲,长笙给你画了一件衣裳,让下人连夜做出来了,还说下回看到娘亲就送给娘亲当礼物,我这就让人去王府取来给娘亲穿上,肯定特别好看。” 还不等云初说什么,他就吩咐阿毛快去。 阿毛翻身上了一匹汗血宝马,眨眼就消失在了小道上。 听到小主子喊云初为娘亲,郑嬷嬷一行人全都惊呆了。 然而,当他们看到王爷竟然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时,更是惊呆到了极点…… 郑嬷嬷的心突然一抖,莫非,他们王爷喜欢谢夫人这样的妇人? 天,难怪王爷一直不成亲,原来…… 她转头警告的看向身边一群丫环小厮,示意不许将这么大的秘密说出去…… 云初原本坚定拒绝的心,在听到长笙的名字之后,就瞬间软了下来。 长笙不会说话,却很会作画,她竟然很期待她画了一条怎样的裙子,她从未这么期待过一件礼物。 身边有这么多下人,也不算是失了礼数。 楚翊让人牵来马车,云初和两个丫环坐上去,于科在前面赶车。 那庄子离得确实是近,云初感觉刚坐上去,就到了地方,挑开帘子,看到一个并不算大的庄子。 随行的人早就来通知了,下人们候在庄子门口迎接行礼,然后带着云初主仆几人前去最近的院子,热水之类的都备好了。 听霜也是一身湿透了,去了隔壁厢房沐浴。 听风则伺候云初沐浴。 在别人的地盘,自然不像在家里,她将身上头发里的脏东西迅速洗干净之后,立即就起来了。 这时,前去王府取衣裳的下人也将衣服送到了,一个丫环敲门进来,站在屏风外,恭敬的道:“谢夫人,衣服奴婢就给您放在这里了。” 丫环放下托盘,轻手轻脚的退出去。 听风将那件衣裳抖开,惊讶道:“天,这件裙子也太好看了,小郡主怎么这么厉害?” 云初看去,这是一件水云锦做成的长裙,裙子上绣满了各色颜色的茶花,虽然颜色多,但用的都是素雅的淡色线,看起来并不杂乱,反而给人一种清丽美好的感觉。 她在裙子袖口处,看到了两个字:云初。 应该是小郡主画出来,绣娘照着样子绣上去,一看就知道是小孩子写的字。 除了这件衣裳,托盘中还有一件外衫,这外衫的颜色和她之前那件一模一样,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她换过衣裳。 听风为她穿好衣裳,梳好发髻,最后披上外衫。 楚泓瑜早就迫不及待等在门口,看到云初穿着外衫出来,噘着嘴道:“娘亲,你让我看看那件衣裳好不好看嘛,我回家了也好告诉长笙呀。” 云初将外衫提起来一点,只露出裙摆。 楚翊坐在厢房外面的亭子里,他不由自主看去。 他看到,一个穿着七彩裙子的女子站在厢房门口,那一朵朵的花,是掺了金银线所绣,她一走出来,阳光落在她身上,裙摆在发光,她整个人也仿佛在发光。 随着她走近,他甚至闻到了沐浴后的香味。 当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楚翊迅速收回了视线,同时也屏住呼吸,他不自在看向远处,开口道:“马车已经备好,谢夫人这边请。” 云初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忽然,她的裙子好像被踩住了,她还来不及去查看,就感觉自己的后腰被撞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朝前栽倒。 走在她前面的楚翊,出于本能,接住了她往前栽的身体。 第93章 可是他在哭 娇软的身体落入怀中。 让楚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从未和女人距离如此之近,只除了那一晚…… 他连忙扶着她站直身体。 这一刹那,他闻到了除了沐浴后的香气之外的另一种独属于女人的体香。 好像在哪里闻过…… “多谢王爷。” 云初后退两大步,远远避开了面前的男人。 楚翊看着她,比起他心中升起那么多涟漪,她未免也太波澜不惊了。 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是这样一副冷静的面孔。 他心中刚这么想,就见云初的面色有些不好看,她侧着脸,看向走在边上的楚泓瑜。 “小世子,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方才她突然往前栽倒,就是被眼前的这个小家伙用力推了一下。 楚泓瑜低着头,两只手指头绞在一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他只是想让娘亲和父王培养一下感情,想让娘亲喜欢上父王,想让父王愿意娶娘亲为王妃。 娘亲可以嫁给那么差劲的谢景玉,为什么就不能嫁给父王? 云初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蹲下身,开口道:“瑜哥儿,你今天做错了三件事,第一,诬陷谭二小姐,第二,不认错转身就跑,差点出事,第三,故意推人……虽然我说过,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但一次次认错,再一次次犯错,这不叫善莫大焉,而是……屡教不改。” 若不是正好她从路上经过,谭二小姐还不知道会背多大一口黑锅。 若不是她正好会游水,眼前的小家伙怕是会溺死在湖里。 若不是她多活了十几年,在被别的男人抱了之后,怕是会羞愤而死。 楚泓瑜瞪大了眼睛。 这是娘亲第一次这么严厉的对他说话,还说他屡教不改。 “我希望你是个品行端正的孩子。”云初摸了摸他的头,“好了,我该走了。” 她站起身,朝楚翊福了福身,“王爷,是臣妇逾越了。” “谢夫人说得很好。”楚翊开口,“是本王教子无方,给谢夫人带来了诸多麻烦,日后,本王定多费心思管教犬子。” 云初没再说什么。 她走出庄子,踏上马车,回头看到小家伙泪眼汪汪的望着她。 她不由叹了口气。 重生回来后,她不择手段对付谢家人,其实,她有什么资格要求瑜哥儿做个品行端正的人呢? 可她真的希望他是个好孩子,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长成一个正直的少年,有着青松般的风骨,有着悲悯世人的胸怀……而她这样卑劣的人,就该在漫漫岁月里慢慢腐烂,怎当得起他的喜欢? 可是,他在哭。 云初的心软的一塌糊涂。 她只好露出一个笑容。 楚泓瑜顿时破涕为笑,手舞足蹈道:“父王,娘亲对我笑了,她肯定原谅我了……” “既然她原谅你了,那你就别辜负她对你的期望。”楚翊开口,“一个品行端正的人,最重要的就是多读书,回去后,好好跟着先生读书,今年秋,我送你进国子监。” 楚泓瑜抽噎着点头。 马车徐徐驶向京城,进城后,因为人来人往,马车的速度慢了许多。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车上可是谢夫人?” 外头赶车的于科开口:“夫人,是宣武侯爷。” 在于科没有开口时,云初就听出来了是宣武侯的声音。 那天在宣武侯府,这个男人对她说的话,仿佛还在耳旁,而她,甩了他一巴掌。 听霜有些担忧的按住了云初的手,低声道:“夫人,让奴婢下去应付一下。” 云初摇头,这么多天过去,宣武侯的气应该消的差不多了。 若她避开见面,这个人一定会想法子让她不得不前去侯府,到那时更难办。 现在是在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谅宣武侯也不敢做什么。 况且,她总觉得,宣武侯似乎知道一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掀起车帘,扶着听霜的手下车,低眉道:“见过侯爷,侯爷是有什么事吗?” 秦明恒骑在一匹汗血宝马之上,意外看见谢家的马车,这才试探性喊了一声,没想到真让他遇见了她。 他的舌头抵了抵侧脸,多天前的那一耳光,让他有足足五天没去上朝。 他从马上翻身而下,上前走了两步,鼻息之间立即就嗅到了一股与众不同的香气。 他贪婪的吸了吸这股香气。 云初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令人恶心。 听风和听霜一左一右,将云初挡在了她们二人身后,隔绝了秦明恒别样的目光。 “谢夫人还记得那天本候对你说过的话吗?”秦明恒笑了笑,“你重新安葬入土的两具尸体,真的是你的骨血吗?” 云初手指一紧。 来了来了,就是这种感觉,就好像秦明恒知道很多事。 她知道自己不该掉进他故意设置的迷阵之中,可事关两个孩子,她根本做不到冷静。 她给了个眼神,听霜听风朝两边退开,她抬头看向面前的人:“侯爷也知道自己上回说了一次,这回是说第二次了,凡事都讲究个事不过三,侯爷你说呢?” “你过来几步。”秦明恒痴痴的望着她,“你过来,我就告诉你到底怎么回事。” 云初冷冷看着他。 看来,她得想个法子撬开他这张嘴。 “若侯爷没什么事,我就先告辞了。” 她转身欲走。 “等一下。”秦明恒主动上前两步,“云初,我只能告诉你,云家下葬的那两具尸体,根本就不是你的亲生孩子,若你想知道更多,主动来宣武侯府见我,我会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 云初的瞳仁急剧紧缩。 她不愿相信面前这个人,可事实告诉她,谢景玉做得出桃代李僵这种事。 而且,那天去寻找孩子的尸骨时,她悲恸过度,现在回头想想,确实有很多疏漏之处。 云初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再抬头,已是一脸波澜不惊:“还请侯爷别再拿死去的孩子做文章了……” 话还没说完,身边突然多了个身影,随即,她的手腕被拽了一下,被拽到了一个人的身后,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谢景玉。 第94章 软弱和虚伪 谢景玉的面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和余大人喝茶后,从茶楼出来,远远就看到了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个女子。 真不愧是艳冠京城的云家大小姐,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那么的耀眼,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 然而,当他看到站在云初面对的男人时,他的整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他和余大人说了声抱歉,然后迅速走来,一把将云初拽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拱手行礼:“下官见过侯爷。” “啧。”秦明恒笑了一声,“本候和谢夫人聊两句而已,谢大人这是怕本候吃了谢夫人?” 谢景玉开口:“天色不早了,下官带着夫人先回去了,下次有机会再登门拜访侯爷。”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云初,“夫人,我们回家吧。” 云初躲开他正准备伸过来的手,扶住听霜,率先登上了马车。 谢景玉跟着她一同上去,坐在了她的对面。 同之前一样,云初懒得和他说话,挑起车窗帘看外头的风景。 谢景玉胸口憋着一股郁气。 他忍不住开口:“宣武侯和你在说什么?” 云初淡声回答:“正好路上遇见了,打个招呼。” 谢景玉追问:“只是这样吗?” “不然还能怎样?”云初放下车帘,正视他的目光,“夫君咄咄逼问,是以为我红杏出墙了吗?” “当然不是……”谢景玉没料到她这么直白,有些语塞,甚至不敢再看云初澄澈的眸子,他讪讪道,“上回惟哥儿伤了宣武侯府世子之后,宣武侯在朝上总是给我难堪,我是担心他对你无礼,所以才……” 云初定定的看着他。 她知道谢景玉是个十足虚伪的男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如果秦明恒所说的话是真的,那么,谢景玉为何要用两具假的尸体来欺骗她? 那是她生的孩子,亦是有着谢家血脉的骨血,她是真的不愿意相信,谢景玉弄丢了孩子的尸体…… “夫人,怎么了?” 在云初的注视下,谢景玉浑身不自在,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 云初摇摇头,没再说话。 马车很快就到了谢府门口。 早上出门去云家,再去郊外,路上耽搁了一会,这会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盛夏橘色的夕阳落在两人的肩头,拉出长长的影子。 贺氏站在院子里,一眼就看到了并肩走进来的二人,男人身长如玉,女人清颜绝色,好一对璧人。 她压下心中浮上来的情绪,走过去行礼:“大人,夫人。” “我还有事情处理,先回院子了。” 云初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就带着丫环走了。 谢景玉看着她的背影,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大人。”贺氏开口道,“夫人早上是一个人出门,怎么同大人一道回来了?” 谢景玉随口回答:“在路上遇见了。” “夫人怎么还换了身衣裳呢?”贺氏最近一直在做绣活,对布料这些心里门儿清,“夫人身上这件衣裳是江南那边很难得的锦云水缎,只有勋贵才用得起,云家这么富有了吗?” 谢景玉的面色猛地一沉。 他是云家女婿,很清楚云家虽然是一品将军府,但并不算有钱,根本就买不起那些昂贵的布匹。 他迅速走进自己的院子,冷声吩咐道:“去云家门房打听一下,夫人待了多久。” 小厮办事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回道:“夫人在云家用了午餐之后,大约午时一刻才离开。” 谢景玉一把将茶盏砸在桌子上。 午时一刻就从云家走了,为何傍晚的时候还在街上。 难道,她从云家离开后,去了宣武侯府…… 只要一想到有这个可能,谢景玉再也控制不住,起步就朝笙居走去。 云初刚在餐桌边上坐下来,厅里放置了冰块,很是凉快,丫环们将饭菜一一端上来。 她拿起筷子,正要用餐,就听见外头小丫头行礼的声音:“大人,夫人正在用餐,请让奴婢进去禀……” 小丫环的话还没说完,谢景玉就已经走进了偏厅,直接坐在餐桌边上。 云初淡声吩咐:“再备一副碗筷。” 谢景玉的目光定定落在云初身上,他记得她有一件这样的外衫,大概穿过两三次,若不仔细看,还以为她现在身上这件就是从前那件,事实上,还是有些不一样,哪怕都是白色,也有些轻微的不一样。 这件衣裳,分明就是用来掩人耳目。 为何,她会在外头换了外衫,是只换了外面这件,还是里面的也全都换了? 他拿起筷子,沉着气随便吃了几口。 见云初也吃的差不多了,他冷声道:“都退下。” 听霜看向云初。 云初笑了笑,正好她也想和他好好聊一聊,她挥挥手,屋子里的丫环婆子们都退下去,轻手轻脚关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夫人,你下午去哪里了?”谢景玉直接开口问,“你和宣武侯真的只是在路上遇见的吗?” 云初垂眸喝了口茶。 若不是知道,这个男人曾将她送给宣武侯平息谢家的灾祸,她可能会真的以为他在意她。 他做出那种下三滥的事情来,还有资格来质问她? 还不等她说话,谢景玉突然站起身,倾身向前,一把抓住了云初的手腕。 然后猝不及防扯开了她的外衫,他看到了一件从未见过的衣裳。 “你为何会在外头换衣裳,里里外外都换了!”谢景玉恼怒的捏紧她纤细的手腕,“你和宣武侯到底做了什么?!” “你将我独自一个人留在宣武侯府的时候,怎么就不考虑这些?”云初冷冷道,“宣武侯同我说,那天在侯府时,你递给我的那杯茶中,下了蒙汗药。我还在想,我怎么会在侯府睡了一下午,夫君就不想解释一下吗?” 谢景玉的心一个咯噔:“他还同你说了什么?” “单这一件事,就足以让我震惊了,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我不知道的事吗?”云初一把将谢景玉推开,眼神锐利,“若你不说明白,我不介意去一趟宣武侯府问清楚。” 谢景玉捏紧了拳头。 这件事,没有办法解释,就算解释清楚了,若秦明恒再向云初提起洞房花烛夜,那他会再一次陷入被动的局面。 他抬起眸子,满脸失望道:“夫人,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都不相信你的丈夫吗,我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你更了解。” 云初冷笑。 是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谢景玉骨子里的软弱和虚伪。 第95章 他情根深种 “夫人,我们大婚那天,宣武侯也来喝了喜酒,那天他喝醉了。” 谢景玉慢慢朝云初走近。 “是我亲自扶着宣武侯去厢房休息,他一直在说醉话,我仔细听了听,才知道他喊的是云初两个字,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宣武侯竟然对夫人你情根深种。” “在我们成亲之后,他总是暗地里给我使绊子,幸而有云家这门姻亲在,他才不敢真正拿我怎么样,直到惟哥儿伤了宣武侯世子,他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便不顾一切给我制造麻烦……因为我纳了贺氏为姨娘,云家没再出面维护我,我知道,这是我自作自受……那段时间,我在官场上举步维艰,所以不得不带着夫人上门请罪。” “但我对天发誓,我真的没有在夫人的茶水里下药,这世上,怎么会有男人主动给自己戴绿帽子呢,至少,我不是这样的人!”谢景玉按住云初的肩膀,“夫人,那个人觊觎你,见不得我们夫妻关系和睦,所以在你面前挑拨离间,你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云初看着他的眼睛。 多真诚的一双眸子,伪装的可真好,难怪上辈子活到了三十多岁,她才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 她已经确定,从这张嘴里是肯定问不出什么来了,他除了狡辩,还会说什么? 想知道的东西,只能她自己去查。 她脸上露出适时的惊愕:“宣武侯和侯夫人伉俪情深,后宅一个女人都没有,怎么可能会对我情根深种,夫君一定是误会了。” “后宅没有纳妾,并不代表深爱妻子。”谢景玉开口,“谢家后院虽然有数位姨娘,但在我心里,夫人永远是第一位。” 他忽然抱住了云初。 “夫人,大婚之后,我就没有来过你房里,是我对不起你,今天就补偿你。” 他不由分说,将云初往榻上带。 他只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背着他,和宣武侯做了那见不得人的事。 这段时间,云初一直跟着秋桐学武,从前或许不敌谢景玉,但学武之后,不仅身手变好了,连力气也大了许多,她抬脚就是一踹,谢景玉不受控制朝后倒,好在身后就是椅子,不至于摔在地上。 “夫君,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调理身体期间不允许同房!” 云初的声音冷厉至极。 谢景玉抿紧唇。 她这么抗拒,到底是真的为了调理身子,还是因为怕他发现端倪…… “夫君,我下午去了一趟城外的庆安寺。”云初转向别的话题,“为孩子们超度的大师说,孩子们的尸骨好似有些问题……” 谢景玉立即抛开方才的情绪,紧张追问:“什么问题?” “大师说,孩子们转世投胎之前会回一趟这一世的家,可无论大师怎么引渡,两个孩子都不曾回谢家。”云初紧盯着谢景玉,“夫君,你说这是为何?” 谢景玉的头皮顿时一麻。 他一直觉得,什么法师超度,什么鬼魂投胎,都是世人编造出来的谎言。 可现在,他完全不敢这么想了。 难怪庆安寺香火那么盛,原来那里的大师是有真本事。 “可能、可能是因为这里非谢家的本家。”谢景玉绞尽脑汁搜刮理由,“孩子们或许是回冀州谢家老宅去了。” 云初点头:“应该是这样。” “天色不早了,夫人早些休息,我还有事要忙。” 谢景玉站直身体,拉开门就走了出去,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云初浑身无力跌坐在椅子上。 她现在可以无比确信,宣武侯的话是真的,那两具尸体,真的不是她的孩子! 否则,谢景玉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否则,谢景玉绝不会就这么走了。 重活一世,竟还被谢景玉玩弄于股掌之中,她真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她更想知道,为什么谢景玉要一而再再而三欺骗她孩子的去处,那可是他的骨血,他究竟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听霜!”云初抬高声音,“查一下,那天我找贺氏逼问孩子的葬身之处时,谢家所有人的去向!” 听霜点头:“是,夫人!” 她知道这件事不能声张,只叫了贴身丫环们一起打听调查。 这一夜,云初以为自己会梦见两个孩子,却并没有做梦,早上睁开眼,天色还是漆黑。 她穿上练武的衣裳,跟着秋桐在院子里练了半个多时辰,天色才大亮了。 练完后沐浴洗漱,出来时,请安的人都到了。 她抬眼看向站在边上的谢娉,和前些日子比起来,在付嬷嬷的管教之下,谢娉很有长进。 同样是站在那里,谢娉的姿势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教出来的,算是有些气韵和涵养。 例行说了些话,云初就准备让人散了,她实在是没什么精力应付这些人。 “夫人!”听雨突然走出来,满脸泪痕的道,“求夫人让妾身见一见允哥儿吧,妾身已经好多天没见允哥儿了……” “夫人,妾身有话说。”贺氏走上前,“夫人将允哥儿交给妾身照顾,妾身一直尽心尽力,只是允哥儿刚来妾身院子里,有些不习惯,天天哭闹,好不容易被妾身哄好了,雨姨娘却偷偷跑来碧荷园,妾身便前功尽弃,因此,妾身才不允许雨姨娘和允哥儿见面,还望夫人理解。” “夫人,允哥儿已经六七天没有去学堂了,好像是病了。”听雨控诉道,“贺姨娘没有生养过孩子,根本就不知道怎么照顾允哥儿,求求夫人让允哥儿回到妾身的身边吧……” 云初声音淡淡:“是病了吗?” 贺氏低着头回话:“前几日他贪凉吃冰,便着凉了,已经找大夫开了方子,过几日就好了,雨姨娘不必担心。” 听雨都快疯了,允哥儿在她身边的时候,基本上没有生过病,怎么一到碧荷园,就病得连学堂都去不了了! 贺氏曾给陶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下过药,她真的怕贺氏丧心病狂也对允哥儿下手! 允哥儿就是她的命根子,她不敢想象失去允哥儿后会怎样! “夫人,妾身真的知道错了!”听雨无比后悔在谢景玉面前告了那一状,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请夫人可怜一下允哥儿,让允哥儿回到妾身这个亲娘身边吧……” 第96章 她们长得像 云初闭目养神。 等听雨哭诉结束后,她这才道:“娉姐儿,你觉得呢?” 谢娉没料到云初会问她的意见。 她想,大概是她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未来的安靖王妃,说话也该有些分量了。 她开口道:“父亲不让雨姨娘教养允哥儿,也是为了允哥儿着想,雨姨娘不能因为怕失去孩子,就耽误允哥儿的前途,我认为,允哥儿还是留在贺姨娘身边更好一些。” 贺氏笑了。 虽然她不耐烦养谢世允,但谢世允必须得留在她身边。 把谢世允养废了,那谢家所有的资源就都会落到安哥儿头上,整个谢家应该完完全全属于安哥儿。 安哥儿有了更好的前程,才能护住像废物一样的谢世允。 听雨知道,无论她再说什么,夫人都不可能心软。 她背叛了夫人两次,夫人对她死心了,所以将怒气发泄在允哥儿头上,故意送允哥儿去贺氏身边。 她知道自己千错万错,可允哥儿有什么错? “都退下吧。” 云初挥挥手。 听雨看了一眼嘴角含笑的贺氏,咬咬唇退了出去。 陶姨娘挺着大肚子,扶着丫环的手慢慢往外走,她看向低着头走出笙居的听雨,转头对江姨娘道:“那位背着夫人爬上大人的床,才能成为姨娘,不安分守己,竟挑拨大人和夫人的关系,夫人不发落她发落谁?” 江姨娘不欲去谈论人长短,关心道:“还有一个多月临盆,你可得多当心一些。” “那是当然。”陶姨娘正要抱怨一下孕晚期有多难熬时,就见不远处,贺氏和谢娉走到一棵树下,低声在说话,她的眼睛眯起来,“我说江姨娘,你有没有发现,大小姐和贺姨娘长得有点像。” 江姨娘是个话少的人,内敛的人向来心细一些,她早就发现了这个,只是一直没有跟人说。 她点头道:“世上有那么多相同的树叶,两个长得相像的人也没什么,或许这就是贺姨娘和大小姐的缘分,因此她们二人也向来走得近一些。” “不止大小姐和贺姨娘走得近,大少爷和二少爷,跟贺姨娘也特别亲近。”陶姨娘手点着下巴,“仔细想一想,大少爷的眼睛和贺姨娘简直一模一样,二少爷那张嘴,和贺姨娘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有大小姐也和贺姨娘长得那么像……” 江姨娘不由捂住了唇:“都说女儿长大了会和亲生娘亲长得像……” “我的天!”陶姨娘瞪圆了眼睛,“该不会、该不会……不太可能吧,太匪夷所思了。” “你们在聊什么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陶姨娘和江姨娘都吓了一跳,二人回头,看到贺氏和谢娉站在那里,背后议论人被捉住,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没、没什么。”江姨娘牵紧谢娴的手,“我送娴姐儿去学堂了。” 说完赶紧走了。 陶姨娘摸了一下自己的孕肚,眼神在贺氏和谢娉脸上扫过:“不得不说,贺姨娘和大小姐看起来还真有点像亲生母女呢。” 贺氏倒吸一口凉气。 她没有听错,陶姨娘和江姨娘果然在议论她和娉姐儿的长相。 谢娉谨记付嬷嬷的教诲,无论听到什么言论,都不能露出自己的情绪,她稳住心神,冷冷道:“陶姨娘在说什么可笑的话,我母亲是将军府云大小姐,我是谢家大小姐,怎么可能会和贺氏这种伺候人的东西长得像,别来羞辱我了!” 她提步就走。 陶姨娘皱眉,大小姐言语之中全是对贺姨娘的嫌弃和鄙夷,难道是她猜错了? 贺氏低着头,捏紧手指,迅速走开了。 云初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沉下心来做任何事。 听霜去查那天的事,至少得三天才能查出个结果。 她干脆让人备车,前去城北温泉庄子上去看看,这么多天过去了,想来庄子应该大不一样了。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左右,这才抵达庄子门口。 上回来时,齐人高的杂草到处都是,现在已经被人清理干净了,露出这个庄子原本的面貌。 这里是当年吴家祖祠所在地,房子都是费大力气修建的,哪怕二十多年不住人,也没有太过破败。 当然,还是要修缮一二,尤其是院墙、屋角、廊檐、房顶之类的…… “夫人真是有先见之明!”陈德福满脸都是佩服,“原来这庄子的后山上竟然有一个巨大的温泉,具体有多大,还得等完全开出来之后才知道。” 花三千两银子买入这个庄子,全部修缮,再将温泉开出来,修建温泉池,总花费大概七八千两银子。 但靠着这个温泉,一个冬天,起码就能赚大几万两,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云初跟着陈德福往后山那里走,刚走到地方,就看到身着青色衣衫的九儿正在给工人分发消暑的茶水。 她顿住脚步询问:“陈伯觉得九儿如何?” “是个实心眼的丫头。”陈德福回道,“她身体虚弱,但从不偷懒休息,工人什么时候开工,她就什么时候开始干活,来的时候还算白净,这几天人都晒黑了。” 听到这边说话的声音,九儿回头,看到是云初来了,连忙放下茶水前来请安。 云初开口道:“温泉已经开出来一部分,你就先泡着,大夫说了,一天至少半个时辰。” 九儿低着头:“夫人,九儿命贱,还是别污了那汤池。” “可不是让你白泡。”云初淡声道,“这温泉谁也没泡过,不知道泡了有何功效,就得你一一记录下来,泡一刻钟是什么感受,半个时辰又是什么感受,每个池子的温度不一样,感受也不一样,你得都试一遍,一个月后,我再来问你。” 九儿心中动容:“是,夫人。” 她知道,夫人是为了让她没有心理负担泡温泉,才给她安排了这个活计。 日后,她这条贱命就是夫人的了,哪怕夫人让她上刀山,她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正说着,就见杵着拐杖的吴夫人从后面林子里的茅屋里出来了,一看到云初,吴夫人就满脸眼泪:“谢夫人,你是我儿的救命恩人,是我吴家的大恩人啊,我做牛做马都难报你的恩情……” 三天前,她儿子跟着司神医去青州治病去了,要不是谢夫人当中间人,他们一辈子也遇不见司神医。 有司神医在,她儿子一定能捡回这条命,她也能欣然入土,告诉老吴家的列祖列宗,他们吴家的香火没有断! 云初将吴夫人扶起来:“我既然买了吴家祖上的庄子,顺手帮吴少爷治病也没什么,吴夫人可千万别这样,折煞我了。” 吴夫人还要再说什么,就见边上有个小厮在陈德福耳边低声说了什么,陈德福的脸色猛然一变:“夫人,贺姨娘的身份查到了!” 第97章 贺氏的身份 一个月前贺旭因欠债而被迫离京,那时开始,云初就安排人一直跟着。 “贺旭离京后,一直往冀州方向走。”小厮低着头汇报道,“他老家并不是在冀州,而是在冀州城外三十多里外的杨柳村里,去了村子里小的才知道,贺旭原名叫何旭,原来他本族姓何。陈伯让小的打听一个叫贺令滢的女子,只是那里没有姓贺的人家,小的急中生智,把贺换成何才打听出来,确实有个叫何令滢的,是贺旭的亲妹子。” 云初的手顿住。 难怪她查遍了整个京城,都查不出贺氏家族,原来,是姓何。 “小的去找里正问消息,一提起何家人,里正就一脸讳莫如深,抽着旱烟一句话不说,小的拿银子给里正,里正直接关门再也不愿和小的唠嗑……小的在冀州待了小半个月,和村里的那群老太太混熟了才探出了一二,那何家人是二十多年来搬到村子里,全是老人妇人和不满七岁的孩子,所有人身上都带伤,惨不忍睹,搬来村子里的第一个月,何家就病死了七八个人……” “何家小辈,也就是贺旭这一辈,死得就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举全族之力给何令滢找了个好婆家,但小的无能,没打听出来何令滢嫁到了哪户人家。” 陈德福神情大骇:“夫人,二十多年前,京城可不就有个姓何的大家族没了,莫非……” 二十多年前,云初并未出生,但她也听家中人提起过这件事。 当时何家家主何大人任当朝户部尚书,那年恰逢大旱,南方七八个省遭难,朝廷拨了二十万两白银赈灾,然而这笔银子抵达南方时,只剩下不到二万两银子……无数灾民被饿死干死,无数人流离失所,大量百姓聚集引发了起义……总之后果很严重。 当事情平息之后,朝廷彻查赈灾之事,这一查不得了,户部上上下下都有贪污,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作为户部尚书的何家主,虽然没有明着贪污,但会找那些贪污过的官员拿好处,上下一体,将皇上瞒了个彻底。 朝廷震动,皇上大怒,越查越不得了,整个何家三族以内,七岁以上所有男子被判斩首,妇人及七岁以下孩童被关了足足半年,最后放出来时,偌大的家族,活口仅剩下三十几人,朝廷将她们遣回原籍。 三十几人在去冀州杨柳村的路上,又死了十几人,到目的地时只剩下二十余人。 而到了目的地,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不然当年最小那一辈不会只活下何旭兄妹二人。 云初唇瓣浮上冷笑:“原来咱们夫人贺姨娘是罪臣之女。” 贺氏的父亲是户部一小官,祖父是户部尚书,二十多年前的何家可谓是风光无限。 一出事,整个家族就瓦解了……她终于明白,谢世安为何对当朝皇上有那么大的意见,那么多族人死在皇上手上,贺氏对朝廷对皇上心怀怨恨,自然也会将这种怨恨带在了平常的教育之中,所以才让谢世安小小年纪就仇恨皇上…… 陈德福吓得不轻:“大人纳了何家女为姨娘,若被有心人知道,怕是……” 虽然朝廷并未流放何家妇孺幼子,也未明令禁止何家人离开原籍,但罪臣之后就是半个罪人,在千里之外晃荡还成,竟然晃到京城来了,还嫁给了朝官,若被有心人透露给御史台,御史大人参上一本,就够谢家喝一壶了。 云初摇摇头。 何令滢一弱女子,就算嫁给了朝官,也不会让朝廷觉得有什么,谢景玉付出的代价无非就是官降一级。 但,若是何家后人,一个嫁给了皇子,一个进了国子监…… 何家和皇家有仇,却费尽心思接近皇家人,皇上会怎么想? 这件事要是谋划好了,能把谢家一锅端了。 现在需要做的是,让何令滢从贺姨娘,成为谢家大少爷二少爷大小姐,这三个孩子的亲生娘亲。 从庄子离开,回到谢家。 云初直接去了谢景玉的院子,这里是他的书房,成婚后,他就一直宿在这里。 她到的时候,丫环们都有些惊讶,因为这段时间以来,云初从未踏足过这个院子。 “你们都退下。” 云初开口,那些丫环连忙点头,有序的退了出去。 书房里摆满了书,桌子上还有谢景玉写了一半的折子,云初拿起来看了一眼,没什么出奇。 她四处找了找,在几本书的夹层之中,竟然找到了一个账本。 她将账本拿出来,娟秀的字一看就是女子所写: “顺天十三年春,玉泉,生大姐儿,接生,五两。” “顺天十四年秋,玉泉,生大哥儿,接生,七两。” “顺天十八年秋,冀州,生二哥儿……” 谢家老宅就是在冀州玉泉,谢景玉考上举人后,就搬到了冀州,后来成为进士才来的京城……这些时间全都能对上。 而这字迹,略微对比一下,就知道,是何令滢的字。 云初笑了笑,谢景玉是真的丝毫不提防她,这么重要的东西,就随手放在书柜上。 她将账本放进了袖子里。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听霜行礼的声音:“见过大人。” 谢景玉的眉皱起:“你怎会在这里?” 听霜低着头道:“夫人来找大人说话,见大人不在,便进去休息片刻。” 正说着,门开了。 云初站在门后,目光落在谢景玉的手上:“夫君手上这是?” 谢景玉拎起礼盒:“这是胡大人送的一支人参。” 他抬起另一只手,“这是周大人给的茶叶。” 云初扯了扯唇。 看来成为安靖王未来的岳丈之后,谢景玉这日子渐渐风生水起了。 “夫人要找我说什么?” 谢景玉将礼盒放在书桌上,看向云初。 “请安时雨姨娘找我哭诉,想将允哥儿要回去。”云初开口,“允哥儿好像还病了,夫君怎么看?” 谢景玉皱起眉:“既然允哥儿给了贺姨娘,那就由贺姨娘教养,病了请大夫就是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云初笑着开口,“说起来,贺姨娘和咱们谢家也算是有些缘分,早上陶姨娘还说呢,贺姨娘和娉姐儿可以说是长得一模一样,若是外头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以为贺姨娘是娉姐儿的亲生母亲。” 听到这话,谢景玉整个人惊住,一颗心像是坠入了冰窖。 他早该意识到,女大像母,娉姐儿越是长大,就越会像贺氏那张脸…… 第98章 陶姨娘早产 云初前脚离开书房。 谢景玉后脚就去了碧荷园贺氏所在的院子。 贺氏正在做绣活,看到谢景玉前来,有些不可思议的站起身:“大人怎么来了?” 从她成为谢府的姨娘之后,大人就从未踏足过她的院子,她也不敢奢求什么。 从未报过期望,自然觉得惊喜。 她连忙端上茶水,恭敬的递到谢景玉手中。 谢景玉接过茶喝了一口,一双眼睛落在贺氏身上。 他遇见贺氏那一年,只有十四岁,那时候,她还姓何。 如今他二十有八,她也是同样的年岁,只不过,这些年她生子养子,后来入谢府为婢,日夜操劳,再加上她故意穿着老气颜色的衣衫,使自己看起来像是有至少三十五岁。 若她换上诸如浅粉色、鹅黄色之类的衣裙,再戴上一些首饰,画眉描唇,娉姐儿和她真就一模一样了。 贺氏被他这样的目光看的有些惴惴不安:“大人?” 谢景玉开口:“你有没有发现,娉姐儿和你长得越来越像了?” 贺氏手指一僵:“大人,妾身已经尽力遮掩了。” 她穿最难看的衣服,从不梳妆打扮,除了一根银簪,从不戴别的首饰。 哪怕她被大人冷落,也不敢打扮的花枝招展去争宠……就是怕被人看出她是娉姐儿的亲生母亲。 “以后除了每日请安,你就待在院子里别出去了。”谢景玉站起身,“说是允哥儿病了,他人呢?” 贺氏神情顿住。 大人来她这里,就是为了看允哥儿吗? 她将苦笑掩下,带着谢景玉走进厢房,轻手轻脚推开门,谢世允正在榻上睡觉。 一听到动静,谢世允就醒了,他看到谢景玉走进来,什么都顾不上了,从榻上滚落,揪住了谢景玉的袖子,哭着道:“父亲,我想回到姨娘身边,” 谢景玉将他扶起来:“你姨娘犯了错,等她改正了错误,我再让她过来接你。” 贺氏松了口气。 允哥儿养在她这里,所有分例也都是送来碧荷园,她手头上本来就紧,有允哥儿的月例能解决很多事。 “允哥儿,别哭了。”贺氏走上前,“等你好些了,我就带你去看雨姨娘。” 谢世允呜呜哭起来,父亲不答应,那他还能再去求谁。 他本来就病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大人,允哥儿是着凉了所以闹人一些,没事的。”贺氏开口,“这会差不多晚饭时间了,大人不然就留在碧荷园用餐吧?” 谢景玉面色冷冷:“不必了。” 他迈步就走出了碧荷园。 不一会儿,门口的小丫环回来汇报:“姨娘,大人去了雨姨娘的院子里。” 贺氏捏紧了手指,拿出一块碎银子扔给小丫环:“继续盯着,大人什么时候离开再来说一声。” 小丫环接过银子,喜滋滋办事去了。 “看来我真是小瞧你了。” 贺氏沉着一张脸。 她还以为大人忙,所以不留在她这里用餐,没想到转头就去了听雨那个小贱人的院子里。 她看了一眼谢世允所居的厢房,想到陶姨娘背后说她和娉姐儿长得像的话,一个念头从心间悄然升起来。 听雨所在的院子很小,很偏僻,唯一的好处是有个单独的小厨房。 她做了些可口精致的饭菜,特意让丫环去请谢景玉过来,没想到,一请就把人请来了。 这些年,她感觉愧对夫人,从不敢利用自己的厨艺争宠,如今,为了允哥儿,她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 “大人,尝尝这酸甜萝卜。” 听雨站在餐桌边上伺候谢景玉用餐。 谢景玉不是重欲的人,不管是身体之欲,还是口腹之欲,都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 但最近天气热,让人毫无食欲,他知道听雨擅长下厨,于是顺势跟着小丫环过来了,果然,一桌子的佳肴,让人食指大动,他一口气吃下一碗饭。 用过餐后,天色已经黑了,听雨的手搭在谢景玉的肩膀上:“大人累了一天,就让妾身好好伺候您吧。” 谢景玉面色淡淡:“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很清楚。” 不就是想求他松口,让允哥儿回来吗? 听雨面色僵住,低着头道:“大人,妾身只是想多见见允哥儿,求求大人给妾身一个机会。” 谢景玉自认为算是个合格的父亲,方才见了谢世允,其实也有些心软了。 才三岁的孩子,哪里离得开生母? 他开口:“若你安分守己,迟早有一天,允哥儿自然会回到你院子里。” 闻言,听雨大喜,她伺候起谢景玉来更加尽心尽力。 谢景玉白日在外风生水起,晚间有姨娘伺候的春风得意,一时之间只想叹一句,人间值得。 这一夜听雨也满心滋润。 不知什么时辰了,外头突然响起了丫头敲门的声音。 听雨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外头天还黑着。 她忙将衣裳披起来,走出去低喝道:“没见大人还在休息吗,敲什么敲,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大人好不容易才休沐一天,她也想让大人多休息休息,等会醒来了,可以直接吃她炖的五谷养胃粥。 “姨娘,不好了,出事了!”小丫环都快哭出来了,“陶姨娘要生了!” 听雨眉头一皱。 照理说,陶姨娘应该还有一个月才临盆,怎么这么快就要生了。 不过可能是陶姨娘那张嘴不让人,自己不积德,导致孩子早产,简直活该。 她轻声道:“陶姨娘要生了,找夫人就是了,夫人会安排好,大人一个男子,去了也帮不上忙。” 小丫环急着道:“陶姨娘早产是被三少爷推摔跤了,流了好多血!” “你说什么?”听雨的脸一下就绷不住了,“允哥儿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会把陶姨娘给推摔跤了,到底是谁竟然让一个三岁大的孩子背锅,不行,我得去看看!” 这时,内室的谢景玉被吵醒了,声音传出来:“出什么事了?” 听雨连忙折身回去:“大人,丫头说陶姨娘被允哥儿推摔跤早产了,允哥儿住在碧荷园,离陶姨娘的住处那么远,而且允哥儿还病了,怎么可能做得出这样的混账事,大人,您快点去看看,给允哥儿做主啊。” 谢景玉立即起身。 妇人早产了可不是一件小事。 他还记得当年云初也是摔了一跤早产,流了好多好多血…… 第99章 谁比谁恶毒 天色微微亮。 陶姨娘的院子里一片乱糟糟,丫环们不停地端热水进去,然后端着一盆血红的水出来。 屋子里传出陶姨娘凄厉的痛叫声,稳婆教她如何用力,可她就是生不出来…… 云初站在院子里,面色有些沉。 上回贺氏算计陶姨娘之后,她还以为陶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命大,能顺利怀到生下来。 没想到,第二次的算计来的如此之快,而且上辈子谢家四少爷出生时,也是这一天,也是天微亮。 哪怕如今的局面和上辈子大不一样,该发生的事情也一定会发生吗? 她压下心绪,看向站在面前低着头的贺氏,还有被贺氏牵着的谢世允,冷声道:“贺姨娘,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回夫人的话,允哥儿这几天病了,一直睡不好,妾身就带着他一起睡,谁知道,他寅时一刻那会突然闹起来,非要去找雨姨娘。”贺氏低着头道,“天都没亮,妾身哪里放心他一个孩子一个人出去,哄着让他多睡一会,谁知他咬了妾身一口……” 她说着,将手臂上一个齿痕露出来给云初看,继续道,“他咬了妾身就跑出去了,妾身一直跟在他后头,可能是天没亮,允哥儿分不清方向,竟然跑到了陶姨娘的院子里。那会下人们正交班,院子门口也没人,允哥儿就一头冲到里面去了,等妾身跟着进去的时候,就见陶姨娘从屋子的台阶上摔到了地上,而允哥儿吓傻了一样站在那里……” “夫人,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没有照看好允哥儿,害得陶姨娘早产!” 贺氏一脸自责的模样。 这时,谢景玉和听雨也到了。 听雨一个箭步冲到了谢世允身边,蹲下身搂着儿子:“允哥儿,你快告诉夫人大人,说你没有推陶姨娘,快说啊。” 谢世允呆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既然不说话,那我就只能认为是你。”谢景玉眉目很沉,“才三岁,就敢做这样的事?” 听雨连忙挡在谢世允身前:“大人,允哥儿一向胆子小,妾身带允哥儿的时候,他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怎么到了贺姨娘院子里,就变成了这样,妾身不相信允哥儿会做这样的事,还请大人好好查清楚,还允哥儿一个清白!” 谢景玉正要说话。 就见屋子里传出稳婆的声音:“生了,生了,生下来了,是个哥儿!” 谢景玉心口一松,随即眉头一皱:“怎么没听见孩子的哭声?”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当初云初生产时的场景,也是早产,也是一盆盆血水端出来,也是孩子生下来没有哭声…… 云初面上没有多大情绪。 果然,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不一会儿,就传出了孩子的哭声,只是哭声有点弱。 “阿弥陀佛,孩子没事就好!”老太太和元氏也赶来了,二人脸上带着喜悦,“是个哥儿,我们谢家又添丁了,太好了。” 云初摇头。 这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到了半岁还不会抬头,两三岁还不会说话,呆头呆脑,最后被老太太嫌弃的跟什么似的…… 老太太高兴了一会,低头看到谢世允站在那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景玉,允哥儿胆子也太大了,要不是陶姨娘体壮,那就是一尸两命,你说说,这事该怎么处置?” 谢景玉捏了捏手指,看向云初:“夫人,你说呢?” 云初淡声开口:“不如等陶姨娘缓过气之后,我先问问陶姨娘到底什么情况?” 这时,稳婆抱着孩子出来了,是个白白净净的哥儿,孩子闭着眼窝在包被里。 谢景玉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元氏倒是疼爱的抱在怀里好一会儿,这才交给奶娘。 云初没有抱孩子,迈步进了产房,去看陶姨娘的情况。 “雨姨娘,你好好问问允哥儿到底怎么回事!”谢景玉冷声道,“贺姨娘,你随我来!” 贺氏抿了抿唇,低头跟着谢景玉走到了一旁的厢房里。 一进去,谢景玉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何令滢,说,是不是你?” 贺氏听到自己的本名,有一瞬间的恍惚,当初他们相遇相知相爱,仿佛上辈子那么远了。 “玉郎,我没有。”她期期开口,“安哥儿已经大了,有成就了,我没必要这么做……” “不是你,还能有谁!”谢景玉眼中喷火,“一个月前你算计不成,便又生一计,这次竟然还利用允哥儿一个孩子!若非我足够了解你,还真想不到你头上去,你这一计,是想害死未出生的孩子,也想让我一怒之下将允哥儿送走,那谢府就没有人能威胁到安哥儿的地位了,是不是?” 他差点信了贺氏的话,还以为真是允哥儿推了陶姨娘。 可转念想想,允哥儿才三岁,还在生病,一大早天都没亮,一个孩子再怎么不懂事也不会在这时候乱跑。 一定是贺氏对允哥儿说了什么。 “真没想到,你竟然有这样的手段!”谢景玉眯起眸子,“四年前云初摔跤早产,是不是也有你的手笔!我真是看错你了!” 当年云初怀孕之后,他就将贺氏接到了谢家,成为他院子里的一个管事妈妈。 待得云初孩子早夭失去生育能力,他这才趁势将外头三个孩子一并接回来。 原来只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如今回想,这顺利的未免有些太可怕了。 虽然他厌恶云初肚子里那两个非谢家血脉的孩子,可却从未想过算计孩子早产早夭…… 他看到贺氏的面色变了变,仿佛有一道雷劈在他头上。 他可从未告诉贺氏那两个孩子不是他的种,贺氏怎么敢对一府主母动手…… 能对云初动手,接二连三对陶姨娘下手似乎也能接受了…… “大人,你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做什么,觉得我恶毒是吗?”贺氏笑了,“你太高看我了,夫人身边那么多忠心耿耿的丫环,我哪有机会,反倒是你,四年前,你将生下来还有气息的两个孩子直接扔了,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谢景玉的心脏狠狠一顿。 “还没生下来的孩子,不算一条命,我再怎样,也没有害人性命。”贺氏一字一顿,“那两个孩子可还有谢家的骨血啊,你就这么扔到了冰天雪地里……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让夫人全心全意教养安哥儿他们,我知道你是为了安哥儿好,所以,这个秘密我一直藏在心里,哪怕夫人对我严刑逼供,我也未吐露一个字……” 第100章 孩子活着吗 云初从产房出来。 她本想去找谢景玉告知陶姨娘的说辞,刚走出几步,隐隐听到了什么四年前。 她立即做了个手势,让身边两个丫环放轻脚步。 她动作很轻,却很迅速,走到了厢房门口。 里面的声音虽然不算清晰,但断断续续能连成一句话。 “……还有气息的孩子……直接扔了……” “……两个孩子可是有谢家的骨血啊……” “扔到了冰天雪地……” 轰的一声,她浑身的血液瞬间涌到了头顶,整个人几乎站不住。 那声音,听霜和听风自然也听到了,她二人的瞳仁急剧紧缩,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听风是个急躁的性子,伸手就想将房门给推开。 听霜一把抓住听风的胳膊,扶住云初,声音极低,带着颤抖:“夫人?” 云初的双腿软的已经站不稳了,死死抓着听霜的手。 她知道,就算现在闯进去,谢景玉和贺氏也可以说是她听错了。 这样的事,他们怎会承认…… 云初做了个手势,听霜和听风扶着她,离开院子,回到了笙居。 扶着她进了内室,躺在榻上后,听霜和听风一个噗通跪在了地上,听雪不明所以,也跟着跪下。 “啪啪啪!” 听霜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刮子。 “夫人,都是奴婢的错,四年前您生产之时,奴婢不该将小少爷和小小姐交给大人院子里的人,奴婢真的不知道小少爷和小小姐还活着,夫人,奴婢错了,您打死奴婢吧……” 听风也跟着抽自己耳光,哭着道:“夫人,奴婢罪该万死,是奴婢错了……奴婢现在就去问大人,他怎么这么狠心,怎么能把亲生骨肉扔进雪地里,老天爷啊,那么小的孩子,能活下来吗……” 听雪听明白了什么情况,一双眼睛睁大,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四年前夫人生下来的两个小主子,当时还活着的吗? 那个夜晚,夫人在院子里散步,不知怎么就滑了一跤,夜晚开始腹痛,然后就早产了。 夫人的下身不停地流血,好多好多血,她们几个丫环全都吓坏了,听霜握着夫人的手说话,听风蹲在床尾给夫人清理,那时候她在干什么,是了,她在给夫人喂鸡汤,让夫人有力气生孩子…… 夫人从夜晚生到了凌晨,孩子终于下来了,可孩子生下来不会哭。 她记得,稳婆把孩子包好之后,惊呼着说孩子没气了,就那一句话,让夫人身下血流不止,产后血崩,那是要命的事……没了气息的两个孩子,和有生命危险的夫人,孰重孰轻,她们根本就不需要做选择,听霜连忙让稳婆将孩子抱了出去…… 孩子抱走后,夫人就失去了意识…… 等夫人再醒来时,已经三天后了,那时候孩子已经下葬,夫人整日不言不语,她们不敢再提孩子的事……再后来,大少爷二少爷大小姐入府,再后来雨姨娘生产,三少爷和早夭的两位小主子差不多大,就养在了夫人身边,夫人才慢慢好起来…… 耳边此起彼伏的巴掌声,让云初的神志渐渐回笼。 “住手!” 她沉沉开口。 她想过很多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孩子生下来还活着…… 虽然孩子是早产,虽然生下来没有哭声,虽然呼吸微弱,但起码还活着,只要她精心照顾养育,就不信活不下来……可谢景玉,竟然将孩子给扔了! 若大夏天扔到外头,尚有一丝活命的机会。 可她生产时,正好下雪了,那么冷,两个刚生下来的孩子,靠什么活? 原来,孩子不是生下来就死了,是被他们的亲生父亲抛弃,扔在外头,或许冻死饿死了。 就为了让她全心全意接纳他和贺氏的孩子,他残忍害死了她的一对儿女! 他简直是个畜生! 不,说他是畜生都侮辱了畜生! 云初阖上眸子,将眼泪逼了回去。 她现在只想知道,孩子被扔在了何处,无论如何,她都要将孩子找回来,不管是生是死…… 谢景玉虚伪到了极点,从他嘴里只会得到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就如那重新安葬下去的不知是谁的骸骨。 “听风,你现在去一趟城外。”云初一字一顿,“你亲自找些雷公藤回来。” 听霜惊住,哪怕她没有学过药理,也知道雷公藤是什么,和一些药材辅助煎熬可以祛风,若服用不当,则会让人出现不适,简而言之,雷公藤是毒药。 “是,夫人!”听风从地上爬起来,擦干眼泪就往外走。 凭什么夫人的亲生儿女死了,大人还这么逍遥的活着,凭什么夫人这么苦,而谢家枝繁叶茂! 大人就该毒药下肚,烂肠而死! 云初一整晚浑浑噩噩,不知道睡了还是没睡,脑中各种各样的场景走马观花一般,不知不觉就听到了鸡鸣声。 她早早起来准备练武。 秋桐虽然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劲,提议休息一日。 云初摇了摇头。 若两天打渔三天晒网,能学到个什么? 练了半个多时辰,天色渐渐亮了,她回屋子洗漱换了衣裳出来,前来请安的人都到了。 陶姨娘刚生产没有来,听雨眼下乌青,贺氏牵着一脸萎靡的谢世允,江姨娘低头牵着向来安静的谢娴。 昨天陶姨娘被推倒摔跤的事,谢景玉亲自查了查,宣布是一个意外,就不了了之了。 云初冷笑,贺氏拿了那样大的秘密来威胁谢景玉,那个软弱的男人自然不敢处置贺氏,于是只能和稀泥敷衍过去。 “没什么事就都退下吧。”她抬眸,“雨姨娘留一下。” 贺氏挡住听雨看谢世允的视线,拉着孩子出去了。 她十分后悔,费尽心思设计了昨天那一出戏,不仅没有弄死陶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有让谢世允受罚,反倒让她和大人之间的情分彻底没了。 听雨独自留在厅里,有些惴惴不安的低着头,什么都不敢说。 云初开口:“昨天夜里,我让人查了陶姨娘早产之事。” 听雨连忙道:“夫人,大人说了,这事就是个意外,跟允哥儿没关系。” “确实和允哥儿没关系。”云初放下茶盏,“据我院子里的人探听,是贺姨娘告诉允哥儿,陶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会养在我身边,这才激的允哥儿一大清早去陶姨娘的院子里,干出那样的事来……” 听雨猛地抬起了头。 第101章 谢家被诅咒 早上请安结束后,云初前往陶姨娘的院子。 陶姨娘年轻,哪怕是早产,也没影响身子,已经能坐起身自己抱孩子了。 见云初进屋,她立即将孩子交给奶娘,一脸凄然道:“夫人,您可得为妾身做主啊,妾身就是被三少爷给推了一下才摔跤,导致孩子早产,夫人您看看,孩子这么小,也不知道养不养的活,都是三少爷的错!可是大人竟然说是个意外,也不发落三少爷,这让妾身怎么吞下这口气……” 云初走过去,看了一眼睡在襁褓之中的孩子。 这孩子早产一个月都这么小,而她那对儿女早产了接近两个月,只怕会更小…… 这孩子好不容易养活,长大了却呆头呆脑……她的儿女若是侥幸活下来了,不知道是个什么境遇…… 只要一想到这个,云初的鼻尖就有些酸涩。 她将情绪压下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开口道:“陶姨娘,你真的相信一个三岁多还不到四岁的孩子,会这么恶毒故意推你早产吗?” 陶姨娘敏锐的察觉到了话中的深意,忙追问:“妾身愚笨,夫人不妨说的明白一些。” 云初摇摇头:“有人害你一次不成,自然会害第二次,允哥儿不过是被利用了,大人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所以不会发落允哥儿,而那个人是大人心上人,大人自然得护着。” 陶姨娘猛地睁大了眼睛。 在一个月前,她就被贺姨娘算计过一次,差点流产……所以这一次,又是贺氏的手笔? 贺氏这个贱人要是继续留在谢家,她早产的儿子怕是根本就活不到长大! “有大人护着,我也没法子。”云初起身,“你好好休养,好好照顾哥儿,日后避着点她就是了。” 说完,她就离开了屋子。 陶姨娘的一张脸变得阴沉如水。 她就不明白了,大人怎么会对贺氏这个老女人这么上心,亲生血脉都差点死了,竟然还护着那个贱人! 她更不明白,贺氏若是为了自己未来的孩子铺路,最该算计的不该是已经考上秀才的大少爷吗? 等等,上回她和江姨娘就说过,大小姐和贺氏长得像,而大少爷和大小姐是一母同胞,难道,大少爷真的是贺氏所出? 可若大人在婚前就有了这么大的孩子,云家怎么没有查出来? 不管事实如何,贺氏都不能留在谢家了,否则,她还会遭到第三次的算计…… 陶姨娘抿了抿唇,对伺候的丫环道:“你去让雨姨娘来一趟,就说我要问问怎么养孩子。” 云初回到笙居。 走进屋里,她看到听风正在清理采回来雷公藤,小心的晒在窗台上。 这是她为谢景玉准备的一份大礼。 让这毒药慢慢的侵蚀谢景玉的五脏六腑,让他慢慢看着自己身体无法控制,让他看着谢家覆亡,让他下地狱。 她真恨不得一刀捅死谢景玉……他这种连自己骨血都不放过的人,就该永世不得超生! “夫人。”听霜走进来,低声道,“奴婢将府中人全部排查了一遍,您下葬小少爷小小姐的前一天夜里,大少爷去了那山头附近的村落,那夜,一对夫妻连夜搬走了,打听得知,那对夫妻四年前产下一对龙凤胎,早产夭折,埋在了那山头上……” 云初笑了。 上天真是帮谢景玉啊,竟能找到和她孩子差不多时候生产的龙凤胎,她被骗的团团转。 重活一世,还被骗,真是活该。 谢景玉和谢世安同样虚伪,无论她怎么问,都不可能吐露一个字。 突破点在贺氏身上。 本打算等谢世安上了国子监之后,再将贺氏的身份揭开,届时,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 可,她等不到秋天了。 下午,云初在院子里看冰铺的账本时,听雨走进来,开口道:“夫人,陶姨娘的哥儿早产身体弱,怎么说都和允哥儿有点关系,妾身想为四少爷求道平安符回来,就当是替允哥儿赔罪,顺道也给老太太求一个,还请夫人应允。” 云初一看就知道她在盘算什么,点头,给她派了车夫。 自从寿宴之事过后,老太太的身体就没以前强健了,总是有点咳嗽,老在喝药调理,却不见好。 喝完药,老太太皱起眉道:“陶姨娘早产这事儿,景玉就这么不追究了?” 周妈妈点头:“三少爷还小,应该做不出那样的事,定是个意外。” 老太太摇头。 惟哥儿也才八岁大,却做得出往丫环身体里插上百根针的恶魔举动,她怕允哥儿身体里也住着一个魔鬼。 他们谢家世代书香,怎么就连着养出了来两个混账东西! 还好安哥儿是个好的,不然这偌大的谢府,连个撑门楣的人都没有。 正说着,下人汇报雨姨娘来了。 “见过老太太。”听雨福了福身,“妾身下午去了一趟庆安寺,为四少爷和老太太求了平安符。” 老太太见她递来的平安符确实是庆安寺所出,面色缓和道:“你也是有心了。” 虽然不喜这个背主爬床的雨姨娘,但诚心为她求平安符,好歹比云初这个孙媳强多了。 “老太太,寺里的大师对妾身说了句话。”听雨低头,“大师说,谢府四少爷出事,只是个开始……” “什么意思?”老太太重重放下茶盏,“你给我说清楚!” 听雨像是吓到了一般,忙道:“大师说,我们谢家被自己人诅咒了,几位少爷都会相继出事……若不除掉诅咒之物,谢家怕是要断子绝孙……” “大胆!”老太太将茶盏直接砸在听雨的身上,“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听雨缩着肩膀道:“老太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您想想,二少爷断腿了,四少爷早产,允哥儿现在也病了,大少爷会不会也……” 老太太只觉得背脊骨一凉。 最近一段时间,谢家确实是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除了娉姐儿找了个好婆家,其他全是破事。 难道真的被诅咒了? “老太太,让大师来我们谢家瞧一瞧吧,没瞧出什么也就损失一些银子,若瞧出点东西,那就是救了整个谢家啊!”听雨恳求道,“老太太,为了几个哥儿,为了谢家,这事不能耽搁!” 第102章 大师做法事 第二天,依旧是个艳阳天。 一大早上,外头的小厮就带着一位大师进了谢府。 老太太带着府中上下许多人,在前院宽阔的场地上看着大师做法。 贺氏的眼皮子不停的跳,低声道:“老太太,这大师是哪里请来的,妾身怎么感觉他做法时的手法有些奇怪?” 幼年时,家族出事,回到老家之后,家中长辈常常请大师来做法,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做派。 听雨心中咯噔了一下。 她骗老太太这大师是庆安寺请来的,其实根本就不是……庆安寺那些大师假清高,根本就不愿收她的银子办事,当然也可能是嫌钱少,从庆安寺离开时,路上遇见了这个大师,价格便宜还听指令…… “贺姨娘,每位大师做法都有自己的习惯。”听雨开口,“我们不懂这些,等着看就是了。” 云初就站在老太太身边,说道:“不过是为谢家祈福,不管是哪里的大师都一样。” 老太太沉着脸没有说话。 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场中间,那大师拿着符纸扔到空中,大喝一声,符纸倏而燃烧起来。 紧接着,大师眸子一转,那犀利的目光落在她们女眷身上。 胆子小一些的江姨娘吓了一跳,下意识牵紧了谢娴。 “府上有阴邪作祟!” 大师高声喝道,头顶突然燃起一团火,那火往后院飘去。 不用多说什么,院子里所有人不约而同跟着大师往后院走去,那火飘忽不定,一会往东,一会儿往西,最后停在了中间一个院子上空。 这会还在盛夏,这院子里荷花盛开,荷叶连连,正是贺氏所居的碧荷园。 贺氏皱眉,心下隐隐不安。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要发生了一样…… 只见那鬼火停在荷花池的上空,噗的一声灭了,烟灰从天空落下。 “就在那处!” 大师踏步而去,站在湖边,看向谢家人:“谢老太太,请人在这里找一找,就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了。” 老太太看去,盛夏荷花正好,难道水池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想到某种可能,她老人家的面孔也不由更加沉。 周妈妈已经带着两个小厮走过去了,三下两下就找到了一根绳子,拎起来,露出一个漆红的小匣子。 贺氏的眼睛都瞪圆了。 她院子的水池里,怎么会有一个匣子,谁放在这里的? 到底想干什么? 不容她多想,匣子已被呈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心中有些发憷,命令道:“打开。” 周妈妈将匣子揭开,当看到里头的东西时,在场所有人的面色全都变了。 这匣子里,竟然是三个玩偶人,看娃娃的穿着,一位是老妇,一个是四十多的妇人,再有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妇人。 老妇那个玩偶心口插满了银针,第二个双眼双手双脚是针,第三个年轻夫人的整个身体上全是针…… 这场景,要多吓人就有多吓人。 “这里头……”听霜惊呼起来,“是老太太和太太,还有夫人,天,有人诅咒谢府女眷不得好死!” 元氏也认了出来,这三人的装束,就是她们谢家三代女主人,到底谁这么恶毒! 云初脸上出现恰到好处的震惊:“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诅咒我也便罢了,怎能诅咒太太老太太!老太太近来身体不好,是不是就与这诅咒有关!” 她转眸看向老太太,就见老太太伸手扶住了身边的周妈妈,明显是吓软了腿。 人越老越想活,是个老人家就不可能受得了这样的刺激,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都能听见。 “咳咳咳!” 老太太剧烈咳嗽起来。 周妈妈连忙拿帕子接着,一看,竟然带了血丝,顿时吓得不轻。 老太太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向贺氏:“是你!” 贺氏在看到匣子里的人偶时,整个人也震惊到了极点,这会才反应过来,这匣子是在她院子里找出来的! 她一个激灵,连忙道:“老太太,妾身是被冤枉的,妾身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还请老太太明察!” “不是你还能有谁!”老太太抬手就是一耳光扇过去,“贱妇,谢家就不该容你!” 当年这个贱人勾搭景玉,景玉沉沦其中要娶贱妇为妻,却被她拒绝了,这么多年来,这个贱妇一定怀恨在心。 而云初占了正妻之位,这贱妇巴不得云初暴毙而死! 真以为谢家所有女主人死绝了,就轮到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妇做主母吗! 做梦去吧! “老太太,贺姨娘没理由这么做!”谢娉没忍住上前道,“再说了,就算她真有这个心,也不可能将这东西放在自己院子里,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今日这出,是雨姨娘一手推动,很难不让人怀疑是雨姨娘所为!” “大小姐真是太高看妾身了。”听雨垂着眉眼,“同样是姨娘,不能因为大小姐和贺姨娘长得像,就帮贺姨娘,而污蔑妾身!” 这话,让谢娉的脸色立即变了。 她虽然想为贺氏说话,但也不想把自己给绕进去。 她抿了抿唇,不再吭声。 “贺姨娘,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整个谢家也无人亏待你,你竟做出这样天理难容的事情来!”云初面色冰冷,“来人,将贺姨娘关进柴房,听霜,安排人去请大人回来!” “妾身真的是冤枉的!”贺氏连声辩解,“雨姨娘记恨妾身夺走了允哥儿,所以才联合那位大师设计了这一出戏,老太太,太太,夫人,妾身真的是冤枉的!可以派人去雨姨娘院子里搜,她做了这么多人偶,肯定能在院子里找到蛛丝马迹!” 听雨暗暗笑了。 这些人偶都是陶姨娘做成,也是陶姨娘大半夜拖着刚生产完的身子放在了水池中。 而她则负责掏银子,找大师,栽在贺氏头上。 从头到尾,所有事,都是她和陶姨娘亲自去做,就算严刑逼问她们院子里的下人,也不可能问出任何东西,更别说找出什么不利的证据了! “这件事,大人回来了会查个清楚!”云初沉声道,“不是你做的,自然不会算到你头上!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贺姨娘拖下去!” 边上几个粗壮的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拖着贺氏往后院而去。 老太太阖上了眸子。 若不是贺氏为谢家生下了三个孩子,她真想让人将贺氏按在湖里淹死算了。 第103章 真相被揭开 谢景玉和谢世安同时回府。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直奔云初的笙居。 “夫君可算是回来了。”云初面色冷淡,“我方才让人将诅咒之事重新彻查了一遍,确实是贺姨娘所为,夫君认为,该如何处置?” 谢世安捏紧了手指:“母亲,将贺姨娘送走吧。” 早在两个月前,他就想让父亲将贺氏送出谢家,可贺氏偏要留下,生出了这么多事。 再留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送去庄子上吧。”谢景玉开口,“让她和惟哥儿做个伴。” 云初从桌子上拿起几封信递过去:“搜查碧荷园之时,下人搜出了这些东西,不知夫君见过吗?” 谢景玉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转了话题,狐疑的将东西接过来,他扫了一眼,面色猛然就变了。 谢世安看了一眼,神情僵住。 这是贺氏与外祖家,前几年的信件往来! 他早就让贺氏烧了这些东西,为什么还能搜出来。 “看夫君和安哥儿的神情,应该早就知道贺姨娘的身份了吧。”云初转过身,从案几上拿起几件绣帕,“前阵子贺姨娘绣东西拿出去卖,一个商人大肆购买,还派人来谢家打听贺姨娘的消息,我当时还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看到这些信件,才明白,原来,贺姨娘竟是二十年前朝廷户部尚书何大人的嫡亲孙女!她那些绣帕针法,似乎都是何家才有的独门针法!我都能查出的东西,别人查不出吗?” 谢景玉整个人有些站不稳。 竟然有人在查贺氏的身份,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盯上了谢家,并怀疑贺氏和二十多年前的何家有关! 虽然何家出事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朝廷也没有禁止何家后人嫁娶,可一旦和罪臣之后沾上关系,被御史台弹劾的话,他的仕途肯定会受到影响。 若他不在户部为官还好,别人就算疑心也不会说什么。 可他是五品户部郎中,却纳了当年户部尚书的孙女为姨娘,朝廷会不会认为他效仿何家人贪污受贿…… 而这段时间以来,为了凑娉姐儿的嫁妆,他确实收了很多不该收的东西。 “本朝有律法,若和罪臣之后结成姻亲,必须上奏。”云初一字一顿,“看夫君这样子,应该没有向朝廷报备吧。” 谢景玉闭上眼睛。 他哪里敢上奏,这不是自己找麻烦吗。 他认识贺氏时,只知道她叫何令滢,根本不知道她是何家后人,直到娉姐儿出生,她才吐露出身。 那时候,他和她感情深厚,且尚未入朝为官,根本就没将贺氏的身份当回事,瞒着老太太置办宅子,将贺氏当外室一样养起来,马上生了安哥儿,再接着生下惟哥儿。 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怀疑过贺氏的身份,连他自己都渐渐忘了贺氏本姓何。 可现在,有人在查贺氏,他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他沉了一口气道:“一个妾室而已,没必要向朝廷报备,她犯了错,正好可以将她打发出去,远远送到南方北方都行,只要谢家与她划清关系,就算她的身份曝光了,也不会影响谢家。” 他说完,看向身侧的长子。 谢世安的唇线紧紧抿着,手指攥成拳。 许久之后,他脸上透出果决:“那就如父亲所言,远远送走吧。” 只要贺氏走了,就算有人再想查她的身份,也很难再查,就算查到了,那时谢家和贺氏已没了任何关系……他会暗中护着贺氏,让她后半辈子没有忧愁。 “你们以为,贺姨娘走了就没事了吗?”云初垂眸,“其实,贺姨娘是安哥儿惟哥儿和娉姐儿的亲生母亲吧。” 谢景玉猛地呆住。 贺氏的身份曝光了不说,连安哥儿姐弟三人的身份也被云初知道了。 她这么冷静,很显然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为什么他丝毫没有察觉到? 谢世安根本没料到会听到这句话,他脑中闪过许多念头,最后一句在他看来的肺腑之言:“贺氏对我只是生恩,母亲您才是我真正的母亲。” 谢景玉吞了一口空气道:“夫人,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贺氏虽然是孩子们的母亲,但我从未想过和她之间再有什么,若不是上回宴会上的意外,她永远只是个谢府下人,而非贺姨娘,还请夫人心中不要有芥蒂。” “现在说这些没有什么意义,夫君还是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处理贺姨娘之事吧。”云初往外走,“我去看看老太太。” 她一走,谢景玉就跌坐在了椅子上。 走到安寿堂,还未进屋子,云初就听到谢娉在说话:“贺姨娘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她就算真的想做当家主母,也不可能诅咒老太太和祖母啊,这肯定是被人栽赃陷害,一定有隐情,老太太,您安排人再重新查一查!” 老太太歪在榻上,喝了药后才道:“娉姐儿,你这是非要维护贺氏吗?” “老太太,您有所不知。”云初从门口进来,“贺姨娘是娉姐儿的亲生娘亲,她当然得维护自己的娘亲,并没有错。” 谢娉猛地转头:“母、母亲……” “初儿,你在胡说些什么。”老太太的手指僵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道,“娉姐儿的亲生娘亲早死了,现在你才是她的母亲!” “安哥儿已经告诉我了,贺姨娘就是他们姐弟三人的亲娘。”云初神情清淡,“就是不知道,老太太知不知道贺氏原本的身份?” 轰的一声,谢娉感觉耳边惊雷阵阵,身体有些失控的往下滑。 上一句话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下一句话让她更加没办法做出反应,她扶着丫环的手,才让自己没有摔在地上。 老太太眉目一拧:“贺氏除了是谢家姨娘,还能有什么身份?” 她心中还在思量上一句话,孙媳已经知道了贺氏是几个孩子的亲娘,估计会闹起来,因为当初说的是安哥儿的亲娘死了,才让孙媳接纳三个孩子成为嫡子……如今死了的人成了府中姨娘,孙媳肯定会觉得被谢家欺骗,要是闹到云家去就不好了…… 她老人家正在想七想八之时,就听见云初道:“贺氏的祖父,是二十多年前朝廷户部尚书何大人何韬,那个因为贪污受贿导致三族七岁以上所有男子皆被斩首的何大人。” 第104章 老太太吐血 谢老太太猛地从榻上坐起了身。 二十多年前,他们谢家还什么都不是,她一个妇人自然不会关注朝堂上的案件。 但是她听得明白,贺氏是罪臣何家之后,她的大孙子景玉,竟然纳了一个罪臣之女为姨娘!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当年一心想嫁给景玉的贺氏,为何在景玉为官之后,就消停了嫁进门的心思! 也明白,为何她多次让贺氏为姨娘,贺氏却怎么都不情愿! 因为那个贱人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会给谢家带来麻烦,知道自己会毁了几个孩子的前程! “那、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谢娉颤抖着嘴唇道,“何家已经遭到了应有的报应,三族之内一百多口人都快死绝了……朝廷早就不再追究何家当年之过了,就算被人知道父亲纳了何家女为妾,也不会有什么……虽然我是贺氏所生,但我只认母亲是我的母亲……” 云初心中冷笑。 谢娉和谢世安真不愧是亲姐弟,如出一辙的自私,生怕她这个嫡母知道真相后将他们弃了。 她收起冷嘲,开口道:“娉姐儿,你还是太年轻了,你想想,当年何家那么多人被斩首,累积百年的世家就这样没了,活下来的何家人能没有怨恨吗,皇上和朝廷能不知道这些人心中的怨恨吗?何家人远远待在该待的地方,皇上和朝廷自然不会说什么,可——” 她顿了顿,接着道,“安哥儿马上进入国子监,娉姐儿你即将嫁入安靖王府,你们二人是罪臣之后,却如此近距离接触皇室之人,谁敢保证你二人不会将心中的怨恨发泄在皇室之人身上?若被人知晓你们二人的身份,谢家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必须付出代价!” 老太太只感觉自己的喉头一阵腥甜。 连娉姐儿一个小丫头都知道贺氏的身份,她竟然被欺瞒了这么久! 要是真等安哥儿进了国子监,等娉姐儿成了安靖王妃,他们谢家定要被按一个欺君之罪! 谢家历经三代,几十年,好不容易走到了京城,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竟然要被贺氏那个贱妇毁于一旦! 国子监去不成了! 安靖王不能嫁了! “噗!” 老太太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初儿!” 老太太抓住了云初的手。 云初给她老人家递了一杯茶:“老太太,您别动怒,夫君和安哥儿正在想法子,听他们的意思,是要将贺姨娘送到南方或者北方去。” 谢娉点头如捣蒜:“对对对,送走,越远越好,让外人永远别知道贺氏的身份就没事了。” “老太太,今日这诅咒之事,足以说明贺氏对我谢家也有怨恨,或许是怨老太太您当年不让她进门,也或许是怨恨我占了正妻之位。”云初开口,“若谢家将她送走,她心中的怨恨只会更甚,到时她再做出什么事来,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老太太心口一沉:“初儿,你的意思是?” 云初沉默不说话。 “初儿,我知道是景玉对不起你,是谢家愧对你,骗了你,这些,我们事后再慢慢补偿你!”老太太声音里带着恳求,“但安哥儿惟哥儿娉姐儿三个孩子都是真心认你做母亲,你忍心看着他们前途尽毁吗,你和景玉夫妻一体,你是谢家妇,我们谢家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你忍心看着景玉的仕途止步于此吗?” 云初站起身,垂眸道:“我要看你们谢家如何做,才决定我以后还是不是谢家妇。”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安寿堂。 谢老太太的脑袋一片轰隆隆。 初儿这话的意思是,想和谢家划清关系,这是要和离吗? 天,谢家有贺氏这个罪臣之后就已经是毁灭性的打击了,若云初也走了,谢家就真的再也爬不起来了。 “娉姐儿,扶我起来!” 老太太强撑着从榻上起身,周妈妈和谢娉一左一右扶着她。 在发现巫蛊人偶之时,老太太就咳了血,方才大吐一口血,身体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但她老人家知道,撑不住也必须爬起来,不然,就轮到谢家撑不住了。 很快到了谢景玉的院子,下人都在各自忙碌,而书房里的气氛却非常凝重。 老太太进去后,周妈妈将书房的门关上,自己守在台阶下,不许任何下人靠近。 “祖母,您怎么来了?” 谢景玉忙扶着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在她老人家身后放了一个软枕。 “贺氏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老太太开门见山,“景玉,你和安哥儿商议了这么久,最后决定如何处置?” 谢景玉抿唇。 谢世安攥拳。 父子二人虽然单独待了这么久,但实际上并没怎么商议,因为无路可走。 留贺氏在谢府,这根本不可能。 那送走贺氏,就真的万无一失了吗? 如今有人盯着谢家,贺氏一旦从谢府离开,说不定就会落入有心人的手中,到那时,就无力回天了。 “我有个法子。” 老太太一开口,所有人的视线就落在了她老人家的头上。 “若贺氏死了,那便死无对证了。”老太太一字一顿,“就看你们舍不舍得了。” 谢娉脑袋一晕:“不……” 虽然她嫌弃贺氏这个亲生母亲,但也从没想过让贺氏去死啊。 谢景玉手撑着书桌,满脸都是震惊,这么残忍的一句话,祖母为何这么轻飘飘就说了出来。 他和贺氏年少相遇,相知相爱,生下了三个孩子,虽然如今感情没那么深了,但他也断不会让贺氏去死。 书房之中一片寂静。 就在这安静之中,谢世安开口:“若父亲想在仕途上走更远,若大姐想稳稳当当做安靖王妃,若我想进国子监读书,若谢家想成为朝廷新贵,那,贺氏只能……死。” 谢娉脸色一白。 她不敢相信安哥儿怎会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来,老太太和贺氏没有血缘关系,让贺氏去死正常,可安哥儿身上有一半贺氏的血脉,他怎么能让自己的亲娘去死! 不是该劝老太太换个主意吗? 谢景玉闭上眼睛:“那就……如祖母所言。” 老太太艰难站起身:“安哥儿,还是你识大体顾大局,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娉姐儿协助,你们是贺氏的子女,为了你们,她一定会心甘情愿赴死” 谢娉整个人差点栽倒。 第105章 轮到他选择 夜黑,星稀。 贺氏被关在旮旯角的柴房之中。 她在这个安静的地方,脑子也足够清醒,慢慢就想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定是雨姨娘和陶姨娘联合算计她,几个诅咒人偶应该是陶姨娘做成的,那大师应该是雨姨娘花钱雇来的,夫人肯定知道这二人的算计,故意推波助澜…… 等大人回府之后,一定会给她一个清白。 正思量着,她听到门锁响了,借着外面的月光,她看到两个人走进来。 一个是安哥儿,一个是娉姐儿。 她眼中透出欣喜。 从回到谢家之后,几个孩子为了避嫌,很少主动来找她。 之前每次她出事,孩子们都从未来看过她,说实话,作为亲娘,内心多多少少有些失落。 但现在,看到他们姐弟二人出现在柴房里,内心那一些微的失落,瞬间消失个干干净净。 她就知道,在孩子们心目中,她这个亲生母亲无人可以代替。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贺氏站起身迎上去。 谢娉站在谢世安的身后,死死捏紧手中的帕子,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世安开口道:“你的事,老太太和母亲都知道了。” 贺氏身体一晃:“安哥儿,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你的祖父是二十多年前的户部尚书何韬,你是何家后人,你生下的三个孩子,也都是罪臣之后。”谢世安的声音沙哑至极,“朝廷虽然没有对何家赶尽杀绝,但,绝不会允许罪臣的后人走仕途,也不会允许大姐嫁进皇家……因为你的身份,我们注定没有前程。” 贺氏的心仿佛被人捏住了,呼吸都有些艰难起来:“怎、怎么会被人知道?” 她隐藏的那么好,改了姓,远离族人居住地,到底是谁查到了她的身份? 她也知道,何家后人不可能入朝为官,更不可能嫁给皇子,所以,她根本就不敢做孩子们的母亲。 她隐忍了这么多年,拱手将三个孩子送给别人抚养,为何还是功亏一篑了? 她膝盖一软,靠在了墙上。 谢世安走过去,扶住了她的手臂,扶着她坐在柴房地上的草席上:“你卖出去的那些绣品,被有心之人看到了,正在查谢家,查你的身份。” 贺氏嘴唇一颤。 前段时间,她身上的体己被陶姨娘那个贱人全拿走了,存在钱庄里的银子被那个混账哥哥输光了,她身无分文,在谢府寸步难行,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绣帕子屏风拿出去换钱…… 为何二十多年过去了,还能有人认出何家的针法? “娘。” 谢世安忽然开口喊了一声。 这声娘,将贺氏的记忆拉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候,她是谢景玉的外室,三个孩子都在她身边养着。 娉姐儿懂事,安哥儿聪明,惟哥儿淘气,都是她的孩子,天天围着她喊娘。 孩子们认祖归宗之后,除了偶尔惟哥儿喊她娘亲,再也没从安哥儿和娉姐儿嘴里听过这声称呼。 贺氏睫毛一抖,眼泪不受控制流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突然浮上来了强烈的不安,这声娘,让那不安到达了顶峰。 她伸手,摸了摸谢世安的脸:“安哥儿,以后、以后别喊我娘了,我这样的身份,只会耽搁你的前程……让你们父亲送我走吧,我不能连累你们几个……” “你走了就没事了吗?老太太说、说……”谢娉咬住下唇,顿了许久才道,“如果你真的为了我们几个着想,就该……就该……” 后面几个字,她怎么都说不出口,嗓子眼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谢世安忽然想到了两个月之前,母亲给他讲的那个故事。 说是有个农妇养大了三个孩子,那三个孩子非亲生,农妇还是呕心沥血将孩子们养大。 可有一天,农妇卷入了谋反事件,那三个孩子为了家族,将农妇这个养母给杀了。 当时母亲问他,这三个孩子是对还是错……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不记得了。 如今,轮到他做选择。 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不需要任何犹豫,就做出了那个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他第一次知道,他竟然是个如此自私冷血的怪物。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瓷瓶:“这是父亲给你的,喝下去,一刻钟内就会慢慢睡过去,在没有痛苦中死去……” 贺氏的瞳孔急剧的紧缩。 她终于明白心中的不安是什么了,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要给她喂毒药。 哪怕换个人,换成老太太,她都能接受。 为什么,是安哥儿和娉姐儿? “不!!” 贺氏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尖叫。 “娘。”谢世安却十分平静,“何家数百人死在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案子之中,百年世家何家就这样没了,如今提起何家,京城几个人还记得?曾外祖父去世之前留下的遗书中,清清楚楚写着,希望何家后代,能为何家翻案,能光复何家。就是因为我抱着这个信念,才能在十二岁的年纪,就成为案首……” 贺氏失声哭起来。 何家出事的时候,她已经到了记事的年龄,她是何家嫡幼女,祖父特别疼爱她。 她知道祖父的遗愿,可她自认为没有能力达成,至于贺旭那个废物,更不可能光复何家。 所有的希望就在安哥儿身上了…… 如果安哥儿是何家后人的身份曝光,那安哥儿就不能进国子监,不能参加科举,更不可能走仕途…… 贺氏的哭声从柴房里传出去。 云初站在台阶下,将他们母子三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想到了上辈子,也是这样的夜色下,她被谢世安劝说喝毒酒,让她为了谢家,去死。 那时候云家的事还没个眉目,她怎么可能去死,于是,几个孩子过来按着她,将那毒药灌进了她的喉咙里…… 她喝下的是鸩酒,毒药入肠,痛至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贺氏喝的那毒药,没有痛苦,在无声无息之中死去,也算是一种幸运了。 贺氏并不觉得自己幸运。 被亲生儿子和女儿逼着去死,到底是造了多少孽,才会遭这样的锥心之痛? 见贺氏不动作,谢娉走上前,拿起那瓷瓶,揭开盖子,一股馨香漫出来,她声音颤抖:“你是想让我们逼你喝下吗?” 第106章 贺姨娘之死 贺氏慢慢停下了哭泣。 她看向自己的两个孩子,神情悲切道:“也不知道惟哥儿怎么样了……” “放心,我会安排人照拂惟哥儿。”谢世安开口,“时间不早了,喝下吧。” 贺氏接过瓷瓶,她闻到了那浓郁的香气,她相信孩子们所说,这毒药不会让人痛苦,睡一觉,一切就都过去了。 可是不甘心啊。 何家还未光复。 孩子们还未成人。 连玉郎最后一面也未见到。 贺氏闭上眼睛,仰头,将瓷瓶里甜美的毒药尽数喝了下去。 毒药刚下肚,柴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是云初走了进来。 她神情复杂开口:“安哥儿,娉姐儿,这边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你们两个累了,回去歇着吧。” 谢娉亲眼看着亲娘喝下毒药,整个人都崩溃了,身体一直在发抖,听到云初这么一说,看也不敢再看贺氏一眼,抓着丫环的手,连忙退了出去。 谢世安也不过是强撑着罢了,该他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他没办法再眼睁睁看着贺氏断气。 他站起身,一个踉跄没站稳,扶着墙站直身体,走了出去。 听霜和听风守在门口,将柴房的门关上了。 贺氏虽然喝了毒药,确实没有感觉到什么痛苦,她那双眸子落在云初身上,突然惨笑:“做决定的是老太太,给毒药的是大人,喂毒药的是安哥儿和娉姐儿,夫人将自己摘的可真干净啊。” “我这不是来为你收尸来了么?”云初居高临下看着她,“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令滢,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好好回答我。” 贺氏听到自己的闺名,又是一阵恍惚。 她冷笑:“我沦落到这一步,也有夫人你的手笔吧,你觉得,我会回答你的问题吗?” “能猜到有我的手笔,你也不算太蠢。”云初扯唇,“再不妨告诉你,谢世惟惹怒宣武侯之事,也有我的推波助澜,怎么样,意外吗?” “你!” 贺氏是真的没有想过这件事也与云初有关。 她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给掐死。 云初看着她,缓缓道:“若你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谢世安,谢娉,他们二人的下场,和谢世惟将一模一样。” 贺氏咬牙:“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他们是我的孩子?” 很早她就感觉到,夫人故意针对几个孩子,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难怪夫人像突然变了个人,谢府哪个没有被夫人发落过,原来,夫人早知道谢家骗了她。 云初没有回答她的疑惑,开口道:“四年前,我生下来的一对儿女,到底去了何处?” 贺氏心口一震,低下头:“夫人的孩子不是被重新安葬在了你们云家的祖祠边上吗,来问我做什么?” 说完这句话后,她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软,似乎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了,一种生命在流逝的感觉那么清晰的传来…… “嘴硬一次的代价,那就是娉姐儿的嫁妆。”云初云淡风轻,“再给你一次机会。” 贺氏死死咬着唇。 “还不说?”云初笑了笑,“最后一次机会也不珍惜,那就别怪我了,安哥儿和娉姐儿……” “我说,我说!”贺氏软软的瘫在草席上,声音已经没了之前的中气,“夫人的那对儿女被稳婆交给了大人,大人亲自抱着孩子出了谢府,除了大人,没有任何人知道孩子被扔到了何处。” 云初闭上眸子:“那时候,孩子还活着是吗?” 贺氏自嘲一笑。 原来夫人什么都知道,玉郎扔掉了还活着的孩子,夫人怎么会放过玉郎啊。 可是在她死之前,玉郎都没来看一眼,她还担心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做什么! “是,孩子还活着。”贺氏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了,“夫人,你问我的我都说了,答应我,就算做不到善待安哥儿和娉姐儿,也请、请不要耽误他们的前程,求你了,夫人……” 她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云初的脚踝。 云初轻轻抬起脚,贺氏就像一片落叶一般滚到了草席上。 她躺在草席上,大口大口艰难呼吸,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眼睛睁最大,就这样失去了气息。 云初叹了口气。 谢世安和谢娉联手逼死了贺氏,可她在临死之前,最在意的,还是那两个孩子。 她看着贺氏死不瞑目的眼睛,摇了摇头,走出柴房。 走出去,抬眼就看到了站在小院门口的谢景玉。 “夫君来了。”云初开口,“贺姨娘一直说想见夫君最后一面,临死之前都没能如愿,因此死不瞑目。” 谢景玉眼眶一红。 他和贺氏年少相识,一起走过那么多年,叫他怎么忍心去看她怎么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尸体? 他对不起贺氏,也对不起云初,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他转身就走。 云初淡声道:“夫君确定不进去看一眼吗?” 谢景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直接走了。 云初眸光冰冷。 她为什么嫁给了这么一个自私懦弱的人。 她吩咐院子里的婆子:“置一副薄棺,埋了吧。” 下人们大气不敢出,连忙去办。 谢景玉回到自己的书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那心悸的感觉才终于慢慢消失了。 他起身再次前去柴房,却发现柴房已空无一人,一问,才知贺氏的尸体已经被拖到城外去了…… 这一夜,谢景玉几乎没睡,因为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贺氏血洞洞的两只眼睛,悲惨凄厉的望着他。 他后悔没有去看贺氏最后一眼,后悔没有让她瞑目…… 早上起来,他头疼欲裂,连早朝都去不了,连忙差小厮去告假。 在榻上躺了一会,下人来汇报:“大人,夫人来了。” 谢景玉有些不敢面对云初。 他欺骗她安哥儿几个孩子的娘死了,才让云初对几个孩子掏心掏肺,并不是说贺氏死了,他就不需要解释这件事了。 本来就没什么夫妻情分,这样一来,更是什么都没了。 他怕,怕云初会和离。 如果她真的提出和离,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有拒绝的余地吗? 这时,屋子的门已经被推开了,云初走进来:“听小厮说夫君病了,还向朝廷告了假,怎么没有请大夫?” 第107章 这么巧的事 谢景玉从榻上起身。 “头有点疼,许是着凉了,不碍事,不需要请大夫。” 云初开口:“若疼的厉害了,该请还是得请,莫耽误了上朝。” 谢景玉点头应下。 他听得出来,云初对他还有些许的关怀,所以,她应该不是为了和离而来。 云初回身,从丫环听霜手中拿起一副药:“夫君,这是司神医为你我夫妻二人开的药膳,服用半年后同房,能一举得男。” 谢景玉的心猛地顿住。 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还要和他生孩子? “安哥儿和娉姐儿骗了我这么多年,我没办法再拿他们当亲生孩子。”云初露出一副伤神的模样,“我迫不及待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夫君你能理解吧?” 谢景玉满脸动容:“是我委屈了夫人,都是我的错,夫人放心,我一定配合调养身体,生一个有我们二人血脉的嫡子。” 他本能的想握住云初的手。 但是想到那日她不停洗手的场景,他还是抑制住了这个念头。 他吩咐下人把药给煎了。 “这药两天服一次,每隔一天我就叫人送来。”云初说完,就准备离开。 “夫人!” 谢景玉叫住了她。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脑中就会浮现出贺氏死不瞑目的模样,他需要一个人陪着说说话。 云初顿住步子:“夫君还有事吗?” “我……”谢景玉绞尽脑汁,按了按太阳穴道,“老四生下来还没有取名字,夫人有什么好的意见吗?” 云初神色淡淡。 “老四早产,大夫说他身体弱,那不如——”谢景玉思索一二后道,“就叫谢世康吧,康哥儿。” 云初手指一顿。 上辈子,老四也叫谢世康,是她所取。 这辈子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但孩子还是叫这个名字,真是一种可怕的宿命。 “那我去和老太太说一声。”云初开口,“再商量一下什么时候给康哥儿上族谱。” 她不欲多留,转身就走了。 走出内室,看到外头两个丫头正在煎药,她神色晦暗,抿紧唇继续往外走。 去了安寿堂,还没进去,就闻到呛人的药味。 这次的事,老太太的身体是真的败了,昨夜连吐了好几口血,这会面色苍白,躺在榻上喝药。 元氏坐在边上伺候着,叹气道:“老太太您这身子,肯定就是被贺姨娘给害了,她竟然在咱们谢家搞这种巫蛊之术,不知道老太太准备怎么发落她?” “母亲,贺姨娘畏罪自尽了。”云初迈步走进来,“念在她伺候夫君一场的份上,我做主给她置了一副薄棺。” “什、什么!”元氏手中的药碗都打翻了,“贺姨娘自杀了,怎么会这样?” 虽然搞巫蛊之术罪大恶极,但也罪不至死啊,怎么就自杀了。 昨天还活生生的一个人,今天竟然就死了…… “咳咳咳!”老太太剧烈咳嗽起来,打断了元氏的思索,“再去端一碗药来。” 元氏忙起身,去外头丫环手中端了一碗药进来,仔细的喂老太太喝下:“大夫说您是郁结于心,所以才犯病,咱们谢家近来发生的事太多了,别说您,我也有些发憷。不过有初儿在,问题不大。您想想,初儿没进门的时候,我在榻上躺了十几年,初儿一进门,我这病啊,自己就好了,初儿就是咱们谢家的福星,老太太您这病很快就好了。” 云初眸子一眯。 上回她随谢景玉去宣武侯府,她记得,宣武侯说过一句话—— “五年前,谢大人求上门来,请本候拿出极其难得的神药……” 莫非—— 云初心中浮上一个可怕的猜测。 等老太太喝了药睡下之后,云初和元氏婆媳二人走到外头。 “母亲,我问您一件事。”她笑着开口,“五年前,母亲是不是服下了夫君求来的神药,病才好了?” 元氏道:“我病了十几年,景玉不知道求了多少神药,吃了好多都没什么用,我也就没抱希望了,谁知娶你进门的第二天,景玉拿来一粒药丸让我服下,慢慢病就好了,肯定是你命中带福,不然哪这么巧我的病突然就好了?” 是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怎么偏偏她进门第二天,谢景玉就求得了神药。 说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都不信。 以前没想过这些,如今回想起来,到处都是令人遍体生寒的细节。 谢景玉啊谢景玉,这个软弱虚伪的男人,这个不配为人的败类,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她。 云初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听霜前来汇报道:“大小姐也病了,请了大夫开了药……大少爷倒没什么,依旧去怀德学堂读书。” 云初只觉得这个庶子真是冷静自私到了一种十分可怕的程度。 昨天夜里亲手逼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第二天竟然还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去上学。 才十二岁的孩子,就能有这样的心境…… 她开口:“安排个稳妥的人,去打听一下宣武侯爷这些天在干什么,去哪些地方。” 真是可惜了贺氏,本以为贺氏是知情人,设了这么大的局,却没能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如今,也只能明知山有虎,去找宣武侯一探究竟了。 谢府前院有些小厮管事,也是云初的人,不过没有特意培养,忠心倒也忠心,但没专门办过什么事,听霜放不下心。 她走到前院,一眼看到了正在喂马的于科。 于科来谢家,是因为她,夫人没安排什么特定的事,很多时候都是在前院闲逛。 她想到了那一天,在湖边时,他将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夫人身上,包括她自己,只有这个男人却注意到她同样一身湿淋淋…… “听霜?” 看到听霜出现在前院,于科脸上露出笑容,随即有些局促不安的走过去。 “夫人有件事需要人去办。”听霜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 “我没事,闲着呢。”于科憨厚的笑,“只管吩咐。” 听霜将事情说了一遍就走了。 于科挠了挠后脑勺。 夫人说,他就在谢家待半个月,要是半个月都不能让听霜满意,那就再给听霜换个对象。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一点进展都没有,真是急死人了…… 第108章 洞房夜之人 云初听丫环来汇报,说谢景玉喝了药,这才起身出府。 马车从谢府出去,缓慢行驶到了京城最热闹的正街上,停在一家斗鸡场门口。 来来往往都是人,于科在前面开路,秋桐和听霜一左一右护着云初走进去。 在于科打听出宣武侯时不时来这个斗鸡场之后,云初就让人订了二楼的雅座,迈上楼梯,楼上人少一些,也清净点,她坐在位置上,叫了一壶茶,漫不经心的看着楼下。 斗鸡场放出两只鸡,很快开始斗起来,围观的人群都可以下注,若运气好能赢不少银子。 云初随手拿出一个钱袋子,扔在小二递来的托盘上。 就这样斗了大约两轮,云初这什么都不懂的人竟然还小赚了一笔。 不多时,她看到一楼门口,秦明恒走了进来。 她稳坐不动,继续看斗鸡。 果然,也就一会儿的功夫,她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是谢夫人吗?” 云初转头,站起身,低头行礼:“见过宣武侯爷。” “这是外头,咱们就不讲这些虚礼了。”秦明恒用扇子虚扶了她一把,“没想到竟会在斗鸡场遇见谢夫人,谢夫人认为哪只鸡会赢?” 云初面色冷淡:“宣武侯若是没有位置,不如同坐?” 这里到处都是人,二楼人少一些,但也只是相对一楼而言,许多雅桌都坐了至少三四人,男女都有。 在这种场合,讲究男女大妨就是个笑话。 秦明恒有些意外云初竟然会邀他同坐,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在这里等他。 上回他告诉她,若想知道真相,就去侯府找他。 她不敢只身前去宣武侯府,便选了这么个人来人往的地方,这是生怕他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么? “呵。” 秦明恒笑了一声,在桌子边上坐下来。 他抬手就将云初面前的一杯茶拿到了自己手中,贪婪的吸一口茶香:“谢夫人喝的茶,果然是香。” 他正要喝一口。 站在边上的秋桐面色一冷,手中的剑柄压在了秦明恒的手腕上,夺过茶杯,将茶水直接倒在了地上。 “臣妇入过口的东西,岂能送到侯爷面前。”云初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的面前,“侯爷请用吧。” 秦明恒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说起来,还要感谢侯爷五年前的赐药之恩。”云初继续道,“因为侯爷的药,让臣妇婆母身体大好,这样的恩情,我谢家没齿难忘。” 想到这件事,秦明恒脸色又难看起来。 那颗神药,是他祖上保护皇上时,皇家所赐,当做传家宝传到了他手上。 为了达成执念,他将那药送给了谢景玉,药是送出去了,可该得到的东西,却没有得到…… “呵,你还替谢家来道谢?”秦明恒面色冰冷,“你这个蠢女人,怎么就不想一想,为什么我会将那么难得的神药送给了谢家?” “所以——”云初定定的看着他,“洞房花烛夜,是你,对吗?” 在谢世惟伤了宣武世子之后,谢景玉的解决办法,就是带她上侯府,将她献给宣武侯来避祸。 因此,她有理由怀疑,为了给元氏治病,谢景玉定做得出用她来换神药的举动。 元氏那是一条命,而她只是新婚之夜而已……在谢景玉心目中,婆母的命,自然比她的清白重要多了。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这么多年,谢景玉不再踏入她的房里,因为,她失了清白,他觉得,她配不上。 也能解释,为何谢景玉能将刚出生尚未断气的孩子给扔了,因为,那两个孩子根本就不是谢家的血脉。 是啊,虎毒都不食子,谢景玉再畜生,也不会扔掉自己的血脉,除非,那不是他的孩子。 云初看到秦明恒面色变了,她知道,她猜对了。 没有猜对后的喜悦,只有满心的寒意。 上辈子的她真的太蠢太蠢了,竟然到死都不知道这些事情。 她端起茶水,一口喝尽,继续道:“你怎知我下葬的骸骨并非我的孩子?” “因为我亲眼看到谢景玉扔掉了孩子。”秦明恒垂下眼,“孩子在他手上还活着,被他扔到了大雪之中。” 云初的心脏一阵紧缩:“扔到了哪个地方?” “谁还记得清?”秦明恒展开纸扇,“反正就是在城外,大概是城南还是城北来着,时间太久,真的记不清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告诉我!”云初失声道,“你知不知道,那两个孩子,也是你的骨血!” 和她洞房的人,是秦明恒,那么秦明恒就是两个孩子的亲生父亲。 他竟然亲眼看着谢景玉扔掉了两个孩子,为什么、为什么…… “你让我怎么告诉你?”秦明恒的情绪也有些激动,“我用不正当的手段占有了你,我有什么颜面去面对你,我怕你用现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满是厌恶……至于你说那俩孩子是我的骨血,凭什么?谢景玉这个天天睡在你枕边的人都不愿接纳孩子,你凭什么要求我一个外人!” 云初闭上了眼睛。 她没办法告诉秦明恒,她和谢景玉从未同房。 虽然她从未觉得自己冰清玉洁,但也没想过竟然肮脏至此。 可是她知道,这不是她的错。 “云初,你知道吗,在很久很久之前,在我还没有娶妻之前,我就向云家求娶过你。”秦明恒手撑着桌子,声音低沉道,“可是你母亲不愿意将你嫁给我,正好皇上赐婚,我只能转头娶了洛家女,我也曾真心祝你找一个比我更好的丈夫,可万万没想到,你母亲将你嫁给了谢景玉!我只不过用一颗药诱惑他,他就答应了,是他亲自给你喂药,将你送到了宣武侯府,你一袭嫁衣躺在我的榻上……” “别说了!” 云初猛地起身,椅子都被她给带翻了。 周边正在看斗鸡的人不由看了过来,眼神中带上些许狐疑。 云初顾不上这些眼神,提步就走。 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没必要多留。 “等等!”秦明恒追上去,从二楼追到了一楼,“云初,你我有了肌肤之亲,也就是有了夫妻之实,不管你有多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它都发生了,我愿意为那一夜负责,我虽然龌龊,但至少比谢景玉坦荡,你嫁给我,我……” 他话没说完。 忽然一个甜美温柔的声音传来:“侯爷,谢夫人,你们二人在聊什么呢?” 云初看去,是宣武侯府人,洛氏。 一看到妻子,秦明恒的视线立即从云初身上移开,后退几步,看向妻子,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这小子吵着要来看斗鸡,我就带他来看一眼。”洛氏拉着身边的孩子,“你爹在这里,你就跟你爹一起看吧,我对这些实在不感兴趣。” 秦明恒拉起自己儿子的手就走了。 洛氏看向云初,正要说话。 就见云初福了福身:“抱歉侯夫人,臣妇身体不适,先失陪了。” 第109章 谢谢云姨姨 云初没有目的走在街头。 随行的三个人,听霜和秋桐清清楚楚听到了她和秦明恒之间的谈话,二人脸上都带着担忧。 尤其是秋桐,她是来谢府教云初学武,没怎么关注过内宅之事,这次听到的东西,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夫人,这件事定要告诉云家!”秋桐沉声道,“谢景玉太不是个东西了,宣武侯也不是个东西!” 一个下人,直呼主子和勋贵的名讳,这是大不敬,很显然,她是愤怒到了极点。 “告诉云家,然后呢,请云家族老出面,和离?”云初笑了笑,“和离了,岂不是便宜了谢家人。” 不提和离会对云家带来什么影响,就算她答应了又如何,和离后回到云家,让娘和大哥为她手刃仇人吗? 她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早过了受委屈就找家人告状的年纪。 不过,云家会发生的事,她会一五一十告诉她爹。 她轻声道:“多安排人去打听四年前那个雪夜的事,不管花多少银子,不管花多少时间,都……” “娘亲!” 就在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传来。 云初就算不抬头,也知道这是谁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看到穿着雪白色锦服的楚泓瑜蹬蹬蹬朝她跑来,一头扎进了她的怀中。 “娘亲!娘亲!”小家伙双眼亮晶晶,“我们太有缘分啦,这都能遇见!” 云初摸了摸他的头,开口道:“瑜哥儿,我不是你的娘亲,你以后别这么叫我了。” 最开始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结果上回去殷家,殷家人听到了,平西王也听到了,现在,小家伙身后一干随从也听见了,当秘密不再是秘密,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 紧接着,就会有无数流言飞语接踵而来。 没必要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楚泓瑜愣了一下,随即乖乖站好,瘪着嘴说:“云姨姨,你是还在为上回那件事生气吗?” “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不该诬陷谭小姐,不该说谎,不该生气就跑掉,更不该推故意云姨姨。”小家伙小心翼翼伸手摇了摇云初的袖子,“云姨姨,父王说,只要我好好读书,你就会原谅我,这几天我一直有好好学东西,我背百家姓给你听,赵钱孙李,周……” 他一口气背完,得意的道,“因为我学得快,父王特意允许我出来玩呢,还说只要我继续保持这样,以后每个月都可以有三天出府的机会,再也不用偷偷溜出王府啦。” 云初看到他身后跟着不是只有阿毛一个人,就知道他定是得了许可才出府的。 她也有阵子没见到小家伙了,正是心情阴沉之时,这孩子就像一盏灯照进了她的胸膛。 让她能暂时忘记那些伤心难过的事,能有片刻的欢愉。 她牵起小家伙的手,问道:“长笙呢,她最近身体怎么样?” “父王给长笙捉了一只猫儿回来。”小家伙小嘴叭叭叭说个没完,“长笙最喜欢的就是小猫了,可是她一碰到猫毛,身上就长好多小疹子,只好远远看着,不过能看到小猫也很开心了,长笙以前喜欢窝在屋子里不出去,有了猫儿后,会常常去院子里看猫儿……” 云初的眉眼不由染上了笑意。 她牵着小家伙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一箱子的小玩意儿:“这一半是给长笙,这一半是给你,这几样是送给猫儿。” “谢谢娘……谢谢云姨姨!”楚泓瑜笑得眉眼弯弯,“我们约定七天后再见面好不好,我带长笙一起出来。” 他伸出手指头,要和云初拉钩。 云初弯下腰,伸出小指头,和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 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只听到街上一阵喧闹,人群躁动起来,还有马匹的嘶鸣声。 她抬头看去,原来是接近十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走进了闹市,骑马的人速度很快,不少摊子被撞翻了,还有人被踢的在地上打滚,街上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保护小世子!”护卫阿毛突然一声高喝,楚泓瑜的随从呼啦啦围了上来。 跟着云初一同出来的秋桐和于科,二人都有功夫,立即站在了云初身前,一群人簇拥着云初和楚泓瑜避到了街边的铺子墙边。 原以为他们避开了马队就没事了,谁知,速度很快的高头大马,忽然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马背上的人猛的抽出腰间的长刀,唰唰挥舞下去,随着楚泓瑜出府的两个护卫血溅当场,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两个黑衣人从马上一跃而下,直朝楚泓瑜而来。 云初意识到,这伙人是冲着小家伙来的。 她弯腰将孩子抱起来,夺步就逃。 秋桐和于科护着他们逃走。 阿毛领着平西王府的随从抵挡那些黑衣人。 听霜不会武,怕自己成为累赘,转身就朝平西王府跑去,她得赶紧去报信。 云初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对京城十分熟悉,她知道,再往前不久,转个弯,就是京城大理寺。 大理寺是办案之处,有许多衙役,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谁料,还没跑到转弯的地方,身后就响起了疾行的马蹄声。 “夫人,快跑!” 秋桐一声大喝,转身就和马上的人缠斗起来。 于科本想继续保护云初和小世子,但一转头,就见秋桐的肩膀被划了一刀。 对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而且还人多,秋桐一个女子根本就不是对手,他起身一跃,一刀刺向马背上的男子,那黑衣男惨叫一声,从马上摔落。 二人联手,和那群黑衣人勉强打了个平手。 云初抱着孩子没命的朝前跑,刚到拐弯之处,她就听到了马蹄声。 她暗道不好,前方竟然也有那伙人。 刚转身,身后也出现了一个黑衣人,她被前后夹击了。 她虽然跟着秋桐学了一阵子的武功,但还是个半吊子,根本就打不过,更别说还抱着个孩子。 “小世子,要怪就怪你父王心狠手辣,我们也是被逼到了绝境!”黑衣人冷声开口,“抓起来!” 根本就不容云初反抗,也不容她拖延时间等救兵,黑衣人拿起刀柄砍在她的后脖子,她直接晕了过去。 第110章 第一次杀人 再度醒来,眼前一片漆黑。 云初下意识的就摸了摸身边,摸到了一个软软的小身体。 等适应了屋子的黑暗之后,慢慢能看清一些轮廓,她仔细摸了摸孩子,从头到脚并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看到头顶之上有个小小的窗格。 稀薄的星光从窗格照进来,隐隐约约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在小小的屋子里四处看了看,看到一个破箩筐,于是将箩筐拿来,倒着放,扶着墙踩了上去。 透过窗格,她看到外头是山,几处木房子,七八个男人围坐在篝火前,正是白天在街上遇见的那伙人。 七八个人,就有五个受了伤,正在不停的骂平西王。 “老子们在山里也没杀人放火,就偶尔打劫些路过的富人打打牙祭,他凭什么把我们一锅端了。” “好多兄弟都死在平西王手上,我们必须得用平西小世子的血,来祭拜死去的兄弟!” “别冲动!”一个看起来是领头的男人开口,“我们冒这么大的风险抓小世子,又死了两个兄弟,可不是为了出一口气这么简单。平西王剿匪的势头太猛了,多少土匪窝都被端了,咱们以后肯定是不能做土匪了!我之所以把小世子抓来,就是想用这金贵的世子换一大笔钱,咱兄弟几个分了钱,各自散了,找个地方当土地主,过逍遥日子不好吗?” 七八个人立即点头。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谁愿意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两个大汉站起身:“三当家,我们去把小世子的胳膊卸下来,送去平西王府,相信平西王一定会照我们说的办。” 领头的男人点头,扔了一把刀过去:“仔细点别闹出人命来,不然我们全都得陪葬。” 两个大汉接过刀,朝木屋走来。 云初本来是在观察地形,硬是被这番话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她连忙从箩筐上下来,用力推了推昏睡的孩子:“瑜哥儿,快醒醒,别睡了,瑜哥儿!” 小家伙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看到云初,他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是娘亲呀,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娘亲的感觉太好了,咦,屋子里怎么这么黑,娘亲怎么不点灯……” 云初哪里还顾得上纠正他的称呼,她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将自己的腰带取下来,系在孩子的腰上。 “听我说,我举你起来,你从窗户这里钻出去,墙很高,我会拉着腰带,慢慢将你放下去。”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将孩子放在了自己的背上,“落地后,你别到处跑,就躲在东南方那个屋子里……” 那个屋子在土匪篝火的正前方,从后面绕进去,躲起来,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番话还没说完,她就听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这时候送瑜哥儿爬出去,根本就不可能了,反倒会连最后的一条路都堵死。 云初用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从箩筐上跳下来,一脚将箩筐踢到角落里,然后抱着孩子缩在另一边。 门锁开了,门被一脚踢开。 “哟,醒了!”其中一个大汉走来,一把就抓住了楚泓瑜的肩膀,将孩子狠狠一拽。 然后飞快将孩子的袖子卷了起来。 另一个大汉抽出刀,往刀刃上吐了一口唾沫。 楚泓瑜再怎么冷静,也只是个四岁大的孩子,顿时吓得大哭起来。 “小世子,你可别怪我们。”大汉在他手臂上拍了拍,似乎在想从哪里砍断比较好,“用你一条手臂,换我们哥几个的荣华富贵,值了。” “不,不要!”云初扑过去,抱住了孩子,眼中浮现出泪,“用我的手臂,用我的吧……” “你这丫环倒是忠心!”一个大汉拎起云初的衣领,“不过,你这打扮不太像丫环……” “你没看出来吗,这是少妇!这么美的少妇,还是第一次见!肯定是平西王的女人!”另一个汉子淫笑起来,“瞧见没,这女人腰带都解开了,这是等着哥几个滋润呢!” 云初的腰带被她方才系在楚泓瑜的腰上,衣服松松垮垮,能隐隐看到纤细的腰身。 她瑟缩着肩膀,可怜兮兮的哭道:“我可以伺候你们,求求你们放过小世子……”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都意动了。 这段时间以来,一直被平西王追杀,没日没夜逃窜,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女人的滋味了。 这么好看的女人,还是平西王的女人,是个人都会产生那种念头…… 他们回头,看到领头的三当家还在喝酒吃肉,于是悄悄过去将门关上,一把将孩子拎起扔到一边,抓着云初到了稻草上。 云初也不反抗,任由他们一起扑来。 她看向楚泓瑜,二人目光对接,同时点头。 只见,楚泓瑜手中出现了一把短短的匕首,这是云初放在身上防身用的,方才交到了孩子手上。 而她自己,则将头上一支簪子拔了出来。 她举起手,将簪子狠狠扎入了按住她肩膀的大汉脖子里。 噗嗤! 热血喷在她的脸上,那大汉连痛声都没发出来,就栽倒在了地上。 另一大汉不可置信,甩手就给了云初一脚:“贱人,竟敢暗算我们兄……” 一句话没说完,他只感觉后腰一阵尖锐的痛,回头,看到方才被他扔到一边的孩子,竟然拿一把刀捅进了他的腰间。 孩子只有那点力道,对他造成不了致命伤害,他怒不可遏,转身就抓楚泓瑜。 云初一个利落的翻滚,将大汉扔在地上的长刀捡起来,照着大汉的脑袋就劈了下去。 咚的一声。 大汉栽倒在地。 这是云初第一次杀人。 她大口喘气,连忙扔掉长刀,声音有些颤抖:“瑜、瑜哥儿,快,我抱你上去……” 楚泓瑜吓得在打摆子,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爬到云初身上,顺利爬到了窗户上:“娘亲,你别怕,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云初故意板着脸:“你躲好就行了,不许生事,保护好自己最重要,我有办法自救,快下去!” 楚泓瑜吸了吸鼻子,抓着腰带,一点点往下,终于落到了地上。 他看了一眼云初,按照云初说的方向,拔腿就跑。 云初松了口气。 她从窗台上下来,琢磨着怎么脱身。 第111章 落入土匪手 夜色下。 五六个土匪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忽然,几人意识到了不对劲。 “怎么没一点声音?” “老八那家伙该不会是用力过猛把平西小世子弄死了吧?” “小世子要是死了,我们全都得陪葬!” 三当家吐一口浓痰,起身就朝关押的小木屋走去,后面四五人立即跟上。 云初刚要偷偷逃出小木屋,就见五六个人迎面而来,她唯一能躲的地方就是门后。 刚站到门的后面,砰地一声,木门被踢开。 “老八和胖子死了!”一个土匪惊叫一声,“那娘们和小世子不见了!应该没跑远,快去追!” 土匪们转身就跑。 三当家也正要出去找,忽然脚步一顿,眯起眸子看向顶头的小窗格,然后看向滚到角落的破箩筐。 那窗户能钻一个小孩,但一个成年的女子,绝不可能钻出去! 想到这里,三当家捡起地上的刀,照着木门就插了过去。 云初躲在门后,就这么看到木门被刺穿,距离她的脸就只有不到一寸。 紧接着,她的头发被抓住,被三当家拖着,扔到了篝火边。 另外去找人的几个土匪纷纷折身回来。 “三当家,没找到小世子!” “后屋我全都找了一遍,没看到人!” “总不能跑到山上去了吧,大晚上的,山上有狼,他要是被狼啃了,怪不到我们头上吧!” 云初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三当家的眼神阴沉的盯着她:“就是这个贱人,坏了我们的好事!” 早知道,就不该把这个贱人和小世子关在一起。 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你们都说说,怎么弄死她?” 三当家看云初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死人。 那几个土匪看到女人就有些移不开视线,更别说是个这么明艳貌美的女子,心中所想全都写在了脸上。 这时,一个土匪突然开口:“这女人,我好像见过。” 三当家嗤笑:“平西王的女人,你也见过,怕是梦里见过吧。” “不不不!”那土匪想了好一会,睁大眼睛道,“对,我记起来了,五六年前,有人高价卖京城第一美人的画像,那时候不是刚劫了个大单子吗,我手上有钱,就买了那画像,画像上的人就是这个女人!那时的京城第一美人,就是云府嫡出大小姐,云府……三当家,她是一品柱国大将军的千金!” 三当家弯腰,捏住了云初的下巴:“果然不愧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虽然丢了小世子,但却有了将军府嫡长女在手上,用她的手指头换三万两银子,不算太过分吧?” 几个土匪绝处逢生,都高兴起来:“三当家,剁手指之前让哥几个舒服舒服,不算太过分吧?” “你当老八和胖子是怎么死的,还不是色死的!”三当家见几个手下一脸失望,话锋一转道,“柱国大将军手上的兵权比平西王还恐怖,要是把大将军的千金玩坏了,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一个个动作轻点!” “三当家放心,我们一定怜香惜玉!” “云小姐,别怕,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们肯定不会伤你!” “谁先来?” 几个土匪商量起来。 云初低垂着眉眼,落入了土匪窝,她就没想过能完好无缺的离开。 至于清白? 这东西她早就没了,有什么可在乎的? “撕拉!” 她的衣服被三当家撕开,露出肩膀。 就在这时,夜色下忽然有火光亮起来,土匪们扭头看去。 “放粮食的屋子烧起来了!” “操,老子刚刚出来吹灭了灯,怎么会着火!” “别说这么多了,我们两个在这里守着云家大小姐,你们几个快去灭火!” 云初猛地抬眼望去。 那个小木屋,就是她让瑜哥儿躲起来的地方,那孩子,见她受辱,所以不顾一切放了一把火。 要是土匪寻过去,瑜哥儿的行踪就暴露了! 云初再也顾不得什么,趁守着她的两个土匪望着燃烧处,伸手就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正在燃烧的木棍,朝土匪而去。 “你这个贱人真是找死!” 三当家怒火冲顶,手持长刀,对着云初的右臂砍去。 就把这条不安分的手臂砍下来,送去将军府! 云初手中的木柴被砍断,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把长刀朝自己的右臂而来。 她心中生出绝望。 就在这时。 一支箭破空而来。 在那把长刀还未砍向右臂之前,那支箭穿过了三当家的喉咙。 三当家甚至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瞳孔瞪大,身体绷直,血喷溅而出,随即栽倒在地。 他倒下去之后,云初看到了楚翊的脸。 那个男人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手持弯弓,一脸凌厉。 三当家倒下之后,他并没有停,从后背抽出三支箭,三箭同发,射入前方三个土匪的心窝。 他骑着汗血宝马朝云初而来,云初都还没看清他动作,就见男人肩头的黑色披风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遮住了她一身的狼狈。 “一共六个土匪,还有两个!”云初怕楚翊听不清,大声道,“小世子也在那里!” 楚翊点点头,骑马朝她指着的木屋过去。 大火熊熊烧起来,木屋四周都是火,云初的心卡在了嗓子眼。 她裹紧披风,也快速朝那个方向走去。 一过去,她就看到被燃烧的木屋边上,两个土匪拎着楚泓瑜,一人持刀,一人拉着弓箭,和楚翊对峙。 衣领卡在楚泓瑜的脖子上,孩子面色苍白,很明显呼吸不过来了。 “平西王,你儿子在我们手上!”土匪脸上满是惧意,一边说一边后退,“想、想救你儿子,拿三万两银子来换!” 楚翊眯起眸子:“三万两银子能救无数百姓,你们觉得,本王会拿来救一个孩子吗?” 两个土匪根本就不信:“既然平西王嘴硬,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一个土匪扯起楚泓瑜的手,另一个土匪拿起刀就准备砍下去。 嗖! 一支箭飞过去。 噗! 正中一个土匪的眼睛。 紧接着,另一支箭射来,精准的穿过另一个土匪的心窝子。 楚泓瑜从半空中掉到地上。 云初飞快的跑过去,将摔在地上的孩子抱进了怀中:“瑜哥儿,醒醒,瑜哥儿……” 孩子缓缓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笑容:“娘、娘亲,你没事太好了……” 话没说完,他的瞳仁突然睁大,他大叫一声让娘亲赶紧跑,可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云初看到楚泓瑜黑色瞳仁中,一个影子渐渐放大。 她抱着孩子一个转身。 腰侧传来一阵剧痛。 第112章 大哥有披风 楚翊连射两个土匪之后,他翻身下马,朝儿子走去。 谁料,有人比他更快一步抱住了瑜哥儿。 看到那女子抱着瑜哥儿,他隐约觉得,瑜哥儿的眉眼和眼前的女子仿佛有些相似。 等等,长笙和谢夫人长得更像,眼睛、鼻子、嘴巴……就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个荒唐的想法从楚翊脑海中浮上来,莫非…… 就在他走神之时,眼睛中箭的土匪忽然拿起身边的长刀,对着云初的方向砍去。 云初一个利落的转身,可没有躲开,那长刀从云初腰间划过去,那土匪疯了一样继续乱砍。 楚翊眸色一沉,抬脚狠狠一踹,然后拿起那长刀,直接割断了土匪的脖子。 只见,那土匪脖子受伤的地方血肉,很快变成了黑色。 “谢夫人,这刀刃上有毒!” 楚翊捞起吓蒙了的儿子,递给身边的护卫,看向云初:“谢夫人,得罪了。” 云初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男人打横直接抱起来,抱着她进了边上那没有烧起来的木屋里。 若不是对这个男人有足够的了解,知道他不是那等小人,她早就拔出簪子刺过去了。 “谢夫人,那把刀上有剧毒。”楚翊长话短说,“山上没有大夫,我先帮你把毒吸出来,然后再下山治疗。” 云初立即将披风掀开。 她腰间的衣服被划烂了,露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血肉仿佛染上了黑色的墨汁,叫人心头发颤。 本来并不觉得这个伤口有多疼,可是一看到狰狞的伤疤,她就浑身开始发软。 重生回来才两个多月,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做,她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王爷是皇室之人,至上尊贵,不敢让这毒伤了王爷的身体。”云初开口,“烦请王爷随便找个人来就可以了。” 她这具身体,早在新婚之夜就被毁了,什么清白,什么贞洁,这些东西对她没有任何意义。 楚翊从她眼中看到了灰败。 她应该不是不在意清白,而是,没有在意的必要…… 他听说,谢大人谢夫人伉俪情深,他们夫妻二人情深意切,她怎么会如此漠视自己的清白?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楚翊开口:“谢夫人是为了保护瑜哥儿才被土匪所伤,我为谢夫人吸出身体里的毒,就当是报了这救命之恩。” 他说完,俯身下去。 云初本能的就躲了一下。 妇人贞洁就是一个笼子,将女子圈在其中,哪怕她再不在意,也没办法忽略内心本能的抗拒。 “谢夫人,不要怕。” 男人的大掌按在了她的腰上,紧接着,柔软的触感,灼热的温度,从腰间蔓延的四肢。 她闭上眼睛,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要想活命,就必须及时将毒药吸出来,否则等下了山,怕是无力回天。 就当、就当眼前这个男子,是随便一个护卫,就当她不认识他,那便不会觉得那么难以面对。 她脑中开始回忆上辈子的事,一件件,一桩桩,回忆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腰上的触感消失了。 云初睁开眼睛,对上楚翊的脸,他的唇,变成了一片乌黑。 “谢夫人,余毒所剩不多,不会再有性命之忧。”楚翊喝了口水吐掉,漱口三次之后,这才开口道,“今天这件事,你知,我知,就我二人知道就可以了,还请……” “砰!” 一句话还没说完,木屋的门就被人一脚踢开了。 “初儿!” 云泽一脸惊慌的冲进来,当看到屋内的情形时,他整个人愣住了。 平西王和初儿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便也罢了,初儿竟然衣衫不整,还露出一半的腰身,若不是露出的肌肤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他差点就要想歪了。 他看到平西王嘴唇乌黑,地上有许多黑色的毒液,就立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云初迅速拿起披风,将自己的身体给裹住了。 被亲哥哥看到这样的场面,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云泽保持淡定走进去,拱手道:“多谢王爷救舍妹性命,我云家没齿难忘。” “是谢夫人救了犬子,这是我该做的。”平西王面色淡淡,“云大人别耽误时间了,赶紧下山为谢夫人医治,我倒是知道一位女医,可命人去请女医为谢夫人治伤。” “下官也正巧认识那位女医,就不劳烦王爷了。” 云泽走到云初身边,将她紧紧裹在身上的披风扯下来。 云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死命拉着。 云泽压低声音:“你大哥我,也有披风。” 云初面色讪讪松手。 云泽将披风扯下来,迅速给云初披上自己的衣服,这才看向平西王:“多谢王爷。” 楚翊接过自己的披风,除了血腥味,隐隐约约还能闻到一股独属于女人身上的味道。 方才为她清理毒素时,他就闻到了这味道,很熟悉的香气…… 云泽抱起云初,朝外走去。 外头有软轿,将她小心的放了上去。 平西王府的人,和云家的人,两拨人迅速下山。 到山下后,云泽朝楚翊拱拱手,双方分道扬镳。 楚泓瑜身子虚弱的歪在楚翊怀中,目光紧盯着云家的马车:“父王,为什么不带娘亲回王府治疗?” “她不是你娘亲。”楚翊开口,“她姓云,是谢夫人,可以去云家,亦能去谢家,唯独去不了王府。” “她嫁的那个谢什么玉,对她一点都不好,我听谢家的小厮说,这么多年,那个谢什么从来不去她的屋子……”小家伙咬着唇,“那个男的肯定一点都不喜欢娘……不喜欢云姨姨,云姨姨过得应该很不好吧……” 楚翊眸色一暗。 都说谢家夫妇伉俪情深,难道传言并不属实? 云初被云泽直接带回了云家,请来了京城知名的女医,为她清理伤口,上药,将腰上包扎起来。 吃了药,云初就睡了,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听风和听雪伺候着她把药喝下。 刚喝完药,大嫂柳芊芊就走了进来,笑着道:“昨夜你大哥去谢家,说你乘坐的马车出了事,受了点伤,这几日你就好好留在云家养伤。” 云初点头,从知道洞房夜的真相之后,她确实暂时不想回谢家。 “那个……”柳芊芊咳了咳开口,“咱们女子,贞洁虽然重要,但在性命面前,贞洁狗屁都不是,你千万不要将昨夜的事放在心上。” 云初噗嗤一声笑了。 为了劝她,书香世家的大嫂竟然说出这么粗鄙的话。 其实睡了一夜之后,昨天的事情好像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第113章 不是云舅舅 云初喝了药有些昏昏欲睡。 柳芊芊从屋子里出去。 看到她出来,候在院子里的云泽立即迎上去:“初儿可想开了?” “夫君多虑了。”柳芊芊开口道,“我看初儿压根就没将那件事放在心上,夫君是觉得女子和丈夫以外的男子过于亲密,就等于犯了大错吗,男子能三妻四妾,能一年不入正妻屋子,初儿是为了保命,不得已才和平西王……就算真的有了什么,我也不认为对不起他谢家。” 云泽目瞪口呆。 他的妻子,向来温柔贤淑,知书达理,从没想过,竟然会听到妻子说出这样的话。 等等! 他开口:“夫人,你的意思是,谢景玉一年没进初儿的屋子?” 柳芊芊面色冷沉的点头。 前阵子,婆婆陪着初儿找神医诊脉,婆婆回府后,一直心情郁郁,她一问才知道,初儿和丈夫竟然至少有一年未同房。 初儿为谢家劳心劳力,养那么多庶子庶女,身为丈夫的谢景玉,怎敢如此羞辱自己的正妻! 云泽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男人纳妾天经地义,当然,他没有纳妾,不代表他不是男人,只是认为没必要。 不管后院多少妾室,都不该忽略妻子,否则,和宠妾灭妻有什么区别? “夫君,初儿这次受了伤,就留她在家里多住一段时间。”柳芊芊缓缓道,“就让谢景玉知道,离了初儿,离了云家,他谢家什么都不是。” 云泽点头:“就依夫人所言。” 夫妻二人正说着,底下的人来报:“大人,夫人,姑爷来了。” 云家的姑爷自然就是谢景玉。 云泽本想让谢景玉滚,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开口:“带人去书房。” 谢景玉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谢世安一同前来。 虽然两家是姻亲,但谢家人其实很少来云家,也就过年过节办宴会才会来。 父子二人在书房里坐着等了好一会,下人连杯茶都没有上,就这么干巴巴坐着,大约一刻钟之后,云泽才到。 “让妹夫久等了。”云泽脸上带着笑意,丝毫看不出故意为难,“世安怎么也来了,今日学堂不用上课?” 谢世安站起身:“母亲受伤,我心中担忧,特告假来看母亲。” “你倒是个孝顺的孩子。”云泽开口,“你母亲刚刚才睡了,还是别进去扰她休息了,江哥儿最近读书很是贪玩,世安你年纪轻轻就考上秀才,让江哥儿向你取取经。” 谢世安点头,转身走出书房。 云泽面上的笑容消失:“妹夫喜欢喝什么茶,我让人端上来。” 谢景玉面色极淡:“不必了,我在这里等夫人醒来,接她回家。” 从官位上来说,他五品,云泽七品,就算云泽做不到给他行礼,至少也该把面子做足了。 可他从云泽脸上丝毫看不到尊重,这是完全没将他放在眼底。 “初儿回不回谢家,这事儿稍后再说。”云泽冷冷开口,“妹夫自从成了安靖王爷未来的岳父之后,应酬似乎多了许多,我听人说,妹夫近来收到了不少好东西,譬如珊瑚盆,玉如意,甚至还有人似乎是直接将白银送到妹夫手上?” 谢景玉的面色勃然一变:“大哥是从哪里听说了这些?” “你是初儿的丈夫,我自然对你多关注一些,和户部几位大人随意聊了聊,就知道了这许多。”云泽摇头,“若是有人故意针对你,仔仔细细将你从里到外查一遍,这些东西交到御史台去,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谢景玉捏紧了拳头。 朝廷上下,大家都是这样,收收礼再办事,约定俗成的规矩,凭什么到他身上就不行。 “别人怎么样,我管不着!”云泽声音更冷,“若因为你影响了我云家百年世家的声誉,我云家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初儿与你和离!” 谢景玉脸色阴沉,但很好的将神情掩盖下去,拱手道:“大哥教训的是,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没有以后。”云泽摇头,“先前收的那些东西,什么时候都还回去了,初儿就什么时候回你谢家!谢大人,好走不送!” 他说完,甩手就走。 谢景玉拿起桌子上的茶盏就要扔地上,随即意识到这里是云家,只得将怒火压了下去。 他走出书房,和谢世安汇合,谢世安询问道:“父亲的脸色怎这般难看,是舅舅和父亲说了什么吗?” 谢景玉沉声道:“自皇上下旨赐婚后,许多人送礼求为父办事,为父也拒绝过,但闹得很不好看,后来就收了一些,却被你舅舅知道了,说我影响云家声誉,让我将收来的东西都还回去。” “舅舅这话没有说错。”谢世安开口,“父亲若想走得更高更远,这方面确实要多小心一些,该还回去就还回去吧。” 谢景玉抿了抿唇:“那些东西都已经记在了娉姐儿的嫁妆单子上……” “嫁妆的事,父亲不必急。”谢世安想了想道,“等母亲伤好了,让母亲想办法吧。” 父子二人说着话,慢慢走到了云府正门口,正要上马车,就见另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还没停稳,车中就有一个孩子蹦下来,穿着锦衣,蹦蹦跳跳往云府里跑。 紧接着,马车上一个男子下来,威风凛凛,气势迫人。 只看了一眼,谢景玉就立即拉着谢世安行礼:“下官见过平西王,给王爷请安。” 楚翊的目光落在谢景玉身上,他认了出来,这是那个女子的丈夫,五品户部郎中。 而边上这位,应该就是她记在名下的嫡长子了。 他只扫了一眼,就迈步走进了云府之中。 谢景玉抬起头,看着门口护卫恭敬的带着楚翊进去,心情复杂极了。 他的岳父尚未回京,云府只有云泽一个当官者,才七品,竟能让王爷亲自拜访,难怪云泽敢那般说教他。 云泽刚让人送走谢景玉,就听下人汇报平西王和小世子来了。 他没有耽搁,立即去书房,让人上了最好的茶水和点心。 他还没开口说话,楚泓瑜就急巴巴的道:“云舅舅,唔……” 他的嘴巴被捂住了,楚翊冷冷道:“叫云大人。” 见小家伙点头了,这才松开手,楚泓瑜改口道:“云大人,云姨姨的伤怎么样了,我能去见云姨姨吗?” 第114章 人生难得甜 云初小小睡了一觉就醒了。 睁开眼,看到一张小脸在面前放大。 “姨姨,你醒啦。” 楚泓瑜趴在床边上,十分乖巧的模样。 “小世子非要进来看着你睡觉。”柳芊芊很是无奈的低头,“小世子,现在咱们可以出去了吗?” 楚泓瑜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姨姨醒了一个人多无聊呀,我在这里给姨姨讲故事好不好?” 云初撑着坐起来一点点,摸了摸他的身体:“昨天晚上没有吓坏吧?” “有姨姨保护我,我一点事都没有呢!”小家伙拍了拍胸脯,随即叹了一口气,“父王说,男子汉大丈夫要保护女人,可是我太小了,保护不了你,不过姨姨你放心,等我长大了,谁敢欺负你,我十倍还回去!” 他偷偷看了边上的柳芊芊一眼,凑到云初耳边道,“等我长大了,就代替父王把你娶回家,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喊你一声娘亲啦!” 云初:“……” 她摸了摸孩子的脑袋,“那姨姨就先谢谢你了。” 柳芊芊心中感叹,这孩子和初儿看起来真亲昵,要是不知道的人见了,怕还以为是母子呢。 “姨姨,我昨天在书里看了个很有趣的故事,我给你讲一讲。”小家伙开口道,“书中说,有一个孩子特别聪明,学什么都会,他父亲特别得意……” 他讲着讲着,就爬到云初床上去了。 正是大夏天,云初只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小家伙也不怕热,隔着被子窝在云初的怀中,有滋有味的讲起来。 云初大伤未愈,虽然刚睡了一觉醒来,但说了一会儿话,脑袋又开始昏昏沉沉。 听霜将熬好的药端进来,准备伺候她喝下。 楚泓瑜从床上爬起来:“我来我来,我给姨姨喂药好不好?” 他用勺子舀起药,吹了吹,再吹一下,这才慢慢送到云初的唇边。 云初喝下去,笑着道:“谢谢瑜哥儿。” 楚泓瑜人虽小,但铁了心要干一件事,没有干不好的道理,他认认真真,竟然把一碗药给喂完了。 喂完药后,连忙问听霜:“蜜饯呢?” 听霜低着头回道:“夫人不爱吃太甜的东西,没有准备蜜饯。” “那怎么行?”小家伙皱起眉,“每回吃药都好苦好苦,不吃点甜的东西,那苦味一整天都在嘴巴里,好难受的……” 他在身上摸了摸,“出门的时候,嬷嬷给我的蜜枣,姨姨,张开嘴,啊——” 云初虽然不喜甜食,但这是小家伙的心意,哪有拒绝的道理,她张开嘴,一颗蜜枣塞了进来。 满满的甜味的口腔里蔓延,一颗心也似乎浸染在蜜罐之中,甜丝丝的。 人生太苦了,这口甜有些舍不得吞下去。 “姨姨,喝了药就要好好休息,我先走啦。”楚泓瑜从榻上跳下去,乖乖站在床边,“明天我带长笙一起来看姨姨。” 柳芊芊惊讶。 所以,平西王府的小郡主和初儿的关系也很不错? 初儿天天在谢家后宅里,怎么会有机会和小世子和小郡主走得这么近? 到了外面,楚泓瑜乖乖走到楚翊身边:“父王,云姨姨休息了,我们也回去吧。” 楚翊第一次觉得儿子懂事了。 他还以为这小子要赖在云家不走,都做好了用雷霆手段将孩子带回王府的准备…… “父王,姨姨问长笙怎么样了,明天带长笙一起来。” 楚翊捏了捏眉心。 说好了只来看一次,谁答应明天还来了? 虽然谢夫人救了这小子,但来多了也不合适,除了探病,还有许多法子表达谢意。 他一个男子,天天带着儿子来看人家女眷,若传出去了,受影响的不是他,而是谢夫人,他那唐突的举动本来就给谢夫人带来了困扰,若日日来云家,谢夫人怕是会疑心他有什么…… 想到这里,楚翊眼前浮现出那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 当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他的耳根不由自主就红了,咳了咳,面色淡然道:“云大人,云少夫人,本王就先告辞了。” 云泽点头,亲自送二人出去。 走到外面,一辆马车停在了云府门口。 云泽皱了皱眉,父亲不在京城,云家很少有人来拜访,今日怎么一波接一波。 他看了一眼马车,认了出来,是宣武侯府的马车。 秦明恒是听说,昨夜云府半夜请女医上门治病,这一大早,他特意请女医来侯府为他夫人请平安脉,问了才知道原来是云初马车失事受了伤,正在云府养病。 他有些担忧,于是来云府打听一下消息。 谁知,刚下马车,就撞见了平西王。 他一个外姓的没有实权的侯爷,在皇上亲封的王爷面前,什么都不是,他立即低头行礼:“下官见过王爷。” 楚翊冷冷盯着他。 这几年,他很忙,一是东奔西走,忙着给两个孩子治病,二是接旨去各地各州剿匪,常年不在京城。 近段时间以来,终于能长时间停在京城,多次找宣武侯喝茶,宣武侯却总避而不见。 他正准备强行逼迫宣武侯进王府,竟就在云府门口撞见了,这是个好机会。 “上回找宣武侯喝茶,宣武侯说病了,本王瞧着,精神挺好。”楚翊开口,“正巧有些事情要问宣武侯。” 秦明恒低着头,捏紧了纸扇。 五年前事发后,平西王问了一次。 两个孩子出生后,平西王又抓着他问了一次。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问! 他跟着楚翊走到了云府门口的大狮子前面:“王爷,下官早就说过,五年前那女子受辱后就躲起来了,直到她早产临盆,下官才知道她的住处,等下官到的时候,她已经难产死了,两个孩子也没了气息……下官是以为孩子死了,不敢送去王府,这才扔在王爷的必经之路上……王爷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他现在都不敢相信,浑身死气的两个早产孩子,竟然被养活了! 他绝不会告诉楚翊,当年那个女子就是云家大小姐! 他得不到的女人,也不会让任何人得到! 楚翊唇色冰冷。 若是能查清楚,他就不必来问了。 他开口:“本王是要问宣武侯,那女子可还有什么家人?” 太医说,长笙的病需要亲人陪伴,或许哪天就开口说话了,可他们的娘亲已经死了,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有法子。 在皇家,亲情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了。 他很早就想找到孩子们亲生母亲的家人,但常年剿匪脱不开身,如今终于堵住了宣武侯。 那女子难产而死,这些年来他始终有个心结,找到女子的家人,他会好好善待…… 第115章 长得太像了 “她哪有什么家人。” 秦明恒低着头,一脸的阴戾。 “她是秦家买来的低贱丫头,无父无母,王爷就别惦记了。” 他说完,拱手后退几步,转身向云泽走去,跟着进了云家的大门。 楚翊抿紧了薄唇。 五年前,他跟随柱国大将军回京复命,当天正是大将军长女云初出阁之日。 云将军高兴,拉着他不停地喝酒,他跟着喝了许多女儿红,却被一个三品官员家的庶女趁他松懈时下了那种药。 那庶女,拉着他进云家厢房,被他当场削去了不安分的手。 从云家出来,药性发作,越来越强,后来,他就失去了意识……等醒来时,下属告诉他,他晕倒在了宣武侯府后门,下属没有办法,便带着他入宣武侯府,随便找个干净的丫环给他解除了药性…… 他不是不负责任的人,让下属将那丫头带回王府,他会给一个侧妃之位。 宣武侯却说,那丫头不堪受辱,逃出侯府,失去了踪迹。 直到大约七个月后,在回京的路上,他看到了雪地中的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就只有他的手掌那么大,浑身青紫色,好像连呼吸都没了,手放在心脏上,只能感受到微弱的跳动,他立即让人去找御医给孩子治病。 在治病时,从小伺候他的嬷嬷嘀咕,说那男娃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甚至脚底板都有一颗痣…… 他让人取来一盆清水,滴血认亲。 果然,这两个孩子,是他的种! 他当即就去找宣武侯,才知道,那夜之后,那个女子就怀了身孕,因为是双生子,导致早产且难产,出血不止,香消玉殒。 那两个孩子提前两个月出生,连呼吸都不怎么会,更别说喝奶了…… 如今回忆起来,他都不知道是怎么把两个孩子养到了这么大,可还是没有养好,瑜哥儿任性顽劣,长笙体弱多病不能言语…… “父王?” 楚泓瑜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喊了一声。 楚翊从回忆中抽回神思,上了马车。 许是方才想到了孩子刚出生的样子,再想到昨夜惊险的那一幕,他生出几分后怕,开口道:“瑜哥儿,你被土匪绑走,都是为父之过,为父在这里跟你说一声抱歉。” 楚泓瑜抬起亮晶晶的眸子:“我是平西王府小世子,我所吃所用所住都是父王的,享受了这些,那自然就该承受这个身份带来的危险,所以父王,不用说抱歉。” 楚翊摸了摸他的脑袋。 儿子虽然顽劣,但该懂的大道理都懂,已经令人欣慰了。 云初的身体到第三天就好多了。 受伤的部位虽然还有点疼,但至少人不再昏昏沉沉了。 云家女眷都在她屋子里坐着陪着说话解闷,母亲林氏,大嫂柳芊芊,庶妹云苒。 云初的父亲云思麟只有一个姨娘,姨娘只生了一个庶女,这一代只有云泽,云初,云苒兄妹三人。 云泽和柳芊芊年少相识,二人夫妻和睦,没有妾室姨娘,这几年也只生了江哥儿一个嫡子。 云初叹了口气,因为云家人少,关系简单,没什么勾心斗角,因此她娘越活越单纯,思考事情永远只看表面,所以上辈子,她和云苒的婚姻都出了大问题…… “你这孩子,叹什么气?”林氏笑着道,“今儿刚好满三个月了,说一个好消息。” 云初压下心思,十分配合道:“什么好消息?” “你们大嫂呀,怀身子了。”林氏满脸笑容,“大约明年春天生。” “恭喜大哥大嫂!”云苒也跟着高兴起来,“江哥儿终于也要有弟弟妹妹了。” 云初的手指蓦的一僵。 难怪她一时没想起来大嫂怀孕了,因为,这一胎根本没有留住。 他们云家这一支关系虽然简单,但作为百年世家,旁支数都数不清,大嫂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被旁支……只不过,那时候她根本不在京城,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是很清楚。 “初儿……” 柳芊芊敏锐感觉到了云初的神色,暗暗拉了一下林氏的衣服。 初儿难以怀孕,而她却意外怀了孩子,怕初儿心里不舒服,她一直不敢说出来。 没想到婆婆这么大大咧咧就告诉了初儿。 虽然初儿迟早会知道,但她想着,能瞒一会瞒一会…… “恭喜大嫂!”云初扯出一个笑脸,伸手摸了摸柳芊芊的肚子,“这个孩子一定会顺顺利利生下来。” 柳芊芊转开话题道:“初儿,你上回说在避暑院里开个铺子,这主意真是绝妙,铺子才开半个月,就赚了四五百两银子,这还是没上心的情况下。” 云初听陈德福说了,避暑院开了个小小的杂货铺,卖的都是老百姓日常用的到的东西,比如锅碗瓢盆、食盐铁器等等,开铺子的目的并不是赚钱,因此价格也不贵,和市价保持在同一水平,但因为老百姓每日下午都会来这里避暑,人来人往的,人一多,总会有那么几个人掏铜板买东西,在哪买不是买呢。 林氏开口道:“你大嫂的意思是,把铺子再扩大一些,既然能赚钱,那咱们就好好经营。” 云初点头:“是老百姓捧场,那就多卖点老百姓需要的东西。” 几个人商量了一些细节,柳芊芊都记下来,让下人着手去办。 “初儿,你在云家多住些日子。”林氏道,“再过几天,戴家下聘,你瞧瞧热闹后再回去。” 一说到戴家,云苒的脸就红透了,双手放哪都不自在。 云初自然是答应了。 几人正在说话之时,丫环在门口汇报道:“夫人,平西王来了,大少爷正陪着喝茶,小世子和郡主要来看大小姐。” 林氏昨天见了楚泓瑜,喜欢的紧,闻言道:“赶紧带世子和郡主过来吧。” 两个孩子立即从丫环身后冒出来。 “云夫人,云姨姨,柳姨,我带妹妹来啦!” 楚泓瑜牵着楚长笙,蹦蹦跳跳的走了进来。 他问了阿毛,娘亲的娘亲叫什么,阿毛说叫外祖母,他怕一声外祖母让云夫人反感,只好喊云夫人。 “小世子真乖。”林氏将两个孩子拉过来,目光落在楚长笙脸上,“天可怜见的,小郡主太瘦了,一身都是骨头……” 她说着,忽然一顿。 小郡主脸上的肉要是再多一点,看起来就好像是幼年时候的初儿,长得也太像了! 第116章 可缓缓归矣 云初摸了摸小姑娘的脸,确实是太瘦了。 小姑娘顺势窝到了她的怀中,楚泓瑜在边上说道:“长笙,云姨姨伤到了这里,你小心点别碰到了。” 小姑娘乖巧的点头,身躯往下移了移,嘟起嘴巴,在云初受伤的位置吹了吹。 云初一颗心都化了。 “芊芊,你发现没,小郡主和云初长得好像。”林氏压低嗓子,“尤其是眼睛。” 柳芊芊看去,也吓了一跳:“是真的有点像,不过,这也许就是初儿和小郡主小世子的缘分吧。” 难得这俩孩子亲近初儿,初儿也很喜欢这俩孩子,这样的缘分,可遇不可求。 “我听说,谭二小姐和平西王的婚事没谈成。”林氏声音极低,“谭夫人是个温柔的女子,谭二小姐应该也不差,平西王怕是很难再找个比谭二小姐更适合做继母的王妃了。” 柳芊芊点点头。 这谭二小姐是应该是殷嫔精挑细选出来的,可惜,没入平西王的眼。 接下来好几天,楚泓瑜和楚长笙都会来云家,最开始平西王还跟着来,后来就只让下人跟着。 两个孩子没有管束,早上来云家后,晚上才走,要不是怕父王生气,楚泓瑜巴不得带着妹妹宿在云家。 谢景玉隔两天会来一趟,但一直被云泽拒之门外。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戴家下聘的这一天,京城风俗是大婚前一个月下聘。 看着一抬一抬的聘礼抬进来,云初不由感叹,时间过得可真快,重生时是三月底,这一转眼都七月了。 她看到云苒和戴家少爷隔着人群遥遥相望,二人脸上都染了红晕,不由笑了起来。 这时,却听到了不和谐的声音。 “大嫂怎么给苒姐儿找了这么一门亲事,才五品,门第太低了。” 云初看去,看到了穿着珠光宝气的云家旁支,她喊这妇人一声三婶,这位婶婶的公公,和她祖父是亲兄弟,不过多年前死在了战场上,婶婶的丈夫,是她父亲的三堂弟。 云三婶还在嘀咕:“也不知道大嫂怎么想的,当初把初姐儿嫁给谢家,好歹那谢景玉是状元,也算个香饽饽,这戴二少爷,才一个秀才,哪里配得上云家千金?” 另一个妇人叹口气:“咱们云家,就靠那些军功撑着,晚辈之中无人从军,也不知道日后谁能撑起云家门楣。” 云三婶摇头:“泽哥儿是家里嫡长子,二十多岁了,才朝廷七品官,确实撑不起云家……还不如我们润哥儿呢……” 这话她不敢大声说,只敢轻声嘀咕。 她儿子云润,也是靠自己考上了进士,最开始是一个排不上号的九品芝麻官。 后来她给儿子找了门好亲事,有云家在这里,娶个三品之家的千金实际上也没那么难,多多斡旋就说成了,成亲后有岳父拉把手,现在润哥儿已经是朝廷五品上的一员了,若运气好,年底就能升四品……可不比云泽强多了。 这儿女婚事,就是一个梯子,梯子是往上呢还是往下,全靠当家主母的判断。 在她看来,大嫂的心眼还是太浅了…… 云初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云家旁支盘根错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只要这些旁支不犯大错,不影响云家的声誉,就算是云家族老,也不会管他们的选择。 戴家下聘这天,不需要大办酒席,就请了最亲的本家人一起吃个饭,做个见证。 谢家是姻亲,照理说不该来,但谢景玉还是登门了。 这是时隔大约半个月以来,谢景玉初次见到云初,夫妻这么多年,二人还是第一次分开如此之久。 “夫人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他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云初笑了笑。 多浪漫美好的一句话,从谢景玉嘴里说出来,全然没有那个感觉。 不过离开这么久,确实该回去了。 她点头:“好。” 云初和家里人一一告别。 林氏十分不舍,但也知道,出嫁女能回娘家住半个月,这已经很难得了,再久就影响夫妻关系了。 虽然她渐渐开始厌恶谢景玉这个女婿,但初儿明显还想过下去,那她尊重初儿的选择。 在云家人的目光中,云初扶着秋桐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帘落下来的那一刻,她看到听霜站在下面,正看向云府台阶下的一个人,正是于科。 云初的唇角不由染上了笑意。 她在马车上刚坐下,谢景玉就跟着一道坐了进来。 他看着云初的侧颜,缓声开口:“夫人可知道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云初转过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的官位降了一级。”谢景玉盯着她,“就因为你在娘家久居,我的官位就降了。” 整个京城的女子,哪怕是公主,只要出嫁了,就没有回娘家住这么久的道理,除非这日子不准备继续过下去了。 云初回云家半个月,京城无数风言风语,都说云家准备和离。 本来他不在意这些言论,可是朝廷那些人,惯会见风使舵,捧高踩低,竟然故意给他设套,他一不小心踩进去,犯了大错,户部尚书大怒,他的上峰余大人被罚了一年俸禄,而他的官位直接从五品变成了五品下。 他不明白,就算他和云初真的和离了,那他也还是未来四皇子的岳父。 皇子的岳父,比起云家女婿的身份,不是应该更尊贵,更让那些人忌惮吗? “哦,这话有意思。”云初唇瓣浮上讥笑,“照这么说,你升官还是降职,都取决于我一个女子吗?” 这话,让谢景玉差点抬不起头。 云初就差明着说,他是在靠女人。 明明是他自己,寒窗苦读十多年,从秀才一路考上状元,在朝堂上立足……他承认升官如此快有云家的原因,但更多的是靠他自己。 他就是没法接受,明明已经走到了五品,却因为云初回娘家这点点小事,就官降半级,凭什么! 云初扯了扯唇角。 才官降半级就受不了了,未来即将发生的事,他可怎么承受的住呀。 第117章 谁不讲规矩 马车停在谢家门口。 云初离开谢家半个月,回家后自然要去老太太那里请个安。 老太太之前病了,将养了一阵子也好多了,坐在榻上靠着,屋子里没有放冰块。 倒不是放不起,谢家再省,也不会省在她老人家头上,主要是病了一场,有些怕凉,宁愿热着。 “回娘家住半个月,还真是本朝第一人!”老太太目光阴沉,“外人还以为我谢家怎么她了,景玉的仕途也跟着不顺起来,真是个丧门星!” 周妈妈站在边上,不敢接茬。 这段时间以来,老太太对夫人的意见越来越大了,时不时就骂两句,她要是开口劝,老太太会骂更狠。 要她说,自夫人回云家后,谢家内宅由大小姐打理,真是处处出错,连累她一把年纪了还要跟着大小姐打理庶务…… “云家百年世家,怎么也这般不讲规矩?”老太太继续道,“让出嫁女在娘家住这么久,放在皇室也不行,云夫人这是铁了心要打我谢家的脸……” “老太太这话说错了!” 云初从大门口走进来,走到了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吓得一个激灵,这半个月来,景玉隔几天就会去云家接一次云初,可云初一直不愿意回来。 她老人家还以为这一次也会接空。 没想到,在自己屋子里骂人,被抓了个正着,门口的丫环婆子都死了吗。 “我娘再不讲规矩,也不会瞒着我大嫂将外室子女接回府。”云初语气一顿,“哦,我这话也说错了,我大哥再怎么样,都不会瞒着妻子养外室,更不会和外室生儿育女。” “你!你!” 老太太的气血顿时上涌。 反了反了,一个晚辈竟然敢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这个长辈说话,要反天了是吗! 贺氏都已经死了,死了半个月了,尸体都凉了,已经过去了的事,还提干什么,有意思吗? “老太太,别动怒。”云初嘴角含笑,“半个月前,我这不是受伤了吗,正好在云家附近,便留在云家了,难不成让我一个受伤的人,坐马车颠簸回来吗,若我伤情变重了,老太太您不也会心疼吗?” 她放缓了语气,老太太也只得将怒火压下去。 不压下去还能怎样呢,她一把年纪了和孙媳妇互呛吗? 再一个,本来就是她谢家理亏,欺骗了云初,逼死了贺氏…… “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息吧。”老太太摆摆手,“许多事等着你处理,你也别累着了。” 走出安寿堂,云初回到笙居。 原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但回云家住了半个月之后才发现,她心中真正的家,永远是云府。 她前脚刚坐下,后院的人就都来请安了,就连还未出月子的陶姨娘也来了。 陶姨娘到底是年轻,产后二十天就恢复的和原来差不多了,只不过早产儿身体差,她眉宇间拢着愁绪。 “听说夫人受了伤,妾身真是急坏了。”听雨开口道,“本来想去伺候夫人,可妾身如今的身份,难以再入云家大门,还请夫人恕罪。” 江姨娘看着云初道:“夫人瘦了些,若是夫人不嫌弃,这半个月妾身天天给夫人炖些补汤送过来吧。” 云初笑着应下了。 “夫人……”陶姨娘犹豫一会后道,“听说夫人之前找司神医看过病,不知能不能帮忙求神医给康哥儿也诊一下脉?” 云初淡淡道:“司神医已经离开京城了,哪怕是皇家之人,也请不来,更别说我了。” 上一世,谢世康生下来体弱,陶姨娘养了几个月,孩子身体越来越差,于是送到她这里来了。 为了救活孩子,她带着康哥儿舟车劳顿,行了两个多月,到南方青州去找神医…… 也就是她离京的那段时间,云家出了点事情,大嫂肚子里的孩子也掉了,后来问娘,也问不出什么。 “夫人,康哥儿可怎么办啊。”陶姨娘哭起来,“一吃奶就吐,吃不进去,也不长肉,越来越瘦小了,妾身养不活康哥儿了……” 她恨死了贺氏,要不是那个贱人,她不会早产,康哥儿也不会受这些罪。 贺氏就这么死了,康哥儿却还要这么辛苦的活着。 “陶姨娘,你是康哥儿的亲娘,你都养不活了,别人更没办法。”云初开口,“孩子小,你就多用点耐心,以后早上请安你就不必过来了,多花时间带好康哥儿。” 陶姨娘呜呜哭。 夫人都不管了,大人更管不了,她的康哥儿太苦了。 云初低头喝茶。 上辈子谢世康全靠她四处拜访名医,才慢慢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孩子,可是她一手救活的孩子,做了什么呢? 算了,今生不可能发生的事,不提也罢。 云初挥挥手,让屋子里的人都退下了,谢娉留下来向她仔细汇报了一下这半个月府中的庶务。 云初漫不经心的听着,完了后道:“娉姐儿进步很大,做得不错。” 谢娉脸上露出笑容。 周妈妈还说她行事没有章法,总是对她指手画脚,害得她真以为自己很差劲。 还好,母亲给了她鼓励,她一定多学些理家的本事,等去了安靖王府,才能在那里站稳脚跟。 想到安靖王府,谢娉的笑容立即消失了,她捏了捏手指道:“母亲,之前父亲为我准备的嫁妆,都已经记在了单子上,这些天却全都拿走了,我的嫁妆单子上,只剩下十床喜被……” 云初看向她:“然后?” “我、我可是未来的安靖王妃呀。”谢娉都快哭了,“身为王妃,这么点嫁妆,这不是让人瞧不起吗?瞧不起我倒没什么,就怕外人瞧不起我们谢家……” 云初似笑非笑:“娉姐儿的意思是,想让我为你置办嫁妆?” 谢娉不敢对上她的目光,低下了头。 母亲为女儿准备嫁妆,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可母亲这么一反问,她就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父亲近来仕途不顺。”云初声音淡淡,“谢家一介寒门,女儿出嫁哪有什么嫁妆,若嫁妆太多,那必定会引起御史台的注意,你也不想你父亲被参一本吧?” 谢娉嗫嚅着嘴唇。 再怎么寒门,也不可能连像样的嫁妆都备不出来。 就算是街头卖豆腐的人家,女儿出阁,也能备出十六抬嫁妆来,而她…… 母亲根本就不是怕御史台弹劾父亲,而是不想在她身上花银子,因为,母亲知道她是贺姨娘所出…… 原来母亲对她掏心掏肺,什么都教她,现在突然变了。 都怪贺氏,为什么生了她却不能为她谋个好前程,为什么不在事情被发现之前就死干净…… 第118章 多一名侧妃 谢娉失神走了。 听雪走进来汇报道:“夫人,这半个月大人一直在服药,药罐里的药渣都是奴婢亲自处理……” 云初点头。 若不是杀人犯法,若不是怕云家女杀夫之事传出去,她真想一刀结果了谢景玉的命。 不过日子还长,慢慢来,慢慢一点点摧毁谢景玉的精神和肉体,为她惨死的两个孩子偿命。 不多时,陈德福跟着听霜进了偏厅,弓着身子汇报道:“夫人吩咐的事,老奴已经办妥了,二少爷听说这件事后,在庄子里大闹一场,挨了老爷一顿鞭子才老实下来。” 云初笑了笑。 她让人将贺氏被一儿一女联手逼死的事,告诉了谢世惟。 还顺便告诉谢世惟,当初其实是可以医好腿伤,但因谢世安阻止,所以谢家才放任不管。 谢世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知道这两件事后,绝对会大闹一场。 她只需要找个机会,将谢世惟接回来。 “还有贺旭那边,他在冀州没什么动静。”陈德福询问道,“还要派人继续盯着吗?” 云初颔首:“这个人还有大用。” 何令滢死了,那么贺旭就成了最关键的人物,当然得留着。 陈德福记下来,紧接着将这半个月来冰铺的账本递到云初手上。 云初翻了翻,自己都惊讶,净盈利竟然达到了十几万两银子,有了这笔钱,真是办什么都方便。 温泉庄子还有差不多一个月完工,等入了深秋就能开门迎客,但在此之前,还得找一同盟。 上一世,这庄子是被后宫四妃之一的惠妃拿到了手,惠妃是二皇子的生母……二皇子素有贤名,在民间名声极佳,若不是死前知道谢世安是二皇子这条船上的人,她还真以为二皇子是个不争不抢的…… 谢世安为二皇子拉拢云家不成,便用了最绝的一招。 谢世安是二皇子手里的刀,真正害死云家上下那么多人的刽子手,其实是二皇子。 好在父亲马上就回京了,这些事,她会仔仔细细告诉父亲…… 温泉庄子同盟之事,还得好好思量思量,能与惠妃二皇子抗衡之人,只有那么几位…… 一夜悄无声息过去。 一大早上众人请安过后,云初正准备叫裁缝来做几件衣衫,这时,听风急匆匆跑来:“夫人,宫里来人了!” 云初按下事情,起身往前院走去。 原来是老熟人了,德妃身边的付嬷嬷,前阵子在谢家住了半个月教谢娉规矩,谢娉学的差不多之后,就回宫去了。 这会带着德妃的话来:“德妃娘娘请谢夫人和谢小姐入宫喝茶,请吧。” 谢娉有些害怕的揪紧了手中的帕子。 上回进宫遭遇的那些,历历在目,她怕这一次也…… 不过,这回德妃也邀请了母亲,母亲是云家大小姐,德妃应该不会不给母亲面子吧。 想到这里,她总算是安心了。 云初和谢娉乘坐马车到了皇宫门口,跟着付嬷嬷一路行至德妃的长青宫门口。 “谢夫人和谢小姐略等一会子。” 付嬷嬷将二人扔在殿门口,迈步走进大殿之中。 谢娉紧张的直绞手指,好在,这一回并没有让她等太久,付嬷嬷很快出来,让云初二人进入。 “见过德妃娘娘,给德妃娘娘请安。” 云初盈盈下拜,行了个标准的宫廷礼。 “谢夫人别拘礼,坐吧。”德妃一脸笑盈盈赐座。 谢娉不敢坐,站在云初身侧,低眉顺眼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争取仪态不出任何错。 云初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并没有拘束。 未出嫁之时,常常跟着母亲出入宫廷宴会,在皇上面前也能做到进退自如,更别说后妃了。 “谢夫人真不愧是将门之女。”德妃笑着道,“叫谢夫人来宫里,是有一件事要和谢夫人知会一声。” 云初放下杯盏:“娘娘请讲。” “眼看着谢小姐和老四的婚期越来越近了,本宫也跟着紧张起来。”德妃一副拉家常的样子,“前阵子,皇上和本宫说,老四院子里空了些,让本宫选了一名女子随同谢小姐一天嫁进安靖王府做侧妃,到时候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谢娉的脸色蓦的一白。 她万万没想到,进宫竟然听到了这样一番话,这比扇她耳光还难以令人接受。 “谢小姐这是什么表情?”德妃睨眼看她,“怎么,你有意见?” “臣女不敢。”谢娉垂着头,压住声音里的情绪,谨慎开口,“臣女只是好奇另外一位姐妹是谁。” “是石家大小姐。”德妃笑道,“比你年长两岁,不过你是王妃,你再小,她也得叫你一声姐姐。” 谢娉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石家,乃三品之家,石家大小姐是前面石夫人的女儿,虽然不受继母的待见,但怎么样也是嫡长女,三品嫡长女为侧妃,而她一个五品官员的外室之女却成了正妃……二人同一天嫁进王府,她都不敢去想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她死死掐住掌心,言不由衷道:“和石小姐一同伺候王爷,是臣女之幸。” “你有这样的觉悟就好。”德妃端起茶盅,“成为安靖王妃之后,你作为主母要大度宽容,莫叫本宫听见那些拈酸吃醋的笑话。” 谢娉脑袋极低:“是,臣女都记住了。” 从长青宫出来,谢娉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流了一脸:“母亲,怎么办,我以后该怎么办……” 没了丈夫的宠爱,还多了一个身份背景比她高许多的侧妃,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把眼泪擦干,让人看见了还以为你在德妃宫里受了委屈,以后有更大的苦头吃。”云初开口,“身为皇子,不是只有一个侧妃,待得你进门,德妃很快会安排第二个,你只知道哭,哭的过来吗?记住,你是王妃,身份在这里,没有人能拿你怎么样。” 谢娉生生将眼泪逼回去。 是啊,她是正妃,在安靖王府就是母亲一样的存在,母亲在谢家想做什么都没人敢说,等她去了王府,那石小姐也得听她的吩咐,她怕什么呢? 云初和谢娉行到宫门口,转身向带她们出来的小太监道谢,给赏银。 这时,一辆马车慢慢停在了宫门口。 云初抬头望去,看到了平西王,楚翊。 第119章 大将军回朝 恢弘的宫殿门口,人形显得格外渺小。 楚翊一身黑紫色的朝服,刚下马车,就看到了前方一个娇俏的身影。 他脑中不由自主就浮现出在土匪山上木屋里的那一幕,那狰狞的伤口,那白瓷一样的肌肤……那天过后,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 虽然他去了云府多次,但每回都是在书房与云泽谈话,只有两个孩子进去看她。 每次从云府回家的路上,瑜哥儿都很高兴,叽叽喳喳,嘴巴没个停下来的时候,长笙也会抿着唇笑。 他知道,孩子们很喜欢和眼前这个女子在一起。 云初不止看到了平西王,还看到跟着一同从马车上下来的另一个男子,是二皇子,恭熙王。 她垂眸,领着谢娉走过去。 盈盈下拜。 “见过恭熙王。” “见过平西王。” 恭熙王一脸温和的笑:“谢夫人多礼了。” 他这声谢夫人,让楚翊心中生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不适感,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听说谢夫人病了。”恭熙王开口道,“不知可好些了?” “多谢恭熙王关怀,臣妇好多了。”云初声音平和,眼底却一片冰冷。 宫中皇子众多,如今封王的只有前四位,待得其余皇子长大,前朝后宫才会渐渐乱起来。 那时候,云家独善其身,坚决不卷入皇位之争,二皇子为了拉拢云家,三顾茅庐不成,便用谢世安这把刀,直接将云家踢出了朝堂…… 谢家如今在她的股掌之中。 可要报复二皇子,实在是太难了…… 而且,就算真的把二皇子拉下了马,定还会有下一个二皇子前来拉拢云家…… 她想不明白的事,就先不想了,父亲马上回朝,到时与父亲祖父好好商议,定能有个章程。 “恭熙王平西王,臣妇携小女先行告退。” 云初福了福身,带着谢娉坐上了云家的马车。 “可惜了。”看着马车消失在宫门口,恭熙王摇了摇头,“云家嫡出大小姐这样的身份,应该嫁入皇室,却成了寒门之妻,三皇弟,你说是不是很可惜?” 当年父亲为他挑选王妃时,他其实更中意云家,只不过那时云家没有适龄之女,旁支倒有,但他瞧不上。 当然,他现在的王妃,大学士嫡次女,也并不差,就是没有兵权在手,多多少少令人有些遗憾。 楚翊淡声道:“这样的话二皇兄莫再说了,有辱谢夫人声誉。” 恭熙王笑了笑:“要不是你已经有了一对儿女,我都要怀疑你不是个男子了。” 方才那可是曾经艳冠京城的第一美人,连他这个不近女色的人见了,心中都会升起微微波澜。 可他的三弟,竟然连视线都没转一下。 难怪殷嫔一直为三弟的婚事发愁,一个对女人没兴趣的人,当然不想娶妻。 楚翊迈开步子往里走。 方才云初出现,他确实是不敢看她,怕唐突,怕冒犯…… 二人进宫,直接去了御书房。 只不过,皇帝正在忙,公公对他二人道:“皇上和周美人正在内殿说话,请二位殿下稍候。” 楚翊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每回来觐见,父皇不是和周美人,就是与李才人……总之,这殿内总会有后妃。 等了大约一刻钟,周美人从殿内出来,二人这才跟着公公进入。 皇帝坐在龙椅上:“朕叫你们二人同来,是有一事让你二人去办,柱国大将军为我朝击退敌军,守住国土,保护百姓,是当之无愧的大功臣,大将军不日将抵京,你二人代替朕,前去迎接。” 二人同时道:“儿臣领命!” 柱国大将军是皇帝最为信任的人,手握三十万兵力,每五年回朝复命时,皇帝都会给最大的嘉赏,用举国同庆来说都不为过。 恭熙王与平西王,代表皇帝,骑着大马,带领数十位朝臣,前往京郊迎接回京的柱国大将军,云思麟。 云思麟五年才能回京一次,带领三百亲兵,从边疆的土地,骑行半个月,才能抵达京城。 距离京城还有七八十里,就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两位王爷,他连忙翻身下马:“臣,见过恭熙王,见过平西王!” “大将军快快请起!”恭熙王比楚翊更快一步扶住了云思麟,“大将军为我朝出生入死,我和三弟当不起这一礼,父皇和百官已备好了烈酒,就等大将军入城了!” 云思麟拱手,拉住缰绳上马,一同朝京城而去。 城中的百姓早就沸腾了。 云家从百年前就为国抵御外敌入侵,守住每一寸的国土,保住每一位百姓……如今百姓安居乐业,云家却有许多人死在沙场上,再也回不来了。 “快看,柱国大将军归来了!” “上回看到大将军还是五年前,五年不见,大将军还是那般英武!” “我为大将军求了保命符,希望大将军能活到九十九,要是大将军死了,还能有谁保家卫国?” “云家下一代,竟然没有出一位将军!” “云家祖祖辈辈那么多人死在了战场上,难道还不够吗,祖上积的德已经够了,云家后辈就该安安稳稳生活。” “……” 皇帝携文武百官在城墙上迎接柱国大将军回朝。 柱国大将军携亲兵下跪叩拜,皇上让人给回朝的所有人递上一杯烈酒。 “西疆敌军贼心不死,屡犯我疆土,全靠云家一代代的坚守!”皇帝从城楼上走下去,走到云思麟面前,“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柱国大将军归京,朕与将军解战袍!” 皇帝亲手,为云思麟将身上的战袍解下来。 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战袍交到边上副将手中,皇帝拿起酒盏,和云思麟碰杯:“能与将军举杯,是朕是荣幸,干了。” “干了!” “干了!” 云家三百亲兵,满朝文武,同时举起酒盏。 同庆之后,将军入城。 无数百姓站在街边欢迎大将军回来,云初也在街上的酒馆二楼。 她站在二楼围栏,一眼就看到了和皇帝一起进城的父亲,父亲和记忆中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威严不可侵犯,往那里一站,就能令敌人两股战战,不战而败…… 云初目送父亲随着皇帝进了皇城。 她转过身,乘坐马车回到云家。 等父亲进宫复命之后,才能回家,无数朝官都会来拜会,今日的云家注定很忙。 第120章 夜夜做噩梦 已是八月初,骄阳似火。 柱国大将军回朝,人来人往,每五年的这时候云家都会顺势办一次酒宴,款待来客。 云初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客女客并不分席,按官位品阶,一家坐一桌。 她刚到,谢家人就到了。 谢景玉带着谢世安和谢娉一同前来。 “母亲。” 谢世安和谢娉同声喊道。 云初点头:“今日许多贵客,你们都小心些。” “安哥儿跟着我,娉姐儿跟紧你母亲。”谢景玉开口,“不该说的话不要说,莫给你们外祖父丢脸。” 四人一同迈进云家大门。 进去后,谢景玉看到了许多平日里他根本结交不到的大官,比如太师太傅,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朝中最重要的官员,基本上都来了,众人三五成群在一起交谈,没有皇上在,显得十分随意自在。 因大将军还未回云家,只有云泽和云家旁支在那里接待男客,虽然云家晚辈官位并不高,可那些一品二品的大官哪个敢给云泽脸色看? “谢大人。”他的同僚袁大人走过来打招呼,“云大将军回朝,大概会待些日子,谢大人作为女婿,有机会和当朝一品大将军对盏喝酒,令人好生羡慕。” 谢景玉怎么会听不出这话是讽刺,讽刺他靠云家,靠岳父。 他面色淡淡道:“那袁大人就羡慕着吧。” 袁大人不由一噎。 果然呐,人有了靠山,就有了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道:“总感觉谢大人气色不太好,眉眼乌青,也不知道是病了呢,还是沾上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谢大人有时间找人看看吧。” 他也就是随口胡诌一下,找回点场子。 谁料,这话直说到了谢景玉的心坎上,自从贺氏死了之后,他夜夜噩梦缠身,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越来越虚了,常常觉得身体乏力,他知道,这是没睡好导致的……看来,是得找个大夫看一看,开些安眠的药,睡踏实了,贺氏应该就不会入梦了。 “父亲,这么多客人,舅舅有些招呼不过来。”谢世安开口道,“父亲去帮帮忙吧。” 谢景玉忽略袁大人的眼神,朝云泽的方向走了过去。 只不过,众人都知道云家大小姐前阵子回娘家住了半月之久,夫妻关系肯定多多少少有些不和睦。 再加上谢景玉入门后,云家人并未上去主动打招呼,尤其是云泽,看都没看谢景玉一眼。 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那些朝中大臣,一个个都是人精,谁都没有真正和谢景玉深入交谈的意思。 谢家父子在这里坐了冷板凳,云初那里则十分热闹。 很多朝臣还在宫里陪着皇上,因此这会的来客之中,更多的是妇人与千金,院子里到处都是女子。 “听说云将军回京的路上,还顺手剿了三个土匪窝,没有费一兵一卒,云将军真是用兵如神。” “可不是吗,有云将军在西疆守着,我这颗心不知道多安定。” “看这样子,云少夫人是怀了身子呀,真是双喜临门。” “马上云二小姐大婚,到时候我们又得厚着脸皮来讨一杯喜酒了。” “……” 林氏笑着道:“正在安排人各家各户送喜帖呢,有空的都来喝杯喜酒,都沾沾喜气儿。” 正说着,杜夫人到了,身边还跟着嫡长女杜凌。 那天庆安寺的事后,云初特意去杜家打听了一下消息,知道杜英没有寻短见之类的,就放心了。 林氏迎接杜夫人,云初则走向杜凌:“纪夫人。” 杜凌抿了抿唇。 昔日的好友,在庆安寺算计了她一把,还让杜英哭了整整一个月,她其实对云初有那么点意见。 不过她也知道,那时云初的庶女算计了四皇子,在那样的情形下,云初只能利用她做见证,逼迫四皇子负责。 说起来,她还真得感谢云初的庶长女,因为她偷偷查了四皇子,才知道,安靖王府后院里,竟然有至少十个侍妾。 她将事实甩在杜英面前,这个妹妹才算终于不再为四皇子伤心了。 昨天听说,德妃为四皇子找了一个侧妃,和正妃同一天进门,这是将正妃的脸扔在地上踩。 “恭喜谢小姐呀。”杜凌勾唇看向云初身后的谢娉,“马上就能如愿嫁进安靖王府了,到时有那么多姐妹作伴,谢小姐心情如何?” 谢娉脸色一白。 她强扯起一个笑脸:“嫁给安靖王,成为王妃,与王府姐妹们一起为皇室开枝散叶,是我的荣幸。” 杜凌嗤笑一声。 谢娉脸色更白,她受不了杜凌的眼神,找个理由到旁边去了。 “谢夫人,你这个女儿算计到四皇子头上,可真不简单。”杜凌开口,“你小心她日后算计你。” 云初知道,杜凌是关心她,上回庆安寺的事,算是彻底揭过去了。 她换了称呼:“凌凌,有时间来谢府喝茶,我们好好聚一聚。” 杜凌哼了一声:“那你得给我递帖子,我要好好考虑一下才决定去不去。” 二人相视一笑,时间仿佛回到了当初都未出阁的时候。 这时,云府大门口传来热闹的声音,云初看去,原来是父亲回来了,还有许多人一同前来,光是皇子就有好几位,太子还病着没有来,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以及八皇子,都来了。 三皇子平西王前来,是因为他最初是跟着云将军前去战场立下军功,二人算忘年交。 四皇子安靖王前来,那是因为他和云家姻亲谢府定下了亲事,自然得来。 至于八皇子,他是宫中云妃所生,亲舅舅回京,他当然要来凑凑热闹。 而二皇子……他来云家是什么目的,云初很清楚,大概是从这时候,就有意拉拢云家了。 院子里的众人齐齐给众位皇子请安,行礼过后,各自落座。 谢娉坐在云初身侧,目光看向离她不算太远的四皇子安靖王身上,其实,她和安靖王总共没见过几面。 第一次在长公主府上,四皇子为她捡帕子,为她簪花,她觉得,他们互相有情。 第二次,就是在庆安寺…… 第三次,是在德妃的长青宫,他看着她受罚,却无动于衷。 现在是第四次见面,她未来的丈夫,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第121章 云家该如何 宴厅十分热闹。 恭熙王首先站起身,举起酒杯:“我代表皇室,代表满朝文武,代表所有百姓,敬柱国大将军!” 在场所有人跟着起身,纷纷举杯。 都是自家人坐在一桌,许多人忍不住轻声嘀咕。 “云家世代从军,可惜下一代没有人能接替柱国大将军的位置了。” “也不知道下一个手握三十万大军的人会是谁。” “平西王曾跟随云将军上战场,骁勇善战,若云将军打不动了,那兵符应该会落在平西王头上。” “你觉得皇后会同意平西王手握兵权吗,那岂不是成了太子最大的威胁……” 众人的议论都只是点到即止。 云初坐在位置上安静的吃菜,余光看到老八突然离席,悄摸摸的跑到了江哥儿身边。 她有些意外,老八和江哥儿只有偶尔在宫廷宴会上才会碰面,什么时候关系这么亲近了。 正疑惑着,就见老八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精巧的宝剑,只有小孩手臂那么长,看起来小,但很精致。 江哥儿将剑抽出来,剑光逼人,他怕被发现,吓得连忙将宝剑藏进了袖子里。 云初叹了口气。 原来江哥儿从这么小开始,就已经喜欢舞刀弄枪了。 上辈子,这孩子在十五岁那一年,离开云家,私自加入了军营,只是还没闯出什么名堂,云家出事就被抓回来了…… 云家的孩子,骨子里流着将门之血,喜欢的东西,却不能光明正大的喜欢。 “夫人。”边上谢景玉突然开口,“让安哥儿和娉姐儿去拜见一下他们的外祖父吧。” 云初面色淡淡:“不必急在这一时。” 谢景玉暗恼。 怎么就不急在这一时了? 正是因为朝中绝大部分重臣都在这里,在这个时候让孩子们拜见从未见过面的外祖父,作为外祖父的云思麟,一定会给孩子们见面礼,就算是公开承认了孩子们的身份,还有哪个敢小瞧安哥儿和娉姐儿? 可是,云初竟然不愿意。 没有云初带着,两个孩子贸然前去,怕是只会让众人笑话。 谢景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这才将那种急切的心思压了下去。 云初不耐烦和他坐在一起,更不愿意以谢夫人的身份和在场的人寒暄周旋。 她吃了七分饱之后,起身离席,带了些好吃的菜色,让丫环放在食盒之中,拎着去了云老将军的住处。 云老将军腿脚不方便,一天之中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榻上,自然也没去前院参加宴席,院子里显得冷冷清清。 “祖父!” 云初欢快的喊了一声,迈步走进去。 “我给您带了红烧狮子头,还有烤鸭……” 她刚把食盒放在桌子上,就感觉头顶一道劲风袭来,她抬手就是一抓,一个茶盏被她接在了手上。 “总算是有些身手了。”云老将军哈哈大笑,“能让你学成这样,看来秋桐有几分本事。” 云初脸上是明艳的笑:“祖父怎么就不夸是我自己好学呢?” 云老将军冷哼:“你这丫头,最喜欢偷懒,五六岁的时候,每回让你练功,就跑到你祖母房里躲起来……” 提到老伴,云老将军的神色有些黯淡。 云家的男人基本都在战场上,素来是男人先死,女人守寡,唯独他例外,成了老鳏夫。 云初也想起了祖母,唯一庆幸的是,祖母去世时,祖父就在身边,算是没有什么遗憾了…… 正伤神时,只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她正要回头,就有一双手按在了肩膀上,她整个人顺势被压着按在了墙壁上。 她还以为是土匪混进了云家刺杀,却听到了父亲爽朗的笑声。 “听到老爷子夸你,我还真以为你学得不错。”云思麟松开她,“你身手还是太差了,这样子上战场,那就是送人头。” “咱们云家可轮不到女人上战场!”云老将军嗤了一声,“前院那么多宾客,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不是来看看您老人家吗?”云思麟在桌子边上坐下来,塞了一个狮子头进嘴里,“在前院一堆人敬酒,一肚子全是酒水,总算让我吃上了狮子头。” 老将军不满道:“这是初儿给我带的,你滚一边去。” 云思麟偏不,趁机将盘子给夺走,故意把老将军气得吹胡子瞪眼。 云初不由笑起来。 这就是家人,哪怕是五年未见,也没有丝毫的隔阂。 云思麟逗了一下老父亲,这才将狮子头放在了桌子上,目光落在云初身上。 五年前回京时,初儿出嫁,他这个父亲亲自将她送上了大花轿,隔了五年再回来,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少女了。 方才在宴席上,他看到了她身边的一儿一女,女儿十三岁,儿子十二岁。 虽然云家早就写信告诉了他这些,可心中还是觉得憋闷……谢家那厮,在求娶初儿时,竟敢隐瞒这么大的事…… 可初儿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谢景玉婚前有子之事,似乎就没法再追究了…… “爹,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云初露出轻松地笑,她坐下来,等两位长辈吃的差不多了之后,才开口道,“爹,你有没有想过放弃兵权?” 云思麟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什么?” “古语有云,狡兔尽则良犬烹,敌国灭则谋臣亡。”云初轻声道,“会有一天,父亲带兵占领西疆,到了那时,我云家会不会就如那良犬,任人宰割?” “不可能!”云老将军开口,“初儿的意思我知道,不就是怕云家功高震主,引得皇上忌惮么,这个道理,我跟你爹都懂,所以云家早就学会了收敛锋芒,比如说,云家旁支,官不过五品,再比如,云家主支,只能低娶低嫁,我云家充分显示了忠心,皇上也知云家世代忠良,断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可皇上年纪大了。”云初继续道,“人老了,就容易被身边的声音影响,做出非本心的判断。而今各宫皇子渐长,夺嫡之战一触即发,我云家手握重兵,定会成为各宫争先拉拢的对象,就算云家没有这个心,也会被按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若皇上听信谗言,届时,云家该何去何从?” 第122章 我做了个梦 “前些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云初慢慢讲起来。 “梦中大概是十多年之后了,爹带领云家军把西疆打了个落花流水,广阔的西疆被纳入了版图,云家立下如此大功,举国同庆……就在那时候,突然有人上奏,说云家意图谋反,还搜出了云家与外邦勾结的信件,皇上命人彻查,彻查的结果是,云家勾结外邦,试图扶八皇子上位,人证物证俱全,引得朝野震动,云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全都被打入了天牢,家也被抄了!” “祖父为了以身证明云家清白,就是用这把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云初看向放在桌子上的大刀,砍下无数敌人头颅的这把刀,是祖父的功勋,最后却…… 她继续开口,“爹立下那么大的功劳,本该回京得封赏,可,刚进京就被抓入了地牢……大哥第一个入狱,几天就被折磨死了,母亲和大嫂在牢里没扛过去,也死了……江哥儿和云家剩下所有人,上了断头台……”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低头掩住了眼底的痛苦。 “那你呢,你呢?”云思麟追问,“初儿,你是外嫁女,就算云家出事,也算不到你头上是不是?” 云初抬起头,笑道:“我是外嫁女,但我姓云,谢家人怕遭连累,逼我喝了毒酒。” 她的身后,云泽走了进来,满目不可置信:“所以,初儿,这是你近来和谢景玉夫妻不和睦的原因?” 难怪近来不管谢家出什么事,初儿回云家提也不提,他还以为是贺姨娘的原因。 可,几年前听雨成为姨娘时,初儿也没有和谢家生分,所以,其实,是这个梦,让初儿和谢家生出了隔阂? “你能做这样的梦,说明你日日担忧云家出事,这倒不稀奇,因为云家确实走到了太高的位置,容不得一点闪失,但——”云泽看着她,“你怎么会梦见谢家人给你喝毒酒,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平日里,谢家是不是对你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才让你担心他们会杀了你?” “大哥,重点不是谢家,是我们云家。”云初开口,“十几年后,云家可能会满门抄斩,现在我们能做什么,才能避免这样的结局?” “梦都是相反的,初儿你别自己吓自己。”云思麟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告诉爹,谢景玉那厮给了你什么委屈,爹替你教训他。” 云初苦笑。 谢景玉的命都快没了,根本用不着她爹出手。 整个谢家,她一个人就能搞定,但她一个外嫁女,左右不了云家走的路,所以,只能和父兄商议。 但很明显,面前三个人,根本就不信她的梦,反而更关心她有没有在谢家受气。 “我的梦不止有云家,还有些未来即将发生的事。”云初开口,“我梦见太子重病,果然太子就病了,梦见谢世安成为案首,事实也是这般,我还梦见,接下来父亲会接到圣旨,带人去南疆处死镇守南疆的车骑将军……” 云老将军惊愕瞪大眼睛。 太子前阵子确实病了,现在都还没好,一直缠绵病榻。 谢世安也确实成了院试案首,谢家还宴请了宾客。 可接旨去南疆? 处死车骑将军? 这不太可能。 他们云家一直以来都是镇守西疆,若派去南疆,西疆那边就空虚了。 再一个,车骑将军是太后娘家的侄儿,皇上十分看重的将军,怎么可能会派人前去斩杀。 “我知道你们都不相信我的话。”云初缓声道,“那就等着看吧。” 她一脸认真,让云家祖孙三代的男人也跟着面色凝重起来。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云将军可是在这里,兵部尚书有要事找云将军商议。” “初儿方才说的话,都烂进肚子里。”云老将军开口,“等皇上下旨后再说这事,散了吧。” 云思麟走出去,看到是平西王楚翊,笑着给了楚翊一拳:“听说京城方圆百里内的土匪,都被你赶尽杀绝了,厉害厉害。” “再厉害也不及云将军,柱国大将军五个字,令周边小国闻风丧胆,震我国威。”楚翊接下这一拳,“兵部尚书那边有点着急,云将军快去吧。” 云思麟点头,步履飞快的朝前院走去。 云初从老将军院子里走出来,看到了没来得及离开的楚翊。 他大概是从宫里出来,就直接来了云家,一身官服,显得气势逼人,从头到脚都充斥着一股冷寒。 只是,当他转过头来时,云初讶异的发现,他眼底的冰寒竟然慢慢消退了。 “谢夫人。” 楚翊喊了一声。 虽然内心排斥这三个字,但他只能这么唤她。 “见过王爷。”云初福了福身,“王爷可有事情要忙?” 楚翊是帮兵部尚书寻人,才跟着云府下人走到这里来了,接下来的事无非是回到宴席上继续喝酒。 他开口:“无事。” “我有件事情想和王爷谈一谈。”云初脸上露出笑容,“王爷,这边请。” 她带着楚翊到了云府一个亭子里,楚翊身边一个护卫,加上她两个丫头,都站在亭子边上。 不远处是府内大道,许多下人来回穿梭忙碌着,他们二人在这里说话,并不算于理不合。 楚翊和她相对而坐,呼吸间,他再一次闻到了那熟悉的香气,忍不住问道:“谢夫人是在用什么香?” 这话问出口,他忽觉得唐突。 问一个已婚女子这样的隐私问题,多多少少有些冒犯。 他第一次庆幸自己脑子够快,立即找补道,“长笙喜欢你,我想,她应该也会喜欢你用的香。” “我用的是我娘做出来的茉莉香。”云初开口,“下回我让人带上一些送给长笙。” 楚翊微不可查蹙眉。 茉莉香吗? 是有一点点,但更多的那熟悉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香气,很淡很淡。 离她近的时候,能很明显的闻到。 他以前一定闻过这样的气味。 什么时候呢? 想不起来。 “王爷。”云初打断了他的思索,“我想和王爷谈一桩生意,不知王爷有没有兴趣。” 楚翊对谈生意没什么兴趣。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听她说话。 他点头:“说说看。” 云初有条不紊道:“我在京郊买了一座庄子,意外发现了温泉,比皇家汤池还要大上一些,上交皇室吧,我未免不甘心,但自己留下,有诸多隐患,所以想让王爷一同承担风险,一同分利,如何?” 楚翊喝了一口茶,道:“为什么找我?” 第123章 谈成了生意 云初也在想,为何会选择平西王。 这个温泉庄子,上辈子是被惠妃夺走了,赚来的银钱全给了二皇子,为起事做足了准备。 能与惠妃二皇子相抗衡的,目前只有太子和平西王,虽然过不了几年六皇子七皇子也会慢慢强起来,但从现在的局面来看,只能从太子和平西王中选一个。 好像不需要犹豫,她就更倾向于和平西王合作。 因为平西王是瑜哥儿和长笙的父亲么? 她抬眸,开口回答道:“王爷和我爹算朋友,我想,王爷应该不会恶意夺走这庄子。” 楚翊眼中有些失落。 原来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这是你的庄子,我当然不会夺走。”他开口,“这桩生意,我应下了。” 云初惊讶。 她没想到,竟然如此顺利。 她甚至都还没说到如何分利,他就答应了。 “我给王爷五成利。”见男人似乎要拒绝,她接着道,“但需要以王爷的名义开温泉山庄。” 楚翊皱眉。 就算是以他的名义来经营,五成利也太高了,毕竟,他什么都没出。 他开口,“二八,我二,你八。” 还不等云初开口,他继续道,“谢夫人若拒绝,这生意就不必谈了。” 云初只好将剩余的话吞回肚子里。 两人之间突然安静下来,夏风带着温度吹来,亭子里的冰块慢慢融化了。 知了不知疲倦的叫着,明明很吵,但也很安静。 云初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她站起身:“王爷,该回宴席了。” 楚翊跟着起身,二人走出亭子。 这时,一群孩子你追我赶跑过来,大人在喝酒谈话,孩子们无事便闹了起来。 “站住,你们几个站住!” 后面几个男孩手上拿着弹弓,对准前面跑着的人。 嗖,一粒小石头从弹弓上飞出来,直朝云初面门而来。 云初迅速侧身避开。 另一只手却快一步,横伸到了她的眼前,接住了石头。 楚翊一把握住石头,这是一颗拇指大的、棱角分明的小石子,若砸在脸上,不出血也会青一块。 “谁?” 他冷冷吐出一个字。 像是无形之中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罩在了上空,你追我赶的孩子们顿时都停住了脚步。 孩子们全都看向边上一个人,是宣武侯世子。 宣武侯世子走出来,一脸坦荡的道:“是我。” 虽然面前这个人是王爷,但他并没有伤到人,就算是王爷也不能把他如何。 “你知道这颗石头打在人身上是什么后果吗?” 楚翊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云初能感觉到,面前这个人应该是已经怒了。 只不过宣武侯小世子年纪小,分辨不出来人的情绪,一脸不在乎回答道:“这不是没打到人吗?” “既如此——”楚翊将宣武世子手中的弹弓拿了过来,“不如试一试?” 他将那石头放在弹弓上,对准了宣武世子的脸。 宣武世子顿时吓得小脸白了。 这石头是他好不容易寻到的,有棱角,很尖,打在人身上一定很疼,打在脸上那肯定肿一块。 他是特地找来打兴国侯世子的,谁让那小子方才在宴席上故意嘲笑他长得矮。 楚翊冷笑。 将弹弓拉开。 他拉的很慢,拉到了最极限。 “王爷,住手!”宣武侯秦明恒快步走来,拦在了孩子面前,“孩子们之间打闹很正常,作为大人看看就好了,王爷您说呢?” 楚翊笑了。 他若是要动手,手中的石子早就把宣武侯世子脸上砸出个血窟窿了。 不过是吓一吓,让宣武侯世子长长记性罢了。 若不是这石头差点砸到身边女子的脸上,放在从前,他根本就懒得管这样的事。 “宣武侯这话本王也认同,孩子们之间的事,大人就别掺和了。”楚翊将弹弓扔到一边,“宣武侯既然知道这个道理,那么上回谢家宴会,令郎与谢家二少爷起争执,宣武侯为何出面踩断了谢二少爷的腿?” 秦明恒惊愕的抬头。 这事过去了那么久,他自己都快忘了。 身为王爷的平西王,天天公务繁忙,怎么连别人家两个孩子之间这点破事也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云初脸上。 这两人,怎么会在一起?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宣武侯非州官,本王也非百姓。”楚翊声音极冷,“令郎处处惹祸,宣武侯若不好好管教,日后也定会有一人用宣武侯的手段对付令郎。” 他说完,给了云初一个眼神,转身就走。 云初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距离楚翊一段距离,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后院。 看着他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路上,秦明恒的眸光变得阴戾至极。 走到前院,宴会已经差不多结束了,许多朝中大臣要务缠身,早早离席回去忙碌了,大官一走,小官待着自然也没什么意思,慢慢的就散场了。 坐在回谢家的马车上,云初一直在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事,怎样才能让她爹尽快相信她的话……要是真的等圣旨下来,去南越至少又是两年…… 可她上辈子是后宅妇人,深居后院,除非朝堂上发生了很大的事,否则传不到她的耳朵里……再就是一些天灾人祸,比如今年夏连续酷暑,明年南方洪水,北地动乱……但这些,都是未来的事,现在说出来也需要时间才能验证。 虽然不知道朝中之事,但云家接下来的每一件小事,若是也和她说的一模一样,祖父和父亲应该就会相信她那个梦了。 “夫人。” 边上的谢景玉突然开口,打断了云初的沉思。 她睁开眼睛:“何事?” “为何没有带安哥儿见你父亲。”谢景玉抿紧了唇,“宴会时,你说不急于一时,我以为宴会结束后,你会专门带着孩子去岳父院子拜见,可你……就因为知道了孩子是贺姨娘所出,你就不愿意让他们拜见外祖父吗?” “安哥儿和娉姐儿是谁所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谢景玉,骗了我五年!”云初唇瓣溢出冷笑,“你骗了我也就罢了,骗了整个云家,我爹刚从西疆回京,心中正高兴,带他们两个去拜见,那不是存心让我爹心中膈应吗?” 谢景玉满眸不可置信:“膈应?你竟然说膈应?安哥儿和娉姐儿认你为母亲,孝顺了你整整四年,他们拿真心对你,你怎么能说他们膈应!” 第124章 谢景玉气病 云初笑了。 “孝顺?真心?”她嘲讽道,“安哥儿的国子监名额是云家的,娉姐儿的王妃之位是我挣来的,你谢家的体面是我掏嫁妆维持的……你谢景玉做不到的事,都是靠我做成,他们本就该孝顺我!可事实是,我费心费力为他们铺路,而他们跟你一起,骗我四年,这样的孝顺和真心给你要不要,怎么就不能膈应了?” “你、你!” 谢景玉只觉得胸口一疼。 紧接着大脑突然像炸开了花一样,眼前一黑,猛地栽在了马车地板上。 他再度醒来,是在自己的榻上,他本能的想撑着床坐起来,却发现左手怎么都使不上劲。 一股恐慌感席卷他全身。 他抬头,看到云初坐在他床边。 不知为什么,看到她平静无波的脸,他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明白的惧意。 “大夫说,你喝了不少酒,急火攻心,气血淤塞,左手暂时用不了。”云初端起一碗药递过去,“这几日暂时先在家中休息吧,我已经让人给你告假了。” 谢景玉强行抬起左手,可哪怕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抬不起半分。 云初让身边的丫环把他扶起来,将药碗递到他手上:“大夫说,切莫动怒,情绪不要有大起大落。” 保持情绪平和,还能多活一阵子。 要是像今日这般被她气晕,这身体怕是遭不住了。 谢景玉想开口说话,可喉咙疼的厉害,竟然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初走了。 走到外头,云初声音压低:“以后不用再送药过来了” 她要让谢景玉慢慢病死,而不是中毒暴毙…… 听霜点头领命。 走到门口,看到老太太杵着拐杖颤巍巍过来,元氏也跟了过来,抓着她问道:“景玉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酒喝多了引起的病症,他刚喝药睡下了。”云初道,“老太太和母亲别进去打扰他休息了。” “怎么突然就病了,他身体一向强健,从来没生过病。”老太太急得不行,“早知道我就让他别去云家了。” 元氏开口:“云将军时隔五年才回京,他身为女婿怎能不去,只能怪他自己贪杯。” “大夫说了,没什么大事。”云初开口道,“我想找个时间,让几个孩子正式拜见一下他们外祖父。” 老太太方才听谢世安说了,云初并未带他们见外祖,听说这件事时,她心中其实很介意,但因为景玉突然病了,便没有追究。 这会云初主动提起此事,她心中这才舒服了一些:“理该如此,你看你爹什么时候方便?” “我爹说,每一个记在我名下的孩子,他都要一一见一下。”云初抬眸,“包括惟哥儿。” “这、这不太好吧。”老太太的手指紧了紧,“惟哥儿那样子,你爹见了怕是不喜,就算了吧。” “既然是记在我名下的孩子,那就是我爹的外孙,我爹也想给惟哥儿找个好去处。”云初笑了笑,“惟哥儿在庄子上反省了这么久,应该懂事多了,我安排人把他接回来。” 元氏立即点头:“是是是,惟哥儿总不能就这么废了,难得亲家公愿意管,就带去看看吧。” 老太太总觉得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 可仔细去想时,又不知道这预感从何而来,只能归结为是想多了。 云初回到院子里。 她让人拿来笔墨纸砚,在纸上将云家即将马上会发生的事,因为不是什么大事,有时候会记错顺序。 但没关系,只要这件事马上就会发生就行了,她主要是为了让家里人相信那个梦。 至于为什么不说自己是重生的呢,因为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她自己都是用了好几天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 正写着,听霜走进来汇报道:“夫人,派去查宣武侯的小厮回来了。” 云初笔尖顿住,将纸张折起来放好:“让他进来。” 小厮弓着腰走进厅里,恭敬的道:“小的给夫人请安,夫人安排小的去查宣武侯,还真让小的查到了些东西。” 云初示意他继续说。 从知道新婚之夜的人是宣武侯之后,她就开始安排人盯着那个龌龊之人了。 夺走了她的清白,还想全身而退,简直做梦! “小的跟踪宣武侯十多天,终于发现,他在城西的豆腐巷子里竟然还有个院子,是个二进的不大不小的院子。小的给了不少好处给附近的大娘,才知道,这里头竟然住着两个女子,两个女子都称宣武侯夫君!”小厮压低嗓音,“小的猜测,这两个女子根本就不知道宣武侯的身份,她们二人应该是以宣武侯平妻的身份住在院子里,听说,有一个甚至还怀孕了,五六个月的样子。” 云初冷笑。 外界都说宣武侯深爱妻子,后院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姨娘,全京城的女子哪个不羡慕宣武侯夫人。 这种越是把爱妻子挂在嘴边的男人,越是恶心,和谢景玉的恶心不相上下。 也不怪宣武侯如此做派,因为洛家不止官位高,还很有钱,靠着洛家的钱,能维持没落侯府的脸面。 若说宣武侯最在意什么,第一,自然是他们秦家最珍贵的东西——能往下传承的爵位。 第二,应该是孩子。 他冒着得罪平西王的风险,也要保护自己的孩子,这方面,倒是比谢景玉强一些。 就是不知道,他更在意的是世子呢,还是外室子…… 云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开口道:“你找个机会,趁宣武侯去小院的时候,把洛氏引到那院子里。” 她说着,扔了一个钱袋子过去。 小厮眉开眼笑:“夫人放心,这事儿包在小的身上。” 小厮退下后,云初开口:“瞧着倒是机灵,办事也牢靠,给他涨点月例。” 听霜将这件事记下。 “对了。”云初脸上带上些许笑意,“早上在云家的时候,于科的老子娘找我,说想提个亲,听霜,你怎么想?” 听霜本来还在琢磨给那小厮涨多少铜板,猛然听到这话,白净的脸瞬间红了。 她想到前阵子夫人住在云家时,她留在夫人身边伺候,那男人天天来找她,不是送胭脂就是送簪子。 胭脂和簪子她自己也买得起,让她心动的,还是那天在湖边,他将披风披在了她肩头…… 可若是成婚了,便不能再留在夫人身边伺候,二者选其一的话,她宁愿不嫁。 “若你和于科成婚了,就替我打理温泉庄子。”云初哪能看不出她的纠结,开口道,“我和平西王共同经营,我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住在庄子里,听霜,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听霜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成婚了之后,虽然不能再留在夫人身边,但她成了妇人,就可以管理外面的事了,应该能帮到夫人更多。 原来,鱼与熊掌,可以兼得。 她有些脸红的点了点头。 第125章 梦境是真的 第二天上午,云初去云家,将听霜的婚事定了下来。 于科的娘是林氏身边的心腹妈妈,于科的爹是云府外院的大管事,二人都是云家的家生子,一辈子为云家办事,于是求了个恩典,早早去了于科的奴籍,在城外的军营历练。 “这亲事就定在半个月后吧,是个黄道吉日。”于妈妈笑眯眯的说道,“我们于家在城外置了个小院子,够他们两口子住,生了孩子也能住的开,以后,于科去军营方便,听霜为大小姐办事也方便。” 普通人办婚事没大家族那么多繁琐的规矩流程,只要双方说定了,随时能过门。 将日子定下来之后,云初心中的大石头悄然落地。 随即,她前去云思麟的书房,有两个护卫守在门口,一个是她爹身边的副将,另一个她也认识,是常常跟在平西王身边的护卫。 “大小姐,将军和平西王正在议事,请大小姐在偏厅坐一会。” 云初点头,进偏厅坐着喝茶。 刚坐了一下下,书房的门就开了,云思麟送楚翊从书房里走出来:“王爷所担心的事,确实有可能发生,也不知道夏天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热死了那么多人,哎,好在偶尔还能下一场暴雨,不然庄稼也干死了,还不知道有多少暴乱。” 楚翊开口:“等父皇的旨意下来了,我再来和将军商议。” 连着数月高热,无数人热死,城外许多百姓聚在一起闹事,虽然杀伤力不如土匪,但也造成了恐慌。 父皇必定会下旨让他前去镇压,那些都是普通老百姓,他没办法用剿匪的架势对付这些手无寸铁的人,所以来找柱国大将军拿个主意。 他正要离开,抬头,看到旁边的偏厅之中,坐着一个明丽的身影。 好像不需要费力,他就能捕捉到她的身影。 “对对对,我也有件事情找你帮忙。”云思麟拍了一下脑门,“我闺女这段时间正在学武,我一直想给她寻摸一个趁手的兵器,你是皇子,门路多,这事儿交给你行不?” 楚翊开口:“能否问问云小姐喜欢什么样的兵器?” 云小姐三个字,比谢夫人顺口多了。 云思麟是个大老粗,丝毫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对劲,冲云初的方向招了招手:“初儿,过来!” 云初放下茶盏,从偏厅走出来,走下台阶,走过来:“见过王爷。” 云思麟大大咧咧的道:“初儿,我托王爷为你寻一件兵器,你喜欢什么样的,只管告诉王爷。” 云初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她刚因为生意上的事叨扰了平西王,她爹又让堂堂王爷去做寻兵器这样的小事…… “还是不麻烦王爷了。”她拒绝道,“我一个初学者,什么好兵器给我都是浪费。” 楚翊开口:“五年前,我随云将军前去西疆,也是云将军为我寻了方天戟,如今,我为云将军之女寻兵器,算是还了这恩情。” 生怕云初再拒绝,他拱拱手,告辞离开了。 “爹,你怎么能让王爷做这样的事。”云初扶额,“你女儿多大本事你不知道吗,要那么好的兵器干什么?” 云思麟哈哈大笑起来:“就是你本事太差了,所以需要厉害的兵器护身,我和平西王有过命的交情,你就别有心理负担了。” 既然这么说了,云初便将这件事扔到一旁了。 她跟着云思麟走进书房,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云思麟将折起来的纸打开,看了一眼,面色顿时变了:“初儿,这都是你梦中会发生的事吗?” 云初点头。 云思麟满脸都是震惊。 这张纸上,全是云家的事,除了具体时间有些模糊,每件事的起因过程结果都十分清楚。 一般来说,人的梦都是模糊的,大多数人做了梦,起床就忘了,就算记得,也不会记得如此清晰。 本来他不信女儿的梦,可这张纸上的东西,实在是太真实了。 这时,书房外一个小厮的声音传进来:“将军,族老们来了,说有要事商议。” 云思麟将纸折起来:“走,初儿,一起去听听什么事。” 在他心目中,女儿还是云家的一员,族老来了,自然要去见一见那些长辈。 云初跟着走到大厅,还没进去,就听到了哭声。 一个旁支的妇人抓着她娘林氏的手,正在哭:“沁儿她太苦了,嫁过去半年,几乎天天挨打,她一条腿都被打折了……要是让她继续留在方家,命都没了啊……” 云初和云思麟对视了一眼。 她那张纸上写的第一件事,就是云家旁支之女云沁要和离。 云思麟一颗心震惊到了极点。 云家旁支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刚刚好是这个人,刚刚好要和离,也正好在这个时间点上。 这一切全都能对上。 那就说明,初儿的梦,是真的! 梦中的一切,都会发生! “夫人,我想请夫人出面,为沁儿和离,脱离方家!” 那妇人这句话刚说出口,边上坐着的一群族老,立即出言反对。 “云家在京城一两百年,还从未出过和离之事,一女和离,所有云家女婚事都会受到影响。” “如今将军回京,皇上亲自迎接,各宫皇子哪个不给将军几分面子,这方家应该也会有所收敛。” “不然这样吧,我们几个族老和夫人一起,去一趟方家,给方家施压,想必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我也认为该如此。” “就该如此。” 族老们一致同意这个方案。 这些族老,只有一位男人,其他皆是老妇人,因为云家男丁都死的早一些。 云思麟大步走进去,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林氏开口道:“将军方才应该也听见了,方家人竟敢虐待我云家的出嫁女,我打算现在就和族老们去一趟方家,你认为如何?” 云思麟哼了一声。 初儿在纸上写的很清楚,云家给方家施压之后,方家确实是消停了一阵子。 但等他离京后,方家的胆子再度肥了起来,竟然把云沁的一只眼睛给打瞎了,但出于种种原因,还是没能和离,最后是他找了个由头,把方家那厮发落到西疆办事去了,一辈子都没能再回京。 折了一条腿还不够,还要赔上一只眼睛,没有这样的道理。 第126章 云家女和离 云初神色晦暗。 这个旁支的云家女,和她从未见过面,她也仅仅是从她娘嘴里听说过这个叫云沁的远房堂姐。 是以,她最开始根本就没想起过云沁这号人物。 云沁被夫家打断了一条腿和一只眼,都这样了,在族老的干预下,最后还是没能和离成功。 是她爹将云沁的丈夫调去了西疆,才避免了云沁被虐死的悲剧。 她知道和离太难了,尤其是云家这样的钟鼎世家,为了家族名誉,和离更是难上加难。 “现在我回京了,你们去方家,那厮自然会收敛一些,但等我去镇守边疆,方家定故态萌发。”云思麟冷声开口,“我云家女,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不管嫡系还是旁支,都是云家的血脉,谁都不许受这样天大的委屈!” 林氏道:“那你觉得应该如何?” “就如沁儿娘所说,和离。”云思麟开口,“若方家不答应,那就列他十几条罪状,敢不放人,就把罪状上交大理寺!” 在初儿的梦中,他是将方家那厮给弄走了,但方家上下还有那么多人,沁儿虽然没了丈夫拳打脚踢,估计还要遭受婆母的冷眼,小叔的欺辱,妯娌的算计,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和离算了…… 他这话一出,厅内顿时沸腾起来。 “将军,万万不可,我云家还有那么多未嫁女,一女和离,所有未婚女以后说亲就难了。” “云家好歹是一品之家,有将军亲自出面施压,我想方家不敢再做过分的事!” “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何必选和离这条绝路?” “请将军三思!” “……” 云思麟抬手,让众人安静。 他不是个细腻的性格,想不到那么多后果,若放在从前,这么多人劝,他肯定就顺势按族老所说的办了。 “若云家和离之举,就让许多人歇了求娶的心思,那只能说明,那些人本就心术不正!”他望着厅内众人,“若一个人堂堂正正,有责任,有担当,不欺辱妻子,根本就不用担心云家未来会与之和离……云家多一个和离女,反而是为未嫁之女筛掉了那些人渣畜生,何乐而不为?” 众人震惊。 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调。 众所周知,和离是一件坏事,大家族就从未听说过谁家女儿和离了。 怎么到了家主嘴里,和离变成了一件幸运之事? 这是谬论! 简直荒唐! 几个族老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反驳。 “沁儿若不和离,这条命迟早交代在方家!”云思麟一字一顿,“各位长辈,我就问你们一句,是云家女这条命重要,还是云家的面子重要?” 这个问题,族老都迟疑了。 事实上,在她们看来,当然是云家百年声誉更重要。 但如果这话说出来了,还不知道会有多少出嫁女寒心,那些嫁出去的云家之女,怕也会和云家离心。 而且,她们大部分都是女人,也有女儿有孙女有曾孙女,若是这样的事发生在她们直系后辈的头上,她们会作何选择? 人心都是肉长的,都会将心比心。 厅里沉默下来。 云思麟开口:“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云泽,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沁儿的娘喜极而泣:“多谢将军,谢谢将军……” 她提出和离时,就知道族老们不会同意,只是想先用这个过分的要求,逼迫族老们帮忙想法子。 没想到,将军竟然直接答应了这个离谱的要求。 云思麟摆摆手:“一笔写不出一个云字,若我连自家人都护不住,哪有资格为云家的家主!” 事已至此,那些族老们只能接受这样的局面。 云初胸口的一股浊气,缓缓散去。 自己能不能和离,她真的不在意,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无论在何处,都一样。 她很开心,云家又有一个人摆脱了上辈子的悲剧。 爹应该相信她了她的话,有爹掌舵,有祖父和大哥出谋划策,云家也一定能扭转满门抄斩的结局。 吃过饭后,云初才回到谢家。 她最近常常往云家跑,谢家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夫人,大人一个时辰前出去应酬了。”听风前来汇报,“太太去劝,没劝住。” 云初不在意笑笑。 当然劝不住了,谢景玉本来就降职了,她还为他告假七天,他这么重仕途的人,心里肯定着急。 有人来请,他哪里还顾得上病体,大部分应酬都会喝酒,酒可是催发毒性的好东西。 她的笑容慢慢收敛。 若谢景玉死了,她便是谢家寡妇,当真要留在谢家一辈子吗。 虽不在意身在何处,可谢家,实在是太恶心了一些。 今日云家之事倒是给了她一些启发。 “夫人,二少爷回来了。” 云初的唇瓣拉开:“走,去迎一迎。” 马车停在谢府门口,谢世惟扶着小厮的手臂下车,他走路时,右腿根本使不上劲,需要扶着小厮才能迈上台阶。 他抬头,看到只有云初站在门口迎接他。 他低头行礼:“母亲。” “路上累了吧。”云初面上带着笑容,“你父亲出门应酬了,你大哥还在学堂,老太太和太太正在午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饿不饿,我让人备了你爱吃的菜,走,先回院子里洗洗手就用餐。” 她一脸温柔的笑,让谢世惟有种恍惚的感觉,就好像,他还是当初那个谢府二少爷。 可使不上力气的右腿提醒着他,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原以为,他的腿,是被打残了,再也治不好了……前几天才知道,原来,是大哥怂恿父亲不要给他治病,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大哥啊,竟然把他变成了一个残废!就因为他得罪了宣武侯,谢家就抛弃了他! 他该庆幸不是吗,因为他好歹留下了一条命! 可是他的娘,一向疼他的娘,被大哥和大姐,亲手喂下了毒酒! 他残了! 娘死了! 凭什么,他的人生就这么毁了! 凭什么,娘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凭什么,大哥能进国子监! 凭什么,大姐能嫁进王府! “惟哥儿,怎么了?” 云初温柔的声音,让谢世惟回过神来。 他压下恨意,开口:“谢谢母亲。” 他离开谢家这么久回来,只有母亲一个人迎接,他隐约听见车夫讲,谢家人不愿意接他回来,是母亲非要让他去见外祖父,所以他才有了回谢家的机会。 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如此疼他。 那些所谓的家人,就是一群冷血的怪物! 第127章 谢世惟回府 谢世惟回府,云初特安排了家宴。 家宴就安排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各院子的人都来,热闹热闹。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看到小厮扶着谢世惟走进院子。 虽然不喜这个孙子,但好歹是谢家后辈,且云家说了会给惟哥儿谋个去处,日后说不定有些造化。 “惟哥儿,来,让曾祖母看一看。” 老太太拉过惟哥儿,摸了摸脸,一脸慈爱的模样。 “瘦了不少,我们惟哥儿在庄子上受苦了。” 谢世惟沉默着不说话。 不多时,谢景玉和谢世安一同走来。 谢世惟猛地抬头看去。 他看到谢世安一身锦衣,头束着玉冠,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而他自己,一身粗布衣衫,像是谢府的小厮,腿还断了,一辈子都毁了。 他根本控制不住心口翻涌起来的怒火,迈步就冲了过去,掐住了谢世安的脖子。 “咳咳咳!”谢世安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被掐的喘不过气,“谢、谢世惟,你疯了,你干什么!” 谢景玉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抽在谢世惟的脸上:“逆子,刚把你接回来就闹事,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 谢世惟被打的趴在桌子上,刚端上桌的菜全都被打翻了。 几个姨娘吓得惊叫起来。 “惟哥儿,你这是怎么了?”元氏忙上去拉住谢世惟,“这是特意为你办的洗尘宴,你闹什么闹?” “谢世安,我问你!”谢世惟眸子喷火,盯着他以前最敬佩的兄长,“当初我的腿受伤后,是不是你阻止家里人为我请大夫看病!我这条腿明明可以治好,就因为你,我成了一辈子的残废,是不是!!” 谢世安面色冷静:“你的腿本来就治不好了,和任何人都无关。” “那贺姨娘呢,她怎么死的!”谢世惟怒吼道,“是不是被你逼死了!” 她这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贺姨娘的死,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其余的人都以为贺姨娘是犯了巫蛊之事自裁了。 现在听到谢世惟说,是谢世安逼死了贺姨娘,另外几位姨娘完全不敢相信事实竟然是这般…… “闭嘴!”老太太怒声道,“接你回谢家,是为你谋后路,你却胡说八道生事,来人,把二少爷带下去!” 谢世惟拼命挣扎,那些下人被他拳打脚踢,还咬了几口。 院子里的两桌席面,被他抬起来全部打翻在地,越闹越控制不住。 谢景玉被气得胸口热血上涌,大夫说过,不能动怒,可这样的场面,根本就控制不住怒火。 他看到地上一根木棍,捡起来就抽在谢世惟的背上。 谢世惟发出嗷的一声惨叫。 “好了,别闹了。”云初走过去,将谢景玉手中的棍子抽出来扔地上,然后扶住谢世惟的手臂,“惟哥儿,给母亲一个面子,别闹了好吗,母亲送你回院子去。” 谢世惟对谁都可以发火,唯独没办法对云初甩脸色,因为,是母亲接他回到了这里。 他不再言语,跟着云初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惟哥儿,别怪你父亲打你,你再闹,也不能掐你大哥的脖子呀。”云初坐在桌子边上,劝道,“你大哥日日要上学,再过不久就要去国子监了,让人看到他脖子上有淤痕,岂不是让人背地里议论谢家一些不好的事?” 谢世惟抬头:“母亲跟我说实话,贺姨娘的死,是不是和大哥有关?” “惟哥儿,谁跟你讲的这些,你别信,贺姨娘就是做了坏事,自己无法面对,就喝毒药死了。”云初面色大变道,“你大哥是你父亲最骄傲的孩子,你父亲的所有心血,谢家所有的资源,全都在你大哥身上,你再和你大哥作对,你父亲肯定饶不了你,我能护你一时,能一直护着吗?” 谢世惟死死捏住了拳头。 他不过是得罪了宣武侯,就被谢家抛弃了。 而谢世安,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娘,竟然还能得到谢家所有的一切! 为什么如此不公平! “天色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云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院子。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见谢世安站在那里:“安哥儿?” “母亲,惟哥儿对我有些误会,我必须得解释清楚。”谢世安开口,“我先进去了。” 他刚走到屋子门口,一盏灯就砸在了他的脚边:“滚!” “惟哥儿,我是大哥。”谢世安叹了口气,将灯盏捡起来,“娘去世了,世界上只有我们兄弟最亲,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好,你给我解释清楚!”谢世惟跛着脚从屋子里冲出来,“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不允许家里给我请大夫看病,解释一下为什么要逼娘喝毒酒!你说啊,你解释啊!” “你的腿本来就治不好了,这件事与我无关。”谢世安缓声道,“娘的事,很复杂,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惟哥儿,你放心,你的腿虽然治不好了,但等我考取功名后,我会给你荣华富贵,许你一生无忧!” 谢世惟冷冷看着他:“真的吗?” 谢世安点头:“当然是真的,但前提是,待我考取功名之前,你就安安分分留在庄子上。我明天亲自送你回庄子上,好吗?” 他这个弟弟,他很清楚,冲动易怒,没有脑子。 知道了谢家这么大的秘密,他怎么可能放心外祖父带着惟哥儿离开谢家。 惟哥儿必须留在谢家,一辈子待在谢家的庄子上! 谢世惟的脸色勃然变了:“什么叫做安安分分待在庄子上,你怕我留在谢家,抢走了谢家属于你的东西是不是!谢世安,你太虚伪了,你为了自己的前程,杀了娘,现在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你是不是又想除了我?” 他抄起桌子上的茶盏,对着谢世安的脑袋就砸了下去,顿时血流如注。 院子里的小厮吓得惊叫一声,连忙冲过来,将谢世惟给拉住了。 “快,快去请大人,请老太太过来!” 两位少爷打架,他们当下人的管不了,必须得请能镇住场子的人前来。 老太太本来就思量着来找谢世惟谈一谈,主要是这混小子知道了贺姨娘的死有蹊跷,这样的辛秘绝不能传出来,她特来敲打一下谢世惟。 走到半路上,就听前来汇报的小厮道,二少爷把大少爷的脑袋砸了个血窟窿! 第128章 老太太亡故 谢老太太的身形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她老人家捂住胸口,撑着拐杖,迅速走到了谢世惟的院子里。 只见,她最为看重的曾孙子谢世安缩在地上,手捂着额头,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那刺目的鲜血,让老太太脑子一轰,差点晕倒。 “孽障!我谢家怎么生了这么个孽障东西!” 老太太强撑着一口气冲过去,手中的拐杖毫不客气的砸在了谢世惟的脑袋上。 谢世惟八岁,长得已经算有点高了,伸手就把老太太手里的拐杖抓住,用力夺了过去,狠狠砸在地上。 老太太怒不可遏,这个孽障,竟然还敢还手! 她老人家上前,一把揪住了谢世惟的耳朵:“跪下,你给我跪下,今天我非要把你这个孽障掰过来!” “不跪,我就不跪!”谢世惟大吼,“该跪的人应该是他,他杀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他该跪下赎罪!我做错了什么,我只不过把宣武侯世子的手弄破了皮,流了那么一点点血,凭什么我要遭受这些……” “混账东西!” 谢老太太浑身颤抖,扬起手扇他一耳光。 却被谢世惟躲开,狠狠一推,拔腿就跑。 老太太的拐杖被夺走了,身边的周妈妈去看谢世安的情况了,她被谢世惟一推,站不稳,没人扶,整个人朝后栽去。 砰! 一声巨响。 谢世安猛地抬头,看到老太太后脑勺砸在地面上,那块地砖片刻就被染红了。 谢世惟整个人吓傻了,忘记了跑。 谢景玉刚走进院子,就见到了这样一幕。 他反手就将谢世惟给按住:“把这个逆子绑起来,扔柴房去!” 吓傻了的小厮反应过来,连忙将谢世惟给按住,堵住嘴,拖着前去柴房。 周妈妈顾不上谢世安,连滚带爬到了老太太身边,她看到老太太睁着一双眼,脸色青灰。 她颤抖着手,放在了老太太的鼻息上,吓得连连后退:“不、不好了,老太太没气了……” 听到这话,谢景玉左腿一软,摔在了地上。 他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左腿和左手一样,竟然半分力气都使不上。 巨大的恐慌感席卷全身,他用右手撑着地,艰难的站起身,拖着左腿,走到了老太太身边,腿一软,跪下来。 他伸手去试探鼻息,却一丝气息也感受不到,老太太睁开的那双眼,让他想到了无数个梦中,贺氏血洞洞的两只眼睛。 他的手往上,覆盖在老太太的眼睛上。 他浑身都在抖,眼泪不受控制,一滴一滴落下来,随即哭出了声。 “父亲,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谢世安捂着额头,压低声音道,“院子里这么多人都看到是惟哥儿推了老太太,这些人都会认为是惟哥儿害死了老太太,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谢家、谢家就完了……” 惟哥儿会被抓起来审问。 御史台为弹劾父亲教子无方。 谢家晚辈不孝,他也会被连累,所有人亦会认为他不孝…… 谢景玉抬头,看向谢世安。 在这样的时刻,他的长子,首先不是为老太太的死难过,而是,计较自身利益的得失。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儿子,是真的自私,自利,到了极点。 可他又必须得承认,安哥儿说得对。 这件事传出去,谢家就完了。 他转头,看到院子里站着四五个小厮,三四个丫环,院子门口还有二三婆子。 这么多人,根本就堵不住嘴。 “父亲,曾祖母已经死了。”谢世安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若曾祖母知道自己的死给谢家带来了灭顶之灾,怕也是死的不安心,父亲,有些事,该断则断。” 谢景玉的脑子一片浆糊。 他向来是个孝顺的人,不然,也不会用自己新婚妻子去换那能救命的神药。 他还没接受老太太离世的消息,就要处理一摊子的烂事,他感觉头很疼,疼的几乎要炸开。 “安、安哥儿,你说如何就如何。” 他将决断权,交到了谢世安手中。 谢世安的头也疼,但只是外伤,他的脑子很清晰。 他沉声开口:“让所有看到老太太死去的人,都进这个院子,一把火烧了,连同老太太的尸体,一起……” 只有死人,才不会透露秘密。 对外就称,谢家失火,老太太年迈没能逃出来,和这些下人一起,被烧死了。 谢景玉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他看了一眼谢世安,看到了这个儿子脸上的冷漠和决断。 他再看向老太太,那张布满了沟壑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灰色。 幼年时,父亲读书,母亲陪伴,是祖母将他拉扯长大,他对祖母的感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 他曾发誓,一定要让祖母颐养天年,让祖母晚年享福,让祖母风光下葬…… 可现在—— 祖母死不瞑目。 尸身还要遭受火烧。 死后还不得安宁! ……可是,他没有选择。 谢景玉阖上眸子,正要开口说话。 就听见院子门口响起来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传来云初焦急的声音:“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老太太,老太太怎么了!快,快去请大夫!” 谢景玉心口一沉,云初怎么来了…… 谢世安深吸一口气道:“母亲,曾祖母已经过世了,请大夫也没用了。” “什么,老太太死了……”云初身形一晃,声音悲痛,“不,我不相信她老人家就这么死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你,赶紧去请郎中!你,去善德堂买人参回来给老太太续命!还有你,快去打听神医的去向……” 院子里好几个小厮,被云初指派走了。 她继续吩咐,“周妈妈,还有你们几个,赶紧把老太太抬去安寿堂!” 院子里剩下的下人围过来,七手八脚把老太太抬起来,呼啦啦走出谢世惟的院子,前去安寿堂。 这一路上全是听说了动静,前来看热闹的下人,老太太一身血淋淋从院子里出来,整个谢家,几乎三分之二的人都目睹了。 谢景玉的心脏突突直跳,好像要蹦出胸口。 他看向谢世安,看向这个一向聪明的儿子,却从谢世安眼底也看到了不知所措。 七八个下人,能一把火烧了,可整个谢府那么多人,总不能都烧了……谢老太太亡故的事,瞒不住了! 第129章 守孝期一年 谢府请来了大夫。 大夫拎着药箱,匆匆走进安寿堂。 只看了老太太一眼,大夫就知道这人已经没救了,但还是探了一下脉搏,这才叹息一声,摇摇头。 云初垂下眼睑。 本想利用谢世惟,狠咬一口谢世安,最后却是老太太一命呜呼。 上辈子,谢家走到了最高处,老太太安享天年,去世的时候,全京城的人前来吊唁,可谓是风光大葬。 这一世,谢家的青云路还未开始,老太太就已身入黄土。 “老太太!” 元氏踉踉跄跄冲进来,一头扑在了老太太的尸体上,放声大哭起来。 姨娘们也都带着孩子来了,跪在老太太的床前,丫环婆子们都跟着跪下,呜呜的哭声沉沉响起。 云初脸上作出悲痛的神情,但她发现,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老太太对她做过什么吗,好似什么都没有,可仔细想一想,每件事都有老太太的身影。 一辈子维护谢家的老太太,以谢家的荣辱为天的老太太,死在了自己的曾孙子手上,也不知死前最后的念头是什么…… 云初转身,走出老太太的安寿堂。 她站在院子里,淡声吩咐几个管事婆子:“老太太的后事,你们几个去办,利索点。” 几个婆子擦了一把眼泪,赶紧起身去办事。 云初看向坐在院子台阶上,默默流泪的谢景玉,开口道:“你还是先别哭了,我方才问过了,老太太是被惟哥儿推摔倒去世,你打算怎么处理?” 谢景玉抬头看向云初,这种仰望的感觉,让他满心不适,他想站起来,可左腿使不上劲。 他只能继续坐在台阶上,声音低冷而沙哑:“那个孽障,活着就是个祸害,拿根绳子勒死吧!” “养不教,父之过,惟哥儿变成这样,与你这个父亲脱不了干系。”云初道,“老太太去世,你作为唯一在京城的孙子,按例要守孝一年,这一年无须上朝,那就在家中好好教导惟哥儿吧,惟哥儿才八岁,年纪还小,只要你这个父亲教导有方,一定能把他引上正途!” 谢景玉的心猛地一沉。 他竟然把守孝这么大的事情给忘了! 他最近本就仕途不顺,守孝一年后再回朝堂,哪里还会有他的立足之地! 老太太的身体一向健朗,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死了! 他现在也顾不得伤心流泪了,只想把谢世惟抓来,用鞭子狠狠抽一顿,然后勒死算了! 跪在边上的谢娉擦了一把眼泪。 幸好她只是个曾孙女,不需要守孝,不过就算要守孝,也没关系,她和安靖王的婚事就在一个月后,属于热孝期内,可以正常婚嫁…… 谢中诚住在庄子上,第二天早上才赶回谢家。 还未走到谢府大门口,他就听到许多街坊邻居围在谢家门口议论着。 “谢老太太平时多健朗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你还不知道吗,今儿天没亮时,我就听谢府门口挂白灯笼的小厮说,是谢家二少爷害死了老太太!” “我的天,谢二不就是当初折断了宣武侯世子手指头的那位吗,他竟然杀了自己的亲祖母?”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养出这样的孩子,净惹祸就算了,竟然杀人了,才八岁了,以后长大了可怎么得了!” “谢家当初能娶将军府嫡女,不就是隐瞒了婚前有外室子的事么,只能说,一门心思不正的人,养出一个杀人的孽障丝毫不稀奇!” “将军府嫡女被骗嫁进来,然后被诊出不能生育,很难不让人怀疑是谢家人所为,就为了让将军府嫡女心甘情愿养外室子吧!” “上梁不正下梁歪!” “特娘的,谢家人也太恶心了!” 说话的人正好有买了菜回来的大娘大婆,实在是没忍住,从篮子里拿出菜叶和鸡蛋,对着谢府的门匾就扔了过去。 啪啪啪,谢府门口一片狼藉。 “都给我住手!”谢中诚从马车中出来,厉声怒吼道,“来人,把这些不相干的人都轰走!” 围观的人对着谢府的门纷纷吐了一口唾沫,这才三三两两散去。 谢中诚气的七窍生烟,他只知道老母亲去世了,却不知,竟是死在了谢世惟手上。 他气冲冲走进院子里,四处挂着白帆和白色灯笼,人人穿着白色麻衣,大堂已经布置成了灵堂,一口棺材摆在正中间,谢家人大部分在灵堂里跪着哭泣,烧纸。 他压抑住怒气,走进去,给老太太上了香,跪下烧了纸,这才站起身:“那个孽障在何处?” 元氏抬头,用沙哑的嗓音道:“景玉将他关在柴房。” 说起谢景玉,谢中诚眉头一皱:“景玉人呢,怎么不在灵堂里!” “景玉病了。”元氏捂着嘴哭起来,“他头疼,左腿完全使不上劲,走路都走不了,我做主让他在屋子里休息。” 谢中诚心乱如麻,怎么连景玉也搞病了,年纪轻轻,左腿动不了,听起来就有些吓人。 他转头,看到云初走进灵堂,冷声道:“老太太过世,你怎么也不在灵堂?” 云初掀起眼皮:“公爹这是质问我的意思么,也好,我跪在灵堂烧纸磕头,丧礼之事让娉姐儿去操持吧。” 谢中诚脸色一黑。 他就是问一下,这儿媳就呛他一句,怎么,这是问都问不得了吗? 但他不敢再说什么,不然,要真让娉姐儿去办丧礼,估计谢家会再一次成为全城笑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缓和了一下语气道,“现在外头都在议论是惟哥儿杀死了老太太,对我们谢家声誉影响太大,这事儿,初儿你看,怎么处理?” 云初正要说话,门口传来小厮的声音:“云夫人到!” 谢中诚看到林氏一个人走进来,他的脸色再度有些不好看。 明明云将军回京了,云家嫡子云泽也在家中,却只派了一个女人来吊唁,这分明是瞧不起他谢家! 林氏面色冷淡的走进灵堂,上香。 本来她和云思麟一同前来,刚出门,就听见许多人议论谢家之事,那叫一个骇人听闻。 若街头老百姓所说之事为真,她可不敢将女儿留在这个狼窝了,自然,也不会让将军前来给谢家做脸! 第130章 杀人要见官 上香结束后,林氏回过头。 “亲家公。”她淡声开口,“我来谢家一路上,听人说老太太是惨死,不知是真是假?” “街头老百姓都是胡言乱语!”谢中诚愤声道,“家母是病入膏肓,年纪大了没扛过去就去世了。” “是么?”林氏冷笑,“亲家公以为这么说了,老百姓就不会议论谢家了吗,就以为御史台不会知晓了吗,就以为对你们谢家不会带来任何影响了吗?” 谢中诚捏紧拳头。 他是万万没想到,谢家死个人,都能引得京城沸沸扬扬。 说到底,还是因为谢家娶了云家女,云家备受瞩目,连带着谢家也莫名其妙被人议论。 “你谢家会怎样,我不关心。”林氏声音更冷,“谢世惟那个孩子,原先伤了宣武侯世子,我只当是孩子年幼闹着玩,可谁能想到,他竟然杀死了自己亲生的曾祖母!对有血缘的长辈尚且都能痛下杀手,那对一个毫无血缘的嫡母呢?能杀死曾祖母,就有可能杀死嫡母!我云家,断然不可能让女儿和一个杀人凶手共处在一个屋檐之下!” “亲家母,您多虑了!”元氏连忙走过来道,“惟哥儿向来尊敬初儿这个嫡母,怎么可能会弑母……” “呵,在你们谢家,还有什么事不可能!”林氏拉住云初的手,“初儿,娘带你回家!” 谢世惟这副德行,定是随了谢家的根,谢家一屋子烂人,让她怀疑,几年前初儿早产的事,就和谢家脱不了干系! 她现在是万分后悔,为何当初被谢景玉状元郎的身份蒙蔽,为何给初儿挑了这么一门亲事。 都是她的错,是她害了初儿! “亲家母,有事好好商量!”元氏连忙拉住了云初,“老太太刚过世,作为嫡长孙媳的初儿要是离开谢家,这真的是让我们谢家没办法再做人了,亲家母,您说,您说要怎么处理,我们谢家就怎么处理,只要初儿留在谢家,怎么着都行!” 谢中诚放软了语气:“惟哥儿肯定是不会留在谢家了,这一点亲家母只管放心!” 林氏冷声道:“杀了人,就必须付出代价,你们谢家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送谢世惟去官府!” 元氏的腿一软,连忙扶住了婆子的手。 谢中诚死死捏着拳头。 云家分明是在威胁,威胁他必须将惟哥儿送官,否则,云家极有可能和谢家和离断亲。 如今的谢家,风雨摇摆,禁不起和离这么大的波折。 他在脑中迅速思量了利弊,闭上眼,一字一顿:“那就,如亲家母所言。” 谢府的下人将昨夜之事早就传出去了,全京城沸沸扬扬,每一个细节都有鼻子有眼,若是不给一个交代,他们谢家将永远被钉在耻辱的柱子上。 交出去一个谢世惟,保住整个谢家,似乎……也没那么不能接受。 云初送林氏出去:“娘放心,谢家伤害不了我。” “初儿……”林氏叹了口气,“爹娘永远是你的靠山,云家永远欢迎你回来。” 送走了林氏,云初将听风叫来:“你现在去一趟柴房,告诉谢世惟,说谢家要送他去官府,若他认命就罢了,若他要逃走,你帮他一把,再给他几两银子。” 听风点头,转身就去办了。 元氏走出灵堂,扶着谢中诚的手,声音颤抖道:“老爷,真要送惟哥儿去见官吗,他才八岁!” “他做错了事,就必须接受惩罚。”谢中诚看着她道,“如今老太太没了,以后谢家后宅就靠你坐镇了,别老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你一哭,那么多女人孩子跟着哭,我谢家不就乱套了吗?” 元氏压下颤音:“这不是还有初儿吗……” “也就你还以为这个儿媳是真心站在谢家这边!”谢中诚压低嗓子,“从知道安哥儿姐弟三人是贺姨娘所出之后,她对谢家就冷了心,你记住,把后宅大权拿在自己手上,别总依靠旁人……” 元氏的眸子猛地瞠大:“你说什么,安哥儿是贺姨娘生的?” 这事儿,简直颠覆了她的认知,仿佛当头一棒,让她整个人有些晕乎乎。 谢中诚摇了摇头,她这个妻子,病了十几年,天天吃药,把脑子都吃糊涂了,这么明显的事,还需要多问吗? “难怪、难怪亲家母方才有和离的意思?”元氏哭丧着一张脸,“我听说这两天,云家族老出动,为云家一个出嫁女和离了,云家根本就不担心和离会给云家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若是谢家对初儿不好,云家族老肯定也会出面为初儿和离!” 谢中诚也从林氏的态度中看到了强势。 他也隐隐有些担忧,云家会不会不顾一切和离…… “等景玉的身子好了之后,一定要让初儿怀上孩子。”元氏转身,双手十合,走到老太太的灵堂牌位道,“请老太太保佑初儿一举得男,让我谢家有真正的嫡子……” 跪在牌位边上,正在烧纸的谢世安,手指顿了一下。 他一直都知道,母亲去看过神医,也知道,父亲和母亲为了要孩子,都在吃药调理身体。 照谢家目前的情况,父亲一定会不顾一切让母亲怀上孩子,如果谢家有了真正的嫡子,那他这个长子算什么? 如今母亲为他铺路,为他要云家国子监名额,他享用了云家的人脉关系…… 一旦母亲有了自己的孩子,一旦云家有了正儿八经的嫡亲外孙,还有他谢世安什么事? 或许,他该给父亲的药罐子里加点什么别的东西……不行,这样太冒险了,一验药渣就能验出来…… 谢世安烧纸没停,脑子也没停,无数念头从他脑中浮上来。 谢中诚离开灵堂,去往柴房。 他要亲自送谢世惟去见官,让那些议论纷纷的老百姓看看,他谢家大义灭亲,绝非满门心思不正! 刚走到柴房门口,就见婆子慌慌张张道:“老爷,不好了,二少爷、二少爷不见了!” 谢中诚顿时大怒:“什么叫不见了!” “方才二少爷还在柴房里说口渴,老奴给二少爷端水,锁上了柴房,过一会进去,二少爷就不见了!” “这个孽障竟然敢逃!”谢中诚怒吼,“所有人,去追,务必将这个孽障捉拿归案!” 第131章 听霜出嫁了 老太太在谢家停灵七天才发丧。 而这七天,谢中诚带着许多人四处寻找谢世惟的下落,却连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许多老百姓认为是谢家故意将人藏了起来,对谢家愈发不齿,有好事者跑去衙门报官,状告谢家二少爷谢世惟残忍杀害了谢家老太太。 官府的人特意登门谢家,调查事情经过。 谢景玉本来就在病中,听说此事,气的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云初端着药走进他的屋子:“老太太死不瞑目,官府查出真相,才能让老太太安息,这件事夫君就别操心了,好好养病吧。” 她将手中的药,递到了在边上伺候的江姨娘手中。 江姨娘小心的伺候谢景玉将一大碗黑色的药汁喝下去。 “夫人……”谢景玉开口,“能不能请夫人,以云家的名义,为我请太医来诊脉?” 他有一种非常恐慌的感觉,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慢慢脱离了掌控。 “我为夫君请来的邱大夫是京城治这方面最出名的医者,连宫中御医都不及。”云初虚虚的为他压了一下被子,“邱大夫说你饮酒过度,郁结于心,大动肝火,所以才这样,只要好好吃药,慢慢调理,就能恢复如常……老太太出殡后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就先去忙了。” 谢景玉抬手抓住了她的袖子:“夫人,我只求过你这一件事,我很需要御医。” 一听这话,云初笑了:“夫君确定只求过我这一件事吗?” 她的笑,让谢景玉觉得格外刺眼,他的手渐渐松开了。 “江姨娘,好好照顾大人。” 云初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江姨娘轻声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几天老太太的事,夫人几乎日夜未眠,再加上二少爷失踪,官府的人时不时来一趟,都是夫人在应付……妾身也想为夫人分担,可妾身没这个本事,能伺候好大人,就是为夫人分忧了。” 谢景玉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云初回到自己院子里,刚坐下,还没喝口茶,院子里的婆子就急巴巴冲进来:“夫人,大小姐在老太太院子里闹起来了。” 云初眉头一皱:“闹什么?” “老太太这不是故了吗,库房里还有许多好东西,大小姐让周妈妈交库房的钥匙,周妈妈不答应,闹着闹着,雨姨娘和陶姨娘也来了,闹成一团。” 云初冷笑。 老太太尸骨未寒,谢家人就开始为了这点蝇头小利争成这样。 她开口:“太太还在,我这个当家主母也在,哪里有她们争抢的资格,听霜,你去一趟,把库房钥匙拿去给太太,看太太怎么说。” 听霜点头去办,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将安寿堂的库房钥匙递给云初:“太太说,谢家如今是夫人当家,老太太的遗物自然是夫人保管。” 云初拿起钥匙把玩着,老太太那点东西,她还真看不上。 她开口:“开我的库房,我选几样东西。” 一转眼,听霜要出嫁了。 云家的风俗,贴身丫头出嫁,主子准备大约百两银子的嫁妆就算很丰厚了。 云初备了一张五百两银子的银票,另外选了一整套的金玉镂空头面,再加几匹上好的布料。 “夫、夫人!”听霜看到这些东西,吓得声音都抖了,“奴婢、奴婢受不起,还请夫人收回去。” “你受得起。”云初将东西放在案几上,“我已经让人去官府消了你的奴籍,以后,你就是自由身了。” 听霜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夫人,奴婢何德何能……” 云初扶着她起来。 上辈子,谢家的大火,大约是后年,总之,这辈子,这场大火她是不可能经历了。 但,不代表她会忘了听霜不顾一切扑在她身上,替她挡住了下砸的横梁的那一幕。 “明儿你出嫁,我给笙居的丫头都放了假,一起去你的新居院子里热闹热闹。”云初笑着道,“你婚后休息一个月,再去温泉庄子里忙活,到时候你是以管事妈妈的身份打理庄子,工钱上不会亏待你。” 听霜嗓子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云初请来的喜婆婆为听霜梳妆,换上嫁衣,花轿从谢府的侧门出去,于科就在那里候着。 下人嫁娶都是这样,能从侧门出阁,都算是主子给了极大的脸面了。 云初带着笙居的丫环婆子们前去喝喜酒,不过她是主子,怕留在那里令人拘束,喝杯喜酒就离开了。 听雪和听风都留在这里凑热闹,她和秋桐回程。 回程的路上,经过一家百宝阁,她想到,给庶妹云苒准备的添妆里,似乎还差一支出色的簪子。 她提起裙子下马车,走进百宝阁中,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逛过首饰铺子了,走进去,差点闪瞎了眼。 柜台上放着许多夺目的金银玉器,供走进来的人随意观看,若是有意购买,会被掌柜带进去,拿出更好的货色供挑选。 “这位夫人,这是我们新来的簪子,您看看,可有瞧得上眼的?” 云初其实也不过才二十岁,虽然出嫁五年了,但内心也喜欢这些女子喜欢的东西。 只是这些年,被太多太多的事情分去了注意力,基本上没有买过首饰头面,头上簪的还是五年前出嫁时云家人给的一些添妆。 她看到这些首饰,心情顿时就愉悦起来。 她现在手上有几十万两银子,买些东西让自己开心一下,不算过分吧。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她的手在托盘里指了指。 掌柜的一喜,一下子买这么多,算是遇见大主顾了。 “就这三个不要,其余的都包起来。”云初看向掌柜,“还有吗,我再看看。” 掌柜整个人目瞪口呆。 一个托盘了放了二十个小小的簪子,这位夫人竟然要了十七个,而且还不够,还要再看看。 他连忙点头:“夫人稍后,小的这就将新货端上来。” 掌柜赶紧喊上伙计,将最近新来的头面、簪子、耳坠、手镯……全都端了出来,摆在云初面前。 她给娘和大嫂选了些,院子里的丫环,也都各买了一支。 除了这些,她还买了两把长命锁。 一个给瑜哥儿,一个给长笙,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们。 “谢夫人!” 她正要上马车,身后响起一个悦耳的女声。 她回头,看到了宣武侯夫人,洛氏。 第132章 外室叫初娘 茶馆。 云初和洛氏相对而坐。 “谢夫人头上这个簪子真好看。” 洛氏端着茶杯,看到了云初头上的新簪子,由衷的夸了一句。 云初笑了笑:“侯夫人应该不会只是想和我喝喝茶这么简单吧?” 洛氏望着她道:“我还在闺阁之中时,就听很多人提起过云家大小姐,京城第一美人,求娶的人快踏破了门槛。我一直觉得,云家大小姐就是天边的云彩,距离我很远很远,无论你有多美,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我现在发现,我错了……” 云初喝了口茶。 她一直派人盯着宣武侯秦明恒,她当然知道,在小厮的蓄意引导下,洛氏带着人去了宣武侯在外头的那个小院,将宣武侯抓了个正着。 如今,小院里的两个外室,被洛家的人控制住了。 她并未让那小厮故意隐藏身份,洛氏找到她头上来不稀奇。 只是,洛氏说的话怎么这么奇怪,不是该质问她为何引导这一切么? “谢夫人知道吗,我夫君宣武侯,在外头养了外室,而且还是两个。”洛氏笑了,那笑容里是道不尽的痛苦,“京城人人都说我嫁了个好夫君,成婚这么多年,侯府连个姨娘都没有,我也一直以为我的夫君和我感情深厚,直到看到了那两个外室,我才知道,原来我夫君一直有意中人。” 洛氏盯着云初,“那两个外室,长得和谢夫人好像,尤其是那个怀孕的外室,从侧面看,我差点以为就是谢夫人。” 云初的手指猛地一顿。 仿佛有一条毒蛇从她的脚边爬上来,在她的耳边吐着蛇信子,叫她头皮发麻。 “我还查到,原来侯府有一间密室,密室里挂满了画像,全都是谢夫人。”洛氏的声音渐渐沙哑,“原来,我的夫君,他的意中人,是京城第一美人,云家大小姐,如今的谢夫人。他的意中人嫁人了,他便找了两个长相相似的女子养在外头,过起了平凡夫妻生活……那我呢,我算什么?” 她说着说着,崩溃了,捂着帕子哭了起来。 云初仿佛吃了无数只苍蝇一样恶心。 她感觉胃里不断翻涌,连着大口喝了好几杯茶,才将这种感觉压下去。 她拍了拍洛氏的肩膀,无声的安抚着,大约一刻钟之后,洛氏才停下来:“抱歉,让谢夫人见笑了。” “侯夫人对我说这么多,那我也不该瞒着了。”云初抬眸,“侯夫人可知,是我故意让小厮引导侯夫人去那小院的?” 洛氏知道有人在故意引导,但还没有让人去查是哪个人,因为,她悲痛欲绝到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看到那满屋子谢夫人的画像,她整个人就崩溃了,失去了理智,没忍住,直接找到谢夫人这里来了。 她是真的没想到,竟然是谢夫人引导她发现了丈夫的外室。 难道说,谢夫人早就知道了秦明恒那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心思吗? “我确实早就知道了宣武侯的心思,上回我随夫君去侯府负荆请罪,侯夫人大概不知道,宣武侯在我的茶水里下了药。”云初面色变冷,“他胆敢做出这样的事,我自然要让他付出代价。” 哐啷一声,洛氏手中的茶盏泼在桌子上,她手忙脚乱的用帕子擦了茶水,焦急问道:“他没对谢夫人做什么冒犯之事吧?” 云初抿唇,没有说话。 新婚夜的事,她说不出口,只要一想到那一夜,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寒。 从她的神情之中,洛氏仿佛读到了什么。 二人之间沉默了许久许久。 云初看着她道:“同为女子,我想事先告诉侯夫人一件事,我云家不会放过宣武侯,以后大概就没有宣武侯府了。” 洛氏猛地抬眼。 云家是一品将军府,且云将军刚回了京城,深得皇上宠幸。 若云家要对付宣武侯府,那简直就是动动手指就能完成的事,让宣武侯消失,根本就不是说大话。 “在事发之前,侯夫人还有时间做选择。”云初站起身,“侯夫人慢慢思考,我先告辞了。” 云初走了接近一个时辰,洛氏才扶着桌子站起了身。 她已经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了,身体有些虚弱,扶着丫环的手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她乘坐马车,回到宣武侯府,刚走进自己的院子,一个杯盏就砸在了她的脚边,她抬头,看到秦明恒坐在她屋子里。 “可算是回来了!”秦明恒满脸都是怒意,“你把初娘和秋纹到底关在了何处,初娘怀了身子,受不得惊吓,你赶紧放了她们两个!” 听到初娘,洛氏想到了云初,若是谢夫人知道这个男人给外室故意娶了这个名字,怕是会更加动怒。 她缓缓走进去,坐下来,开口道:“我可以放了她们,也可以让她们进侯府,但前提是,必须打掉那个孽种。” 秦明恒脸色一变:“不可能!” “夫君,当初我们生了哥儿之后,你说,怕生太多孩子日后争夺世子之位,我们约好,这辈子就只生一个孩子,”洛氏看着他,“这是你当初的承诺,你履行承诺,那我就接她们二人进门。” 生了儿子后,她的丈夫,就再也没有碰过她,她以为,是真的不想要孩子。 却原来,丈夫在外头有个家,他只给了她脸面,其余的温情却都给了那两个外室。 秦明恒脸色阴沉。 他能和洛氏生嫡子,请封为世子,就算是尽了他身为宣武侯的职责了。 初娘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孩子,长得像他,也会像云初…… 他没想过让初娘肚子里的孩子成为世子,他只想和初娘带着孩子,过普通一家三口的日子,就这么简单的奢望,全被眼前这个女人给毁了。 他眸中仿佛喷火一样。 洛氏抿了抿唇:“我方才去见了谢夫人,将夫君外室的事,告诉了谢夫人。” “你说什么?!” 秦明恒暴跳而起。 云初本就很厌恶他了,若是知道他偷偷养了外室,他和云初这辈子就再也不可能了。 他给足了洛氏脸面和尊严,为什么,她要毁了他在云初心目中的形象…… 第133章 自请下堂妻 洛氏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男人。 成婚这么多年,他对她向来尊重关怀,她真没想到,虚伪的皮囊下竟然是这样的本色。 她将眼中的酸涩逼回去,继续道:“我已经让人给初娘堕了胎。” 一个一个惊雷,让秦明恒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他走上前,在洛氏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一把掐住了她纤细的喉咙。 “唔——” 洛氏感觉脖子上的五指迅速收紧,窒息感如潮水一样凶猛袭来,她第一次感觉到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 “娘,放开我娘!” 宣武侯世子冲进来,对着秦明恒拳打脚踢。 他却像疯了一样,将小世子一把给推开。 砰地一声,孩子的脑袋撞在门框上,爆发出惊天的哭声。 秦明恒这才如梦惊醒,松开了洛氏。 “咳咳咳!”洛氏剧烈咳嗽,本能的将孩子护在怀中,“娘在这里,娘没事,别怕,别怕……” 她让奶娘赶紧将孩子抱走。 这才看向秦明恒:“夫君,我方才是骗你的,我没有动初娘肚子里的孩子……” 她只是试探一下这个男人,想知道那个未出世的孽种在她丈夫心目中有多重要,她得到了试探结果。 秦明恒狠狠松了口气。 他蹲下身,将洛氏扶起来:“对不起夫人,方才是我太冲动了,你的脖子疼不疼,我找大夫来给你看看好吗?” 洛氏咬住了下唇。 他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温柔的夫君。 若不是脖子上的疼还在,若不是深刻的体验到了那种即将死亡的感觉,或许,她会再一次被骗。 若这个男人对她还有哪怕一点点的感情,若这个男人稍微心疼一下孩子,或许,她都会犹豫一下。 没必要了。 根本就没必要了。 “初娘和秋纹在洛家。”洛氏站直身体,“我这就去接她们回侯府。” 秦明恒的唇抿了抿:“你说,你把我有外室的事告诉了谢夫人,她听闻后,有什么反应?” “谢夫人说,男子三妻四妾太正常不过,劝我接受。”洛氏低下眼睑,“时间不早了,我回一趟娘家。” 她转身走出屋子,让奶娘抱上孩子,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宣武侯府。 第二天早上,来笙居请安的人刚走,前院的小厮就匆匆来了偏厅。 这小厮名叫多喜,十五六岁,很是机灵,站在台阶下汇报:“昨天傍晚侯夫人带着小世子回了洛家,今儿一到早上,洛夫人和洛大人亲自送宣武侯的两个外室上门,称女儿善妒,无法容纳外室与外室子,代替女儿自请下堂,请宣武侯休妻,就连世子的世子之位也不要了。” 听风满脸惊愕:“为什么是自请下堂,为何不和离?” 云初笑了笑。 宣武侯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为了维护脸面,宣武侯绝不会答应和离,还不知道要纠缠多久。 而洛氏自称善妒,自请下堂,让出世子之位,表面上看起来是错方,给足了侯府面子。 可实际上,却是洛氏父母前去,明里暗里给宣武侯施压,叫他不得不答应休妻。 洛家的名声受损只是一时的,等宣武侯出事,洛家的自请下堂,便成了最明智之举。 所以,只要知道宣武侯得罪了云家,整个洛家上下,所有族老,就一定会迅速和宣武侯府划清界限。 不得不说,洛氏是个清醒的女子。 在受到了如此重创之后,还能想出一条目前来说最稳妥的路。 宣武侯府和洛家的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很快就将谢老太太死亡的事压了下去。 元氏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由叹了口气:“侯夫人在得知丈夫有外室之后,毫不犹豫就离开了侯府……当初,若初儿知道贺姨娘是外室,还和景玉生了三个孩子,怕也是会离开我们谢家吧……初儿被骗了这么多年,受了那么多委屈,还一心一意为我们谢家考虑,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谢中诚皱着眉道:“你说,那个孽障到底躲在什么地方?” 一提起谢世惟,元氏的心就很难受,才八岁的孩子,一个人躲在外头,也不知道受了多大的罪。 她不敢多说什么,从梳妆匣子里选了一支簪子,包起来去找云初:“初儿,你妹子马上出嫁,我谢家还在守孝期,就不去云家喝喜酒了,这簪子,你替我给苒姐儿添妆。” 云初点头,将簪子放在了匣子里。 云苒和戴家的婚事就定在秋天,八月底,早就过了立秋,但天气还是热的厉害。 一大早上还算凉快,太阳一出来,温度就迅速升高,坐在马车之中,若是不放冰盆,能出一身汗。 云初是带着谢娉一起回云家喝喜酒。 到的时候,还算早,院子里的宾客并不算多,也可能是,庶女出嫁,云家并未邀请太多人。 云初直接去了云苒的院子,云家的女眷这时候都在,屋里屋外都是人。 五福喜婆正在了云苒梳妆,她一身红色嫁衣,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看起来明媚动人。 “大姐。” 云苒看到云初,含羞喊了一声。 云初从身后听雪手里拿来一个匣子,打开放在云苒面前:“这是大姐给你准备的添妆。” 云苒还来不及说话,边上一只手伸过来,是云家三婶,将匣子拿了过去:“初儿,你出手可真大方,这一套赤金的头面,上面还有祖母绿,至少一千两银子打底吧,这便罢了,竟然还有一盒子的金豆子……不得了,竟然还有一摞银票……” 周边的妇人也都伸长了脖子看过去。 云家这样的门第,女儿出嫁的嫁妆都不低,云家嫡长女云初当年足足三万两银子嫁妆,云家旁支好一点的,会给女儿凑个一万两银子,差一点的也有五千两……而云苒这里,光是云初准备的这些,就有五千两银子了,再加上嫡母林氏准备的,差不多能有接近二万两银子,才一个庶女而已,才嫁戴家那样的门第而已,竟然就有这么多嫁妆。 许多妇人都投去羡慕的眼神。 谢娉站在人群外,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看到那赤金的头面,看到那一摞银票,也忍不住红了眼。 她的嫁妆,就只有自己绣的嫁衣,和一些私房钱,不超过一百两银子…… 不过她心里清楚,母亲不给她置办嫁妆,一定有母亲的原因,她只需要乖乖听话就是了…… 第134章 宣武侯休妻 吉时到,戴家的花轿也到了。 喜婆牵着云苒往外走,走到大门处,云苒回望着林氏,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的娘亲难产死了,她从小在嫡母身边长大,嫡母待她如亲生,从未让她受过委屈。 出嫁后,再回来一趟,就没那么容易了。 林氏的眼眶也湿润了。 喜婆给云苒擦干净眼泪,盖上红盖头,牵着她一路走到大门口。 紧接着鞭炮声响起,锣鼓喧天,戴家迎亲的队伍,抬起花轿,离云家越来越远。 林氏撑起个笑容:“好了,小女已经出了门子,各位入座开席吧,大家都不要拘礼,坐吧。” 云家的酒宴没有男女分席,一家人坐一桌,都聚在前院,男女老少,热热闹闹。 云初带着谢娉和云家人坐在一处,她旁边坐着的是云家三婶和她的儿媳,堂兄云润的妻子齐氏,她喊一声润嫂子。 云三婶随口问道:“初儿,你们谢家那位老太太到底是怎么故的……” 她这话刚出口,齐氏就拉了一把她:“母亲,您方才不是想知道宣武侯府的事么,那边的李夫人好像知道不少,您去问问。” 云三婶是个爱听这些事情的人,立即起身去了李夫人那里。 齐氏抱歉的朝云初道:“初儿,我婆婆心直口快,你别放在心上。” “润嫂子多虑了。”云初笑着开口,“三婶就是打听一下事实情况,也没什么恶意,我怎么会放心上呢。” 她说话时,听到李夫人那边,一群妇人在一起议论着宣武侯府和洛家的事。 “你说什么,宣武侯竟然真的写了休妻书,他养外室,居然还有脸休妻。” “瞧你这话说的,这世道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洛氏强横,宣武侯便只能偷腥,养外室只是无奈之举。” “宣武侯这步棋算是走错了,休了正妻,多了两个外室,也不知道图什么。” “洛氏这步棋不也是走错了么,唯一的儿子连世子之位都没了,大好前程被自己亲娘作没了。” “洛家女子被休,以后洛家女说亲可就难了。” “洛家说到底还是官位太低了,才三品,一品云家旁支的女儿都能顺利和离,洛氏主支嫡长女,竟然被休了。” “……” 云初随意听了些。 她要报复秦明恒不假,但她不愿波及洛氏这个无辜的受害者,既然洛氏已抽身,那就可以动手了。 她正准备起身,就见宴厅突然安静下来,原来是有贵客来了。 她抬头看去,看到她爹领着平西王,以及平西王府的小世子和小郡主,慢慢走了进来。 她看向那两个孩子,好多天不见,这一眼,缓解了许多思念。 再多看一眼,就恨不得把孩子抱进怀里,她只好收回视线,将这种念头压下去。 而宴厅里的人都惊住了。 云家一个庶女出嫁而已,竟然有王爷亲自来祝贺。 由此可见,皇家究竟有多么的看重云家。 一看到云初,楚泓瑜就有些按捺不住了,但他知道,不能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冲过去。 他懂这些道理,但楚长笙不懂,双眼亮晶晶望着云初,甩开父王的手,迈步就朝云初的方向走去。 “长笙!”楚泓瑜连忙抓住了妹妹的手臂,“不行,现在还不行哦,人太多啦,我们这时候过去,会给娘亲带来麻烦的呀,父王也说了,不许在人前和娘亲太亲密,你先吃东西,哥哥来想办法。” 小姑娘只好乖乖窝在楚翊怀中。 “小世子和小郡主好像一直看着我们这边。”云三婶双眼发亮,“达哥儿,小世子应该是想和你一起玩,你过去找世子去玩。” 达哥儿是云三婶的孙子,今年六岁多,也正是淘气的时候,不过胆子没那么大,根本不敢过去。 云振江也坐在这边,他看了一眼楚泓瑜,就知道这小子是在看姑姑。 之前姑姑在云家养伤的时候,这小子天天来云家,天天跟在姑姑屁股后头喊姨姨,看得人心烦。 以前姑姑最疼他,自从多了这小子,姑姑都不怎么疼他了,真生气。 云振江哼了一声,不去看楚泓瑜。 过了一会,他感觉到有人扯自己的袖子,一回头,就对上了楚泓瑜那双大眼睛,他冷冷道:“平西世子,你躲在这里扯我做什么?” 楚泓瑜躲在丛林里,可怜巴巴道:“江哥,我叫你哥还不行吗,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云振江冷哼:“没空。” “我带了飞旋叉,你想要吗?” 云振江终究也只是个六岁大的孩子,他最喜欢这些东西,听到这话,哪里还忍得住,立即跟着楚泓瑜去了旁边的丛林里。 楚泓瑜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飞旋叉,这还是他偷偷溜去兵部,让兵部尚书大人送给他的新奇玩意儿。 自己都还没玩过几次呢,就要拿出来送人了。 可是没办法呀。 他好不容易求动父王来云家,父王说,看一眼娘亲就够了,宴席一结束,他们就得乖乖离开。 所以,只能趁宴席还在进行时,把娘亲叫走,和娘亲好好说说话,一个飞旋叉,换一个和娘亲说话的机会,好像也不亏。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帮帮你吧。”云振江拿着飞旋叉爱不释手,“不过,我得警告你,男女授受不亲,不许老往我姑姑身上爬,不许抱我姑姑,也不许……” “好啦好啦,我记住了!”楚泓瑜笑嘻嘻,“宴席都快结束了,你快点去找云姨姨,就说我和长笙在等她!” 云振江收起飞旋叉,去找云初。 两个小家伙在旁边的院子里等了一会会,就看到云初走了进来。 “娘……云姨姨!” 楚泓瑜看到云振江跟在云初身后,及时改了口。 小姑娘飞快扑进了云初的怀中,四肢并用爬了上去,楚泓瑜也正要如此,就接收到了云振江警告的眼神。 “瑜哥儿,长笙,我给你们准备了礼物。”云初从袖子里拿出早已备好的两个长命锁,“这个是瑜哥儿的,这个是长笙的,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太喜欢了!”楚泓瑜嘚瑟的看向云振江,“江哥,云姨姨肯定没有给你送长命锁吧?” 云振江点头:“确实没有。” 楚泓瑜一喜,看来,在娘亲心目中,他比云振江重要嘛。 “不过,我出生的时候,姑姑就送了我一块玉佩,周岁的时候送了我一套文房四宝,两岁时送了我亲手做的衣服,三岁时送了我……四岁时……” 楚泓瑜:“……” 他捂住了耳朵。 再听下去,就真的嫉妒了嗷。 第135章 眼底有温柔 楚泓瑜嫉妒的眼睛都绿了。 云振江突然觉得这小子有点可怜,没有亲娘就算了,皇宫里估计也没几个人真心对待。 而他,刚刚还坑了这小子一个飞旋叉。 他很是不舍的将飞旋叉拿出来,扔给他:“我玩腻了,还你。” 楚泓瑜连忙接住:“这是你自己不要的嗷,以后可不许后悔哦。” 云振江哼了一声。 云初忍不住失笑,这几个孩子都太可爱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谢夫人。” 她回头,看到小院门口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一身玄色的锦衣,头束玉冠,腰带上系着一块玉佩,整个人气场极强。 楚泓瑜有些心虚的躲在了云初身后,他答应父王,只来看一眼娘亲就好了,却偷偷约娘亲在这里见面。 父王以后肯定再也不会答应他这些请求了。 “有一件事,想征求谢夫人的许可。”楚翊的声音很平缓,“谢夫人当知道,小女长笙先天不足,身子一直很弱,我请大夫去了一趟温泉庄子,大夫说那庄子的温泉对长笙的身体有益,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在庄子里单独为长笙开辟一个汤池……谢夫人放心,该出的银子,我一分都不会少。” 云初没有任何思考就点头:“温泉庄子是我与王爷共同经营,谈银子就过分了……” “温泉庄子那边该准备的事宜都差不多了。”楚翊开口道,“有些事情需要谢夫人定夺,谢夫人若明日有时间,不如去一趟?” 云初点了点头。 和楚翊达成合作之后,楚翊就给温泉庄子安排了一个庄主。 陈伯来汇报过,这庄主是负责打理殷嫔产业的忠仆,很有能力,温泉庄子有了庄主之后,各方面进展都很快。 她既然要做温泉生意,那就不能做甩手掌柜,自然要去看一眼。 “父王,那我和长笙明天能去庄子上吗?”楚泓瑜抓着楚翊的袖子,可怜巴巴的道,“反正后天长笙要治病,早一天去也没什么嘛,父王,求求你啦,我答应写十张大字,二十张行吗……父王,你就答应吧!” 楚长笙不说话,睁着雾蒙蒙的眼睛,就这么无声的望着楚翊。 楚翊已经松动了。 在看到云初眼中的期待时,最后那点坚持也烟消云散了。 他开口:“可以去,但要听话,不听话就让人送你们回王府。” “父王,你太好了!”楚泓瑜高兴的一蹦三尺高,“父王,我最喜欢你了!” 楚长笙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一样。 楚翊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看向云初,见面前的女子也笑了,双眼如弯弯的月亮。 刚走进院子的云泽,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平西王望着自己的妹妹,一向不近人情、目光冰冷、一身冷气的平西王,双眼竟然带着温柔。 云泽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那眼底还是温柔。 他再看向云初。 平西王府的世子和郡主在笑,云初在看孩子,而平西王在看云初,就像是一家四口。 只有他那个傻儿子江哥儿,蹲在一边在玩泥巴。 “咳咳!” 云泽咳嗽。 打破了小院里短暂的静谧。 “王爷。”他开口,“方才方大人四处在寻王爷的身影。” 楚翊面色淡淡:“他找我做什么?” “似乎是……”云泽顿了一下,“我见殷大人与方大人聊了许久,似乎是有意让方家大小姐为平西王妃。” 楚翊的面色微不可察一变。 上回谭二小姐的事之后,他就和母妃说清楚了,暂时不考虑娶王妃之事。 怎么母妃还在让舅家操持这些? 见大哥和平西王聊起来了,云初牵起孩子们的手,去了院子另一边,那里有个秋千,是祖父亲手为江哥儿做的,三个孩子轮流坐上去,云初来推,欢笑声传遍整个院子。 “云姨姨,高点,再高点,哇,我飞起来了!”楚泓瑜一点都不怕,甚至想站在秋千上。 云振江气鼓鼓的叉着腰:“说了每人十下,你下来,快下来!” “哎呀,你太小气了!”楚泓瑜偏不,“这是你家的秋千,你天天都可以坐,干嘛跟我抢呀。” “长笙,我们不理他了。”云振江牵起楚长笙,“那边还有好玩的地方,走,江哥带你去玩。” 楚泓瑜看到妹妹竟然真的乖乖跟着云振江走了,顿时如临大敌。 不等秋千停稳,他就跳下来,大喊道:“长笙!” 云振江故意使坏,牵着楚长笙越跑越快。 楚泓瑜追不上,跑去找云初告状:“云姨姨,江哥他不跟我玩了。” 云初蹲下身:“那你好好想一想,他为什么不跟你玩呢。” 楚泓瑜低着脑袋,两只脚在地上踩小石头。 “在玩秋千之前,咱们就说好了,一人十下,结果你一个人独占秋千,他不跟你玩不是很正常吗?”云初摸了摸他的脑袋,“江哥儿不是小气的人,你去认个错,他就继续带你一起玩了。” 楚泓瑜歪着头想了一会,转身大喊:“江哥,我错啦,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赖皮了!” 三个孩子很快又玩在了一起。 欢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云初感觉还没跟孩子们待多久,酒宴就散场了。 楚翊领着两个孩子道别。 好在明天去了温泉庄子上还能再见面,倒也没那么多依依惜别之感。 送走宾客之后,云泽喊上云初,去了云老将军的院子里。 “初儿,这是今早上,皇上给我下的一道密旨。”云思麟将圣旨放在桌子上,“如你所言,皇上让我去一趟南疆,斩杀车骑将军。因为皇上收到密信,车骑将军与南越国的国王暗中勾结,企图侵占我南疆数座城池……” 云泽也是刚知道此事,一脸的惊愕:“车骑将军是疯了吗,他乃太后亲侄儿,他为何要做出叛国之事?” 云老将军开口:“你们这些年轻的小辈大概不知道,当今太后并非皇上的亲生母亲。” 云泽满脸震动。 云初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 “车骑将军因太后手握重兵,也是因太后一直受皇上质疑,这么多年从未回过京城,生出反叛之心也不稀奇。”云思麟开口,“这些事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初儿,你梦中说,我云家十多年后,会满门抄斩……” 第136章 别动刀动枪 云家三代人都沉默了。 他们一直担忧功高震主,早些年就开始收敛锋芒,可即便这样,十多年后,也会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纵观千百年的历史,多少大将军在功成名就之后,就死在了一直追随的君王刀下。 在史书中看到那些枉死的将军,他们都忍不住叹息,可得知,未来有一天,这样的事,会发生在云家头上。 战死沙场,他们死得其所。 可被人诬陷通敌叛国,全家一百多口人被斩首,谁能接受这样的事? “既然证实初儿梦中之事总有一天会发生,那我云家,不能坐以待毙。”云泽缓声开口,“爹,不如交还兵权,解甲归田吧。” 只要手握重兵,就总有一天会功高震主被皇上忌惮,既如此,把兵权交出去,未来的一切不就不会发生了吗? “皇上怕是不会答应。”云思麟摇摇头,“在没有能够接替我这个位置的人之前,皇上绝不会允许云家解甲归田,而且,边疆小国屡屡试探,若是我就这样甩手不管了,还不知道有多少老百姓要遭殃……” 云初苦笑。 是啊,在云家还有利用价值之时,皇上怎么会放人? 但,当云家没有利用价值之后,许多事,就不是云家说了算。 往前走难,退后一步,也难。 云家被架到了这样一个位置,表面看起来花团锦簇,实则,下面放着一个火炉子,炙烤着云家每个人。 “我云家世代从军,多少男丁死在了战场上,最后竟然女人孩子全都被斩了,真是痛杀我心!”云老将军冷声道,“既然放权不行,那就择良木而栖……我云家本只效忠皇上,但现在只能被迫卷入皇位之争,老八乃我云家血脉,那就……” “老八太纯善了。”云泽摇头,“姑姑也没有丝毫争夺皇位的念头,何苦让他们卷进去。” 云思麟看向云初:“你可有梦见最后谁做了皇帝?” 云初想了一下才道:“梦中,四皇子死了,五皇子残了,六皇子被流放了,七皇子拥护二皇子,老八死了……东宫太子之位岌岌可危,三皇子也被怀疑谋反……最后的皇位,落在谁身上真说不准,毕竟后面还有皇子也渐渐长大了。” 几个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 若是选择簇拥皇子,那就必须慎重选择,一个不慎,也会如初儿的梦一样,满盘皆输。 “距离云家出事还有十余年,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干什么?”云老将军哼了一声,“这事儿都给我烂在肚子里,别显在脸上,让家里的女人孩子跟着提心吊胆。左右还有时间,具体怎么办,再慢慢思量,有我这个老姜在,放心,咱们云家不会就这么完了。” “做两手准备。”云思麟开口,“我尽快培养出一个能接替我位置的人出来,云泽,你私下多和几位皇子接触,不拘哪一个,都试探看看,咱们选择一个最合适的人。” 云泽点头:“爹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云初顿了一下道:“所以爹,你还是得去一趟南疆是吗?” 她拿起书桌上的纸笔,边写边道:“此去南疆,凶险万分,九月爹带人出发后,两个月就失去了消息,再回京,已是两年后,这两年中发生了许多事……” 云家男人从来不会将朝廷上、战场上的事告诉给女人,就比如这么重要的时刻,她娘和大嫂都不在这里,而她能在这里,全因为她做了那样的梦,所以才能参与云家的决策…… 她之所以知道爹在南疆的遭遇,是因为有一天爹喝多了,断断续续讲述了那两年的遭遇。 “爹你要记住,一个叫秋香的女子。”云初抿了抿唇,在纸上写下了秋香这个名字,“这个女子,是爹在路上随手救下的,就此缠上了爹,后来趁虚而入,成了爹身边的小妾,也是因为这个女子,爹被引入南越,被南越王软禁……” 不等云初说完,云老将军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云思麟的后脑勺上:“你还有心思纳小妾,什么玩意儿?” 在三十万大军面前威风凛凛的云将军云思麟,这会一脸委屈的捂着自己的后脑勺。 一件还没发生的事,未来也不一定会发生,凭啥就挨了巴掌…… 云初一点都不同情老爹。 长辈纳妾,她一个晚辈不会说什么,但回京后,这件事老爹并未告诉娘,从始至终,娘都不知道爹被一个女人骗的非常凄惨…… “初儿,这事儿咱们几个人知道就行了,别告诉你娘。”云思麟一脸尴尬的道,“爹跟你保证,你梦里那个叫秋什么香的女人,只要她出现,爹弄死她!” 云泽幽幽道:“初儿只说了一次,爹就记住了那女子叫秋香。” 云思麟:“……” 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一家人聊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才终于把该说的都说了。 正事谈完之后,云初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云思麟:“爹,这封信你帮我放在刘驸马的书房之中。” 云思麟蹙眉:“你怎和刘驸马有来往?” 刘驸马是大公主的丈夫,成为驸马后,仗着帝婿身份,把许多人不放在眼底,名声极差。 “这是我模仿宣武侯笔迹写的一封信。”云初淡声开口,“不瞒父兄说,宣武侯曾羞辱我,我此举,是要让宣武侯府从京城消失。” 云家三个男人满脸惊骇。 初儿是个大度宽容的人,哪怕是那些不长眼的下人冲撞了她,也从不放在心上。 京城有些闺秀背后议论初儿不配京城第一美人这个称号,初儿也只是一笑置之。 可现在,初儿要让宣武侯府消失。 宣武侯到底做了什么,让初儿下此狠手? 羞辱,是怎样羞辱…… 三个大男人,不知道怎么问,也不敢问。 “初儿,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云泽沉了一口气开口,“虽然我只是七品官,但你记住,我是云家嫡长子,就算父亲没有回京,我也有能力对付宣武侯府。” “老子砍了他!”云老将军从榻上起身,拿起长刀,“那厮叫秦明恒是不是,简直是活腻了!” “祖父,您好生躺着吧。”云初从他老人家手中抽出长刀,“一封信就能解决的事,何必动刀动枪,别沾了晦气。” 上辈子,刘驸马秽乱宫廷之事,很快就要被发现了,宣武侯府就顺带一并消失吧。 第137章 谢世安送花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云初和谢娉这才回到谢家。 这一天,谢娉在云家结识了许多从前连话都说不上的人,她越来越确信,当初庆安寺的那个选择无比正确。 虽然没有嫁妆,但没什么关系,成为安靖王妃后,该有的都会有。 第二天早上,谢世安依旧是第一个来请安。 他脑袋上有个疤,是上回谢世惟砸破后留下来的印记,若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怀德学院还有几天就休假了吧。”云初看着他道,“等到九月就要去国子监读书了,等你父亲病好了,让他想办法带你先去见见国子监的老师。” 谢世安本来想说,让外祖父带他去见国子监祭酒,但母亲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提要求。 他拱了拱手,走出花厅。 不一会儿,其他请安的人都到了。 谢家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谢家人的心态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听雨牵着谢世允安安静静站着,除了请安几句话,没再言语。 陶姨娘天天带谢世康,这是个早产的孩子,比一般孩子都难带,哪怕有奶娘帮忙,她年轻的身体都已经快熬不住了。 江姨娘则在伺候病中的谢景玉,也是日夜熬着,气色很不好。 “没什么事就都退下吧。”云初挥了挥手,几个姨娘低着头退了出去。 她回到内室,换了身爽利的衣裳,带了一些小孩喜欢的玩意,就准备启程去京郊的温泉庄子上去了。 刚走出笙居的院子,江姨娘就去而复返道:“夫人,大人说有要事和夫人商议,请夫人去一趟。” 云初皱眉:“就说我没空。” “昨儿下午大人就让妾身来了笙居好多趟,夫人一直没回来,便作罢了。”江姨娘低声道,“夫人还是去一趟吧。” 云初估摸着自己大约午时才能回来。 她扯了扯唇,跟着江姨娘朝谢景玉的书房院子走去。 刚进去,就闻到了呛人的草药味儿,在整个院子里弥漫着。 “大人,夫人来了。” 江姨娘站在门口汇报了一声,等云初进去后,她转身去院子里看药炉子。 云初迈步进去:“让江姨娘寻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商议?” 谢景玉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和寻常不一样的打扮,他开口:“夫人是要出门吗?” “嗯,去城外的庄子上看看。”云初随口答道,“时间不早了,有事快说吧。” 她说话的时候,注意到谢景玉那张脸白的有些吓人,本来就皮肤白,病了之后,变成了惨白。 她还看到,病床边的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盆花。 她走近,仔细瞧了瞧,不由弯起唇笑了,这花,她认识。 前些时候,她寻摸着给谢景玉寻那男子避孕的方子时,就在书上看到了这花,能让男人断子绝孙,还有许多副作用。 她开口:“这是谁送来的花?” “前几天安哥儿送来的。”谢景玉不欲说这个事情,顿了顿道,“岳父大人近来可忙,你能不能让岳父大人带着安哥儿去见见国子监祭酒?” 云初笑了。 谢世安可真狠,对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下此狠手。 她开口:“我爹这几天就要离京了,怕是抽不出时间去见国子监祭酒,安哥儿如此优秀,想来不需要我爹引荐,也能入国子监祭酒的眼,夫君好好养病,就别操心这个事了。” 她说完,迈步走了出去。 云初带着听雪前去京郊,在马车上眯了一会,很快就到了庄子门口。 这是她第三回来这里,所见之景和前两次大不一样了,庄子门口焕然一新,丝毫看不出是荒废了二十多年的庄园,走进去,宽阔大气,树木茂盛,假山流水,雕梁画栋,很有层次美感。 “见过谢夫人!” 程庄主带着庄子上的下人给云初请安。 除了庄主和一个管事妈妈是平西王府的人,其余基本上都是陈伯安排的人手,其中听霜和九儿算是云初的心腹。 “如今还缺几个账房。”程庄主恭敬的道,“王爷的意思是,账房请谢夫人来安排。” 账房就是管钱的人,一般情况下,合作的双方会拼命往账房塞自己的人,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 平西王此举,也不知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心存试探。 云初自然也不会真的应下,她开口道:“我这里只能安排三个,还缺两个得麻烦程庄主选几个信得过的来。” 程庄主低头应下。 刚说完,一辆马车就停在了庄子门口,车还没停稳,一个奶团子就从大门口冲了进来。 “云姨姨,我好想你!” 楚泓瑜蹬蹬蹬爬到了云初身上。 昨天有云振江那个家伙盯着,他都没和娘亲好好抱一抱。 云初刚把小家伙抱起来,楚长笙也冲了进来,云初单手把她捞起来,一边抱一个。 还好她特意选了一身爽利的衣裳,不然可不方便抱两个孩子,也还好这两个孩子太瘦太轻了,不然她也抱不动,不过她希望他们重一些,胖一点…… 看到这一幕,那程庄主整个人惊呆了。 谢夫人什么时候和王府两位小主子关系这么好了? 他抬头看到王爷面色如常的走进来,目光落在谢夫人的身上,唇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他再度震惊了。 他是殷家的老人了,一直为王爷办事,常常和王爷打交道,可以说,他就没怎么见王爷笑过。 应该说,他只见过王爷冷笑,像现在这般,平和的笑容,见所未见。 “瑜哥儿,下来。”楚翊淡声开口,“你是男子,让谢夫人抱着成什么样子?” 眼前的女子抱着两个孩子,腰都弯了,明显有些吃力。 楚泓瑜赖着不肯。 楚翊眼神一冷,目光中明显带着威胁。 小家伙知道,要是不乖乖听话,下回父王就不带他出来了。 他只得可怜巴巴从云初身上下去。 云初抱着安静的小姑娘,朝楚翊行了个礼:“见过王爷。” 楚翊摆手:“你我二人共同经营庄子,谢夫人见到我还行礼就太见外了。” 云初越来越觉得,这位人人都惧怕的平西王,其实挺平易近人的…… 第138章 两个人的姓 一行人往里走。 云初带着孩子走在前面,楚翊落后一步的距离,后头是十几个下人随从。 很快就走到了温泉之处,原来是野泉,如今已经全部修成了汤池,有露天大汤池,也有隔开的私人温泉。 “大小汤池共三十六个。”楚翊开口道,“需一一命名,我这个大老粗不擅长此事,只能麻烦谢夫人了。” 云初学武虽然不精,但读书写字在整个云家都拿得出手,她点头应下。 一路走过去,走到了一个小院门口,院门两侧种满了花草,在这盛夏的季节热烈的开放着。 走进来,各种花卉盛放,小道镶嵌在花丛中,像是走进了秘密花园,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得好起来。 “谢夫人,这个院子是我们王爷亲手打造。”程庄主站在边上开口道,“您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进。” 整个庄园修建了很多单独的院子,每个院子都配有男女汤池各一,其余的院子整体上看都差不多,唯有这个院子格外独特,种满了奇花异草不说,那汤池边上竟然镶嵌着各色石头,看起来像宝石一样,光彩夺目。 云初以为,这是平西王为殷嫔专门打造的汤池。 她正要开口说话。 楚泓瑜就惊呼道:“哇,那里种了好多好多海棠树,原来父王问我云姨姨喜欢什么花,是这个意思呀。” 墙角四周,全是海棠树,和云初所居的笙居里的海棠一模一样。 她有些惊愕,莫非这个汤池…… “谢夫人是温泉庄子的女主人,最独一无二的汤池自然是属于谢夫人。”楚翊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这里还有一块空地,谢夫人喜欢什么花,我让人运来种上。” 云初抿了抿唇。 她嫁进谢府的第一年,在笙居种了一大片的海棠,原来很喜欢海棠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心中渐渐生了厌恶。 她很想逃离海棠,就像逃离谢家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开口:“这些海棠种到别的院子里去吧,这里种兰花或者茉莉,都可以,听霜,这件事你来办。” 她怎能劳烦堂堂王爷办这等小事…… 听霜就在后头站着,听到她的吩咐,立即走上前:“是,夫人。” 楚翊顿了顿,没有再开口。 “长笙,你快来,这里面的水热热的,好舒服!” 楚泓瑜忍不住将小手伸进了汤池之中,连忙呼唤妹妹,小姑娘蹬蹬蹬跑了过去。 两个小家伙坐在温泉池边上,干脆将鞋子给脱了,白生生的四只小脚脚放进去,互相之间踢水。 “瑜哥儿,不许这样。”云初温声道,“长笙身体弱,衣服湿了容易着凉。” 小家伙眼珠子一转,小屁股挪了个方向,弯腰捧起水,对着楚翊的方向就泼去。 小姑娘有样学样,跟着哥哥一样,欢快的把汤池里的水往外泼,大半都落到了楚翊身上。 楚翊的一身衣裳,湿了个彻底。 他脸都黑了。 站在边上的他的随从默默后退了一步。 早上出门时,王爷选了大约一刻钟,才终于选了这一身衣裳,一身黑,虽然他也看不出和别的衣裳有什么不一样,但王爷就是千挑万选才选中,结果,全被小世子给弄湿了…… “长笙,快跑啊,父王要打人了!” 楚泓瑜拉起妹妹的手,从汤池里跨出去,光着小脚丫子往外狂奔。 一大群下人呼啦啦跟上去。 “世子,等等,跑慢点。” “郡主,别光脚跑,让老奴给您穿上鞋子……” 一大群人瞬间走光了,只剩下云初和楚翊,还有云初身边伺候的丫环。 楚翊咳了咳开口:“谢夫人别误会,平日里我很少打孩子。” 云初点头:“嗯,我知道。” 楚翊感觉,好像越描越黑。 他还想再说什么时,云初就道:“王爷衣服湿了,先换身衣裳吧。” 楚翊只得先出去换衣裳。 云初继续欣赏这个小院子,能看得出,确实下了功夫,各方面根本就挑不出错来。 她迈步走进屋子里,一个正屋有大堂内室,两侧厢房,再加一间书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她坐在书桌前,让听风研墨,开始写起各个汤池的名字,对于这些,她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正写着,两个小家伙跑了一圈凑过来:“云姨姨,这个字念什么呀,这个字呢……” 楚泓瑜好奇的问东问西,云初也不嫌烦,耐心的教他认字,小姑娘也眨巴着大眼睛认真听着。 “瑜哥儿,你说这个温泉庄子叫什么名字比较好呢?” 温泉池子的名字都取好了,就差整个庄子的名字了,这还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 楚泓瑜摇着两条小短腿,苦思冥想了好一会:“楚云之上好不好,楚云指的就是天上的云,泡在温泉里,就好像泡在云朵里一样,那么舒服,那么享受,肯定会吸引很多人来。” “楚云之上……”云初念了几遍,脸上露出笑意,“确实不错。” “我也认为这个名字可行。”换了身衣裳的楚翊走进来,看向书桌上的纸张,“谢夫人的字,秀丽之中透着大气磅礴,谢夫人不如写下这四个字,我让人装裱做成庄子的牌匾。” 楚泓瑜鼓掌:“好呀好呀,云姨姨,你来写。” 他可真是个大聪明,他的姓,和娘亲的姓,加在一起,就成了楚云之上,没想到娘亲和父王都满意。 小家伙趴在书桌边上,看到“楚”和“云”并列写在一起,心里不知道多开心。 云初把这四个字写出来之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不就是她和平西王的姓氏结合的名称么…… 她看向面前的男人,这个男人面色如常,好像根本就没觉得有什么。 若是她提出来不妥,倒显得她有些妇人的敏感。 这时,守在门口的程庄主已经走进来,将字取走了,当下就安排人去找最好的师傅装裱做匾。 云初的唇张了张,还是合上了。 她将为汤池取的那些名字拿出来,一一给楚翊过目。 楚翊认真看完:“人人都说谢夫人容貌出色,所以冠以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在我看来,谢夫人当得京城第一才女。” 云初:“……” 倒也没那么夸张吧。 楚泓瑜揪着楚翊的袖子:“父王,既然云姨姨这么厉害,让云姨姨当我的老师好不好?” 云初失笑:“瑜哥儿莫说孩子话。” 王府不可能请一个妇人做老师,她一个有夫之妇也断然不可能去王府执教。 正说着,程庄主走来道:“王爷,谢夫人,午膳已经备好了,请前往花厅用膳。” 云初没打算留在这里用餐,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拉着她,大眼睛期盼的看着她,让她根本就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跟着一道去了花厅。 第139章 误食野蘑菇 庄子上的花厅是名副其实的花厅。 四周全是各色的花朵,红橙黄绿青蓝紫,给人极致的身心享受。 厅里点了不知道什么香,大概能驱蚊,一只蚊子都看不见。 “谢夫人。”楚翊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只能劳烦谢夫人陪两个孩子先用餐了。” 程庄主默默垂眸。 王爷来庄子之前,就已经将所有事情都推了,现在根本就没什么事处理。 为了谢夫人的名声,王爷竟想出这样的借口。 他们王爷,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这会,却连这么小的一点礼节都能想上去,实属不易。 他总觉得,不止是小世子和小郡主对谢夫人特殊一些,王爷心里,似乎也对谢夫人格外不一样。 楚翊转身走出了花厅。 他一走,云初就松了口气。 男女七岁不同席,不是说一定七岁,而是在懂事之后,女子就尽量要避免与外男同桌用餐。 从小的教养告诉她,要和男子保持距离,因为这两个孩子,她和平西王实在是走的太近了,但平日来往勉强还在礼法之中。 她虽然答应了瑜哥儿留在庄子上用餐,但方才想的是,就站在边上,陪瑜哥儿长笙说说话就行…… 现在平西王走了,那她就不用顾忌那些礼数了。 她在餐桌边上坐下来。 两个孩子都有专门的大厨准备餐食,身后各站着一个嬷嬷和丫环,基本上不用她做什么。 “谢夫人,这一桌菜都是庄子上常见之物做成。”程庄主恭敬的道,“这是野菜,名儿不好听,但味道清甜可口,这是庄子里的野鸡,肉质特别鲜美,这鱼也是从庄子的湖里捞起来的,大夫说,这鱼受到温泉水影响,吃下去对身体有益处……” 云初还是第一次吃这些野味,确实如庄主所说,味道甜美可口,吃得格外尽兴。 吃着吃着,她忽然感觉手臂上泛起了痒意,放下筷子,将袖子卷起来,却见手臂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点点。 她还来不及多想什么,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意识,直直的从椅子上栽下去。 好在听霜和听风就站在她身后,连忙将她给扶住了。 “云姨姨!” 楚泓瑜吓得大叫一声,连忙扑了过去。 “夫人!”听风也吓得不轻,连声大喊,“夫人您怎么了夫人!” 就在这一瞬间,云初的脖子上,脸上,很快起了无数个红色的小疙瘩。 听霜面色一变:“程庄主,菜里是不是有蘑菇?” 程庄主忙道:“庄子的矮山上有许多野蘑菇,大厨特意用野蘑菇炼油烹饪素菜,谢夫人不能食用蘑菇吗?” 听霜想起了十多年前,夫人大约四五岁的时候,也是吃了野蘑菇,起了一身的红疙瘩, 不止是皮肤上,嘴巴里也有,喉咙都被堵住了,差点窒息死亡…… “快去请毕郎中前来!”楚翊不知什么时候走来了,他冷声吩咐,“一定要快!” 毕郎中,是他王府专门的大夫,一直以来为两个孩子调养身体。 他清晰的记得,长笙一岁多的时候,突然有一天浑身起疹子,昏迷不省人事,是毕郎中救回来的。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那天奶娘吃了蘑菇,长笙喝了奶娘的奶,便长了一身的蘑菇藓。 他不知道谢夫人是不是同样的情况,只能先把毕郎中请来了再说。 他看到云初歪在听霜和听风两个丫环怀中,想也没想,走过去,弯腰就准备将人打横抱起来。 离得近了,他清晰的闻到了她身上那独属于她的香味。 他的手指一顿,后退几步,淡声吩咐:“你们两个,帮忙扶谢夫人去内室。” 专门伺候两个孩子的嬷嬷连忙走过去,帮助听霜和听风,扶着云初从花厅走到了院子,将她放在了床榻上。 “王爷,奴才罪该万死!” 程庄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手就扇了自己两耳光。 他跟了楚翊许多年,怎能不明白这位谢夫人在王爷心目中不一般,而他,却害得谢夫人昏迷不醒。 要是谢夫人出了什么事,他这条命根本就赔不起。 他这个架势,吓得楚泓瑜哇哇大哭起来:“父王,云姨姨是不是要死了,不,我不要……” 楚长笙的两只大眼睛沁出一片水雾,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无声的哭泣着。 原本想发火的楚翊,将怒意压了下去,冷声道:“若是本王再在庄子里看到野蘑菇,你脖子上的人头就别要了。” 程庄主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是,王爷!” 楚翊将女儿抱起来:“长笙乖,别哭了,父王带你去看云姨姨。” 楚泓瑜抽抽搭搭跟在他身后,父子三人一同走进了云初所在的院子,九儿在院门口守着,听风和听霜在里头伺候着。 楚泓瑜擦了擦眼泪,小声哽咽的问道:“九儿姐姐,云姨姨怎么样了?” 他有些不敢进去,他怕自己忍不住爆哭,怕吓得妹妹跟着一起哭。 九儿摇摇头:“回小世子,夫人还昏迷着。” 正说着,内室传出听霜惊喜的声音:“夫人,您醒了!” 云初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说话有些困难,虽然难受,但没有窒息感。 依稀记得,四五岁的时候,也是吃了野蘑菇,然后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应该是如今岁数大了,身体对野蘑菇的抵抗力也强了一些,不然不会这么快醒来。 “云姨姨,你没事实在是太好了!” 楚泓瑜不顾一切冲了进来,抓住云初的手,还是没忍住偷偷哭起来。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喜欢的娘亲,还没有机会生活在一起,他没有办法承受失去娘亲…… 楚长笙从楚翊身上挣脱,迈步往里走,却没注意到门槛,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 楚翊干脆将女儿捞起来,抱着她走进去,但他只是站在门口,并未再往里走,小姑娘绕过屏风,扑到了云初身上,丝毫不嫌弃她脸上的红疹子,依恋的靠着她。 楚翊透过屏风,隐隐约约看到两个孩子靠在云初的身上。 这一刻,他在想,如果她没有嫁人,那他是不是就能穿过屏风进去了? 好像也不行,未出阁的女子,比出嫁了的妇人更讲究男女大妨,恐怕他连见她一面都难。 无论她嫁人还是未嫁人,他都没资格站在她的床前。 除非,他是她的夫。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杂草一样,在心尖上疯长蔓延开。 第140章 我不是男孩 毕郎中很快就到了。 他拎着药箱,匆匆走进云初所在的内室,牵出一根线,搭在云初的脉搏之上。 “血虚生风,避之有时。”毕郎中很快有了结论,“既是食用了野蘑菇,日后避着就是了,老夫开两个方子,一个是调养生血,另一个是给皮肤止痒。” 郎中拿起毛笔,不一会儿就写出两张方子交出去,九儿拿出来,连忙让庄子上会骑马的人去药房抓药。 “老夫从医三十多年,谢夫人是老夫遇见的第二个吃野蘑菇就昏迷的人。”毕郎中开口,“第一个,就是小郡主。” 云初心口一顿,脸上带着不可置信。 小长笙也不能吃野蘑菇吗? 这未免也太巧了。 “谢夫人稍后可以泡一下温泉,能迅速消除生出来的这些红疹子。”毕郎中看向站在边上的楚翊,“既然小郡主也在庄子上,那不如明日给小郡主施针,试一试在温泉水中施针会有什么疗效。” 一听到这话,楚长笙的身体不由一抖,她缩进云初的怀里,浑身止不住颤抖。 楚泓瑜吸了吸鼻子,捏紧小拳头道:“毕郎中就是个坏人,老给妹妹扎针,妹妹身上的针眼全是他扎的,坏人,大坏人!” 毕郎中摸了摸鼻子。 他和小世子小郡主在一起生活三年多了,两位小主子一看到他就躲,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却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瑜哥儿,毕郎中为长笙施针,是为了给长笙调理身体,你应该也不想看到妹妹身体这么弱,连猫儿也没法抱吧?”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温柔而带着力量。 楚泓瑜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每回妹妹施针后,会比之前更加沉默,连他这个亲哥哥都没法靠近。 他实在是太心疼长笙了,而不是故意讨厌毕郎中。 他抿了抿唇,松开云初的手,绕过屏风走出去,走到毕郎中面前,抬起头道:“毕郎中,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是大坏人,你能原谅我吗?” 毕郎中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以前小世子说他大坏人的时候,王爷不是没管过,但小世子根本就不听王爷的话。 方才那位谢夫人简单一句话,小世子竟然主动来道歉了。 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摸了摸胡子,开口道:“在老夫为郡主施针之时,若世子能陪着郡主说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老夫就原谅世子了。” 楚泓瑜点头:“不用毕郎中说我也会这样做。” 毕郎中哈哈大笑起来,随着楚翊走到了外头。 “老毕。”楚翊缓声开口,“这世上吃野蘑菇就昏迷起红疹的人多吗?” 毕郎中摇头:“不多,我毕生也就只见过小郡主和谢夫人两个而已……大多数有此症状之人是不能食用虾蟹花生等发物,野蘑菇确实少见。” 有什么东西,从楚翊的脑中一闪而过,可是没有抓住。 他让人送毕郎中去庄子的客院之中,转身吩咐小院的婆子:“你们几个准备一下,伺候谢夫人泡温泉。” 婆子垂手领命:“是,王爷。” 下人拿药回来,熬了药,云初喝下药之后,喉咙的肿痛感觉消退了不少,但身上还是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她起身,准备去温泉里泡一泡。 楚泓瑜缠着她:“云姨姨,我和你一起泡好不好……” 云初还没说什么,屋外就传来楚翊的声音:“楚泓瑜,我跟你说过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我不是男孩,我是女孩!”楚泓瑜的脸皮十分厚,“云姨姨,你就假装当我是女孩嘛,我好想跟你一起泡温泉。” 云初:“……” 她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不过到底只是个四岁的孩子,还不到讲究男女大妨的时候。 她让人准备衣物,给两个小家伙换上专门泡温泉的衣服,自己也穿了衣服,牵着两个孩子的手,一同进了温泉池。 楚翊脸黑如锅底。 虽然看不见那边,但能听到声音,那小子的笑声把树上的鸟儿都惊走了。 谢夫人实在是太惯着这小子了…… “王爷!”这时,他的随从走进来,汇报道,“殷嫔娘娘请王爷进宫一趟,有要事商议!” 楚翊捻了捻手指。 母妃嘴里的要事,八成是为他娶王妃之事。 虽然他之前松了口答应娶王妃,但瑜哥儿很反感这件事,甚至还因此落水。 他开口:“你去告诉来传话的嬷嬷,我已有意中人,请母妃不要再为此事操劳。” 那随从惊愕的张大了眼睛。 王爷有了意中人? 他天天和王爷在一起,为什么不知道? 可王爷身边连个女人都没出现过!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有了意中人! 不对…… 随从的目光看向温泉池的方向,虽然看不见那边,但能听到小世子一口一个云姨姨。 莫非,是谢夫人? 可谢夫人已经成婚了,有夫君,有儿有女! “还愣着干什么!” 楚翊冷喝一声。 随从如梦初醒,连忙退下办事去了。 楚翊神色晦暗。 意中人……意中人是谁? 十五岁那一年,随着云将军出征,她站在城墙上,为云家军送行。 那时候的她,才只有十岁,他什么都不敢想,一点点的心思,都被自己亲手狠狠的扼杀在摇篮里。 如果早知道出征五年后回来,会喝她的出阁酒,那他还会将那心思藏起来吗? 楚翊苦笑。 就算让云家知道了他的心思,也没有用。 云家断然不可能让云家女嫁给皇子,父皇也绝不可能为他和她赐婚。 那他隐秘的心思,其实早已被岁月的长河慢慢掩埋了……可两个孩子莫名缠上了她…… 每一次的见面,每一次的谈话,每一次与她靠那么近,都像是一壶水浇灌在心田,那早已死亡的种子,竟然开始慢慢萌芽,长出了小小的绿叶…… 可,不能! 他不能毁了她。 楚翊转过身,走出小院。 云初和两个孩子在温泉池里泡着,虽然是大夏天,但四周都是草木,还放置了冰块,并没有燥热的感觉。 楚泓瑜像泥鳅一样,在温泉池里钻来钻去,时不时哈哈大笑,那笑容感染了楚长笙,小姑娘也露出甜甜的笑容。 第141章 长笙说话了 云初泡了一会温泉,就觉得身上有些发热,低头发现那些红疹真的消退了不少。 她起身坐在池边的石头上,笑着道:“长笙,你看那边有好多花,姨姨想要一朵红色的花,三朵蓝色的花,五朵黄色的花,你能帮忙摘来吗?” “我来,我来!”楚泓瑜迫不及待要过去。 云初冲他摇了摇头。 长笙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因为某种原因拒绝与外界沟通。 大夫能调理好只是她的身体,却难以消除她对这个世界的抗拒。 既然她能走进长笙的世界,那么,或许,她能带着小姑娘,从那个小小的世界里走出来。 小姑娘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花了一些时间领会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沿着汤池走到了对面。 那边开满了各种颜色的花,小姑娘找了找,找到了云初想要的颜色,摘下来,数了数,再走过来,送到云初的手中。 “哇,长笙你真棒!”云初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姨姨太喜欢了,谢谢你长笙!” 小姑娘抿着唇,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长笙,你看,这是红色的花,红色——”云初教她张嘴,“你跟着姨姨一起说,红……” 小姑娘的唇张了张,却没有声音。 云初想,可能是这个发音太难了,刚学说话的婴儿一般是从爹娘开始说起。 她换了个方式,耐心的道:“来,长笙,你跟着姨姨一起说,爹——” “姨姨,我来教妹妹。”楚泓瑜爬过来,指着云初道,“长笙,你看,娘——这就是我们的娘。” 云初正要纠正。 好不容易让瑜哥儿这家伙改口叫姨姨,不能一开始就把小姑娘给带偏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了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娘……” 这个声音,软软的,甜甜的,就像是一颗滚了奶的蜜糖,把人的心都融化了。 云初满脸不可置信:“长笙,刚刚是你在说话吗?” “是是是!是妹妹的声音!”楚泓瑜满脸都是惊喜,“快,长笙,你再喊一声!” 小姑娘看向面前两个人,都是一脸期待的望着她,她的眼睛笑的像弯弯的月牙,这一次清晰的开口:“娘。” “天哪,妹妹真的会说话了!”楚泓瑜一蹦三尺高,飞快的冲出汤池,“父王,父王!妹妹会说话了,你快来,妹妹真的会说话了!” 守在门口的嬷嬷们皆是不可置信,小郡主竟然能开口了? 她们也顾不得去证实什么,转头就去找楚翊来。 楚翊来的时候,云初已经带着小姑娘换了身衣裳,她满脸笑容:“长笙,你喊一声你父王……” “爹——” 小姑娘怯怯的喊了一声。 方才瑜哥儿教会了她喊娘,云初教会了她喊爹。 楚翊的心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起来,手也忍不住有些发抖,他伸出双臂:“长笙,来,爹抱你。” 小姑娘搂着云初的脖子不肯松手。 云初柔声道:“长笙,那是你爹,一直疼你护着你的爹,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小姑娘抬起头,慢慢扭头看向楚翊,这才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 楚翊的那张脸仿佛冰山融化,一刹那百花盛放,他将女儿抱了过来,声音柔到了极点:“长笙,再喊一声爹好不好?” 楚长笙小声喊道:“爹。” “父王,你看,妹妹真的会说话了!”楚泓瑜高兴的像个猴子蹦来跳去,“妹妹不止会喊爹呢,还会喊娘,长笙,你快喊给父王听一听!” 楚长笙立即听话的看向云初,甜甜的喊了一声:“娘!” 一声爹,一声娘,连在一起喊,让云初有种怪怪的感觉。 和平西王府这父子三人站在一起,那种怪怪的感觉就很明显了……就好像是一家四口…… 她连忙将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海中挥出去,开口道:“王爷,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姨姨,不要走!”楚泓瑜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长笙明天要针灸治疗,每次针灸都要半个时辰,姨姨你就留下来陪一陪长笙好不好?” 云初心头一软。 她发现,她根本就无法抗拒这两个孩子。 “长笙,你快让姨姨留下来!”楚泓瑜连忙喊妹妹帮忙。 这一天的时间实在是太短暂了,属于他的快乐才刚刚开始,一切就要结束了。 他多想和娘亲,和妹妹,勉强加上父王,在这个庄子上一直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 楚长笙从楚翊身上滑下去,扯住云初的手:“娘……娘……” 她反反复复就只会喊这一声,大眼睛里全是期盼,期望云初不要走,希望云初能陪陪她。 云初微微侧头:“听风,你回谢家说一声,就说庄子上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今夜就不回去了。” 听风点头,和车夫一道回城。 回到谢家时,正是傍晚时分,听风行至谢景玉所居的院子,丫环正在院子里煎药,听雨在里屋伺候。 看到听雨殷勤的伺候谢景玉用餐,听风眼中透出嘲讽,不过她低着头,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开口道:“大人,夫人在庄子上的事情还未处理完,明日才能回来。” 听雨手指一顿:“夫人庄子上的事有这么忙吗?” 据她所知,夫人的嫁妆都是陈伯在打理,每个季度把账本交给夫人过目就是了,夫人很少亲自去庄子上处理事情,怎么还忙到了夜晚不回来的程度? “雨姨娘不需要打理嫁妆,自然不知道夫人有多忙。”听风垂眸,“大人,奴婢还要回庄子上伺候夫人,先告退了。” 她低着头走了出去。 听雨给谢景玉喂了一口饭菜,状似无意道:“大人病成这样,夫人怎么还有心思处理外头的事……方才,听风也没问一下大人的病情……” 谢景玉面色很沉。 是啊,他都病得下不了床了,连吃饭都要人伺候,可是云初,为了一点生意,竟夜不归宿。 若她赚来的那点银子用在了谢家人身上,他倒不会说什么,可她现在,连娉姐儿的嫁妆都不管,谢府里里外外需要银子的地方,她都当没看见……她赚那么多银子,有什么意义? 第142章 送你一束花 夜幕降临。 天空闪烁着无数星星,漫天星野,让人的心也跟着空阔起来。 云初坐在院子里,月光洒在她的肩头。 这一刻,心情很宁静,什么都不需要去想,没有算计,没有筹谋,没有阴暗,静静地赏月赏星星就好了。 小院外头,楚泓瑜和楚长笙两个人正在咬耳朵,两个小家伙借着月色,踏进了花丛中。 老嬷嬷一个头两个大:“小祖宗诶,别跑那么深,夜晚有蛇,小心点……” 楚泓瑜才不管这么多,他拉着妹妹摘了好多好多各种颜色的花,然后让老嬷嬷用绳子缠起来。 他捧着缠起来的花束,溜到了楚翊所在的院落。 这个院子和云初的院子紧挨着,中间一道高高的院墙隔开了两个空间。 “父王!” 正在看公文的楚翊抬起头,看到一儿一女跑进来。 他放下毛笔,将小姑娘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长笙,喊一声爹。” 楚长笙不喊他,而是将那一大束花强行塞进了他的怀中,软糯糯道:“给、给……娘……” 楚翊没有听懂,不知道什么意思。 “父王,云姨姨很喜欢花哦。”楚泓瑜笑嘻嘻说道,“你把这些花,拿去送给云姨姨,好不好?” 楚翊眉头一皱:“胡闹。” “父王,你就送嘛,送嘛!”楚泓瑜摇着他的手臂,“是云姨姨教会了妹妹喊爹,你就不该感谢一下云姨姨吗?” 楚翊:“……” 是要感谢,但送花算什么感谢? 成年人的世界,利益至上,一束花太轻太轻了。 见楚翊不说话,小家伙瞬间就翻脸了:“父王,你太过分了,这点小小的请求都不答应,哼,以后长笙再也不喊你爹了!长笙,我们走!” “等等。”楚翊捏了捏眉心,“花留下。” 楚泓瑜用鼻孔出气:“我不要你送了,我去找程序叔叔!” 程序,是程庄主的儿子,也是楚翊身边最得力的护卫,才刚二十岁,正是年轻力壮的年纪。 楚翊直接站起身,从楚泓瑜手中拿走了花束,大步迈出去,很快就走到了云初的院子门口。 走到这里,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因为她,长笙才开始学会说话,他本打算送庄子、送铺子、送金银、送玉石……唯独没想过送花。 在月色星光的照耀下,这一束叫不上名字的花儿绚烂而美丽,却比不上她的容颜。 他不知道该怎样把这束花送出去。 “父王,你不想送就别送了!”楚泓瑜叉着小腰道,“我让程序叔叔送是一样的!” 站在夜色中的程序:“……” 这事跟他有关系吗,他就不能安安静静当个隐形人吗? 坐在院子里的云初听到了楚泓瑜的声音,扬声道:“瑜哥儿,你在门口干什么呢,和长笙进来呀。” 她有些奇怪,两个小家伙竟然没来缠着她。 “云姨姨,我有点事,等会再来!” 楚泓瑜用力推了一把老父亲,拉着妹妹转身就跑。 楚翊终于迈过了院子的门口,绕过一道墙走了进去,听霜和九儿守在那里,行礼道:“见过王爷。” 云初本来随意的躺在藤椅上,听到两个丫环请安的声音,立即从藤椅上站了起来,微微屈膝:“王爷。” 她抬眸,看到面前的男人手中拿着一大捧花。 这花有些眼熟,似乎就是院子门口花丛里的花,大晚上的,平西王摘花去了? “瑜哥儿说,你喜欢花。”楚翊硬着头皮开口。 一旦开口了,后面的话好像就没那么难以启齿了。 “谢谢你愿意为了两个孩子留在庄子里,也谢谢你愿意耐心教他们,能遇见你,是两个孩子此生最大的福气。这束花,送给谢夫人,希望谢夫人事事如意。” 云初抬手,将花接了过来,沁人的花香入鼻,这个夜晚似乎更美了。 她的眉眼染上笑意:“也祝王爷一切顺心。” 楚翊看着她月牙般的眸子,那清澈的眼底是细碎的月光和星光,让他的心跳莫名就漏了一拍。 心中那萌芽了的种子,刚长出两片嫩叶的小芽,在她这样的眸光下,短短片刻,就仿佛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差点冲破胸腔。 就在这时,天空飞起了无数萤火虫。 在树林间,在草木中,在二人肩头,萤火虫拖着闪亮的小灯,飞来飞去。 “真漂亮。”云初忍不住叹道,“上一回见萤火虫,还是我小时候,随着我爹去郊外钓鱼,我爹愣是一条鱼都钓不上来,天色不知不觉就黑了,想回去时却迷了路,我吓得哭起来……我爹为了哄我,抓了好多萤火虫。” 她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那天夜晚,在萤火虫的陪伴下,她和爹跨了大半个山头,却还是找不到下山的路,最后是大哥来接他们回家。 那一夜的疲累的慌乱早就忘了,记忆中的那些萤火虫,在时光的长河中越来越亮,弥足珍贵。 那是一个独特的夜晚。 她看到远处,瑜哥儿和长笙正在追逐萤火虫……这,也是一个独特的夜晚。 楚翊侧头看着她,不由自主开口:“我上回见萤火虫,大约是五年前,我随你父亲出征回京,在快到京城时,看到了一些,你爹说,想抓回去送给你,当做给你添妆。不过那是初春的季节,萤火虫太少了,便不了了之……我和你爹抵达京城的那一天,就是你出嫁的日子,你爹没有先入宫述职,而是带着我回了你们云家,我也算是有幸喝了一杯你的出阁酒。” 提起新婚那一天的事,云初脸上的笑容蓦的就消失了。 她的人生,就是从那一夜开始,被毁了个彻底…… 楚翊敏锐的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立即转移话题:“谢夫人给瑜哥儿和长笙送了长命锁,我也让人备了一份薄礼回赠给谢夫人,希望谢夫人不要推辞。” 云初正思忖着拒绝的理由,就见楚翊身边的随从程序端了一个托盘过来,里头放着一块成人手掌大的玉石。 这是未经雕琢的璞玉,红色的石头在月光下发出剔透的光。 “这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楚翊开口,“就像路边的一块顽石,林子里的一朵花,仅代表我对谢夫人的谢意,请谢夫人收下。” “云姨姨,你就收下吧!” 楚泓瑜和楚长笙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二人合力拿起那块红石头,塞进了云初的怀里。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云初知道,自己若还推辞,就真有点矫情了,她笑着道:“这玉石,我就拿来给瑜哥儿和长笙一人做一个吊坠好吗?” 楚泓瑜嘟嘴:“不行呀,这是父王送给你的东西,怎么能给我和妹妹呢?” 楚翊欣慰,这小子总算是懂事了一回。 “应该做三个吊坠,我一个,妹妹一个,云姨姨一个!”楚泓瑜露出洁白的牙齿笑起来,“如果还有剩,再给父王做一个。” 楚翊:“……” 真是谢谢这小子了,他就只配用剩下的。 第143章 查谢家之事 长夜漫漫。 云初睡得很沉。 感觉到鼻尖有点痒,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睁开了眸子。 眼前是两张放大的脸,两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之中映着她的脸,是瑜哥儿和长笙。 昨夜这两个小家伙溜进来,非要和她睡在一起,她让九儿和平西王说了一声,就将两个孩子留下了。 虽然大半夜都还在闹腾,但后半夜却睡得奇好无比,她有好长时间都没睡这么好过了。 “娘亲,你醒啦!” 楚泓瑜甜甜的喊了一声,没有外人在的时候,这声娘亲不要喊得太顺溜。 “娘……” 小姑娘跟着唤了一声,然后爬到了云初的怀中。 楚泓瑜不甘示弱,抱紧了云初的脖子。 小姑娘抬脚,搭在云初的腰上。 “长笙,你别太过分了。”楚泓瑜气哼哼道,“昨天晚上你抱着娘亲睡了一夜,我都没说什么,你现在还想霸占娘亲,我才不答应呢!” 他一脚将云初腰上的小腿给踢了下去。 小姑娘缩回自己的腿,睁大眼睛,瞳孔慢慢浮上水雾,一副委屈到了极点的模样。 还不等云初说什么,楚泓瑜这个当哥的就率先扛不住了,妥协道:“好啦好啦,我让一半位置给你。” 他伸手抓住妹妹的小脚丫子,放在了云初的肚子上。 小姑娘这才破涕为笑,搂住云初的脖子,脸贴着云初的脸,一脸心满意足。 云初左右手各搂着一个孩子,感觉胸腔被填满。 这时守在外头的下人听到动静,敲敲门走了进来。 伺候云初的听霜见到这个场景早就习惯了,而伺候两位小主子的郑嬷嬷却惊到了极点。 她知道两位小主子喜欢这位谢夫人,却不知道原来喜欢到了这个地步……若是她感觉没错的话,王爷对谢夫人也与众不同……父子三人都格外喜欢眼前这个女子。 若谢夫人还是云小姐,怕是会成为未来的平西王妃,可惜,云大小姐在五年前就成了谢夫人……真是太可惜了! “瑜哥儿,长笙,起来了。”云初抱着两个孩子坐起身。 郑嬷嬷和几个伺候的人连忙走过去:“小世子,小郡主,咱们先穿衣服……” 云初接过衣服:“我来吧。” 这样的机会太少了,她也想和孩子们多亲近亲近。 她细致的给两个孩子轮流穿好衣裳,然后帮他们洗漱,至于梳头发,云初不太会,于是精心的为小姑娘挑好了头饰。 很快三人就梳洗结束,她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出去,花厅之中已经备好了早膳。 刚用完膳,楚翊就从院子门口走了进来。 看到他身边跟着的毕郎中,小姑娘吓得立即爬进了云初的怀中,楚泓瑜也像护犊子一样站在妹妹身前。 毕郎中没好气的笑道:“你们两个家伙是老夫亲手救回来的,怎么把我这个救命恩人当仇人。” 他和楚翊算是老熟人了,当然也不会真的介意。 他将药箱放在桌子上,继续道,“小郡主莫慌,这回是在温泉之中扎针,有温泉水缓冲,没有以前那么疼,你放轻松,很快就过去了。” 小姑娘一听到针扎两个字,浑身开始发抖,死死搂着云初的脖子。 云初抱着她站起身,柔声哄道:“长笙,你身体里住着一些可恶的小虫子,毕郎中是用银针扎死那些虫子,虫子消灭干净后,你的身体自然就好起来了。” 楚长笙的长睫已经沾上了泪珠,她摇头表示抗拒。 云初凑近她的耳朵,低声道:“等这次扎针结束了,娘送你一个小礼物。”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打开一条小缝隙,让小姑娘看了一眼。 楚长笙的眼中立即透出亮光。 这里头有个小娃娃,和哥哥手里那个一模一样,不过哥哥那个是男娃娃,这个荷包里是女娃娃。 哥哥天天把装娃娃的荷包挂在腰间,摸都不让她摸一下。 现在可好了,她也有属于自己的娃娃了。 见这一招有效,云初立即将荷包收起来,柔声道:“娘陪你去温泉池,咱们一起将小虫子消灭干净,好吗?” 楚长笙毫不犹豫点头。 “王爷,这位谢夫人可比您会哄孩子多了。”毕郎中不由叹道,“王爷剿匪没得说,哄孩子可太不行了。” 楚翊冷冷道:“你不开口没人当你是哑巴。” 一行人走到温泉池,云初正准备陪着小姑娘一同下水,小姑娘却冲她摇了摇头。 楚泓瑜开口道:“云姨姨,妹妹的意思是,她一个人就可以了。” 楚长笙光着小脚丫子走下温泉池,坐在嬷嬷早已备好的椅子之上,毕郎中也随之下水。 小姑娘的外衫被脱下,一根一根银针扎在她后背的穴位上,虽然有温泉水缓冲,但小姑娘还是疼的咬住了下唇。 一张小脸雪白,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云初的一颗心也跟着揪紧。 她哪里忍得住就这么袖手旁观,立即走下汤池,握住了小姑娘颤抖不止的手。 大约一刻钟,或者是小半个时辰,针灸终于结束了,当所有银针拔出去之后,小姑娘身体一软,晕倒在了云初怀中。 她连忙抱起孩子上岸,郑嬷嬷用干净的毯子裹住小姑娘,一群下人呼啦啦跟上去。 云初正要跟上去。 “她这一觉至少睡上一天一夜才会醒来。”楚翊开口道,“谢夫人也赶紧回去换一身衣裳吧。” 云初低头一看,湿透了的衣衫贴在身上,紧接着,听霜将一件披风披在了她的肩头。 她朝楚翊福了福身,转身走进内室,听霜伺候着她换了衣裳。 听霜已是妇人的打扮,头发挽上去,倒是有了几分管事妈妈的沉稳和威严。 本来云初放了她一个月的假,但军营里突然有事,于科不在家中,听霜闲着无事,便直接住过来了。 有听霜在这里,云初十分放心。 她先去看了一眼昏睡中的楚长笙,然后将楚泓瑜抱起来:“和你们在一起的这两天很开心,但时间不早了,云姨姨要回家了。” 楚泓瑜鼻尖一酸。 原以为待在一起很久,就能舍得分开,可他发现,越是待在一起,就越想一直待在一起。 但他知道,这两天已经很难得了,不能再要求更多。 他乖巧的从云初身上下来,挥挥手:“云姨姨,再见。” 云初摸了摸他的脸,这才看向一直站在边上沉默的楚翊:“王爷,我就先告辞了。” 楚翊点点头,目送她扶着丫环的手上马车。 等马车走远了,他才收回视线,看向身后的随从:“程序,你去查一下谢家的事。” 程序点头:“王爷,属下是从谢大人在冀州之时查起,还是为官后查起?” 楚翊淡声开口:“查谢家后宅之事。” 程序一脸懵逼的挠了挠脑袋。 他们王爷什么时候关心别人家后院的事了? 第144章 请来老御医 马车很快就到了谢府门口。 从车上下来,云初抬头看向谢府的门匾,这是谢景玉亲手写下的两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想到了上辈子,在谢世安被钦点为状元之后,谢家就换了宅子,在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在距离云家不远的巷子里,置办了一个五进的大宅院,那时,是谢世安亲手执笔,写下“谢府”二字,无数人上门恭贺。 谢家的繁花似锦仿佛还在眼前。 不过,这辈子,已经全然不一样了…… 云初迈过大门,走了进去,刚回到院子里,婆子就来报:“夫人,太太请您去一趟。” 云初不慌不忙换了一身衣裳,喝了一杯茶,这才去了元氏的院子里。 进了院子,看到她的公爹谢中诚也在。 谢中诚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昨天派人去笙居请这个儿媳过来,笙居的人先是说夫人不在,最后竟然告知,夫人夜晚不回来了。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妇人夜不归宿。 云家就没有教过女儿什么叫妇德吗? 但这些意见,他也不敢开口,只能憋在心中,脸色自然就不好看了。 “初儿回来了。”元氏温和的道,“庄子上的事情处理的如何了,顺利吗?” 云初点点头:“母亲是有什么事吗?” 元氏脸上露出一些些的尴尬,她看了丈夫一眼,这才道:“眼看着马上九月了,安哥儿很快要入国子监,我们谢家是寒门,安哥儿进国子监肯定不会受老师看重,我跟你公爹就合计着,送点什么东西给国子监的老师,初儿你看如何?” 云初面色淡淡:“这点事母亲看着办就可以了。” 元氏推了一下谢中诚。 谢中诚背着手,冷声道:“国子监好几位老师,送礼要花上不少银子,你身为安哥儿的母亲,这笔钱就你来出吧。” 谢家虽然是寒门,但其实并不算特别穷,因为谢家在他们冀州老家极富盛名,许多富人将田产挂在谢家的名下,每年躺着都能收几千两银子,这么多年下来,存下了大几万两。 但老太太去世,京城无数人非议,为了面子,谢家大办葬礼,这么多年存下的银子花了个干干净净。 如今谢家处于多事之秋,成了京城人茶余饭后的笑料,只有安哥儿出头了,谢家才能摆脱这些…… 安哥儿的前程,绝不能被耽搁。 谢中诚继续道:“每位老师得准备差不多二千两银子的礼,这些老师才会重视安哥儿。” 云初的唇瓣浮起了讥笑。 谢家到了这个境地,确实只能将所有希望放在谢世安身上了。 可惜,谢世安…… 见她不说话,谢中诚脸色一沉:“怎么,你不愿意?” “倒不是不愿意。”云初叹气,“我手上也就五六千两银子,是留着给夫君请御医看病的,既然公爹这么说了,那请御医的事就缓一缓吧,先给安哥儿的老师备礼。” 这话一出,谢中诚沉默下来。 他这两天去了很多次谢景玉的住所,眼见着这个儿子身体越来越弱,那么多药吃下去,却一点用都没有,他恨不得代为受之。 御医肯定比街头那些庸医强多了,可谢家请不来御医。 这个儿媳愿意出面,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初儿,真的能请御医来谢家诊脉吗?”元氏大喜道,“安哥儿的事就暂时放一放,先把景玉的病治好再说吧。” 云初开口:“宫里的御医自然是请不动,不过我认识一位已经卸职了的老御医,许多一品门第看病都是找这位老御医,就是得费些银子。” 元氏回身就把自己的匣子拿了出来,掏出一个钱袋子递给云初:“初儿,景玉还年轻,一定要治好他的病,我们谢家才不会倒。” 云初接过银子:“母亲放心,夫君不会有事的。” 等她离开之后,元氏开口道:“等治好了景玉的病,景玉定然有法子为安哥儿铺路,咱们就别操这个心了。” 谢中诚叹了口气。 如今也只能先这样了。 云初将钱袋子给听风,让听风跑一趟,傍晚时分,听风带着一个老者进了谢府。 谢景玉躺在榻上,江姨娘正伺候着喂药,他感觉自己一天到晚都在吃药,可是身体却没有半分好转。 眼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渐失去了控制,没有人不会害怕。 他都病成这幅样子了,可他的结发妻子,却夜不归宿,一整晚在外不回来。 方才江姨娘说她回府了,可是,却看都不来看他一眼。 他隐瞒贺氏的事情固然有错,难道她罔顾丈夫的病情就没错吗? “砰!” 谢景玉抬手将药碗给打翻了。 江姨娘连忙蹲下身拾碎片:“这药得吃下去了病才会好呀,大人,妾身再去给您端一碗。” 谢景玉沉声道:“这药不必再端来了!” 治不好病的药,还不如不吃! 江姨娘还想再劝。 却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夫君说的没错,这药不必再熬了。” 谢景玉抬头,看到云初从门口走了进来,他看到她明艳的那张脸,心中翻涌起无数的情绪。 他正要开口质问。 只见她身后走进来一个老者。 “夫君,这位是曾在宫中专门为皇后娘娘请平安脉的老御医。”云初在离床榻几步远的椅子上坐下,“让老御医诊脉看看到底该怎么治。” 谢景玉满脸不可置信。 之前他让云初为他请御医来治病,她一脸不在意的模样,他以为,她根本就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却原来,她还在意他,甚至为他请来了专给皇后娘娘治病的御医…… “夫人,谢谢你……” 谢景玉心中的千言万语,化为了这短短一句话。 夫妻五载,他对不起她太多,这次病好之后,他绝不会再辜负枕边人。 他伸出手,老御医将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老御医的神色突然一变:“谢大人这脉象,不对劲……怎么好像……患上了无精之症?” 谢景玉猛地睁大眼睛:“不可能!” 他接二连三生了那么多孩子,怎么可能会患上无精之症…… “待老夫再细细看看。”老御医闭上眼睛,仔细的探脉。 第145章 对不起云初 “谢大人这无精之症是因为药物影响……”老御医面色沉重,“请问谢大人近来服了什么药?” 江姨娘连忙将这几天的药端上来。 老御医闻了闻,尝了尝,摇头:“这确实是治谢大人病症的药,还有别的吗?” 谢景玉忽然想到,在生病之前,他一直在吃调理身体的药,说是可以让他们夫妻顺利怀上嫡子的良药。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云初。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件事,与云初脱不了干系。 “夫君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云初眸光清澈,“看来夫君是怀疑我这个结发夫妻了,之前那调理身体的药应该还有一些,来人,去取来,给御医查验。” 屋外的小厮立即将没有吃完的药包取来。 老御医仔细的闻了一下,在指尖捻了捻,继续摇头:“这是调理男人身体的药,这药方极妙,服用三月定能一举得男。” 谢景玉抿了抿唇:“夫人,方才是我误会……” “不必解释。”云初声音淡淡,“烦请御医再好好看看,问题到底出在何处?” 老御医点头,仔细给谢景玉探脉,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放在窗台上的花盆之上,然后匆匆走了过去。 申时初,谢世安下学回来。 刚迈进大门,就被谢景玉院子里的小厮请了过去。 他还以为是父亲要问他学习上的事情,走进去,却见下人们一个个低着头,气氛有些凝重。 他心下一沉,看来是父亲的病又严重了。 谢世安走到门口,看到云初也在内室,行礼道:“父亲,母亲。” “跪下!” 谢景玉一声冷喝,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见谢世安站着没动,他拿起床头的杯子就砸了过去:“我让你跪下!没听见吗?!” 谢世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父亲如此动怒,他不敢多问,挺直背脊跪了下来。 谢景玉的一双眸子仿佛喷火一样,他做梦都不敢相信,他苦心栽培的长子,竟然给他下药。 他对这个儿子寄予了多大的厚望,此刻就有多么的伤心、难过、痛苦、愤怒! 他忍不住从床上爬起来,拿起窗台上的花盆,砸在了谢世安的面前。 泥土混合着碎片在谢世安面前炸开,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景玉手扶着桌子,大口喘气。 方才那位老御医说,因为这盆花,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生育了。 而且,也是因为这盆花的药性影响,他的病越来越严重…… 若不是及时发现这盆花的存在,不出一个月,他将暴毙而亡…… “父亲,这花有什么问题吗?”谢世安装作镇定,“这是一个农妇卖给我的花,说是能清心静气,我才买回来放在父亲的卧房。” 云初缓声开口:“安哥儿,你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谢世安根本就不敢对上她的眸子,他低着头道:“儿子真不知道,还请父亲母亲明言。” “安哥儿,你太令我失望了。”云初摇摇头,“你向来聪明,博览群书,做任何事之前都有自己的思量,你觉得,我和你父亲会相信你无缘无故就送一盆花放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变得冷冽,“大夫说我患有不孕之症,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与你有关?” 谢世安猛地抬头:“不,母亲,我没有做这样的事!” “你这么做,我也能理解。”云初露出苦笑,“你怕我和你父亲有了嫡子后,就冷落你、疏远你,所以,你才做出这样的行为……可是,我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并谅解是另外一回事,安哥儿,我这辈子都没办法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了……现在,你满意了吧……” 她说完,抿紧唇,走出了屋子。 谢世安满腹的话要解释。 还不等他站起身,心窝就挨了一脚,是谢景玉用尽全身的力气踹在了他的心口上。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逆子!”谢景玉倒在床上,“滚!给我滚出去!” 他一直以谢世安为荣,认定这个儿子会是谢家未来的顶梁柱,相信这个儿子会让谢家改头换面。 但,这个儿子的手段,让他不寒而栗。 可转念想一想,能毫不犹豫逼死自己亲生母亲的人,又怎么会容忍谢家出现真正的嫡子抢走一切? 他这个儿子,性情薄凉,冷漠自私,这样的人,何愁走不上高位…… 谢家,终究还是要靠安哥儿。 谢景玉闭上眼睛。 唯一对不起的是云初…… 他已经有了许多个孩子,而云初,再也做不成母亲了。 谢世安捂着胸口走出屋子。 他看向门口候着的小厮,压着嗓子开口道:“父亲院子里可有谁来过?” 小厮低着头回答:“一个多时辰前,夫人带着一位老御医来给大人诊过脉。” 谢世安垂着眉眼。 他查过医书,那花要在屋子里摆上至少一个月,才会有药效。 可他送来还没十天,御医怎么就能诊出父亲身体受到了这花的影响? 他总觉得这件事有些怪,却不知道怪在哪里。 他迈步走去笙居。 听雪守在门口:“夫人正在休息,大少爷请回吧。” 谢世安开口:“那我明早再来给母亲赔罪。” 云初坐在屋子里,丝毫不关心谢家的事。 她正在画图,设计了三个吊坠,一个给瑜哥儿,一个给长笙,一个留给她自己。 但平西王送的那块璞玉实在是太大了,做了三个吊坠之后,还剩下至少三分之二。 她想了想,画了一些首饰,适合小姑娘的那种款式,做成一整套头饰,小姑娘一定会很喜欢。 剩下的边角料,做成一颗一颗小珠子,配上自己亲手编的穗子,可以给瑜哥儿挂在扇子或佩剑上。 云初花了两天时间定稿,然后带着图纸去找工匠。 刚到大街上,她就听到许多人在议论刘驸马的事。 “听说了吗,刘驸马人头落地了!” “刘家那厮可是大公主亲自挑选的驸马,深得大公主宠爱,怎么会人头落地了?” “我一个亲戚的侄儿在宫里当差,他说是刘驸马殿前失仪,对皇上大不敬,皇上一怒之下,亲手砍下了刘驸马的人头!” “你没见方才许多衙役走过吗,听说刘家人都被抓起来了!” “就算刘驸马殿前失仪,和刘家其他人也没什么关系吧?” “这朝堂之事,咱们老百姓哪知道那么多……” “……” 第146章 宣武侯被抓 听着街头的人议论刘驸马之事,云初有些恍惚。 上辈子要正式进入九月,刘驸马之事才曝光,这辈子提前了小半个月,应该是父亲和大哥从中做了什么。 老百姓们都以为是刘驸马殿前失仪,触怒龙颜,才被斩下首级。 事实上,是刘驸马在散朝之后,与后宫一妃子苟合,被前去的皇上抓了个正着,任何男人都无法接受头戴绿帽子,更别说是一国之君了,皇上当即抽出身边护卫手中的长刀,不由分说就将刘驸马的脑袋砍了下来。 皇上到底是年纪大了,力气不够,据说,砍了好多下,刘驸马的脖子才被砍断…… 皇室丑闻不可外传,这事也就只有部分人知晓。 皇上不放心别人处理刘驸马的事,专门交给她爹来处置,定下一系列罪名,第一件事就是抄了驸马府。 而她以宣武侯口吻写的那封信,就放在刘驸马书房的案头上。 信件的内容很简单:“……驸马与田妃之事,在下知道一些,若想让在下守口如瓶,驸马准备好一万两银子,送来宣武侯府……” 知道了皇家丑闻,还拿丑闻威胁勒索,这是皇上绝不会容忍的事,宣武侯府很快就要从京城消失了。 云初面色清冷。 上辈子,直到死,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洞房花烛夜另有其人。 毁掉了她的人生,还想逍遥做宣武侯,还想家有贤妻、外有娇妾,简直是做梦! 云初和工匠刚商议好画稿的具体细节,就见一大群兵官从街头走过,前往宣武侯府。 不多时,那群官兵押着宣武侯从街头走过。 无数老百姓议论纷纷。 “今儿到底咋回事,刘驸马出事,宣武侯也出事?” “刘驸马是殿前失仪,宣武侯这是犯了什么罪,朝廷竟大张旗鼓抓人?” “这谁知道怎么回事……” 秦明恒被押着,同样是一头雾水。 自从休了洛氏之后,他便成了京城人茶余饭后的笑谈,为了避免被人看笑话,他已经好多天没有上朝了,天天在家中陪着初娘,为初娘肚子里的孩子读四书五经。 他才刚听下人说起刘驸马之事,正在惊愕堂堂驸马竟然与后妃苟合时,官兵就冲进侯府,将他抓起来了。 他继承爵位之后,向来循规蹈矩,不该做的事,一件都没做过,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要大庭广众之下被扣押,游街似的押去衙门,置他宣武侯府的名声于何地! 他抬起头,在乌压压的人群之中,看到了一张朝思暮想的脸。 是云初! 这一瞬间,他猛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落入这样的境地。 是她……她用云家的权势,给他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为了报复洞房花烛的那一夜! 她是他少年时就藏在心中的意中人,他爱慕了她那么多年,为了她,他什么都能付出。 可是她,却恨不得他去死。 他望着云初,他看到了她眼底的冷漠,看到了她的快意,他的心仿佛被一把刀缓缓割着,疼的厉害。 那一夜,分明不是他,凭什么是他承受她的报复。 秦明恒忽然开始挣扎,两个官兵都有些按不住他,差点让他逃脱。 “放开我!” 他怒声吼道,两个官兵置若罔闻,用力扣押着他穿过这条热闹的街道。 秦明恒死死盯着云初的方向。 他没有犯错,莫须有的罪名休想给他治罪,他一定会被无罪释放! 届时,他一定要亲口问问这个女人,她到底有没有心! 云初目送着秦明恒被押走,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第二天早上,她就听说,被宣武侯休弃的洛氏,敲了登闻鼓,状告曾经的丈夫与罪臣余党通信,还拿出了至关重要的证据。 本来朝廷还在搜寻宣武侯的罪证,洛氏这个举动,可以说是给了宣武侯致命一击。 朝廷直接下旨,废除宣武侯封号,没收侯府所有私产,包括秦明恒在内三代男丁全数流放三千里。 侯府上面一代都已经去世了,下面一代只有秦明恒与洛氏唯一的嫡子。 本朝夫妻和离,孩子一律归男方,但因洛氏告状有功,且嫡子年幼,朝廷便网开一面,让宣武侯嫡子改姓洛,免去了流放。 云初不由感叹,若非秦明恒养了外室,洛氏绝不会这么果断的和侯府斩断关系。 秦明恒被结发妻子告上大堂,是他自作自受,自尝苦果……只是可怜了那刚入侯府的外室,据说当天就被吓得早产了…… “好,实在是太好了!”谢中诚一脸的痛快,“当初惟哥儿不过是让侯府小世子的手指破了皮,就被踩断了腿……哈哈哈,让他宣武侯仗势欺人,让他横行霸道,这不,报应不就来了吗?” “作恶多端,自有天收!”元氏愤愤说了一声,随即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惟哥儿现在何处,小小年纪,一个人在外,可怜的孩子……” “提他做什么?”谢中诚转开话题,“眼看着九月要到了,安哥儿马上进国子监,前儿听人说,要提前去国子监点卯,不知景玉能不能起身送一送安哥儿。” 谢景玉的病稍微有些好转,但也只是稍微而已。 左手完全动不了,左腿勉强能支撑身形,在屋子里躺太久了,他也想出去透透气。 再一个,老太太亡故,守孝一年,他怕自己再待在屋子里不出门,朝廷上的人都会忘了还有一位谢大人。 第二天,他起身,亲自送谢世安去宫里点卯。 发生了花盆那件事后,父子二人之间的气氛很有些微妙,同乘马车,一路上都在沉默。 终于,马车停在了宫门口。 “哟,这不是谢大人吗,怎么来宫里了?”谢景玉的死对头袁大人远远走来,“谢大人这气色实在是有些差,该好好养一养了。” 谢景玉声音平淡:“多谢袁大人关怀。” “谢大人守孝期未过,不该来宫门,要是冲撞了宫中贵人,少不得要被治一个大不敬罪名。”袁大人低声道,“刘驸马和宣武侯,可就是因为大不敬被发落,谢大人可当心点呀。”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嘲讽。 谢景玉面色很沉,放在从前,他定要找回场子,但现在,他没这个精力。 “袁大人这话就严重了。”一旁的谢世安开口,“袁家少爷学问差,没有考上功名,袁大人自然不知道今日是国子监报道之时,我父亲是送我入宫陪宫中贵人读书,何来冲撞一说?” 袁大人面色僵硬。 他家孩子读书确实不行,一说这事就头秃,感觉抬不起头。 他只得灰溜溜走了。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谢景玉开口,“注意谨言慎行。” 别的话他也没有多说,他知道,这个儿子知道如何应对。 第147章 入读国子监 宫墙巍峨。 谢世安从宫门口东侧小小的一道门走进去,随着小太监走了一刻多钟,才终于到了国子监。 国子监是专为皇子皇女设立的学堂,各家勋贵的子女都能入学,而重品大臣每一代只有一个名额,就比如云家,乃世家大族,也只能送一个孩子进入……一些品阶低一些的门第,只能靠孩子优秀,足够出挑,那就能入国子监陪伴这些贵人读书,至于寻常百姓,那想都别想…… 谢世安走到学堂门口,目之所及,不是皇子,就是王爷之子,侯爷伯爵之子……他的身份,是这里最低的。 他迈步走进去,正要找个位置坐下来。 耳边就传来了嘲讽的声音。 “哟,这不是谢少爷吗?” 他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金贵的人走到他的面前。 虽然他没见过几位宫中贵人,但一看这打扮,这排场,这语气,就知道定是哪位皇子。 他拱手,恭敬的道:“见过殿下。” 来人是六皇子。 如今上面五位皇子都大了,在朝中担了要职,因此目前国子监身份最高的就是这位六皇子。 “谢少爷厉害啊,小小年纪就成了院试案首!”六皇子冷笑,“倒衬的我们这些人蠢笨如猪!” 边上一群勋贵看向谢世安的眼神变了。 原来,这就是最年轻的院试案首谢家大少爷,每回他们挨骂,家里长辈都拿这位谢少爷来对比。 人比人,可不就是气死人吗? 就因为京城多了个这么优秀的人,他们被家里老爷子老爹不知道抽了多少鞭子。 学堂中,也有个小小的身影,是平西王府小世子,楚泓瑜。 他坐在第一排的位置,看了一眼谢世安,心口浮上了一丝嫉妒。 他不是嫉妒谢世安能考上案首,而是嫉妒谢世安能光明正大的喊娘亲一声母亲。 谢世安一听面前的人说话,心中就猜到这位应该就是六皇子,他低着头开口:“小小院试案首说明不了什么,在下很早就听说六殿下才识过人,巧捷万端,是人中翘楚。” 六皇子掏了掏耳朵:“什么巧,什么端,什么意思?” 边上一个纨绔开口道:“就是夸六殿下您聪明。” “夸人就夸人,这么文绉绉的干什么,不就是想显摆自己的学问吗?”六皇子抬腿,将脚踩在了凳子上,“谢少爷读书这么厉害,擦鞋子应该也不错,来,给本殿下把鞋子擦干净!” 一群纨绔在边上起哄。 “谢家不是寒门么,这些事谢少爷应该做惯了。” “六殿下让你擦鞋子,这是你的福气,赶紧的,快点吧!” “谢少爷该不会是不愿意吧!” 谢世安的唇紧紧抿着。 他知道进国子监读书一定会有人为难他,却没想到,第一天就被人为难,而且让他做这么难堪的事。 六皇子是这里身份最高的人,如果他得罪了六皇子,日后怕是很难在国子监继续待下去。 他捏紧了手指,唇抿成一条直线,慢慢的弯腰。 就在这时,一个清澈的声音响起:“六皇兄。” 是八皇子走了过来,他才十岁,已长出了身形,如青松一样,走到六皇子面前:“谢少爷的手是拿笔研墨写文章的,擦鞋子这种小事,让奴才来就是了。”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宫女就走过来,拿出帕子自己的为六皇子擦拭鞋子上并不存在的污迹。 六皇子哼了一声。 这个姓谢的嫡母是云家人,老八的母妃也是云家人,维护谢世安不奇怪。 云将军正好回了京城,天天在父皇眼前晃荡。 这次就算了,下回等老八不在,看他怎么让谢世安丢人现眼! 这时候国子监的监丞大人走了进来,学堂里立即安静下来,众人各自找位置坐下。 “各位老学生都已经认识我了,新来的应该是第一次见我,那我就自我介绍一下。”监丞大人摸了摸胡子道,“我姓王,你们叫我王先生就可以了,今后,我主要负责你们的学堂生活。我不管你们在座的人是皇子还是世子,是小侯爷还是伯爷,进了这个门,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的学生。若谁在这里用身份压人,仗势欺人,那我就只能写个奏折递到皇上案前了。” 六皇子一脸不屑,这王先生只会找父皇告状,屁大点事都写折子,真不知道父皇怎么忍受得了。 “前言我们就不多说了。”王先生继续道,“现在,我来试试新来的学生的水平,我出几个题,你们来回答。” 新来的学生十几人,除了谢世安,其余都是勋贵之子。 先生最开始出的题目很简单,基本上都能答上来,越往后,能回答的人就越来越少,最后,竟只剩下谢世安一人还能应对先生的难题。 楚泓瑜有些郁闷的坐在位置上。 他只熟读了三百千,除了这些,什么都不会。 别人都是在私塾读了三五年才来国子监,而他,才四岁,父王就送他来了。 谢世安那么那么优秀,显得他真的好蠢哦。 他咬咬牙,翻开书,在别人还在看热闹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认真看书了。 王先生十分满意谢世安的表现:“真不愧是院试案首,果然是有几分真本事,谢世安,你日后就坐在六殿下旁边这个位置,六殿下,你要多向谢世安学习。” 六皇子的面色很不好看,他堂堂皇子,向一个寒门学子学习,说出去岂不是笑掉人的大牙? 他哼了一声,不搭理先生的话。 王先生教了六皇子已经三四年了,当然知道这位殿下的脾性,不学无术,惹是生非,安排谢世安坐在六殿下边上,只希望六殿下多多少少能受到一些正面的影响。 国子监点卯结束后,就放众人回去了,等进入九月份才正式上课。 先生一走,谢世安桌子边上就围了一群人,这些勋贵有纨绔,自然也有认真做学问的学生,好几个少年拿着书卷,认真的和谢世安探讨问题,谢世安也不藏拙,和这些比自己身份高出一大截的人聊起来,双方都很尽兴。 谢世安因此认识了几位身份很高的世子。 他再一次深刻的明白,人必须要站在高处,才能认识那些高处的人,才能走到高处…… 他既然来了国子监,那么,就一定要在这里站稳脚跟,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谢家不再被人扣上寒门的帽子…… 第148章 云家的后路 谢家除了谢世安上国子监,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谢娉出嫁。 两个多月前,皇上下旨,为安靖王和谢娉赐婚,婚礼就在九月,眼看着就到大婚日了。 这段时间以来,谢家发生了那么多不好的事,就指着大婚翻身扬眉吐气,因此,谢中诚和元氏都格外重视。 云初在忙的时候,谢中诚身边的小厮,将他亲自拟定的宾客邀请名单送到了笙居。 云初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心顿时皱起。 谢中诚在单子上写了她爹的名字不说,连她爹的部下,十几个二三四品的武将名字,都赫然在列。 她执笔,将这些名字都划掉了。 那小厮顿了顿,不敢说话,拿着名单回去,不一会儿,谢中诚和元氏一同来了。 “初儿。”元氏直入正题道,“这些宾客的名字,你怎么都划掉了?” 云初抬眸:“这些人与谢家并无往来,母亲和公爹怎么会想到邀请这些人前来喝喜酒?” 谢中诚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这些武将都是你爹云大将军的友人,你爹来谢家参加大婚,这些人一道来,也能陪你爹喝喝酒不是,免得你爹在谢家待着无趣。” 云初扯唇。 她这个公爹,还真会想法子为谢家找场子,撑面子。 她淡声开口:“我爹明日就离京了,不会来喝喜酒,公爹就别操这个心了。” “明天就走了?”谢中诚一脸错愕,“再等几天就是娉姐儿大婚,他这个外祖父怎么就不能多等几天,喝了外孙女的喜酒再走呢?” 闻言,元氏重重的扯了一把自己的丈夫。 娉姐儿根本就不是初儿的亲生闺女,和云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人家云大将军凭什么要因为一个没有血脉关系的外孙女而在京城的多停留几天? 原先不知道娉姐儿是贺姨娘所出,云初付出真心也没什么。 可现在…… 贺氏所生的三个子女—— 惟哥儿所做的事,全京城都知道了。 安哥儿……竟然给自己亲生父亲房里放一盆断子绝孙的花。 娉姐儿……也不知道未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贺氏的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吓人,换成她是云初,也不敢再养这几个孩子了。 “初儿,你公爹的意思是,你爹好不容易回一次京城,希望咱们谢云两家多走动走动。”元氏笑着打圆场,“你爹离京定然是有公务在身,不知什么时候启程,我让景玉和你一同去送一送。” 云初开口:“夫君身体不适,还是别去了,我一个人送一送没事的,我爹不会介意。” 元氏只得叹气:“那好吧。” 从云初院子出去,谢中诚甩袖走了,元氏继续叹气,去了谢娉的院子里。 谢娉的嫁衣已经绣完了,目前正在绣红盖头,她跟着贺氏长大,也学到了几分贺氏的本事,那红盖头绣的格外好看。 见元氏进门,她站起身道:“祖母怎么来了?” “我给你准备了一点体己钱。”元氏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银票,“去了安靖王府,多的是要用钱的地方,这里有二千两银子,不多,但也能解你的燃眉之急,仔细收好。” 谢娉抿了抿唇,才二千两银子,真的有点少。 不过,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笔巨款了,因为她手上仅有三百多两银子。 她大概会成为本朝最穷的王妃吧。 “安靖王府不比我们谢家,规矩大,你嫁过去之后,要处处小心。”元氏教导道,“你是正妃,是王府的当家主母,你要做一个贤内助,为王爷排忧解难,千万别做那些……” “我知道!”谢娉脸上带着不耐烦,“这些宫中的嬷嬷都教过了。” 元氏语重心长开口:“惟哥儿做了什么事,你也知道,安哥儿在你父亲房里……这些就不说了,我这个当祖母的不求你提携谢家,只求你安安分分,一切都好。” 谢娉抿紧唇:“我记住了。” 还有几天就要嫁到安靖王府去了,最初的她一直期待着这一天,可是当这一天真的即将来临时,她的心中是说不出的茫然和恐慌。 若是只有她一个王妃,一切都好说,可是和她一同进门的,还有一位侧妃。 想到这里,谢娉也不由叹了口气。 第二天,夜色还未散去,云初就起来乘坐马车去了城外,她父亲带着三百亲兵秘密前往南越。 三百亲兵已先行出发,云思麟在城外长亭和家人告别。 云家人都在,云初的母亲林氏,大哥云泽,大嫂柳芊芊,侄儿云振江。 “我这次去南越,大概两年内都不得回来了。”云思麟看向云家众人,开口道,“我离开后,云家若有什么大事,你们要多和初儿商量。” 云泽点头:“爹,你放心,我都知道。” 林氏和柳芊芊并不问为什么云家的事要和一个外嫁女商议,都认真的点头应下来。 “初儿……”云思麟看向闺女,“当初将你嫁给谢景玉,是不得已之下的最佳选择,但时间证明,这个选择是错误的,我和你娘商量过了,挑个合适的机会,请族老出面为你和离。你大哥和大嫂也赞同这么做,和离后,你就住回云家,我们云家养你一辈子。” 云初心口温热:“爹,和离的事我心中已经有了成算,您出门在外就别惦记我这点小事了。” “儿女的事,永远是最大的事。”云思麟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是真的长大了,什么事都不愿和爹娘说,什么事都习惯一个人解决,爹很欣慰你长大了,也心疼你长大了……初儿,放宽心,爹跟你保证,你梦中的事,不会发生。” 云初眼眶酸涩,用力点头:“好,我会学会和大哥商议着解决。” 她怕再说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转身从身后的丫环听雪手里拿出一张钱庄的存单:“爹,这里存了五万两银子,是夏季卖冰所得,爹拿着这些钱,去南方,买地买人种田,就种粮食,越多越好。” 云思麟微微一思索就知道云初的意思。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有粮食,云家就算是有了后路。 他正要开口说话,云泽突然开口:“平西王来了。” 云思麟立即将五万两银子的存单塞进了腰包里,抬头看向侧边,平西王楚翊骑着一匹马踏来。 第149章 谢娉大婚日 楚翊骑马而来。 他行至跟前,从马上翻身而下,朝云思麟道:“特来送将军一程,好在没有来迟。” 云思麟带着楚翊走到了边上:“王爷如今剿匪无数,深得皇上的信任,百姓的爱戴,也因此,引起了太子的忌惮,不知王爷自己可有察觉到?” 楚翊开口:“若因为太子忌惮,而隐藏锋芒,放弃兵权,那就是愧对父皇,愧对百姓,该我做的事,我依然会去做。” 云思麟点了点头。 他就是欣赏平西王这样的性子,所以愿意带着上战场历练。 如今宫里几位长大了的皇子之中,太子乃正宫皇后所出,二皇子才能出众,贤名在外,三皇子也就是平西王尚武,在百姓心目中颇有威名……朝堂上,已经隐隐有了三方党派。 若云家要择贤主,只能从中择其一。 平西王或许…… 不过,还得再观察至少两年,才能再做决定。 他开口:“我这一去南越,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云家若发生了什么事,还请王爷多多照拂。” 楚翊欣然应下。 事情说的差不多之后,云思麟冲众人道别,翻身上马,往南而去。 目送着他消失在大道上,楚翊这才收回目光,一转头,就看到了云初的侧脸。 那日她从温泉庄子上离开之后,他就让人去查了谢家后院的事。 他知道,擅自去查一个女子后宅的事,实在是不妥……可他心中的那萌发的种子转眼就成了参天大树,还长出了无数疯狂蔓延的杂草,他无法再控制那隐秘的情绪,他需要找一个出口。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坦荡的人,他不会用肮脏的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是,当下人来告诉他谢家那些事时,他庆幸她过的那样差,好像就有了理由去做从不敢想的事……但更多的是心疼,心疼她在谢家的这五年……他慢慢的坚定,不介意用点法子,让她离开谢家…… 她和丈夫除了新婚夜之外,再未同房。 她的丈夫先后纳了四个小妾,生了一大堆庶子庶女。 她在谢家过得并不如意。 云泽正要开口说话,就感觉到了楚翊似乎一直盯着云初。 他看向楚翊,在那双一向冰冷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类似于心疼的情绪。 他的心口不由一惊,假装咳了咳。 楚翊却好似没听见,那双眼睛像是长在了云初身上一样。 “大哥,你着凉了?”云初看向关切的问道。 “只是嗓子有点干。”云泽若无其事道,“走吧,咱们回城。” 林氏和云初扶着怀孕的柳芊芊上马车,云泽和楚翊则骑马走在马车前头。 云泽重重的叹了口气。 楚翊问他:“云大人这是有何事发愁,可是担忧云将军的安危?” “我爹带着三百亲兵前去,没什么可担心。”云泽心道,初儿还将路上会遇见的什么事、什么人、什么危险……一一都写在了信纸上,他爹要是还出事,那只能说云家命该如此。 他顿了一下,道,“是初儿的事,这些家事就不和王爷说了。” 闻言,楚翊立即道:“我和你爹是忘年交,与你也算是一同长大,你的烦心事,我身为朋友,愿闻其详,为你分忧。” 云泽手指一紧。 看来,他并没有多想,平西王对初儿确实是…… 他缓声开口:“五年前,我爹娘为初儿择婚事时,千挑万选,终于选了当年的状元郎谢景玉,原以为是一门好亲事,谁能想到……那谢景玉,婚前就有了儿女,初儿嫁过去,一天到晚不是操持庶务,就是为谢家教养子女,替别人养孩子这事儿想起来就难受……” 楚翊的眸子突然一暗。 他有一子一女,若是云初成为他的妻子,在云家人眼中,也是为别人养孩子吧…… 云泽看了他一眼。 他说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 就算初儿和离了,也不会再轻易嫁人,更不可能嫁给一个有儿女的男子。 希望平西王心中有数。 楚翊的眸子只是暗了一瞬,就再度有了光。 云泽既然能说这样的话,就说明,云泽大约是看透了他的心思。 云泽没有说云初已为人妇,而是提起了孩子……是不是说明,摆在他和云初之间最大的问题,是孩子,而非她人妇的身份。 这么说来,云家也打算为云初和离吗? “为人父母天下至善,为人子女天下大孝。令妹为谢家嫡母,乃至纯至善,但谢家子女——”楚翊摇了摇头,“谢家真的值得令妹如此付出么,云大人,有些事,该断则断。” 云泽抿紧了唇。 看来平西王根本就没将他的话当回事。 “听说云大人最近在修复典籍,似乎是遇到了一些麻烦。”楚翊继续开口,“可有我帮得上的地方?” 云泽声音淡淡:“这点小事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说完,他踢了一下马肚子,走到了前头。 楚翊丝毫不介意他的态度,骑在马上,跟在马车身边,一直跟到了云家。 待得云初下马,他走上前,拱手道:“谢府再有几天就要办喜事了,不知可否厚着脸皮讨一张请柬?” 云初想到了两个孩子,点头道:“好,我会让人送去王府。” 转眼,安靖王与谢家长女的大婚之日,很快就到了。 整个谢家张灯结彩,下人们喜气盈盈,大厅里热闹非凡,连一直在病中的谢景玉似乎也好了。 他穿着一新,打扮的精神笔挺,站在门口迎客,丝毫看不出病了月余。 “谢大人,谢夫人,恭喜恭喜!” “在下略备薄礼,还请谢大人笑纳!” “谢大人,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等会我们喝几杯!” 一些朝上的同僚登门,一个个都提了庆贺礼,恭维话一句接一句,谢景玉脸上的气色也愈发好了。 不多时,一辆马车停在谢府门口,穿着黑色锦服的楚翊首先从马车上下来,然后从车中抱下两个孩子。 围观的人群全都惊住了。 “是平西王!” “谢大人什么时候攀上了平西王?” “平西王喝喜酒不是该去安靖王府吗,怎么来了谢家,看来这交情很不得了。” “或许是看在谢夫人的面子上,毕竟是云家嫡长女嘛。” 楚翊抱着女儿,径直走到了谢景玉面前:“谢大人,恭喜。” 谢景玉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满脸笑容的将人迎了进去。 平西王自然是所有宾客之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人,他没继续在门口迎客,而是陪着楚翊走进了谢府。 楚翊迈进去两步,然后停下:“烦请谢夫人帮忙照看一下两个孩子。” 云初脸上露出笑容,牵住了两个孩子的小手。 第150章 平西王出手 谢府门口宾客络绎不绝,云初懒得再迎客,让元氏看着办,然后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后院。 两个小家伙特别开心,围着云初不停地喊娘。 与此同时,谢景玉带着楚翊在宴厅里坐下来,下人上了最好的茶。 楚翊漫不经心开口:“早就听说谢老太太亡故,谢大人悲痛过度病了,本王瞧着,谢大人似乎倒也还好。” 谢景玉恭敬的道:“原来病得起不来床,拙荆帮忙请了一位卸了职的老御医为下官诊脉开药,吃了药后便好多了。” 楚翊手指一顿。 她……就这么在意这个男人么,竟然为他去请老御医? 他心中有些闷,随口问道:“请的是哪位?” “是秦大夫。”谢景玉回答,“秦大夫医术高明,我大概很快就彻底好了。” 闻言,楚翊的眉心皱起来。 他或许不知道文武百官具体有哪些,但因为两个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因此,太医院有哪些太医,每个太医姓什么擅长什么,他清清楚楚,京城大街小巷的郎中大夫赤脚医生,他也都门儿清,更别说那些光荣卸职了的老御医了…… 从未听说过姓秦的老御医。 他将疑问暂时按下,开口道:“今日是谢家大小姐大喜的日子,谢家似乎是,少了个人?” 谢景玉面色一僵。 谢家少的人,自然是谢世惟,他那个不争气的二儿子。 这大喜的时候,他提都不想提那个逆子。 “这大好之时,怎能少个人呢?”楚翊面上露出笑容,“本王特意为谢大人将谢二少爷带回来了。” “什么?!” 谢景玉面色大变,猛地站起身。 他这一动作,引起了边上好几个宾客的注视,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谢大人怎么这么激动?”楚翊好整以暇的道,“本王知道谢家一直在找谢二的下落,正好本王的人瞧见了,便想着送谢大人一份大礼。” 他让程序去查谢家之事时,查到谢家那位让谢景玉不顾礼法的贺姨娘,竟然莫名其妙死了。 顺着贺姨娘这条线查,竟然让他查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那贺姨娘,竟然是二十多年前贪赃枉法的户部尚书何大人的嫡亲孙女。 而谢家的长子长女及次子,极有可能也是何家后人,只不过,现在他暂时还没有查到证据。 “走吧谢大人,随本王去接谢二回府。” 听见楚翊的话,谢景玉的身形一阵晃动。 当初老太太死亡后,谢世惟就偷偷逃走了,那时,京城无数人议论谢家,谢家仿佛成了过街老鼠。 这么多天过去,谢家的事好不容易被人忘到了脑后……惟哥儿这时候回府,定会立即被捉拿归案,那老太太之死会再度被人提起……若是惟哥儿的罪名被坐实,谢家就永远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对了,还有件事。”楚翊声音很沉,“二十多年前,轰动京城的户部贪污大案,想必谢大人这个户部郎中也有所耳闻吧?” 谢景玉还处在谢世惟的事之中,都没回过神来,就听到了让自己脑子炸开的另一件事。 “听说,何家后人最近来了京城。”楚翊盯住谢景玉,“谢大人可有见过何家人?” 谢景玉脑袋一晕,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没、没有。”他一口气没喘上来,顿了好一会才道,“下官不知,王爷是何意。”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谢大人还在本王面前装傻呢。”楚翊笑了,“贺姨娘,本姓是何,不知本王说的可对?” 谢景玉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紧接着剧烈咳嗽起来,他以手捂唇,感觉手心一阵温热,看了一眼,是咳出了一口黑色的血。 明明早上起来时,身体已经好多了,现在却觉得浑身上下没一点力气,恨不得晕过去。 但他知道,不能晕。 “王、王爷!”谢景玉强撑着一口气,“下官、下官……” 他很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平西王既然找上门来了,就说明,一切证据都有,他无论什么解释都是徒劳。 等等! 他突然灵光一闪。 平西王是趁着谢家办喜事前来说这件事,而不是带官府的人前来探查,那就说明,这件事还有回转的余地。 他仿佛看到了希望,立即开口:“王爷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下官愿肝脑涂地!” 楚翊捻了捻大拇指,顿了好一会才开口:“谢大人守孝也有一阵子了,想来老太太已感受到了谢大人的孝心,本王有些事需要谢大人去办,谢大人准备一下。” 谢景玉猛地一愣。 自古以来,都讲究一句话,百善孝为先,父母亡故守孝三年,祖辈亡故守孝一年,称之为“丁忧”。 官员在守孝期不可上朝,很多有能者因为这个而耽误了前程,他一直担心自己守孝一年后,朝廷就没了自己的位置。 没想到,平西王竟然让他现在就去办差。 平西王乃皇子,让他提前结束守孝办差,称之为“夺情”,只有位高权重、深受皇上信任的官员才能有此待遇,他何德何能…… 不过,平西王拿捏住了谢家的把柄,想让他为之卖命,让他提前结束守孝,也是为了培养心腹吧。 他谢景玉,好歹也是当年的状元郎,满腹才华,只是一直没得到重用罢了。 如今朝廷已经隐隐分出了三个党派,太子党最盛又如何,他跟随平西王,那就一定会帮助平西王坐上那个位置。 “微臣愿为王爷效命,至死追随!” 楚翊点头,眼中浮现出了一丝嘲讽。 他会给谢景玉安排一个肥差,户部的肥差,就是接触银子的差事,一天至少经手几十万两白银。 他就不信,谢景玉能经受住这么大的诱惑。 云家的人从上到下,都刚正不阿,若是得知女婿沾了朝廷的银子,就会更加清晰的知道双方不是一路人,只会更加快的让云初和谢景玉和离…… 楚翊正要开口说谢世惟之事。 程序就匆匆走来,附在他耳边道:“王爷,云家的人找到梨花巷去了。” 梨花巷,就是暂时关谢世惟的地方。 他的人办事极其利落,云家人能这么快找到梨花巷,只能说明,云家一直派人盯着谢世惟。 谢世惟从谢家逃走后,住的是桥洞,吃的是泔水,云家人既然暗中盯着,却并不伸出援手,这说明什么? 说明,云家已经没有将谢家视为姻亲了。 楚翊轻轻一笑:“放了谢世惟。” 他要看看云家到底在谋划什么,他不介意助一臂之力。 第151章 德妃的命令 很快吉时到。 安靖王府的迎亲队到了。 谢娉被喜婆扶着从闺房里出来,晕乎乎走到了谢府门口,被扶着上了花轿。 上花轿后,她掀起盖头,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谢家,她看到了祖父祖母,看到了父亲母亲,看到了谢世安,还有谢家姨娘和其他弟弟妹妹……从她认祖归宗回到谢家,至今也不过四年的时间,早已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离开了。 心中有惆怅,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花轿抬起,离谢家越来越远。 谢娉以为轿子会直接抬去王府,却没想到,在街上转了个弯,竟然停在了石府门口。 安靖王亲自进石家大门,领着侧妃石小姐上了另一个花轿。 两个花轿一前一后,穿过热闹的街道,许多老百姓不由议论纷纷。 “安靖王真是好福气,一天娶两个女人,来,咱们打个赌,你们说安靖王今晚会跟谁洞房花烛?” “肯定是谢家大小姐呀,人家是正妃,新婚夜当然是和正妃洞房。” “非也非也,石家的门第比谢府高多了,安靖王以后还得借石家的势,一定会给足石家脸面。” “你们说可笑不可笑,安靖王一天娶两女,这后头的嫁妆还不及太子妃和恭熙王妃一人的嫁妆多,甚至还不及十分之一。” 街头老百姓看去,可不是呢嘛,一个正妃,一个侧妃,两女的嫁妆加起来,竟然不足三十二抬。 而且看去,全是床上屋内的用具,真正值钱的似乎没有。 “谢家乃寒门,拿不出嫁妆也能理解,石家怎么也……” “你还不知道吗,石家主母是后头娶的,这位石家大小姐是继女,哪个继母会给继女准备嫁妆?” “人家安靖王是皇子,当初皇上封王时就赏了无数金银财宝,哪会在意妻子的嫁妆。” “安靖王这么尊贵的身份,却娶了区区五品之家的千金,说明安靖王是真的心悦谢大小姐,是个有担当的人。” “……” 坐在花轿之中的谢娉松了口气。 她没有嫁妆,石侧妃也没有,那她就不用觉得矮石侧妃一截了。 走了大约一刻钟,花轿停下来,轿帘被掀开,喜婆扶着她从轿子里走出来,跨过门槛,走进了安靖王府。 晕乎乎拜堂,耳边全是各种吉祥的话,然后被送进了洞房。 她坐在喜庆满盈的洞房里,不知道坐了多久,远处熙熙攘攘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夜色越来越沉了,身边的丫环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连她自己也坐不住了。 她将红盖头掀起来:“你去看看,王爷是否还在前院喝酒?” 丫环点头去了,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小姐,王爷他……” 谢娉冷声打断她:“什么小姐,我现在是王妃。” “是,王妃。”丫环开口,“奴婢问了一圈,府里的嬷嬷说王爷去了石侧妃的住处。” 谢娉一把扯下红盖头,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她可是堂堂正妃,王爷不来和她全了礼数,竟然先去了侧妃那里,这是将她的脸面踩在了脚底。 可是她也知道,她未及笄就嫁了过来,为了不落人口实,王爷肯定不会在新婚夜来她这里。 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这才将心中的怒意压下去,让丫环伺候着梳洗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王府的嬷嬷就来喊她起床,早上要去宫里给皇后和德妃请安。 谢娉一晚上没睡好,脸色极差,抹了很多粉才遮住眼下的憔悴,跟着嬷嬷去了前院,她的丈夫安靖王正在练剑。 这是谢娉第一次看到舞剑的安靖王,一时之间看的入了迷。 等安靖王结束后,她连忙拿过丫环手里的帕子,走上去,替安靖王擦汗:“王爷,辛苦了。” 安靖王看了她一眼,后退一步,冷冷躲开了她的碰触。 然后大步朝她身后走去,她回过头,看到石侧妃走来了。 安靖王走到石侧妃身边,二人相对而立,看起来就像是一对璧人,而她这个正儿八经的王妃,显得实在是有些可笑。 她开口:“王爷,时间不早了,该入宫了。” 安靖王点头:“石侧妃跟着一道去。” 谢娉手指僵住,强撑起笑容道:“侧妃入宫,怕是有些于理不合……” “这是本王母妃的命令。”安靖王睨了她一眼,“怎么,王妃有意见?” 谢娉的笑容也僵住了。 德妃这是恨透了她,故意在大婚第一天召见一个侧妃。 今日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她谢家大小姐不受夫君尊重,不受婆母喜欢,她里子面子全都没了。 安靖王冷哼一声,大步朝前走。 他真是后悔到了极点,后悔那天没有经受住诱惑,和这个女人在庆安寺做那样的事…… 他堂堂皇子,被迫娶了个五品庶出女为正妃,成了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 他凭什么要给这个女人脸面,他凭什么要给她王妃该有的尊荣,哪怕他并不喜石侧妃,也要做出恩爱的模样来膈应她…… “王妃。”石侧妃走到谢娉身边,轻声道,“德妃和妾身早亡的母亲有些交情,是以才召见妾身。” 她是怕王妃和王爷离心,特来解释一句。 却见谢娉冷笑一声:“石侧妃这是来和我炫耀令慈与德妃交情不菲,想压我这个王妃一头么?” “不是、当然不是!”石侧妃连忙道,“妾身的意思是……” “行了,你别说了。” 谢娉不耐烦的扯唇,转身跟上了安靖王的步伐。 石侧妃咬紧了唇,也慢慢跟上二人,马车朝皇宫而去。 等到了皇宫门口,随着太监走到皇后所居的坤宁宫,天色才刚刚亮起来。 三人在皇后这里请了安,皇后给谢娉赏赐了一个玉如意,给石侧妃赏了一个玉镯子。 谢娉满脸真心的谢恩,脸上终于露出了出嫁后的第一个笑容。 但是到了德妃的住处,她就笑不出来了,德妃就给了她一个金钗,转头却赏了石侧妃几匹锦缎,以及一副上好的头面。 德妃看都不看她一眼,拉着石侧妃的手道:“本宫和你娘是手帕交,本宫入宫伺候皇上那年,你娘嫁给了你父亲,谁能想到,你娘年纪轻轻就去了……哎,只是,让你做侧妃实在是委屈了你……” “妾身不委屈。”石侧妃忙道,“王妃和妾身情同姐妹,能和王妃一同伺候王爷,是妾身的福气。” 她特意提起了王妃,就是希望德妃能多和王妃说说话。 这话听在谢娉耳朵里,却格外的刺耳。 第152章 温泉庄迎客 德妃冷冷看了谢娉一眼。 她没有让人将谢娉赶出去,是她身为宫妃的大度,并不代表,她接受了谢娉这个儿媳。 她拉着石侧妃亲热的说话,也并不代表,她喜欢石侧妃。 这两人,一个算计得到了王妃之位,一个是无奈之下的选择,她能喜欢才怪。 谢家自称寒门,没有嫁妆,这也就罢了。 石家更可笑,那石夫人说怕风头压过正妃,便照着谢家准备了那么一丁点儿。 她给石侧妃脸面,不过是逼迫石家将原本属于石侧妃的嫁妆拿出来罢了。 “京郊开了一个温泉庄子,过几日,你陪着本宫去庄子上泡泡汤池。”德妃笑着道,“听人说,那温泉对女人身体极好,你多泡几次,早些为老四怀上孩子才是正理。” 石侧妃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谢娉的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 她这个正妃都没怀上孩子,德妃怎么敢让区区一个侧妃怀孕! 但她不敢表达自己内心的不满,只能陪着笑。 德妃带着石侧妃前去温泉庄子之时,这温泉庄子已经为京城大部分人熟知了。 “听说京郊有了个温泉庄子,叫什么楚云之上,比皇家汤池还要大上不少呢。” “比皇家汤池还大,那怎么没有被上贡给皇上?” “那温泉离京城有点距离,上贡给了皇上,皇上怕是也难得去一次,而且我听人说,这温泉山庄背后的人是平西王,皇上一个当老子的不可能和儿子抢产业吧。” “皇室人开的温泉庄子,也是供世家大族的人玩乐,哪有我们普通老百姓的份儿,看看热闹罢。” “这你就错了,我一个表弟在庄子上当杂役,他好早之前就告诉我,楚云之上这个庄子的温泉特别特别大,因此分隔为了两个庄园,一个专供那些世家勋贵,另一个庄子则做成了露天的超大温泉池,我们普通老百姓花几个钱,就能进去享受享受。” “真的假的,老百姓还能泡温泉?” “当然是真的,不信的话,咱们一道去瞧瞧。” “……” 这分隔成两个庄子的想法,是云初提出来的。 富贵之人能泡温泉,普通的有些闲钱的人,自然也想来享受一下。 为富贵之人修建专门的池子院子,隐私性强,价格高一些。 而普通人就是一个露天大汤池,只分男女,价格虽便宜,但架不住普通人数众多,一天下来,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冰铺关门之后,楚云之上温泉庄子就开张了。 在程庄主和陈德福二人的合作之下,温泉庄子开业第一天,就在京城打出了名气。 那单独的院子需要提前预约,已经约到了年底,定金都超了万两银子。 而普通汤池价格便宜,哪怕是隆冬季节也只需要两百个铜板一个人,刚入秋,价格自然便宜些,八十文就能进入感受一下泡温泉是什么滋味,因此,一整天下来,温泉山庄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两个庄子虽然只隔着一堵墙,但这堵墙两方都种了大面积的桃花,且大门朝两方开,互不影响。 听霜带着开张半个月的账本前来谢府,仔细的说着这段时间以来庄子上的情况。 云初边听边点头,有程庄主雷厉风行,有陈伯事无巨细,温泉庄子一切都好,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这庄子的背后之人是平西王,有令无数悍匪闻之丧胆的平西王,哪个都不敢生出风波来。 “夫人,前儿发生了一件事。”听霜开口道,“宫中元妃得皇后娘娘的恩典出宫,特意带人去温泉庄子,路过夫人那个小院,就想进去看看,被程庄主阻止了,元妃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程庄主的脸上,然后进夫人小院的汤池泡起了温泉……” 发生这事,云初丝毫不觉得稀奇。 属于她的那个小院子,和别的院子都不一样,门口开满奇花异草,池子里镶嵌着各色石头。 原先院子里种满了海棠,因为她不喜海棠,平西王便让人种满了兰花和茉莉。 这样一个独特的院子,自然能引起元妃的注意。 听风惊愕道:“元妃娘娘不知道庄子背后的人是平西王吗,怎么敢擅自闯入明显不接待客人的院子?” “元妃以为这院子是王爷为殷嫔准备的,元妃自认为比殷嫔身份高贵,且是六皇子生母,哪会顾忌平西王?”听霜开口道,“当元妃正在泡温泉之时,程庄主将平西王请到了庄子,平西王带了两位嬷嬷一同前来,两个嬷嬷完全不顾元妃的脸面,将元妃从池子里捞了出来……” 听雪捂住嘴:“平西王的胆子也太大了……” 就连云初也惊住了。 元妃虽然已不是后宫宠妃,但好歹是四妃之一,是皇上的女人,且诞下了公主龙子,平西王此举,不止是不给元妃脸面,连皇上的脸面也一同踩在了脚底。 不过,这么多天过去了,她也没听说后宫之中发生了什么,想来,元妃并没有将此事闹大,或许,应该说,皇上在元妃和平西王之间,选择了平西王,这事儿自然就被压下去了。 云初转开话题:“听霜,这五万两银子,你拿去给陈伯,让他命人造一艘能航海的大船。” 听霜惊讶道:“夫人这是要?” “等船造好了,打算做些海外的生意。” 不能将赚银子的希望全都放在温泉庄子之上,万一出点意外,那就什么都没了。 她记得,上辈子有些商人去海外带了许多稀奇的海货回京城来卖,个个都赚了个盆满钵满。 海外的新鲜玩意儿,永远是京城最紧俏的货,没有船的商人,只能从行商那里进货,利润直接砍半,还不如自己造船,自己进货,再运往全国各地。 听霜点头领命去办了。 云初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存银,卖冰纯赚了二十三万两银子,修温泉庄子花了接近两万,给了五万她爹,拿了五万造船,手上还剩下十一万两,这钱放在哪家都是一笔大数目。 她拨了拨算盘,开口道:“听霜,你看看京城有没有什么清净雅致的二三进小院子,冬天之前买下来,找手艺好的工匠修缮整齐。” 待得谢家之事了了,她需要一个住处。 虽然回云家也可以,哥嫂不会有意见,但时间长了,可能会生出一些没必要的麻烦。 听霜一一记下来。 正说着,下人来汇报,说大小姐回来了。 第153章 狩猎的帖子 云初坐在花厅里,抬眼看向从门口走进来的谢娉。 出嫁后有个三天回门,谢娉并未归家,她随便一想就知道,定是安靖王不愿陪着回门,谢娉怕独自回家被人议论不受丈夫宠爱,便也找个借口没回来。 如今,谢娉出嫁有半个多月了,看起来比出阁之前沉稳了许多。 “见过王妃。” 云初站起身,行了个礼。 “母亲快快请起。”谢娉忙上前几步,将云初扶起来,“我能成为王妃,全因母亲,若母亲还朝我行礼,这让我如何自处?” 她嘴上是这么说,内心却有一种隐秘的满足感。 瞧瞧,一品将军府的嫡长女,她的嫡母,如今也要向她行礼,足以说明,她的身份有多么的高贵。 她只是在德妃和安靖王面前狼狈一些,皇后娘娘还是会给她脸面,至于其他人,奉承她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故意让她下不来台呢? 她这隐秘的情绪,云初自然感受到了。 “娉儿气色极好,看来在王府过得不错。”云初面上带着淡笑,“石侧妃年龄比你大一些,王爷召她侍寝也正常,你切记不可争风吃醋。” 她将杜凌的妹妹杜英从安靖王府解救出来,却没想到让石家大小姐成了侧妃。 上辈子,这位石家大小姐被石家主母嫁给了一个年龄六十的老头子做第四任的续弦,石小姐嫁过去才三个月,老头子就撒手人寰死了,那一大堆的子女,直接将石小姐赶了出去。 石家嫌弃这个女儿丢人,直接断了关系。 放在别的娇小姐身上,肯定不堪受辱直接死了。 而石小姐却将石家人扔出来的那些数量少的可怜的嫁妆变卖了,据说卖了才三两银子,然后租了个破屋子,开始做点活计谋生…… 后来石小姐开了一个茶楼,日子过得也算是风生水起……她喜欢喝茶,特意让听雪每隔几天就去石小姐的铺子里买茶,所以才听说了一些关于石小姐的事。 如果这辈子因为她的算计,导致石小姐被安靖王牵连而死,她无法安心。 唯一的突破点是——安靖王出事之后,他后院里十几个侍妾都被放了,因为其中大部分是良家女,被强抢而来,如果让石侧妃变成侍妾,或许能有一条活路。 思及此,云初继续道:“安靖王到年龄了膝下却无子,德妃定会让石侧妃尽早怀上孩子,德妃并不是针对你,你心中不可有芥蒂,记住了吗?” 谢娉抿紧唇。 母亲真的太聪明了,没有和德妃见面,就知道德妃的盘算。 大婚前几天,德妃天天安排宫中嬷嬷来给石侧妃送各种各样的药品,说是吃了能一举得男。 她才是正儿八经的安靖王妃,绝不能允许任何人在她之前怀上王爷的子嗣。 她垂着眼睑道:“母亲还不知道吧,石侧妃已经被降为侍妾了,她在屋内写了轻视德妃娘娘的话,被王爷不喜……” 云初手指一顿。 她还想故意刺激谢娉动手,没想到,谢娉早就按捺不住了,这才大婚多久,石侧妃就遭了算计。 那就不需要她多费口舌了。 见云初不说话,谢娉心中有些惴得慌,她忙转开话题:“母亲,我这次回来,是想告诉母亲一个好消息,每年秋皇上都会安排狩猎,今年就安排在九月二十一,王府可以有三个人前去,我特将多出来的一张帖子拿来给母亲。” 云初将帖子接过来,看了一眼,果然是皇宫一年一度的狩猎。 上一世,四皇子安靖王,就是在这次的狩猎场上出了事,从此,便没了安靖王府。 她还以为谢娉能做好一阵的王妃呢,没想到,狩猎来的这么快,安靖王妃这个身份比她想象中的更为短暂…… 她笑了笑道:“狩猎我就不去了,这帖子你拿去给安哥儿吧。” 正说着,谢世安从门口走了进来,开口道:“母亲,皇上特命国子监所有学子陪同前往狩猎场,我不需要帖子。” 从前的他,总需要母亲引荐,才能前往高层阶级的圈子。 现在的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能靠着自己,就融入勋贵世家子之中……那些人瞧不起他又如何,他得国子监先生的看重,每日下学之后还会给他单独授课,接下来的乡试,他定能夺得解元,叫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道,“一二品重臣之家,允许一名女眷前往,外祖母应该会去,正好大姐有帖子,母亲何不拿着帖子前去陪外祖母说说话呢。” 云初扯扯唇。 她现在常常回云家,和她娘什么时候都能见面,何必专门去狩猎场上说话。 她知道,这姐弟二人无非是想告诉她,他们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可以反过来领着她赴那些去不了的场合…… 她正要说话,就见听风匆匆进来:“夫人,宫里来人了,是皇后娘娘带了懿旨给夫人。” 谢世安和谢娉不由对视一眼,二人齐齐跟着云初去了前院。 来传旨的是个小太监,恭敬的对云初道:“谢夫人,传皇后娘娘懿旨,请谢夫人在九月二十一晨,随同宫廷仪仗一同前往燕山狩猎,还请谢夫人准备一二。” 闻言,云初有些惊讶。 他们云家因为出了一名宫妃,和宫内其他所有妃子都不熟,也包括皇后,皇后怎么会专门邀请她参加狩猎? 不过,皇后的懿旨不得违抗,即便疑问再多,她也只能恭敬的领命。 谢世安的手指紧了紧。 原以为,这次的狩猎母亲没有资格前去,需要靠着大姐的帖子,才能入场。 可万万没想到,皇后竟然派人传来了懿旨,点名让母亲前去,这是多大的殊荣。 谢娉心中更不是滋味。 她靠着母亲成了王妃,也想让母亲靠着自己参加狩猎。 可是母亲根本就不需要。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帖子,怎么看怎么可笑,直接扔到谢世安怀中:“你随便拿去给哪位同窗做人情吧。” 若是父亲身子没那么差,可以让父亲去,只能便宜外人了。 谢世安点头,曾在怀德书院时,认识了许多人,也有一些官家少爷,正好趁机拉拢一下,不就是日后入朝为官的人脉了么? 第154章 何旭回京了 谢世安带上帖子,去拜访曾经的同窗。 马车走到路上,前面却堵住了,他只得下来步行,走了没几步,他看到街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瞳仁不由一缩,快步追了上去。 可是那个身影穿过巷子,钻进了不知道那个铺子,就不见了。 谢世安抬头,面前是一个赌坊。 他的眉目顿时沉了下来。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方才那个身影,是几个月前就消失了的贺旭。 虽然只是一个侧面的身影,但他敢肯定,一定是他的亲舅舅,本名何旭。 京城有人在查何家的事,何旭出现在京城,实在是太危险了。 他的亲生娘亲为此被逼死了,何旭却还如此逍遥自在的活着,若是被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谢世安当机立断走进赌坊,里头人声鼎沸,四处都是人挤人,他在里面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何旭的身影。 他也顾不得去给同窗送帖子了,连忙折身回谢府。 去书房里找谢景玉,下人却说谢景玉还未回来。 他知道,自从大姐成为王妃之后,父亲就被朝廷“夺情”,提前结束了守孝,还给了个肥差。 据说是户部人人都向往的肥差,每日清点库银…… 到了夜幕时分,谢景玉才回来。 他的身体本就不好,加上连着多日劳累,走路都有些跛行佝偻,左腿在地上拖着走,已经完全没了昔日状元郎的翩翩风采。 但他的面上却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一般。 谢世安连忙过去扶着自己的父亲,扶着坐在了书房的椅子上,忙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谢景玉不急着喝茶,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至少是五六千两的银子。 谢世安一脸不敢相信:“父亲,这些钱,哪里来的?” 他们谢家在老太太的葬礼之后,就没多少银子了,不然也不会连大姐像样的嫁妆都备不出来。 “户部的账目繁复冗杂,这些天,我重新核查整理了这五年来的账目,便多出了这些银子。”谢景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隐藏的兴奋,“由此可见,户部曾经管账的人有多废物,一些地方写多了,一些地方写少了,加加减减,最后多出足足七千一百两银子。我只拿了五千,剩余的二千多记在了公账上。” 谢世安眉心皱起:“父亲,您才刚接手这个差事,这么做怕是不妥。” 等在这个位置上站稳脚跟,等周围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了,再做这样的事,不是更稳妥吗? “你不懂。” 谢景玉摇了摇头。 他是走平西王的关系接手了这个肥差,他必须要干出成绩来,才会让平西王信服。 他从五千两银票中,分出一半放在了自己书房,另一半,则放在了一个匣子里,等累积到了差不多的数量,就将这个匣子里的银票送去给平西王,充分表明他的忠诚。 谢世安的唇张了张,还想再劝,但突然记起来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便转开话题道:“父亲,我今天在街上似乎看见了何旭。” “当真?”谢景玉急着站起身,“他不是欠下一万多两银子,怕被追债的砍死,早就逃出了京城吗?” 谢世安沉声开口:“我看到他进了赌场,但是没找见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何旭欠了那么多钱,怎么还敢回京城,怎么还敢进赌场,赌场的人又怎么会让他进去呢? 难道,看错了? “不管是不是你看错了,这事都不能大意。”谢景玉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我会安排几个人在赌场蹲守,只要他出现,就会带他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只有死人,才不会说出秘密。” 谢世安垂下了眼睑。 亲生母亲都被他亲手逼死了,亲舅舅好像并不算什么。 等他日后功成名就了,等他位列百官了,等为何家正名了,他一定为娘和舅舅立长生牌,让子孙世代供奉…… 谢景玉刚安排人前去赌场,云初的人就将何旭从赌场带到暂住的小院里。 一进院子的门,何旭就看到陈德福坐在院子里喝茶,他一脸心虚的道:“陈伯,我就是出去逛一逛,没有去赌……” 当初,他被人砍了胯下之物,差点一命呜呼,就是陈伯救了他。 是陈伯,安排人护送他回冀州老家。 他在冀州老家呆腻了,想回京城找乐子,也是陈伯给他盘缠,还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宽敞的住处。 他刚来第二天,本来是想去谢家找妹子何令滢要点钱松松手,但没找到人,于是就去赌场晃悠了,他怕陈伯生气不管他了,那他就完了。 “何旭,你知不知道,你这条命差点没了?”陈德福冷冷道,“我费心救你,是希望你活下去,而不是随随便便就丧命。” 何旭满不在乎道:“我还欠赌场那么多银子,他们不会杀我,最多挨一顿毒打。” 陈德福摇摇头:“要你命的人,是谢家大少爷,谢世安。” “什么?谢世安?”何旭皱眉,“他怎么可能会杀我,陈伯你误会了什么吧?” 他可是安哥儿的亲舅舅,血浓于水的关系。 “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对你我就不隐瞒了。”陈德福看着他道,“你和谢府的贺姨娘,是嫡亲兄妹吧?” 何旭眼神一紧:“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贺姨娘是谢家大少爷二少爷和大小姐的亲娘,我更知道,贺姨娘,还是何家的嫡女。”陈德福声音很低,“谢家得罪了人,有人正在查何家的事,准备给谢家致命一击……因此,贺姨娘这个人证被谢家父子联手逼死了……谢景玉和谢世安一直在寻找你的下落,你刚回京城,就被盯上了,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不、不可能!”何旭的面色大变,“我妹子命硬,不可能死,你在骗我!” “哎——”陈德福长长叹息,“你若是不相信我的话,等着瞧就是了,我只能言尽于此了。” 他拍了拍何旭的肩膀,迈步走了出去。 走到小院门口,他扭头对阴影处的两个护卫道:“好好盯着他,千万不能死了。” 盯着何旭几个月,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就是不知道谢家能不能承受起夫人特意准备的这份大礼。 第155章 前往狩猎场 一转眼,就到了九月二十一。 天还没亮,云初就起床梳洗打扮,带上换洗的衣物等,带上秋桐,乘坐马车前往宫门口。 谢世安没有同她一道,而是去国子监,和那些同窗们同行。 这时宫门口已经到了许多人,都是这次随同前去燕山狩猎的一二品官员和内眷。 “初初。”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初看去,是杜凌,她脸上露出笑容:“凌凌,你这一身真飒爽。” 杜凌笑了笑:“去年狩猎我病了一场,今年打定主意要出个风头,倒是你,怎么穿这么长的裙子,我还想同你比一比呢。” “你放过我吧。”云初举手投降,“这一路折腾去燕山,实在是累,哪里还有力气与你比一比。” 这次她能来,是皇后娘娘的懿旨,想来皇后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皇后可不是个简单的人,能护着太子在东宫二十多年,哪怕后来二皇子大势所趋,也没能撼动太子地位,身为皇后,没点手段哪里行。 她一直在想,若皇后要拉拢云家,她应该怎样拒绝…… 心中要应付的事情太多,自然没有心思去骑马射箭狩猎。 二人正在说话时,就见宫门开了,宫廷的仪仗浩浩荡荡走出来,最前面是皇上,紧接着皇后和太子,再然后是四五位妃子和诸多皇子,待得皇室之人走到最前方之后,各大臣子这才根据身份品阶,一个接一个的跟上。 队伍迅速扩大,目测至少两三千人。 云初一个五品内眷,是身份最低之人,自然是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杜凌有心陪着她,挽着她的手臂道:“我坐你的马车吧,要走三个时辰,太困乏,咱们正好说说话。” 云初点头,三个时辰,那就是大半天的时间,一个人确实是太闷了。 杜凌迅速的上马车,掀开车帘正要坐进去,就见两个小娃娃乖巧的坐在马车里,她满脸惊讶:“初初,皇后娘娘的懿旨说了要让你带孩子吗?” 云初摇头:“没有呀。” 杜凌按了按眉心,她就不明白了,既然皇后娘娘没有吩咐,初初怎么还带着庶子庶女一道去狩猎场? 谢景玉那厮,姨娘一个接一个纳,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初初竟然还这么提拔谢家的孩子…… 不过,这对庶子庶女实长得特别水灵,超出了她对一般庶出子女的认知,她没忍住,伸手掐了一下男孩的脸。 “啊呀——” 楚泓瑜不高兴的叫了一声。 但这个不重要。 他想知道,为什么娘亲的马车上会出现别的人。 阿毛这个办事不靠谱的家伙,该不会是打听错了吧? 站在马车下的云初正疑惑着杜凌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她迅速上马车,然后看到了乖乖坐在里头的两个孩子。 “娘……云姨姨!” 楚泓瑜意识到有外人在,及时刹车改口,克制着自己没有扑向云初。 杜凌错愕:“姨姨?初初,他们是……” 云初推着杜凌坐进马车,车帘落下之后,她这才道:“这位是平西小世子,这位是小郡主。” “难怪我说这么眼熟……”杜凌恍然大悟,她只在宴会上远远见过这两个孩子,而且孩子一天一个样,自然是没认出来。 “原来是小世子和小郡主。”杜凌笑着道,“你们二人不是该在宫廷的仪仗队之中吗,怎的进了谢家的马车,是不是上错啦?” “这位夫人,你也知道这是谢家的马车,那你为何在?”楚泓瑜歪着头问她。 杜凌觉得他这副样子太招人喜欢了,笑着回道:“因为我和谢夫人是挚友,约好了同坐一车。” “我和谢夫人也是挚友。”小家伙抬起下巴,“还是我去坤宁宫,让皇后娘娘传懿旨给谢夫人,让谢夫人同去狩猎呢。” 云初惊讶:“因为你一句话,皇后就给我传了懿旨?” 小家伙得意的点头:“我说谢夫人压死了我的蟋蟀,我要讨债,皇后就同意了。” 这次去狩猎有足足五天时间,他和长笙可以跟着娘亲在一起五天,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他怎能错过。 云初:“……” 这小家伙也不早说,害得她还以为皇后要拉拢云家,成天在思量这事儿…… 不过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也好,就不用总惦记着皇后了,可以放宽心去燕山散散心。 她伸手就将不说话的小姑娘楚长笙抱进了怀中,柔声道:“这一路有点远,你靠着姨姨睡一会。” 小姑娘点头,搂着她的脖子,满足的靠在她的胸口。 楚泓瑜嫉妒的眼睛都绿了。 不过他知道妹妹身子弱,能出门都是他费了好大功夫说服父王,这点小事他就不和妹妹争了。 杜凌自己有一儿一女,一看小家伙的神色,就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她一笑,把小家伙抱起来,往自己腿上一放:“小世子你呢,就靠着我睡一会,醒来就到目的地了。” “不要,我不要!” 楚泓瑜刚挨着杜凌的大腿,就拼了命的往外爬。 他才不要除了娘亲以外的女人抱呢。 他靠着云初的手臂,撒娇道:“云姨姨,等到了地方,你也抱我一会,行吗?” 云初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呀。” 杜凌没好气的道:“小世子,难不成我身上有刺儿?” “这位夫人,我们不熟,就不劳烦你了。” 楚泓瑜尽量保持礼数回答道。 杜凌撞了一下云初的胳膊:“你和这两位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云初也说不上来。 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呢? 第一次好像见面有些不愉快,后来,一颗心莫名就被这两个孩子牵动,再也无法割舍。 她低头对两个孩子道:“这位是我的挚友纪夫人,本姓杜,你们可以叫杜姨姨。” 楚泓瑜立即甜甜喊道:“杜姨姨,我妹妹不会说话,我再替她喊一声,杜姨姨。” “那我就不客气的应下来了。”杜凌的心都要化了,“我也没带什么特别的东西,这个镯子送给小郡主,这个玉佩送给小世子,就当做是见面礼吧。” 楚泓瑜看了一眼云初,见云初点头,这才伸手接过来:“谢谢杜姨姨。” 云初从边上一个包袱里,拿出她亲手设计的吊坠,是用之前平西王送的那块璞玉做成的。 红色的玉,分别写了二人的名字,上面刻了祥云和繁花,都是她亲自画出来,请工匠刻上去的。 两个孩子接过吊坠,都高兴坏了,楚泓瑜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够,突然,他手指一顿,歪着头问道:“云姨姨,没有给父王也做一个吗?” 云初:“……” 第156章 荒谬的可能 云初扶额。 她做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吊坠,要是给平西王也做一个,那成什么了? 但这事儿和四岁多的孩子解释不清楚。 她将另一个包袱拿出来,笑着道:“剩下的璞玉,我给长笙做了一套首饰,给你做了个玉挂。” “哇,我好喜欢。”楚泓瑜脸上爆发出惊喜,已经完全顾不上父王了,乐滋滋道,“这个玉挂我就挂在皇祖父送我的佩剑上,肯定特别好看。” 小姑娘拿着首饰,手舞足蹈。 云初柔声道:“长笙,我给你戴上试试。” 这是一套宝髻花簇金玉头面,适合刚及笄的女子戴,小姑娘尚小,云初就只给她戴了两支花头簪。 楚泓瑜拍手道:“好看,妹妹真好看。” 杜凌看了看,开口道:“初初,我记得你当初及笄时,也是戴着这样一副花簇金玉头面,小郡主这副样子,仿佛有点你的影子……尤其是小郡主的眼睛,像,真的太像了,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行了不行了,我越看,越觉得初初你和小郡主长得像,鼻子、嘴巴、脸型……” 云初的手指蓦的一顿。 她娘和大嫂也说过一嘴,说她和长笙长得像。 如今杜凌也这么说。 前不久在温泉庄子上,她误食野蘑菇昏迷了,平西王提起过,长笙幼时也因为野蘑菇出了大事。 四年多前的雪天,她生下一对双生子。 也是那一年,平西王多了一对儿女。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从云初的脑袋里冒出来。 可能吗? 太荒谬了…… 她的手不受控制的有些颤抖起来。 她阖上眸子,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却始终无法让心口的血流平息。 “云姨姨,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楚泓瑜的声音里全是担忧。 睁开眼睛,看到孩子那双大眼睛里是她的脸,他的世界里,好像只有她…… 她强撑起一个笑脸,道:“我听你们父王说,你和长笙是冬天里生的,你们生辰是哪一天,提前告诉我,我好给你们准备礼物。” “我不知道诶。”楚泓瑜眨巴着眼睛,“我不要什么礼物,我就想那一天云姨姨陪着我。” 云初看着他:“那等到了地方,你去问问你父王,你是哪天生的,好吗?” 楚泓瑜用力点头。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等到冬天最冷的时候,就是他和长笙五岁的生辰了,有娘亲陪着,这个生辰一定会特别不一样。 两个孩子年龄小,在马车的摇摇晃晃之中,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个睡在云初身上,一个躺在杜凌身上。 杜凌低声道:“初初,你和平西王府走这么近,这是云家的选择吗?” 云初道:“我是出嫁女,我的行为代表不了云家。” “可皇后会这么认为吗?”杜凌开口,“小世子特去宫中请求皇后下懿旨邀请你同行,两个孩子还专程上你的马车,这事儿应该也瞒不过皇后娘娘,皇后定会认为,云家已经上了平西王这条船。” 云初看着她道:“那杜家呢,纪家呢,上了哪条船?” 杜凌叹气:“杜纪两家都不愿掺和夺嫡之事,但不管拒绝谁,对方都会认为投向了另一派,无形之中就得罪了所有皇子,我爹的意思是,效忠皇上所选的太子,谁是太子,那么纪家和杜家就簇拥谁。” 云初摇摇头。 上辈子她死亡时,太子势微,全靠皇后撑着,被取而代之是迟早的事,太子倒了,杜家怕是也会…… 她这个重生之人,上一世阳寿太短了,只知道哪几位皇子败了,并不知道最后是谁坐上了那个位置。 选择哪条船,对她来说,也是命运的抉择。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说这些干什么?”杜凌转开话题,“这不是我们女子该操心的事情,你帮我看看,我的发饰还可以怎样更好看一些。” 云初不得不佩服好友的心大,她失笑着道:“已经很完美了。” “跟你这个京城第一美人在一起,我可不得重视一下妆容么,免得被你比下去了。”杜凌整了一下头发,“对了,小英的婚事定下来了。” 杜英的未来丈夫,是督察院左副督之子,算是很不错的门第了。 云初想了想,也没想出这家人上辈子是什么结局,不过,再怎么样,也比做安靖王妃强多了。 二人就这样聊着天,天南海北瞎聊,聊着聊着,终于到了燕山之地。 这里是皇家的地,每年秋都会聚集在此狩猎,山上早就围场过了,驱赶了老虎豹子之类的野兽,只有些食草动物和兔子野鸡之类的小猎物。 随行的下人们开始扎营,而主子们则准备开始狩猎了。 云初默默的站在人群最外面,她不明白这群人的精力怎么这么好,坐了大半天的马车,颠簸的身子都快散架了,怎么还能有体力去狩猎…… 皇上骑在高头大马上道:“距离太阳下山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以一炷香为限,谁打到的猎物最多,谁就能得朕的彩头。” 皇子和重臣,还有勋贵的公子哥儿们,一同捧场高喝,十分热闹。 云初看到了跟在皇上身后的安靖王,一身骑马装,神采飞扬,谢娉那双眼睛就像是长在了安靖王身上一样。 她还看到了平西王,在众皇子之中,平西王的身影太显眼了,因为其他皇子都从文,太子才高八斗,二皇子贤名在外,四皇子身形还单薄,其他皇子就更小了…… 平西王身形挺拔,是魁梧,而不是彪悍,是伟岸,而不是粗壮,一看就知道是习武之人…… 她正看着,忽然马上的男子的视线朝她而来。 她一惊,自己竟然不由自主盯着平西王看了好一会儿。 她忙露出一个笑容,指了一下边上,告诉平西王,两个孩子已经由嬷嬷带走了。 平西王的唇弯了弯,也露出一个笑容,予以回应。 “三弟?”恭熙王看向他,忍不住道,“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三弟笑。” 老三永远是一副冰冷冷的样子,当然也有笑的时候,不是冷笑就是淡笑,反正不及眼底。 而现在这个笑,一看就是从内到外的笑,眉眼里全是愉悦。 第157章 殷嫔的试探 燕山上,骏马奔腾。 皇上带着皇后,皇子们,勋贵们,公子哥们,开始了第一次的围猎。 一些对狩猎感兴趣的贵女贵妇也跟着策马飞驰,留在营帐的只剩下几位宫妃,和像云初这般有些倦怠的女子。 云初坐在一棵树下,远远看着两个孩子正在宫女的伺候下吃点心。 这时,一个嬷嬷朝她走来。 “谢夫人,殷嫔娘娘请您过去喝茶。” 云初的手指顿了一下。 大约猜到了殷嫔为何找她说话,她与平西王合作开了温泉庄子,殷嫔要问几句也在情理之中。 她随着嬷嬷走到了皇帐那边。 在几百名宫女太监的飞速忙碌之下,几十个皇帐已经搭成,这阵仗,说是一个行宫也不为过。 几名年龄稍大一些的宫妃都没有前去狩猎,各自在帐子里休息。 云初走进殷嫔的帐子之时,看到殷嫔正在和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女在说话。 那少女眉清目秀,满月脸,长得很是招人喜欢,不知说到了什么,女孩一张脸绯红不已。 “方小姐,你过来。”殷嫔笑着将手腕上的一个镯子取下来,“这是本宫送你的见面礼,收好。” 那方小姐有一些惶恐,不敢接。 殷嫔直接帮她戴在了手腕上。 上回她为老三选了谭家小姐,可惜被瑜哥儿那小子给搅黄了。 这一次,在皇上赐婚之前,她绝不会再让一个闺阁女子和两个孩子接触…… 方小姐谢恩后,这才退出帐子。 云初走上前,行礼道:“臣妇给殷嫔娘娘请安。” “谢夫人,坐吧。”殷嫔笑着道,“本宫这算是第一次和谢夫人正式见面吧。” 云初坐下来,臀部只坐了三分之一,低着头回话:“是。” “听老三说,楚云之上那个温泉庄子,是在谢夫人的名下。”殷嫔喝了口茶,漫不经心道,“我让人去查了查,原来那庄子是谢夫人花几千两银子,从一商人手上得来的,不如这样,本宫出二万两银子,谢夫人将这庄子落到老三名下。” 云初一愣,她还真没料到,殷嫔竟然要买她的庄子。 是她主动找了平西王这个合作对象,并不代表,她只有这一个合作对象。 她只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道:“承蒙皇后娘娘邀请,臣妇才有幸来燕山狩猎,臣妇正在想,要为皇后娘娘准备什么谢礼呢,不知殷嫔娘娘可否指点一二?” 殷嫔方才还是一脸的运筹帷幄,听云初这么一说,手中的杯子都差点砸了。 她听懂了这位谢夫人的意思,若她执意要买庄子,那么,眼前这个女子,不介意与皇后太子合作。 若真到了这一步,那么,老三与云家的那点交情也就没了。 “皇后娘娘喜欢闻香。”殷嫔从善如流开始了新的话题,“听闻谢夫人的母亲云夫人擅长调香,兰花香尤其让皇后喜欢。” 云初笑着道:“多谢娘娘提点。” 二人正说着话,帐子的门帘被掀起来,还没看到人,就先响起一个声音:“皇奶奶!” 紧接着,楚泓瑜如同小炮弹一样从外冲进来,砸进了殷嫔的怀中。 “唉哟我的小心肝!”殷嫔一脸疼爱的望着怀里的孩子,“我让人为你备了小马驹,想不想试试去狩猎?” 楚泓瑜双眸一亮:“真的可以吗?” 殷嫔点头:“你去可以,长笙不行,别把她身子折腾坏了。” 就算她不说,楚泓瑜也知道不能带妹妹骑马。 小家伙的眼珠转了转,落在云初身上:“谢夫人是云家嫡长女,云大将军上阵杀敌那么威风,想来谢夫人也不会差,不如,我同谢夫人比一比?” 云初:“……” 这小子,装腔作势还真有一套。 值得欣慰的是,这小子知道在人前掩护一下过于亲密的关系了。 她站起身:“小世子相邀,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请。” 楚泓瑜挺着小胸脯,大摇大摆往前走,云初同殷嫔行礼告辞,这才走出帐子。 殷嫔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走到外头,楚泓瑜看到侍卫牵来的白色小马驹,高兴极了,连忙让人扶着上马。 他父亲从武,他小时候也喜欢这些,三岁就能骑在马背上了,如今四岁多,骑马已经能骑很好了。 他对身边几个侍卫道:“你们几个都别跟着我,谢夫人,我先走一步。” 云初本来没打算狩猎,来这里也没带马匹,只得找旁人借了一匹,翻身而上,跟上了前面的小马驹。 楚泓瑜越骑越快,不过,他胯下的马匹太小,再快也很慢,不一会儿就被云初赶上了,同时赶上来的,还有一干侍卫。 他气呼呼道:“说了让你们别跟着,都离我远一点!” 云初开口:“有我在,小世子不会有事,你们退开一些,无妨。” 几个侍卫对视一眼,这才放慢了速度,远远跟在后头。 确定那些侍卫听不见声音了,小家伙才甜甜的喊了一声:“娘亲!” 云初故意板着脸:“不许这么喊。” “没人的时候,我就要这么喊。”楚泓瑜一脸笑嘻嘻,“我的目标是抓两只狐狸,做两条围脖,一条给娘亲,一条给长笙。” 听到这话,云初失笑。 这小子才刚学会骑马,骑射这种高难度动作,根本就做不来,倒是会夸海口。 她开口:“围脖我就不要了,你看那边,好多花,我们去摘花吧,正好可以给长笙编一个花环。” 二人从马上下来,手牵手走到那片花海。 这是叫不出名儿来的野花,红的紫的白的蓝的,各种颜色都有。 小家伙摘花不亦乐乎,云初则认真在编花环,这时,耳边突然响起说话的声音。 “谢大少爷,你光骑马不射箭,别告诉我,你不会射箭,哈哈哈!” 六皇子坐在大马上,看着后面的谢世安,满脸的嘲笑。 他一带头,一群纨绔也跟着嘲讽。 “谢大少爷读书这么厉害,怎么连射箭都不会,真是太蠢了。” “啧啧,不会射箭来狩猎场干什么,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不会狩猎就别骑马上了,下去,下去!” 之前在国子监读书时,这群人还会顾忌先生夫子在,这会,边上没有旁人,大家都放开了自己,围着谢世安取笑个不停。 第158章 深夜送兵器 谢世安坐在马上,手紧紧抓着缰绳。 他从小读书,只是读书,骑马射箭这些,没有人教他,他也没有去学过。 确定要来狩猎之后,他特意去市场上挑了一匹好马,让父亲为他请了一位老师,专门教骑射。 只是时间太短了,十几天,他只学会了骑马,射箭太难,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掌握技巧。 他早就料到,这群人定会为难他。 意料之中的事,自然不会手足无措,他松开缰绳,从马上下来。 “谢大少爷就跟在我们后头,为我们捡猎物吧,哈哈哈!” 六皇子大笑着,一鞭子抽在谢世安的马上,马受惊跑了,其他人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一群人骑马跑了,谢世安抿了抿唇,用两条腿跟了上去。 “娘,他就是你的大儿子吧。”楚泓瑜猫在花丛中,开口道,“他被人欺负,娘为什么不帮帮他?” 云初笑了笑。 谢世安可不是别的十二岁的少年,这个人,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为达目的,他不择手段。 如今是六皇子羞辱他,等他站稳了脚跟,那么,六皇子则会被他绊一个大跟头。 不过,谢世安大概没这个机会了。 云初和楚泓瑜摘了许多花,编了两个花环,就骑马回行了。 去狩猎的那行人也回程了,夺得头筹的毫无疑问是平西王,他猎到了十几只猎物,还有一只活的兔子。 皇上大喜,当场将彩头给了平西王。 其余的皇子纷纷恭贺。 场面友好和睦。 夜色慢慢降临,燃起了篝火,众人就着篝火用了晚餐。 云初和林氏准备一起进云妃的帐子,这时谢娉走了过来,一脸笑盈盈道:“外祖母,母亲,我也想去拜见云妃娘娘。” 林氏的脸色变得清淡。 初儿和谢景玉和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初儿说要找个好时机,他们便没有动作。 谢家这些庶出子女,以后和初儿再没有半分关系,没必要再惯着。 “你现在是安靖王妃,是德妃宫里的人,这会来拜见云妃不合适。”林氏淡声道,“让外人看到了,还以为德妃和云妃上了一条船,这不是平白引得皇后娘娘猜忌吗?” 谢娉面色一僵:“这、这样吗,那是我考虑不周了。” 德妃根本就不把她当回事,云妃这里还要避嫌,她感觉前路一片渺茫。 林氏带着云初直接走进云妃的帐子。 云妃是将门女,当年和云初她爹云思麟一同跟着老将军练武,骑马射箭不在话下,不过,皇后喜欢狩猎,云妃便将这一喜好放下了,即便来了燕山,也未跟着皇上去围猎场驰骋。 不等林氏和云初行礼,云妃就赶紧扶住了二人,拉着她们坐下:“帐子里就我们三人,不必多礼了。” 她顿了一下道,“大哥给我写信,说初儿做了个不好的梦,梦见我们云家被满门抄斩了?” 林氏点头:“初儿梦中的许多事,在现实中都应验了。” 原本她不知道做梦这件事,因为,云家男人认为,这些事情,没必要让女人知道。 是初儿的爹突然说了和谢家和离的事,她连番逼问,才知道,原来初儿做了那样一个梦…… “大哥说,初儿的梦里,老八死了……”云妃心中一颤,“初儿,你当初说让我同意老八早日去封地,就是因为这个梦吗?” 云初点头,随即摇头:“我原以为,只要逃开夺嫡的旋涡,云家或许有一线生机,但和祖父与父亲以及大哥聊过之后,我发现,云家走到了这个位置,那么,就永不可能置身之外。我就想问一句,姑姑,你有想过让八皇子坐上那个位置吗?” 云妃吓得瞳孔一阵紧缩,连忙看向帐子外。 “秋桐在外面,没事。”云初道,“若姑姑有这个想法,那,云家愿意为此一搏。” 云妃脸上露出苦笑:“云家是有这个实力说这样的话,但……老八的性子,不适合那个位置,即便是坐上去了,也坐不稳,何苦来哉。” 林氏十分了解八皇子,太纯太善。 皇室子孙五六岁开始就会有心机,而八皇子十岁了,还单纯的跟什么似的。 她开口:“那就听初儿的,你早日为八皇子申请封王封地,早早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云妃的羽睫颤了颤,点头应下。 老八如今十岁,至少得十二岁才能封王,她还有至少两年时间……她得好好筹谋。 从云妃的帐子出来,云初和林氏各自回自己的营帐。 他们不是皇室人,营帐在另一边。 云初刚走进自己的帐子,正要梳洗,秋桐就掀起帘子走进来:“夫人,平西王请您出去有事相谈。” 这会儿已经戌时末了,大部分人都累了早就休息了,营帐附近很是安静。 云初不知道平西王这么晚来找她干什么。 但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相谈,这会确实是最好的时机,不会被人撞见。 她换上了一身深色的衣衫走出营帐,楚翊身边的随从程序就在帐子门口候着,见到她,恭敬的道:“谢夫人,这边请。” 他低着头走在前面,心中不断腹诽。 他们王爷向来是个正人君子,从他跟在王爷身边至今,就没见过王爷约女子单独见面。 就算是有天大的重要的事情要谈,也不该,在这么晚的时辰,不该去那么偏的地方……要不是相信王爷的人品,他可能会以为王爷要行那不轨之事。 云初随着程序走到了山里的一个湖泊边。 这里草木茂盛,齐膝般高,湖面倒映着月光和稀疏的星辰,边上插了一根火把,发出噗嗤燃烧的声音。 程序低着头退下了,秋桐站在不远处守着。 只剩下云初和楚翊。 “见过王爷。” 楚翊回过头:“不必多礼。” “上回云将军拜托我为你寻一件兵器,我寻来寻去,也找不到适合女子的兵器,于是,找人做了一件。”他将手中的东西递过来,“你看看,喜不喜欢。” “劳烦王爷了。” 云初还真没想到,居然是给她送兵器来了。 她将东西接过来,这是一把精巧的短剑,大约女子的手肘那么长,能藏进袖子之中。 将剑抽出来,利刃出鞘一般,剑刃上映着银色的月光,显出几分冰寒。 她比划了一下,这短剑十分趁手,扯下一根头发,持剑挥去,发丝轻而易举就断了。 “多谢王爷!” 云初是真的喜欢这么趁手的武器,忍不住又比划了几下。 “云小姐,这把短剑另有玄机。” “什么玄机?” 云初只顾着摸索兵器,丝毫没察觉到对方换了称呼。 第159章 不符合礼数 楚翊的目光落在云初脸上。 夜色漆黑,她的脸在黑夜之中仿佛会发光一样,两只眼睛犹如黑宝石,让人移不开眼睛。 其实,什么时候都能送这件兵器,若实在抽不出时间,也可以让随从送去谢府。 可他偏偏,挑了这么个时辰,挑了这么个地方,约她深夜前来。 他的心思,早就藏不住了。 但他必须好好藏着。 “你看看,短剑右侧,是不是有一个突起的圆点。” 借着月色,云初确实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圆点,是一粒红色的玉石制成,她摸了摸,似乎能按下去。 她抬头:“王爷,按下去会怎样?” 楚翊清楚的看到,她的眼底有他的身影。 这种感觉,令他愉悦。 唇瓣不由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迈步朝云初走了两步,然后和云初同一个方向,面向湖泊。 他伸手,放在了剑柄上。 男人炙热的大掌伸过来时,云初不由惊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他们两个实在是离得太近了。 这不符合礼数。 还不等她有动作,男人低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就这个方向,按。” 他说话时,灼热的呼吸落在了云初的侧脸,她呼吸一窒,大拇指往下一按,嗖的一声,短剑顶端突然射出一枚银色的、大约小手指长的暗箭。 那短剑瞬间插入了水中,不一会儿,湖面浮上来一条死鱼。 云初惊愕至极:“能按几下?” 楚翊开口:“三下。” 他一说话,呼吸就喷在耳边,云初浑身不自在。 她连忙往边上走了几步,找个角度试了一下,短剑顶端立即飞出第二枚暗箭,插入了不远处的树干上。 云初走过去,想将暗箭拔出来,可插入了三分之二,太深了,根本就拔不动。 “我让人打造了一箱暗箭,过几天就送到云府。”楚翊走过去,将树干上的暗箭拔下来,然后慢动作安装上去,再递到她手上,“我希望你永远用不上。” 云初接过来,再一次忍不住道谢:“多谢王爷。” 她是武将世家,从小到大接触过无数的兵器,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精巧的短剑。 一般来说,短剑用来防身,主要是近战,而平西王在里面暗藏玄机,近战之余能远战,主攻一个出其不备,轻而易举就能在对峙中占上风。 “不知王爷可缺什么?” 她有些后悔,上回那璞玉留一些就好了,说不定能做点什么送给他。 楚翊咳了咳道:“若云小姐真要感谢,那这几天就拜托照顾一下两个孩子了,若是我没猜错,瑜哥儿和长笙今晚会去你的营帐。” 这事,云初丝毫不意外。 瑜哥儿那小子让皇后邀她来燕山,肯定是想天天赖着她。 左右也就这几天时间,而且还会发生一件不好的事,跟着她还能多护着点。 她正要点头应下。 忽然远处的程序和秋桐一同冲了过来。 “王爷,有刺客!” “夫人,奴婢先护送您回营帐!” 云初心下一沉。 没想到上辈子的这件事,竟然发生在狩猎的第一个夜晚。 “程序,你护送谢夫人。” 楚翊将身边最得力的护卫留下,然后飞快朝刺客的方向而去。 程序和秋桐护着云初迅速回到营帐。 营帐这边已经乱了,不少贵妇千金吓得脸色苍白,朝中重臣围在皇室之人身边,外围是一圈御林军。 云初看到两个孩子缩在殷嫔身边,有嬷嬷守着,也放下了心。 “初儿,你方才做什么去了?”林氏抓着云初的手,“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刺客抓走了。” “帐子里闷得慌,我出去散散心。”云初回道,“对不起,让娘担心了。” 众人在夜色中惊恐的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前去追刺客的侍卫才终于一波一波回来了。 领头的人,是平西王,楚翊。 他的马在人群面前停下,翻身下来,行至皇帝面前:“皇上,儿臣活捉了三名刺客,带上来!” 后头的侍卫将三个捆的结结实实的黑衣刺客带上来,扔在地上。 “大胆刺客,竟敢刺杀当今皇上!”一向贤淑端庄的皇后大怒,拿起茶盏砸在了刺客的头上,“说,到底是谁指使的你们!” 若不是一个小太监机灵,及时听见了动静,皇上差点就死在燕山了。 虽然命保住了,但手臂却被刺客给划伤了,天子见血,于国有亏,是以,皇后才如此震怒。 几个刺客咬死了不说。 恭熙王走上前,在刺客身上摸了摸,摸出了一块令牌,双手呈上:“父皇,请看。” 一看到那令牌,皇上的面色猛地一变:“这不是老四的令牌吗,他人呢,现在何处?” “皇上,老四方才也跟着平西王去追刺客去了。”德妃不可置信的道,“老四的令牌怎么会落到刺客手中,一定是老四出事了!皇上,快派人去找老四!” “是么?”恭熙王开口,“入夜之后,我就没见过老四的人影了,四弟妹,你可知老四去哪了?” 谢娉反应了一会,才明白恭熙王嘴里的四弟妹是她自己。 她连忙从人群中走出来,想都没想就道:“王爷狩猎结束后,就离开了营帐。” 她也是问了丫环才知道王爷匆匆离开了,根本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去干什么,她这个王妃当的太失败了。 她微微抬头,对上了德妃愠怒的眸子。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好像说错话了。 德妃说王爷追刺客去了,她却说,王爷早就离开了…… 恭熙王拱手朝最高处的人道:“父皇,当务之急,是立即找到四弟。” 太子沉着脸道:“父皇,请允许儿臣亲自审问这几个刺客。” 皇上面色看不出多余的表情。 只有皇后知道,皇上这是气到了极点。 自从皇上坐上这个位置,至今几十年,就从未遇见过行刺,若没有受伤还好,但见了血,这事就不可能轻飘飘过去。 楚翊带着人满山搜寻安靖王的下落。 太子与恭熙王则在众目睽睽之下审问被活捉的三名刺客。 其中一名刺客直接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若不是恭熙王反应及时,剩下两名也差点自尽而亡了。 “你们犯下死罪,当然要死,但不是这么轻易就死去。” 太子拍了拍手,东宫的太监走上前,等候吩咐。 第160章 太子审刺客 夜色漆黑。 清冷的月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子夜,但在场大部分人都没有半分睡意,只有半大的孩子歪在下人怀里睡着了。 两个刺客被太子命人绑在长椅上,面向上仰着。 太子卷起袖子,从地上一个水盆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湿透了的纸在滴水,他直接放在了其中一名刺客的脸上。 周边的大臣贵妇还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 但恭熙王已经看懂了,皱眉,不赞同道:“太子皇兄,本朝以仁治下,这样怕是不妥……” “这是意欲刺杀父皇的刺客,对付这种穷凶极恶的人,不用讲什么仁爱。”太子开口,“二弟,你同我一起。” 恭熙王只得上前,同太子一起,给那两个刺客脸上贴上湿透了的纸。 那俩刺客最开始还不知道是干什么,甚至觉得那水贴在脸上,冰凉凉的很舒服,但很快,他们就开始难受起来。 鼻子仿佛被堵住了,拼了命的呼吸,才有那么一丝丝的空气进来,却完全无法缓解窒息感。 “本宫向你们二人承诺,谁先招了,就给谁一个痛快。”太子慢条斯理开口,“嘴硬的那个,好好享受一下这酷刑。” 周围的人这才看懂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利用纸和水,慢慢的让人断气,这个过程,至少是半个时辰,简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许多人小声议论着。 “太子这一招妙,定能让刺客招了。” “太子向来仁心仁闻,怎么会知道审问刺客的招数。” “这一招虽然不见血,实则残忍至极……” 云初站在人群中,想到了上辈子太子频繁出事,好像就是因为太子平日所为,与众人所知的形象不符。 太子的仁爱,是皇后精心打造出来的完美形象,但太子本身,其实就是个普通人罢了,会犯错,会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会慢慢的偏离皇后给他铺好的繁华大道…… 即便她早早就死了,她也能猜到,太子一定是败了。 因此,她从未想过让云家拥立太子…… “我招,我招!” 在温和的酷刑之中,其中一个刺客终于忍受不住了,闷着声音喊了一声。 太子脸上露出笑容,亲手为那刺客揭下脸上的纸。 “那块令牌,是明威将军给我的,让我们以令牌为暗号对接,找准机会动手!” 太子皱眉,朝中许多武将,他只知道一二品的武将名字,明威将军,还是第一次听说。 但不需要他开口,只见,外围的侍卫突然一阵躁动,紧接着,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子被押着走上前来。 “你就是明威将军?”太子笑了,“想和他们一样,尝尝这滋味吗?” 他话音一落,那男子就匍匐在地,痛哭流涕道:“皇上……微臣是被胁迫的,微臣上有老下有小,安靖王抓了微臣的老娘和儿女,微臣没办法,必须得为安靖王办事,不然微臣家破人亡啊……” “你胡说八道,信口雌黄!”不等他说完,德妃抬脚就将他踹翻了,跪在下面道,“皇上,老四他绝不可能指使人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他是混账了一些,但弑父这种事,给他十个胆子也做不出来啊皇上,还请皇上明察秋毫,还老四一个清白!” 太子也跪了下来:“父皇,上回儿臣重病,线索直指四弟,这回刺杀,证据也指向四弟……” “上回的事,皇上已经查明,是有人故意陷害老四!”德妃急忙开口解释,“这回,定然也是这明威将军勾结幕后之人陷害我儿,他一定说谎了,好好审问他,一定能审出真相!” 恭熙王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明威将军。 明威将军缓缓抬起头,对上了恭熙王的眼睛,他的喉咙不由一颤。 他忽然站起来,癫狂的道:“是,是我诬陷安靖王爷,这件事和安靖王爷没有关系,和我的家人更没有关系,是我一个人谋反刺杀,我有罪,我该死!皇上,微臣愿以死谢罪!”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他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剑,刺向自己的喉管,鲜血喷涌,倒地身亡。 德妃吓得花容失色,随即尖叫道:“来人,太医,快救救他,他不能死!” 要是他死了,就坐实了老四的罪名。 皇后冷声道:“德妃,事情的真相如何,等找到老四就知道了。” 德妃的一颗心揪紧,一种不祥的预感蔓延。 不一会,楚翊骑着马疾驰而来:“回父皇,儿臣带人将燕山搜了一遍,没有找见四弟的下落,派下山的人打听到,有村民看到一个年轻男子在数十人的簇拥下从西逃走了,出示四弟画像,山下村民确定就是四弟。” “不、不可能!”德妃跪着爬到皇帝脚下,“皇上,老四是无辜的,他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一直沉默的皇帝猛然起身,抬脚就将德妃给踹到了一边去。 边上的谢娉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她心目中,德妃已经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了,在她面前那样尊贵,那样傲慢,现在却趴在地上,比尘埃还要卑微。 她有些恶意的想,谁让德妃那样飞扬跋扈,现在报应来了吧。 可她也知道,若安靖王坐实了刺杀的罪名,她的下场比德妃好不到哪里去。 “摆驾,回宫!”皇帝压着怒意,甩袖而起,顿了一下道,“老三,你继续留在燕山,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找出来!” 楚翊领命:“是,父皇!” “老二,你带人去安靖王府,好好搜查一番。”皇帝沉声道,“这个逆子要是早有弑父之心,一定能搜出证据!” 恭熙王低头遮住眼底的盘算:“是,父皇!” 秋日狩猎之行,在九月二十二的寅时初结束了。 皇帝摆驾回宫,大臣贵妇名媛跟在宫廷队伍的后头,行到快天亮,才回到京城。 云初和谢世安一同回到谢家。 刚进门,谢景玉就迎了上来:“我听说燕山有人行刺,到底怎么回事?” “所有证据指向安靖王。”谢世安一脸阴郁,“他早些时日动手也好,偏偏在大姐嫁过去一个月后安排人刺杀皇上……若罪名坐实,大姐怕是……我们谢家也会受到影响。” 第161章 安靖王之死 太阳渐渐从东方升起来。 这是一个艳阳天,初秋的季节,这样的天气,被称之为秋老虎。 京城许多人在议论燕山刺杀之事,街上的摊贩都少了许多,显得人心惶惶。 谢家人都在谢景玉的书房里,每个人都一脸的凝重。 “安靖王疯了吗,为什么要刺杀当今皇上!”谢中诚咬着牙齿道,“他不是太子,排行在第四,他杀了皇上有什么好处吗,他要死就赶紧去死,为什么要拉我们谢家垫背!” 元氏急得团团转:“事情已经发生了,赶紧想想怎么解决问题呀。” 谢景玉瘫坐在椅子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成为安靖王的岳丈之后有多风光,此时此刻的他就有多绝望。 只要安靖王谋反的罪名坐实,所有与安靖王府有关系的人,全都会受到牵连。 虽然他并不是安靖王船上的人,可,他的身份在这里,无论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大理寺处理案件也要看证据。”云初淡声开口,“只要谢家没有与安靖王勾结,就不用太担心。” 元氏满脸焦虑:“那娉姐儿呢,她是安靖王的枕边人,她会受到影响吗?” 书房里沉默下来。 谢家或许尚能全身而退,但谢娉,身为堂堂王妃,怕是…… 这时,一个小厮从外头匆匆跑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大声道:“大人,安靖王府抄完了……” 谢景玉猛然起身。 但是起太猛了,脑子一晕,再度栽回去。 谢世安快一步走出去:“可有找到什么证据?” “听说恭熙王在王府发现了大量的书信,全都带进皇宫了。”小厮抓了抓后脑勺,继续道,“小的还听说,恭熙王带人抄安靖王府之时,王府后院十多名侍妾跪满了整个院子,求恭熙王救她们……老百姓都在议论,这些侍妾全是这些年安靖王强抢回府的良家女子,最惨的那个被安靖王关在王府足足六年。” “恭熙王当即就将那些良家子女无罪释放了……”小厮顿了顿道,“之前和大小姐一同嫁进王府的石侧妃,不知怎么变成了侍妾,也被恭熙王一并放了。” 云初松了口气。 太好了,她的行为,没有给石家大小姐带来灭顶之灾。 元氏着急问道:“那娉姐儿呢,她人呢?” 小厮回答:“大小姐随着恭熙王一同进宫了。” 谢娉被恭熙王带进了皇宫。 到了御书房门口,她看到德妃面如死灰的跪在那里,她膝盖一软,也跪在了德妃身侧。 恭熙王带着一箱子信件,迈上台阶,走入御书房。 很快,就听到了皇帝的怒吼声:“逆子!加派人手,继续找,看朕不活剐了他!” 谢娉的心尖一颤,整个人不由趴在地上。 下一刻,她感觉自己的长发被人拽起来,紧接着,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 “都是你的错!”德妃整个人失控了,啪啪又是几巴掌扇过去,“如果昨夜老四离开营帐之时,你就来告诉我,老四就不会被人诬陷谋杀造反了,你身为正妃,却不履行自己的职责,你该死,你该千刀万剐!” 谢娉被打的晕头转向,本能的解释道:“不,跟我没关系……” 每次德妃都给她脸色看,她哪里敢去找德妃。 德妃一腔委屈和怒意,全发泄在了谢娉头上,谢娉感觉自己脸都要被打肿了。 直到御书房的门开了,恭熙王从里头走出来,德妃才停下了动作,大声哭道:“皇上,老四是冤枉的,一定是有人诬陷他,求求皇上不要这么早下定论……” 恭熙王示意门口的太监关上门,居高临下望着德妃,叹了口气道:“四弟书房之中有大量和江湖上人的书信往来,这次燕山刺杀,他早在半年前就开始谋划了……父皇现在很伤心难过,不见任何人,德妃娘娘还是先回自己宫殿吧。” 谢娉不可置信。 半年前安靖王就在谋划谋反了,而她,四个月和安靖王定亲,一个月前成为了安靖王妃。 如果早知道…… 可这个世上没有早知道。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走到了绝路,也是她咎由自取。 可是不甘心啊……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她才十三岁,她和安靖王并未发生关系,凭什么,她要遭受牵连…… “二殿下,老四一向和你亲近,你帮老四求求情好吗?” 德妃已经顾不得身为后妃的尊严了,伸手抓住了恭熙王的衣摆,哑着嗓音恳求道。 恭熙王弯腰,轻轻扶住了德妃的手臂:“等先找到四弟,我自然会为四弟求情。” 他说话的时候,温和至极,眼底却闪过一丝阴冷。 要不是老四撞破了他与属下密谋,他也不会这么早就对老四下手…… “多谢二殿下。” 德妃继续跪在地上。 不管如何,她都要跪在这里,希望能让皇上心软,从轻发落。 谢娉也只能跟着一起跪。 从天亮跪到了天黑,从天黑再度天明。 御书房门口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她们二人仿佛被遗忘了一般。 谢娉觉得很累,很饿,很渴,她很想逃走……可是德妃一动不动跪着,她什么都不敢说,也不敢做…… 大约到了下午,楚翊带着一行人走进了御书房。 德妃迟缓的抬起头看去,当看到后面四个侍卫抬着一个人走进来时,她的心口猛地一缩。 她不敢再看,张唇,艰难的问道:“三殿下,找到老四了吗?” 楚翊没有说话,迈步走上台阶,进了御书房。 不一会,皇帝就从御书房走了出来,那双锐利的眸子,看向躺在地上那个,被蒙上的灰色布的人。 “父皇,这就是四弟。”楚翊声音有点沉,“儿臣找仵作看过了,四弟大约死在今日辰时左右。” “不!!!” 德妃扯着嗓子尖叫一声。 她猛地站起身就冲过去,但跪了太久,腿脚僵直,人顿时摔在地上,她双脚并行,朝那地上的人爬过去。 她伸出手,颤抖着,将灰色的布揭开,然后看到了一张布满了血迹的脸。 “我的儿啊……” 德妃撕心裂肺喊了一声,扑上去,摸着儿子的脸,泪如泉涌。 第162章 德妃自刎了 皇帝远远看到了儿子的尸体。 刺杀事件发生之后,他震怒而悲伤,他无法接受亲生儿子竟然想要了他这条命。 原本是震怒大于悲伤。 他想过无数种惩罚这个儿子的手段,但现在…… ……看到儿子的尸首就在眼前,悲伤很快就漫过了怒意。 皇帝一步步走了过去。 虽然他的儿子多,但并不代表他不在意儿子。 他正要蹲下身来时,德妃忽然回头,大声道:“皇上,真相还未查明,老四就不明不白死了,一定是背后之人杀人灭口!” 楚翊将手中的一封信递到德妃手中:“这是四弟的绝笔书。” 德妃飞快将信打开。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那个没心没肺的儿子,竟然在信中主动承认了谋反刺杀! “不可能!!绝不可能!!” 德妃将这封信直接撕了。 “这不是老四的遗书,这是有人仿冒老四笔迹写的信,老四绝不可能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德妃一双悲痛愤怒的眸子猛地盯住了楚翊,“是你!是你谋划了这一切是不是?” 楚翊声音冷淡:“我不会,也不屑于做这样的事。” “就是你!!!” 德妃像疯了一样大吼大叫,从地上爬着站了起来。 她凭着一腔怒火支撑着自己摇摇晃晃的身躯,“安靖王府抄出来的信件是你藏进去的!这封绝书是你写的!明威将军是受你胁迫诬陷我儿!是你!杀死了我儿!你这个杀人凶手!还我儿子的命来!!” 德妃抬手从边上侍卫的腰间抽出佩剑,朝楚翊捅去。 楚翊眉心一皱,避开了那一剑。 “别在这里发疯!”皇帝的声音沉沉传来,“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如何?” “人证死了,物证是捏造的!”德妃失声吼道,“皇上,您是老四的父皇,是他一向崇拜敬仰的父亲,他就这么冤枉死了,这件事,您不能就这么揭过去了!” 皇帝摇摇头:“老四从小教养在你身边,他幼年时不好好读书,学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若不是你父亲于朝有功,朕不会给老四封王封地……朕万万没想到,他成年后,竟比幼时更加荒唐,那么多良家妇女被他关在王府欺辱,他简直丢尽了我楚家皇室的脸!他变成一个弑父弑君谋反夺位的人,与你这个母亲脱不开干系!” 德妃瞠大那双漂亮的眼睛:“皇上,您是不准备再查这件事了吗?” “事情已经很明朗了,无须再查。”皇帝看向毫无声息躺在地上的四儿子,声音没有起伏,“德妃纵子弑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刻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哈哈哈哈!” 德妃拿着剑,仰头笑起来。 皇家就没有什么父子亲情,老四活了十八年,亲生父亲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儿子。 老四是无能,是窝囊,是荒唐……正因为如此,所以,谁都可能谋反弑父,唯独老四不会…… “皇上,臣妾只能用这条命,来请求您,重新彻查谋杀之事!” 皇帝面色一变:“老三,快按住……” 话音还未落。 德妃手中的剑就挥向了自己的脖子,血飞溅到了跪在地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谢娉身上。 谢娉摸了一把温热的血。 紧接着,德妃倒在了她的身边。 那双漂亮的傲慢的眸子,就这么睁着,望着天,眼泪从眸子里滑落,血水从脖子的伤口处不断涌出。 谢娉吓得一声尖叫,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皇帝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声音清冷道:“罢了,德妃的封号留着罢,按品级入葬。” 身边的公公低头:“是皇上。” 楚翊拱手:“父皇,她,如何处置?” 皇帝这才看向谢娉。 这是他的四儿媳,之前拜见过一次,年龄很小,此时吓得满脸涕泪,看起来就像是个孩子。 “不,皇上,我没有参与谋反,我是无辜的……”谢娉如梦初醒,连忙为自己求一线生机,“我嫁进王府还不到一个月,我什么都不知道,求皇上明察……” “先关起来。” 皇帝有些乏力,摆摆手,转身,步子沉重的进了御书房。 谢娉还想再说什么,就被两个嬷嬷给提起来,拖着走出了御书房的大门…… 消息很快就传回了谢家。 一群人急的团团转,尤其是元氏,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你消停一下行不行!”谢中诚满脸烦躁,“你想不出什么办法,那就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元氏嗫嚅着嘴唇道:“我这不是在帮忙想法子吗。” “事情没有那么糟糕。”谢景玉喘了一口气道,“德妃以死明志,皇上有所触动,娉儿应该不会有事。” “万一呢,万一出事了呢?”元氏反复念叨,“初儿,安哥儿,你们两个一向聪明,好好想一想咱们该做什么。” 谢世安没说话。 大姐成为王妃,是她自己主动地选择,落得这个下场,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皇上没有直接要大姐的命,已经是她的幸运了。 谢家能做什么呢?没被牵连就已经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云初开口道,“安靖王和德妃已经死了,皇上的怒气也差不多消散了,等二人入土为安,娉儿自然也就被放出来了,等着就是了。” 元氏特别相信云初的话,立即双手十合:“阿弥陀佛,娉儿不会出事实在是太好了,等到那一天,我亲自去接她回来。” 闻言,谢景玉眉头一皱:“她不能回谢家。” 元氏不解:“为什么?” “因为,她是这次刺杀皇上主谋的结发妻子,而且坊间人人皆知,安靖王与王妃感情深厚,不顾身份门第娶进了门,她代表着安靖王。”谢世安一字一顿道,“若是她回到谢家,外人会怎么议论我们谢家,祖母想过吗?” 元氏茫然摇头,她没想过。 她颤抖着唇道:“娉儿才十三岁,她出狱后,不回家能去哪呢?” “行了你,操这么多心!”谢中诚不耐烦道,“就按初儿所说,咱们先按兵不动,散了吧。” 等书房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谢世安父子二人。 谢景玉按着太阳穴道:“世安,你告诉我,按兵不动真的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吗?” 谢世安摇头:“安靖王就这么死了……虽然他刺杀了皇上,但无论怎样,都是皇上的儿子,他的死,让皇上的怒意变成了悲伤,或许也在怀疑这次暗杀事件是不是另有隐情……如果,大姐为安靖王殉情,安靖王黄泉路上有个人陪着,皇上或许会感激谢家……” 谢景玉猛地站起身。 娉儿的死,意义重大,一是以死明志,二是为夫殉情,三是不牵扯娘家。 这是大义! 会成为坊间美谈! 他开口:“世安,你想办法,看能不能去一趟地牢。” 第163章 谢娉守皇陵 地牢,昏暗,潮湿。 谢娉被关在这里足足三天了,哪怕老鼠就在她脚边,她也没有半分反应了。 她一直在想,为何自己会落到这样的境地……说来说去,是她自己太贪心了,她想往上走,想成为王妃,想站在最高处,却没想到,摔下来会这样的疼。 她还记得,在确定婚事之前,母亲问过她,是否真的要嫁去王府。 母亲说,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无论她怎样选择,母亲都会永远站在她身边。 可是现在,为什么母亲不在。 她好想见母亲,好想问问母亲她应该怎么办…… 谢娉抱着自己的膝盖,无声的流泪。 这时,她听见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她没有任何反应靠着墙壁坐着。 关在这里的,都是穷凶极恶的犯人,每天都有几个人要被拉出去斩首示众。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 “哐啷!” 开锁的声音就在耳边。 她抬头,却看到两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走进了她的牢房。 那两人将头上的帽子摘下。 她的眼中顿时露出惊喜:“父亲!安哥儿!你们终于来看我了!” 谢景玉看着她:“没少受苦吧?” 谢娉的眼泪瞬间落下:“太苦了,这里太苦了,父亲,你快想办法带我出去,我不想再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大姐,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几道菜和点心。”谢世安将食盒打开,放在地上,“我们有半个时辰说话时间,大姐,先吃东西。” 谢娉被关进来之后,每天只有一碗粥,而且是发霉了的粥,根本就难以下咽,她早就饿坏了。 她顾不得礼仪教养,端起食物就往嘴里送,吃的狼吞虎咽,大口的灌水,肚子里有了食物后,终于舒服多了。 “娉儿,安靖王的罪名已经坐实,你身为王妃,不可能全身而退。”谢景玉开口,“待得安靖王和德妃娘娘葬礼事宜结束后,就是你的处决之日。” 谢娉哭着道:“父亲,我不想死,我才十三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我只问你一句话。”谢景玉的喉咙沙哑到了极点,说话的时候,嗓子很疼,但他必须得说,“你是愿意苟且偷生,还是想死得其所?” 谢娉猛地僵住:“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靖王死了,身为叛贼的遗孀,你觉得,你能好好活着吗?”谢世安低头看着角落里的老鼠,“你信不信,就算皇上饶你一命,安靖王的余党也不会放过你,德妃娘家的人亦会为难你,还有坊间那些唾沫,足够淹死你。以后,你只能如老鼠一般,生活在阴暗中,苟延残喘。”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应该去死?”谢娉的泪还在脸上,唇瓣却浮上了笑,“你们可是我的至亲啊,就这么希望我早点死吗?” “德妃自刎,非但没有获罪,皇上还保留了封号,按品级入葬皇陵,坊间称德妃大爱大义。”谢景玉望着她,“德妃乃典范,你当效仿。” 谢娉指着地上吃干净了的饭菜:“我根本就没有选择,你们……早就在里面下毒了吧?” 谢世安摇头:“谢家杀你,和你主动以死明志,意义不一样。” “娉儿,我还记得,你出生那天,家里飞来了好多喜鹊,你呱呱坠地,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为人父的喜悦。”谢景玉轻声道,“你第一次开口就是喊爹,是我牵着你的手学会了走路,是我教你读人之初……你是我最疼爱的孩子,和我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是我……可,一个人活着,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子女,家族才是根本,谢家好不容易走到了京城,不能垮……娉儿,你是个好孩子,为父知道,你定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谢娉已泪流满面。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 谢世安扶着谢景玉,走出了牢狱,脚步声越来越远。 谢娉捂着唇,呜咽着大哭不止。 她怕疼,她怕死,她害怕极了,可是她没有第二个选择…… 她颤抖着手,从头上摸簪子,却突然记起来簪子在入狱的那天就被牢狱摸走了…… 她看向地上那个粥碗,将碗砰地一声砸碎了,捡起一块碎片,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刚按下去一点点,她就疼的大哭起来。 她一遍一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不觉,天就亮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在她的牢房面前停下,门锁被打开,两个狱卒走进来,将她拽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 谢娉的声音都在抖。 现在是要拉她去午门斩首吗? 她应该勇敢一点死去,而不是被头身分离,死的那样凄惨…… “老实点!”狱卒冷声道,“皇上下了指令,送你去为安靖王守陵,永生不得迈出皇陵一步!” 谢娉猛地挣扎起来:“不、我不要!” 前几任皇帝死后,许多宫妃被派去守皇陵,都不堪受辱自尽而亡了。 为何受辱,一是生活清苦,一日三餐得不到保证不说,还什么都需要自己做,那些后妃都是银子养出来的金枝玉叶,怎受得了这样的苦? 二是因皇陵世代在修建,在那里的全是男人,不是太监就是侍卫,而守陵的女人,没有人庇护,自然会受到欺辱。 那些为先皇守陵的宫妃都尚且落得这样的下场,她一个叛贼的遗孀,只怕会遭遇更惨无人道的事。 “由不得你不要!” 两个狱卒拖着她走出牢狱,将她塞进了马车。 谢娉为安靖王守皇陵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谢家。 谢景玉气得砸了个杯子:“她果然舍不得自绝,我就该一根绳子勒死了她,免得给谢家丢人现眼……咳咳咳!” “大人,消消气。”听雨连忙给他喂药,“您先把身子养好了,再操持这些事吧……” 谢景玉一口喝尽了药。 本来他的病都好得差不多了,安靖王府出事,他气血翻涌,病情再度复发,身子虚弱的厉害。 他确实是没有心神去操心这些事了,喝了药就睡下了。 听雨为他盖好被子,担忧的去笙居找云初。 “夫人,大人的病好像越来越重了……”她眉宇间拢着愁绪,“夫人不如再请那位秦老御医来看看?” 云初放下账本,抬眸道:“雨姨娘可知请一次老御医需要多少银子?” “多少银子也得治啊。”听雨低着头,“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云初将账本扔过去:“雨姨娘仔细看看,咱们谢府的公账上还剩多少银子?” 听雨是将军府大丫环,自然也认得字会算数,她看到了最后,整个人惊住,谢家账上,竟然只有一千多两银子了。 整个府邸每个月的月例钱,就有大几百两银子,再加上柴米油盐,一个月至少支出一千两,也就是说,谢家的银子,只够再支撑一个月。 第164章 何旭找上门 听雨整个人都懵了。 谢家怎么突然到了这个地步? 难怪近来她和允哥儿的用度越来越差,原来不是夫人故意克扣,是府里真的没钱了。 “谢家大部分的银子,都花在了老太太的后事上。”云初开口,“康哥儿体弱,大人生病,安哥儿给先生送礼,都是东拼西凑来的银子,谢家早就被掏空了。若是这剩下的一千多两拿去给大人请大夫,府里的这些下人,就该遣散了。” 听雨揪紧了手中的帕子:“夫人、夫人手上应该还有些银子吧。” 她从前是夫人的贴身丫环,夫人有多少嫁妆,她心里门儿清,就算贴了一些给谢家,也肯定还剩许多。 听到她这样说,云初笑了:“据我所知,雨姨娘这些年也存了不少私房钱吧,不如拿出来把秦老御医请来诊脉?” “妾身没有……”听雨连忙摇头,“大人那里需要人照顾,妾身先告退了。” 云初并不在意听雨会如何在谢景玉面前挑拨离间。 她看向走进来的听风:“都安排好了?” 听风点头:“夫人放心吧,明天早上有好戏看了。” “多安排点人跟过去。”云初的长睫投下一片阴影,声音很冷,“事发后,趁乱带走何旭,以后用不着他了。” 上辈子,听风听雪惨遭何旭凌辱,其实这个人早该死透了。 不过,还有这最后一件事等着何旭去做,事情了结后,何旭也可以去投胎了。 听风转身出去下达吩咐。 听雪拿着一张地契走进来:“夫人,办妥了,玉林巷那个三进的小院子,正式落入夫人名下了。” 云初满意的看着那地契,妥善的收起来。 玉林巷,就是云府后头的一个巷子,离繁盛的街道也不远,入则宁静,出则繁华。 三进的院子,她一个人住,实在是太大了一些,前院待客,后院居住,那中间可以稍微改一改。 她让人准备笔墨纸砚,认真的画起院子的布局图来。 反正只住她一个人,不需要和任何人商议,怎样舒服怎样来就是了,她喜欢吃桃子,那就种些桃树吧,春天还能赏桃花。 她还喜欢青竹,沿着湖种半圈竹子很是不错。 隐约记得,瑜哥儿说他爱吃柿子,那就让人沿着院墙多种点柿子树。 长笙喜欢吃荔枝,可是京城的水土养不活荔枝。 长笙还喜欢猫儿兔子之类的小动物,那不如再造一个小园子,专门养这些小家伙们…… 画着画着,天色渐渐黑了。 云初在这里自得其乐,谢家每一个人都难以入眠。 谢景玉是病得睡不着。 谢中诚和元氏为谢家的未来愁的睡不着。 谢世安是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出好几张脸,他亲生母亲何令滢的脸,老太太的脸,还有大姐谢娉的脸。 他睡不着,根本就睡不着。 从前的他只需要好好读书就可以了,谢家内外所有事,自然有人处理好。 可是现在呢,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责任和压力好像全都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生辰在初冬,等到了冬天,他也才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小少年,为何,他要承担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谢世安在各种各样的情绪中挣扎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天明。 这会天色才刚刚微亮,他起床换了身衣裳,洗漱结束,带上书本,然后前去国子监。 无论家中发生了什么,无论他会遭遇什么,他都不可能放弃国子监的机会,他必须,要踩着国子监每一个人,走到皇上的面前,走到最高的地方。 当一个人足够强大后,当一个人站的足够高足够稳,任何风吹雨打都无法摧毁他。 朝臣上朝的时间比国子监更早,再等一会就要下朝了,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 谢世安乘坐马车行至宫门口,才碰到了几个同样来国子监上课的同窗。 他一听到那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就知道是六皇子的几个纨绔跟班,常常和六皇子一起为难他。 他从马车上下来,加快了脚步,迅速往宫门口走。 “站住。” 混不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知道,这是平津侯的世子,六皇子的头号跟班。 “我还以为谢大少爷从此不来国子监了呢。”平津世子走到谢世安面前,啧啧道,“之前你是安靖王的小舅子,在我们面前天天摆谱儿,如今安靖王谋反死了,你还这副不知死活的样子给谁看呢!” 他说着,伸手在谢世安的脸上拍了拍。 谢世安一夜没睡,根本就没精力与之纠缠,他后退一步:“世子说完了吗,说完我就进去了。” “我让你走了吗?”平津世子突然抬脚,踹在了谢世安的腹部。 谢世安被踹的摔在了地上。 他捏紧了拳头,没有强撑着爬起来。 只要等这些人折腾够了,自然就放过他了。 他现在力量不够,除了忍耐,没有第二个选择。 平津世子说了些嘲讽诛心的话,踹了几脚,这时候许多学生都到了,他差不多就准备进国子监读书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谢世安,我的好外甥,我这个亲舅舅,总算是找到你了!” 这个熟悉的声音,让谢世安猛地抬起头,他看去,看到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迅速朝他走来。 他的瞳孔不由睁到了最大。 上回意外撞见何旭回京城后,他就花钱找了几个人盯着何旭的行踪,想将何旭给处理了。 可是那么多天过去了,那些人愣是连何旭的影子都找不见,他以为,真的是自己看错了,也在想,或许何旭是被赌场的人追债再度逃出了京城…… 他万万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到何旭。 他看到何旭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心中暗道大事不好。 何旭一步步走近了,看到谢世安身上穿着锦缎,头束着玉冠,完全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样子。 自己享受泼天的富贵,却将亲人们一个个赶尽杀绝……他可是谢世安的亲舅舅啊,这世上,除了爹娘,就是舅舅最亲了,可是这个亲外甥,却一次一次找人想杀了他。 若不是夫人的忠仆陈伯护着他,为他找了住处,安排人伺候保护他,他根本就活不到现在。 凭什么他像老鼠一样活着,而这个外甥却走着康庄大道。 他不好过,任何人都别想好过,哪怕是亲外甥! 第165章 身世被揭穿 “世安,看到我这个舅舅好像挺意外?” 何旭在谢世安的面前蹲下来。 谢世安迅速看向宫门口的人群,来国子监上学的同窗越来越多了,都好奇的看向这边。 再等大约一刻钟,朝官就要散了,人只会越来越多。 他的眸光闪了闪,迅速思考着用什么理由将何旭带至别处。 “谢大少爷,这位是你的舅舅?” 平津世子凑了过来。 “咦,这不是云大人呀,你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舅舅?” 谢世安面不改色:“他不是我舅舅,世子听错了。” “怎么,世安,你是嫌弃我这个舅舅给你丢人吗?”何旭笑了,“是啊,你都打算找人除掉我了,又怎么会大庭广众之下承认我是你的亲舅舅呢。” 平津世子脸上露出兴味的笑,太好了,有热闹看了,而且还是关于谢世安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他连忙道:“谢大少爷的母亲是云家嫡女,他的舅舅是云大人,你一个大老粗在这里乱攀扯什么亲戚!” “呵,别给他脸上贴金了!”何旭看向周围停下脚步的人,“他只是喊谢家主母一声母亲而已,并不代表他和云家有关系,他是谢景玉婚前和我亲妹子苟合所生,说他是庶出都抬举他了!” 谢世安猛地抓住了何旭的手腕:“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你跟我走,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怎么,想骗我走,然后杀了我是吗?”何旭一把将他给甩开,大声道,“诸位可知道为什么谢世安想杀了我,因为,我知道了他最大的秘密!他为了一己私利,亲手逼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我的天,谢世安杀死了自己的亲娘?” “一个女人,十月怀胎生下他,给了他血肉生命,竟然被他残忍杀害了?” “他读书那样厉害,先生那样喜欢他,我还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猪狗不如!” “这种丧尽天良的人,还能进国子监读书吗,应五马分尸祭天!” “……” 自古文人相轻,国子监许多学生平日里就受不了谢世安受先生喜欢,一个个都出头说风凉话。 谢世安深吸一口气,依旧是一副沉稳的模样:“诸位同窗,这个人我并不认识,我也不知他是谁派来的,或许是我平日里不小心得罪了人,所以故意来往我身上泼脏水。各位同窗师承国子监大儒,我想都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清者自清,多的话,我就不说了。” “哈哈哈,谢大少爷真是瞧得起自己!”平津世子嘲讽道,“你要是得罪了我,我当面就把你收拾了,何必多此一举找人来诬陷你!我看这位壮汉说的有鼻子有眼,怕是真有这么恶劣的事发生,不如上报衙门,让人好好查一查!” 何旭继续开口:“你们知道,谢世安为什么逼死了自己的母亲吗?” 谢世安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这才真的意识到,何旭不仅仅是来找麻烦,而是要彻底毁了他。 他再一次抓住了何旭的手,低声道:“你姓何,你知道你这么做毁掉的是什么吗,不仅是我的前途,更是何家未来翻案的希望,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我这个何家仅剩的唯一的香火都差点死在你这个好外甥手上了,我还要什么翻案的希望?”何旭看向众人,“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谢世安会狠心杀死自己的亲生母亲,因为,我和我妹子姓何,是二十多年前户部尚书何大人嫡亲的后代,他为了掩盖自己是罪臣之后的事实,残忍的杀死了他的亲娘!” 在场的人,都是国子监的学生,自然也都是世家子,对朝廷上的事虽然不是门儿清,但这种举国大事件,还是略有耳闻的,一听何旭提起何家,在场的人顿时炸开了锅。 “二十年前户部尚书何大人,不就是那个贪污的老贼吗,国库都快被偷空了。” “当年,何家七岁以上男丁全都被斩首了,幼子和女人都被遣回了原籍,这应该就是当年的何家少爷吧。” “这就不知道了,那时候我都还没出生了,哪里见过何家人。” “如果谢世安真的是何家嫡女所生,那他身上有何家的血啊,他一个罪臣之后,竟然进了国子监?” “我的天,他混进国子监是想干什么,忍辱负重,光复何家吗,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他在国子监每天接触那么多皇子,若是生出歹心,后果不堪设想!” “国子监距离御书房也不远,他要是想刺杀皇上,也不是不可能……” “学政府为何没有好好查清楚他的底细……”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耳边沸腾。 谢世安的脑袋一晕,差点栽倒。 何旭得意极了。 他虽然是罪臣之后,但早就被赦免了,就算所有人知道了他姓何,也不会影响什么。 反而是谢世安,这个冷血的外甥那么的想要往上爬,好不容易爬到了国子监,罪臣之后的身份,让这个外甥这么多年的努力,付之东流! “若不是你要杀了我,我也不会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何旭盯着谢世安,一字一顿,带着痛快。 他还想再给围观的人透露点什么。 他记得小时候,他常常被许多人这么围着,他说什么,那些人都夸他聪明。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让他好像回到了幼年…… 只是,他刚张口,就被边上一个人拽住了,他回头,看到是陈伯。 陈德福一把将他拽出人群外:“皇上虽然没有明令何家后人不许进京,但你贸然出现在皇城,或许要被捉拿归案,我先带你找个地方避一避风头。” 何旭充满感激:“还是陈伯您最疼我……” 陈德福拉着他上马车,匆匆离开了宫门口。 前朝散了,官员下朝,宫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无数声音在脑子里炸开了锅。 谢世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宫门口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谢家的,一迈进谢家门口,他就一个踉跄摔倒了。 第166章 谢景玉贬官 消失了二十多年的何家,瞬间成为京城街头巷尾人人津津乐道的对象。 “谢家那位五品谢大人,在和云家大小姐婚前就有了孩子,听说那几个孩子是罪臣之女所生。” “你们还不知道吧,那罪臣之女所生子女,一个成了安靖王妃,一个进了国子监,真是老厉害了。” “安靖王娶了王妃还没一个月,就谋杀造反了,很难不让人怀疑是这王妃枕边风吹的。” “若是让谢大少爷在国子监多待一阵子,整个国子监的学生该不会都被影响弑父杀母之类的吧。” “他这样的人,不配为人子,不配读书,也不配活着。” “谢家养着这一屋子邪神,真令人恶心。” “可怜谢夫人,被蒙在鼓里受牵连,太可怜了……” “……” 无数人围在谢府门口,扔烂叶子、臭鸡蛋、小石头…… 谢府的大门紧闭着。 府里的下人也在议论。 这段时间以来,谢家银子告罄,她们的月例都延迟了几天发放,一个个早就对谢家不满了。 如今谢家出事,除了几个忠仆,其他的下人都围在一起说一些从前没有发现过的细节。 “难怪贺姨娘和几个少爷小姐那么亲近……” “难怪大人对贺姨娘不一般……” “我早就说过贺姨娘死的很蹊跷……” 几位姨娘围在一起,面面相觑,完全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我早就怀疑贺姨娘是大少爷二少爷大小姐的亲生母亲……”听雨开口,“不过现在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大少爷是罪臣之后,还弑母,怕是……” “那我们谢家会怎样?”江姨娘面色苍白,“大人会遭牵连吗?” 陶姨娘抱着怀里的孩子,恨恨道:“贺氏真是个祸害,为何要勾搭大人,为何要害了我们谢家……” 她们三人只是姨娘,没有资格参与商议,只能惴惴不安的等在祠堂门口。 谢景玉正跪在祠堂里。 是谢中诚让他跪在祖宗的牌位前,让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 谢景玉的身体很虚弱,软趴趴半跪半坐着,嗓子沙哑到了极点:“我和她相识之时,并不知道她是何家人……” “那后来你知道她姓何,为何还要跟她纠缠,为何还要带她进谢家!”谢中诚气得脑袋发昏,“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隐瞒我,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一步!景玉,世安,你们两个说话啊,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 谢世安匍匐在地。 他一向聪明,现在也想不出办法。 他不知道要怎样一张利嘴,才能说服皇上接受他一个罪臣之后入国子监。 “夫、夫人……”谢景玉看向云初,“你也早就知道了贺氏是何家人,可你还愿意留在我谢家,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件事……”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云初身上。 云初清冷而立,目光扫过谢家那些祖宗牌位,缓缓摇头:“这件事,我解决不了。”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祠堂。 “初儿,你别走……”元氏拉住了她,“现在我们谢家就你一个明白人了,你不能不管呀,初儿,你快想想法子,先帮安哥儿把这个难关渡过去再说……” 云初将自己的袖子抽出来,迈步,继续往外走。 “她是怕被我们谢家连累吧,怕云家也会被人指责吧!”谢中诚怒声道,“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定是打定了主意和离,景玉,我告诉你,无论如何,都不要给她和离书!休书也不行!她一辈子就绑在我们谢家这条船上吧!” 走到外面的云初,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 谢家人,到现在了还看不清形势…… 谢家几个人在祠堂里谈了一整夜,也没谈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天早上,谢景玉安排马车,让人立即送谢世安回冀州老家避风头。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避过这个风头再说。 然而,刚备好马车,谢府的大门就被人敲响了。 谢景玉的身形一阵摇晃:“朝廷不会这么快有动作,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迈开步子,左腿早就失去了控制,是右腿拖着左腿,艰难行至大门口,让小厮将门打开。 迎面就是一个小太监,太监手里拿着圣旨。 “谢家人听旨!” 一群人连忙跪在院子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谢家长子谢世安,隐瞒何家后人身份入读国子监,乃欺君之罪,投监再审!” 后面两个侍卫走上前,一把将谢世安按住,头上戴上枷锁,押着往外走。 “安哥儿!不要!” 元氏忍不住大哭起来,起身就要往外追。 “圣旨还未读完,中途起身是对皇上大不敬!”小太监冷声喝道,“户部郎中谢景玉纳何家女为姨娘,十多年来隐瞒不报,触犯本朝律法……按律,革去官职,贬为庶人,罚银三万两,且谢家子嗣终生不得科举入仕途!钦此!” 小太监合上圣旨,冷冷道:“若一月内凑不齐三万两白银,谢大人需要去边城修城墙,以劳抵债。” “噗!” 谢景玉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黑血,直接晕了过去。 “是是是,我们一定凑齐银子!”元氏大哭着道,“这位公公,请问我们安哥儿要被关在何处,我们能去探监吗,这件事还有回转的余地吗?” “他犯下欺君之罪,没有判斩首是皇上仁慈!”小太监满脸嘲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宣旨的人走了,带着谢世安一同走了。 大街上许多看热闹的人,对着谢世安就扔烂菜叶子和臭鸡蛋。 谢世安一脸的麻木。 他以为,逼死了亲生母亲,这个秘密就无人知晓了,他就能没有顾忌的走上朝堂了。 可他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 他这一生,完了…… 元氏捂着嘴痛哭不已,谢中诚一个大男人,也红了眼眶,看到谢景玉躺在院子地上,他冷喝道:“你们这群人还干站着干什么,赶紧把人扶起来,去请大夫!” 那群下人互相之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甩手就走了。 谢家都这样了,他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等着被扣月例银子吗? 有一个下人卷铺盖离开,其他下人皆有样学样,最后,竟只剩下主子身边一两个心腹没有走。 还有笙居,从一等丫环到门口到底的粗使婆子,整整齐齐全都在。 很明显,笙居的下人,和谢府的下人,似乎一直处在两个世界…… 第167章 他不是罪人 天色黑了。 谢景玉悠悠转醒,他用右手撑着身体要起来,却发现,右手软绵绵的,竟然也有点使不上劲了。 动了动双腿,四肢竟然只有右腿还能用力。 巨大的恐慌感笼罩着他。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躺着养病的时候。 “扶我起来。” 他吩咐守在床边的江姨娘。 “大人,大夫方才说了,您需要静养。”江姨娘劝道,“先把这碗药喝了吧。” 谢景玉任由她喂药。 一碗药喝下去,他坚持道:“扶我起来。” 江姨娘只得扶着他起身。 他走到门口,看到院子里一个下人都没有,一地的树叶无人清扫。 “下人都走了……”江姨娘垂头道,“夫人和他们进行了协商,用最后一个月的月例换走了卖身契。” 谢景玉的神色很不好看。 下人一个月的月例也就五六百文钱而已,而卖身契至少二两银子,云初怎么就将人给放走了…… 但他没心思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了。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两个大难题,一是如何把安哥儿捞出来,二是如何让自己官复原职。 “扶我,去笙居。” 谢景玉开口。 江姨娘脸上却有些为难:“早上妾身去请安时,夫人说身体不舒服,不见人。” 谢景玉突然爆发:“她身体不舒服能有我不舒服吗!我、我都这样了!还在为谢家操心!她凭什么关起门不理事!” 江姨娘低着头,没有再回话。 她在想,如果她是夫人,在面对谢家如今的情况时,会怎么办? 是尽心尽力为谢家解决麻烦呢? 还是怕被牵连而与大人和离? “景玉,我方才出去打听了一下。”谢中诚从门口走进来,“世安被关进了死刑犯关的死牢之中,皇上这是想要他的命啊,他并没有犯什么弥天大错,为什么要付出性命这么大的代价……” 元氏一听,绷不住大哭起来。 谢景玉的脑袋阵阵发晕,若不是江姨娘扶着他,他早就栽倒在地了。 “现在,只能去找云家出面了。”谢中诚决定舍了老脸,“虽然云将军不在京城,但云家在朝廷还是有一定的说话权,只要云泽愿意出面,世安虽然活罪难逃,但一定可以免去死罪。” 谢景玉的唇紧紧抿着,白皮翻起,整个人一副病态的样子。 他从云初身上已经看到了云家的态度。 谢家人求上门,一定会被毫不客气拒绝。 何必去自讨没趣。 他缓声开口:“不求云家,去求平西王。” 谢中诚错愕至极:“你什么时候和平西王有交情了?” 谢景玉没有回答,因为他实在是没力气说话了。 他纳何家女为姨娘的事,王爷早就知道了,却并没有告官发落谢家,还为他安排了肥差。 王爷是看中了他身为状元郎的能力,所以拉他上了平西王府这条船,他是平西王府的人。 王爷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谢家出事。 “备车,去平西王府。” 谢景玉艰难吐出这句话。 谢中诚点头,让身边唯一的小厮把马车备好,扶着谢景玉上车。 江姨娘和元氏连忙去拉开谢府的大门,马车从大门缓缓驶出去,然而刚到门口,一队官兵突然将谢家大门给围住了。 一看到官兵,谢中诚就吓得心脏突突跳,他们谢家真的禁不起任何风雨了。 他忙从马车上下去,拱手恭敬的道:“不知各位前来谢府是?” 领头的官爷威严大声道:“谢景玉何在!” 谢景玉就在车里坐着,听到这话,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掌攫住,不好的预感从天灵盖直往下,整个人僵直坐在原地。 那官爷已经看到了他,冷声道:“现有官吏报告大理寺,户部郎中谢景玉利用官职之便,贪污户部库银……” 谢景玉的嗓子一阵腥甜。 一口血从喉头涌出,吐在了马车上。 “……皇上震怒,命朝廷彻查户部……在彻查期间,谢景玉不得出谢府半步,待得人证物证齐全,即刻发落!” 官爷话音落下,身后的侍卫立即将谢府所有的门都守住了。 谢景玉被两个侍卫押着,扔进了谢家。 砰地一声,谢府的大门被关上了。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啊!”谢中诚怒骂道,“这是有人见我们谢家出事了,故意去报官说景玉贪污啊!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不得好死!” 元氏只能往好处想:“清者自清,只要景玉没做过这样的事,就不会有事,关在家里正好养养身子。” 谢景玉的脸色十分难看。 谢中诚试探性开口:“景玉,告诉为父,你没有贪污户部的银子……” 却没有得到答案。 谢中诚的心一点点的往下沉,沉到了黑不见底的深潭之中。 他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我谢家好不容易走到京城,好不容易在朝廷有了立足之地,好不容易到今天这一步……完了,全完了……谢景玉,你是我们谢家最大的罪人!我教子无方,我也是罪人,我有何颜面去见我谢家的列祖列宗……” 谢景玉不停地吐血,嘴唇全是血。 他没有贪污,没有! 是户部的账目本来就出了问题! 凭空出现的那些银子,他为何不拿走? 他没错! 他不是罪人! 他不是!! “景玉,景玉啊……”元氏慌了手脚,“江姨娘,你快跟我一起扶着景玉进去躺着,来个人,快熬药,快点啊!” “不,我不需要躺着,咳咳咳咳……”谢景玉虚弱的道,“去、去笙居,找云初,去找、找云初!” 元氏又气又急:“你都这样了,好好躺着吧,我去找云初,我去求她……” 谢景玉不由分说被抬着进屋子。 元氏看着他喝了药睡下后,这才朝笙居走去。 云初正坐着喝茶,脑子里许多事情走马观花一样掠过。 重生到现在,还不到半年时间,上辈子那样繁盛的谢家,就这么一点点的败了。 谢家倒了,她身为谢家主母,自然会受到影响。 她一个逐渐腐烂的人,没什么名声可言,但她必须顾忌云家其他女孩的声誉。 她心中已经有了最适合和离的时机。 正想着,听风来报:“夫人,太太来了。” 第168章 谢娴的嫁妆 元氏走进笙居,有一瞬间的恍惚。 谢家是大厦将倾,而笙居却还如从前一样岁月静好,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丫环婆子来来往往,各司其职,她的儿媳坐在花厅里,正在喝茶,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初儿。” 元氏走进花厅,叹了口气。 “当年何家家主就是因为拿了不该拿的银子,整个何家落得什么下场,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云初开口,“谢景玉做这件事,不止是践踏在自己的良心之上,更是没将谢家这么多口人的性命放在眼底……他做出这样的事来,还想让云家为之求情,可能吗?” 元氏的手冰凉至极。 从前的初儿,对景玉的称呼是夫君。 而现在,景玉出事了,她便连名带姓的唤自己的丈夫,没有丝毫的情意。 “景玉这么做,就是为了家里这么多人啊。”元氏呐呐开口,“他是为了给你这个妻子体面,为了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为了……” 云初端起茶杯:“这件事我管不了,听雪,送太太出去。” 元氏一肚子的话都还没开始说,就被听雪请了出去。 她站在笙居门口,远远看着云初的身影,忽然觉得,好像不认识这个儿媳了一样。 云初压根就不在乎。 她让听雪和听风将库房里的东西全部清点好,属于她的东西,一样不落全带走。 老太太的库房暂时是她在保管,她没想过带走这些,一是瞧不上,二是,心里膈应。 若是留给谢家,谢家转头就塞给门口的侍卫疏通关系了…… 云初顿了顿开口:“听雪,你去让江姨娘来一趟。” 听雪点头,立即去找江姨娘。 自从谢景玉病了之后,江姨娘和听雨就轮流在那边伺疾,整个人也累得瘦了一大圈。 “见过夫人。” 江姨娘低着头行礼。 “坐。”云初态度温和,还让人上了茶。 江姨娘方才听说太太在夫人这里碰了钉子,却见夫人对自己这样和颜悦色,不由有些瘆得慌。 “娴姐儿近来如何?”云初问道。 “娴姐儿读书之余,在学绣花,不过大人病了后,妾身陪的少了,也不知道娴姐儿学的如何了。” 云初点点头:“娴姐儿是个好孩子,我这里有些东西,你拿去给娴姐儿留着,就当是我提前给的嫁妆吧。” 江姨娘整个人都愣住了。 之前大小姐出嫁,还是嫁给王爷,夫人都没拿出一丁点的嫁妆出来。 她的娴姐儿才多大啊,离出嫁还有十几年,夫人怎么这么早就准备嫁妆了…… 听雪将匣子呈上来,这是一个很大的匣子,比寻常的梳妆匣子大了许多,听雪将盖子揭开,当看到里头的东西时,江姨娘再度呆住。 这里面,全是她眼熟的首饰,有一套大人升官后送给老太太的金玉头面,有一套是老太太过寿时戴的,还有一些簪子、钗子、耳坠、珠链、手镯……全是这些年老太太攒下来的好东西,不说价值连城,至少值个三五千两银子,对她一个姨娘来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 夫人竟然将这些全部拿出来,送给她的娴姐儿。 “夫人,这、这……” 云初开口:“若是你不收,这些东西可就要落入那些侍卫狱卒手中了。” 江姨娘的手微微发抖:“夫人,妾身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云初笑了笑。 为什么呢。 是因为上辈子,在她临死之前,只有娴姐儿大哭着抱着她,打翻了盛着毒药的碗。 是娴姐儿让她明白,不是她的管教方式出了错,是有些人,从根上就烂了,无论怎么教,都是自私冷血的怪物。 “这些东西就别让其他人知道了。”云初望着她道,“守好自己的本心,好好教养娴姐儿。” 江姨娘的声音有些颤:“夫人、夫人是要离开谢家了吗?” 云初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江姨娘抱着匣子,从笙居离开了,回到自己的院子,她将谢娴叫来,打开匣子,轻声道:“这是夫人为你准备的嫁妆,无论以后谢家出什么事,无论你父亲落入什么境地,有了夫人为你准备的这些东西,你以后都不会过得太差。” 谢娴似懂非懂:“母亲很疼我,我记住了。” “这是我们娘俩最大的秘密,你别告诉任何人。”江姨娘搂住女儿,“你要记住,无论以后走到了什么地方,都要记住夫人的恩情,若是你有能力,若是夫人正好需要帮忙,你定要不遗余力。” 谢娴用力点头。 云初让秋桐去外头打听了一下消息。 秋桐有武功,而守在谢府门口的都是小卒,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出了谢府,在街上走了一圈,然后回来和云初汇报。 “夫人,现在大街上茶馆里,都在议论谢家的事,说谢家娶了罪臣之后,说谢家大少爷欺君罔上,说谢大人贪赃枉法,个个都在看谢家的好戏。” 云初抬眸:“那如何议论谢家主母呢?” “都说谢家主母可怜,被谢家骗的太惨了。”秋桐斟酌着词语道,“所有人都在议论,云家会不会借这个时候与谢家和离。” 听风点头:“夫人,赶紧和离吧,在谢家待着实在是晦气。” 听雪也跟着道:“谢家人狼心狗肺,贪赃枉法,欺君罔上,夫人和离,乃民心所向。” 云初摇了摇头。 现在民间老百姓都说她可怜。 但若是她真在这个时候和离,那么,在老百姓眼中,谢家就成了弱势一方,而云家则成了落井下石的那个。 老百姓对一件事的看法,就如那墙头的草,风一吹,就会换个方向。 她开口:“还不到时候。” 她的院子还在修缮之中,再多等一段时候也无妨。 最重要的是,她还要送谢景玉最后一程呢…… 傍晚时分,下人将饭菜端上来,即便谢家已经萧条至此了,该云初的还是一样没少。 她用完餐后,让人伺候着沐浴,披着一件纱衣,歪在床上在看书。 她忽然听到好像有什么声音,开口道:“秋桐,你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是怕外头守着的侍卫趁夜色潜进谢家,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秋桐前脚刚出去,云初就听到屋子的窗户响了一下。 她立即从床上起身,迅速将外衫披在了肩头,从枕头下摸出短剑。 刚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就见窗户口,跃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第169章 秦明恒出逃 云初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人。 竟然是被流放了的原宣武侯秦明恒。 因为她那封信,秦明恒被卷进了刘驸马秽乱宫廷之事,再加上洛氏敲登闻鼓,宣武侯府就这么没了,最后秦明恒被判了流放三千里……照理说,他应该还在流放的路上,怎么会出现在谢家。 “看到我很意外吧?” 秦明恒将头上黑色的斗篷摘了下来,一步步朝云初走来。 云初看到,他脸上全是鞭伤,旧伤未好,又添了新伤,脖子上也都是伤,估摸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当然意外。”她似笑非笑,“宣武侯本来只判了流放,却私自出逃,你说,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秦明恒紧紧盯着她:“我落得如今这个下场,是不是你的手笔?” “你欺我、辱我,还想着会全身而退吗?”云初的声音一点点变冷,“在你做了那肮脏的事之后,就应该祈祷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既然我知道了,你觉得,我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若不是秦明恒,她至少是与自己的丈夫行周公礼怀上孩子。 并不是说她心中有谢景玉。 而是,若腹中孩子有谢家血脉,谢景玉就不会丧心病狂将还有气息的孩子给扔了,孩子至今未能入土为安…… 秦明恒该庆幸,庆幸孩子不是死在他手上,否则,她不会让宣武侯府这么快倾塌。 而是像谢家这般,一点点支离破碎,一点点家破人亡,一点点的煎熬,一点点油尽灯枯,吃尽人间苦楚…… “你这个女人,真的太狠心了!” 秦明恒咬着牙齿,脸上的伤痕因此而显得十分狰狞。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在我十岁那一年,去云家第一次见你,我就被你的容貌吸引了。”他一字一顿开口,“那时候,我的心中就有了一个梦,是一个关于你的梦,我等着自己长大,等着你长大,终于,我可以向云家求娶你了,可是你的母亲却拒绝了我,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多难过吗?” “你知道当皇上为我和洛氏赐婚时,我有想过用爵位去抗旨吗?可是我怕我连侯爷都不是之后,想见你一面都见不到……我知道不该对你动龌龊的心思,可你不知道,你占据了我年少所有的梦,我无法看着你嫁给别人……” “我那么的爱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给你的是爱,而你,对我全是憎恨……”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秦明恒几乎崩溃了,手撑着桌子,眼泪漫出眼眶,胸口剧烈的起伏。 云初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耐心的听完了,然后笑了笑:“用爱的名义毁了一个人一辈子,这就是你认为的爱吗?” “对,这就是我的爱!那么的肮脏,那么的龌龊,那么的见不得光!”秦明恒吼道,“可是云初,你知不知道,你新婚之夜的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我!这样,你还会觉得是我毁了你一辈子吗!” “你说什么?” 云初的面容终于有了变化,眸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秦明恒大笑着:“我是说,那一夜和你洞房的男人,根本就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是我来承受你的报复和憎恶,凭什么啊!” 云初的瞳仁急剧紧缩,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不是你,还能是谁?” “我什么都没做,却因此而失去了一切,云初,你欠我的!” 秦明恒突然按住她的肩膀,不由分说扯开她的衣领,将她压在了桌子上。 “我已经遭受了报应,何不让这件事真正发生!我已经这样了,再也不怕失去任何东西了!” 在他的唇距离云初的脖子还有半指长的距离时,他感觉右肩传来一阵剧痛。 云初一直攥在手中的短剑,狠狠插进了秦明恒的右肩。 云初没有抽出短剑,而是再继续刺入。 秦明恒疼的五官都扭曲了。 “你确定再也不怕失去任何东西了吗?”云初笑了笑,“你那个叫初娘的外室,在你出事之后,就堕胎失踪了……你秦家现在唯一的血脉,就是与洛氏生的嫡子。” 秦明恒捂住右肩,不可置信开口:“你竟然拿一个稚子的命来威胁?” “你儿子的命是命,我那对早产的双生子就不是命。”云初盯着他,“你说谢景玉扔掉孩子的时候,你亲眼看到孩子还活着……你尚且能眼睁睁看着一双稚子死去,我为何不能用你秦家血脉的命,得到我想知道的东西!秦明恒,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说实话,你儿子能活着,只要被我知道,你有一个字掺假,那你秦家就你手上断子绝孙了!” 秦明恒从她眼底看到了嗜血的冷。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笑的那样的明媚,眼底都是单纯和不谙世事。 他知道,她一直是个善良有温度的女子。 为什么,她会变得这样冷酷…… “好……我说。”秦明恒闭上了眼睛,艰难启唇,“在你大婚前一夜,我主动找谢景玉,和他达成了交易,我给了他祖传的神药,同时还有蒙汗药。蒙汗药被他放在了你们的新婚夜合卺酒之中,你喝下之后,就睡着了,当时,我就在你们的喜房之中。” “谢景玉让我就在谢家要了你,但我不想在你和别的男人的房中做那么神圣的事,于是,我带你回了宣武侯府,我将你放在我的榻上,那一刻,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我终于要实现年少时的梦了,我终于能拥有你了……” “我喊来丫环为你卸妆,为你脱衣,为你沐浴,为你换上我精心准备的衣裳……” 云初的手指一寸寸的收紧。 她不想听这些细节。 但她知道,面前这个人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他需要一个宣泄口。 她看到几个丫环的身影在门口晃动,门也被推开了一条缝,她示意人先别进来。 “我那么的爱你,当然要让自己以最完美的姿态和你行周公之礼,我也去沐浴了。” “回想起来,我最后悔的事,就是用了太长的时间沐浴,等我出来的时候,你竟然不见了。” “呵呵呵,我费尽心思带你回府,却被人给截胡了!” 秦明恒满脸的恼怒。 他是真的后悔极了,付出了那么多,只得到了云初的憎恶和报复! 第170章 我就是毒妇 就在云初和秦明恒说话之时,一列官兵突然闯了院子,秋桐想拦,但对方人多,没有拦住。 “秦明恒,你果然在这里,还不束手就擒!” 两个官兵上前,一左一右押住了人。 云初用力,将短剑抽出来,秦明恒的右肩顿时鲜血如泉涌。 “谢夫人,打扰了。” 两个官兵很恭敬的道歉,然后带着秦明恒从屋子里离开。 云初抿紧唇站在原地。 她能感觉到秦明恒恼恨的情绪,他是真的后悔那天晚上没能及时糟蹋了她。 所以,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那天晚上,另有其人。 能从宣武侯手上把她夺走,还让宣武侯无可奈何的人,会是谁? 云初脑中浮现出很多人的身影,但无法确定。 秦明恒在流放路上私自出逃,是死罪,可能今晚就要被打死了。 秦明恒一死,那么,关于那一夜的事,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上辈子过得稀里糊涂,这辈子,她要当个明白人。 云初披上一件暗色的披风,抬步就朝外走去,秋桐跟上:“夫人要去何处,门口四处都是官兵,不能走正门。” 云初正要说话。 就见,院子的一棵大树下,竟然坐着一个人。 这棵树挨着院墙,边上生长着许多草木,而且没有灯,一晃眼还真看不清那里坐着一个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才看清楚,是谢景玉。 她眉目一沉:“你怎么在这里?” 谢景玉坐在一片暗色的阴影之中,他抬起头,脸上一片阴翳,声音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早就来了……在官兵进谢府搜查时,我就来了,我担心出逃的囚犯闯入笙居,担心你被人伤害……” 他的四肢,只有右腿堪堪还能用力,这一路并不算远,但对他来说,十分艰难。 外头许多官兵在搜查出逃的囚犯,他知道囚犯是宣武侯秦明恒之后,立即就赶了过来。 他太知道秦明恒的心思了,他怕她出事…… 可是,进了这个院子,他却听到,她在和出逃的囚犯秦明恒说话。 谢景玉看着云初:“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云初挥了挥手。 秋桐和听雪,将院子里的所有下人都带出去了。 偌大的笙居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已是秋季,无论白天多么的燥热,夜风都带着丝丝凉意。 云初的唇瓣浮上笑意:“是什么时候知道大婚夜那夜换了人,还是什么时候知道我那两个孩子被你扔了,还是什么时候知道,我那两个孩子被你扔的时候还有气息呢?” 谢景玉感觉心里砰地一声,仿佛什么东西碎了。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一切…… 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中一遍一遍的回放。 他嗓子破碎的开口:“何家的事曝光,是不是你一手导致的,你很早就在预谋这件事了,对吗?” “不止这一件事。”云初的笑容愈发深,“你们谢家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境地,可以说,每件事都有我推波助澜,谢世惟的事,贺氏之死,老太太之死,谢世安入狱,还有你,谢景玉的死,都与我有关。” 谢景玉猛地睁大眼睛:“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命不久矣了呀。”云初笑的很明媚,“你难道没有感觉到,你的生命在慢慢流逝吗?” “是你、是你借调理身体之由,给我下毒!”谢景玉满脸不可置信,“你、你怎么做得出这样的事,你这个毒妇!” “我承认我是毒妇,那你敢承认你是伪君子、是小人吗?”云初抽出短剑,压在了他的脖子上,“是你害死了我的两个孩子,你必须得为他们偿命!” 巨大的压迫感笼罩着谢景玉。 他身子一歪,从花台上栽下来,整个人狼狈的趴在地上。 “云初,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杀人,是谋杀亲夫!”谢景玉声音嘶哑的低吼,“你给我下了什么毒,赶紧把解药交出来,我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是,我就是疯了!” “从知道我的孩子并非生下来就夭折,而是被你害死之后,我就疯了。” “凭什么你风风光光的活着,而我的两个孩子至今都未能入土为安。” “凭什么你的子女个个成人,而我的子女却死在了那个雪夜。” “他们明明可以活下来,明明可以享受这世间美好的一切,却因为你的私心,就这么失去了生命。” “谢景玉,我这不是谋杀亲夫,叫、血债血偿,你必须得偿命!” 剑刃出鞘,压在了谢景玉的脖子上。 谢景玉真切的感受到了云初身上的杀意。 她真的会杀了他! 可是,他还不能死! 安哥儿还在牢房里等着他这个父亲去救,谢家还需要靠他重新站起来……他若是死了,谢家就真的完了。 “夫人,初儿,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谢景玉吞了一口充满凉意的空气,“那天你生下孩子后,下人抱来给我时,孩子确实还有呼吸,但呼吸很弱……我只能抱着孩子去找宣武侯,因为我心里清楚,这是他的孩子,他一定会去宫里请御医救孩子……我从未想过扔掉孩子,我是为了给孩子求一条生路,才将孩子放在了宣武侯府的门口。” 云初的手一顿:“你是说,孩子被人扔在侯府?” 谢景玉点头:“他威逼利诱,让我不得不将你送出去,在强权之下,我没有第二个选择……初儿,我确实是伪君子,但我从未想过害人性命。孩子还活着的时候,我交给了宣武侯……孩子的死,是宣武侯一手造成的,跟我没关系……” “闭嘴!” 云初不想再听他狡辩。 她冷声道,“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活命吗,你跪下,向我的一儿一女忏悔道歉,只要你真心悔改,我愿意放过你。” 谢景玉抓紧了地上的泥土。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祖上,这个女人竟然让他跪两个孩子…… 可他能如何呢? 先保下自己这条命,日后再徐徐图之。 谢景玉用右腿借力,跪在了地上,艰难开口:“孩子,当年是我错了,我不该将你们抱走,不该将你们送去宣武侯府……你们没能活下来,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愿用二十年的寿命,为自己的罪孽求一个原谅的机会……” 他说话时,见云初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瓷瓶。 第171章 谢景玉毙命 谢景玉紧紧盯着那瓷瓶。 他的声音多了几分急切:“夫人,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害死了两个无辜的孩子,我知道自己罪孽难赎……现在谢家变成这样,也算是我的报应了,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云初闭上眸子。 谢景玉承认了自己的罪孽,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可是为什么,她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快意。 多希望时光能回到四年前那一夜,她一定会不顾一切护住自己的孩子…… 两行清泪,从云初的眼角滑落。 她只允许自己脆弱了短短一瞬间,就将眼泪擦干,将手中的瓷瓶递过去。 谢景玉抬起仅能动的右手,刚要接住救命的解药,就见云初将手收了回去。 她从衣袖之中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过去:“在上面写上你的名字,按下你的手印,我们之间就算是一笔勾销了。” 谢景玉用右手和嘴一起将那张纸打开,当看到最大的那三个字时,眸光骤然变了。 “和离书?”他语气难掩惊愕,“夫人,你要与我和离?” “怎么,谢景玉,你觉得我们这日子还能再过下去吗?”云初笑了,“你就不怕我再给你下毒?” 谢景玉干枯的唇死死抿紧。 虽然他害怕身边有这样一个毒妇,但更害怕谢家失去云家这一门姻亲。 可是他也知道,他和云初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根本就不可能再做夫妻了。 可让他放走云初,他怎么会甘心…… 这几年来,谢家一直在走上坡路,渐渐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可是现在,全被眼前这个女人给毁了…… 他病好之后,第一件事是先把安哥儿救出来,第二件事是为自己洗清污名,第三件事,是让谢家重新站起来,最后……他要让云初付出代价…… 他承认,他对云初动心过。 可这点动心,和家族的荣辱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 “笔呢?” 谢景玉伸手。 云初拿出早就备好的毛笔,递到了他的手上。 他在和离书最后,写下了谢景玉三个字,然后咬破大拇指,按下自己的手印。 云初将和离书拿起来,一字一句看完,折起来,再度放回自己袖子里,这才将瓷瓶递了过去。 谢景玉用牙齿咬开瓶塞,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味,他的手指顿了顿,仰头,将瓷瓶之中的液体尽数喝了下去。 刚喝完,就对上了云初满含戏谑的眼眸。 他向来自诩聪明,一看云初这个眼神,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手指深入喉咙,可是那液体早就吞下去了,连吐都吐不出来。 他崩溃大吼:“云、云初!你给我喝了什么!” “放心,不是毒药。”云初将掉落在地的瓷瓶捡起来,“这可是用十八坛烈酒烧出来的精华,好喝吗?” 谢景玉的瞳仁倏然睁大。 给他看过病的大夫说过,他这个病,不能饮酒。 有一次他出去应酬,不过就喝了半杯米酒,就在床上躺了七天。 十八坛烈酒,虽不是毒药,但足以激发毒性,要了他这条命。 果然,他的腹内很快开始剧烈翻涌,肠子仿佛被人拉扯一样,整个人疼的在地上打滚…… “云初!你这个毒妇!” “我已经照你所说的做了,你为什么还是不放过我!” “解药!快给我解药啊!” 谢景玉疯了一样在地上翻滚咆哮。 让他跪下忏悔,他跪了! 让他写和离书,他写了! 他已经知道错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对他! 他才二十八岁,还有那么多的抱负没有实现,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云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救救我。” “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扔掉你的孩子,求求你了云初。” “云初啊,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云初就站在边上,静静地看着他,从剧烈的翻滚,慢慢变成在地上蠕动抽搐。 慢慢的,动也动不了。 她蹲下身,望着他睁大的眼睛,在那双眼底看到了恨意和不甘心。 她从来就没想过留谢景玉这条命。 只不过,在知道孩子死在谢景玉手上之后,她才决定亲手杀了他。 在他断气的这一刻,他们之间的恩怨,才算是真正的结束了…… 云初伸手,为他覆上了眼眸。 “谢景玉,希望你下辈子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你安息吧。” 谢景玉的眼皮合上了。 他躺在地上,最后一丝的意念还残存着,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盛世画卷。 他成了户部三品大员,安哥儿在三元及第之后的第十年,成为了朝中内阁二把手,娉姐儿不知为何成了皇上的宠妃,惟哥儿那个最不听话的孩子,竟成了统领万军的三品大将军……他们谢家,成了京城的大户,成为了人人争相围捧的家族…… 多么美好的画卷啊,多么理想的将来,可是他看不到了…… 画卷一点点散去,谢景玉慢慢失去了最后一丝气息…… “来人。” 云初开口唤了一声。 一直守在门口的秋桐和听雪率先进来,听风继续守着。 当看到躺在地上没有声息的谢景玉时,二人都没有太大的意外,她们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只不过,比预计中早了那么一段时间而已。 不用云初吩咐,二人各司其职。 一刻钟后,听风一脸惊慌失措去找谢家的其他人。 此时此刻,谢家的其他主子都在元氏和谢中诚的院子里,他们二人坐在主位上,几个姨娘依次往下坐着。 “叫你们过来,是大家一起想办法。”谢中诚开口,“我们谢家如今被困在宅子里,实在是被动,诸多事都没办法解决。一是安哥儿的事,二是景玉的事,这两件事都需要花银子走动,总不能等判决下来了再想办法,你们说是吧?” 几个姨娘纷纷点头。 谢世安怎么样,她们可以不关心,但谢景玉出事,和她们息息相关,由不得她们置身事外。 “出府需要银子,找人办事需要银子,随便一算就是至少一万两。”谢中诚叹气,“我们手里只有四五千两,还需要你们每人再凑个一千多两银子……” 陶姨娘瞪大眼睛:“妾身一个姨娘,哪有这么多银子?” 江姨娘的手指捏紧了帕子:“老爷,妾身这里只有一百多两,愿意全部拿出来。” 元氏愁眉苦脸:“一百多两买通门口的侍卫都够呛,你们平日的首饰都拿出来凑一凑,咱们一起把这个难关渡过去。” 听雨缓声开口:“为何不找夫人凑?” 第172章 云家女求见 元氏顿时沉默了。 她怎么没去找云初呢,可是云初拒绝了,她还能怎样…… 她总不能强行逼迫云初将自己的嫁妆拿出来,若传出去了,谢家还有脸做人吗? 而且,虽然她是婆婆,但却有些畏惧云初这个儿媳,只要云初冷下脸来,她就有些不敢言语了。 “初儿那里自然会去找。”谢中诚冷声道,“现在是让你们拿银子,有多少拿多少,等谢家走出这个了困境,日后自不会亏待你们。” 听雨咬了咬唇。 这些年,她攒了一些体己,也就才七八百两银子而已,攒了这么多年,让她一下子全拿出来,她做不到。 她顿了顿开口:“当初老太太去世,库房中不是还有许多好东西吗,这时候可以拿出来解燃眉之急。” 一说起老太太的遗物,江姨娘的面色就有些紧绷。 她怕谢家人发现老太太的遗物少了,害怕这些人误会是夫人拿走了…… 她正在思量之时,外头忽然传来声音。 “不好了,老爷,太太,出大事了,不好了!” 谢中诚面色一沉:“哪个不长眼的丫环,什么不好了,我们好得很,谢家好得很,一定会好起来!” 听雨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开口道:“是夫人身边的听风。” 不等谢中诚吩咐让人进来,听风就跌跌撞撞冲进来。 他的面色更加难看,这个儿媳,真是越来越不把他这个公爹放在眼底了,身边的丫环竟也这么不懂规矩! “大人、大人出事了!” 元氏忙扶住听风:“你慢慢说,大人出什么事了,怎么了?” “没、没气了。”听风呜哇一声大哭出来,“大人没气了,快,老爷,太太,快去看看!” 元氏整个人一阵眩晕,差点栽倒。 屋子里的几个姨娘大惊失色,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不可置信。 一群人迅速起身,飞速朝谢景玉所居的院子奔去。 走到谢景玉院子门口,就能闻到极其浓郁的酒香,迈步进去,看到屋子门口,横七竖八都是酒坛子。 云初就站在屋子台阶上,面色苍白如纸。 谢中诚看都不看她一眼,走进屋子,看向躺在榻上的人。 “景玉!景玉!” 谢中诚不敢上前,大喊两声,可是床上的人没有半分反应。 元氏直接扑到了床前,握住了谢景玉的手,随即眼泪控制不住,唰唰往下落。 “景玉,娘来了,娘在这里……”元氏泣不成声,“你睁开眼睛,看看娘好不好,你别扔下我们就走了……” 几个姨娘也跟着扑了过去。 江姨娘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大人,您醒醒,您怎么就这么走了……” 陶姨娘嚎啕大哭:“大人,您走了康哥儿怎么办,他还等着您这个父亲请神医来为他治病啊……” 听雨声音哽咽:“大人,大夫说您的病不能喝酒,您怎么就……” 谢中诚猛地回头,看向站在外头的云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夫君他……他无法接受如今的局面,便借酒消愁。”云初阖上眸子,“酒能消愁,也能要命。” “你身为妻子,为何不劝劝他?”谢中诚暴怒,随即踉跄靠在门上,“景玉死了,我们谢家也完了……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谢家……” 人活着,尚且还能有一丝的希望。 人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谢家真的要完了。 云初抬步往台阶下走。 “站住!”谢中诚叫住她,“你丈夫死了,你现在还想去哪里?” “谢家大门口重兵把守,请问如何办葬礼?”云初声音清冷,“还是说,您觉得您儿子贪污了户部官银,犯了大错,不配办葬礼?” 谢中诚老脸难堪:“人死如灯灭,不管做错了什么,在老天爷那里都一笔勾销了,当然要按正常规矩下葬。” 云初没再回话,迈步往谢府大门口走。 在秦明恒被官兵带走之后,她换上暗色披风,就准备出府,却被谢景玉耽误了点时间。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现在才刚过子时而已。 她走到谢府门口,让身边的小厮多喜开门,门刚开,唰唰两支长矛就将大门口给堵住了。 两个侍卫守在大门两侧,面色冷凝:“朝廷有旨,谢家任何人不得出这道门!” 多喜弓着腰走上前,嬉皮笑脸道:“两位官爷行行好吧,我们夫人有点重要的事情需要办,通融通融,一定在天亮之前回来……” 他说着,将两个很重的钱袋子,分别偷偷塞进了护卫的手上。 两个护卫正要掂一下有多少银子,猛然听见“夫人”二字,然后迅速看向云初的脸。 虽然是夜晚,虽然女子头上戴了黑色的斗篷,但还是能隐约瞧见那绝色的容貌。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非常快速的就将钱袋子扔回到了多喜怀里:“原来是谢夫人,请!” 上面有人吩咐过了,所有谢家人不得出入,唯独除了谢夫人。 云初猜测,这可能是她爹手下的副将带领的侍卫,因此不会为难她。 她点头道谢,然后走出谢家大门。 宵禁之后,京城的路上禁止车马通行,云初靠着双脚,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才走到平西王府门口。 若她爹还在京城,关于宣武侯秦明恒的事,完全可以让她爹去处理。 如今事急从权,只能来求这位王爷。 希望他们那点交情,能让王爷答应她的请求。 云初走上王府台阶,门口那两个侍卫早就盯着她了,见她上来,手中的长矛立即指向她。 “云家长女云初,有要事深夜求见平西王,烦请二位进去禀报一下。” 宣武侯秦明恒在流放的路上逃走,被抓获后,肯定会被严刑拷打,她怕秦明恒禁不住十八大酷刑。 她担心秦明恒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她怕自己永远都不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因此,她才在刚过子夜这个不太合适的时候,求上门来。 两个侍卫看了她一眼,认出来,确实是云家长女,谢家夫人。 他们都知道,王爷和云将军交情匪浅,云家女半夜求上门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可是这个时辰,王爷早就睡了,他们贸然进去汇报,吵醒了王爷,若王爷发怒,那后果,他们可承受不起。 第173章 你太见外了 两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如何决定。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怎么回事?” 二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拱手道:“程大人,云家长女求见王爷。” 程序是三品一等护卫,也是剿匪前锋参领,下面的人都是称他一声大人。 程序从府内走出来,看到了穿着黑色斗篷的女子,自然认识就是谢夫人,他立即道:“谢夫人,快里面请。” 这位谢夫人可不得了,不仅两位小主子对谢夫人诸多亲厚,连王爷对谢夫人也格外与众不同,自然不能怠慢。 云初点头:“多谢。” 她随着程序迈步走进平西王府,夜深了,王府院子里亮着一盏一盏昏黄的灯,照亮着眼前的路。 “谢夫人在偏厅坐一会,我这就去禀报王爷。” 程序让值班的丫环上了茶水,还上了一些点心,这才去楚翊的住处。 刚走到内院门口,一个婆子就拦住了他的路:“程大人,王爷半个时辰前才吹灯睡下,这段日子以来,真是好不容易才睡个安稳觉,你有什么事,等王爷稍微睡一会会后再说行不。” 婆子是楚翊的教养嬷嬷,在楚翊还小的时候,就跟着他,自然心疼自己的主子。 程序知道,王爷最近确实是忙,朝中的事,剿匪的事,突发的事,一件件,一桩桩,都是王爷在处理。 能睡个安稳觉,对王爷来说,实属不易。 但谢夫人…… 程序摸了摸脑袋。 “嬷嬷,我就在院子里守着,王爷什么时候醒来,我什么时候汇报。” 嬷嬷见他一脸纠结的样子,猜着大概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便放下手臂,让他进去了。 程序在楚翊睡觉的屋子门口走来走去。 他知道王爷在意那位谢夫人,所以他不敢耽误谢夫人的事。 可王爷需要休息,他也不敢把王爷叫醒。 只能来回踱步缓解自己的焦虑……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他就听到屋内传来冷沉的声音:“程序,有事就说。” “王爷恕罪!”程序一个激灵,连忙道,“大概半个时辰之前,谢夫人求见,说是有十分重要……”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 面前的两扇门就拉开了。 只见楚翊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穿外衫,走到院子里才将靴子给提起来。 他迅速往外走,同时开口道:“以后关于谢夫人的事,无论本王在做什么,睡觉也好,议事也罢,必须第一时间禀报。” “是!” 程序松了口气,领着楚翊往偏厅而去。 云初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就见楚翊大步走了进来。 她立即站起身:“深夜前来,多有叨扰,还请王爷恕罪。” 楚翊虚扶她一把:“谢夫人这个时候上门,说明兹事体大,请说吧。” 他有些担忧她发生了何事。 同时,心里有个隐秘的角落,在雀跃。 因为她在遇到麻烦时,愿意来找他寻求帮忙。 而且是在深夜这样的时候上门,足以说明,在她看来,他们二人的关系应该算得上是朋友了。 云初开口:“宣武侯秦明恒逃回京城之事,不知王爷可否知晓?” 楚翊颔首。 从谢家被围之后,他就一直安排人盯着谢家的情况。 他还知道,秦明恒回京后就闯入了谢家。 他的人第一时间来告诉他,眼前的女子并没有受伤,他这才睡下了。 “不知道秦明恒是交由哪位大人在审?”云初缓声道,“王爷能插手这个案子吗?” 楚翊的手指捻了捻:“你的意思是,希望我接手?” 云初垂下眼睑:“劳烦王爷了,我知道这个要求很不合理,故,带来了温泉庄子的地契,还请王爷收下。” 之前殷嫔要买下这个庄子,她不愿意卖。 如今,求人办事,那就得要有求人的态度,她愿将庄子拱手送上。 “谢……”楚翊开口,舌尖一转,光明正大换了称呼,“云小姐,你太见外了。” 他将地契推回去,然后对着程序吩咐了几句,程序飞快朝王府外走去。 云初知道,是去处理秦明恒的事情了。 她正要开口说话。 就见门口匆匆走来一个小厮,附在楚翊的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话。 楚翊的脸色突然一变,不可置信望着云初:“你的丈夫,谢景玉,死了?” 云初愣了片刻。 谢景玉死亡,并未发丧,目前只有谢家人知晓,就连守在谢府大门口的侍卫都不一定知道。 面前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快得到了消息? 莫非,他一直派人盯着谢家? 见云初沉默,楚翊的心忽然沉了一下:“你的丈夫,是死在了秦明恒手上?” 所以,她才来求他接手秦明恒的案子,想为谢景玉报仇? 是这样么? “不是。” 云初直接否认了。 她抿了抿唇道,“因为谢家出事,他借酒消愁,本就身子差,酒喝多了,就出事了……与旁人无关。” 楚翊的眸光有些晦涩。 谢景玉守孝期一年,是他为了自己的私心,让他回朝,安排让他领了户部最肥的差事。 他故意让人在账本上做了手脚,故意做坏账摆在谢景玉的眼前。 他想,如果谢景玉能禁得住如此大的诱惑,说明是正人君子,那么,他会让自己彻底死心。 可,谢景玉在发现账本漏洞的第一天,就拿走了户部大几千两白银。 他庆幸谢景玉是个小人。 他心疼云初嫁了这样一个人。 他没想到的是,谢景玉竟不等朝廷查明案件,就酗酒死了。 “是我安排谢景玉这个差事。”他艰难启唇,“若不是我,或许不会发生……” “归根结底,是他自己的品行问题。”云初淡声开口,“人在做,天在看,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楚翊从她淡淡的嗓音中,听到了复杂的情绪。 他想,哪怕她的丈夫是个贪墨银子的伪君子,哪怕她的丈夫做了那么多对不起她的事,她的心里也依旧有谢景玉的一席之地。 正说着,程序回来了。 “王爷,属下去大理寺之时,宣武侯正在受鞭刑,大理寺卿准备太阳升起之时行刑处斩。”他汇报道,“属下告知宣武侯身上还有案子,大理寺卿便留了他一命。” 云初松了口气。 在流放路上逃亡的罪犯,监管侍卫有立即处死的权力。 秦明恒被抓,她就猜到估计是活不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之时,所以才在夜半时分找来。 还好,不算太晚。 第174章 是她想多了 云初站起身告辞。 楚翊送她走出王府,见她步行往回走,眉心蹙起:“程序,安排车马。” 程序想说,大半夜京城路上禁止走车马。 但随即想到,他们王爷是什么人,剿匪时常常大半夜归京,连城门都得为王爷而开,半夜走个车马怎么了? 他立即安排马车。 云初自然是要拒绝。 “秦家党羽还未全部落网,万一路上劫持了云小姐,就是我的不是了。”楚翊做了个手势,“云小姐,请吧。” 云初未出阁之时,常常被人称呼为云小姐。 但嫁人之后,人人都喊她一声谢夫人,云小姐三个字,让她微微有些不习惯。 就算她离开谢家后,和谢景玉没了关系,外人也该称呼她这种嫁过人的女子为,云娘子。 不过这种称呼上的事情,专门提出来总觉得过于刻意。 她朝楚翊点头致谢,扶着秋桐的手,弯腰坐进了马车之中,马车徐徐朝前行驶。 她听到耳边还有另外一道马蹄声,掀起车帘,看到楚翊竟然骑着马就跟在她的马车边上。 “我去大理寺接手秦明恒的案子。” 楚翊不由自主解释了一句。 解释完了才发现,大理寺应该往西走,而他却跟着在往东走。 云初倒也没再多问,放下车帘,一路平平稳稳到了谢家的大门外。 两个守门的护卫立即行礼:“见过平西王!” 楚翊点头,目送着云初迈进了谢家大门。 云初感觉身后始终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用回头,她就知道,定然是楚翊。 及笄之后,她被人称为京城第一美人,每每出行,她都能感受到周围投来许许多多这样的视线。 后来,她慢慢出门就少了。 再后来出门,已经成为了妇人,梳着妇人发髻,已经很少再明晃晃感受到这样的目光了。 她有些难以置信,平西王难道对她…… 她摇摇头。 不可能。 一定是她想多了。 直到谢家的大门合上,楚翊才收回视线。 他看向守在谢府门口的侍卫,开口道:“传本王的命令,所有人都撤了。” 她心中还有那个男人一席之地,若办不成葬礼,无法发丧,他怕这件事会成为她一辈子的心结。 他希望,她能尽快忘了谢景玉…… “王爷,方才有人来报。”程序走上前,压低嗓音道,“王爷之前不是让人去查秦大夫吗,属下的人全京城打听了半个月,倒是打听出了三四位秦大夫,但都不是宫中老御医。” 楚翊想起来。 在谢家大小姐谢娉大婚之时,他从谢景玉口中得知,云初曾为谢景玉请了一位秦老御医。 兵书中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因此,他特意安排人去找秦大夫,目的是打听谢景玉的身体情况。 就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查了半个多月,竟然都没查出来。 “属下换了个思路去查。”程序继续开口,“花了点银子,让谢家下人见过秦老御医的人,每人画一张人像,然后再去衙门找画师合成一副画像,终于让属下找到了,原来所谓的秦老御医,竟然是京城豆腐巷一个卖豆腐的老头。属下让侍卫带着老头去喝茶,从十两银子,加到一千三百两银子,废了足足三个时辰,老头才松口透露,原来是谢夫人找到他,请他冒充宫中御医……” 一向面容冷沉的楚翊,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云初请一个卖豆腐的人为丈夫治病? 也就是说,她根本就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好起来? 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 一个一个问题从脑中浮起来。 但容不得他多想。 他立即道:“那个老头,现在何处?” 他手下的人能查出来的事,别人应该也能查出来…… “那老头吐露事情后,就被控制住了,等候王爷发落!” 楚翊抿了抿唇。 事关云初,由不得他不小心。 这个老头,说他出卖云初吧,却花了一千多两银子才撬开他的嘴,要知道,卖豆腐一个月也不过才二三两银子的收益而已。 说他没有出卖云初吧,最后还是威逼利诱,将背后的人供了出来。 杀之? 似乎不妥。 不是他心慈手软。 而是,若哪一天,云初知道他杀人不眨眼,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好一会才开口:“将这个老头举家送去洛川。” 洛川,是他的封地,是属于他的势力范围,待在洛川,他的人盯着,能确保万无一失。 程序立即领命去办。 守在谢家门口的人,当即就散了。 谢中诚满脸都是不可置信,这个儿媳就是大半夜出去了一趟,就解决了谢家大麻烦,由此可见云家在京城的地位。 如果她早些行动起来该多好,景玉就不会喝酒过多死去了…… 可现在,他没办法去指责这个儿媳,他怕她真的撂挑子不干…… 谢中诚强撑起身形来执掌大局,只是府里的下人都跑光了,能用的人太少了,许多事情都需要自己动手。 他让几个姨娘给府里挂上白帆白色灯笼,他亲自去买了能力范围内最好的棺材回来,和元氏一起,将谢景玉放进了棺材之中。 “玉哥儿,我的儿啊!”元氏哭得肝肠寸断,“这辈子你受苦了,下辈子做个清清白白的人,顺顺当当到老……” 棺木一寸寸合上,元氏瘫软在地。 姨娘们捂着脸痛哭,一群不懂事的孩子也跟着痛哭,屋子里蔓延着呜呜哭声。 云初站在棺木前,看了谢景玉最后一眼。 待得棺木完全合上,她点燃三根香,插进了香炉之中,至此,他们之间的恩怨,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谢景玉死亡的事,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本来谢家这段时间就一直处在风口浪尖之上,一桩桩的事,不断践踏老百姓的底线,如今谢景玉死了,众人只觉得大快人心。 “贪污银子,死了活该,得了个全尸,倒便宜他了。” “我说他怎么敢纳何家女为姨娘呢,原来是想向何家人讨教贪墨的经验啊,啧啧!” “谢景玉和何家女生的三个儿女,大儿子弑母,大女儿算计安靖王,小儿子杀了亲曾祖母,看来是根上就烂了。” “哪怕有云家嫡长女这么好的主母教养,也没能掰过来,可怜了云家大小姐。” “……” 第175章 苦役三十年 谢家大门口许多人围观议论。 但没有一个人走进门来,没有除了谢家以外的任何一人在灵堂前为谢景玉燃上三炷香。 热热闹闹的大门口。 冷冷清清的灵堂前。 元氏哭得几度晕厥过去。 谢世允四岁,谢娴三岁,还在什么都不懂的年龄,只知道跟着哭,更别说才几个月大的谢世康了。 三位姨娘跪在蒲团上,无声的流着眼泪。 她们除了伤心难过,更多的是茫然不知所措,她们依附的是谢景玉,如今男人死了,那后半辈子该怎么办? 她们不由自主仰头看向站在边上的云初。 现在,她们能依靠的人,只有夫人了。 云初一身素白的衣衫,头上戴着白色的花朵,整个人素净到了极点,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很是沉静。 谢景玉死后的第一天,就在众人呜呜的哭声中过去了。 谢中诚心中生着暗气。 嫡亲的女婿死了,云家竟然没有派人前来吊唁! 云家不上门做样子,街坊邻居,和平日里来往的好友,哪个敢来送景玉最后一程。 说来说去,都是云家的错,是云初的错。 若云初要求云家人上门,云家会不管不顾吗? 谢中诚看向云初的眼神,带着浓浓的恼怒,但他什么都不敢说。 天色渐渐黑了,谢中诚正要开口,让云初守夜之时,就听见大门口突然传来了疾驰的马蹄声。 他心中一喜,应该是云家来人了。 他起身就出去迎接,却见那高头大马之上的人,正是之前下旨封了谢家的那个官兵。 那个官兵坐在大马上,掏出一个卷轴,冷声道:“谢家人,听旨!” 谢中诚两股颤颤,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 紧接着,云初走出来,几个姨娘扶着元氏,一道跪在了大门口。 “……经朝廷彻查,户部郎中谢景玉贪墨户部官银共计一万三千四百五十六两,案件查实,人证物证俱全……赐谢景玉秋后问斩……” 元氏大哭:“我儿已经死了,他死了啊……” “若放在前朝,就算他死了,也得拖出尸体去问斩。”那官兵对着皇城的方向拱手,“是当今圣上仁慈,做不来这等事!呵,人死了,可不是说就一笔勾销了,得就由其血亲来承受朝廷的责罚!” 谢中诚的心中浮起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谢景玉之父教子无方,纵子贪墨,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特赐三十年苦役!” “苦、苦役,三、三十年……” 谢中诚差点昏厥。 他都快五十岁了,服役三十年,那就八十了,一个人正常都难活到八十,服苦役的人更不可能。 据他所知,服苦役不是简单的修路开河,而是去前线修战壕,修城墙,常常会被当做人肉盾牌推上战场。 服苦役的都是犯罪,前线的战士根本就不会将苦役人当成人,甚至连猪狗都不如…… 这还不如直接让他死了算了。 两个侍卫走上前,将谢中诚拖起来,手脚锁上链子,一个木制的枷锁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不要……” 元氏双手双脚爬行到了那官兵的马下。 “求求官爷放我们家老爷一条生路吧,求求了……” 马蹄子抬起来,将元氏一脚给踢开了。 “都听着,还没说完!”官兵冷声开口,“谢景玉贪污官银一万余两,非死能赎罪,父债子偿!本朝有令,贪一罚十,共计偿还十三万四千五百六十两,加上谢家纳何家女隐瞒不报的三万,共欠朝廷十六万四千五百六十两!” 听到这个数字,谢家人每个人脸上都是震惊。 容不得他们多想,那官兵就冷喝道:“谢家子何在!” 听雨动作飞快的抱紧了身边的谢世允,陶姨娘也抱紧了怀里沉睡的孩子。 见谢家人没有动作,那官兵一个眼神示意,几个侍卫走上前,直接将那两个孩子给拎出来了。 “姨娘救我!”谢世允吓得小脸惨白,“我不要!不要!救命!母亲,救救我!” 他知道自己的姨娘改变不了什么,于是求救似的望向云初的方向。 云初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半分反应。 谢世康本来在睡觉,被拉拽着醒来,哇哇大哭起来。 官兵从怀中掏出两张纸:“谢景玉还有两个儿子,那所有债务,你二人各一半,让他们画押!” 两个侍卫抓住两个孩子的手,将大拇指按在印泥上,然后按在欠条上。 两个孩子画押之后就得了自由,谢世允连忙跑进听雨的怀中,他觉得自己得救了。 听雨看向那欠条,她的允哥儿,欠下了朝廷八万多两银子。 八万多两的巨款,就算是一品将军府云家,怕也是没办法一口气拿出来…… 她的允哥儿,要背负这么重的欠款长大…… 听雨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陶姨娘呆呆看着手上多出来的欠条,再看向回到怀里没再哭泣的孩子,心中一片凄凉。 康哥儿早产身体弱,如今三个月还和刚生下来差不多重,她总觉得,这个孩子她是养不活了,但这是她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是她的血肉,她必须坚持下去……直到谢家出事,奶娘跑了,所有的压力全都落在了她一个人头上。 这几个日日夜夜,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几度想要放弃,几度强撑着熬到天亮。 她以为自己会坚持下去,可是,当看到这八多万两银子的欠条时,像天雷打在脑袋上,她真的崩溃了。 不是欠了别人的银子,是欠了朝廷,欠了当今皇上,这个账,想赖都赖不掉…… “太太……”陶姨娘嗓音沙哑开口,“帮、帮忙抱一下康哥儿……” 元氏已经哭不出眼泪来了,她木然的接过孙子,抱在了怀中。 陶姨娘从地上站起身,迈步朝外走,直到她消失在了谢家门口,消失在了人群之中,元氏才猛地明白过来。 “她、她走了?”元氏瞪大了眼睛,“她不要康哥儿了?” 云初抿了抿唇。 上辈子康哥儿长大些之后,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呆呆傻傻的样子,陶姨娘崩溃了,就将孩子扔到了笙居。 这辈子,所有事情都不一样了,陶姨娘同样还是抛弃了自己的孩子。 无论世事怎样变,一个人的本性变不了,总是会做出那个最利于自己的选择。 第176章 再给半个月 谢家门口,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看吧,被我猜准了,谢景玉确实是贪墨了银子,他真的死的太便宜了。” “可怜他老父亲一把年纪要去服苦役,他两个幼子各欠下八万多两银子巨款,这辈子都完了。” “不得不说,谢家大少爷算是走运了,不然,这笔欠债应该落在他这个长子的头上。” “别忘了云家嫡长女还是谢夫人呢,有云家兜底。” “要是没有云家兜底,谢家该如二十多年前的何家,满门男丁抄斩……” “……” 官兵们宣布完所有事情之后,将手中的卷轴终于合上了。 元氏刚要站起身。 就听见官兵们道:“谢家所有的宅子庄子铺子,全部收缴充盈国库,谢家所有人,现在立刻搬出去!” 元氏脑子充血,整个人摇晃。 要不是手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她可能就像听雨一样,直接栽倒在地上了。 她回头,看到大堂里放着谢景玉的棺材。 这才是她的儿子去世第一天,还没有下葬入土为安,怎能带着棺材一同搬走…… “官爷,求求您行行好,给我们一点时间吧……”元氏抱着孩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我谢家虽不是家大业大,但也有老人有孩子,所有男丁都没了,老弱妇孺真的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搬出去……官爷,再给我们几天时间,我给你们磕头了……” 她的脑袋在地上磕的砰砰直响,怀里的孩子扯着嗓子嚎哭。 这一幕,叫大门口许多看热闹的人默默闭上了嘴巴。 这世上就是有那么多心软的人,虽然谢家的罪行罄竹难书,但老人有什么错,稚子又有什么错? 那官兵早就见多了这样的场面,根本就不为所动。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云初抬起了头。 虽然谢家负了她,但从头到尾,元氏什么都没做,最后却是元氏来承受这所有一切的后果。 “官爷。”云初刚开口喊了一声。 那官兵就连忙道:“谢夫人这声官爷在下不敢当,鄙姓周。” “周大人。”云初知道,因为她爹,所以这些人自然会给她几分脸面,她开口,“一时之间搬出去确实是有些为难,各位官爷前来也辛苦了,谢家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款待,各位看上了什么,就拿走什么吧。” 她侧开身子,让门口十几个侍卫进去。 周大人连忙摆手:“款待就不必了,谢夫人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今日平西王的亲信程序程大人特来找他喝茶,说王爷有令,只要是谢夫人的吩咐,无条件答应。 他知道王爷和云将军交情匪浅,而谢夫人是云家长女,他一个小小官兵,得罪不起平西王,也得罪不起将军府。 “周大人要是不拿走点东西,我怎好意思提要求?”云初坚持,“请。” 周大人思索了一二。 若是平西王府和云家在意谢家,根本就不会允许谢家走到这一步。 也就是说,只需要顾忌谢夫人就可以了。 他招了招手,手底下的人立刻进了谢家大门。 他们看中什么就拿走什么,摆件、屏风、花瓶……老太太的库房被端空了……唯独云初所在的笙居,没有人敢去。 元氏跪在大门口,低着头无声的哭。 江姨娘紧紧抱着谢娴,不去看那一切,让自己不要哭,让女儿也不要哭。 谢家几乎被洗劫一空。 云初这才开口:“还请周大人通融一二,望能允许谢家白事办完再搬离。” 周大人点头:“那就再给你们半个月,我们走!” 一列官兵在众人的围观之中,散了。 天色本就暗了,围观的人群见热闹看完了,自然也就走了,谢家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一阵风吹来,吹动白帆和灯笼,树影摇曳,令人心惊胆战。 “怎么办,怎么办……”元氏六神无主,看向云初,“初儿,现在该怎么办,你拿个主意啊。” 云初静静开口:“天黑了,该守灵了。” “初儿,我不是说这个。”元氏嗓子都哭哑了,“你公爹被押走服苦役了,能不能想个法子救出来?” 云初声音很淡:“该庆幸允哥儿和康哥儿还小,否则,就该是他们二人代替父亲去服役。” 元氏恳求道:“他们两个这么小,就欠了这么多银子,可怎么办啊?” “那就慢慢还。”云初没什么表情,“自古以来,父债子偿,他们还不清,那就让他们的子子孙孙继续还。” 听雨刚醒来,就听到这句话,差点又晕了过去。 江姨娘连忙将她给扶住了。 “夫人,救救允哥儿吧。” 听雨哭着哀求。 陶姨娘能狠心不要孩子,她做不到。 允哥儿是她的命,她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意允哥儿背负八万两银子的巨款长大。 她去抓云初的袖子,被云初避开了。 “如今允哥儿是谢家长子,就允哥儿守灵吧,有什么事,待丧事办完后再说。” 云初转过身,走出了灵堂。 她走后,留下两个姨娘和元氏,三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太,娴姐儿明晚守夜,我先带她回去休息。”江姨娘低着头说了一句,牵紧女儿的手出去了。 待得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听雨这才缓缓开口:“太太,大人死了,谢家一切被充公,连遮风避雨的这个宅子很快也要被朝廷收走了……安哥儿在牢狱生死不知,惟哥儿流落在外亦是生死未卜,康哥儿本就体弱,还被陶姨娘抛弃了,他可能很难活到长大……允哥儿,就是我们谢家未来唯一的香火,太太,您要为允哥儿思量一下啊。” 元氏一脸茫然:“如何思量,怎样思量,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若丈夫还在,还能想出个章程,她一个妇人,从出事后到现在,脑子一直晕乎乎,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太太,您是夫人的婆母,您让夫人交出嫁妆,夫人会拒绝吗?”听雨一字一顿,“夫人当年的嫁妆足足三万两银子,这些年用了的银子,之前老太太也补上了,只要拿到夫人的嫁妆,谢家就暂时能松口气了。” 元氏剧烈摇头:“谁家婆母拿儿媳的嫁妆,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听雨笑了:“是太太您的脊梁骨重要,还是谢家的香火重要呢?” 第177章 听雨的谋算 云初睁眼醒来。 天才刚刚亮,稀薄的晨光从窗口照进来。 她刚坐起身,听雪就从外头走进来伺候她梳洗。 梳洗穿戴整齐走到厅里,听风已经让下人准备好了丰盛的餐食,除了没有荤食,其他应有尽有。 若是光看笙居这样的景致,谁都不会想到谢家已经完全倾塌了。 用餐结束后,云初前去灵堂。 她在谢家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送谢景玉最后一程,该做什么样子,她就会做出什么样子。 走到前院,仅剩的几人都到齐了,谢家大门依旧是开着,无人上门,无人吊唁,冷清到了极点。 “初儿。” 元氏一夜未睡,几乎说不出话,这两个字是气音。 云初走上前,给谢景玉燃了三炷香,这才转头道:“何事?” “景玉的后事我和雨姨娘江姨娘来办。”元氏艰难张唇,“等丧事结束后,我们一家老小就要搬出去了,你看,我们搬到何处,以后靠什么生活?” 云初开口:“如今的谢家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婆母难道还想继续留在京城?” 元氏一顿:“你的意思是?” “回冀州老家。”云初缓声道,“谢家入京之前,将所有田产宅子挂在了族中老人名下,不会受到牵连,回冀州,有老宅,靠田产生活,不比在京城差。” 一听这话,元氏又想哭了。 谢家靠着三代人的努力,好不容易走到了京城,在京城才多少年,这就要回去了吗? 当年来京城定居时,是何等的风光? 如今打道回府,少了那么多人丁,又是何等的凄凉? 她不想回去。 但她知道,回冀州是如今唯一能走的一条路。 “夫人。”听雨忍不住开口。 她昨夜和太太商议的好好的,怎么夫人一开口,太太就被带着走,把昨夜的商议全忘了? “若是就这样回冀州,夫人真的认为,谢家族中那些老人愿意将挂在他们名下的田产宅子交出来吗?”听雨垂着眼眸,“妾身认为,回冀州是最后一条路,没有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条路。” 云初笑了笑:“那你觉得,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听雨这才抬起头,对上云初的视线:“若夫人掌家,那夫人有责任为一家老小寻一个庇护之所,若夫人不愿,应该交出谢家账本,交给太太来安排。” 云初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雨姨娘其实是想让我交出嫁妆吧?” 被拆穿真实目的,听雨丝毫不恼,她大着胆子,一字一顿道:“夫人是谢家主母,是几个孩子的嫡母,如今大人去了,夫人就该撑起谢家,理该抚养几个孩子。但——以妾身从小到大对夫人的了解,夫人并不打算管谢家的烂摊子了对不对?” 云初抚摸了一下鬓发:“所以?” “所以,夫人要想全身而退,那就把嫁妆拿出来。”听雨知道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可太太立不起来,只能她站出来,“若夫人不愿拿嫁妆,就请撑起谢家,为一家老小寻一个遮风避雨之处。” “啪!” 她话音落下。 站在云初身边的听风,扬起手就一耳光扇了过去。 听雨整个人被打蒙了,她不可置信望向听风:“你一个下人,竟敢打我?” “就打你了,如何?”听风满脸的鄙夷和愤怒,“一个爬床背主的贱人,也敢算计云家嫡长女的嫁妆,谁给你的胆子!也就是我们夫人心善,放在旁的后院,你这种贱人,早被打死发卖了!如今大人尸体都凉透了,你还想在我面前端起姨娘的姿态,简直做梦!” 她说着,再度扬起手,一巴掌扇去。 听雨被打得头晕眼花,张牙舞爪就要打回去。 云初抓住听雨的手腕,狠狠一甩,听雨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 “夫人就纵容身边的丫环欺辱妾身吗?”听雨瘫在地上大哭起来,“夫人是见谢家败了,要走了,不将谢家人放在眼底了,连一个丫环都能欺负上来,以后妾身还有什么活路,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江姨娘连忙将人给拽住了。 如今谢家门口总有人看热闹,要是雨姨娘真的死在了众目睽睽之下,夫人身上就多了个恶名。 云初站立着,居高临下:“听雨,你确定要这么闹?” 听雨呜呜哭着。 她也不想闹,不想失了体面,可若是不闹,她的允哥儿就真的完了。 她现在只想逼夫人做选择。 留下,那就好好为谢家出谋划策。 离开,那就留下嫁妆为谢家解决困境。 不管夫人选择哪一个,受益的都是允哥儿。 为了允哥儿,她连命都可以不要,这点脸面算得了什么呢…… 她见围在谢府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哭的声泪俱下:“大人尸骨未寒啊,夫人怎么就撒手不管了,求求夫人可怜可怜几个孩子,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谢世允跪在地上,哭着喊道:“母亲,我喊了您四年母亲,求求母亲不要不管我……” 柔弱的女人,和稚嫩的孩子,跪在地上凄惨的哭泣,叫许多看热闹的人唏嘘不已。 “太可怜了。” “老的老,小的小,一屋子老弱妇孺,以后可怎么办?” “谢夫人如今还是谢家主母,怎么就什么都不管了。” “谢家只能靠谢夫人了,不然这群人出了这个门,不是饿死就是被人欺辱死。” “谁说不是呢,他们没有错,却承受苦果,真可怜。” 就在一片唏嘘声之中。 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原来这就是谢家的真面目,真是叫我云家开眼了。” 听雨猛地回头。 她看到,云家人来了! 云夫人林氏走在最前方,右手边扶着云家族中一个老妪,左边跟着怀孕的云家少夫人柳芊芊,身后是云泽,还有云家丫环侍卫,接近二十多人。 一看到这个架势,听雨的心就凉了。 大人死后第一天,云家没有来人,她还以为,云家会等大人下葬后再发难,因此,她特意选在这一天闹起来。 她知道夫人是个心软心善的人,她只要闹一闹,总能得到点好处。 可没想到,还没闹出个结果,云家就来人了。 她的计划泡汤了! 第178章 云家要和离 云家人浩浩荡荡走进来。 元氏连忙上前迎接:“亲家母怎么来了……” “我若是不来,我们初儿岂不是要被你们谢家吃的渣滓都不剩了!”林氏的面容很冷。 她抬头看向灵堂,香炉之中就插着几炷香,燃尽了也无人添上,可见谢家冷清到了什么地步。 人死了,许多恩怨也算是一笔勾销了。 林氏走过去,添了三炷香。 柳芊芊和云泽也走上前,燃香插进香炉之中。 吊唁结束后,谢家人知道,要开始说正事了,一个个不由绷紧了神色。 外头看热闹的人也兴致盎然的站满了整个大门口,一个个张着脖子往里望。 林氏懒得废话,开门见山道:“众所周知,谢家上梁不正下梁歪,上有谢景玉贪污官银,下有谢家长子欺君弑母,谢家次子杀死谢老太太,每每思及,令人胆寒不已。我云家女嫁入谢家五年,无论是处理庶务,还是孝顺婆母,教养子女,都尽职尽责,挑不出一丝错来。然,如此真心,却换来欺瞒与蒙骗……谢景玉罪孽滔天,死有余辜,但我云家女的后半辈子,不能耗在这样的门户之内,故此——” 柳芊芊走上前,将一张纸放在了谢家众人面前:“这是初儿与谢景玉的和离书,谢景玉已死,便由其子代替按手印。”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外头看热闹的人都沸腾了。 “我猜对了,云家果然要和离。” “我是云夫人,我也会为自己女儿和离好么,难不成留下收拾这一地的烂摊子?” “云家不像一些家族,死都不让外嫁女和离,身为云家女,有这样的家族后盾,在夫家也有底气。” “屋里还摆着一具棺材呢,尸骨未寒,就提和离之事,未免也太薄凉了。” “谢家老的老,小的小,全是妇孺,要是和离了,这群人只能喝西北风去了。” “云家还是太着急了一些,仗着是一品将军府,完全不将谢家放在眼底。” “……” 云初垂眸。 人就是这样,因为心脏是柔软的,所以总会下意识去同情弱者。 在旁观者看来,谢家已经这么惨了,若云家这时候和离了,那么,云家便成了罪不可赦的那一方。 她从来不是顾忌自己的名声,而是云家,以及云家出嫁女的名声。 而林氏,根本就顾忌不了这么多。 在谢家出事之后,她就想来接初儿回家,但云泽劝她,等一等,再等一等。 可是她等不了。 无论谢家有多么不情愿,无论外界怎样议论,她今天,必须要将初儿带回去。 看着自己娘一脸心疼的模样,云初和大哥云泽对视一眼,二人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娘疼她,自然舍不得她受苦。 好在大哥愿意配合她处理这件事,不然,云家真要被人架在火上烤了。 云家族老沉着脸,开口道:“谢世允,你乃谢家如今最长之子,你来,替你父亲在和离书上摁手印。” 谢世允反身躲进了听雨怀中。 听雨哭着道:“夫人不能离开谢家,没了夫人,谢家就真的完了呀,孩子们该怎么办……” 元氏如梦初醒。 她终于相信了听雨的话,初儿是真的要离开谢家了。 初儿不能走,若是走了,谢家这一大家子人就没活路了,死在路边了都没人收尸…… “云夫人,景玉尸骨未寒,离不得啊。”元氏嗓子嘶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声音,“景玉是犯了大错,可是得到了应有的报应……这几个孩子没有错,他们喊了初儿这么多年的母亲,初儿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谢家如今只有一个手段,那就是哭,老人女人孩子一起哭。 显得云家人强硬极了。 这时候,云泽才开口:“初儿,大哥只问你一句话,你想和离吗?” 屋里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就连大门口议论不止的路人,也闭上了嘴巴,竖起耳朵听云初的答案。 “初儿,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云家上下所有人,都会无条件支持你。”云泽声音朗朗,“云家世代从军,上对得起皇上和祖上,下对得起千万百姓,云家无数良将死在沙场,若连一个女子都护不住,要这一品将军府的名头又有何意义?” 话都这么说了,不管是路人还是谢家人,都知道,和离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云初看向谢家人,缓声开口道:“五年前,我嫁进谢家,就把自己当成了谢家人,无论谢家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离不弃,所以,我不和离。” 林氏诧异抬头:“初儿,你胡说什么!” 她知道初儿决定要和离了,一直在等一个好时机,现在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等等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总不能为了名声,就一直委屈留在谢家! 在云家立下的军功面前,名声真的什么都不是。 云初笑了笑,再次道:“我不和离。” 谢景玉临死前写了和离书,和离书就在她手上拿着。 和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要走什么时候都可以,何必急在这个时候,何必在谢景玉还未下葬之时,何必让云家成为京城茶余饭后的闲谈? 上辈子害苦了云家,这辈子,绝不会再因为自己,给云家带来一丁点的麻烦。 不等林氏说话,云泽就道:“好,初儿,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请你记住,云家永远是你身后的一座大山,无论何时,你改变主意了,请你告诉大哥,大哥还有娘,以及云家族老,一定会出面为你和离,带你回家。” 林氏懊恼着要开口。 被柳芊芊按住了,轻声道:“既然初儿这么说了,那我们就走吧。” 云泽转过身,带着云家几十号人,浩浩荡荡走了出去。 走到外头,林氏不解问道:“云泽,为什么,为什么就这么走了?” 云泽掀起车帘:“娘听听老百姓们怎么说?” 外头的人,都在激烈的议论方才的事。 “真没想到,谢夫人居然拒绝和离了,若我是她,我早就跑了。” “要不怎么说谢夫人有大义呢,云家教出来的男丁在战场上杀敌,教出来的女子也有情有义。” “哪怕谢家成这样了,谢夫人还不离不弃,只能说,谢家当不起这样的媳妇。” “有云家在,谢夫人永远有退路,什么时候后悔了就什么时候走也行。” “云家女子和离,连怀孕的少夫人的都出来了,都说姑嫂难容,云家完全不是。” “云家族老那么大年纪,也来了。” “……” 云泽放下帘子,开口:“若方才和离了,那么现在,街头巷尾,所有人都会指责云家恃强凌弱,初儿是个心思敏感的人,若是她的行为给云家带来了影响,她会一直在懊悔中度过,何必让初儿留个心结。” 林氏默然不语。 街头的人都在说—— 云家族老愿意出面和离,堪为世家大族。 云夫人护女心切,可怜天下父母心。 云少夫人柳氏挺着孕肚为姑子讨公道,令人动容。 云少爷云泽一身正气,令人钦佩。 云家长女云初,有情有义,贵女典范。 云家不愧为高门大户,钟鼎世家,簪缨世族! 第179章 知道你会来 云家人走了。 云初还在灵堂前,一张脸沉静如水。 元氏羞愧的低下了头。 事情到这个地步了,这个儿媳还愿意留在谢家,不离不弃……而她呢,她做了什么,她竟然和一个姨娘合谋儿媳的嫁妆。 “夫人……”听雨揪紧了自己的衣摆,低着头开口,“妾身是太害怕了,害怕夫人离开谢家,害怕允哥儿没有依靠,夫人,妾身知道错了……” 她是真没料到,云家都出面了,夫人竟然没有顺势和离。 而是选择依旧留在谢家。 可是,夫人留下,那就定是夫人掌家,夫人的意思是,回冀州。 看惯了京城的繁华,她怎么能接受允哥儿在冀州老家那个破败的地方长大…… 她的心中有很多很多个想法,可是,她不敢再说了。 “都是你从中撺掇!”元氏冷冷看向听雨,“虽然我谢家成了如今这般,但也由不得你一个姨娘欺负到主母头上,你给我跪下,在景玉的灵堂前给我跪着!” 听雨知道今天之事全因自己而起,老老实实跪在了蒲团上。 云初神情淡漠。 听雨这个人,她早就看透了,一个极度自私自利的人,又怎会甘心平淡? 而元氏,从冀州走出来,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再让回冀州,内心恐怕也是极度不甘心。 这二人不甘心,那就一定会生事。 她让多喜去监牢打听谢世安的情况。 这个人,是整个谢家最令她忌惮的存在,上辈子云家落得那个境地,全是谢世安一手推动造成。 谢世安虽然被打入了地牢,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心。 多喜很快就带了消息回来:“狱卒说刑部给大少爷写了认罪书,但大少爷不肯画押认罪,天天被严刑逼供,大少爷脸上全是铁烙,据说一只眼睛都被烙瞎了……照这样子下去,大少爷不是被折磨死,就是遭受不住认罪画押被赐个斩首……” 云初挥手让多喜下去。 她走上前,给谢景玉上了三炷香。 她缓声开口道:“听到了吗,你最骄傲的长子谢世安,应该是活不成了……” 谢景玉死了,谢世安也快了,谢家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了。 云初抿了抿唇。 没有大仇得报后的快意,更多的是说不上来的悲凉之感。 上辈子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人,纠缠了两辈子的人,说没就没了,像一阵风,带走了一切…… 好像一瞬间失去了一些目标,变得有些茫然起来。 但这茫然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罢了,她知道,除了谢家,还有许多许多更重要的事。 谢景玉在谢家停了七天灵,这七天里,除了云家上门要和离,再无任何人登门吊唁,看笑话的人倒是多。 停灵结束,正式出殡。 之前谢老太太亡故之时,谢家买了一块墓地,谢景玉就葬在老太太的边上。 棺木被放下去,慢慢盖上黄土,一点点埋起来,江姨娘和听雨扶着元氏,三个女人抱在一起,痛哭不已。 哭够了,这才打道回府。 刚到府门口,云初就见程序守在谢家的侧门边上,看到她下马车,走上前恭敬的道:“谢夫人,关于前宣武侯的案子,我们王爷有些话要问谢夫人。” 云初点头,随着程序前去大理寺。 进了大理寺的门,走到地牢,光线变得昏暗,空气变得潮湿,走到底,然后看到了穿着一身黑衣的楚翊。 她开口唤道:“王爷。” 楚翊扫了一眼她头上素雅的白花,开口道:“秦明恒就在里面。” 在拿到秦明恒的案子之后,他就准备让人接她来这里。 但—— 第二天,他就得知,云家人浩浩荡荡去谢府和离,却被云初拒绝了。 她说,她对谢家,不离不弃。 可是,她让卖豆腐的老头冒充御医为谢景玉治病。 在谢景玉死后,却死守在谢家。 他看不懂眼前的女子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她对谢景玉有情吗? 若有,为何不进宫请真正的御医? 若无,为何还要与谢家共进退? 想不明白的事,楚翊只能先不去想,他一脚踢开牢房的门,带着云初走了进去。 这里面,空间很大,秦明恒双手被吊着锁在一面墙上,牢房之中放着十八般酷刑工具,火炙烤着铁烙,但依旧阴冷潮湿。 听见有动静,秦明恒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上全是伤,一睁眼就觉得疼,不由抽了一口冷气,但当看到面前突然出现的女子之时,他顿时笑了起来:“云初,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在流放路上出逃,乃死罪,一个最低等的侍卫都能一刀捅死他。 可是他却多活了这么多天,他知道,云家有这个能力让他多活些日子。 只是他没想到,云初竟然请了平西王出面。 平西王……呵呵呵,平西王! 秦明恒笑出了声。 “云初,你问话之前,先让你身边这个人出去。” 不等云初开口,楚翊就道:“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你叫一声就行。” 云初福身:“多谢王爷。” 楚翊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走出去,带上了牢门。 “听说,谢景玉死了?”秦明恒嘴角露出邪妄的笑容,“我听两个狱卒议论,说他是酒喝多了暴毙而亡,是这样吗?” 云初弯唇:“当然不是这样,你们二人合谋毁了我清白,害死我孩子,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虽然早猜到了事实就是这般,秦明恒眼中还是流露出不可置信:“原来谢景玉真的死在了你的手上,你谋杀亲夫,还能全身而退,让全京城的人赞你有情有义,你怎会有这么深的心机城府……我宣武侯传承这么多代,就这么没了,也是你的手笔……当年,我认识你时,你那么的单纯,纯美如天上最洁白的云朵,为何、为何你变成了这般,我不认识你了……我怎么会爱上你这样一个心机阴沉的女子!” 云初笑了。 是谢景玉和秦明恒合谋,毁了她。 如今他竟然还有脸来质问她,为何变了。 若是还像以前那样单纯,那么,只会落得和上辈子一样的下场。 她冷声开口:“秦明恒,那天晚上,你的话还没有说完。” 第180章 孩子的生辰 “我是真没想到,自己竟然爱上了一个毒妇。” 秦明恒大笑起来。 笑自己这么愚蠢,笑自己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个女人。 为了这样一个歹毒心肠的女子,竟然让秦家落入了这样的境地。 真是太不值了。 “云初,我可以告诉你一切,但是,我有个条件。”他咬牙开口,“恢复宣武侯府,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云初也笑了:“你觉得可能吗?” “若是你不照我说的办,那我不介意带着这个秘密走。”秦明恒目光阴沉,“你只想知道那夜的男人是谁吗,不想知道两个孩子究竟被扔到了什么地方,难道不想知道两个孩子究竟是死了呢,还是没死呢?” 云初的心脏一阵紧缩。 她知道自己被拿捏住了。 但她不能表现出万分之一的情绪,否则,将永远被左右。 她暗暗吸一口气,面上露出冷笑:“秦明恒,还是那句话,你不老实说出你知道的东西,你秦家将会在你这一代断子绝孙。别拿所谓的秘密来威胁我,因为,我的两个孩子再怎样,都已经夭折了……而你的孩子,还好好活着。” “你就这么确定他们夭折了吗?”秦明恒脸上露出诡异的笑,“若我说,他们还活着呢?” “为了为自己寻条活路,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云初摇摇头,“再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秦明恒呵呵笑了几声:“我那个儿子,已经改姓了洛,他不再是我秦家子,你威胁不到我。” 云初不再开口,她上前点了一炷香。 烟雾缭绕,她望着青烟,做了无数个深呼吸,才从秦明恒方才那句话中抽出神来。 她多希望秦明恒不是张口胡说,她多希望两个孩子还活着…… 明知这个希望有多么的渺茫,可她还是抱了希望……她愿意用自己这条命去换这个可能…… 一炷香徐徐烧尽,秦明恒依旧没有开口。 云初转过身看向他:“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别怪我心狠手辣。” 她迈步走了出去。 听见门响,楚翊立即迎了上来,不用开口问,看到云初铁青的脸色,他就知道,云初并没有审出想要的答案。 他开口:“云小姐,你想审什么,不如我替你来。” “多谢。”云初摇头,“我有办法让他开口,就不劳烦王爷了。” 楚翊从袖子里拿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这是牢狱通行令,下回你若要审,直接过来就是了。” 云初抿了抿唇,还是接了下来,福身下去:“王爷……” “云小姐,你已经说了很多声谢谢了。”楚翊虚扶着她起来,“我送云小姐出去。” 二人行至大理寺门口。 云初顿住步子,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冒昧问一句,瑜哥儿和长笙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早就有过这样的念头。 可是太荒唐了,她根本不敢深入去想。 但刚刚秦明恒那番话。 让她的眼前浮现出了那两个孩子。 如果她的一对儿女还活着,会不会,就是……瑜哥儿和长笙? 会吗? 会吗?! 楚翊从云初眼中看到了希冀。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神情。 他开口回答道:“今年冬天,腊月二十四,就是他们五岁的生辰了。” 云初的身子一晃。 腊月二十四…… 她生孩子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大雪纷飞,孩子在二十三那一天的亥时末降生。 若谢景玉将孩子抱走,扔到宣武侯府,秦明恒再将孩子扔到平西王府,确实就到了腊月二十四…… “云小姐,你怎么了?” 楚翊感觉她的身形剧烈的晃动。 也顾不得男女大妨,扶住了她的肩膀。 皮肤的灼热传来,让云初瞬间回神,她迅速后退了一步:“王爷,我先告辞了。” 从未有哪一刻,她这么急切过。 她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去洛府。” 马车在大道上疾驰,很快就到了三品府邸洛家。 云初没有拜帖,自报家门,门口的小厮进去汇报之后,就带着云初进了洛家大门,带到了洛氏所居的院子。 “洛娘子。” 云初和她见礼。 她发现洛氏瘦了,憔悴了好多,眼窝都深了下去。 “谢夫人。”洛娘子脸上露出笑容,“得知谢夫人前来,特让人去烹了好茶,马上就好了。” 云初看了一眼桌子上,洛娘子平日的茶,就是最寻常的茶水。 她猜,与宣武侯和离之后,洛家应该并不是完全的敞开心扉接纳了这个外嫁女。 这世道,女子本来就难,和离的女子更难。 云初自己都一堆事情缠着,暂时没有心思去共情洛娘子的处境。 她压下情绪,开口道:“宣武侯流放路上出逃被捕之事,洛娘子应该略有耳闻吧?” 洛娘子手指一顿,没有说话。 “审问宣武侯的人与我爹有些交情,他来告诉我,宣武侯不日将问斩。”云初垂下眼眸,“宣武侯死前的愿望,就是想见一见他唯一的血脉。” 洛娘子笑了:“展哥儿这段时间以来天天做噩梦,因为在他最后的印象之中,他的亲生父亲想掐死他,他不可能去见秦明恒最后一面,不可能。” 云初点头:“……他死有余辜,让他含恨而终也好。” 她这么一说,洛氏再度沉默了。 和秦明恒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不是作假,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轻易消除干净。 而父子感情更不可能是假的,这些年,秦明恒对孩子的维护,她都看在眼底。 孩子被骄纵养大,养成无法无天的性子,就是因为秦明恒的溺爱…… 如今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 以后长大了,会不会怪她没让他见亲生父亲最后一眼? 洛娘子将杯子里的茶水喝尽,转头对身后的丫环道:“带哥儿过来。” 不一会儿,丫环就带着洛展走来了。 云初见过这孩子几次,以前这孩子身上一身的纨绔之气,而现在,却安静的站着,一副乖巧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没了父亲庇护的孩子,自然而然就收敛了自己的坏脾气。 洛娘子问他:“展哥儿,你爹想见你一面,你愿意吗?” 洛展的唇一抿,低着头,许久之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洛娘子摸了摸儿子的头:“那就走吧。” 云初的车走在前头。 洛家母子二人坐马车跟在后面。 很快再度回到了大理寺门口。 第181章 真相终大白 云初出示令牌,门口的侍卫放行。 她带着洛娘子走了进去,到地牢门口之后,她开口:“我带展哥儿进去就行了,洛娘子就在这里候着吧。” 洛娘子知道,大理寺地牢乃朝廷重地,不是什么人都能出入的。 她站在侧门边上等待着。 云初牵着孩子走入了地牢,阴暗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孩子吓得缩了一下。 这里关着的都是死刑犯,朝廷重犯,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斩首。 她穿过狭窄的走廊,走到了秦明恒所在的监牢门口,站在监牢外的是平西王府的人,立即给云初行礼。 云初淡声道:“开门。” 侍卫拿出钥匙,将监牢的门开了。 “展哥儿,放轻松。”她柔声道,“里面的人是你父亲,你别害怕。” 洛展跟着云初迈过门槛,走进了监牢里。 秦明恒一身是伤,昏昏沉沉的,听到动静才睁开眼睛。 他原以为是例行审问的,没想到,一睁眼,再度看到了云初。 他就知道云初一定会回来找他……还不等他说什么,就听到了一个稚嫩的嗓音。 “爹……你怎么了,谁打你了……” 洛展的眼睛瞪大了,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秦明恒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孩子:“你、你怎么会来?” “是洛娘子亲手将展哥儿交给我。”云初笑了笑,“展哥儿,你爹犯了一点错,正在接受惩罚,就像……若你不好好学习,先生也会打手板,懂了吗?” 洛展似懂非懂。 云初随手拿起一个铁烙,放在了他的手中:“这玩意还挺有趣,你看看,好玩吗?” 六七岁大的孩子,很容易被稀奇古怪的东西吸引,立刻就抓住了铁烙,好奇的玩起来。 火星子四溅,让秦明恒眼眸中跟着一起喷火。 “云初!!”他恨不得扑过来将那铁烙给夺走,“我知你是毒妇,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恶毒到了这个地步!” 他并未将云初的威胁当回事,因为,在他心中,云初那么善良,那么纯洁,根本不可能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手…… 洛氏是个蠢货吗,怎么能把孩子交给云初! 洛氏拿展哥儿当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轻易把孩子给了一个毒妇! 云初根本就不理秦明恒,笑着对洛展道:“拿起来,对着墙壁按下去,你看看会发生什么?” 洛展听话的把铁烙按在了墙上,潮湿的墙壁沾上高温铁烙,发出滋滋滋的声音,不断冒出白气。 “这东西要是按在人身上,你知道会怎样吗?” 云初知道此时的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妇,利用一个孩子的好奇心,逼迫一个父亲妥协。 可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必须用最快的方式,知道所有一切的真相。 云初从洛展手里拿起铁烙,放在通红的火堆里烧了一会,然后拿起来,正对着洛展的脸。 稚嫩的孩子好奇的望着铁烙,小脸被火光映成红色,只要云初稍微上前一点点,只要孩子一个不小心,那铁烙就会碰到孩子的皮肤。 秦明恒几乎崩溃。 他在牢里待了这么久,什么酷刑都尝过,这铁烙按在胸口,那滋味,令他生不如死。 展哥儿还那么小,根本就受不住。 就算受住了,以后脸上多一个烙印,该怎么活下去。 “展哥儿,你过来,靠过来……” 云初的声音,带着循循善诱。 秦明恒剧烈挣扎,带着锁链声响起。 洛展回头望向自己的父亲。 就这一个动作,让那铁烙近了一些。 秦明恒看到孩子的头发,因为高温,都卷曲起来…… “云初,我输了,我认输行吗!”他大吼着,“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告诉你行不行!” “砰!” 云初将铁烙扔回到了火堆之中。 她开口:“把孩子带出去。” 外头的侍卫走进来,拉着孩子走出监牢,将门也给关上了。 秦明恒咬牙切齿看着她:“你要知道什么?” “所有,一切。”云初坐在了椅子上,“提醒你一下,我的耐心没那么好。” 秦明恒知道,她做得出来。 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她却残忍的杀害了枕边人,她真的已经不是他当初爱慕的那个纯善的云初了。 他怎么还能对她抱有幻想呢? 他开口:“五年前你和谢景玉大婚那一夜,我带你到宣武侯府之后,就去沐浴了,等我出来,我看到了平西王。” 云初的心被一只大掌抓住。 她连呼吸都不敢再用力,听着秦明恒往下说。 “他仗着自己是王爷,从我眼皮子底下,夺走了你,是他,夺走了你的清白!” “云初,毁了你清白的人,是平西王,你要报仇,应该去找他,凭什么是我承受了这一切!” “我那么的爱你,我愿意拿所有一切去换你那一夜……我拿出了秦家的传家宝,可是平西王,他呢,他付出了什么?” “他爱慕你的容颜,垂涎你的玉体,可他却不敢向云家提亲,为什么,因为他是皇子,因为你爹是武将,皇上绝不可能将云家女嫁给他!” “他只敢,从我手上,夺走你!” “他真是一点风险都不敢承受啊,他怕事情败露,怕和云家决裂,怕引得皇上猜忌,于是,他将这口锅扣在我的头上!” “我是卑鄙无耻,平西王比我更卑鄙无耻,他就是一个懦夫!” 云初心口震动。 那一夜的男人,果然是平西王! 而平西王凭空多出来的一对儿女,没有生母的两个孩子,是不是……就是她那对可怜的龙凤胎…… 咚!咚!咚! 她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那一夜的男人是谁还重要吗? 重要的是,孩子还活着。 孩子、两个孩子、都好好的活着啊,他们已经长那么大了。 这是她听过最好的消息了。 眼泪夺眶而出。 云初根本就控制不住,喜悦的眼泪流了满面。 “没错,平西王的那两个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我一直不敢说,是因为,平西王威胁我不允许透露出去!”秦明恒一字一顿,“一旦让皇上知道,平西王的两个孩子是云家嫡长女所出,你说,皇上会怎样?平西王,他那个自私的懦夫,为了保全自己,所以,宁愿委屈两个孩子没有母亲,宁愿舍弃你……但若有一天需要你们云家了,他肯定会拿两个孩子当筹码,逼迫云家军为他出战……他真的太无耻了,他不配做你孩子的父亲……” “他是个烂透了的人,比谢景玉还要卑鄙无耻!”秦明恒嘶吼道,“云初,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真心爱你,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娶你为妻……” 第182章 失败的母亲 云初将洛展交给洛娘子。 迅速上马车,让车夫用最快的速度驶向平西王府。 车子还未停稳,她就从车上跳下去,等双脚落地了,她噗通乱跳的一颗心才渐渐归回原位。 也是这时候,她才慢慢冷静下来思考事情。 谢景玉死的那一夜,还未发丧之时,平西王就知道谢景玉死了,由此可知,平西王一直盯着谢家。 他是盯着谢家呢,还是盯着她? 那夜灼热的视线,就让她察觉到,平西王对她有别的心思。 她以为,那心思是突然而起。 原来,早在那么多年前,平西王就…… 云初的唇紧紧抿着。 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情绪去面对这样的真相。 一直以为平西王和别的人不一样,所以,在宣武侯的事情上,她才深夜去求他办事。 原来,他和谢景玉秦明恒之流……没有任何区别吗? 用对付宣武侯的手段来对付平西王吗? 就算她有这个能力,也没办法去做这样一件事。 因为—— 他养大了两个孩子。 若不是他接受两个出身见不得光的孩子,若不是他为孩子四处寻找神医,两个早产的孩子,能长这么大吗?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那个男人都是个合格的父亲。 而她,是个失败的母亲。 上下两辈子加起来,她都不配为人母…… 她真心感谢他养大了孩子…… “谢夫人!” 程序刚走出来,就见云初怔怔站在大门口,连忙小跑过来。 “谢夫人是有什么事要见我们王爷吗,我这就进去禀报。” 云初忙开口:“街上新开了一家酒楼,有长笙最爱吃的八宝鸭,不知方不方便让世子和郡主随我出去一趟?” 程序满脸笑容:“方便,当然方便,谢夫人随我进来。” 云初站着没有动:“我就在这里等着就好。” 进了这个门,就定然会见到平西王,她暂时还不知道用什么心态去面对。 现在也不想思索这个事情。 她只想见两个孩子。 程序拱手:“那就请谢夫人稍候片刻。” 云初在王府门口没有等太久,很快,就听到了明快的声音。 “云姨姨!” 一回头,就看到两个孩子将下人远远扔在后头,飞快的朝她冲过来,她忙蹲下身,接住了一儿一女。 她望着两个孩子,喉头涌动,突然就红了眼眶。 “云姨姨,你怎么哭了?” 楚泓瑜吓得连忙给她擦眼泪。 “是不是有人欺负云姨姨了?” 云初握住他的小手,摇了摇头。 她是太高兴了,高兴的控制不住,一高兴就想流泪。 她摸着两个孩子的骨头,从头顶摸到膝盖,恨不得再摸摸小脚丫子。 真好,孩子们每一寸皮肤和骨头都好好的……她一定是天底下最幸运的那个人了。 “娘……” 楚长笙低低的喊了一声。 楚泓瑜连忙捂住妹妹的嘴巴:“长笙,这里好多人,不能乱喊。” 一堆嬷嬷丫环侍卫都跟了出来,就在他们身后围着,万一被听见了,会给娘亲带来麻烦的。 云初牵着两个孩子,站直了身体,看着管事的嬷嬷道:“郑嬷嬷,小世子和小郡主我先带走了,你们就不必跟着了。” 郑嬷嬷一下就急了:“小世子倒没什么,小郡主体弱,必须老奴在身边伺候着……” 小世子是男孩,身体强一些,而且常常偷跑出去,没人伺候也能过一天。 小郡主则不行,离了伺候的人容易出事…… “有我照顾妹妹,没事儿……”楚泓瑜拍拍小胸脯,一副大人的模样道,“都回去,别跟着了。” 郑嬷嬷根本就不放心,程序走来道:“王爷说了,让阿毛跟着就行,晚些时候,王爷会亲自去接小世子和小郡主。” 云初点头,牵着两个孩子上了马车。 一上去,没了人,楚泓瑜就甜甜的抱住云初:“娘。” 云初的唇角弯起来:“再喊一声。” 楚泓瑜双眸一亮,以前每次他这么喊,娘亲似乎都不是很喜欢,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娘!” 他大声喊道。 云初的笑容更灿烂了:“哎——瑜哥儿,真乖,再喊一声!” 瑜哥儿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喊她娘亲。 她早就该察觉了啊。 “娘!” “娘!” “娘!!” 两个孩子围着她,一起喊。 云初将一儿一女紧紧抱在怀中,再多声娘,她都不嫌多,错失了的四年多,她要弥补回来。 可孩子的父亲是当朝平西王,想让平西王府的小世子和郡主变成她的孩子,这条路,不用想都知道很难走。 但,就算这件事比登天还要难,她也要去做。 对方权高位重,那她,就徐徐图之。 总会有办法。 楚泓瑜敏锐的察觉到了云初的情绪,搂着她的脖子问道:“娘,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呀?” 云初温柔的道:“娘买了一个新院子,你们去看看喜不喜欢?” 楚泓瑜拍手:“喜欢,当然喜欢。” “你都还没看呢就说喜欢。”云初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车停了,到了。” 马车正停在云初买的那座新的三进院子门口。 云初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了进去,院子经过修缮,看起来和新院子差不多。 “哇,这是柿子树!”楚泓瑜一眼就认了出来,“上面的柿子快红了,现在能吃了吗?” 这是云初花大价钱移栽的已经挂了果的柿子树,一个个果子沉甸甸的挂在枝头,很是喜人。 边上的阿毛一个跳跃起身,从枝头摘了个柿子下来,随便往身上擦了一下,递到楚泓瑜手上。 小家伙张口就要咬。 云初终于明白郑嬷嬷为何这么担心了。 她伸手赶紧将柿子抢过来,让下人洗干净了再拿来。 楚泓瑜咬了一口,立马嫌弃的吐出来:“不好吃,一点都不甜!” 云初笑着道:“等到了深秋,柿子才会甜,别着急。” 她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院子道:“长笙,娘让人在这个院子里养了好些猫儿和兔子,要不要去看看?” 楚泓瑜立即道:“娘,长笙不能摸猫,会长疹子。” “不摸,就看。”云初牵着两个孩子朝那个院子走去,“看看,喜欢吗?” 楚长笙高兴的直跳,不用人教,就开口道:“猫……猫猫……” 楚泓瑜钻过栅栏进去,抱起一只温顺的猫儿,离妹妹近了一些,一个逗猫,一个看猫,兄妹俩十分开心。 云初的胸腔被填满,原来空旷的世界也被填满了。 人生从未如此圆满。 第183章 欠缺的四年 参观院子结束后。 云初带着两个孩子去酒楼用餐。 她轻声问楚泓瑜:“妹妹除了不能吃蘑菇,还不能吃什么?” “不能吃辣的。”小家伙认真想了一会道,“也不能吃大块的食物,妹妹喉咙不好,容易卡脖子。” 云初心中酸涩。 她之前听郑嬷嬷说过,长笙刚出生的时候,喝奶都喝不下去,喝一口就呛奶,只能一滴一滴喂。 孩子在她肚子里就没有长好,各方面落后许多,来到这个世界的四年多,每一天都在受苦。 不过,还活着就好,只要还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 “蛋……” 小姑娘指着桌子上的蒸蛋,软糯糯的说道。 云初教她:“这是蒸蛋,你应该说,娘,我想吃蒸蛋。” “蒸、蒸蛋!”小姑娘艰难的学着,“吃、吃蛋……” 云初用蒸蛋拌了一点白米饭,把八宝鸭撕碎一点拌进去,放在她的面前。 以前都是郑嬷嬷喂饭,今天郑嬷嬷不在,云初拿着勺子慢慢喂。 她小的时候,大概两岁开始,爹娘就让她自己学着吃饭,不许下人伺候。 在她心里,四岁多的孩子,确实也该自己吃饭了。 但是,在对面小女儿时,她所有的原则和教育理念都可以抛开,她恨不得抱着长笙坐在自己腿上。 未来还那么远,自己吃饭的日子还那么长,而这么小需要喂饭的时候已经不多了。 “来,长笙,张口——” 云初的声音柔的几乎滴出水来。 小姑娘乖乖听话张大嘴巴,将勺子上的饭吃下去。 楚泓瑜有些眼红:“娘,娘,我也要喂饭。” “好。” 云初给长笙喂一口,再给瑜哥儿喂一口,忙得不亦乐乎。 要是天天能和两个孩子一起吃饭就好了,她真想,把过去四年欠缺的,都弥补回来。 未来的每一天都值得珍惜。 可并不是每一天都属于他们母子三人。 “娘,你都还没吃一口呢。”楚泓瑜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狮子头,“娘,啊——张开嘴。” 云初一笑,张唇,将狮子头吃下去,真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狮子头。 小姑娘也不甘示弱,用勺子舀了鸡汤,递到了云初的唇边。 这也是她喝过最好喝的鸡汤了。 就在母子三人用餐之时,楚翊出现在了雅间门口。 他看到云初坐在中间,两个孩子一边一个,三个人,脸上是同样的笑容,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就好像,面前这三个人,是亲生的母子三人…… 他迈步走进去。 云初的余光看到他走进来,立即低声道:“你们父王来了,记住我方才的话。” 楚泓瑜用力点头,咬着耳朵道:“嗯,一定不能在父王面前喊娘,妹妹,记住了吗?” 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点头。 云初这才站起身:“王爷。” “两个孩子正是顽皮的时候,辛苦云小姐了。”楚翊开口道,“前两天手下人送上来了一个新鲜玩意,我一个男人用不上,正好送给云小姐。”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 云初垂着眼眸,长长的羽睫挡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在想,平西王在她面前如此和颜悦色,到底因为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还是因为那一夜,他愧对于她,所以想要弥补? 如果可以,她多想开口要回两个孩子。 可她知道,平西王不会答应。 他让瑜哥儿成了世子,那就是真的在意两个孩子,绝不会拱手让出去。 而她想要多和两个孩子相处,那就不能和面前这个男人闹僵。 既然他能掩盖的这么好。 她有什么不行呢? “多谢王爷。” 云初露出一个嫣然的笑容。 将那个小小的东西接了过来。 她当着男人的面揭开,看到是个小小的圆圆的镜子,这是十几年后才会在宫里流行的海货。 在现在这个时候,这东西还特别难得,整个京城怕是不超过三面,他拿到手应该也费了一番功夫,却送到了她手上。 若是不知道五年前那一夜的真相,或许,她会觉得烫手,会不敢收。 再者,她一个寡妇,不该收男子的东西。 可是现在,她没那么多顾忌了。 任何能利用的东西,她都可以毫无顾忌的拿出来,包括自己的容貌。 “这面镜子真清晰,我很喜欢。”云初的笑容盛放,随即叹气,“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如何开口……” 她的笑容,让楚翊瞬间失神。 心中的参天大树,早就冲到了胸口,这个笑容给了养分,让大树的枝丫再度长大,轰然冲破他的头顶。 他的喉头不由一阵滚动,手臂抬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想将自己的手,放在她的脸上,用最近的距离,去触摸她的笑容。 但在手抬起的那一刹那,他听见了她的叹息。 理智立刻回笼,他的手默默放下,开口道:“云小姐有什么请求,只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得到。” “我想……”云初的双眸盈盈望着他,“我想每天晚上接瑜哥儿和长笙一道用餐……王爷,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希望多和长笙说说话,希望她能渐渐变成一个和瑜哥儿一样活泼的孩子。” 楚泓瑜立即接话:“父王你不知道,长笙今天说了好多好多话,特别厉害。” “我、我也……”小姑娘走过来,抓着楚翊的袖子摇了摇,声音软甜,“想、想和姨姨饭饭。” “长笙,是想和云姨姨一起吃饭饭。”楚泓瑜纠正了妹妹,然后得意看向楚翊,“父王,你看吧,长笙进步真的好大,都是云姨姨的功劳。” 楚翊其实有些不放心他们三人每天单独在外用餐。 但是,一大两小,三双眼睛,六只眼眸,期待的望着他。 拒绝的话,根本就说不出口。 “王爷放心,不是天天在酒楼用餐。”云初开口,“我另外有个清雅的院子,打算请四个专为孩子做吃食的厨娘,每天用餐结束后,我会亲自送瑜哥儿和长笙回王府,若王爷还是担心,可以安排人……” 楚翊直接应下:“有云小姐照顾,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云初笑起来,这一次是真心的笑:“多谢王爷。” 至少每天能见面了,至少每天能在一起用晚餐了,不着急,一步一步,慢慢来。 第184章 谢世安回来 楚翊带着两个孩子回了王府。 孩子由嬷嬷带下去,他还得去处理公务。 看那些折子时,他总静不下心,不知为什么,眼前总是浮现出云初的笑容。 以前不是没见过她笑,但这一次,格外的深刻。 就如幼年第一次见她时,她对他的那个笑,抚平了他内心所有的创伤,至今难忘…… 他很喜欢她望着他的样子,他很喜欢她眼睛里只有他的样子,他多想触碰她…… 想到这里。 楚翊的眉心皱起来。 死了丈夫的女子,称之为寡妇,虽说本朝对女子的教条相对宽松,但寡妇再嫁依然会受人非议。 民间的女子再嫁,基本上都是远远嫁走,远离了认识的人,那就少些流言飞语。 而世家大族的女子再嫁……他回忆了一下从小到大所见所闻,甚至还问过舅妈,偌大的京城,那些大家族的女子,成为寡妇之后,都会为丈夫守一辈子……哪怕仅是订婚了的女子,若未婚夫死了,也会被家族要求守望门寡。 守寡,是女人的牌坊,亦是一个家族的名声。 他想娶她为妻。 可他害怕她遭受非议。 思及此,楚翊眉心皱的更甚。 他和她八字都没一撇,怎么就想到婚嫁来了? 满桌子的折子他看不下去了,提剑走到院子里,开始练剑。 “王爷!” 这时,程序从外头匆匆走来。 楚翊手中的剑没有停,一个剑花将树上多余的叶子都修理整齐了,这才停下,回头:“何事?” “宣武侯要见王爷,说有重要的事情禀报。”程序汇报道,“说是和小世子小郡主有关。” 楚翊眉目一沉:“他这是知道我在意这件事,便拿这件事当筏子提要求,先关他几日,耗尽他的精神气后,再好好审。” 程序拱手:“是!” 现在宣武侯就在王爷手上,是生是死,都凭王爷一句话,确实不需要着急。 他正要下去办事,就听楚翊道:“朝中有哪些夫妻恩爱的官员,你以本王的名义给他们递帖子,让他们明日来平西王府一趟。” 程序满脸吃惊:“王爷,您这是要……” 楚翊冷声道:“当然是聊朝中局势。” 程序:“……” 他们家王爷就是嘴硬。 分明是想知道怎么博美人一笑,这是要找朝中大臣取经呢。 哎,可惜谢夫人是个寡妇……就算王爷得到了谢夫人的芳心,皇室也不会允许一个寡妇成为平西王妃…… 而且,谢夫人是云家长女,代表着云家,娶了将门女,定会被皇后太子质疑王爷有夺嫡之心,为了平衡局势,皇上也不会让云家女嫁给王爷…… 王爷看上谁不好,怎么就偏偏看上了云家女。 这条路,注定不好走。 夜深了。 云初还未睡觉。 她一想到两个孩子,就浑身都是劲,根本就睡不着。 脑中是孩子们的容颜,耳边是孩子们的笑声,眼前是他们母子三人在一起的画面。 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 老天爷真是太厚待她了。 她到底是积了多少德,才换来了今生的母子团聚。 云初几乎睁眼到了天亮,却丝毫不觉得累,她梳洗完毕,用餐完后,叫来陈德福,吩咐道:“这里是五千两银子,你拿去庆安寺,为佛祖上一层金身,不必留下我的名字。” 能重生回到二十岁这一年。 能找到两个孩子。 都是上天给她的恩赐。 “另外——”她顿了一下道,“我想设立一个收容所,专门收容无家可归孩子的地方。” 她的孩子,十分幸运活了下来,长到这么大。 但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孩子,无家可归。 他们或是与家人失散,或是父母双亡成孤儿,或是身体疾病被抛弃,或是逃荒流浪而来…… 她想帮助这些可怜的孩子。 也想,为瑜哥儿和长笙积攒福气,让两个孩子健康长大…… 陈德福不会去问为什么,他开口:“夫人是打算拿多少银子去办收容所?” “需要多少就用多少。”云初缓声道,“在京郊买块价格低一点的地,我亲自来画收容所的图纸,你去安排人打理收容所,一定要信得过的人。” 陈德福一听就知道,夫人是打算认真做这件事了。 买地盖房子,再招人打理,最后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往后的每一天,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好在夫人赚了不少银子,不然根本禁不住这么折腾。 同时,他也在想。 谢家人若是对夫人好一些,夫人将捐给寺庙的钱、建收容所的钱,都拿出来帮助谢家,谢家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谢家自作自受。 就是不知道夫人还打算在谢家耗多久。 陈德福下去办事了。 云初将院子的图纸拿出来,打算重新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 正看着,忽然听到听风慌慌张张的声音:“夫人、夫人……” 听风以前毛毛躁躁的,但自从听霜出嫁后,就慢慢成长起来了,云初已经许久没见过她这么慌张了。 她放下图纸:“出什么事了?” “大、大少爷……”听风喘了一口气道,“大少爷回来了!” 云初难以置信的抬眸:“你说什么?” 听风还来不及回答,云初就看到院子门口,一个身影越走越近。 哪怕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哪怕他一身的狼狈不堪,哪怕他一脸的脏污与伤痕,哪怕他一只眼睛都没了,她也能看到,独属于谢世安的一身硬骨头。 她猛地站起身。 “母亲。” 谢世安一步步艰难的走进来,走到了云初的面前,行了一个请安礼。 走得近了,云初看到他的左眼,看不到眼球了,成了个黑漆漆的窟窿,整张脸上都是鞭伤,还有烙印。 云初不敢相信,竟有人能从死牢中活着回来,而且还是光明正大的回来。 可一想也能明白,这可是未来位极人臣的谢世安啊,怎么会这么简单就死了……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难过:“安哥儿,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多次安排人去地牢走动,他们都不让我见你,你是怎么脱身的?” “我写了一封血书,给了正好去死牢的二皇子恭熙王,是恭熙王救了我。”谢世安的余光看到桌子上有一张宅子的图纸,他开口,“母亲不必为谢家找宅子了,我为恭熙王出谋划策,恭熙王便为谢家留下了这个院子。” 云初心神一震。 上辈子谢世安就是为恭熙王办事。 这辈子发生了这么多事,他竟然还是上了恭熙王这条船。 第185章 何令滢托梦 “你为恭熙王出了什么谋划?” 云初看着他问道。 谢世安垂眸:“在国子监读书之时,我随王先生拜见过恭熙王,恭熙王受皇命在吏部历练,这些年来,做了些举措,但中规中矩,一直没得到皇上的重视。我便为恭熙王出了个主意,改革朝廷官员体系,改善冗员的现状……不仅可以缓解官员结党营私,亦能减少户部支出……” 云初听完,内心震动。 谢世安还不到十三岁,竟然就能将朝廷局势看的这样明白,竟然就能提出这样立竿见影的建议。 不管这个改革会不会真的落实下去并实现,但至少,在目前,能让恭熙王获得皇上的肯定,能让恭熙王从诸多皇子之中显出来,这样便够了。 恭熙王看到了谢世安的实力。 日后,谢世安靠着恭熙王,定能再起。 云初庆幸她留了最后一张牌,那便是谢世惟…… “母亲,父亲为何会突然……”谢世安眼中带着悲恸,“我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也没能送父亲最后一程……” 云初摇头:“谢家接二连三出事,你父亲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便日日借酒消愁……怪我,是我没有劝住他……安哥儿,你刚回家,就别想这个事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稍后我让人给你送吃食过去。” 谢世安确实是累了,他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笙居。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回到自己青松阁,之前他的院子里有两个婆子,两个书童,四个丫环,而今,只剩下一个同他一起长大的书童。 见到他进院子,那唯一的书童立即迎了上来:“大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小的还以为您……” “三九。”谢世安叫了一声书童的名字,“你能为我守在青松阁,以后我们二人就是亲手足。” 名为三九的书童感动至极:“少爷,这些天您受苦了,小的伺候您休息。” 谢世安洗漱干净,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躺在自己的榻上,这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 那个地牢,暗无天光,每天要遭受无数次的拷打审问,他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好肉,他真以为自己会死。 没想到,在这阴暗之中,他迎来了一束光,是恭熙王。 他为恭熙王献策,恭熙王留他一条命,初步交易是达成了,不知如何才能让自己真正成为恭熙王幕僚…… 谢世安想着想着,就慢慢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一个山谷之中,一片黑色的死气之中,他看到了一张脸,是他的亲生母亲,何令滢的脸。 他的心脏忽然突突狂跳起来。 是他一手逼死了娘,娘死后,他从未在梦里见过娘,慢慢的,他忘记了自己的罪孽。 直到现在看到这样一张脸,他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敢面对。 无论他表现出来的有多么冷静镇定,只有他自己内心清楚,他害怕去回想那一晚的细节。 他转头就跑。 “安哥儿……” 他听到了温柔的呼唤。 “安哥儿,我是娘啊……”声音越来越近,“不管你做错了什么事,在娘心中,你永远是那个最优秀的孩子。” 谢世安这才停下脚步,回头,艰难开口:“对不起,娘,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他逼死了娘,也没能换来自己的前程,他真该死! “安哥儿,你没有错,你是为了家族,娘都知道……”何令滢的神情蓦然一变,“娘今夜来,是想告诉你,谢家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因为云初,你喊她那么多年的母亲,她却亲手毁了你的前程!你千万不要相信那个女人,安哥儿,记住娘的话,不要相信云初……!” 谢世安猛地惊醒。 原来是一个梦,可是梦的的场景那样清晰,娘的每一个字都还在耳旁回响。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能做这个梦,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其实在怀疑谢家变成如今这样,与母亲有关吗? “大少爷,您醒了?” 他卧室的门被推开,他看到云初身边的小厮多喜站在门口。 “大少爷,夫人吩咐小的送了些吃食过来,还为您请了大夫。” 他侧开身,让大夫走进来。 谢世安在牢狱中失去右眼之后,就没有处理过伤,伤口溃烂长脓疮,他发烧几乎去了半条命,煎熬了多日才终于熬出来,这只眼睛也废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知道痛了。 但当大夫为他清理眼睛时,他还是忍不住抓紧了手指,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 等大夫走了,多喜低着头道:“夫人说,只要人还在,就会有起来的一天,让大少爷不要泄气,这是夫人为大少爷准备的笔墨纸砚。” 谢世安抿了抿唇道:“麻烦代我向母亲说声谢谢。” 母亲安排人开导他,而他,却在内心深处怀疑母亲。 “安哥儿。” 元氏忙完后,立即就过来了。 看到谢世安失去了一只眼睛,她眼眶一红,忍不住捂着唇小声哭起来。 “祖母,我没事。”谢世安开口,“我想问一下,在我坐牢的这段时间,母亲都在忙什么?” 元氏擦干了眼泪,叹气道:“忙什么呢,还不是忙你父亲的后事,你父亲去世那会,谢家被包围,连出去买口棺材都难,是你母亲深夜出府,求爷爷告奶奶,才让那些官兵撤了,你父亲才能发丧下葬……哎,我们谢家到底是积了多少德,才娶了初儿这样的好媳妇,要是没有初儿,谢家早就倒了……” 谢世安抿唇不说话。 “云家族老都出动了,要与谢家和离,你母亲说,她既然嫁进了谢家,那就一辈子是谢家的人,对谢家不离不弃。”元氏语重心长开口,“你母亲没有孩子,以后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你要好好孝顺她,让她知道,她付出的所有真心,会得到回报。” 谢世安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若谢家是因为母亲变成了现在这般,那母亲目的达到了,为何还不离开谢家? 只能说明,谢家走到今天,与母亲没有关系。 母亲对他掏心掏肺,而他,却怀疑母亲,他真是个白眼狼。 他看向桌子上的笔墨纸砚,轻声道:“祖母,我以后不读书了,我想做生意。” 他的身份,注定他走不了仕途。 无论未来走哪条路,都需要银子,目前最迫切的事就是赚钱。 第186章 父王不如我 云初安排人盯着谢世安。 然后乘坐马车出门,前去平西王府。 她每天多了一件事,那就是接两个孩子一起用晚餐,这将是她一天之中最期待的时光,也是最快乐的事。 马车到达目的地,云初从车上下来,让人进去通传。 站了没多久,就听到了笑嘻嘻的声音,不用看就知道是瑜哥儿。 她抬头,看到父子三人走了出来,楚翊一手抱着长笙,一手牵着瑜哥儿。 瑜哥儿很快挣脱了他的手,蹬蹬蹬朝云初冲了过来,扑进云初的怀中。 长笙也从自己父王身上下来,朝云初扑来。 “娘。” “娘亲。” 两个小家伙各在她耳边偷偷喊了一声。 云初摸了摸他们的脑袋,站起身道:“王爷,那我就先带他们去了。” “咳。”楚翊以手抵唇,咳了咳,“王府厨子今日生病,云小姐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是否可以同去?” 正在炖肘子的王府大厨,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云初一看到面前这个人,心情就变得复杂。 对谢景玉和秦明恒,她是很纯粹的恨和厌恶,对平西王,因为两个孩子,多了感激,情绪就变得有些复杂了。 秦明恒说,平西王是懦夫。 懦夫这个词,放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明显不合适。 可是,他确实做了那样的事,却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真的在筹谋拿孩子做筹码,真的打算利用孩子让云家投诚吗? 他掩饰的真的太好了,若不是各种巧合,以及天然的母子心连心,她甚至都会怀疑秦明恒的话…… 或许,她可以怀疑一下秦明恒? 见云初一直沉默,楚翊再度开口:“不方便吗?” 昨夜召集几个大臣夜聊,吏部侍郎说,当年之所以赢得夫人芳心,就是因为天天出现在其夫人面前。 是以,他才提出,和孩子们同去。 他知道于理不合。 可,正是因为礼数和教养刻在他的骨子里。 所以,在云初尚未及笄之时,他从不敢表露心迹。 等到她及笄了,他却远在西疆战场,回京时,便是她出嫁的那一天。 他错过了太多。 不愿意再因为礼教而错过。 “没什么不方便。”云初开口,“王爷喜什么吃食,我让人提前备着。” 楚翊紧握的拳瞬间舒展:“客随主便,我都可以。” 云初点头,牵着孩子们上了马车,楚翊骑马跟在边上。 玉林巷就在云家府邸后头,离平西王府也并不远,很快就到了院子门口。 两个孩子来过一次,已经自来熟牵着手冲进去找猫儿兔子玩去了,云初则在吩咐下人多加几个菜。 楚翊站在大院门口,左右看了看,闹中取静,确实是个好地方。 迈步进去,能看出这院子是花了功夫修缮的,院子里的造景布局、花草树木、假山流水……处处都花了心思。 也就是说,云初日后至少会经常来这个院子,否则不会费时间修缮。 楚翊想到了昨夜佥都御史的话,他和妻子就是隔壁邻居,从小是玩伴,长大后自然而然就成亲了。 他思索着,是不是该把这个院子右边这个小院买下来,日后行事也方便一些…… “王爷,请坐。” 云初让人上了茶水,然后头也不回去找两个孩子去了。 院子里养的猫儿兔子都很温顺,瑜哥儿不管怎么抱着折腾,小动物们都不生气,两个孩子玩得十分开心。 玩了差不多一刻多钟,晚餐做好了。 云初让下人在偏厅里摆了一桌,让楚翊单独用餐,她则和两个孩子坐在另一边的花厅。 两个用餐的地方,隔了一条长廊,中间还有一堵墙。 楚翊一个人坐在那里,只能偶尔听到臭小子大声的笑,他不仅看不见云初,连云初的声音也听不到。 他瞬间没了食欲。 但他又担心云初以为他嫌弃这里的餐食,下回他再来就难了。 因此,只能硬着头皮连吃了两大碗饭。 楚翊这边气氛低沉,两个孩子却吃得格外开心,两个都是早产儿,食量一般很小,但今天都吃了两碗。 “娘亲……”楚泓瑜害怕亲爹听见,小声道,“如果可以留在这里睡觉就好了,我真想每时每刻都和娘亲在一起。” “我、我也想……” 楚长笙有样学样的说道。 云初的眼眶突然一红,她又何尝不想呢。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会有这么一天的……”她搂着两个宝贝,“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就像这样相处,已经很好了。” 楚泓瑜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伤感,但更多的是希望。 用餐结束,云初牵着两个孩子从花厅出来,将孩子交给了他们的父亲。 “多谢云小姐款待。”楚翊看着她道,“若有机会,希望我做东,云小姐做客,定让云小姐宾至如归。” 云初没有拒绝:“好。” 回程路上,楚翊没有骑马,而是和两个孩子一起坐马车。 这时候,正是傍晚,秋天金色的夕阳从西边的天空照下来,掀起车帘,看到云初就站在小院门口,她的面容在夕阳下格外温柔。 他将这样美丽的容颜,深深地印在心上。 “父王,你挡住我啦!”楚泓瑜一把将他推开,自己把脑袋伸出去,大声喊道,“云姨姨,明天见!” 楚长笙学着哥哥的样子挥手,磕磕巴巴道:“再、再见……” 马车走出玉林巷,拐了个弯,看不到云初的身影后,两个孩子才乖乖坐好。 楚翊淡声开口:“瑜哥儿,你是不是很想一直和她待在一起?” 楚泓瑜吐吐舌头:“呀,父王怎么知道我的想法,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呢。” 楚翊:“……” 这小子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扯唇:“我这里有一个可以和她永远在一起的法子,要不要听?” 楚泓瑜立马凑过去:“父王别卖关子了,快说!” “娶她进门。”楚翊定定的道,“但这条路很难,为父需要你的帮忙。” 他以为,会得到儿子的大力支持。 没想到,这小子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与其指望父王,还不如指望我自己呢,云姨姨那么喜欢我,只要等我长大了,云姨姨一定会嫁给我,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就能娶云姨姨,父王连我一个孩子都不如,哼!” 楚翊:“……” 第187章 他并不知情 晨曦微亮。 云初很早就起了。 自从谢家垮了之后,早上请安这件事就自动废除了,她怡然自得用了早餐,然后准备去云家。 正站起身,听见院子里有人行礼:“大少爷。” 她抬眸看去,看到谢世安从院子门口走了进来。 他一身的狼狈似乎已经洗净了,穿着从前的锦衣,头发束起,背脊挺直,若不是右眼蒙着一块布,看起来和从前的谢家大少爷没有两样。 “虽谢家大不如从前,但礼不可废。”他朝云初拱手,“儿子给母亲请安。” 云初重新坐下来,随意问道:“怎么不好好养着,穿成这般是要出门吗?” 谢世安点头:“父亲早亡,那我便是家中的顶梁柱,谢家现在……我想赚点银子,把眼前的困境渡过去再说。” 谢家下人都散了,祖母身边还剩一个丫环,他身边只剩一个小厮,而姨娘院子里则一个下人都没了。 母亲之所以还能像从前一样,那是因为母亲乃云家人。 云家怎会眼睁睁看着母亲受苦呢? 要想让云家帮扶谢家,那就必须让云家人看到他的付出和努力,他能扶起来,云家才会扶他,不是吗? 云初还以为他是要去见恭熙王,没想到是去赚银子。 刚从死牢回来,就为谢家奔波……若不是遇到了她这个重生之人,谢世安注定会成功。 她抿紧了唇。 为了给两个孩子报血仇,她才亲手杀了谢景玉。 但,事实上,两个孩子没有死。 孩子还活着,她的心便多了一寸柔软的地方。 谢景玉已经死了。 谢世安瞎了。 谢家成了如今这般。 她还要继续动手吗…… 想到这里,云初自嘲一笑。 上辈子,就是自己太心软了,对什么事情都抱有美好的期望,所以落得了那样的下场。 只要谢世安还能折腾,还想往上走,那么,她便永远不能掉以轻心。 “你是长子,确实该担起肩上的责任。”云初开口道,“让多喜先去带你去给你父亲上香磕头,以后的事,我们再慢慢计划。” 谢世安点头:“是。” 多喜带着他走了。 云初乘坐马车前去云家。 这会儿刚刚散朝,云泽也是刚从宫里回来。 “大哥,我有事情跟你商议。”云初拉着云泽坐在了亭子里,顿了一下才开口,“四年前,我早产的那对双胞胎……” 一提起那两个孩子,云泽的脸上就浮现出痛苦。 初儿的临盆之日应该是在春天,但却生生提前了两个月,打乱了云家的计划。 那时候,他奉旨去外地办差,他娘和妻子陪着太后去寺庙诵经去了,是以,初儿生孩子的那个晚上,云家一个人都没有到场,所以才发生了那样不可挽回的事…… “大哥,我的孩子,还活着……”云初声音不由自主哽咽,“一儿一女,都好好的活着。” 云泽猛地站起身:“初儿,此言当真?” “是真的,是还活着,大哥,你还见过他们……”云初忍不住笑起来,“是瑜哥儿和长笙呀。” 云泽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平西王府的小世子和小郡主,就是我当年产下的双生子。”云初的双眼亮晶晶,随即黯淡下来,“我是来和大哥商量,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孩子回到我身边?” 对付谢家,她游刃有余。 可是对上平西王府,她变得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怕事情做过头,伤害两个孩子。 她怕事情做的不够,得不到两个孩子。 左右为难。 进退两难。 难难难。 只能来找大哥拿主意。 云泽重新坐下来:“初儿,你的孩子怎么会成为平西王的孩子,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自己搞清楚了吗,需要我去查吗?” 云初喝了口茶,将五年前新婚夜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 “岂有此理!” 云泽一向温文尔雅的人,气得大拍桌子,桌上的茶水都被他给震翻了。 “难怪你要灭了宣武侯府,原来、原来他做了这样的事!”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谢景玉他好大的胆子,他竟然敢算计云家人,他怎么就病死了,应该好好活着,应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应该由我亲手了结了他的性命!” 云初垂眸。 她不敢告诉大哥,是她杀了谢景玉。 她怕大哥心疼她沾了血…… “平西王、他、他!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竟这般龌龊无耻!”云泽的怒气直冲天灵盖。 他和平西王楚翊差不多大,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大将军之子,幼年时常常在各种宴会上见面,二人虽然算不上是挚友,但也比一般人的关系密切一些。 他认识的平西王,是人中俊杰,是血性男儿,军中人都说平西王义薄云天,是最好的战友,也是最好的将领。 他真的万万没想到,初儿竟然被平西王毁了清白,还被夺走了一儿一女。 “他定是早有预谋。”云泽沉声道,“他知道云家不会掺和夺嫡之争,所以早在五年前就谋划此事,目的是以云家血脉,威胁云家人必须出面为他夺得皇位!他真是好深的心机,好大的谋算!敢算计我云家人,不管他是皇子还是王爷,都该死!” “大哥,你冷静。”云初放缓声音,“当务之急,是在不伤害两个孩子的情况下,该如何让孩子回到我身边?” 云泽将怒意压下:“平西王让瑜哥儿成了世子,那就不可能轻易放两个孩子走,除非,他命不久矣,不放心其他人养孩子,最后只能将孩子还给我们云家……” 云初心口一顿,正要开口。 就听到了大嫂的声音:“在我看来,你们兄妹二人都想左了。” 柳芊芊挺着大肚子走进了亭子。 她是来喊这兄妹二人去用餐的,没想到,走近后却听到了颠覆她认知的一席话。 最初的震惊过后,她静下心来思索了一下,得出的结论却和这兄妹二人完全相反。 “你们有没有想过,其实——”她启唇,“五年前那一夜的事,平西王并不知情?” 第188章 寡妇可再嫁 一听柳芊芊的话。 云泽忍不住就笑了,摇头道:“芊芊,你太傻了……就算那天晚上平西王稀里糊涂做了不该做的事,可后来,他连孩子都养了,而且如今也是任由初儿和两个孩子相处,母子感情越深,对他来说更有利……其实,他对自己做的恶,心知肚明,一步步在逼云家上他那条船。” “我感觉平西王不是这样的人。”柳芊芊扶着肚子坐下来,“之前初儿受伤住在云家之时,平西王来看过几次,我看得出来,平西王对初儿,应该是有感情在。” “初儿乃京城第一美人,哪个男人对初儿没有感情,畜生如谢景玉,心中也有初儿一席之地。”云泽扶着妻子的肩膀,“你现在怀有身子,心中有母性,所以看任何人,都会往好了看,这不怪你。” 柳芊芊皱起秀气的眉毛:“是么?”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开口,“在不伤害孩子的前提下,让孩子回到自己身边,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 云初立即追问:“大嫂,快请说。” “就是……”她叹了口气,“你如今是寡妇,寡妇再嫁虽然出格,但本朝并未明令禁止,若你嫁过去,成为平西王妃,所有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云初错愕至极。 她从未想过这条路…… 云泽当即就否决道:“若云家女嫁去王府,那云家就是明面上的平西王党派,那岂不是如了他的谋算,他把初儿害成了这样,我云家还要助他走到那个位置,这对云家和初儿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柳芊芊没再开口说话。 事关云初她可以给一些建议,一旦涉及到朝廷夺嫡,就不是她一个女人能参与的了。 她转开话题:“先用餐吧。” 一行人朝用餐的花厅走去。 林氏早就候着了,看向云初道:“初儿,你不如搬回来住吧。” 云初笑着开口:“我在云家后头的玉林巷买了一个院子,等我离开谢家后,就住进去,到时候每天都回家蹭饭,娘别嫌我烦就好。” “你呀你,钱多了烧得慌。”林氏一脸不赞同,“你出阁前住的院子一直给你留着,浪费这个钱干什么?” 云初不和她娘争这个事情,开开心心开始用餐。 一家人吃饭结束后,就听下人来报:“平西王来了,去了老将军的院子。” 云泽的眉眼顿时沉下来:“他找祖父干什么?” 他起身就朝云老将军所在的院子走去。 “你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林氏吓了一跳,“他怎么一副要去和平西王打架的模样,我去看看。” 云初也担心大哥沉不住气,把事情闹开。 她赶紧起身,和林氏一起跟了过去。 还没走进老将军的院子,云初就听到了爽朗的笑声。 “平西王,你这小子不错!”云老将军拍着楚翊的肩膀,“江南第一悍匪,在东山盘踞二十多年,没想到,被你一招就制服了,而且不废一兵一卒,妙,实在是妙哉。” “我是晚辈,老将军叫我名字就好。”楚翊将姿态放到的极低,“我来,是向老将军讨教一下三十多年前的枫林之战,听说老将军以两千军马,击退对方三万骑兵,夺得失守城池,不知老将军用的何计策?” 云老将军说起战场上的事,那叫一个滔滔不绝,十分乐于分享自己带兵打仗的经验。 楚翊认认真真听着,时不时围捧一两句,把老将军哄得心花怒放。 那天中书令大人告诉他,正是因为得到了岳父大人的首肯,后来岳父才将女儿嫁给他。 他也可以效仿其法。 虽然和云初还未走到那一步,但提前获得云家人的喜欢,绝对不会出错。 二人正说着,云家母子三人走了进来。 云泽一双温和的眸子,极力压制着怒火,冷冷望着楚翊。 楚翊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有些讶然的对上云泽的眸子:“云大人,这是?” 云泽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情绪:“祖父身体欠佳,我方才是有些担心祖父的状况,无意冒犯王爷。” 云老将军打了个哈欠:“确实是有些倦了,我睡了,你们年轻人去说话吧。” 楚翊走到外面,看向林氏道:“云夫人,前些日子偶得一瓶雪肤玉肌膏,专为四十岁以上妇人所制,特带来送给云夫人。” 他从身后随从手中拿过一个白色的瓶子,递给了林氏。 林氏是女人,哪个女人不爱美,不管这东西有没有用,既然是平西王特意送来,她自然就收下了。 云泽冷笑。 用这些东西收买云家人,就能抹平对初儿的伤害么,就能让云家人心甘情愿为他夺皇位么,简直是做梦。 “云大人。”楚翊看向他,开口道,“听闻云少夫人身怀六甲,我特向李太医要了一个方子,可助妇人顺利生产,助母子平安,在生产一月前每隔三天服用一次即可。” 他将一个药方单子递到了云泽手上。 云泽脸上的冷笑消失了。 这是宫廷秘方,只有皇室之人才能拿到。 云家位高权重,放下身段去请求皇上,皇上应该会赐。 但那需要豁出去才能拿得到。 而现在,平西王将秘方送到了他的眼前。 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拒绝。 林氏已经眉开眼笑将东西接了过来:“多谢王爷,王爷若有什么用得上我们云家的地方,只管开口。” 楚翊一脸坦荡:“我与云大人乃莫逆之交,这点事情就不用道谢了。” 云泽扯唇。 顶多算相识,称朋友都勉强,什么时候来的这么深的交情? 莫逆之交,真佩服这个人能说得出口。 楚翊这时候,才敢看向云初,只看了一眼,就道:“我是来看望一下老将军,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等到了晚上,云初会来接两个孩子一起用餐,到时多的是说话的机会。 等他走了,林氏有些吃惊:“平西王送这送那,就这么走了,我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 云泽没有回答。 初儿已经决定离开谢家了,他绝不会再让初儿踏进另一个狼窝。 他要好好想一想,该如何让两个外甥回到初儿身边…… 第189章 离谱的想法 云初在云家逗留了许久,才起身前往平西王府。 她的马车刚停在王府门口,就见那父子三人从大门口走出来,两个孩子同昨天一样,一前一后朝她扑来。 云初和孩子们抱了抱,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王府的厨子今日病好了么?” 程序:“……” 大厨好着呢,比老黄牛还壮。 楚翊面不改色的道:“这一个月可能得麻烦云小姐了。” 云初很想问他,中午是在哪里吃的饭? 也很想问,王府难道就只有一个厨子吗,厨子病了所有人就都喝西北风去了? 但终究还是没开口。 她牵着两个孩子上了马车。 楚翊的马就跟在马车边上,一同到了玉林巷。 一下马车,楚泓瑜就拉着妹妹要去看猫儿和兔子,刚迈出一步,天灵盖就感受到了来自父亲的冷眼。 他突然记起来,昨天在马车上父王跟他说的那番话。 若不是他年龄太小了,还要等至少十几年才能成婚,他肯定不会帮父王娶娘亲。 哎,谁让他还是个孩子呢。 “云姨姨,我的肚肚好饿呀。”小家伙摸了摸肚子,“今天有没有鱼吃呀?” 云初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你昨天说想吃鱼,我就让人捞了最新鲜的鱼蒸给你吃,等会我给你挑刺。” “挑刺太辛苦了,这活还是交给我父王吧。”小家伙立马道,“父王,等会你跟我们一起用餐,负责给我和长笙挑鱼刺,好不好?” 楚翊脸上露出孺子可教也的神情,点头:“好。” 这时,听雪来报晚餐备好了,一行四人朝花厅走去,下人将饭菜一一端上来。 长笙拉着云初坐下来,窝在云初的怀里。 楚泓瑜望着楚翊道:“父王,你站着干什么,坐呀,你不会说话不算话,不想给我和长笙挑鱼刺了吧?” 楚翊开口:“烦请云小姐安排人端一张桌子过来。” 云初看了看,这花厅不算大,一张桌子刚刚好,再多就挤不下了。 她抬眸:“王爷要是不介意的话,就同坐吧。” 这话,可谓是正中楚翊的下怀。 若是这里有外人,他会顾忌一下云初的名声。 但这会,花厅内都是她的忠仆,而花厅外是他的随从,都是忠心之人,自然不会将这于理不合的事传出去。 楚翊在距离云初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低头,认认真真开始挑鱼刺。 虽然他一句话都没说,但云初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个男人的气场太强大了,让她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她尽量将所有注意力放在两个孩子身上:“长笙,不许挑食哦,南瓜很好吃呀,多吃点,身体才会养好。” 小姑娘苦着一张脸,嘟着嘴不肯吃。 别的事云初可以没什么底线,比如抱着喂饭,比如无条件哄着宠着,但在挑食这件事上,她比较坚持。 孩子实在是太瘦了,明明四岁多了,和三岁的孩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王府天天大鱼大肉,吃的不多还积食,导致长笙脾胃很差,需要好好将养着,才能慢慢养回来…… “乖呀长笙,你把这份南瓜羹吃完,我呢,就送你一个小礼物。” 楚长笙还是不想吃。 她最讨厌的就是南瓜了,宁愿不要礼物。 “云姨姨,我吃,我来吃!”楚泓瑜夺过小碗,“长笙,哥哥吃了哦,等会你别哭鼻子找我要礼物。” 云初笑眯眯:“是我亲手捏的一个泥人,长笙,你真的不想要吗?” 她从听雪手上把泥人拿过来,是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姑娘,捏的特别漂亮。 长笙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 她赶紧去抢楚泓瑜手上的南瓜羹:“我、我吃……” “才不给你吃呢。”楚泓瑜故意逗她,“这个泥人是我的了。” 说着,假装要开吃。 小姑娘一下子急了,连忙上去抢。 楚泓瑜装作抢不过的样子,认输把南瓜羹放在了妹妹面前。 小姑娘害怕再被哥哥抢走,不需要云初喂,自己用调羹往嘴里送,不一会儿就吃完了,然后伸出手,找云初要礼物。 云初将泥人放在了她手上。 楚翊看到,女儿脸上布满了笑容,双眼变得亮晶晶,比夜空的星星还要闪耀。 这样充满了活力的长笙,他是第一次见。 以前的长笙是什么样的呢,最早连奶都不会喝,后来会喝奶了,总是呆呆的样子。 再后来瑜哥儿会喊人了,她还是不张嘴,在遇到云初之前,他从不知道,原来女儿的声音这么好听。 他发现,长笙和云初真的长得好像。 等会—— 他记起来,程序去查谢家之事,告诉他,云初曾经也生下过一对双胞胎,只不过生下来就夭折了。 那对双胞胎被谢家草草处理了,后来云家重新安葬两个孩子,闹出了很大的阵势。 云初的孩子,出生在四年多前的那个雪夜…… 而瑜哥儿和长笙,也是在雪夜,出现在他回京的那条路上…… 会不会? 当这个想法从楚翊脑中浮现出来时,他觉得自己疯了。 为了让云初名正言顺嫁给自己,他竟然生出了这样荒唐的念头。 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离谱的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晚餐很快就结束了,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光也结束了,云初目送着两个孩子坐马车离开了玉林巷。 云初和厨子确定了第二天的菜色,这才起身回谢家。 这个院子离云家和平西王府都很近,离谢家却有些距离,需要穿过最热闹的街道。 听雪忽然开口:“夫人,奴婢看到大少爷了。” 云初的目光穿过车帘,看到暮色初降的大道上,谢世安在路中间,边上围着一大群人。 那群人她还认识几个,伯远侯府小世子,大学士的孙子……总之,都是能上国子监的勋贵纨绔。 “哟,这不是咱们的谢大少爷吗?” “谢大少爷乃罪臣之后,欺君罔上,还弑母,竟然还能从死牢活着出来,啧啧,有几分本事嘛。” “哈哈哈,谢大少爷成独眼龙了,来,让我看看那只眼睛到底还在不在!” 几个纨绔上手,直接抢走了右眼上的纱布,露出黑洞洞的眼眶。 见谢世安如此狼狈,这群人笑得更开心了。 第190章 谢世安跟踪 谢世安低着头,紧紧攥着五指。 哪怕他没有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他也没办法与面前这些人抗衡。 如今,他已成过街老鼠,这些人一根手指头就能按死他,他除了默默承受,没有第二条路。 虽然他不能反抗,但,他能记住这些人的样子。 等日后……总有一天,他会走到这些人之上,届时,他会让这几人后悔今天对他的羞辱。 云初从他眼神中,看到了他的野心。 这就是一条狼,一条永远充满了斗志的狼。 哪怕无法走仕途,他也能在别的路,杀出一条血路。 云初吩咐车夫,将马车驶了过去。 她掀起车帘,喊道:“安哥儿,上车。” 围着谢世安的那群人,自然认识云初,柱国大将军宠着长大的嫡长女,他们还没那个胆子冒犯,于是一哄而散了。 谢世安将那些人丢弃在地上的纱布捡起来,不顾路人异样的眼光,将纱布遮住眼睛,系在头上,然后上了云初的马车。 “多谢母亲解围。” 云初看着他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大街上?” “我是想找个赚钱的活计。”谢世安低着头,“但那些人一听说我是谢家人,就拒绝我的请求,我太没用了……” 云初叹了口气:“我是这样想的,把谢家那个宅子卖了,当做咱们回冀州的盘缠,趁冬天来临之前启程如何?” 谢世安早就听祖母提起过,母亲想举家回冀州。 原先他以为是因为住处的事,如今谢家宅子保住了,母亲怎的还要回老宅? 他不明白,母亲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怎么会一心要回冀州? 他看向云初的面容。 企图从这张脸上看出端倪。 但他只看到了一张为谢家忧心的脸。 父亲已经死了,谢家再也没了任何希望,母亲真的是心甘情愿留在谢家吗,真的一心在为谢家着想吗? 他内心的怀疑再度冒出来。 他垂眸开口:“母亲,我不想回冀州。” 云初笑了笑:“你是谢家长子,这个家由你撑起来,那就一切听你的。” 她给了谢世安机会,是他自己不要。 那就只能,将谢世惟带回来了。 她作为一个成年人,不会亲自对谢世安动手,那就让这俩兄弟相争吧。 马车很快停在了谢家大门口。 原来还有两个家丁守着大门两侧,如今门口的石狮子都透出萧条和落寞,大门口无人清扫,满是风吹来的落叶。 二人迈过门槛进去,在前院分开。 谢世安走进自己的青松阁,书童三九连忙将菜饭端上来。 这饭菜一看就知道不是出自厨子之手,应该是祖母和姨娘亲自下厨做的晚餐,送了一份来他这里。 只有母亲院子里,还有许多下人,哪怕谢家厨子没了,母亲身边也还有丫环尽心尽力的伺候着,母亲这样尊贵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沦落到亲自下厨的那一天…… 谢世安味同嚼蜡般,将饭菜都吃完了。 他知道,这段时间母亲几乎天天出门,忙到天黑了才回来,究竟在忙什么呢? 祖母说母亲一心为谢家奔波,他很想知道,母亲到底在奔波什么…… 第二天早上,云初用过早餐之后,乘坐马车外出,她打算亲自去给两个孩子挑几匹布料,做几身衣裳。 她知道孩子们不缺这些,但她是孩子们的亲生母亲,亲娘准备的衣裳,终究是意义不同一些。 马车刚走出谢家这条巷子,她就听到秋桐低声道:“夫人,有人跟在我们车后面,好像是……大少爷。” 云初掀起车帘,微微往后看了一眼,看到一个身形迅速躲在了墙后。 她笑了笑:“不用改行程,继续走。” 马车在京城热闹的街道停下来,停在了一个布匹铺子门口。 云初走进去,买了几匹好料子,接着买了几件八九岁孩子穿的成衣,回到马车上,继续前行。 马车慢慢行到了城西,这里是最底层百姓居住的地方,到了巷子口,马车都进不去了,云初从车上下来,走进巷子,停在了一个院子门口。 秋桐上前敲了敲门,里头传出一个孩子警惕的声音:“谁?” 云初柔声开口:“惟哥儿,是我。” 听到她的话,门开了。 与此同时,跟在云初身后的谢世安,整张脸写满了不可置信。 惟哥儿……竟然就在京城,是母亲把惟哥儿藏在京城吗,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跟着走近了。 “惟哥儿,你瘦了。”云初看着眼前的孩子,“你回京城这么多天,委屈住在这里,你怪母亲吗?” 谢世惟摇头:“是母亲给了我容身之处,不然我就要被抓进大牢了。” “我给你买了几身衣裳。”云初从秋桐手里拿过衣裳,开口道,“你现在的样子,和从前的谢二少爷大不一样了,没几个人能认出来。以后,你就自称是冀州谢家老宅那边的谢家子,名谢威,如何?” 谢世惟茫然道:“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带你回家。”云初问他,“你不想回家吗?” 谢世惟立即惊叫道:“不、我不回去,我还回那个家干什么?没有人在意我,没有人重视我,我死了都不会有人在乎!” “不,你错了。”云初一字一顿,“你父亲死之前都在念叨你,你怎么能说没有人在意你呢?老太太也从来就没有怪过你……还有你大哥,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大哥,为了谢家,他逼迫自己成长起来,他努力撑起整个谢家……” 谢世惟抿着唇不说话。 他还只是个孩子,怎么会不想回家呢,不过是嘴硬罢了,就算这个家快散了,他也想回去…… “其实,我可以把谢家撑起来,但我不能。”云初语重心长,“你读过书,应该知道一句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希望你大哥能在逆境之中成长起来,希望他靠自己让谢家翻身……但他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微小了,我希望你回去,和你大哥一起,撑起谢家门楣,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站在院子外的谢世安满心震动。 原来母亲真的是一心一意在为谢家奔波……虽然他并不认为谢世惟能帮他什么,但,母亲能做到这一步,足以说明,母亲是真的从未想过离开谢家…… 他何其有幸,能有这样一个嫡母。 他真的太卑鄙了,竟然来跟踪母亲…… 谢世安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出巷子。 第191章 八千换八万 谢世安在街上转了一天。 他去了茶馆、酒楼、牙房、赌坊……那些人一听说他叫谢世安,就立马嘲笑一番,然后将他赶出去。 谢家的事,一出接一出,闹得实在是太大了,京城大部分都知道。 他想找个差事谋生,根本就不可能。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书坊,可以帮不识字的人写信,一封信,才给十文钱,就算一天写一百封信,也只有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买一方从前用的砚台都买不起。 这么辛苦的差事,连日常所需都赚不来,何苦来哉? 谢世安一脸颓然的回到谢家。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三九依旧为他端上饭食,吃饱饭后,他起身前往元氏所在的院子。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传出说话的声音。 “太太,咱们的日子越来越难了……”听雨拿着帕子流泪,“允哥儿和康哥儿两个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允哥儿也就罢了,康哥儿正是要喝奶的时候啊,请不起奶娘……瞧瞧康哥儿,瘦了好多,再这么下去,怕是活不成了。” 自从陶姨娘走了之后,康哥儿就一直在元氏院子里带,元氏身边还有个忠心的老婆子伺候着,凡事有婆子搭把手,她才轻松一些,否则,她也不知道这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她开口道:“家里现在也没个进项,要是乱花钱,大手大脚,迟早坐吃山空……” 家里男人都死了,银子都花光了,她把自己这些年的首饰当了,才有了百来两银子。 想当初,谢家一个月的开销就是一千多两银子,那样的好日子,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 以前有云初这个儿媳当家,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如今轮到自己掌家,每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文钱来花…… “太太,您知不知道,夫人天天大鱼大肉……”听雨咬了咬下唇,“夫人她选择留在了谢家,可是却丝毫不为谢家这一大家子的人考虑,她明明可以养康哥儿,明明可以让所有人不这么狼狈,却偏偏……” 她的话还未说完,谢世安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雨姨娘这是在责怪母亲吗?”他声音清朗,“母亲嫁进谢家,那就是谢家人,应该是由我谢家供养母亲,如今母亲却是靠着云家接济,才能维持以前的生活,难不成,雨姨娘还想让云家接济整个谢家吗,凭什么呢,凭你雨姨娘背叛母亲爬父亲的床,凭我不是母亲的亲生儿子,凭这些吗?” 他这一席话,让听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是万万没想到,谢世安竟然会维护夫人…… 夫人的生活和谢家出事前没有两样,而谢世安都落魄成什么样子了,这样的对比,就没让谢世安生出一丝一毫的怨怼吗? “安哥儿这话没错。”元氏点头道,“人在落魄的时候,就越是不能求人,否则以后永远低人一等。” 听雨绞着手指。 她本就是奴婢,不在乎是否低人一等,她只想让眼前的日子好过一些。 她开口:“可若是不求人,那就永远在人下,没有夫人出面,我们谢家一辈子就这样了,大少爷你这一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谢世安看着听雨道:“雨姨娘,你这么急切想要母亲出面帮谢家,无非是因为允哥儿身上有朝廷的欠债,不如这样,允哥儿的欠债我来背。” 听雨脸上爆发出不可置信:“此言当真?” 允哥儿头上,可是八万多两银子的巨款,这笔欠债,把她整个人都压垮了。 她怎么都没料到,谢世安竟然主动提出认下这笔银子。 她不敢露出太大的惊喜,警惕道:“是不是有什么条件?” “雨姨娘果然聪明。”谢世安不急不慢道,“我打算做生意,需要本钱,雨姨娘给我一百两银子,就抵扣欠银一千两,也就是说,雨姨娘只需要给我八千多两银子,允哥儿从此无债一身轻。” “八、八千两……”听雨苦笑,“大少爷太高看我了。” 她从小在云家伺候,那些月例银子加上平日里的赏银,这些年累积下来,也只有不到一千两。 成为谢府的姨娘后,虽是半个主子,但因为没有嫁妆,除了每月例银,也没有别的进项…… 她哪有本事拿出八千两银子。 “雨姨娘拿不出来,那我就自己想法子去凑本金了。”谢世安一字一顿,“我给过雨姨娘机会,雨姨娘日后可别怪我没有承担起身为长兄的责任。” 他说完就走。 听雨一把拉住了他:“我能先给你一些,后面再慢慢给吗?” 谢世安十分宽和的点头:“好,那雨姨娘把朝廷的欠条给我,什么时候给清了八千两,我就什么时候在欠条上按手印。” 夜幕时云初回到家。 听风就将谢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她听了。 她再一次感叹,谢世安真的是个人才,在这样的绝境之中,都能辟出一条生路。 听雨虽然只是个姨娘,但同时也是个母亲,为了允哥儿,定能豁出去凑得八千两银子。 “听雨真不是个东西,夫人到底哪里对她不好,她非要拉着太太来算计夫人!”听风愤愤不平的道,“她也不好好想想,谢家都成这样了,她不是该来找夫人忏悔,寻求一条生路吗?” “因为她知道夫人不会搭理她。”听雪转开了话题,将几张图纸递上来,“这是陈伯让人送来的几个选址,请夫人过目一下。” 这是为收容所选的地,云初认真的看起来。 在做这件事之前,她翻过历朝历代的古籍,自南朝以来,后面的当权者都会建一些收容所,但因拨款层层往下,存在很大的贪污问题,银子实际用在鳏寡孤独这些人身上的很少,再者,朝廷对收容机构都只是一次性拨款,后续再想让朝廷出银子,几乎不可能…… 打仗要钱,时不时发生水患干旱,需要钱安置流民,时不时修城墙官道,处处都是钱……收容机构需要的银子,总被排在后面,总是不受重视…… 这就是为什么,即便有朝廷收容所,街上还是随处可见乞讨的人。 她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帮助所有无家可归的人。 鳏寡孤独,她只能选择帮助最没有能力的孤儿,也就是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或者是被抛弃的孩子。 第192章 接回谢世惟 云初将陈伯选的几块地都仔细看了看,光是看图纸,看不出什么不同。 第二天上午,她乘车前往京郊,分别去看了几块地,这都是贫瘠的下等地,价格很便宜,那么大一块地方,最高价才一千两银子。 她选了个视野开阔的坡地,地方大,有山还有水,风景特别好,她脑中已经有了大概的雏形。 “陈伯,你尽快把地契办了。”云初十分满意的道,“最多十天,我会让人把图纸送来。” 陈德福点头:“是,夫人。” “多喜。”云初喊了一声。 多喜弓着腰小跑上前:“夫人,小的在。” “陈伯,多喜是个机灵的孩子,你要是需要人手,可以差使他。”云初笑着道,“我一下子铺开这么多事,辛苦陈伯了,我争取多找几个人来当陈伯的左膀右臂。” 之前是冰铺,后来温泉庄子开业,紧接着让陈伯疏通关系造船,如今又要修收容所,陈伯真的太忙了。 “夫人这话就折煞老奴了。”陈德福低着头道,“温泉庄子的事有听霜和九儿,老奴帮不上什么忙,造船也提上了日程,只需等着船造成就好,如今手上也就收容所这一件事,以后再有多喜帮忙,老奴哪里会辛苦。” 云初将陈德福的付出都记在心上。 不管她给什么,陈德福都不会要,她会回报在陈德福子孙的身上。 回程的路上,云初特意掀起车帘看街上的情况,哪怕是京城最热闹的街头,也能看到好些个孩子乞讨的身影。 天气越来越冷了,若是没有庇护所,这些孩子怕挨不过这个冬天。 她得赶紧把设计图纸画出来,花大价钱多请些人把房子修起来,一些细节上的事可以边修边定…… “去牙房。” 云初手底下实在是缺人。 现在用的人都还是从云家带来的陪嫁,她也要自己培养几个忠仆了。 马车行至牙房,她下车走进去,一看她这个架势,牙房的人就知道是真主顾,将最新的一批人都带了出来。 十几个孩子在云初面前站开,最大不过二十岁,最小才三四岁。 云初身边最多的就是丫环,适合在内院办事,能在外院跑的小厮就一个多喜,于是她买了八个男孩,共花了三十两银子,手上就多了八张卖身契。 “秋桐,这七个你带去那边的院子,先安置下来。”她看向最后那个稍微大些的孩子,“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那七个她先让人调教,然后送去给陈伯打下手。 至于这一个…… 方才在牙房时,她就看出来了,这个孩子比另外几个都机灵一些,知道怎样表现自己。 她就是需要聪明的人来办事。 马车到了城西那条巷子,云初带着那个孩子敲响了谢世惟居所的门。 看到云初过来,谢世惟十分高兴,大声喊道:“母亲。” “惟哥儿,这是我给你买的小厮,以后他伺候你。”云初让身后的人出来,“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那孩子立即上前:“小的给少爷请安,请少爷赐名!” 谢世惟呆住了。 自从他犯错被父亲送走之后,他身边就再也没有伺候的人。 如今他独自住在这个院子里,生火劈柴做饭,哪一样不是他自己,他从未想过,母亲竟然重新给他安排了人。 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你还愣着干什么?”云初笑道,“不会取名字吗,那我来?” 谢世惟立即点头:“那就麻烦母亲了。” 云初看向那个局促的孩子:“人牙说你以前过得都是见不得光的苦日子,以后再也不会那么苦了,那叫甘来吧,如何?” 甘来立即跪在地上:“甘来多谢夫人赐名,以后定忠心夫人,忠心少爷,若有背主,天打雷劈……” 云初将他拉起来:“你去屋里收拾,准备回去了。” 谢世惟垂着头道:“我真的要回去了吗?” 云初笑着让他上车,马车徐徐朝谢家前行。 很快就到了地方,谢世惟从马车上下来,望着谢家大门,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秋桐走上台阶,打开大门,走进去,看到如此萧条,谢世惟心中一下子觉得凄凉起来,原来谢家真的已经败了。 “先去见你祖母。” 云初带着谢世惟前去元氏所在的院子。 元氏正在给谢世康喂米糊糊,谢世康喝奶都费劲,更别说吃米糊了,呜哇大哭没吃进去一口。 元氏急得不行之时,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不是她不认识自己的孙子,而是,谢世惟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瘦的脱了相,颧骨突出,仿佛变了个人。 “祖母!” 直到谢世惟开口,元氏才知道自己没认错人。 “惟哥儿?”她连忙将康哥儿递给身边的婆子,踉跄走来,“真的是惟哥儿吗?” “以后惟哥儿就叫谢威,是谢家在冀州老宅族中的孩子。”云初开口,“这事儿跟家里人都说一声,免得走漏风声,惟哥儿就要被官府抓走了。” 上回老太太去世,有好事者告官了,官府备了案,因此谢世惟是官方在逃的嫌疑犯。 元氏知道这个利害关系,立即让婆子去把谢家的人都叫过来。 谢世安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因为昨天他就知道,母亲迟早会带谢世惟回来。 但他还是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喜:“世惟,我还以为你……你能回来实在是太好了,太好了!” 谢世惟看着自己的手足亲兄长,他真的很嫉妒这个哥哥,也恨这个哥哥让自己成了残废……但现在,他们兄弟只剩下彼此,哪怕心中有再多的恨,他都只能压下去不理。 他开口道:“是,我回来了,我和大哥一起,把我们谢家撑起来。” “好,实在是太好了!”元氏喜极而泣,谢家发生那么多事,可算是有一件大喜事了,她看向两个姨娘道,“惟哥儿以后是谢家族中旁支的孩子,都守好自己的嘴巴,允哥儿和娴姐儿你们也多提醒一下。谢家现在,就是要一家人齐心协力,才能走出困境,都记住了吗?” 江姨娘立即点头。 听雨其实有些介意,本来日子就捉襟见肘了,再多养一个人,都要揭不开锅了。 但她也知道,谢世惟回来,多多少少能帮谢世安的帮,早些把朝廷的债还上才是正理。 为了大局,只能她的允哥儿受些委屈了。 正说着,听雨注意到谢世惟身后跟了个陌生人,疑惑道:“这位是?” 第193章 选中方小姐 “这是我给惟哥儿买回来的小厮。”云初开口道,“惟哥儿腿脚不便,受了这么多苦,有个人在身边伺候放心点。” 听雨忍不住道:“谢家早就开不出月例银子了,买人回来不是增加负担吗?” “夫人的银子,月例钱也是夫人这里出,和谢家没什么相干。”听风冷声道,“夫人做什么事,还得询问你一个姨娘的意见不成?” “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听雨连忙低下头,“妾身是觉得,和二少爷比起来,康哥儿明显更需要人照顾……妾身只是心疼康哥儿。” “雨姨娘光知道嘴上心疼。”听风毫不留情的讥讽,转头喊道,“多喜,进来。” 说着,多喜牵了一头刚生产完的母羊走进院子,一看就知道奶水很足。 云初看向元氏:“康哥儿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没有奶娘愿意接手,我思来想去,买了头母羊,还是自己家里人养着放心一些。”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谢世康上辈子是她救回来的,这辈子她放手不管,陶姨娘也不管,扔下亲生儿子就逃了。 让她再像从前那样尽心尽力不可能,花几两银子买一头母羊回来,算是她对谢家最后的一点善意。 “初儿,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这一大家子。”元氏感动至极,眼眶都红了,“要不是你护着,惟哥儿怕是早就……有了这头母羊,康哥儿应该也能活下来……谢家有你,真好……” 她手上还有些银子,自然买得起母羊,可这里几两银子,那里再花几两,糟蹋起来,她手上百两银子怕是都花不了半个月,她现在是能省则省,能将就,就将就一下,万万没想到,初儿自己掏银子买了母羊给康哥儿…… 她望着怀里的孩子道,“康哥儿,你要是能活着长大,你得好好孝顺你母亲……” 云初笑了笑。 上辈子她可是亲自将谢世康带在身边,南下走了那么多地方,寻遍名医,精心养着,慢慢才变成了一个算是比较正常的孩子。 孩子一直跟她比较亲近,直到云家出事了,谢世康受陶姨娘影响,果断选择和谢家站在一起。 她跪下祈求谢景玉和谢世安之时,谢世康说,让她不要跪在那里,会让前来拜访谢家的人看到了,影响谢家声誉。 听雪前来给她送吃食时,谢世康说她是罪臣之女,不配吃谢家的一粒米。 那时的谢世康忘了,当初他连奶都喝不下去时,是她这个母亲,亲手,一滴一滴,喂进了他的嘴里…… 她的真心,都没能让谢世康孝顺。 区区一头羊,就能得一个孝子,可能吗? 云初摇了摇头,走出院子。 元氏让婆子牵着羊进去挤奶,生火煮开,仔细的给谢世康喂下去一点…… 听雨和江姨娘牵着孩子散了。 谢世安看向自己的亲手足:“惟哥儿,从前发生的所有事,就当它一阵风吹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们兄弟二人齐心,一定能走出困境。” 谢世惟低头:“好。” “我打算以后做生意,先赚点银子后再做打算。”谢世安开口道,“你就先学习怎么算数写账……” 他们兄弟二人正在说话时,听雪作为当家主母身边的大丫环,正在给谢府仅有的两个小厮训话。 “三九,你平时怎么伺候大少爷,就告诉甘来怎么伺候二少爷。”听雪看着面前的两人道,“如今谢府不比从前,很多事都需要你们二人去做,确实是有些辛苦,以后你们二人的月例银子就由夫人来发放,一个月半吊钱。” “不不不。”三九摆手,“我和大少爷从小一起长大,我心甘情愿伺候大少爷,谢家能养着我,我就很感激了,不需要月例银子……” 听雪端起大丫环的架子道:“有月例才能更好的干活,你们两个好生伺候少爷,两位少爷平日忙些什么,你们都要及时来告诉夫人,别到时候一问三不知。” 三九和甘来立即点头应下。 安置好甘来,听雪来向云初汇报。 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只要谢世安循规蹈矩,甘来永远只是一个奴才,否则…… 晚些时候,她乘坐马车前去王府接两个孩子。 原以为会同昨天一样,看到那父子三个人。 却只看到两个小家伙出来了。 “父王被皇奶奶叫到宫里去了。”楚泓瑜挂在云初身上,“没有父王跟着,我觉得更开心。” 父王总喜欢说,男女授受不亲,每次他都不太敢坐在娘亲身上。 现在,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还能亲娘亲好几口呢。 云初左右手各搂一个:“你们父王不在,那就多和娘待一会……” 说实话,平西王跟着去,她也觉得不自在,总感觉有一双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 他们母子三人前去小院之时,楚翊也到了殷嫔的宫殿之中。 殷嫔独住在长秋宫,她算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再加上生下了一位公主一位皇子,哪怕如今容颜不再,在宫中也有一席之地。 “翊儿,坐。”殷嫔脸上笑容很盛,“特意让御厨做了许多你爱吃的菜,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楚翊拿起筷子浅尝了几口,抬头道:“母妃这么着急让我入宫,是何事?” 他本来拒绝进宫,前来传话的嬷嬷却说,母妃有天大的事情要和他商议。 见殷嫔劝他吃菜的模样,他就知道,根本没什么重要的事。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 “这么急着走干什么,你都多久没和母妃一起用膳了?”殷嫔叫住他,“坐下,有件事和你通个气。” 楚翊停下步子,却未坐下。 “前几日,方夫人将方小姐的八字拿进宫,我请国师合了一下。”殷嫔满脸笑容,“国师说,你和方小姐乃天作之合……” 话音未落,就被楚翊打断:“什么方小姐,什么天作之合,何时的事?” 殷嫔看着他道:“无需问这许多,你现在随我去你父皇处,请你父皇为你和方小姐下旨赐婚……” 要不是上回狩猎出了那档子事,翊儿和方家小姐的婚事早定下来了,不至于拖到今天。 第194章 皇帝的顾忌 殷嫔很是满意方小姐。 家世品行都挑不出任何错来。 方大人,乃督察院正二品右都御史,是手握实权的官职,但上头还有左都御史,因此不会显得太出挑。 方小姐乃方家幼女,方大人和方夫人捧在掌心中长大的明珠,虽从小宠溺,但依然知书达理,行为举止挑不出任何错来。 原本这样好的女子,断然不可能嫁进王府给人做继母。 但,她意外得知,这位方小姐竟然心悦翊儿……这婚事自然也就谈的无比顺畅了。 “翊儿,这位方小姐比之前那位谭小姐更适合做王妃。”殷嫔压低了嗓音,“若有朝一日真到了那一步,方家也会是你一大助力……” 楚翊蹙眉,漆黑的眸光里浮着冷光:“我是不是和母妃说过,我的婚事不需要母妃再插手?” “你说了我就得听?”殷嫔的脸色也变了,怒声道,“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哪个皇子像你这么大还没成婚,你未婚就有了两个孩子,已经让不少人笑话了,要是一直不娶王妃,你知道众人会如何议论你吗?” 这些话,楚翊已经听了太多太多了。 父皇会说,母妃更会说,太后、长公主、朝臣……在他面前能说得上话的人,几乎都说过。 听多了,也就不在意了。 原先也想过,为了两个孩子,娶一个王妃。 但孩子们从心底排斥这件事,而他自己,也并不愿意。 既如此,何必勉强? 若云初过得很幸福,那么,他不介意一辈子一个人。 可是这些年,她在谢家…… 哪怕整个皇室都反对,哪怕他会成为众矢之的,只要她点头,他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 “母妃若执意如此,那我,只能抗旨不尊了。” 楚翊不顾殷嫔满面怒容,转身离开了长秋宫。 刚走到宫中长廊上,迎面遇见了恭熙王。 一看到楚翊,恭熙王的面色就有些沉郁,但很快,就被温和取代。 他快步迎上去,拍了拍楚翊的肩膀,笑着道:“听父皇身边的高公公说,三弟即将迎娶方家女为王妃了?” 楚翊面色淡淡:“二皇兄这是安排了眼线在御书房?” 恭熙王的笑容一僵:“方夫人与方小姐多次去长秋宫请安,这是宫中人人皆知之事,倒也不必特意安排眼线。” “余夫人和余小姐常常前往惠妃宫中,如此来看,二皇兄这是要娶余小姐为侧妃了?”楚翊的眸光不带丝毫的起伏,说出的话,却叫恭熙王狠狠噎住。 余家乃他外祖家,进宫给他母妃请安实在是太正常了,与娶侧妃有何关系? 他压下火气,尽量温和道:“不管如何,为兄只等着喝三弟喜酒,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他负手离去。 走几步,却回头看了楚翊一眼。 前几日,楚翊请了十几位重臣深夜相谈,据哨子报,谈到了接近子夜。 三弟从来不与朝臣交往过密,再加上殷家上下低调老实,因此,他从未将三弟当过对手。 但如今…… 恭熙王笑了笑,若三弟非要入局,那他就暂时出局。 且看三弟和太子哥哥,狗咬狗,谁胜出,那谁便有资格做他楚墨的对手。 楚翊鹰眸如钩。 上回安靖王谋反刺杀的事,他还在查,但查到某一处时,线索却断了,掐断的线索全部放在他的案头,他怀疑过恭熙王府,但掐断的线索,无法作为证据。 重新安排人继续查,却查不到头。 若暗处的人,真的是他的二皇兄楚墨,那皇宫之中恐怕很快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楚翊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去了御书房。 好在这一次,御书房没有后妃,高公公通报之后,让他直接进去。 “你来的正好。”皇帝心情不错,笑着道,“朕正要让人拟赐婚的圣旨,婚事定在三个月后,如何?” “父皇,儿臣暂时没有娶妻的想法。”楚翊直入正题,“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他话音一落,皇帝就冷笑道:“过了冬,你就二十有六了,越等,越没有世家大族愿意将嫡女嫁给你,这位方小姐,是你如今最好的选择!” 楚翊抬眸,一字一顿:“成亲,是结两家之好,若有一方不愿,那便是结怨,还请父皇三思。” “自古以来,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轮得到你不愿?”皇帝拿起玉玺,直接盖在了圣旨之上,“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楚翊鹰隼般的眸光落在玉玺上。 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皇权至上。 他压下情绪,开口道:“方大人疼宠幼女,全京城出名,方小姐在王府受了委屈,方大人找儿臣的麻烦倒不算什么,就怕到时候方大人以莫须有之事弹劾父皇。” “大胆!” 皇帝震怒,拿起毛笔砸在楚翊脸上。 他这个儿子,剿匪厉害,气人也厉害,丝毫不顾及父权皇权。 方大人乃右都御史,御史台下监督百官,上弹劾帝王。 皇帝确实有点这方面的顾忌。 他冷笑:“方大人要是不满这婚事,多的是机会来找朕,轮不到你来说。” 楚翊垂眸。 也就是说,父皇会在意方大人的态度,那么这件事就好办了。 策马回府,刚到王府门口,程序就迎上来,拱手道:“王爷先前让属下查何家的事,属下总算是查到了一些东西。” 楚翊翻身下马:“说。” 程序看了一眼王府门口立着的侍卫和府兵,低声道:“与谢夫人有关。” 楚翊立即迈步走进王府,等到了书房之中,才示意程序开口。 “何家仅剩的嫡子何旭,前不久在皇宫门口拆穿谢世安的身份,混乱之中失踪了,王爷吩咐之后,属下安排了一队兵去找,找了接近半个月,才发现何旭的尸体。”程序抬起头,“属下费了不少劲才查出来,何旭死之前,是和谢夫人身边的陈管家在一起。” 楚翊眉眼一沉。 谢景玉的死,与云初有关。 谢世安身份被戳穿,也与云初有关。 贺旭之死,应该也是出自云初之手。 谢家究竟做了什么,让云初这个原本至纯至善之人,违背本心做出这样的事?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云初恨透了谢家。 楚翊开口:“你亲自去,将所有证据抹除干净。” 程序摇头道:“就算大理寺去查,最多只能查到陈德福这里,哪怕怀疑到谢夫人身上,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楚翊削薄的唇抿紧成了一条直线。 初次见面,是在云家的宴会上。 花重京城,春色正好,云家春日宴上,他见到了云家嫡长女,那时候,她只有六岁,而他十一岁。 记忆中,六岁的她是圆脸,肉嘟嘟的下巴,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身鹅黄色的长裙,躲在盛放的迎春花之中。 他独自伤神之时,她就这样猝不及防撞进了他的视野之中。 他永远记得,她清澈的眸子,满头的草屑,脸上的泥污,怀里抱着一只狗……狗很脏,她也很脏…… 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在时光中,长大了,变得如此谨慎。 就连他的人去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他放下了心。 楚翊拿起毛笔,写了一封信:“立即送去方家。” 第195章 平西王抗旨 方家乃正二品府邸,威严肃穆。 此时方夫人正和幼女方心妍在说话:“若不出意外,皇上明日就会下旨为你和平西王赐婚……” 方心妍脸上露出奇异的光彩,眼底溢出喜悦。 方夫人不由叹了口气。 她四十岁才怀上这个女儿,生产时险些要命,女儿也比寻常人身体差一些,因此从小娇宠着长大。 女儿及笄之后,她想着多留女儿一年再说亲事,等到了十七岁才开始相看,看来看去,女儿对谁都不满意。 在她的连番逼问之下,才知道,女儿不知何时竟有了心上人,竟是平西王! 单看平西王其人,自然是挑不出错来,可平西王尚未婚配就有了一儿一女,这样的行事作风,实在是令人瞧不上。 方家乃正二品,手握实权的世家嫡女,断然不可能给人做继母去。 可—— 这天底下,哪有父母拗的过子女,再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找殷嫔谈婚事…… “待得赐婚圣旨下了之后,按规矩,你和平西王的两个孩子会见一面。”方夫人叮嘱道,“平西王疼宠那两个孩子,不管孩子们做出什么举动,你都不可发脾气……” 方心妍撅起嘴:“等我嫁过去之后,为平西王生下真正的嫡子,那两个孩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方夫人一把捂住女儿的嘴:“这话在家里说说就罢了,在外万万不可表露出来。” 母女二人正说话之时,就听婆子站在门口道:“夫人,平西王送了一封信来,说请老爷和夫人亲启。” 方夫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方心妍就冲过去,从婆子手中夺过那封信,直接拆开了。 方夫人摇头,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讲规矩了,在家里没什么,成了王妃之后常常要入宫,真是令人发愁。 方心妍握着那封信,原本满脸笑颜,在看到信的内容后,笑容瞬间消失,手指一松,信落在地上。 婆子连忙将信捡起来,恭敬的送到方夫人怀中。 “什么?”方夫人也是一脸难以置信,“平西王说,他已有了意中人,让我们方家主动找皇上取消赐婚?” “不,我不要……”方心妍剧烈摇头,“他若是有意中人,那早该娶进门了,怎么可能如今还是孤身一人,这是他的幌子罢了。” 方夫人拉着女儿坐下来,缓声开口道:“平西王应该是在皇上那里碰了钉子,所以才写这封信让方家出面取消婚事,他的态度很明确了,他不愿娶你,既如此,我方家也不会硬是要……” “娘,我喜欢他,我就要嫁给他!”方心妍大哭起来,“不许把这件事告诉爹,不许爹去见皇上,不许取消婚事!我就要嫁进平西王府,我就要做他的王妃!” “心儿!”方夫人语气严厉,“平西王有儿女便罢了,他打心底不愿接纳这门婚事,你嫁过去又有什么意义?你是我和你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京城各大家族都想求娶你,你何苦要去平西王府受罪,心儿,听娘的话,别撞南墙了……” “可是我喜欢他啊。”方心妍几乎崩溃,“如果不能成为他的妻子,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人,宁愿绞了头发去做姑子……” 方夫人只能叹气。 楚翊万万没料到,第二天上午,赐婚的圣旨竟然来了。 方大人是个什么性格,他很清楚,一旦他表现出丝毫的不愿,不管是为了女儿还是为了家族,方大人定会说服父皇取消赐婚。 如今圣旨抵达平西王府,只能说明,昨天那封信,并未送到方大人的案上。 “平西王楚翊,请听旨!” “方家有女,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品德出众,朕闻之甚悦。今平西王正值婚配之龄,择方家四小姐方心妍与配,一切礼仪,交予礼部操持……钦此!” 高公公扯着嗓子念完了圣旨。 却许久没有得到回应。 他看向地上的楚翊,开口提醒道:“王爷,该接旨了。” 他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昨日平西王和皇帝在御书房的争执,他略微听了一两句,心里清楚平西王不满这门婚事。 但圣旨都已经下了,纵然再不满,那也必须高高兴兴接旨。 楚翊抬起头来:“这赐婚的圣旨,我就不接了,我同高公公一道进宫,给父皇请罪!” 高公公惊愕至极。 抗旨,这可是大罪,平西王疯了吗? 前来宣旨的可不仅只有他一个人,身后还带着四个小太监,两个宫女,还有一干侍卫。 这番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高公公低声道:“王爷,皇上这次是铁了心赐婚,就算不是方小姐,也会有王小姐李小姐,赐婚是皇命,亦是父命,王爷还是莫要和皇上置气了,接旨吧。” 楚翊直接站起身,让人备马。 高公公叹了口气,卷起圣旨,跟着一道进宫。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抗旨!” 皇帝一看到楚翊,就气得砸了个砚台,到底还是在意这个儿子,砚台只砸在了楚翊的脚边。 楚翊跪在地上:“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你当真以为朕不敢责罚于你吗?”皇帝都气笑了,“朕再问你最后一次,当真不愿娶方家女?” 楚翊言之铮铮:“是!” “好,很好!”皇帝抚掌,“来人,把他拖下去,先打个二十大板再说。” 外面的侍卫走进来,与此同时,太后也跟着一道走进来:“皇帝,现在可不是责罚老三的时候,你该想想如何给方家一个交代。” 皇子抗旨,方家颜面尽失,接下来方家女的婚事也会受到影响,方家的怒气,必须得平息。 皇帝只觉得头疼。 他算来算去,是真没算到这个儿子敢抗旨不尊。 “不如这样。”太后开口,“为方小姐和瑞儿赐婚。” 皇帝一愣。 他和太后并未亲生母子,太后是当年的皇后,太子早亡,皇位才轮到他。 而楚瑞,则是当年早亡太子唯一的儿子,他继位后,封楚瑞为庄亲王。 楚瑞今年二十三岁,尚未婚配,不是他故意忽略,而是因为楚瑞体弱多病,常年卧床…… “怕是不妥。”皇帝开口,“瑞儿体弱,方小姐娇弱,长此下去,瑞儿的病怕是好不了了。” 太后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皇帝只当没看见。 太后这些年私下不少小动作,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待得云思麟将守在南疆的车骑将军拿下,他再来慢慢处置太后…… 说起南疆,皇帝蹙眉,云思麟这段时间,好像失去了踪迹,已经半个多月未曾写信回京了…… 第196章 不如换国师 虽然平西王抗旨之事并未传开。 但像云家这样的一品重臣之家,要知道这些并不难。 “方家已经是平西王能力范围内最好的选择了。”云泽缓声开口,“宁愿抗旨,也不愿娶方家女,他这是要做什么?” 云初摇摇头。 之前的谭家二小姐,如今的方小姐,都未入那个男人的眼,她也不知他要做什么。 不过,上辈子他孤身到了三十多岁,抗旨似乎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我想,他心中的王妃应该是另有人选。”柳芊芊摸着孕肚开口,“是为了初儿吧。” “怎么可能!”云泽冷笑,“他要是真心娶初儿,就不会做出那等龌龊的事……不说这些了,今日早朝,国师占卜国运,有个不好的消息。” 云初抬起眼:“是不是南疆之事?” 云泽点头:“卦象显示,南疆出现了叛贼。” “国师确实厉害。”柳芊芊道,“爹去南疆,不就是要斩杀叛贼车骑将军吗?” “卦象上还显示,白云过境,寸草不生,直指我们云家。”云泽的眉眼沉下来,“朝廷大部分人并不知晓爹去了南疆,是以无人敢明言与云家有关,但皇上心知肚明,散朝之后便找我去御书房,问爹近来有没有写信回家。” 云初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上辈子,她是谢家后宅的妇人,对这些大事只知道结果,却不知晓详细的过程。 现在才知道,原来国师竟然也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她爹失踪,是意料之中的事,就算没有她重生助力,她爹也会平安归来,倒没什么可担心。 但若是放任这个国师,日后再占卜什么卦象,再给云家泼脏水,难免多些麻烦。 国师到底是太后的人呢,还是恭熙王的人? 不重要。 “换一个国师就是了。” 云初的话,叫云泽大惊失色:“初儿,你说什么?” 国师,乃是一品重臣,掌管钦天监,是皇上极其信任的大红人。 一个国师能走到这个位置,那至少历经十几二十多年,不是轻飘飘换一个就行了。 “大哥忘了,我梦中的场景都应验了。”云初笑道,“皇上重视国师,是因国师能看未来,其他条件都是附加,换言之,能看到未来的人,就能获得皇上的信任。” 云泽脸上有着担忧:“能行吗?” 云家一直推崇明哲保身,不愿参与这些朝廷纷争,将国师换成自己的人,万一暴露,云家则立即覆没。 “现任国师的卦象直指云家,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留着是个祸患。”云初缓声道,“当然,此等大事,还是大哥来做决断。” 云泽并没有犹豫太久。 他当机立断道:“好,那就如初儿所言,换个国师。” 兄妹二人用过午餐之后就上街了。 马车行至城外一个破庙门口。 云初轻掀起车帘:“先等着吧。” 在修建收容所之时,她走遍了京城郊外每一个破庙破屋,见到了许多落魄狼狈的人。 其中一个令她印象深刻。 若是选做未来的国师,形象上倒是挺合适。 而且此人有软肋。 马车停在破庙对面的大树下,遥遥望着。 不多时,一个男子从小道上走来,他一身褴褛,胡子乱糟糟,走进了破庙。 略坐了一会,破庙里传出男子吃痛嚎叫的声音。 嚎叫的人,正是那满脸胡子的人,他叫丁一元,是个读书人,花了大半日为妻儿寻来食物,却被破庙的其他人抢走了,他奋起反抗,寡不敌众,被七八人围殴,食物没护住不说,还落下一身的伤。 “别打了,别打了。”他的妻子抱着孩子扑过来,“再打下去人就要死了,你们行行好吧……” 那群人倒也不是穷凶极恶之辈,夺得食物后就散了。 丁一元抱着妻儿大哭:“是我没用,是我太窝囊了……” 他家道中落,妻子还一意孤行嫁给他,他太没用,读书这么多年也没读出头,而妻子却为这个家累病了。 他将所有的书变卖给妻子治病,听说京城的大夫更厉害,于是带着妻儿来京城求医。 可是半路上,所有钱财被土匪抢走了,只能一路乞讨来京城,身无分文的他们,连个住处都没有,便在这个破庙安置下来。 他每天都想法子挣钱,可他的通行文书也被土匪抢走了,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根本找不到活计。 于是,他们一家三口,就这样在破庙里住了半年…… 眼看着冬天来了,再找不到活干,他和妻儿,可能就要冻死在这个破庙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丁一元想着想着,悲恸的哭起来了,妻儿也跟着一道哭。 哭着哭着,忽然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丁一元抬起头,看到了云泽。 “拿着吧。”云泽递过肉饼,“先吃点东西。” 丁一元满眼的警惕,一把护住自己的妻儿:“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有什么企图?” 不怪他如此警惕,是因为,这半年来,许多男人来示好,都是为了夺走他的妻子。 他宁愿饿死,也不会让妻子受辱。 云泽哭笑不得。 他好歹也是个谦谦君子,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来。 他只好让云初上前。 “不管要干什么,都得先填饱肚子。”云初的声音很温和,“这孩子太瘦了,再这么饿下去,怕是会生病。” 妻子是丁一元的软肋,孩子是夫妻二人共同的软肋。 提到孩子,二人对视一眼,放弃了抵抗,将肉饼接过来,准备喂给孩子。 “肉饼大人吃,孩子喝粥。”云初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南瓜粥递过去,“吃粥养一养才能吃肉,别着急。” 妇人连声道:“多谢这位夫人,多谢……” 一家三口吃东西之时,云初和云泽也了解了他们的经历,不由唏嘘不已。 云泽开口道:“通行文书的事,我去给你们办好。” 妇人喜极而泣:“谢谢,谢谢这位大人……” 有了通行文书,就能进京城,就能找个活干了,不会再这样挨饿受冻了。 丁一元却冷静道:“你们二人不如明言,到底有什么目的?” 第197章 喊我云舅舅 云初和丁家三口人换了个说话的地方。 “……观之,尔有风云蔽月之象,有才智多谋略,有高人意欲收尔入门下。”云初一脸正色,丝毫看不出是胡诌,“不知你可有此意?” 丁一元一脸懵:“哪位高人,什么门下?” “山寂大师,空门。”云初开口,“入此门,通古今,知未来,晓生死……” 丁一元扯了扯胡子:“那不就是路边坑蒙拐骗的算命先生吗,我丁某可不信这些,就不入这劳什子空门了。” 云泽:“……” 不怪丁一元,换成是他,也会怀疑初儿这番话。 “山寂大师早就算到你会拒绝,便算了一卦。”云初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若你改了主意,三天内,去雅堂茶馆递个信。” 她说完,和云泽起身离开。 丁一元将信纸打开,当看到信纸上的内容时,他犹如看到了什么笑话。 这信上竟然说,他容身的这个破庙之中,三天之内,会有一个和他一样的流民,一跃而成为京中贵人。 在破庙的,都是无家可归之人,一个个形容凄惨,三天内成为贵人可能吗? “初儿,你梦中怎么连这样的事都有?”云泽也是一脸惊奇。 云初咳了咳。 她也是前些天思考收容所之事才隐约记起来,京中一户人家的嫡子走失了十多年,后来是在京郊一处破庙寻到了,此事在坊间传的沸沸扬扬。 寻亲这事应该是发生在明年,她安排人去破庙查过,查到那走失的嫡子如今就居身破庙里,乞讨度日。 本来就打算给那户人家通个信,如今正好借用此事让丁一元信服。 “是梦,也可能不是梦,或许是我上一世的经历吧。”云初笑了笑,“不说这个了,大哥不是要见两个孩子吗,时间不早了,我们去接瑜哥儿和长笙。” 云泽早就想见两个外甥了,但初次以舅舅的身份见面,多少得准备些见面礼,是以等到了今日。 二人驱马车到了平西王府。 刚停稳,就听到了两个孩子的声音。 “娘!” “娘亲!” 云初往两个孩子身后看了一眼,没看见楚翊。 楚泓瑜十分贴心的解释道:“父王把皇祖父惹生气了,被皇祖父打了二十个板子,还扣在宫中呢。” 云初:“……” 这小子声音里怎么透着幸灾乐祸,那可是他亲爹。 看来是皇帝为了维护平西王的面子,打板子时应该屏退了所有人,是以这消息没传出来。 云初抱着两个孩子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楚泓瑜看到云泽坐在车里,立即正了正自己的身形,正儿八经的打招呼:“云大人。” 楚长笙有些怯怯,缩在云初的怀里。 云泽见过这两个孩子好些次,但每一次,都只是略看两眼,别人家的孩子嘛,没什么好看的。 但现在,知道这是云初的儿女之后,他怎么看怎么喜欢。 大手招了招:“瑜哥儿,来,坐在我身边。” 楚泓瑜有点不高兴,他想坐在娘身边呢,父王不在,还可以慢慢蹭到娘身上,想想就美滋滋。 但不管他高不高兴,云泽已经克制不住,把小家伙拉到了自己的腿上。 他还想把小姑娘也一起放腿上来着,但楚长笙有些害怕他的热情,死死搂着云初的脖子。 “瑜哥儿,看看这个喜不喜欢?”云泽从座位底下掏出一个新鲜玩意,“我特意给你准备的见面礼。” 楚泓瑜本能要拒绝,但是看清是什么东西之后,满脸惊叹:“是九连环,我在军营里头见过,父王说我太笨,不会玩这东西,硬是不给我……云大人,你太懂我了,谢谢云大人的见面礼!” 云泽纠正他:“你叫初儿一声娘,那同样的,私下无人时,可喊我一声舅舅。” 楚泓瑜嘻嘻一笑:“云舅舅!” “哎!”云泽痛快的应了一声,然后看向楚长笙。 他在底下掏了掏,拿出一个玩偶:“长笙,看看,喜欢吗?” 楚长笙摇头。 娘亲送给她的那个娃娃,比这个玩偶好看多了。 云泽放下玩偶,继续在座位底下掏了掏,拿出一个万花筒:“这个呢?” 小姑娘不敢伸手,云初帮她接过来,放在她眼前,小姑娘看了一眼,嘴角顿时露出笑容,爱不释手的玩起来。 云泽松了口气,正要说话。 就见坐在他腿上的楚泓瑜溜下去,整个身体爬到座位底下,窸窸窣窣开始掏:“这是华容道,这是百宝箱,还有小镜子,还有拨浪鼓,陶响球……云舅舅,你太好了吧,居然买这么多东西送给我和妹妹,实在是太谢谢你啦!” 云泽很是享受那声“舅舅”,笑着开口:“还买了许多在云家,下回见面再给你们兄妹带来。” 楚泓瑜歪着头道:“云舅舅为什么对我和妹妹这么好呀?” 云泽摸了摸他的头发:“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马车行至玉林巷,一行四人从马车上下去,兄妹二人携手先冲进去逗猫儿兔子。 云泽轻声道:“这事情先瞒着娘,我怕娘知道了,会忍不住日日去平西王府找瑜哥儿和长笙。” 云初也是有此意。 她娘的心思太浅了,心里想什么很容易在面上表现出来,所以有些事,瞒着比坦白要好。 下人将丰盛的晚餐端上来,四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云泽只有个儿子,见了长笙这个小姑娘喜欢的不得了,硬是凑着和长笙挤在一起:“长笙,舅舅喂你吃饭好不好?” “不、不好!” 小姑娘脑袋一甩,不过眼中的警惕和抗拒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强了。 云泽再接再厉,努力展现自己的和善,终于,小姑娘可算是吃了一口他喂的饭。 这一刹那,云泽开心到了极点。 他终于明白,为何初儿在孩子这件事上,有这么多的顾忌。 算计少了,怕没办法夺回孩子。 算计多了,怕伤害两个这么惹人疼的孩子。 他轻声开口:“瑜哥儿,长笙,你们父王常年剿匪,你们有担心过吗?” 楚泓瑜摇摇头:“父王可厉害了,没什么担心的。” “那万一……”云泽顿了一下,“万一你们父王死在了土匪的刀下,你们该如何?” 话音刚落,他的嘴巴就被一只软绵绵的小手给按住了。 他看去,看到楚长笙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大颗的泪珠。 他心口一软。 弄死平西王这条路,行不通了。 第198章 云家出事了 隔天。 京城出现一新闻。 四品薛家十多年前走失的嫡长子,竟然找回来了,这种事可以说是闻所未闻,坊间立即就传开了。 与此同时,雅堂茶馆传回消息,丁一元答应加入空门。 这事在云初的意料之中,她写了一封信,让秋桐送到雅堂茶馆,再让人转几道送到丁一元手中。 丁一元看了信,再度觉得离谱。 可是。 那山寂大师连破庙出贵人的事都算出来,这信上的事,怕也是八九不离十。 他当即取出信封中的一枚铜钱,带上新出炉的通行文书,进入京城,在东市最热闹的街头,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如今的他,已不是三天前那个邋遢的模样了。 他穿着一身蓝黑的长袍,发白的须眉整整齐齐,垂到了胸口,看起来像是四五十岁。 实际上,他只有不到三十岁,因为这半年遭受了莫大的磨难,加上长长的胡子,整个人看起来就老了许多。 他从衣袖之中拿出铜钱,放在地上。 隔壁卖手帕的妇人惊讶道:“放铜钱是何意,你这是做什么买卖?” 丁一元回答:“放铜钱,那便是卖铜钱。” 妇人觉得有趣,追问:“这铜钱怎么卖?” 丁一元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两银子。” 这话一出,市场上许多人都笑起来。 “一个铜板一文钱,一两银子能换一千个铜板了,你当大家是傻子呢。” “我在东市摆摊二十几年,第一次看到有人卖铜钱,真是稀奇!” “谁说不是呢。” 丁一元一脸沉静,对众人的话充耳不闻。 一天过去,自然是无人问津。 第二天,他再度出现在东市上,那妇人不由好笑:“昨天卖不出去,说明大家不是傻子,你咋又来了?” 丁一元坐在地上:“是以,我今日卖十两银子。” 围观的人哈哈大笑。 完全是把他当笑话一样。 到了第三天,他开价一百两银子,于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众人除了看笑话,更多的是好奇。 到了第四天,丁一元开价一千两银子。 别看他面色淡然,实则心中恐慌不已,一枚铜钱,能卖一千两银子,可能吗? 他觉得不可能。 但山寂大师说有人会来买。 那等着就是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个不停,他努力保持淡定坐着。 “有趣有趣!” 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 正是京城纨绔之一,平津侯府上的世子。 他挤开人群走进去,在摊位上蹲下来,伸手去摸铜钱,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稀奇。 “这玩意,一千两银子?” 丁一元眼观鼻,鼻观心,淡声道:“花开沧桑虚实间,宿命纷乱难领悟,铜钱是虚,亦是实。” 平津世子掏了掏耳朵,听不懂。 但他有钱。 花钱找乐子,是他的日常。 他扔下钱袋子砸到丁一元身上:“这铜板,我买了,虚虚实实啥玩意,赶紧说清楚。” 丁一元站起身来。 平津世子这才发现此人很高,胡子很长,看起来有几分高人的风骨,脸上的嬉笑不由淡了几分。 “南方,将有大乱。”丁一元望着南方,然后看向将军府云家所在的方向,“铜钱所指,星象有异,国之战神,心宿为乌云所罩……” 平津世子皱起眉:“能不能说人话?” 丁一元缓声开口:“本朝战神,乃柱国大将军,意思是,柱国大将军失踪了。” “胡说八道!” “哪里来的骗子,竟敢妄言将军府之事!” “柱国大将军在前线杀敌,怎么可能会失踪!” “骗子!大骗子!” 柱国大将军在民间威信极大,丁一元这话,众人一个字都不信,生出巨大的愤怒,忍不住朝他扔东西。 平津世子的随从混乱中将钱袋子夺过来:“妖言惑众,连我们世子也敢忽悠,看我们怎么教训你!” 丁一元抱着头,被人拳打脚踢。 这半年来,早被人打习惯了,知道怎样让自己减少伤害。 那些人发泄了一番,也就散了。 民间高价卖铜钱的事,其实许多人都略有耳闻,如今此人说出如此大逆不道言论,再加上平津世子添油加醋传播,于是,这事儿在京城贵圈里也传开了,传入有心人耳朵里,再仔细一查,结果是,云思麟确实是失去了踪迹。 这一下,朝堂之上立即炸开了锅。 “皇上,有人亲眼所见云将军进入南越国界,就此断了联系。” “车骑将军奏折之中提及,南越王多次与云将军密谈,意在拉拢云将军……” “云将军为西疆驻守将领,为何突然前往南疆,这举动太可疑。” “微臣有理由怀疑,云将军投敌叛国……” 皇帝面孔一沉。 云思麟是带着圣旨,秘密前去南疆斩杀车骑将军,却失去了踪迹,这中间没有车骑将军的手笔,他都不信。 但车骑将军乃太后亲侄儿,太后和前朝太子的党羽,在朝中还有参与,这中间的辛秘,他不便宣之于众。 他信任云思麟,绝不会叛国。 但,国师的卦象,民间的流言,朝臣的激愤,不是信任二字就能解决的。 “请皇上派兵前往南越,抓捕云思麟!” “云思麟通敌叛国,天理难容,请皇上发落云家!” “我大晋走到今天格外艰难,容不得一点闪失,还请皇上定夺!” 皇上没说话。 楚翊先笑了:“就凭这点东西,就给云家定罪,诸公难道不觉得草率?” 一人不惧道:“那请平西王解释,云思麟为了擅自离守西疆,前往南越?再者,云思麟前去南越后,为何断了联系?” “镇守国门的大将军,西疆守得,南疆也守得,倒也不必和你区区一个三品官员解释。”楚翊拱手看向龙椅,“父皇,儿臣愿带兵前往南越,解救云将军于水火,斩杀真正的通敌叛国之人!” 皇帝:“……” 老三刚被他打了二十大板,是最狠的那种打法,能坚持来上朝都不错了,骑马打仗根本就做不到。 他思索后开口:“骠骑将军何在!” 骠骑大将军站出来。 “朕赐你三万精兵,前去南越,务必寻到云思麟的下落!” “是!臣接旨!” 第199章 逼写断亲书 柱国大将军失去踪迹之事,在坊间传开。 “没想到那个卖铜钱的老头说的竟然是真的,柱国大将军真的不见了!” “听说当朝国师算出来的卦象也是如此,暗指柱国大将军是叛国贼,这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云家世代忠良,保家卫国,怎可能叛我大晋!” “……” 消息传到京郊外军营,这里是云家军驻扎地,共三千精兵,乃是云家亲自带出来的,只认云家人。 听闻柱国大将军失去消息,云家军当即就闹出了动静,副将请旨,请求朝廷允许云家军赴南疆寻找柱国大将军的下落。 这请求自然是被驳回了。 副将不顾律法,策马进京,直抵皇城,在宫门口跪下求见。 本来皇帝十分信任云思麟。 副将如此做派,云家军如此行为,让皇帝不悦皱眉。 虽是云家军,但更是大晋的军队,无论发生了何事,他这个皇帝,才是他们的主子。 如今,竟是本末倒置了。 “定远将军出列!”皇帝冷声吩咐,“从今天开始,三千云家军,暂由你掌管!” 定远将军大喜。 别看只有三千人,但云家军的骁勇善战国内外出名,令许多小国不战而退。 云家军以一敌十是最基本的,他们擅长谋略阵法,三千人,能让敌方三万精兵落花流水。 云家出事,这三千云家军,就是他的兵了。 定远将军大声道:“臣领旨!” 云家军被定远将军接管之事,瞬间传遍整个京城。 秋桐带回消息,一脸的焦急。 云初坐在椅子上,正在调香,她闻了闻香,是她想要的气味,便让丫环点上了。 “夫人,您怎么一点都不担心?”秋桐一向稳重,现在却急得冒烟,她从小混迹在云家军之中,习得了一身武艺,所以没办法置身事外,咬牙道,“尹副将太莽撞了,不该请旨去南疆,这下好了,云家军竟然被旁人接管了!” 云初当然不担心。 按照上辈子的事情发展,她爹会在两年后立功回朝。 不过,有了她的警示,两年这么长的时间,应该会变成半年左右…… 云家会有一段时间的低谷时期,人只有在低处的时候,才能看清,身边人是人是鬼。 云初站起身,准备回一趟云家。 还没走出笙居,就见谢家好几个人朝她院子走来。 元氏和谢世安打头,听雨和江姨娘跟在后面。 “初儿,街上人都在议论云家的事,到底出什么事了?”元氏一脸的担忧,“你爹真的失去了消息吗?” 云初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元氏拍大腿道:“完了完了,本来还有个云家做我们的靠山,外人再怎么样也不敢太小瞧我们谢家,如今云家也要倒了,我们孤儿寡母可该怎么办啊……” “太太,什么叫云家倒了?”存在感一向很低的江姨娘开口道,“云家只是暂时有点麻烦而已,很快就会过去。” 她不希望云家出事,不希望夫人没了依靠。 夫人给了她老太太的那一匣子的遗物,被她妥善藏着,是娴姐儿一辈子的底气。 她愿意用十年寿命换云家安然无恙。 “只是一点麻烦而已吗?”听雨抬起眼,“街上的人都说,云将军通敌叛国,和南越王勾结了,不然,皇上怎么会收走云家军?” 云初看向谢世安:“安哥儿,你的意思呢?” “若坐实通敌叛国罪名,那就是满门抄斩!”谢世安沉了一口气,“趁事态还没到那个地步,母亲要尽早做决定。” 云初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什么决定?” 谢世安垂下眼眸:“写断亲书,与云家断亲,那么无论云家是否获罪,都不会牵连母亲。” 母亲和云家彻底断亲后,那么,母亲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魂,母亲名下的所有财产,都将属于他这个长子。 云初笑了。 谢世安真是好深的计谋。 她还未和谢世安撕破脸皮,谢世安就如此算计。 若有朝一日,从母子变成仇人…… 她不敢想象,谢世安这头饿狼会怎样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云初压下心思,开口道:“安哥儿,你是怕谢家受牵连吧。” “我是担心母亲。”谢世安望着她的眸子,“外祖父外祖母向来疼爱母亲,想必也能理解母亲的选择。” 元氏轻声道:“谢家再也禁不起一点打击了,初儿,你就考虑考虑我们这些人吧。” 听雨有些急切:“夫人,通敌叛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您虽是出嫁女,但也可能会被株连,与云家断了干系,才能保下这条命。” 她并不是希望夫人活着。 而是希望夫人和云家彻底没了关系。 因为夫人只要还是云家人,哪怕夫人死了,云家都有权利将夫人的嫁妆拉回去。 断亲之后,只要夫人一死,嫁妆就成了谢家的囊中之物,允哥儿多多少少能分一点。 江姨娘看着眼前这几人,面露不可置信:“谢家曾受了云家多少好处,如今云家出事,谢家人不为云家想法子就罢了,竟然逼迫夫人与自己的血亲断亲……” 听雨打断她的话:“谢家如今老的老小的小,能想什么法子,除了自保,还能如何?” 江姨娘看向元氏,元氏避开了目光。 她这一刻忽然发现,她平日一起生活的人,不管是长辈元氏,或是同辈雨姨娘,亦或是小辈安哥儿,一个个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怎么跟这样一群人做了这么久的家人…… “你们的顾虑我懂了。”云初摇了摇头。 她一直在等一个好时机拿出和离书。 原以为,是要等到她爹出事的事情彻底坐实之后,谢家人才会发难。 万万没想到,云家之事初露端倪,谢家这群人就坐不住了。 “谢家确实经不起任何风雨了。”云初环视每一个人,“我会离开谢家,无论云家出什么事,获多大的罪,都和谢家没有任何关系。” 元氏一下呆住:“初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200章 离开了谢家 云初抬手。 身后的听雪从袖子之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她将那张薄薄的纸展开,最上方的三个字,和离书,让在场的人惊愕到了极点。 “都看清楚了吗?”听风冷声开口,“我们夫人……不,我们小姐早就和谢景玉和离了,这上面,是谢景玉的名字和手印,早在谢家出事之时,小姐就能甩出和离书离开你们谢家,但即便云家人来了,我们小姐都没有走,为什么,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连番质问,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元氏满脸的愧疚。 初儿和谢家共进退,谢家却逼迫初儿和云家断亲。 谢家人真不是东西。 她也不是个东西。 元氏上前拉住云初的手:“初儿,对不起,我不该……” “我和谢景玉早就和离了,我也早该离开这里了。”云初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在谢家需要我的时候,我愿意和谢家共进退,如今谢家既然不需要我了,那确实该走了。安哥儿,你马上就到十三岁的生辰了,我还为你备了生辰礼物,那就提前送给你吧。” 她让丫环取来一支毛笔,“希望你能如这一支毛笔一样,不折不屈。” 谢世安还是没能接受,为何父亲在临死之前,就给母亲写了和离书…… 母亲就这样离开了。 而谢家什么都得不到。 他心中生出浓浓的不甘。 可随即,他开始唾弃自己。 母亲早早为他备好了生辰礼,而他呢,天天在想着怎么算计母亲…… 他怎么会是一个这么自私的人。 逼死了生母。 逼走了养母。 他这样的人,怎么配活着…… “安哥儿,以后谢家就靠你了。”云初开口,“若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拿主意……” 随即她苦笑,“罢了,还是别来找我了,免得被我连累。” 她这么一说,谢世安愧疚更甚。 他做出这样的事来,母亲竟然还为他着想。 “啪啪啪!” 他没忍住,连扇了自己几个耳光。 云初的长睫,挡住了眼底的情绪。 在这时候和离,一是堵住坊间悠悠众口。 二是,她要让谢世安对她心怀愧疚,愧疚比恨容易消弭,她不希望暗处永远潜伏着一头饿狼。 云初让人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本来早就收拾过了,都在库房的箱笼里,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都搬了出来。 元氏泪如泉涌:“初儿,那和离书就当没存在过,可以吗,我也不会再逼着你与云家断亲了……” 她真的无法想象谢家没了云初的日子,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过这样的日子…… 听雨立在府门口,看着下人将箱笼一抬抬搬上马车,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这些,原本该属于允哥儿,却全都被夫人带走了,不甘心啊,叫她如何甘心…… 云初这么大架势离开,引起许多路人围观。 “这怎么回事?” “谢夫人怎么搬东西走了?” “啥情况?” “我们小姐与谢家和离了。”听风站在马车上,冷声道,“是谢景玉亲笔所写的和离书,在谢家出事后,我们小姐没有拿出来,是想与谢家共渡难关,然,如今云家出事,谢家怕受牵连,便逼迫我们小姐与云家断亲,是以,才不得不拿出和离书!” “天哪,谢家人太不是东西了!” “谢夫人……哦不,现在该称呼云小姐或者云娘子了,她先是被夫家影响,如今云家出事,再被娘家累及,实在是太惨了。” “云小姐对谢家不离不弃,愿和云家风雨同舟,如此情意,如此气节,不愧是贵女典范。” “娶女当娶云家女,可惜,云家要不行了。” “……” 马车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渐渐远去。 谢世安望着马车,默默开口:“母亲,对不起……” 他握紧了手中的毛笔,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毛笔始终笔直,不折不屈。 他也想成为一个不折不屈的人啊。 可是太难了。 云家嫡长女与谢景玉和离之事,瞬间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云初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却已经看不见谢家府邸了,连一片屋檐也瞧不见。 原先想过很多次这一天的场景。 原来,这样的平静,在心口也掀不起一丝的波澜。 风和日丽的深秋,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她就这样,离开了纠缠了整整一辈子的谢家。 曾经的痛苦、恨意、悲愤……慢慢消散在了秋风之中。 不追往事。 朝前看。 她会有更好的未来。 秋桐带着车队去了玉林巷的院子,云初则乘坐马车回到了云家。 林氏听说消息之后,早就带着人等在了云府门口。 “初儿,你可算是回来了!” 林氏一把将云初搂进了怀中,摸了又摸。 她看向后面,皱起眉,“你的那些嫁妆呢,初儿,你该不会是留在谢家了吧?” “当然不是。”云初笑道,“让秋桐带到玉林巷那个院子去了,我以后就住在那里。” 林氏一脸不赞同。 云泽打圆场:“左右就几步远,不碍事,先进去。” 他们前脚刚走进云家大门,就有一列车队停在了云家大门口。 是云家在京城的旁支都来了。 云家在京城百年,旁支自然不会少,乌压压站了一院子的人。 云家大事当前,云初和离的事,自然没几个人在意,众人略问了几句之后,便将视线投向云老将军。 云老将军坐在软榻上,声音低沉道:“云家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什么都经历过,这点浪不算什么,都给我稳住。就是苦了云家外嫁女……我的话放在这里了,谁家女儿因为云家的事被夫家欺辱,可带我云家侍卫前去将女儿接回,以后就由我云家来养!” 众人点头。 他们各家的女儿嫁的夫家,自然不像谢家这么上不得台面,根本就不可能在事情未落定之前就搞幺蛾子。 云家三爷开口道:“皇上将三千云家军交到了旁人手中,接下来,会不会罢黜云家的朝官?” 云家主支乃一品将军府,旁支最高是五品云润这一支,其他基本上都是七品左右,谋个不起眼的小差事,在六部都有当值,吏部、兵部、户部、工部……正是这一个一个位于官场最底层的云家人,才撑起了这钟鼎世家……若是所有云家人都被革职,云家就真的完了。 云老将军摸了摸胡子道:“当然不会。” 皇上在那个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权衡之术玩得炉火纯青,为了压太后的势头,皇上绝不会允许云家出事。 皇上定会不遗余力找到云思麟,用云家之手,斩了太后的侄儿车骑将军,从而掐灭太后这一支所有的可能。 云家还有用,所以皇上不会让云家就这么落下去。 再一个,初儿梦里都说了,云思麟会在两年后,提着南越王的人头归朝…… 第201章 云家人议事 有云老将军这个主心骨在,云家人渐渐冷静下来。 “我云家世代练出来的云家军,自然不会落入旁手!”云老将军开口,“现在当务之急,是安排人去,和云家军通个气,让那帮子人都稳住,别吃饱了没事干闹起来。” 云家军骁勇善战人人得知,却只有云家人知道,那帮人脑子不转弯,一门子忠心,尹副将就是典型。 如今云主将失踪,尹副将被革职,三千精兵迟早出乱子。 因此,需要云家出面安抚。 云泽点头:“是,祖父,我这就去一趟。” “你不能去。”云老将军摇头,“你乃云家主支嫡长子,我有其他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办。” 他老人家说着,看向云家旁支的那些少年,“你们谁,去一趟?” 旁支中的代表云润站出来:“老将军,非我等胆怯,而是如今形势不一样了,云家军为定远将军接管,云家人再接触云家军,难免令人生疑……如今京城所有眼睛都盯着云家,云家人不宜这时候出面,不如派个人暗暗送一封信过去。” 一听这话,云老将军都笑了。 初儿说得对,当一个人得势之时,身边全是好人。 一旦出事,自会有人露出苗头。 亏他以前还觉得云润是个好孩子,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其他的云家子平时就只耕耘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朝堂局势没那么敏锐。 如今云家突然出事,一个个根本就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听见云润这么说,他们都觉得有道理,也就没开口。 云老将军满脸失望。 原来云家子,都是这样一群胆怯的人。 难怪初儿梦中十多年后,云家会落到满门抄斩的地步。 他正要冷声怒喝。 云初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在祖父的强权之下,这些云家子自然会领命前去郊区营帐。 这样一来,就看不出个人性格了。 她按住云老将军,看向云润,一字一顿开口:“尹副将为何会被发落,三千云家军为何会被旁人接管,皆因我爹失踪,他们想尽自己的一份力,为我爹找回一个公道。与云家无血缘关系的人做到了这一步,而我云家上下这么多人,因害怕被质疑,就躲起来,只派个下人前去,这不仅是轻视云家军,更是轻视我们云家自己!” 她身上的气势一层一层漫出来,不是那种上位者的权势气息,却依旧叫人难以反抗。 云润顿了好一会才道:“云家军已有定远将军接管,我云家人就是不适合再去接触云家军。” 云初看着他:“云家若真做此选择,那么,三千云家军,再也不会效忠于云家。” 云润垂眸。 家主云思麟在南疆失踪,就算没有通敌叛国,怕也是活不成了。 云家的天,云思麟若是死了,云家还能再出一位将军吗,不能……那么,这以后,云家军还有云家什么事呢……何苦冒着风险得罪定远将军? “既然各位兄长不表态,那就只能我去一趟了。”云初的目光梭巡全场,将每个人的神情都收在眼底。 这时,云三婶忍不住开口:“虽然初儿你和离了,但也不算是正儿八经的云家人,你呢,就别掺和这事儿了。” 云家有这样的规矩,大事上,女人基本上不参与。 云三婶见云初多次发言,还质问她的儿子云润,早就生出了不满,现在也是大着胆子说了这句话。 “连一介女子尚且都能在云家危难之时挺身而出,你们——”云泽望着那些平日的兄弟,“应愧为云家子!” “云初,我随你一起去!” 云家旁支家族的一个长孙站了出来。 他方才是没有想清楚事情的利害关系,被云润带着节奏走了,这会回过味来了。 只要坚信大将军没有叛乱,那么,云家就不会出事,云家军迟早会回到云家人手中。 那么,就不可让那三千兵寒心。 这一趟,确实必须得云家人亲自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云家子一个个都站了出来。 云老将军满意的摸了摸胡子,这些孩子只是脑子木了点,并不是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除了云润,所有这一辈的男丁,都站出来了。 当所有人站出来之后,云润自然没办法再置身事外,缓声道:“云初你带着人去军营,我去一趟兵部探听一下消息。” “这样最好了。”林氏笑起来,“危急关头,云家上下同气连枝,定能渡过这个难关。” 云初没有让所有云家子都去,只带了关系近一些的四五个兄长一同前往。 从前的她是有夫之妇,出行乘坐马车,而今,她不再是谁的妻子,可以做自己,她和兄长们一起策马到了郊外的军营。 刚到营帐门口,便听到了动静。 在兵部担任七品官的云逸走上前打听了一下,一脸铁青走回来道:“是定远将军在发落云家军,凡闹事者,抽十军鞭,这不止是抽在云家军身上,更是抽在我云家人的脸上!” 另一个云家子愤然道:“云家尚未定罪,定远将军怎么敢……” 云初开口:“皇上既然让定远将军接管了云家军,那他就有权处置,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有得折腾。” 定远将军想吞下云家军这块肥肉,下手并不会太狠。 但,云家军傲骨铮铮,怕是不会轻易受定远将军差遣,少不得会受些皮肉之苦。 上辈子,云家军折损了好几个人,但依旧没有屈服,后来,三千兵被遣散,是她爹立功回朝后,再一个个招回来…… 这些誓死效忠云家的人,没必要吃这些苦头。 云初走上前,对守在营帐门口的侍卫道:“云家长女云初,求见定远将军,烦请通报一声!” 门口的小卒,谁都得罪不起,立即跑进去汇报。 定远将军正坐在椅子上,观看副将鞭笞云家军的头子,听见小卒说云家人来了,立即坐直了身体。 但很快,他就继续稳坐,冷声道:“不见。” 这三千莽夫要是见了云家人,骨头只会更硬,那就更加难调教了。 第202章 接管云家军 定远将军的反应,在云初的意料之中。 她笑了笑,正准备让小卒再传个话。 这时,一阵疾驰的马蹄声在身后响起,扬起黄尘,紧接着,营帐门口的侍卫全都单膝跪下来:“参见平西王!” 云初回头。 看到了高头大马之上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战甲,腰间漆黑色的佩剑,整个人威风凛凛。 他对上云初的目光,从马上翻身而下。 “见过平西王。” 云初身边的几个兄长连忙行礼。 “你们是要进军营吗?”楚翊直入正题,“那便随我一同进去。” 云逸抓了抓下巴:“会不会不合规矩?” “规矩?”楚翊笑了笑,“云小姐手上有我的那方令牌,不止可自由出入大理寺,亦能出入京郊各大军营。” 云初还真不知道这个,正要开口道谢。 楚翊就摆摆手:“随我进来吧。” 云家一行人,跟着楚翊进了军营,一路上,无一人敢拦。 快走到营中心,定远将军才接到汇报,连忙前来迎接:“王爷前来,下官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楚翊抬眼看向操练场,两个云家军,被绑在架子上,正在受鞭刑。 他脸色一沉,抽出腰间的佩剑,唰唰几剑过去。 定远将军吓得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他感觉刀光剑影在眼前飞跃,他感受到了浓浓的杀气。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在巨大的气场压迫之下,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终于,压迫结束了。 他低头,发现自己一身的战甲,被那把剑划开,四分五裂落在地上的黄土之上,他头上的甲胄,也碎了。 一名将军,被人划破战甲和甲胄,乃是奇耻大辱。 可他,半分反抗都不敢有。 平西王第一次上战场,才十五岁,就协助柱国大将军平了西疆叛乱。 后来留守京城,带领几千的侍卫,杀得大晋土匪渐渐销声匿迹… 他一个三品将军,在平西王面前,屁都不敢放。 “我大晋朝,能在列国之中林立,定有云家军一份功劳!”楚翊冷声道,“你定远将军,鞭笞云家军,那就是鞭笞尚在边疆驻守的千万将士的脸,那些将士,是我大晋朝的魂,你胆敢不将大晋朝放在眼中,该当何罪!!” 定远将军一个寒颤,跪在了地上:“王爷,事情并非如此,是这二人顶撞下官,鼓动云家军生事!” “云家军只是救人心切,并非有心闹事。”云初温声开口,“请定远将军允许我和云家军说几句话。” 定远将军低着头,满脸不服气。 平西王在这里,还有他不允许的资格吗? 不过没关系。 好汉能吃眼前亏。 等平西王走了,他多的是机会调教这些不听话的云家军。 只要让云家军成为他的麾下之狗,他便能成功搭上恭熙王这条线…… 云初走上台,看向站在下面的云家军,三千人,其中两个人被绑着,十几个人被押着,剩下的人都是一脸愤怒。 “坊间都说,柱国大将军通敌叛国,我不信,我想,你们也不会信,所以,你们都急切的想亲赴南疆寻找我爹的下落。”她的声音很温和,如潺潺的流水一般,“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忠诚所感金石开,勉建功名垂竹帛……我爹完成使命后,一定会归京,也请你们,完成自己的使命,忠于皇上,保护皇城!” 她的意思很明显了。 不需要再为云家出头。 懂得审时度势,力求保全自身。 这就是对云家最大的忠心了。 云逸率先开口,大声道:“忠于皇上,保护皇城!” 云家军互相对视一眼,齐声高喊:“忠于皇上,保护皇城!” 定远将军跪在地上,抬头看向云家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他接手云家军之后,好话歹话说尽,威逼利诱的手段玩了个遍,连刑罚都上了,可这些人还是油盐不进。 云家女就这么区区几句话,就让这些人,突然换了一副面孔。 云家对云家军的影响,实在是令人震颤。 他能接手这三千将士,是皇上对他的信任,亦是他日后在官场上的底气。 有了这三千兵,他根本就不需要再向恭熙王示好,应该是恭熙王来求着他上那条船…… 这一瞬间,定远将军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然而—— 楚翊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从现在开始,云家军由本王接管,定远将军,令牌何在?” 定远将军猛地呆住。 驱使云家军的令牌在他手中就待了不到一天,这就要易主了? 眼看着这三千人变得听话了,只要他再努力一把,定会变为他的周家军,他怎么舍得交出去…… 他低头:“微臣是受皇命接管云家军,王爷……” 话音未落。 他感觉手腕一疼。 楚翊的剑锋,竟压在了他的手上,已经见血了。 他知道,要是继续反抗,平西王定会将他这条手臂削下来。 令牌滑落在地。 程序捡起来,双手呈给楚翊。 “滚!” 楚翊一声冷喝。 定远将军带着自己的下属,屁滚尿流走了。 云初的眼眸深处,是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在云家出事后,就不再遮掩自己的目的了吗? 云家垮了,于是,他夺走云家军? 正思量之时。 楚翊拿着令牌,走到她的面前:“你是云家长女,云家军的令牌,便交由你来保管吧。” 云初错愕到了极点。 他知道这个令牌意味着什么吗? “我相信云将军不会叛国,亦不会出事,定会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带着一身功勋回京。”楚翊冷冽的面孔,犀利的眸光,说出的话却带着温柔,“届时,你亲自将这块令牌,还给你父亲。” 云初的心脏莫名一软。 各种情绪交杂。 面前的男人忽然弯下腰,声音很低:“如今云家受人瞩目,你的出行有太多人盯着,晚些时候,我亲自送孩子去玉林巷。” 云初抿了抿唇:“多谢。” “云小姐和我说什么谢,应该是我谢谢你。”楚翊唇角弯起弧度,“谢谢你对我的一双儿女如此耐心。” 云初默然。 她也谢谢他救活了两个孩子。 谢谢他让一双儿女长到了这么大。 她发现,自己真的没办法去算计眼前这个男人。 第203章 走路像螃蟹 送走云家人,楚翊策马到了皇宫。 高公公通报之后,他跟着走进御书房,书房内已有好几个人。 “混账东西!”皇帝怒声盯着他,“你手上有八千剿匪精兵还不够,还要夺走云家军,谁给你的胆子?” 楚翊径直跪下来:“由云家世代历练出来的云家军,所至纪律甚严,秋毫无所犯,勇退恶敌,收复城池,乃我大晋第一强军。如今柱国大将军失去消息,云家军就要沦为砧板上的鱼肉,岂不是令还在前线作战的万千将士寒心?” 这三千云家军,乃云家亲兵,是主干。 主干之外,还有三万云家精兵,那三万人如今镇守在西疆,守着大晋国门。 “儿臣此举,意在稳定军心,稳定民心,维护我大晋朝的长治久安,还请父皇明察!” 楚翊将腰间一直带着的佩剑,双手呈了上去。 能驱使云家军的乃那块令牌,而他的这方宝剑,则能令他麾下的八千剿匪精兵无条件服从。 高公公将宝剑双手呈上去。 皇帝神色一顿,这是老三十五岁那年,跟随柱国大将军前往西疆之时,他赐给老三的宝剑。 老三交还宝剑,一是表明自己并无夺权之意。 二是告诉所有人,他曾与云思麟上过战场,乃生死之交,他有必须为云家军出头的理由。 皇帝拿着宝剑,没有开口。 站在下首的恭熙王,面色有些阴沉。 定远将军算是他的人,在他没有任何筹谋的情况下,父皇将云家军交给定远将军,他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惊喜感。 谁料,馅饼还来不及吃下去,就被他的好弟弟楚翊给抢走了。 定远将军一介三品武将,竟然被人夺食,简直就是个天大的废物。 “皇上,无论平西王出于什么理由,都不该违抗圣命!”右都御史方大人站出来,拱手道,“平西王接连两次抗旨不遵,还请皇上严惩!” 方大人的幼女,就是方心妍,殷嫔为楚翊选的未来王妃。 楚翊抗婚之事,虽然只有寥寥数人知晓,方家仍然觉得颜面尽失。 哪怕皇帝打了楚翊二十个板子,方大人还是觉得,这个处罚太轻了。 因此,如今楚翊再度犯错,他身为御史,自然是第一个站出来弹劾抨击。 “方大人此言严重了。”恭熙王一副好兄长的模样,温和开口,“三弟和柱国大将军是生死之交,云家军多少也会卖三弟几分面子,三弟接管云家军,云家军才不会闹腾生乱。” 楚翊扯了扯唇。 这话表面上是为他开脱,实则是火上浇油。 皇帝的态度本来松软了一些,这会再一次起了疑心,冷声道:“朕下旨让定远接管云家军,你却从中阻拦,称一句违抗圣命并不为过,就如上回一样,杖责二十,你可服气!” “儿臣甘愿领罚!” 楚翊站起身,走到御书房院子里,掀起衣袍下摆,自来熟趴在了长凳上。 前几天他才刚挨了二十大板,这回再来一次,行刑的御林军怕他承受不住,故意放水。 即便如此,行刑结束后,他也有着立不住身形。 “翊儿,你真是……” 殷嫔闻风赶来,看到儿子这般,气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你把云家军纳入自己麾下,知道会让多少人忌惮吗,就算你想要那个位置,也不该这么明晃晃表露自己的野心啊……” 楚翊开口:“小伤而已,母妃莫担忧。” “去我宫中,我让人给你上药。” “我还有事,先行告退。” 楚翊朝殷嫔拱拱手,迈步走出去。 最初的疼过后,他的身形已经稳住了,迈了几步就习惯了疼痛,走路的姿势已经丝毫看不出刚刚才挨了二十大板。 艰难回到王府,就见两个孩子等在府门口。 “程序叔叔说,今天由父王送我们去云姨姨那里,是不是呀?” 楚翊点头:“备车。” 马车早就备好了,两个孩子由下人抱着上车。 楚翊刚要上去,脚步顿了一下。 回府时,他独自乘坐马车,无论什么姿势,都没什么关系。 但现在么…… 他不太想在孩子们面前丢人。 于是,他步行跟随在马车边上。 “长笙,你有没有发现,父王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楚泓瑜偷瞄着外头,咬耳朵道,“以前父王足下生风,现在看起来,有点像螃蟹,哈哈哈!” 他自以为说话声音很小,实则,对习武之人来说,不算小。 楚翊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程序默默地抬头看了一眼,王爷走路的姿势奇怪么,为什么他没看出来? “父王!”楚泓瑜探出一颗小脑袋,“你是不是又被皇祖父打板子了呀?” 楚翊:“……” 就这么明显吗? 他忽然,有些不想去玉林巷了。 被心爱的女人知道自己打了板子,总觉得难以抬头做人。 “没关系的父王。”小家伙趴在车窗边上,“上回我摔了一跤,屁股墩儿疼死了,娘亲给我吹吹就好啦,等会也让娘亲给父王吹一吹,嘻嘻!” 楚翊:“……” “父王脸怎么红了?” 楚翊:“……” “对了,父王说过男女授受不亲,不能让娘亲吹吹,太可惜了。” 楚翊:“……” 他忍无可无:“你小子再说一个字,就回去!” 小家伙立马把脑袋缩了回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到了玉林巷,缓缓驶进去。 云初简直望眼欲穿。 她来的时候,听大哥说,平西王再一次被皇上打了板子,这次是因为云家军的事。 她还以为,这个男人不会带孩子们来了。 “云姨姨,我来啦!” 楚泓瑜像个冲天炮一样砸进了云初的怀中。 楚长笙紧随而来。 将两个孩子抱了一会,云初这才起身,看向慢慢走来的楚翊。 “方才在军营,有句话不方便说,现在补上。”楚翊看着她道,“恭喜云小姐和离。” “我知道和离是什么意思!”楚泓瑜小嘴叭叭叭,“就是和原来的丈夫分开了,可以再嫁人了对不对,云姨姨,你嫁给我爹,你看行不?” 云初:“……” 这小子的嘴巴就没个把门的吗? 第204章 第一次遇见 一行人走进院子。 下人将饭菜都备好了,一桌子的美食佳肴,大部分都是孩子爱吃的菜色,少部分为楚翊所备。 孩子们就坐之后,云初看到,面前的男人有些小心的往下坐。 “稍等。” 她开口,阻止了楚翊坐下的动作。 她站起身,从边上的软榻上,拿一个软垫,放在了楚翊的椅子上,“王爷,坐吧。” 楚翊一脸常色:“多谢。” 面上确实是看不出什么,内心却多多少少有点尴尬。 与此同时,也有些隐秘的欢喜。 她在关注他。 所以,她看得出他的不便。 这个认知,让他的唇角翘起一丝弧度,整个人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 一顿饭很快结束了。 两个小家伙惦记着猫儿狗儿,手牵着手给小动物们喂食去了。 餐厅之中,仅剩下云初和楚翊两个人。 下人有序的将餐盘撤下去,为二人上了茶水和点心。 程序看向站在云初身后的听雪,咳了咳道:“听雪姐姐,郑嬷嬷有些关于小主子的事让我转告你。” 听雪皱起眉,走出花厅,低头开口道:“程大人应当比奴婢年长,奴婢当不起这声听雪姐姐。” “就是一个称呼罢了,不必计较。”程序挠了挠头,“我是王爷的下属,你是谢夫……云小姐的身边人,我们俩身份一样,听雪姐姐就不必在我面前称奴婢了。” 听雪心想,这能一样吗? 王爷的下属,是有品级的官身,她是卖了身的奴婢,身份差太远了。 她开口:“程大人,郑嬷嬷有何事要交代?” “倒也没什么事……” 程序回头看向花厅。 他就是忽然觉得,他和听雪待在那里有些多余。 当那里只剩下王爷和云小姐之时,风景都变得好看起来。 他们家王爷办事实在是太磨叽了,要是没有他,真不知道何年何月,王府才会有女主人。 他真不愧为王爷身边第一侍卫。 花厅里静下来。 云初喝了口茶,垂着眼睑道:“云家军的事,给王爷添麻烦了。” “不麻烦。”楚翊开口道,“朝堂力踩云家之人,乃前太子、也就是当今太后亲生嫡子的旧部,太后在暗处蠢蠢欲动,为遏制太后权势,父皇不会让云家出事,你……不必过于忧心。” “多谢王爷宽慰。”云初抬起头,“我想问问王爷,云家如今处于这样的境地,我爹下落不明,为朝廷千夫所指,兵权被收回……王爷为何还允许两个孩子与我走得如此之近?” “和云家无关。”楚翊漆黑的眸底映着她的脸庞,“因为是你。” 云初的心口轰然一跳。 她铸造起来的冷硬的心房,似乎被什么触碰掉了坚硬的外壁。 “或许你忘了我们初次见面的那天。”楚翊的目光变得悠远,“云家每年都会办春日宴,我十一岁那年,赴了云家的宴,并非云家邀请,而是,那天早上,我见到了深宫之中最黑暗的东西,我迫不及待想逃离那个牢笼……” 他亲眼看到,太后杀了十个宫婢,取之心头血,喂给前太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也是太后唯一嫡亲的孙子,庄亲王楚瑞。 十个宫婢的心头血,也没能让楚瑞的病好起来,太后让人,继续去寻找八字合适的女子,做药引子。 他难以接受这样一幕,立即禀报给了父皇。 父皇波澜不惊,甚至还命令高公公帮忙一起找合适的女子送去太后宫中。 那些花一样的女子,年纪那样小,甚至可以称之为女孩,就这样猝不及防一刀毙命,成了冤魂。 不知道究竟死了多少女子,才让太后唯一的孙子庄亲王,活到了如今二十多岁…… 十一岁那一年,他接受不了这样的事。 而今二十五岁,再回想起来,心口已经波澜不惊。 “那一天,我是从宫中逃出来,遇见了你父亲,你父亲便带着我去云家参加春宴。”楚翊慢慢道,“我在云家一处僻静的院落闭目养神,忽然之间,一个穿着鹅黄色裙衫的女孩,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她怀中还有一条脏兮兮的狗。” 云初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了。 她笑起来:“那只狗是我从泥坑里捞出来的,想养在身边,我娘坚决不答应,拿着藤条四处寻找我,若不是怕惊了前院的客人,那天我肯定少不了一顿打。” 那时候她应该才只有六七岁,天天上蹿下跳,上房揭瓦,她娘天天被气得冒烟。 娘也不是不让她养狗,而是那条狗一看就有病,脏兮兮不说了,眼睛瞎了一只,毛发也掉了许多,身上很多脓疮,娘担心她被染上不好的病,所以强烈反对她养这只狗。 她那时候年纪小,哪里管这些,抱着狗儿不撒手,在院子里东躲西藏,似乎确实是遇见了一个人。 但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那一幕,楚翊一直深深刻在脑海里。 在云初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犹如精灵一样的女孩。 在云夫人拿着藤条抽人的那一刻,她死死护着怀中的狗。 他在想,她竟如此纯善。 有人能残忍杀害几十上百个无辜的像花朵一样的宫婢。 也有人,为了护住一只明显奄奄一息的狗,宁愿挨一顿打。 他却没有那个能力,站出去阻止太后作恶,也没有能力,和父皇辩驳个对错。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做了个决定。 他想成为一个能护住万民,护住每一个在最底层苦苦挣扎、艰难求存的老百姓。 他选择追随云将军。 然而,他去战场不过五载,皇后生疑,父皇为权衡,便禁止他再去边疆。 他只能,带着八千精兵,杀尽大晋悍匪。 楚翊收回思绪,问道:“不知后来,云夫人可有允许你养那只狗?” 云初脸上的笑容消失,叹了口气:“我娘嘴硬心软,见我坚持,自然是允许我养了,只不过,那条狗病入膏肓,治也治不好,在云家待了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楚翊抿了抿唇。 那条狗幸运遇见了云初,不幸的是,遇见的晚了一些,再早一点,那身病应该能治好。 云初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这一刻,她有些感慨,人人闻之色变的平西王,也会为一只狗的命运而哀叹吗? 他似乎,对一只狗有了怜悯之心。 一个连狗都在意的人,不可能是十恶不赦之人,也不可能,如秦明恒所说那般卑鄙无耻。 她抿了抿唇,缓声道:“王爷,能和我讲一讲小世子和郡主,他们亲生母亲的事情吗?” 第205章 方小姐上吊 傍晚的夕阳照进了花厅。 橘色的光芒落在楚翊的脸上,让这个男人的面孔更显得柔和。 云初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直截了当问出了那句话。 她在想,她该当面问清楚。 有些事情,或许放在明面上,更好谈一些。 她不需要再去算计如何让孩子们回到身边。 只需要,和他达成某方面一致,依旧可以母子团聚,不是吗? 令她意外的是,楚翊竟然露出了苦笑:“若我说,我未曾见过孩子们的母亲,你信吗?” 这是他此生最难安的一件事。 无法释怀。 无法自我和解。 在面对云初时,他自惭形秽。 五年前,他毁了一个女子一辈子。 这样的他,配的上云初吗? “你、你没见过孩子们的母亲?”云初惊愕,难道事实真的如大嫂所言,平西王什么都不知道吗? 她吞了一口秋风吹来的凉空气,“那你怎么会和两个孩子说,他们的母亲已经死了?” 楚翊知道,自己必须去面对那样一段往事。 他艰难开口:“你成婚那天,我去云家参加你的喜宴,不小心中招,被人下了不干净的药,晕倒在了宣武侯府门口,程序就近原则,用宣武侯府一侍女,为我解了药性……” 这话说出来,让他更加难以面对眼前的女子。 他就是一个卑鄙无耻的人,等待着审判。 云初内心震动。 原来是这样。 五年前的真相,原来是这样。 她被算计了。 他也被算计了。 云初胸口的浊气慢慢散出去。 她问道:“当年是谁算计了你?” 楚翊眼中浮现出一瞬间的肃杀之气:“白家。” 云初知道京城白家。 五年前她嫁进谢家的第二天,就听说,白家大小姐莫名其妙病了,紧接着白夫人也病了,白大人跟着一病不起。 再后来,听说白小姐被嫁到了南方偏远之地,白夫人以泪洗面病逝,白大人办事频频出错被革职了…… 二品官邸白家,就这样消失在了京城。 就像她一样,灭了算计她的宣武侯府,整个谢家也败了。 “王爷知道我为何会审问宣武侯吗?”云初缓声问道。 楚翊隐约知道一些。 宣武侯在外头养了两个外室,其中一个叫初娘,和云初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宣武侯秦明恒对云初的心思,只要见过那外室的人,就能猜到一二。 在流放路上逃亡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潜入谢家见云初。 由此可见这个人的执念。 他定是在暗处还做了些什么恶心人的勾当,所以云初才去审问他。 那些勾当,事关女子清白。 因此,他没有特意让人去查。 他没料到,云初会主动提起这个。 “王爷不如也审一审宣武侯。”云初唇瓣带着讥笑,“他的谎话张口就来,王爷请仔细辩驳。” 在楚翊去审问这段时间,她得好好想一想,在两个孩子这件事上,该如何和楚翊达成一致的决定。 楚翊的眉宇间拢起一道褶子。 难不成…… 之前也怀疑过。 可他觉得太离谱,没有深想。 如今再看,一切皆有可能。 心中涌出狂喜。 “王爷,大事不好了!”程序突然冲进来,“方家四小姐上吊了,整个宫里都惊动了,王爷赶紧去看看!” 楚翊难以置信。 因为他抗旨,就上吊了? 他抗旨拒婚之事,仅有四五人知晓,算不上毁了方家小姐的闺誉,方小姐上哪门子的吊? 而且他明里暗里补偿了方家,自认为仁至义尽。 她忽然寻死,闹得人尽皆知,哪里是真的想死,不过是逼迫他接旨罢了。 “王爷快去瞧瞧吧。”云初站起身,“我让人仔细送瑜哥儿和长笙回府,不必担心。” 楚翊点头:“多谢云小姐。”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华灯初上,京城的夜市热闹极了,人来人往。 楚翊很快到了方家大门口。 门内侧站着宫里的太监还有嬷嬷,是皇后和殷嫔派来安抚的人。 “王爷来的正好,快进去看看方四小姐。”殷嫔身边的嬷嬷一脸焦急,“早些时候上吊被救下来,御医看了没什么大碍,刚醒来就再次寻死,非要一头给撞死,这人若是真死了,王爷要惹上一身腥……” 楚翊走到后院,还未踏进院子,就听到吵闹声。 “娘,你别拉着我,让我死了算了……”方心妍崩溃大哭,“我清清白白一个女子被拒婚,哪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让我一头撞死,死了干净!” 方夫人抱着女儿的腰:“心儿,你说什么傻话,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这是何苦!” 方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就是平日里被惯坏了,得不到的东西,以为一哭二闹三上吊就能得到手,太天真了!本来没几个人知道你被拒婚,这么一闹,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平西王宁愿挨打也要拒了这门婚事,你自己毁了自己的声誉,简直自作孽!” 平西王那是什么人,上过西疆战场,于千万人之中直取对方将领首级。 斩杀过上千万的土匪,大晋国内的土匪都被杀绝了。 这样一个人,会被一个女子闹自杀逼迫妥协吗? 根本就不会! 本来平西王欠他们方家一个人情。 这样一来。 不结梁子都算是平西王大度。 方大人真是快被这个女儿给气死了。 更气他的夫人竟然纵容女儿将这件事闹到宫里去了。 正欲再继续骂。 就听到屋子外头,传来下人请安的声音:“见过平西王!” 本来正在寻死的方心妍,眼中立即放出光芒,因隔着屏风,她只能大声哭着道:“我爱平西王,我爱他,我这辈子非他不嫁,他既然不愿意娶我,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如此一番真情告白,她就不信平西王不会动容。 楚翊眸色很沉。 原来竟然是他自己招了烂桃花。 他好整以暇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口道:“方四小姐当真是非本王不嫁?” 方心妍听见他那声方四小姐,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战栗。 她早就爱慕他了,却因为种种男女大妨的规矩,二人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方四小姐,让她动情更甚。 她顾忌不了旁的,直接从屏风绕过去,走到了楚翊面前。 第206章 那夜的女人 “王爷曾给家母写信,明言有心上人,但据我所知,平西王府并无侍妾之类的女子。”方心妍大胆开口,“由此可知,王爷因为某种原因,没办法迎娶心上人,但王爷这般英武的男子,不可能一辈子不娶妻,既然娶谁都是娶,为何不能娶我?” 这话,让方大人气得快吐血。 这就是他捧在掌心里宠大的小女儿,竟然如此厚脸皮对男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楚翊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的声音极冷:“本王接连抗旨,引得皇上疑心,若方大人辞官,我再迎娶方小姐,倒不失为一个重获圣心的法子,就是不知方大人是否愿意?” 方心妍顿时呆住。 嫁给平西王,竟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 方大人立即拱手道:“王爷,小女年幼,胡言乱语,还请王爷不要将她那番话放在心上!” 他方家历经七代,才走到了朝中二品重臣这个位置,为了一门婚事,就辞官什么都不要了,简直荒唐! 方心妍结结巴巴:“我、我没有胡说……” “方小姐有功夫在这里寻死觅活,倒不如劝劝你父亲辞官。”楚翊冷笑,“本王就等你们好消息了。” 他迈步就往外走。 方大人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连忙快步跟上去。 走到大门口,楚翊停下步子:“方大人辞官的动作可要快些,再晚点,太后可就要下旨让方四小姐做庄亲王妃了。” 方大人惊住。 庄亲王乃前太子的嫡子,太后唯一的血脉亲孙,虽然也是个王爷,但并没有实际上的官职。 最重要的一点是,庄亲王是个病秧子! 送走楚翊,他回身走到方心妍院子里。 “爹,你就暂时辞官吧,等我成为平西王妃之后,再想法子让爹官复原职……” “啪!” 方大人一耳光扇在了女儿脸上。 这个女儿,是他上了四十多岁才得来的老来女,十分宠爱,这是平生第一次动手。 方心妍捂着脸不可置信:“爹,你竟然敢打我,我不过是让你暂时辞官罢了,你就打我,你太让我失望了……” 方大人气的脑门心都快炸了:“你知不知道,太后意欲为你和庄亲王赐婚!” “庄亲王……”方心妍瞪圆了眼睛,“那个病秧子,像鬼一样,我不要嫁给他,我不要!” 方夫人焦急道:“老爷,这可怎么办是好,平西王不愿意娶,庄亲王也不是什么良人,我们心儿该怎么办?” 方大人头疼。 在今天这件事之前,他女儿还能找个好归宿。 但女儿寻死的事闹这么大,京城哪个贵族还敢迎娶心中有别的男人的妻子。 可是他身为父亲,必须得为女儿出面,尽量寻摸个好的亲事。 方家的人商议之时。 楚翊已经到了大理寺地牢。 秦明恒被关了多日,每天一碗粥续命罢了。 他迅速的瘦了,连铁链都拴不住了,躺在地上的草席上,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程序端起一盆水泼在了他的脸上。 秦明恒呛咳起来,慢慢睁开了眼睛,当看到楚翊,他露出一抹阴森的笑容:“平西王可算是记起我这号人来了。” “流放私逃乃死罪,留你多日算你走运。”楚翊冷声吩咐,“来人,押秦明恒前往午门!” 秦明恒面色一变。 云初从他这里得知了那一夜的事,他就猜到平西王隐约也会生出疑窦,定会来审他。 那他,就可以用这件事,拿捏平西王,寻求一条生路。 可平西王竟不按常理出牌,竟然要斩了他。 他被两个侍卫押着站起来。 “等等!”秦明恒咬牙,“我有个交易要和王爷谈一谈,不知王爷有没有兴趣。” “我不和死人谈交易。”楚翊捻了捻手指,“我和你父亲有些交情,会让你尸首葬在一处。” 他说完往外走。 秦明恒真切的感受到死亡的临近。 “难道王爷就不想知道那一夜的女子是谁吗?” “难道王爷就不想知道小世子和郡主的亲生母亲是谁吗?” “我可以全部告诉王爷,但前提是,王爷必须让我活着。” 楚翊笑了:“宣武侯不止一次告诉我,那个女子是你府上的侍女,早就死了,怎么,拿死人和我谈交易?” “她没有死,她好好活着!”秦明恒大声道,“小世子和小郡主那么想要自己的亲生母亲,王爷就不想成全两个孩子吗?” 楚翊手指一紧。 那一夜的女子,是云初吗? 一定是她。 不然,云初不会说那些话。 “呵!”楚翊侧脸弧线变得冷硬,“那一夜的事,我早已洞悉,你以为你这张嘴还能再骗我?” 秦明恒一呆。 难道云初已经和楚翊说开了吗? 她那样一个心思深沉的女人,只会暗地里耍手段报复,怎么会把这件事放在明面上去谈? 他的神情,被楚翊尽收眼底。 他常年审问犯人,怎么会看不懂这样的表情。 他心中,顿时涌起无穷无尽的情绪…… 原来五年前,他和云初就已经…… 他们错过了整整五年,数千个日日夜夜。 他背着负罪活了五年。 她在谢家煎熬了五年。 明明可以不这样…… 他真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他迫不及待想去见她! “她骗你,根本就不是她!”秦明恒恨声道,“我不知道云初为何骗你,但我想告诉你,真正与你春风一夜的女子,另有其人,她被我藏在一个你永远找不见的地方。” 楚翊俊朗的面上蒙上了一层阴翳。 也就是说,除了秦明恒,还有另外的人知晓那一夜的事。 他一个男子没什么。 绝不能让云初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后,还要受流言的侵扰。 他敛下情绪,冷声道:“本王许你多活几日,老实交代,那女子在何处?” 秦明恒内心一松。 没想到楚翊竟然信了他的话。 “那请王爷说话算话,得让我多活一阵子。”秦明恒一字一顿,“那女子在城外三十里外一个村里……” 那是他五年前为楚翊准备的一份大礼。 想着扛不住了,就交出来送给楚翊,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那女子是秦家人,忠于秦家,若能进入平西王府,定有机会把他从地牢救出去。 楚翊转身走出地牢,冷声吩咐程序:“你亲自去城外三十里外……堵住嘴,即刻带回京!” 程序领命而去。 楚翊顾不上身体的不适,牵来马匹,朝云家疾驰。 第207章 我愿意负责 夜黑风高。 秋夜的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云初披着薄衫倚在床头,正在看书,看大晋地理志。 上下活了两辈子,她去过的地方,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以前随谢景玉去过冀州老家祭祖,陪着她娘去过永安城拜见外祖父外祖母,除了这两座城池,竟然再未去过其他任何地方……至于为谢世康求医走的那些城池,就只是略走了一趟,不算真正去过。 真真是白活了一回。 地理志中,写了许多大晋东西南北的各色风光,各地独特美食,光是看文字,就令人神往。 有朝一日,真想带着两个孩子,走遍大江南北,再大胆一点,还想带着孩子坐大船,游历千山万水…… “小姐。”听雪敲敲门,在外头轻声道,“平西王来了,说是有要事见小姐,小姐见吗?” 云初丝毫不意外。 她白天说了那样一番话后,楚翊定然会审问宣武侯。 他知道了那一夜的事,自然会来找她。 她在薄衫外穿了一件披风,这才走出内室,穿过垂花门,走到外院去。 她一眼看到了站在偏厅门口的楚翊。 楚翊也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迈步就朝她走了过去,走得近了,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 熟悉的香气,和那一夜重叠在一起。 其实早就闻到过这气息,为何、为何他没有生出哪怕一丁点的疑心? 还好,不算太晚。 “我……”楚翊的喉头一阵滚动,他吞了口空气,将涌动的情绪压下去,“我方才审问了秦明恒。” 云初立在他面前,微微仰头看他:“审问出结果了吗?” “云小姐,是我……是我毁了你。” 楚翊深色的墨瞳之中,是无穷无尽的懊悔与自责。 他五指收拢成拳,手背上筋络分明,青筋颤抖着,情绪难以自抑。 “对不起,抱歉,是我的错……” “若是早知道,我定会为那一夜负责,定不会让你在谢家苦苦煎熬了五年。” 他终于知道,为何她如此痛恨谢家。 谢景玉在洞房之夜,将自己的新婚妻子,送到了宣武侯府。 她生下的一对儿女,被谢景玉扔到了宣武侯府。 若不是秦明恒有最后一丁点的良知,将孩子送到他这个父亲身边,瑜哥儿和长笙怕是早就…… 谢景玉就这样死了,实在是太便宜了,他恨不得将此人挫骨扬灰。 “我愿意为那一夜负责。” 楚翊目光灼灼望着她。 云初为这一次的见面做足了心理准备,她面色沉静如水,丝毫没有任何波动。 她的声音也很淡:“王爷不必如此,你我都是受害者,没有谁对不起谁,最无辜的是两个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遭受了那么多不该承受的痛苦……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身为孩子的父母,应该多为孩子们考虑。” 楚翊不再说负不负责的话。 面前的女子,恨谢家,便让谢家败了。 她恨秦明恒,宣武侯府没了。 她应该也恨他夺走了她的清白,毁了她一辈子。 但因为他是孩子们的亲生父亲,所以,她压下了恨意。 这并不代表,她愿意嫁给他。 楚翊抿了抿薄唇:“云小姐,在孩子们这件事上,我尊重你的所有意见。” 云初一字一顿:“孩子的身份万万不可透露出去,若被有心人大做文章,孩子们一生都会蒙受污点。” 那时候,她是谢家妇,却生下皇室血脉。 这件事无论她有多无辜,都堵不住朝堂坊间那么多张嘴。 她被议论没什么,就怕两个孩子一辈子都遭受身世来历的侵扰。 “王爷养了孩子四年多,我亏欠了孩子四年多,我想尽量弥补这些年的缺失。”云初的声音变得柔和,“长笙身子弱一些,需要更多的关注,王爷日理万机,让她暂时和我住在一起,可以吗?” 楚翊立即点头:“好,明早我就送长笙过来。” 云初一笑:“多谢王爷。” 昏黄的光照在她的脸上,这一笑,明暗光影在她脸上掠过,便是展颜一笑胜星华,千秋无绝色。 树上的桂花被风一吹,飘扬在她的头上,星星点点,更添了颜色。 他不由伸出了手。 在他的指尖距离云初还有咫尺距离时,云初微微避开了。 他的手指转了个弯,从她发间拾起一朵小小的桂花,声音略微沙哑道:“长笙和瑜哥儿都爱吃桂花糕。” 云初笑意更甚:“我旁的不会,唯独会做桂花糕,真好。” 她对下厨一窍不通,之所以会,是因祖父爱吃,祖母在世时,每到了深秋,就拉着她一起为祖父做桂花糕。 好久没做过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 明日和孩子一起做,再让厨娘从旁指点,味道应该不会太差。 楚翊不爱吃甜食。 桂花糕这种软糯糯的东西,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他的眼前。 可是这一刻。 眼前尽是桂花枝,鼻尖尽是桂花香,浓香最无著处,渐冷香风露成霏。 他也想尝尝桂花糕的味道。 夜越来越深了。 当子时的钟声响起,楚翊这才从云初这里告辞。 回到王府,他忍不住去看了一眼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是分开住在两个院子,但二人总喜欢睡在一处。 睡前二人是抱着的,睡着了,就各有各的姿势。 长笙手里拿着一个娃娃,睡得香甜。 瑜哥儿四仰八叉睡在榻上,小肚子都露出来了,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楚翊为儿女盖好被子,仔细端详着他们的容颜。 长笙和云初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一处不相像。 瑜哥儿脸型轮廓,和云初也是一模一样。 早该察觉的啊。 耽误了这么多岁月。 “王爷。” 程序轻声在门口喊了一声。 楚翊给孩子掖好被子,这才起身出去:“人带回来了?” 程序点头:“是这时候带上来,还是等明日?” 楚翊直接让他将人带到了偏院。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女子,被五花大绑,堵着嘴,扔到了地上。 “呜呜呜……” 女子艰难挣扎着,但一切是徒劳。 程序上前,将她嘴里的那块布扯了出来。 “你们是谁,为何要抓我……”女子一脸惊慌,“我要去告官,我要告你们强抢民女!” 第208章 最好的父王 楚翊没那么多的耐心。 他给了程序一个眼神,程序拎起一桶水,浇在了女子身上。 深秋初冬夜晚的水,那叫一个透心凉,男人尚能忍受,柔弱娇养的女子根本禁受不住。 女人发出惊叫声,正要说话,第二桶水就已经举在了她的头顶。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女子哭道,“我说,我什么都说。” 程序冷声道:“在你面前这位,是当今三皇子平西王,问你什么,你必须老实交代!” 女子趴在地上,颤抖着道:“民女叩见王爷,民女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五年前,五月二十,那一天,你在何处!” “请容民女想一想……”女子思索了好一会才道,“那天,民女背着一筐子鸡蛋去宣武侯售卖,但给钱的账房不在,侯府下人便邀请民女入侯府等候……” 话音未落,程序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将她的五根手指头展开:“既是农女,整日操持农活,为何一个茧都无,我看你是嫌命太长了,满口谎言!” 说着,他抽出长刀,将女子的手按在地上,挥刀斩下。 女子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吓得整个人暴跳起来:“我说、我什么都说……我是宣武侯府秦家死契婢女,五年前被侯爷送到山村做一个农女,侯爷让我静静等着,说若有一天平西王找来,便是我改变命运的时候……” “本王只问你。”楚翊开口,“五年前那一夜,宣武侯府发生的事,你是否知情?” 女子的目光变得躲躲闪闪。 “哗啦!” 一桶冰水浇在她的头上。 她很清楚,平西王把她当犯人一样审问,就是早就查清了整件事。 无论她再说什么,她都不可能获得一丝一毫的怜惜。 倒不如,老老实实招了。 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知、知道!”女子牙齿打颤,“我是侯爷的贴身婢女,很多事情,都是我替侯爷去办……那天晚上,就是我为谢夫人沐浴,为谢夫人更衣……但请王爷明察,我们侯爷真的什么都没做,连碰都没碰谢夫人哪怕一下……” 楚翊眸色阴冷:“除了你之外,还有何人参与了此事?” “还有个谢家的奴才!”女子连声道,“应该是谢景玉身边的书童。” 楚翊眼中浮现出肃杀:“带下去,关起来。” 两个侍卫从外走来,将女子的嘴巴堵住,拖了出去。 “谢景玉身边并没有书童。”程序冷笑,“看来,那人要么是被谢景玉灭口了,要么是害怕自己被灭口早早逃走了。” “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楚翊冷凝的面孔紧紧绷着,杀气一点点的蔓延出来。 程序立即将这件事放在了首位。 他顿了一下,大着胆子问道:“王爷深夜去见云小姐,不知云小姐是什么意思?” 身为皇子的楚翊,虽然兄弟姐妹众多,但并不算亲近,程序和他从小一同长大,倒是会说些知心话。 他开口:“我提出为那一夜负责,她拒绝了。” “王爷,你怎么……”程序痛心疾首,“王爷愿为那一夜负责,确实是个正人君子,但在云小姐看来,王爷只是为了负责而娶她罢了,云小姐曾嫁过人,深知为人妇的不易,拒绝也是情理之中。” 楚翊点头,确实如此。 他就不该说那句话。 他虚心请教:“那你认为,我该怎样说?” 程序抓了抓后脑勺。 他也是个单身汉呀,从来没跟女人近距离接触过,哪里知道这些? 不过既然王爷不耻下问了,他高低都得提个像样的建议出来。 “王爷可以从两位小主子入手。”程序滔滔不绝,“都说母子连心,在云小姐还不知那夜之事时,就对两位小主子掏心掏肺,如今母子团聚,云小姐定巴不得日夜与孩子待在一起,王爷以孩子的名义提出求娶,我想,云小姐一定会立即点头答应。” 楚翊皱眉。 是这样么?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楚翊一夜未睡。 但依然精神百倍,他在孩子们的院子坐了小半个时辰,两个孩子就醒了。 郑嬷嬷还在给楚长笙穿戴,楚泓瑜已经穿好衣服出来了,带着书童准备前去国子监读书。 “今日就不必去上学了。”楚翊开口,“为父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楚泓瑜摇头:“王先生说我基础太差了,让我提前半个时辰去读书。” “也行。”楚翊道,“那我带长笙去玉林巷。” 玉林巷,就是云初如今住的地方所在的院子。 一听到这三个字,楚泓瑜哪里还能冷静,惊喜道:“不是每天晚上才去那边吗,这一大早怎么就过去?” “你们皇奶奶即将过生辰,届时会在宫中小住几天,到时就难去玉林巷了。”楚翊开口,“因此,这几天,你们兄妹二人,就住在那边,不必再回王府。” “父王?你真的是我的父王吗?”楚泓瑜乐颠颠爬到楚翊的腿上,“父王什么时候对我们这么好了,我实在是太开心啦!” 孩子收拾整齐后,还收拾了一些换洗衣物和常用的东西,只带了阿毛一个侍卫,然后朝玉林巷而去。 云初左右没什么事情,睡的稍微晚了一些才起来。 刚洗漱走出屋子,迎面就见两个孩子蹬蹬蹬跑来,扑进了她的怀中。 听雪道:“王爷带着小世子小郡主来了半个时辰,怕打扰小姐休息,便没有让奴婢通报。” “娘!” “娘亲!” 两个孩子悄悄在她耳边喊着最亲密的称呼。 云初的笑容温柔到了极点,她看着面前一儿一女,开口道:“从今天开始,当着你们父王的面,也可以这样叫我。” 楚泓瑜回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楚翊点头。 “哇,太棒了!”楚泓瑜一蹦三尺高,“父王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父王,我宣布,父王成为我第四喜欢的人啦!” 楚翊很满意。 以前这小子总说最讨厌的人是他,如今可算是变成了喜欢的人,虽然只是排第四,但也满足了。 云初问道:“那第一第二第三是谁?” “那我说了娘不要生气呀。”楚泓瑜抓着下巴道,“我和妹妹一起长大,我第一喜欢的人是妹妹,第二是娘亲……” 云初摸着他的脑袋:“傻孩子,娘当然不会生气,你和长笙把彼此放在首位,这是我和你父王都乐于看到的事。” 楚泓瑜松了口气,继续说道:“第三喜欢的是皇奶奶,皇奶奶马上要过生辰啦,我得为皇奶奶准备一份寿礼。” 云初知道,皇奶奶指的是殷嫔,皇祖母才是皇后。 能让小家伙排在第三位,说明殷嫔平日里对两个孩子很上心,对孩子好的人,她会记在心上。 第209章 打通中间墙 楚翊看着他们母子三人,唇瓣弯成了愉悦的弧度。 他藏在心底深处的意中人,原来是他两个孩子的亲生母亲…… 意中人,就是眼前人。 眼前人,正是心上人。 人生竟能如此圆满。 他开口道:“这几日可能要叨扰一下云小姐……” 云初站起身笑着道:“这怎么能算是叨扰呢,本就是我……” “是另外一件事。”楚翊指着院子东面的墙,“那个院子被我买下来了,我打算在两个院子中间这堵墙上开一道门,以后孩子们无论是住在哪边,都方便。” 云初惊愕。 她买下这个院子后,打听过隔壁邻里的情况,东面这家是朝中一个四品官邸,这家人在这里住至少四五十年了。 他说买就买了? 人家愿意卖? 好吧,他是王爷,除了买不来皇宫,想买什么都行。 “父王,那以后我们全家就搬到隔壁院子里吗?”楚泓瑜两眼亮晶晶,“郑嬷嬷和程总管他们也一起住过来吗?” 楚翊点头:“当然,以后那个院子就是平西王府。” “太好了太好啦!”楚泓瑜兴奋到了极点,“长笙,你听到了吗,以后可以天天和娘亲在一起啦,父王再也不会反对了,真好,真是太好了!” 小姑娘抿着嘴唇笑。 两个孩子开心,云初也跟着开心起来。 楚翊在这里逗留了一个时辰,实在是没理由继续待着了,这才起身离开。 云初让瑜哥儿先把今天该读的书读完,然后带着一儿一女一起为殷嫔准备寿礼。 殷嫔这样身份的女子,自然是什么都不缺,云初和楚泓瑜商量过后,一致决定,亲手为殷嫔做寿桃。 距离殷嫔的寿辰还有三天,第一天就跟着厨娘学习怎么揉面,怎么蒸面点,第二天在厨娘的指点下学习捏寿桃,第三天正式开始做,看起来都有模有样。 楚泓瑜拿着自己捏的寿桃放进蒸笼里:“娘,你快看,我做的寿桃真好看。” 楚长笙举起自己捏的小桃子,也和云初显摆。 云初夸赞道:“都捏的很漂亮,你们的皇奶奶看到寿礼肯定会特别高兴。” 不一会儿,寿桃就蒸好了,做的时候多捏了许多个,蒸笼里满满当当都是大大小小的寿桃。 她捏了个小寿桃起来,吹了吹,递到楚长笙嘴边:“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小姑娘咬了一口,顿时两眼放光,用力点头。 云初道:“你点头是什么意思呀,是好吃呢,还是不好吃?” “好、好吃!”楚长笙开口说话,“娘,要、还要吃。” 云初用力吹了好几下,将小寿桃塞进了女儿的嘴里。 边上传来楚泓瑜跳脚的声音:“烫死了,我要被烫死啦。” “你这孩子,急什么。”云初从蒸笼里拿出一个,吹的没那么烫了,这才递给他。 与此同时,她自己也尝了一个。 不得不夸一句,学了三天做出来的成品味道还真的挺不错,两个孩子送这样的寿礼应该算是诚意十足了。 这三天,云初日日夜夜和孩子们待在一起,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快乐。 很快就到了第四天早上,天还没亮,两个孩子被她从床上挖起来。 楚泓瑜不肯睁开眼睛。 小姑娘抱着被子不肯撒手。 云初宠着他们。 让下人轻手轻脚给他们穿衣洗漱,然后抱着去前门。 王府的马车已经候在大门口了,郑嬷嬷朝云初行礼:“这三日辛苦云小姐了。” 两个孩子从小的生活都是郑嬷嬷操持,云初很尊敬郑嬷嬷,温和笑道:“这哪里谈得上辛苦,天还未亮,路上当心些。” 郑嬷嬷低头应下。 从前见云小姐和两个小主子亲近,她心中只觉得惊讶,但想着云小姐是谢家妇,再怎样也不会怎样。 如今,云小姐离开了谢家,寡妇也好,和离妇也好,总归是能再嫁。 两位小主子什么态度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竟然纵容世子和郡主在这里住了三天。 看来,王府很快就会有女主人了。 郑嬷嬷带着两个孩子前去宫中,等马车消失在了巷子口,云初这才折身回去。 这三天,所有的事情她都压着没有处理。 孩子们一走,她就让外院的人一个个进来汇报事项。 她刚搬来这个院子,伺候的人只有身边人,还需要买些下人回来,一些琐事还未形成规矩,都需要她一一来把关。 内院的事情处理结束后,再就是外院之事。 陈德福拿着一大摞账本前来,一是温泉庄子的月度账出来了,需要她亲自过目,二是收容所的银子预估批款,三是出海的大船建造差了点费用。 云初的库房里还有十余万两银子,温泉庄子源源不断的收益,听起来很富裕。 但修出海的大船,原先的五万两只能修起来一半,她再度批了五万两银子,希望明年春天,大船远航,能让她尽快把成本收回来。 “小姐,还有件事。”陈德福收了账本,抬头道,“丁一元,被平津世子请到了平津侯府。” 云初不由一笑:“这倒是巧了。” 平津侯府可是常常为京城老百姓议论,上辈子平津侯府时不时出一件糗事,让人津津乐道。 丁一元去别的府,她可能还得绞尽脑汁想一想上辈子发生过的事,去平津侯府,有些事想都不用想就浮在眼前。 她用左手写了一封信,让陈德福转几道弯送去给丁一元。 正忙着,秋桐从外头进来汇报:“小姐,云管家奉命来请小姐回一趟云家。” 云初换了身衣裳,走路前去云家。 进了门,才发现家里还有旁支几个堂兄,云润云逸一行人都在。 “初儿你来了。”林氏拉着云初坐下,“这三天在忙什么呢,都看不见你人影。” 云初搪塞过去:“几位堂兄这是来,有何要事?” 云逸叹了口气:“我们三个今早上莫名其妙被迁谪。” “意料之中的事。”云老将军开口,“以不变应万变即可。” 不过是暗中的那个人,用云家这些旁支不起眼的小辈来试探皇帝的反应罢了。 云润皱起眉:“可凡事有一必有二,先是云逸他们三个,很快就落到云家其他人头上,若是我们不采取措施,届时谁都能在我们云家人头上踩一脚。” 第210章 我护着母亲 云初看向云润。 其实这个堂兄确实有些谋略,若是不知道上辈子事情发展轨迹,她定会支持堂兄采取行动。 上一世云家出事后,大哥云泽和云润一起四处疏通关系,很快受牵连被调走去了别的城池,云润便成了云家这一辈的主要话语人。 再紧接着,大嫂流产了。 云家变得更乱。 隔了很久很久之后,她爹带着南越王的首级归京,全城百姓夹道相迎,龙颜大悦,无数赏赐流水般送进云家。 云家几乎站在了巅峰。 那自然的,原先那些搞小动作的人,就这样消失了。 她爹也没有追究,事情就那样过去了。 如今重来一回,自然要把那个害得大嫂流产的人给抓出来。 “云初。”云润看向云初开口道,“我听云逸说,平西王将云家军的令牌交到了你手上,是有这回事吗?” 林氏眉心一皱。 云润进门后,就让人去请初儿过来议事,她还以为,是这些旁支重视初儿的意见。 没想到,竟是为了那方令牌。 “是有这回事。”云初回道,“云润堂兄问这个是?” “由此可见你与平西王交情匪浅。”云润继续道,“你可否让平西王出面,为云逸三人官复原职?” 老将军冷声道:“没这个必要。” 他们云家不需要求谁。 更不可能让云家嫡长女出面去求人。 “我知道老将军的顾忌,但我没办法做到以静制动。”云润开口,“我先出面试试疏通一下关系。” 他朝云老将军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云家。 云逸几人叹了口气,跟着一起走了。 “初儿,你觉得云润有问题吗?”云泽开口问道。 云初摇摇头:“暂时看不出来。” 云家还未到最坏的处境,人性之中的恶也还未现形,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我说云泽,你啊就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休息,等你爹立功回朝,你就没那么多闲功夫了。”云老将军扶着下人的手艰难起身,“云润爱折腾,就由着他折腾去吧。” 云泽哭笑不得:“祖父,我看您更该好好休息,接下来议事我就让人别去请您老人家了。” 初儿梦中,他的妻子会因为云家内斗流产,若是他真的放权什么都不管,岂不是很容易让小人钻空子? 他都提前知道了未来会发生什么,要是还一脚踩进去,那真是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云初留下和林氏一道用了餐。 这才继续去忙自己的事。 她让陈德福提高了工钱修建收容所,大概一个月就能修好,得在这段时间将收容所的事广而告之。 当人们发现被遗弃的孩子,知道送去哪里。 一些失去了父母的孤儿,也知道自己找去收容所。 云初让人画了图纸,那是收容所未来的蓝图,蓝天白云之下,是整齐的屋舍,孩子自由健康的奔跑。 她在城西搭了一个棚子,将那张图贴在背后的墙上,她亲自坐镇,坐在一张桌子前。 棚子边上一下子就围过来一群人。 “城外修建了一个收容所?” “上面写着,专门收容抚养无家可归的孩子。” “天气越来越冷了,确实很多孩子冻死在街上,太可怜了,有了这么个地方,至少不会被冻死了。” “谁说不是呢,还有很多人家连着生四五个女儿,偷偷把女儿扔掉或者溺死,有了收容所,至少能把女孩送过去,留一条命也算是积德了。” “……” “坐在桌子前的人,好像是云家大小姐啊,我之前在谢家门口看热闹,见过。” “这收容所是云家名义修建的吗?” “云家现在被朝堂许多人上奏通敌叛国,云家这是想法子在自救吧。” “哎,云家男子在战场杀敌,女子不是修建避暑院,就是修收容所,这样一个家族,怎可能叛国呢?” “肯定是小人诬陷,希望皇上能尽快查明!” 老百姓绝大部分都不相信云家叛国。 但也有例外。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从人群中站出来,大骂道:“云家做这些就是为了收买人心罢了,你们别被云家给骗了!” 他说着,拿起一个鸡蛋就朝云初扔去。 他一动作,身后就涌出来七八个老妇人,均拎着篮子,十分熟练的朝云初扔烂菜叶子。 秋桐眸子一眯,挡在了云初面前。 但几乎没什么臭鸡蛋烂叶子扔过来,因为围过来的百姓,将这些都拦截了,自发护着云初。 “母亲,我护着你离开。” 一个声音在云初耳旁响起。 云初看去,看到了多日未见的谢世安。 从和离之后,她就慢慢自动的忘了谢家的事和人,在这里看到谢世安,抽离了谢夫人的身份,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母亲,小心!” 谢世安抬起手,替云初挡住了飞过来的菜叶子。 一行人避到了墙边。 “方才那个领头发难的人,并非老百姓。”谢世安站在云初面前,眉心蹙着道,“若是我没猜错,应当是太后的人。” 云初看着他。 谢世安没有去国子监,没有上朝,远离了那些当官的人,竟然都能把朝堂局势看这么透彻吗? 那男子,确实是太后的人。 太后想让云家坐实罪名,这样才能保住车骑将军,才可以保住南疆属于她娘家的势力。 云家出事,从某个层面来说,实则是皇上和太后之间的较量。 “你以后莫要唤我母亲了。”云初声音清淡,“被有心人听见,可能会影响谢家。” “母亲……” 谢世安心头一梗。 “对不起,母亲,我不该逼迫你和云家断亲。” 母亲离开谢家之后,他才真的感受到,没了大家族的庇护,谢家什么都不是。 虽然此时的云家不如从前,但在老百姓心目中依旧威望不减,从方才老百姓护着母亲的场景就能瞧出端倪。 谢家赶走云家女,将街头的老百姓也都得罪了,最底层的那些平民,都能指着他们的鼻子谩骂。 “还说这些做什么?”云初开口,“若是谢家养不起康哥儿,可以送去城外的收容所。” 谢世安捏紧拳头:“长兄如父,父亲死后,我便是几个弟弟的父亲,我不会允许他们沦为孤儿去收容所。” “安哥儿,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是个好孩子。”云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是那句话,有什么困难,就来云家找我,母子一场,能帮我都会帮。” 谢世安抿了抿唇。 他心中情绪很复杂。 他不希望云家出事,这样,母亲便帮得上他。 同样的,他更怕云家安然无恙,这样一来,他赶走母亲,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第211章 行动派楚翊 目送着云初乘坐马车离开。 谢世安靠着两条腿走回谢家。 谢家门口原先有两头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如今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挂在屋檐下的牌匾,被人用石头砸出许多坑坑洼洼,“谢府”两个字那样狼狈。 “大少爷,您回来了。”三九迎上来,“今儿小的和甘来给人修墙,赚了六十多文钱,买了几斤肉回来,炖了一大锅红烧肉呢。” 红烧肉确实是有一大锅,只不过各个院子分一点,到谢世安这里就只剩下一小碗了。 他不是个有口腹之欲的人,略略吃了几口就留给三九吃了。 他起身朝听雨所在的院子走去。 听雨和谢世允刚吃完晚饭,正在洗碗,洗的时候,她一口接一口的叹气。 哪怕是从前做夫人的丫环,她也从来没洗过一个碗。 现在这日子,真的越来越难了。 “大哥,你怎么来了?” 听见谢世允的声音,听雨匆匆洗了碗,走到前院。 看到蒙着一只眼的谢世安,不知为什么,听雨心中总觉得瘆得慌。 明明这还只是个刚满十三岁的孩子,还瞎了眼,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允哥儿,你自己去玩。”听雨将孩子支走了,“大少爷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不知雨姨娘的银子凑得如何了?”谢世安直入正题,“我看中了一个铺子,需要三千多两银子才能买下来,雨姨娘要是一直凑不齐,我这生意就做不成了,也就没法替允哥儿还债了。” 听雨立即道:“我在凑,在凑了,你别着急……” 谢世安捻了捻手指:“雨姨娘以为卖几方帕子就能凑到几千两银子吗,你能等,我等不了。” 听雨感觉到一股可怕的压迫感袭来。 面前这人,是才过完十三岁生辰的孩子啊,怎么会有这样的气势。 她扯着帕子道:“那你觉得,我一个弱女子,该怎么办?” “都说做生意者最富,其实不然,那些手中有权的为官者,才是真正的大富之人,几千两银子不过是他们指缝漏出来的毛毛雨罢了。”谢世安开口,“朝中有个官员,是出了名的妻管严,很少有人知道,他私下经常与一些妇人……咳,雨姨娘这样的妇人,应该能入他的眼。” 听雨满脸不可置信:“你、你竟然让我出卖、出卖自己的身体……” “那不然呢?”谢世安面上没有丝毫的情绪,“雨姨娘还有别的拿得出手的东西吗?”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说完,转身离去。 听雨拿起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那官员姓甚名谁,三天后会出现在何地…… 她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曾经靠身体成为姨娘,是她心甘情愿。 而今…… 她不由掩面而泣。 哭了一会,她立即抬头,她并非走到了绝路,她还有爹娘和哥哥啊。 听雨是云家的家生子,她爹娘都是云府有力的管事,因此,她才会从小就被安排成为大小姐的贴身奴婢。 只是当初她爬上大人的床之后,她娘来了一次谢府,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以后再没有她这个女儿,从那以后,她和家人就断了联系。 她现在这么苦,爹娘一定不会不管她吧。 云家对待下人极其丰厚,更别说是他们家这样的家生子了,听说,爹娘给她哥哥在外头买了一个大宅子。 听雨让江姨娘帮忙看着孩子,自己收拾了一下前往云家,到了云家的后门,敲开侧后门,她看到了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李婶,立即打招呼:“李婶,不知我娘在吗?” “哟,这不是姑爷家的雨姨娘么?”李婶讥诮的道,“谢家不是巴不得和云家划清界限吗,雨姨娘来我们云家做什么?” 云家的下人大部分是家生子,几代人都在云家,自然忠于主家,因此很是瞧不上听雨这样的人。 听雨就当听不出那讥诮:“麻烦李婶叫一下我娘……啊!!!” 她一句话没说完,迎面一盆水泼在了脸上。 哐啷一声,水盆被扔在地上,一个妇人叉着腰站在门口,怒骂道:“五年前我就说过了,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你别再出现在我眼前,就当是报答我养你之恩了!” 听雨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哭着道:“娘,我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妇人看都没看她一眼,对着周围的人道:“我早就没这个女儿了,以后她再来,直接轰出去!” 说完,转身就走了。 李婶呸了一声,用力将侧门关上了。 听雨无力滑落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痛哭起来。 云府后门发生的事,很自然传开,传到听风耳朵里,听风立即来告诉云初。 云初摇了摇头。 她根本就不需要出手对听雨做什么,听雨本性难改,迟早死在自己手上。 处理完账本之后,她起身走到了东面那道墙处,这里的门已经开好了,门洞是正常尺寸,两侧上方都移植了成年的藤蔓和各色的花,长长的绿色的阔叶落下来,给这道门添了不少景致。 这门洞开在她的院子侧面,从这道门走过去,就是隔壁院子的主院。 实际上并非主院,毕竟一般不会将主院安排在靠墙的院落,是平西王让人将主院和这个偏院打通,将自己的书房设在了此处,这是他办事的地方,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也就是说,除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人,王府其他人不可能发现这道门。 云初刚走到门洞口,就听到隔壁传来声音:“……你们都仔细点,王爷的公文都放在这里,跟王府一样,摆在此处……” 她透过门洞,看到王府的大管事程总管正在指挥着下人搬东西。 她不由感叹,平西王真是个行动派,说搬就搬来了,连带着整个王府的人都过来了。 一时之间,情绪有些复杂。 “云小姐。” 正想着,眼前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楚翊走了过来。 他站在门洞的另一侧,止步在那里,开口道:“方便我过去吗?” 云初侧开身子:“王爷请。” 第212章 想送就送了 楚翊迈开步子,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他走到云初面前,突然抬起手,将手里的东西递到云初面前:“方才路过城西点心铺子,看到许多人排队买这吃食,想着云小姐应该也会喜欢,便顺道买了一份,你尝尝看。” 云初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城西那家点心铺子最特色的驴打滚。 她确实喜欢吃这个,以前还待字闺中之时,经常打发丫环去给她排队买回来吃。 后来嫁人了,离那个点心铺子实在是有点远,排队的人又特别多,后来就渐渐没再吃过了。 她吃了一口,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味道,没忍住吃了第二口。 楚翊松了口气,这是他很久之前听云将军提起过,说云初喜欢吃驴打滚。 以前没什么借口送这些吃食。 如今,好像没那么多顾忌了。 他想买就买了,想送就送了。 见她吃的开心,比他杀了十个土匪还要开心。 “王府请了一位来自川城的大厨,做出的古董羹味道一绝。”楚翊开口道,“等瑜哥儿和长笙从宫中回来,正式搬家那天,由我做东,请云小姐吃一顿古董羹如何?” 云初双眼一亮,川城可是古董羹的发源地,比京城那些酒楼正宗多了。 真没想到,平西王竟然是美食爱好者。 她露出笑容:“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楚翊心中大喜。 工部郎中告诉他,世上的绝大部分女子,若是不需要操持庶务,便会真正开始做自己,买首饰、添粉黛、吃美食、看美景……没有哪个女子不喜欢这些。 前阵子西域进贡了一块百年难得的绿水晶,他得想个法子从父皇那里拿过来…… 他压下心思。 等云初吃的差不多之后,这才道:“城郊那个收容所,是云小姐办的吗?” 云初点头:“为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吧。” 楚翊从袖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银票:“这里是三万两银票,烦请云小姐替我为孩子们做点什么吧。”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她内里住着一个心软的善良的灵魂。 瑜哥儿和长笙受尽苦难活到了这么大,她对上苍心生感念,因此,她愿意为此救更多的孩子。 他也对上苍心生感念。 让五年前那一夜的错误和荒唐,延续成了美好。 “那我就先代替孩子们谢谢王爷了。” 云初将三万两银子接了过来。 她为两个孩子积德,楚翊也为一儿一女积德,瑜哥儿和长笙一定能永远平安健康喜乐。 第二天上午,云初依旧出现在街道上,以让更多的人知道收容所的存在。 为了避免昨天那样的事再发生,云初特意多带了几个云府的侍卫。 一上午,有至少四五个怀着孩子的孕妇前来偷偷询问,若是生了女儿,能不能送到收容所。 “只要是不被父母家人接纳的孩子,都可以送到收容所,哪天你们后悔了,孩子也愿意回去,也能接走。”云初温和笑道,“但若是在你们后悔之前,孩子被其他人领走了,收容所有权为孩子的去向保密。” 这些来询问的妇人,大多是穷苦人,已经生了三四个女儿了,实在养不起多的女孩了,她们想要生儿子为夫家传宗接代,只能一胎接一胎的往下生…… 云初没有瞧不起这些妇人。 因为上辈子的她,也是如此,因为生不出孩子,心中愧疚,所以接受了谢景玉那么多的庶子庶女。 这世道的女子,各有各的苦。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领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走过来,看着云初哭着道:“我媳妇难产死了,只留下这么个孩子……我把他养到三岁,已经仁至义尽……因为他,我找续弦都不好找,我实在是没办法了……现在,我把他交给收容所,希望你们好好照顾他。” 中年男子泪流成河,看起来倒像是个好父亲。 可是他却动作极快的将孩子扔到棚子里,抹着脸转身走了。 云初叹了口气。 她看着一脸不敢相信的孩子,开口道:“你父亲会有更好的生活,你也会有更好的未来,不用伤心。” 她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吩咐听雪,“带着孩子找陈伯去吧。” 收容所马上就修建好了,孩子暂时安置在她城外的庄子里,也算是个安稳住处。 这时,街上突然有马车驶过。 她抬头看去,是宫里的侍卫和太监,看样子,是去宣旨,就是不知是去哪家。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因为全城人都在议论。 “方才那些人是去方家宣旨,二品右都御史的那个方家。” “圣旨说,让方家四小姐给太子做侧妃。” “你们不会还不知道吧,前几日方小姐寻死,被御医救了回来,你们可知她为何寻死?” “大户人家这种事,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哪知道,你别卖关子了,快说。” “皇上之前为平西王和方小姐下旨,平西王抗旨拒婚了,方小姐就上吊了,据说整个皇宫都惊动了,若不是我姑父的外甥在宫里当值,还真不知道这事儿。” “所以,皇上这是为了补偿方家,让方小姐成了太子侧妃?” “侧妃说到底还是不如正妃呀。”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等太子继位,侧妃定然是后宫四妃之一,王妃以后还得向这侧妃行礼呢。” “看来是方家赚了。” “……” 云初微微沉思。 上辈子,方小姐根本就没有嫁给太子做侧妃。 因为她的重生,让许多事情的走向都变了,哪怕是完全与她无关的事,也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云初还在瞧热闹呢,很快热闹就到了自己身上。 “听说今天早朝,柱国大将军和南越王勾结的信件被呈了上来。” “这意思是,柱国大将军真的通敌叛国了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云家女眷全在京城,大将军怎么可能会谋反!” “是小人诬陷!” “……” 云初收拾了东西,乘坐马车回到云家。 果不其然,一进门,就感受到了低沉的气息,云家旁支的人都到了,一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第213章 重新立族长 柱国大将军与南越王勾结物证齐全。 云家所有兵权被回收。 云家嫡长子云泽被罢官。 云家旁支,六部里的云家人,全被革职查办。 一品将军府云家,就这样成为了砧板上的鱼肉。 云泽开口道:“皇上到底是还念及云家的功劳,说在未找到爹的下落之前,暂时不会发落云家。” “整个云家,是不是就我们润哥儿还留着官职?”云三婶开口道,“这得多亏润哥儿的岳父老子庇护,不然我们云家全军覆没。” 云家族老叹了口气:“云家屹立百年,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这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低谷了,要是思麟还活着,云家定能翻案,要是……那就死无对证了。” “骠骑大将军不是带着三万精兵前去南疆了吗?”另一族老道,“只要找到人,什么都好说。” 云润摇了摇头:“骠骑将军与云家都为武将,云家始终胜一筹,如今云家出事,骠骑将军怕是乐见其成,诸位长辈认为,骠骑将军会希望大伯父安然无恙吗?” 这么一问,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云三婶抬起头道:“今儿怎么没见老将军,老将军人呢?” 林氏一脸发愁:“朝堂的事传回来之后,老将军就气病了,这会刚喝了药睡下了。” “老将军怎么也病了!”一族老面色都变了,“咱们这么多人,需要一个主心骨呀,这可怎么办是好。” “老将军年纪本来也大了,就算没有生病,也不该再拿这些事去让他老人家烦心。”年龄最大的族老开口道,“老一辈的老了,云泽爹这一辈就不提了,如今当务之急,是从小辈中选一个人,挑起云家的大梁,带着云家走出目前的困境。” 这话,得到了在场所有族老的一致认同。 云家能在京中屹立百年,一是战功赫赫,二就是上下团结一心。 只要所有人团结在一起,就能战胜所有困难。 云三婶眼睛忽然一亮,开口道:“挑大梁的人,有能者方能居之,云泽这一辈之中,哪个最有能力?” 边上几个妇人都无语了,其余人都罢官了,只剩下云润还在任上,这话不要说的太明显了。 不过,云润的优秀,大家确实都看在眼底,年纪轻轻成进士,一步步走到了五品官的位置,算很出挑了。 但云泽才是云家嫡长子。 族老们看向最出挑的两个晚辈:“云泽,云润,你们二人怎么看?” 不等云泽说话。 云润就开口道:“如今我在五品礼部郎中任上,每天上朝能接触许多官员,能打听到最新消息。云泽你刚刚被罢黜,许多事情不太方便……基于此,不如暂时由我来暂任族长一职。” 云初微微弯唇。 云家的事情都尚未明朗,这个堂兄就迫不及待跳出来想掌管云家。 因为他很清楚,皇帝不会真正发落云家,不管后续发生什么,云家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有抄家的云家,再怎样都比一般的四五品家族强多了,家主这个位置,还是有些许诱人的。 云泽走出来。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他是个谦谦公子,对老人温和,对孩子和善,对外人谦和,对内对外都是好名声。 云润知道,云泽这样性格的人,必不会和他相争。 然而—— “云家嫡支嫡长子云泽在此,岂有旁人担任族长的道理?”云泽这话一出,叫云润面露错愕。 他从未见过这样锋芒毕露的云泽。 他以为,他毛遂自荐后,云泽会直接答应,毕竟,云泽什么都会让。 云初笑了笑。 上辈子的大哥,确实是直接让出了族长之位。 重来一回当然不一样。 云润呆了一瞬,立即回神道:“云泽请你不要意气用事,你现在等于是个庶人,你能为云家做什么?” “我能约见二品兵部尚书,我能面见太子殿下,我能与平西王喝茶。”云泽的笑容依旧谦和,“不知润堂兄可否?” 云润的脸色彻底僵住。 都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云泽这是拿刀子戳他的心窝子。 他虽是云家人,是五品官,但还真没资格和那些权贵谈笑风生,他无法接近那些人,那些人也不屑于与他谈话。 但云泽从小在这个圈子里,哪怕现在落魄了,成了庶人了,那圈子里,总会有些人念及昔日情谊,愿意给云泽这个脸面。 他顿了许久才道:“是我想简单了。” 云三婶一脸的不甘心,她是料到云泽不会争,所以才提出让自己儿子当族长。 谁能想到云泽吃错了药似的这么咄咄逼人。 她呵呵笑道:“都是一家人,谁当族长都一样……就是那啥,咱们云家的云家军的令牌,还在初儿那里呢,是不是该交还到云家人手上?” “云家军如今是由平西王接管,平西王将令牌给初儿,是念及双方旧情。”云泽冷声道,“若云家将令牌取回,大有驱使云家军之意,那就是不将平西王的示好放在眼中,诸位认为,云家现在得罪的起平西王吗?” 云三婶不说话了。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于是干脆闭上了嘴巴。 这时,人群中另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云初认得,这是她祖父四弟的长子,是她爹的堂弟云思远,她喊一声远叔叔。 “朝堂那些事情我不懂,但我知道,云家现在需要用银子来疏通关系。”云思远看向云初,“在云家需要银子的时候,初儿你却拿着银子去修建什么收容所,身为云家人,我不赞同这样的行为。” 云三婶立即跟着道:“对对对,这样肯定不好。” “初儿花的是她自己的银子,怎么就不好了?”柳芊芊难得开口道,“她自己的钱,想花在何处都是她一个人的事,轮不到任何人不赞同。” 云思远愣住了。 之前谢家出事,需要大量的银钱打点,他料想云初的钱应该已经被谢家掏干净了,没想到竟还有的剩。 这下,倒显得他多事了。 第214章 宫中赏菊宴 云家旁支聚集了一个多时辰就散了。 却有一个人留了下来,是云家旁支第一个和离的女子,云沁。 这年头,和离的女子日子艰难,尤其是家中有兄弟的女子,日子更难。 云沁等人走后,才走上前道:“初儿,那收容所是全权由你在打理吗?” 云初点头:“沁堂姐是有什么事吗?” 云沁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头发:“我在家中闲着也是闲着,实在是没什么事情做,就想着找些活干,你那里缺人吗?” 她在夫家的时候,每天需要处理庶务,和离后,家里是大嫂当家,一个月二两银子的月例,每回去领月例,都要看大嫂的眼色。 其实她不需要这二两银子,但若是不要,大嫂会认为她嫌弃钱少。 不管怎么做都是错。 干脆找个由头搬出去算了。 “沁堂姐,那个收容所确实缺人,不过,”云初诚心道,“因为是做善事,开出的工钱并不高。” “我知道,我知道。”云沁忙道,“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敢提这个要求。” 云初露出笑容:“好,我让陈伯安排一下。” 云沁松了口气:“那我就等消息了。” 她说完后,也没有多留就离开了。 云初这才有空喝口茶。 她看向林氏和柳芊芊道:“如今云家的生意,都是娘和大嫂在操持,大部分都在大嫂手上,我思来想去,猜测梦中大嫂流产,应该就是和这些生意有关。” 云家女人有自己的嫁妆,家族也有支撑的产业,都是当家主母打理。 柳芊芊嫁进云家,林氏就将那些产业一点点的交到了儿媳手中。 林氏立即开口:“云家目前是官场受到了影响,生意该做还在做,确实是容易让人眼热,芊芊,你现在怀着身子,正好可以将生意交出来,都给我来打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算计抢走我们云家的生意!” “娘,我看还是算了吧……”云泽抵唇咳了咳,“生意上的事您太久没操心了,容易让人找到漏洞。” 实则是,他娘太单纯了,别芊芊没出事,娘却因此被害。 若真这样,芊芊一辈子也不会安心。 “若是大嫂不介意的话,云家这些生意,暂时由我来打理如何?”云初看向柳芊芊,“大嫂放心,这些生意只是过一道我的手,我……” “初儿,你解释这些就太见外了。”柳芊芊拉着云初的手,“你愿意挡在我身前,这样的勇气我很佩服,我感谢都来不及,怎会质疑你?” 若不是怀了身孕,她绝不会让云初冲在前头。 但肚子里的孩子天天在里面动来动去,她真的害怕初儿梦里的场景应验。 “咱们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林氏很乐于见到姑嫂和睦的场面,“云泽,生意上的事情你也多顾着点,别什么都让你妹妹顶着。” 云泽立即道:“娘放心,我都知道。” 林氏拉着云初留下来用餐。 这时,外头的婆子走进来汇报:“夫人,宫里送了帖子前来。” 帖子呈上来,是皇后举办的一年一度的赏菊宴,就在明天,每年这时候,云家都会收到宴会帖子。 “如今云家已经不再是一品将军府了,照理说,这帖子不该送来。”柳芊芊开口道,“这宴会母亲不如不去。” 林氏点头:“云家出事,我病了也是情理之中,都不用绞尽脑汁想理由。” 云初拿着帖子,开口道:“我代替云家去一趟。” 两个小家伙进宫之后就没了消息,虽然才几天时间,但思念已经压不住了。 她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再一个,还得和姑姑通个气,免得姑姑天天忧思不已。 云泽知道她的心思,在林氏反对之前就道:“云家确实得去个人,不然引得别人议论,初儿去正好。” 云初回自己的院子就准备起来。 一身适合赴宫宴的衣裳,一套不出挑也不寒酸的首饰,不需要施粉黛,就已是颜色动人。 赏菊宴安排在下午。 云初用餐结束后,带着丫环前去宫中。 马车行驶到宫门口停下,需要步行去赏菊花的园子。 从车上下来,走到宫门口,出示请帖,就有小太监引着她往后宫御花园而去。 刚迈出一步,身后就响起一个声音。 “云小姐。” 云初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平西王楚翊。 她回身,笑着开口:“王爷。” “云小姐可是去百花亭赏菊?”楚翊朝她走来,“我正好要去御书房,一道吧。” 皇后的赏菊宴只邀请了女眷,他一个王爷自然不适合前去,但不妨碍他送她过去。 云初只有未出阁时来宫中次数多,但也只去过寥寥几个宫殿,还真不知道御书房在哪个方位。 但领路的小太监却知道,御书房在中线上,而百花亭在西门那边,就前面一小截顺路,后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走到了分叉口,小太监以为二人会就此分开,然而,却见平西王十分自然的和云小姐一同拐弯。 小太监连忙提醒道:“王爷,御书房应该往那个方向走。” 楚翊:“……” 他从小在宫中长大,天天往宫中跑,能不知道御书房在哪? 这个小太监真是多事。 他倒没有和小太监解释的必要。 对上云初略微疑惑的眸光,他镇定自若道:“皇后娘娘办赏花宴,想必父皇也想一览秋菊花色,我顺道摘一朵送去御书房。” 云初点头:“是该如此。” 二人继续朝百花亭走去。 “王爷!”那小太监再度开口,“方才奴才在宫门口等候云小姐之时,大理寺卿询问了奴才王爷的下落,想必是有什么急事要与王爷商议。” 楚翊眉心一皱。 云家的案子现在是交由大理寺在彻查,应该是查到了点什么。 他顿住步子:“父皇的秋菊只能等下回了,云小姐,我就先去办事了。” 云初点头:“王爷莫耽误了正事,快去吧。” 楚翊转身就朝御书房走去,大理寺卿应该就是去了御书房。 等绕过这道宫墙,快走到御书房正门口之时,楚翊的脚步忽然顿住:“不对。” 他身后的程序跟着一顿:“王爷,怎么了?” 楚翊迅速回身:“那个小太监有问题。” 他直接用轻功,快速朝那个方向追去。 程序一头雾水。 那个小太监哪里有问题了,他怎么没看出来? 第215章 遇见庄亲王 云初很小的时候去过百花亭。 但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忘了去百花亭的路。 她跟着小太监,越走越不对劲。 “云小姐,绕过这里就是了,诸位娘娘应该早就到了。”小太监带着她走到了前方的宫殿。 云初看到,这是一座正殿,门口开满了各色的菊花,在秋风中摇曳着。 印象中的百花亭好像不是这般模样。 她的脚步顿住了,目光如炬看向面前的小太监:“你真是皇后娘娘宫中的人?” 小太监的面色忽然一变。 他猛地将云初一推,云初一个踉跄绊在门槛上,摔在了宫门内。 听雪飞快冲过去将她扶起来。 她袖子里藏着的短剑瞬间出鞘,按下那粒红色的按钮,嗖的一声,一枚暗器朝那太监的面门而去。 太监用手挡了一下,暗器直接贯穿他的整个手掌。 他根本就没去顾及自己的伤势,上前就将宫门给带上了,哐啷一声,还上了一把大锁。 “小姐有没有哪里受伤?”听雪连忙为云初检查。 云初摇摇头,十分遗憾的道:“可惜了那枚暗器。” 一共就只有三枚,真的是可惜。 听雪环顾四周:“这宫殿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奴婢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椅子之类的东西翻出去。” 云初做了个不必的手势。 那小太监将她关在这个久无人居的宫殿就走了,定然有所倚仗。 这宫殿之中,应该藏着什么。 她握紧手中的短剑,抬头看着巍峨的大殿,从阳光灿烂的外面往里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犹如夜色中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嘴,让人蔓延出无边的恐惧。 云初死过一次的人,自然不怕这些。 但她也没有蠢到直接上台阶走入殿内。 她小心绕过正门,慢慢朝后面走,那边都是粗壮的大树,或许可以借助大树先离开这里再说。 走到后面,开满了菊花,格外夺目。 “小姐,好像有声音……” 云初也听到声音了,示意听雪噤音。 她让听雪站在原地,沿着宫墙慢慢挪动身体,声音越来越明显,她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绕过这道墙,她看到,后院里的亭子之中坐着一个男子,正在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喝酒。 她闻到了浓烈的酒气。 她微微蹙眉。 那小太监将她带到这里,是设计她和这个醉酒的男子被人撞见,毁了她的清白? “哈哈哈哈!” 男子忽然站起身,朝云初这个方向走来。 云初立即屏气凝神,手指按在暗器之上,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却见,那男子停在了宫墙面前,将手中的一杯酒洒在了沿着宫墙热烈盛放的秋菊之上。 “如何、如何……我应该如何!” 男子抬起手,将酒盏砰地一声砸在了宫墙上。 杯子碎裂,瓷片飞溅,差点落到云初脸上。 她面色没有任何表情,依旧观察着男子。 这男子一身华服,头束着极难得的羊脂玉冠,腰间挂着一个玉佩,她认了出来,这是皇室之人才能拥有的玉佩。 几位皇子她都认识,和皇上平辈的一些王爷都不在京中,这个人,是谁? 云初打量着男子外观,看起来很瘦,皮肤很苍白,给人一种常年生病的感觉……等等,皇室之中不就有位病秧子吗? 前太子的嫡子,如今太后唯一的亲孙,庄亲王楚瑞。 这人,是庄亲王? 云初脸上有着难以置信。 到底是谁算计她和庄亲王,有何目的? “唰!” 就在她沉思之时,看到距离她不过三步的男人,突然将腰间的佩剑抽了出来。 她该以为是庄亲王发现了她的踪迹。 却没想到,庄亲王竟然将剑锋压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慢慢的,一点点往下割。 血很快就渗出来,滴在灿烂的秋菊上。 他还在往下压剑锋。 云初哪里还躲得住。 要是庄亲王死在了她眼前,她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她猛地站起了身。 站在宫墙前的楚瑞顿时愣住。 他的目光落在云初的脸上,喃喃开口:“长姐,你终于回来了……” 云初听她娘提起过,前太子还有一位嫡女,后来前太子死了,当今皇上继位,前太子妃带着一儿一女大概就是住在这个宫殿。 没多久,前太子妃就死了。 至于那位郡主什么时候死的,没多少人知道。 “长姐,瑞儿好想你……”楚瑞的眼泪滂沱而下,“我终于下定决心去见你了,长姐,你等等我!” 他话音一落,拿起长剑就按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庄亲王!”云初喊了一声,立马意识到不对,她赶紧改口,“瑞儿,我是长姐,我来看你了,我不许你这么伤害自己,把剑给长姐好吗……” 她温柔的声音,让楚瑞完全松懈下来。 楚瑞伸出手,慢慢朝前,触碰云初的脸,当碰到了实质时,整个人面露错愕。 随即,他眼中的醉意散了一些,整个人变得清醒:“你不是长姐!” 云初趁机将他手中的长剑夺了过来,行礼道:“见过庄亲王,我是云家嫡长女,事急从权,请王爷见谅。” 楚瑞面色阴沉如水:“你、冒犯了本王的长姐,该当何罪!” 他说话之时,手腕上还在滴血。 云初伸手,身后的听雪立即拿了一块帕子过来,她低头,将帕子系在楚瑞的手腕上,用力系紧止血。 “确实是臣女冒犯了。”云初抬头看着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王爷再怎样,都不该伤害自己的身体。再者,太后年迈,若是王爷去了,太后怕是……” 上辈子,庄亲王确实是早死了,大概是在云家风波落定之后,以死谢罪,为太后求得了一个活命的机会。 这个人什么时候死都没关系,但不能死在她的眼前。 她未来还有许多美好的事情要去经历,不会让自己卷入这样的泥淖之中。 楚瑞的唇绷紧成了一条直线。 他因太后活着。 也因太后而想死。 人生太矛盾了。 “厌恶如今的一切,也不能死吗?”楚瑞的声音透着虚无,“苟且偷生一辈子有何意义?” “厌恶,那就抛弃。”云初直视着他,“有失必有得,失去不该得的,可能会得到意想不到的东西,王爷何不试一试?” “有失必有得、有失必有得……” 楚瑞喃喃。 随即,他猛地看向云初:“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快走!” 第216章 要他的狗命 楚瑞的声音刚落下。 云初就听到宫殿前面的大门开了,响起了至少七八个人的脚步声。 “快,从这道门走!” 楚瑞迈步准备带路,却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他艰难起身:“走,我带你们走。” 听雪连忙去搀扶他。 他身体实在是太弱了,再加上方才失血过多,走两步就喘口气,还没走多远,宫门口的人就已经走到这里来了。 “原来躲到这里来了,你们几个,把她抓起来!”领头的人,是个老嬷嬷,她一个箭步走到楚瑞身旁,“王爷怎的来此处了,小心吹了风。” 两个太监前来扶楚瑞。 剩余的人,朝云初主仆二人围去。 “住手!”楚瑞怒声道,“她不行!” “王爷,她的八字正好合适,且她是云家嫡长女,命贵一些,她的心头血,定能医好王爷的顽疾。”老嬷嬷劝完了主子,面色冷厉看向云初,“云小姐若是好好配合,会让你死个痛快,否则……” 云初眸光冰冷:“既然知道我是云家嫡长女,你哪里来的胆子?” “云小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老嬷嬷笑了,“只要是进了这个宫殿的女子,就不可能活着离开。看到那里生长的秋菊了吗,比百花亭的花开的还要好,云小姐可知为何,因为呀,这是无数女子尸体养出来的花,能不好看吗?” 云初心口一寒。 老嬷嬷跟她说这么多,是算定了她会死在这里,根本就不怕死人知道这些秘密。 “云小姐的心头血若能医好咱们王爷,就算是大功德一件了。”老嬷嬷话锋一转,“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抓起来!” “我看你们谁敢!” 楚瑞强撑着直起了身体,挡在了云初面前。 “王爷这是要干什么?”老嬷嬷面露不解,“太后她老人家不止是为了给您续命,更是为了大计,王爷可别任性。” 云初瞬间就懂了。 先前是她想错了,原来这计谋涉及甚广。 如今云家出事,若是云家嫡长女死在了深宫之中,云家定不会就此罢休,云家军也会暴动。 只要坐实了云家谋反之事,太后就算是暂时赢了皇上一局。 她则成了太后皇上斗争的牺牲品。 楚瑞面色难看:“谁敢动云小姐一根毫毛,本王要他的狗命。” 老嬷嬷笑了笑:“几条贱命而已,王爷要了便要了吧,外头风大,来人,带王爷离开。” 两个太监不由分说强行带着楚瑞离开。 楚瑞病弱,哪里是对手。 云初看着那群人一点点逼近,不由后退了一步。 她稳住心神,将方才从庄亲王手里夺来的长剑放在了听雪手中,然后将藏在袖子里的短剑拿出来。 “看来,云小姐是非要反抗一下了。”老嬷嬷轻蔑的笑,“你们动作快些,注意别伤了云小姐的心脏。” 几个宫人极速逼近。 听雪握着长剑就冲了出去。 她一刀戳进了面前一个太监的肚子。 听雪咬住牙齿。 她死之前也要带一个走,减轻小姐的压力。 边上一个太监,持起长刀砍向听雪的后脖子。 云初眼中闪过锋芒。 抬脚踢去,将那动手的太监踢开,拉着听雪护在自己身边。 却见旁侧一嬷嬷手中拿着一块大石头,迎面朝云初砸来。 云初要应付面前四五个太监,根本就没办法躲开,眼见着那石头直朝面门而来。 忽然! 一道温热的血洒在脸上。 与此同时,那块大石头滚落在地,紧接着,那个嬷嬷倒在了地上,眼睛睁很大,已经失去了气息。 云初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那几个小太监纷纷倒地,脖子上一道血痕,一招致命。 她回过头,看到楚翊朝她飞奔而来。 “云初,你伤到哪里了?” 楚翊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看到她满面是猩红的血,情急之中连礼数都忘了,直呼其名。 云初抹了一把脸上属于别人的血,摇头道:“我没受伤。” “平、平西王!”站在边上的那个领头的老嬷嬷满目震惊,“这是宫中禁地,王爷怎能擅自闯入,老奴要禀报皇上!” 楚翊的唇瓣勾起森冷的笑:“杀了你,谁还能知道本王来过此处?” 那老嬷嬷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杀气,瞬间变得气弱:“老奴乃是太后娘娘身边的老人,王爷动手之前可得思量……啊啊啊!!” 话还没说完,她就发出痛苦的惨叫,整个人倒在地上打滚。 她没有死。 但两条手从肩膀处,被楚翊削断了。 血流成河。 云初的眼睛被一只滚烫的、带着厚茧的手掌覆盖住了。 她听到楚翊开口道:“你这条命本王就先留着,滚回去,告诉太后,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老嬷嬷疼的从嗓子眼里发出嚎叫,压倒了一大片的菊花。 楚翊松开云初的眼睛,嗓音沙哑道:“抱歉,若是我早些察觉,你就不用遭受这些。” 云初有些好奇的道:“王爷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虽然方才发生了许多事,但实则也就一刻钟左右的时间,赏菊宴大抵还未正式开始,也就是说,应该暂时不会有人知道她不见了。 这个男人这么快找来,着实是超出了她的预想。 他因为她,斩杀了太后身边七八个心腹,削断了太后最信任的嬷嬷的手臂,也超出了她的预料。 “大理寺卿若要寻我,绝不会找后宫之中的太监问话。”楚翊开口,“再者,我恶名在外,宫中大部分人看到我,躲起来都来不及,根本就不会主动搭话,而那个带路的太监,话太多了。” 说起来,还是他太蠢了,和云初分开之后才发现端倪。 云初恍然大悟。 看来,她的心思还是不够细腻,事到临头才发现不对劲,差点就小命休矣。 楚翊心疼她方才的经历,声音柔和道:“我送你回去。” “不必。”云初摇头,“我如约参加皇后娘娘的赏花宴,完好无缺出现在那里,才是对太后最好的回应,就是得劳烦王爷得为我寻一身衣裳。” 楚翊知道她的想法。 若是被太后吓一吓,就回去躲起来,就等于是失了云家的傲骨。 她想告诉太后,云家军傲骨铮铮,云家女,同样也是如此。 第217章 丁先生很灵 云初重新换了衣裳,梳妆打扮整齐后,楚翊亲自送她到了百花亭。 这会受邀的宾客差不多都到齐了。 云初面色如常跟着嬷嬷往里走,她一眼就看到了在亭子四周你追我赶的两个孩子。 就这一眼,缓解了多天来的思念。 她先去给皇后行礼。 “初儿来了。”皇后面色很慈和,“听说老将军病了,情况如何,需要本宫安排一名御医前去看诊吗?” 云初屈膝道:“祖父是多年来的顽疾了,休息一阵子就好了,劳娘娘挂怀。” “那就好。”皇后笑道,“去你姑姑那里坐吧。” 云妃就坐在下首不远处。 云初走过去坐在云妃身边:“姑姑好像憔悴了。” 云妃叹了口气。 从云家出事之后,吃不好睡不好,当然就憔悴了。 她深处后宫,能做的也不多。 “姑姑放心,祖父身体好着呢。”云初悄声道,“放心,云家不会出事。” 云妃双眸一亮。 初儿一定是梦见云家走出了眼前的困境。 别人的梦只是个梦罢了,而初儿梦,却是将来真实会发生的事。 这话叫云妃安心了许多。 等时间差不多到了,皇后宣布赏菊宴正式开始。 亭子四周是竞相开放的各种品类的菊花,各种颜色,十分美丽。 不知怎么的,云初想到了方才庄亲王所在的那个宫殿的菊花,随便野生的菊,比这里每一朵精心伺弄的花都绚烂。 坊间曾有传闻,前太子德不配位,因此早亡。 而前太子唯一的嫡子庄亲王,不该出世,因违背天道,先天不足,生下来就是个病秧子。 据说,要靠年轻少女的心头血方能续命。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民间编造出来的恐怖故事。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那么真实的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云初没有再细想这件事,因为她竟然听到边上几位贵妇谈起了丁一元。 “你们听说没有,平津侯府请了一位算命先生进府,怎么算怎么灵,只不过算一次一千两银子。” “是不是那位曾在街头卖铜钱的丁先生,当时好像是他算出来柱国大将军失踪了。” “那位丁先生算命这么灵吗,该不会是骗子吧。” “平津侯夫人让他算平津世子何时成婚生子,你们猜怎么着,丁先生说平津世子早就有孩子了,果不其然,侯夫人在外头查到,平津世子竟然养了外室,私生子都一岁多了。” “平津侯问丁先生侯府爵位哪一代终止,丁先生说下一代,平津侯立即进宫请旨,换了侯府世子。” “……” “我也想请丁先生来为我算一算了。” “谁说不是呢,就是吧,这丁先生要价更高了,据说二千两银子才算一次。” “这不是抢钱么,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就是就是,这种高人不是该淡薄名利吗,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平津侯夫人说这位丁先生只给有缘人算命,可不是你有钱就请得动的。” “……” 云初低头喝了口菊花茶。 丁一元的名气能这么快在世家之中传开,得益于平津侯府不遗余力的推崇。 大晋朝自上而下,都相信这些命数,想来,丁一元的名声很快就能传到皇帝耳朵里了。 “云妃姐姐,你的茶水溅到我衣服上了。”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云初转过头,看到坐在云妃另一侧的元妃,一副挑事的模样。 “我这衣服是皇上赐的云水天锦所制,染了茶渍,那就是对皇上大不敬,云妃姐姐当得起吗?” 云妃面色很淡:“妹妹倒是会自导自演。” 元妃最烦的就是云妃这幅模样,好像无论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都没法让眼前这个女子神色大变。 云妃比她还年长五六岁,如今她都年老色衰了,云妃却好像还是从前的颜色,皇上每隔月余都会去云妃的宫中。 这怎能让人不嫉妒。 如今云家出事,云妃自然会失宠,她当然得上前踩两脚。 “姐姐这是认为我诬陷你吗?”元妃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看向皇后,“还请皇后娘娘为臣妾做主!” 皇后按了按太阳穴。 后宫这些女子,常常为衣服、为首饰、为月例……生出诸多矛盾,一件件都让人头疼。 动不动就提什么对皇上大不敬,皇上日理万机,赏出去的东西哪会记得,何来大不敬一说? 但她是后宫之主,只能耐心点一一处理。 皇后正要开口。 忽然,看到一个小身影像旋风一样卷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站在皇后面前的元妃,忽然被那小身影撞倒了。 那里正有一张案桌,上面放置着刚刚烹饪出锅的螃蟹及调料,还有各种菊花茶和菊花酒,这桌子,就这么被元妃给撞翻了。 一桌子的食物酒水,尽数泼在了元妃的身上。 一缕混合着菊花气味的酱醋调味液体,顺着她的头发滴在了珍贵的云水天锦上。 元妃快疯了,压抑着怒火看去,她看到了平西王府的小世子。 皇室中最小这一辈之中,最讨皇上喜欢的就是这个小世子,元妃可没那个胆子找小世子的麻烦。 最关键的是,她现在太狼狈了,被这么多人围观,肯定会成为宫内外最大的笑话。 她不想活了! “对不起元妃娘娘……”楚泓瑜低着头,手足无措的开口,“我是看到元妃娘娘身上有一只虫子,这才冲过来帮忙抓虫子,对不起,我错了……” “现在,有没有茶渍也瞧不见了。”皇后开口,“这身衣服再昂贵也不如孩子诚心的歉意,就揭过吧。” 殷嫔走上前道:“是瑜哥儿太冒失了,都是妾身没看住孩子,等会妾身让嬷嬷送一匹云水天锦去元妃宫,还请元妃不要和孩子计较。” 元妃两眼一黑。 她就得了几尺云水天锦,于是做成了衣裳,显摆似的穿出来。 反观殷嫔,却能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一整匹云水天锦来,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元妃不敢再多留,一身狼狈不堪,扶着宫女的手赶紧走了。 楚泓瑜抬起头,看向云初的方向,露出得意的笑容。 云初摇摇头。 小家伙是用自己的法子保护她的家人呢。 不过这法子不可取。 她先做了个谢谢的手势,然后用唇语道:“下不为例。” 第218章 太后气晕了 赏菊宴继续进行着。 本来太后也该出现在花宴上。 那边有人来报,太后的康宁宫出了点事,暂时来不了。 皇后眉心皱起,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有些不安,让众人继续赏花,她则起身,让人去查查怎么回事。 皇后离开,在场赏花的人没了约束,更加怡然自得。 殷嫔拉着楚泓瑜坐在自己身边,没好气的道:“那元妃是什么时候得罪你了吗,你故意过去把元妃撞翻?” 楚泓瑜吐吐舌头:“皇奶奶,你看错啦,我不是故意的。” 殷嫔也看元妃不痛快很久了,没在这件事上纠缠,让人取来吃食给两个孩子。 楚泓瑜自己吃,殷嫔则十分有耐心的喂长笙慢慢吃。 不一会儿,她身边的嬷嬷走来,轻声道:“娘娘,方才小李子去王府送东西,听到了一点东西。” 殷嫔的手一顿,能让嬷嬷不分场合来汇报的事情,肯定不是一般事情。 她将手中的点心喂完之后,笑着道:“你们两个在这里也累了,该回去休息了,走,皇奶奶带你们回宫。” 楚泓瑜有些不想回去。 他偷偷看了一眼云初的方向。 一直都有各种妇人小姐过来和娘亲说话,太烦了。 看来,他找不到机会和娘亲单独在一起。 算了,左右也就这几天的时间了。 兄妹二人偷偷朝云初挥挥手,乖乖跟着殷嫔回去了。 路上,嬷嬷低声说了听到的事情:“……小李子说,前几天子夜过后,王爷从外面带了个女人回来,藏在王府,不许任何人见……” “什么?!”殷嫔整个人错愕,“老三能干出这种事?” 她这个儿子,对女人完全没有任何兴趣,若不是两个孩子需要丫环伺候,王府恐怕连一个年轻女人都看不见。 她实在是难以想象翊儿会深夜带女人回府。 “小李子特意在王府多留了一会,旁敲侧击了好一会,才知道,那女人竟然住在延辉院。”嬷嬷开口,“延辉院,那可是王爷住的院子,让那女子住进去,意思是想让那女子做王妃吗,娘娘,王爷抗旨拒婚,是不是就和那女子有关?” 殷嫔的眉心皱起深深地褶子:“说不定还真是这么回事,你让小李子再多跑几趟,那女子姓什么叫什么是什么人,和老三到底什么关系,老三对她什么态度,都打听清楚。” 嬷嬷领命去办。 康宁宫正一片乱。 被削去了双臂的老嬷嬷跪在太后面前痛哭:“……平西王这是故意做给太后看,这是打太后您老人家的脸啊……” “砰砰砰!” 太后将桌子上的所有茶盏都砸在了地上。 专门为瑞儿采心头血的八个人,是她的心腹,死了七个,唯剩下的这个,双手断了也成了个废人。 她身边竟然就这样一个可用的人都没了。 “楚翊!”太后怒喝,“哀家自问从未亏待过他,他怎么敢动到哀家头上来!” 老嬷嬷忍着痛道:“老奴怀疑,平西王和那云家长女怕是有私情……” “哦,是么?”太后唇瓣浮上冷笑,“一个寡妇,一个弃妇,楚翊也敢沾惹,还为这女子坏了哀家的计划,很好,很好,如此一来,哀家倒另外生了一计……” “太后!太后!”外头的宫女急匆匆跑进来,“出大事了!” 太后面色很冷:“别一副毛毛躁躁的样子,说!” 宫女忙道:“冯、冯少爷从马上摔下来了!” 冯家,乃太后的娘家,冯家有二子,都是太后的侄儿,一个是镇守南疆的车骑将军,另一个是朝中三品大官冯大人。 太后极为倚仗娘家,闻言就从椅子上站起来:“摔成什么样了?” “死、死了……”宫女胆战心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还有、方才平西王让人送来了一块玉佩。” 玉佩呈上来,叫太后两眼一黑,这是冯家的玉佩。 也就是说,冯家少爷的死,是平西王一手造成,而且直接了当的告诉了她,这是挑衅,亦是警告! 边上的老嬷嬷小心问道:“太后,平西王行事如此毫无顾忌,还要报复回去吗?” 太后闭上眼睛,跌坐在椅子上:“只能请皇帝出面,就算皇帝只打二十个板子,也算是出口恶气了。” 话音刚落下,另一个小太监匆匆走进来。 这个小太监是庄亲王身边伺候的人,太后的心神不由提起:“是不是瑞儿病发了?” “太后娘娘,方才、王爷去御书房了!”小太监跪在地上汇报。 太后松了口气,还能去见皇帝,看来身子还行,想来,是去为冯家死去的表弟讨回个公道。 “王爷、王爷是去请皇上收回庄亲王封号和封地!”小太监大哭,“在小的来康宁宫的路上,王爷已经乘坐马车离京了!” “什么!!” 太后气血翻涌,再也压不下情绪,两眼一翻,直接栽倒在地。 庄亲王和冯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冯家小少爷摔马而死,据说是常常对那匹马施虐,逼得马儿发狂奔走,就摔下去死了。 而庄亲王忽然请皇上收走封号封地,让朝中许多大臣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我这堂兄倒竟真舍下了这一切。”楚翊面色很沉,“离了太后,离了京城,没了亲王的头衔和封号,看来活不久了。” 确实也不该活了。 死了几百个宫女才续命到如今,让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在深宫之中,实在是罪该万死。 但他也清楚,这些事并非楚瑞所愿,都是太后一手推动。 程序走上前,低声道:“殷嫔娘娘又派小李子来了。” 楚翊勾起唇:“安排几个人接待小李子,故意不小心把那女子的消息都透出去。” 程序抓了抓头发:“这事儿要是传到云家去了,怕是……” “所以,我先去和她说一声。”楚翊起身,“方才带回来的绿水晶,装起来了吗?” 这是他厚着脸皮找父皇讨要的好东西,等会送给云初,定能博她笑颜。 然而,还没走出王府门。 宫里的高公公就来了:“王爷,皇上让您赶紧去一趟,太后在御书房哭晕了,王爷可得当心些。” 楚翊将袖子卷起来:“高公公请看,我在宫里受了伤,这会要去诊脉,晚些时候再进宫请罪。” 为表示歉意,他给高公公塞了个钱袋子,然后牵马走了。 高公公简直目瞪口呆。 平西王杀了太后宫里七八个人,太后还说冯少爷之死也与平西王有关,在皇上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告状。 平西王还有心思去干别的事? 第219章 明白我的心 楚翊乘坐马车低调行至玉林巷。 这时,云初刚从宫中回来也不过才小半个时辰。 刚在丫环的伺候下沐浴洗了长发,就听下人来报,说平西王来了。 头发尚未干,没有梳起来,就这样披在肩头,乌黑的发极其顺滑的垂到了腰间,如绸缎一样。 楚翊抬眸,看到穿着白色衣衫的女子走出来。 一身宽松的裙衫显得她身形娇小,乌黑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度。 这时候,已是傍晚时分,金色的夕阳光芒落在她的脸颊上,那光芒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了出来。 他好像明白了一个词,岁月静好。 “王爷。” 云初行至他面前,唤了一声。 楚翊回过神来,将手中的盒子拿起来:“这是偶得的一块水晶,用来做头面应该不错。” 云初立即后退一步:“今日在宫中,若非王爷护着,我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应当是我给王爷送谢礼,怎能收王爷这么贵重的东西……” 他不止护着她没有受伤。 还挡住了她的双眼,不让她看那些血腥的场景。 其实,她连人都敢杀,见别人杀人根本就不觉得有什么。 但这个男人却小心的护着她压抑在内心最深处的那丝丝恐惧。 “我们之间说这些就太见外了。”楚翊强行将东西塞给她,“就当是日后我在云小姐这里蹭饭的谢礼。” 云初:“……” 两个院子打通了,她似乎能看到未来这父子三人天天来蹭饭的场景。 也行,反正也就多一双筷子的事情。 她将盒子给听雪拿进去收起来,这才道:“太后的左臂右膀都死了,这件事怕是不会轻易揭过,我有个想法,王爷可愿意一听?” 楚翊当然愿意听。 云初开口道:“王爷只知道我爹去了南疆,实则,我爹是奉旨前去斩杀车骑将军。” 楚翊点头。 虽然父皇没有对他明言,但他也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 “车骑将军乃冯家人,是太后的亲侄儿,不管皇上为何要斩杀车骑将军,都说明,皇上和太后之间早就水火不容了。”云初眸光清冷,“王爷不妨从这方面入手,将太后与云家的矛盾,重新变成太后与皇上的矛盾。” 太后对她动手,无非是想激起云家和皇上之间的矛盾。 想让皇上彻底灭了云家。 若是没有楚翊出手,太后确实会达成目的。 但现在么…… 云初望着面前的男人。 他为了护着她,杀了太后身边那么多人,她知道,在她和太后之间,他选择了她。 如此一来,这件事就更好办了。 楚翊目光带着欣赏看着她。 他有些诧异,她一个深居后宅的女子,居然能将朝廷局势看的这样明白。 他颔首:“放心,我知道如何做。” 话说到这里,云初以为差不多就结束了,她低声吩咐听雪,让听雪将刚出锅的桂花糕提来。 她拎起来递给楚翊:“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请王爷品尝。” 楚翊立即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这甜甜的软糯糯的东西,他向来不爱吃,而今放在唇舌之中,桂花香弥漫开,甜甜的香气从舌尖沁入心口,整个人说不出的舒畅。 连吃了三块之后他才停下,开口道:“云小姐,还有件事需要和你言明,五年前那个晚上,促成那件事的人是秦明恒与谢景玉,他们二人身边各有一心腹全程参与,而今秦明恒身边的心腹丫环被关在王府,被我母妃身边人知晓了,接下来关于这个丫环,可能会有一些不真实的流言,届时云小姐请勿当真。” 云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流言?” 楚翊的手抵唇咳了咳道:“可能会有人说我金屋藏娇之类的。” 云初开口:“我明白了。” 她一副淡然至极的样子,仿佛天边舒展的云,似乎任何事都不会让她生出波澜,除了孩子。 楚翊有一瞬间的挫败。 他抿了抿唇道:“你不在意吗?” 云初侧眸。 就算他真的金屋藏娇了,她也不会在意。 更别说,只是一个幌子罢了。 “云……初。”楚翊张了张唇,“我想,你应当明白我的心。” 云初葱白的手指一顿。 她抬手勾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掩饰了心中的波澜。 她虽然没有绝顶聪明,但作为一个女子,多多少少能感受到一些男子对她的情绪,尤其是这么近的距离。 她甚至能猜到,殷嫔能知道那个丫环的存在,定是他故意透露。 他用一个丫环,来试探殷嫔和皇上对他婚事的底线。 他在为未来的某一天铺路。 “王爷,我们之间不可能。”云初表情很淡,“皇上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楚翊定定的看着她,正要开口。 忽然。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 “初儿。” 是林氏的声音。 云初方才还一脸的淡然。 这会有些慌乱,她左看右看,然后一把抓住楚翊的胳膊:“王爷先进屋躲一躲。” 楚翊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就被云初一把推进了屋子里。 “初儿,你怎么站在院子里?”林氏迈过门槛跨进来,“是刚沐浴洗了头吧,不能吹风,小心以后头疼,衣服也穿的少了些,马上就入冬了,还这么不爱惜身体……” 云初被拉着进了屋子。 站在里头的楚翊知道云初的顾忌,一个转身,进了内室,闻到了独属于女子香闺的气息。 “娘,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云初拢了拢衣裳,余光朝四周看了看,没发现楚翊的身影,顿时放了心。 她不是故意瞒着她娘,而是,这会天都差不多黑了,而她和平西王孤男寡女在院子里说话,被她娘看到的话,少不得各种胡思乱想……本来就没有可能的事,就不必给她娘徒增烦恼了。 “我是来跟你说声明天陪我去个地方。”林氏笑着开口,“周南候夫人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周南候夫人还抱过呢。” 云初点头:“记得,是位慈眉善目的夫人。” “周南侯夫人最是擅长保媒。”林氏笑容灿烂,“我带你去见见这位夫人,让她……” 云初的面色顿时变了:“娘,你折腾这些事干什么?” 林氏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当初神医说了,你的身子没有问题,你能有自己的孩子,是被谢景玉耽误了……我想让你再成亲,不是觉得你缺个丈夫,而是认为,你应该感受为人母的快乐和幸福……初儿,娘一直很自责,责怪自己你生产那一夜没有陪在你的身边……” 第220章 愿意嫁我吗 云初握住了林氏的手。 之前瞒着娘,是害怕娘在平西王面前露出端倪。 现在她和平西王之间的误会已经解除了,娘再知道这些也没什么了。 “是我不好……”云初轻声道,“我该早点告诉娘,其实我的那双儿女还活着,好好活着,已经四岁多了,马上就五岁了。” “你说什么?”林氏睁大了眼睛,“初儿,你该不会是在呓语吧?” “是真的娘。”云初满脸温柔的笑,“孩子真的还活着,再等几天,我就可以带娘见见孩子们了。” 林氏整个人大喜:“太好了,太好了,孩子还活着!这些年来,你爹一直自责,他保护好了千万百姓,却没能保护好你,这是你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如今还活着,你爹终于也能放下心了!初儿,快说,孩子在哪里,为何没有跟你住在一处?” “孩子……”云初顿了一下道,“他们的爹是平西王。” 林氏捂住了嘴:“也就是说,瑜哥儿和长笙就是我们云家的血脉,老天爷啊,难怪我一看到那两个孩子就喜欢得紧,难怪长笙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孩子还活着,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初儿,你现在有了孩子,还要男人做什么,以后一个人也挺好,就这样挺好,那周南候夫人咱们不见了!” 云初一笑:“瑜哥儿和长笙在宫里陪着殷嫔,过两日就回来了,娘不要心急。” “我得回去告诉你祖父这个好消息!”林氏匆匆忙忙站起身,“初儿,你先稳住,我们一家人好好商量怎么把孩子夺回来!” 她说完就走了。 她出了门后,楚翊才从内室走了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进女子的闺房,鼻尖萦绕着属于云初的气息,鼻子肆意闻着,双眼却不敢多看。 可算是熬到林氏走了。 “委屈王爷了。” 云初满脸歉意的看着他。 本来她和平西王之间清清白白,被自己这么一藏,就好像有了点什么。 莫名有点儿尴尬了。 “云初。”楚翊开口直唤她的名字,“如果,我是说如果,皇上允许我娶你为王妃,你会答应吗?” 云初没有任何犹豫就摇头:“抱歉王爷,我从未想过再嫁人。” 这个答案,在楚翊的意料之中,他失神片刻后,继续道:“为了孩子也不愿意吗?” “如果是为了孩子……”云初顿了顿,“为了孩子,我什么都愿意。” 楚翊深深地看着她:“好,我明白了。” 他动了情。 但她无意。 就算他真的娶了她,她也只是为了孩子们罢了。 他不会强娶她。 会有那么一天,她心甘情愿嫁给他。 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 “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 楚翊拎着已经冷了的桂花糕,迈出了门槛。 这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楚翊骑马到了宫门口,走路直达御书房。 “逆子,你还敢来!” 皇帝气的吹胡子瞪眼,一双眸子喷火似的看向楚翊。 楚翊掀袍直挺挺在地上一跪:“儿臣做了大逆不道之事,还请父皇降罪!” “你还知道是大逆不道之事!”皇帝砸了杯盏,“太后她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被你气得大病,你该当何罪!” 太子开口:“三弟,你赶紧和父皇解释清楚,为何斩了皇祖母身边的七个心腹,为何剁了秦嬷嬷的双臂,为何让冯家小少爷摔马而亡,只要你说清楚了,父皇定然不会降罪。” 二皇子恭熙王眸光微闪:“听说柱国大将军长女云小姐也在,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楚翊并不回避,抬起头道,“那小太监受太后指使,带着云小姐前去金英殿,意在取云小姐的心头血为庄亲王治病,云小姐死在宫中,云家军定然暴动!整个大晋朝的人都知道,云家军以一敌十,一支百人军队就能闯入敌人营地取下主将首级,这样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为了给云小姐讨回公道,会发生什么?” “放肆!”恭熙王楚墨冷冷道,“区区一支云家军,难不成还想冲破城门,闯入皇城不成?” “二皇兄错了。”楚翊声音依旧冷硬,“这件事的重点不是云家军,而是太后!太后意欲挑起云家和朝廷之间的斗争,意欲何为,二皇兄看不懂,我想,太子皇兄应当能看明白。” 太子冷声道:“皇祖母不是这样的人。” 皇帝扫了一眼长子,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他立下的太子,因是他第一个儿子,且是正宫所出,于是一出生就成了东宫之主。 实则,太子全靠皇后撑着。 就这么简单的朝堂局势,怕是年纪小一些的老七老八都能看明白,太子竟然还相信太后。 楚翊继续开口:“我亲耳听见太后身边的秦嬷嬷与那七个宫人商议大事,除了取云小姐心头血,还有右都大人之女、兵部尚书之女、太师之女心头血……为的就是挑起朝廷重臣与父皇之间的纷争……若是换成太子皇兄与二皇兄,我想,二位皇兄也一定无法容忍这样一群人在眼皮子底下谋算父皇!留秦嬷嬷一命,是想告诉太后,胆敢算计父皇者,就算是长辈,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恭熙王咬牙,根本说不出否认的话。 他是万万没想到,老三这个狗东西竟然这么会狡辩,明明犯了大错,把太后都给气病了,本该受到严处。 可这么一说,父皇感动都来不及,哪里会舍得惩罚? “好!”皇帝抚掌而叹,随即沉下来,“即便如此,翊儿你也不该挥刀斩人,太后那里,你必须得去亲自谢罪!” 太子惊得瞪大眼睛。 方才父皇还一口一个逆子,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翊儿,发生了什么事? 恭熙王冷眼看着太子。 瞧瞧,太子皇兄眼中的愚蠢那样清澈,这样的人,怎配坐上龙椅…… 楚翊从御书房离开,前往康宁宫。 到康宁宫门口,太后身边的嬷嬷进去汇报后,出来道:“太后正在休息,请王爷稍候一会子吧。” “如今天色黑透了,皇祖母就好好休息吧,翊儿先告辞了。” 楚翊转身就走了。 本想让楚翊乖乖在外头站一夜的太后,气的把药碗都给砸了。 第221章 到底谁疯了 楚翊正要出宫门。 就被殷嫔身边的老嬷嬷给拦住了。 “王爷,娘娘让您去一趟。” 楚翊侧眸看了一眼。 老嬷嬷连忙低头。 王爷的目光向来冰冷,骨子里的一股寒劲从四周蔓延过来,和秋夜的冷空气融为一体,让人忍不住后退一步。 就在她以为楚翊会拒绝之时。 男人迈开步伐,朝长秋宫而去。 这时已经是戌时末了,宫中许多大殿的灯都灭了,寂静的长廊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 很快就到了殷嫔所居的大殿。 楚翊刚走到门口,迎面就是一个杯盏砸出来。 他都不需要避开。 因为他知道,他的母妃永远都不会伤他。 杯盏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碎裂开。 “你说你,这短短几天,都闯了多少次祸了!”殷嫔掀开珠帘走出来,“先是抗旨拒婚,接着擅自接管云家军,如今竟然敢杀了太后身边人,秦嬷嬷那是在宫里横着走的人,你竟然剁了秦嬷嬷的双臂,你、你、你这是要反了!” “若我真要反,如何能从御书房全身而退?”楚翊倒了一杯茶递给殷嫔,“母妃降降火,这点小事,不值得生气。” 殷嫔哪有什么心情喝茶,皱眉道:“太后的事,就这么罢了?” “此事父皇自有安排,母妃不必再操心。”楚翊开口,“这段时间,除了请安,勿再去康宁宫。” 殷嫔也是宫中老人了,自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闻言立即点头。 说完了话,楚翊提步就走。 “等等!” 殷嫔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楚翊回头:“母妃还有何事?” 殷嫔好整以暇的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才道:“你府里的那名女子,我让人查过了。” “母妃,你……”楚翊脸上带着难以置信,“母妃竟然查我?” 殷嫔笑了笑。 虽然她这个儿子主意大,但只要她这个当母亲的想查一些事情,那就一定能查到。 这个世界上,哪有儿子逃得出母亲的手掌心呢。 “翊儿,你是堂堂三皇子,皇上亲封的平西王,你这样的身份,不该和一个农女有任何牵扯。”殷嫔语重心长开口,“更何况,我还查到,这农女五六年前在宣武侯府上伺候,她这样的身份,给你提鞋都不配。” 楚翊面色冷凝:“既然母妃知道了,那我就不瞒着了,不管她身份如何低微,我都要娶她为王妃。” “你说什么,你疯了?”殷嫔将茶盏重重砸在了桌子上,“我为你挑选的谭家小姐、方家小姐,哪个不比那个农女强,你……” 楚翊直接打断她的话:“这京城贵女千千万,但我心上人只有她一个,我会请父皇下旨赐婚。” “你敢?!”殷嫔气的脑门心都在疼,“你父皇绝不会答应赐婚,你别妄想了!” “父皇不答应不要紧,我慢慢劝着就是了。”楚翊抿了抿唇,“母妃心情不好,我就不让瑜哥儿和长笙叨扰母妃休息了。” 他吩咐嬷嬷将两个孩子带出来。 嬷嬷看了一眼殷嫔,见主子没什么反应,于是将两个已经睡了的孩子抱出来。 “母妃早些休息吧。” 楚翊一手抱一个孩子,转身离开了长秋宫。 “我这是生了个什么孽障!” 殷嫔气的躺在榻上,让宫女给她按一下穴位,不然头疼的一晚上都睡不好。 “郭嬷嬷,你说,皇上要是真给老三和那个农女赐婚,该当如何?” 老嬷嬷摇头:“一个农女哪里配得上咱们王爷,做王府的洗脚丫环都是高攀了,但,王爷为那女子拒婚,已然是动了情,王爷知道皇上和娘娘不会答应,所以才偷偷接到王府……那女子在王爷身边,夜夜枕边风吹着,老奴担心,王爷为了心上人,怕是真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殷嫔面色很沉。 老三抗旨拒婚、擅自接管军队、斩了太后心腹,这三件事,哪件不是大逆不道? 再做出什么事来,似乎也不稀奇。 皇上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会一次又一次纵容老三胡来。 她必须,将那个农女给处置了。 秋夜凉如水。 晨起一层霜。 楚泓瑜睁开眼睛,发现不是宫中的床幔,连忙推了推身边的妹妹:“长笙,快醒醒,我们回家啦,可以去见娘亲了!” 虽然在宫里也很好玩,但他更想和娘亲待在一起。 小姑娘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的左看右看,然后从床上跳下去。 “唉哟小郡主,可不兴光脚踩地上,会着凉。”郑嬷嬷及时进来,“老奴先给郡主穿衣裳……” 外头候着的宫女端着水走进来,伺候两位小主子穿衣梳洗。 这时,耳朵很灵的楚泓瑜忽然听到了前院传来的声响:“咦,我怎么好像听到了皇奶奶的声音?” 郑嬷嬷给他整理好衣衫,眼观鼻,鼻观心道:“世子大概是听错了,早膳已经备好,老奴伺候世子郡主用膳吧。” 楚泓瑜揉了揉耳朵。 大概是离开了皇宫,有些想皇奶奶了吧。 与此同时。 平西王府前院,殷嫔带着数十个宫人,与楚翊对峙。 “翊儿,别逼母妃把事情做的太难看。”殷嫔的脸色阴沉至极,“你知道的,我出宫一趟不容易,既然来了,就必须带走那个农女。” 楚翊开口:“母妃,人这一辈子,遇到自己的心上人不容易,我既然带她入了王府,就一定会护着她。” 殷嫔都气笑了:“怎么,你这是要为一个女人,站在我这个亲生母亲的对立面?” 楚翊摇摇头:“是母妃选择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翊儿,你这是逼我搜王府吗?”殷嫔一字一顿,“你是我大晋朝的皇子,你王府的当家主母,应当是贵女典范,应当是能独当一面的千金闺秀,而非一介农女,若你实在是喜欢那女子,留着也无妨,我可以求你父皇,让她做一个侍妾,这已经是天大的脸面了。” 楚翊面色一沉。 郭嬷嬷连忙打圆场:“王爷,那女子的身份确实只能做一个侍妾,不过,若她日后生下孩子,王爷把她提为侧妃,不是皆大欢喜吗,王爷还是别因为这点小事和娘娘置气了。” 殷嫔沉眉。 她已经退让了许多步,希望这个儿子别叫她太失望了。 第222章 搬家成邻居 “母妃说,她的身份,配不上我,配不上做王府的女主人。”楚翊缓缓开口道,“既如此,那这王爷的身份,包括这王府,我都不要了。” 殷嫔的双眸猛地瞠大。 她不可置信道:“翊儿,你说什么?!” 楚翊取下腰间的玉佩,这是代表皇室身份的玉佩:“从今往后,我不是皇子王爷,只是楚翊。”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殷嫔怒吼,“为了一个农女,竟然做出这种荒唐的事,要是传到你父皇耳朵里,你知道……” “那就请母妃将此事转告给父皇。”楚翊态度坚决,“程总管,收拾东西,搬离王府。” 程总管点头,带着王府的丫环婆子忙起来。 这架势,根本就不像是作假。 殷嫔的胸口一阵阵起伏,脑袋阵阵发晕。 她眼睁睁看着下人将箱笼往外搬。 她知道,自己走了一步错棋。 明明谁都不知道老三荒唐爱上了一个农女,被她这么一闹,整个皇宫都会人尽皆知。 老三本来就有两个孩子,还已经立了世子,若是再有心上人,京城哪个贵女愿意嫁给这样的男子? “我让人送母妃回宫。” 楚翊招来府兵。 “你们送回母妃后,就留在宫内不必再回来了。” 这些府兵,是身为王爷的标配,他既然不想再做王爷,自然得归还这些。 殷嫔指着他,压抑着怒火道:“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言罢,拂袖就走。 气势汹汹而来,依旧是气势汹汹而走。 程序愁眉苦脸道:“娘娘怕是要气坏了,要是气出病来可就不好了。” 楚翊将殷嫔没有带走的玉佩拿起来:“如今宫中不太平,与其让她参与那些纷争,倒不如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他母妃不是个有城府的人,很容易被太后或是皇后当枪使。 他生出这些风波,一来是为了自己私心,二来给母妃找些事情做,三来,让太子党和恭熙王党羽看看笑话。 “父王,今天要搬家啦?”楚泓瑜小跑着进前院,借力跳在了楚翊身上,趴在父王肩头小声道,“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天天和娘亲在一起啦?” 楚翊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准备出发了。” 小家伙乐得找不到北了,兴冲冲的去整理行装,他一个人七零八碎的小东西,就装了大半个马车。 马车从平西王府门口出发,朝玉林巷而去。 围观的百姓们不知内情,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单纯看热闹。 但京城上阶层圈子里的人,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 “你们可知平西王为何搬出了王府?” “听闻平西王有一位心上人,但心上人只是一个农女,不配为王妃,为了和心上人双宿双飞,平西王竟然连封号封地和王府都不要了,殷嫔都气晕了。” “平西王这也太荒唐了,为了个女人,什么都不要了,得失心疯了吗?” “原以为平西王也能争一争那个位置,呵,这种将儿女感情看太重的人,注定没什么大出息。” “到底是哪家的女子,竟能将平西王迷得神魂颠倒。” “看他能坚持多少日。” “……” 京城的这些流言传的很快。 自然也就传到了云家人的耳朵里的。 “这世上,做父母的拗不过儿女,殷嫔迟早心软,并且还会帮忙去劝说皇上,让皇上赐婚。”林氏叹了口气,“等这个女子进门,还能有瑜哥儿和长笙的好日子过吗,可怜的孩子……” 云泽眉眼低沉:“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爹,不管如今平西王多在意两个孩子,等他的心上人生了孩子之后,瑜哥儿和长笙就……得赶紧想法子,将两个孩子名正言顺养在云家。” 一家人正说着。 下人急匆匆来汇报:“夫人,平西王求见。” 林氏立即站起身:“他一大早刚闹出那样的事来,这会来我们云家作甚?” 楚翊在前院等了大约一刻钟,林氏和云泽这才前来。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帖子递过去。 在看到这帖子时,林氏吓了一跳,她第一反应以为,这是喜帖。 但转念一想,平西王和殷嫔刚刚闹翻就办婚事,岂不是太不把皇家放在眼底了,应该没这么大胆子。 楚翊冷硬的面庞上浮上一抹笑意:“我和孩子们正式搬到了玉林巷,略备了宴席,还请云夫人,云大人,云少夫人,云家小少爷,去喝一杯薄酒。” 云泽愣住:“玉林巷?” “正是云府后面的玉林巷。”楚翊做了个请的手势,“车马已经备好了,请。” 林氏微微皱眉。 平西王上午从王府搬出来,下午就办搬迁酒宴,是不是有点太…… 柳芊芊扶着丫环的手走上前,笑着开口:“斗胆问一句,王爷这搬迁酒宴,邀请了那几家人?” 楚翊知道这是个聪明人,道:“只云府一家。” 柳芊芊一笑:“母亲,夫君,带上江哥儿,我们去赴宴吧。” 上了楚翊安排的马车,林氏在儿媳的腰后塞了个枕头,轻声道:“为什么只邀请了我们云家?” “母亲,平西王对初儿,应该是……”柳芊芊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总之,平西王应该不是众人所说的那样荒唐。” 林氏满腹心思。 一会在想看到了孩子们该如何。 一会在想平西王的心上人到底是位什么样的女子。 一会在沉思初儿对这件事到底是什么看法…… 本来就离得不远,她都没想出个什么结果来,马车就已经停在了院子门口。 林氏难以置信:“这不就是初儿隔壁吗?” 程总管已经迎了出来:“云夫人,云大人,云少夫人,云小少爷,快里面请。” 林氏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云初,还有围在云初身边的两个孩子。 “娘,大哥,大嫂。”云初抬起头笑道,“古董锅都备好了,都快来坐吧。” 林氏左看右看,也没看到这里有其余的女子,反倒是她的初儿,像是女主人一般,为几个孩子张罗着…… 楚翊站在桌边,亲自往锅子里下食材,给一儿一女以及江哥儿夹菜,丝毫没有身为平西王的架子…… 林氏按下那些心思,看向两个孩子,柔声唤道:“瑜哥儿,长笙。” 楚泓瑜大大方方道:“云夫人好,我妹妹不怎么会说话,我代替她说声云夫人好。” “哎,真乖……”林氏将见面礼拿出来,“别喊云夫人这么见外,叫我外祖母吧,这是外祖母给你们的礼物……” 第223章 开心的一天 “太开心了,我有外祖母了!” “我还有舅舅和舅妈了!” “嘿嘿嘿,真是开心的一天呀!” 楚泓瑜乐颠颠的找不到北,吃饭也不好好吃,围着一群人转圈圈。 “我说你这个破小孩能不能好好坐着!”云振江鼓起两腮道,“到底还吃不吃饭了?” 他心里真的很不爽。 他姑姑,他爹,他娘,他祖母,全都围着这俩孩子转。 还一直掏各种各样的礼物。 他完全被忽略了。 不爽,就是很不爽。 “江哥儿,你怎么和瑜哥儿说话的?”柳芊芊摸了摸自己儿子的脑袋,“你以后也是他们的表哥了,懂事些。” “嘻嘻嘻,表哥,我也有表哥了!”楚泓瑜激动的一把抱住云振江,然后去摸柳芊芊的肚子,“马上也要有表妹了……哇,舅妈,表妹动了,动了,踢我的手了……” 楚长笙好奇的凑了过来,虽然她不说话,但两只黑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柳芊芊握着小姑娘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长笙,你多摸一摸表妹,让表妹生下来跟你长得一样漂亮。” 小小软软的手放在孕肚上,轻轻地摸了摸,然后笑起来。 林氏也跟着笑起来。 压在心口上这么多年的石头,终于被移开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楚翊冰冷的眉眼舒展开。 他冷硬的棱角每一处都写满了温柔。 原来,和真正的家人在一起时,长笙真的会从自己小小的世界里走出来。 他相信,长笙一定会越来越好。 一顿饭,在楚泓瑜和云振江嘻嘻哈哈的打闹之中结束了。 林氏觉得,这古董锅简直太美味了,以后若还有机会,定要再来这里吃一回。 “外祖母,咱们来这边说悄悄话……”楚泓瑜拉着林氏的手,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问道,“为什么我和长笙可以有舅舅舅妈和外祖母了呀,是不是因为娘亲要嫁给我父王了?” 林氏一把捂住他的嘴:“乱说。” 小家伙扒开她的手,认真道:“外祖母,我没有乱说,我父王说了,他要娶娘亲为王妃,如今云家承认了我和长笙的身份,还对我们这么好,送这么多见面礼,不就是也赞同这门婚事吗?” 林氏:“……” 和一个还不到五岁的小屁孩聊这种事,根本不知道怎么聊。 更不能说,你父王有个心上人,为了心上人还和殷嫔闹翻了,说了这孩子也听不懂。 “算了,外祖母年纪大了,肯定不懂这些。”楚泓瑜叹了口气,“肯定得等外祖父回京,父王和娘亲才能真正成亲。” 林氏:“……” 她不懂? 是是是,是她不懂了。 “外祖母,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喔。”楚泓瑜牵着林氏的手往后头走。 林氏跟着他穿过回廊,走进一道门,绕过一条长廊,再穿过一个门洞,然后—— 她皱起眉。 这眼前的院子,怎么和初儿那个院子一模一样。 正想着,她被小家伙牵着进了屋子,走进去,连摆设都一样,放在桌子上的茶杯也是一个花色。 拨开珠帘走进内室,连屋子里的气味都一模一样。 紧接着,林氏看到了属于云初的衣裳。 她的眼珠子顿时都快掉出来了:“初、初儿的衣裳、怎、怎会在王府……” “这是娘亲的房间呀,衣裳不在这里在哪里?”楚泓瑜眨眨眼,“对了,忘了告诉外祖母,父王的新家,和娘亲的新家,中间那堵墙打通了,以后我和长笙想去哪就去哪!” “什么?!” 林氏大惊。 她折身走出去。 看到了那个门洞。 这边是初儿的内院。 走过去,是平西王的居所。 老天爷! 这和住在一个院子里有什么区别。 孤男寡女……虽然多了两个娃,但被人知道了也说不清。 更别说,平西王身边还有个心上人,若是闹开,对初儿实在是太不利了。 林氏正呆立着,楚翊走到了另一边的门洞口。 “云夫人。” 他颔首打招呼,丝毫没有身为王爷的架子。 林氏压下震惊,缓了口气道:“王爷,这门洞,是谁的主意?” “是我的意思。”楚翊正面回答,“云小姐是两个孩子的生母,母子之间错过了四年多,相互之间都希望多待在一起,不管找什么理由,都没办法让两个孩子冠冕堂皇一直留在云小姐身边,所以我便出此下策。云夫人放心,没有云小姐的许可,我不会越过这个门洞。” 林氏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王爷可以保证自己不穿过门洞,能保证你的心上人也会如此吗?” 楚翊声音清朗:“没有什么心上人。” “那王爷搬家,不就是为了心上人吗?”林氏忍不住追问。 “我给云夫人讲个故事吧。”楚翊隔着门洞,朗声道,“古时有个人,他想在房子上开一扇窗户,因为窗外的风景太美了,他很清楚家里人不会答应。于是,在一天全家人都在的时候,他提出,想把家里的房子拆了重新盖一个,家中人自然是拒绝了,这时候,他再提出开窗,家中人没有任何思索,就答应了。” 他向来话少,对着云夫人却不敢只言片语,该说的,他都会说。 “我有心上人,但并不是众人传言的那个心上人。”他一字一顿,“我会用我最大的诚意,迎娶云小姐为正妻。” 仿佛有一道雷劈在了林氏的头顶。 她呆呆的立在原地,完全不知道作何反应。 她呆了好一会才道:“王爷是为了两个孩子,才这么做吗?” “不是。”楚翊看向远处,“是因为有了两个孩子,我才敢让自己的心思见光。” 林氏的唇张了张,没有再说话。 在初儿的终身大事上,她错了一次,没什么发言权,保持沉默就是最大的尊重了。 “孩子们有云小姐照顾,我很放心。”楚翊再次开口,“接下来我会请旨前去南疆寻找云将军。” “不必。” 一个声音从后头传来。 是云初走了过来。 她站在那里已经有一会了,楚翊对她娘说的那番话,她听了个七七八八。 一个男人为自己做到这一步,心中动容吗? 当然会有一些。 为了孩子们嫁给这个男人,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也只是为了孩子。 第224章 幼年的遗憾 “王爷若是为了寻找我爹而去南疆,那我只有三个字,那就是不必了。”云初走来,“我爹在南下之前就请人算过一卦,此行会有些风波,但最终皆大欢喜,无须过多担忧。王爷若是在这种时候去南疆,怕是会引得各种猜忌和算计,我主要是担心两个孩子受到影响。” 楚翊看了一眼云初。 再看了一眼林氏。 他确实没从她们眼中看到任何担忧和焦虑。 好像云将军失踪并不是什么大事。 这时云泽也走了过来:“我爹用兵如神,不会有事,王爷就不必惦念了。” 他之前误会楚翊了。 还以为楚翊和谢景玉秦明恒是一路货色。 如今才知道,楚翊也是受害者。 他为他之前生出过的那些念头感到抱歉。 “王爷,我们去喝杯茶。” 云泽和楚翊走到前院,下人上了茶,二人相对而坐。 “不知王爷有没有想过,坐在那个最高处的位置?” 楚翊喝了一口清茶。 在早些天之前,他或许会摇头。 但那一刻之后—— 也就是父皇不顾他的劝阻,在赐婚圣旨上按下玉玺的那一刻,他心中确实生出了对权力的渴望。 如今当权者是他的父皇,对他不会下死手。 若换成太子兄长亦或二皇兄,他的下场会是什么? 楚翊面色冷沉。 “皇子夺嫡,九死一生,我云家从未想过参与,但现在,由不得云家选择了。”云泽摇了摇头,“八皇子日后会去封地,倒能远离这些是非,但王爷你,在皇上闭眼之前,怕是不会让你去洛川那么远的地方就封。” 楚翊眼眸深黑:“这么说,云家是决定了?” “为了瑜哥儿和长笙,我云家还有的选择吗?”云泽一笑,“只要王爷能保证瑜哥儿的世子之位,我云家当仁不让。” 这话隐含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楚翊自然是听懂了。 他举起手中的茶盏:“我以茶代酒,干了。” 云泽和他碰杯,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一件天大的事,就在杯盏之中定了下来。 当天晚上,楚翊就被圣旨宣进了宫,自然是被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 为了一女子,放弃封王封号封地,还搬离了王府,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上会怎么罚,云初也猜不到。 毕竟对一个什么都不要了的人来说,罚什么似乎都不重要。 再者,楚翊是皇上极为重视的皇子,再怎么罚,也不会真的如何。 云初没有多想这个问题。 瑜哥儿还是要去国子监读书。 长笙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安排学业,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 云初拿了本三字经,先是自己读给孩子听,等长笙听熟悉了,然后一字一顿,慢慢教孩子一起读。 “人之初,性本善。”她极为有耐心,“意思是说,每个人生来都是个善良的人……” 小姑娘体力有限,读着读着,歪着头睡着了。 云初温柔一笑,抱着孩子放在了榻上,轻轻盖上毯子。 “小姐,平西王来了。” 听雪轻手轻脚进来汇报。 云初起身走出去,看到楚翊站在门洞另一侧。 她走得近了,看到男人脸上有一点淡淡的红手印,想必,是挨了皇上一耳光。 楚翊不自在的侧了一下身体。 他怎么感觉,他老是在挨打,不是挨板子,就是挨耳光。 真的有点丢人。 云初给听雪做了个手势。 听雪很快拿了一瓶药膏过来。 “王爷可以抹这个药膏。”云初递过去,“大概两天就看不出来了。” 楚翊其实已经从殷嫔那里得了药膏,但并不妨碍他多拿一瓶:“多谢云小姐。” 他将药膏小心的放好,然后轻轻叩掌。 程序从后头出现,手中抱着一只狗,穿过门洞,走到了云初面前。 他刚走过去,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立马退回去,重新站在了楚翊身后,咳了咳道:“王爷有命,没有云小姐的吩咐,王府之人不得越过这条界限。” 云初:“……” 难怪这个男人一直站在门洞那一边和她说话。 有点怪。 她侧身:“王爷,请。” 楚翊这才颔首,迈步走过了门洞。 明明是一样的天,一样的地,和云初自己也是同样的距离,但迈过这道门后,心情都不一样了。 云初的目光落在程序怀中的那条狗身上。 她看着这只狗,有些眼熟。 “是不是和你小时候救的那条狗长得很像?”楚翊开口道,“那条狗换了个方式,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这是一条小奶狗,很小一团,毛茸茸的,缩在程序的怀中。 云初伸手,小狗在她手上嗅了嗅,也许是她方才给长笙喂过点心,留了点香气,小狗儿在她手指上舔了舔。 她顺势将小狗抱了过来:“多谢王爷。” 幼年救下的那条狗,最终还是死在了眼前,算是一个小小的遗憾吧。 而今,连这么小的遗憾也有人帮忙补足了。 楚翊定定望着她:“云小姐不如给小狗取个名字?” “叫什么好呢?”云初摸着小狗的脑袋,“王爷觉得呢?” 这一刻,楚翊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他们二人在给两个人的孩子取名。 “它头顶这里有一团白色的毛,叫雪狼如何?”楚翊思索片刻后道,“希望它日后成为一条能赛狼的犬。” “那就叫雪狼吧。”云初莞尔一笑,“长笙肯定会喜欢雪狼。” 提起长笙,楚翊开口:“长笙如今每半个月针灸一次,今天下午要去温泉庄子上针灸。” 云初的心蓦的一紧。 但她知道,这是长笙必须要经历的过程。 她点头:“我带长笙去。” “我和你们一道去。”楚翊顿了一下道,“毕郎中说再针灸三个月大概就结束治疗了,不必担心。” 中午用膳结束后,云初和楚翊,带着两个孩子一同前往京郊的温泉庄子。 马车驶过京城最热闹的街头,楚泓瑜忍不住掀起车帘往外看:“哇,好热闹,好想下车玩,娘,等妹妹针灸结束回程的时候,我们在街上逛一逛好不好?” 云初温柔答应:“好。” 她的视线扫过车窗外,顿时愣了一下。 她竟然看到了听雨。 从谢家离开后,除了时不时听甘来传来的关于谢世安的动向,谢家其他人如何,她并没有再关心。 她看到听雨穿着一新,好像是当年成为雨姨娘之后穿的那身桃红色衣衫,应该是听雨最贵的一件衣裳了。 谢家落魄成这般,听雨穿成这样,是要去干什么? 云初将这件事记在心上,回头让甘来去打听一下。 第225章 邹夫人息臭 马车平缓行驶,很快就到了温泉庄子。 如今慢慢入冬,天气渐渐冷了,越来越多的富贵人家前来泡温泉,庄子门口停着许多车马。 云初牵着两个孩子从马车上下来,楚翊就跟在他们三人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 刚要迈进庄子大门,忽然,程序策马疾驰而来:“王爷,半月前逃走的匪王在京郊出现了……” 楚翊鹰隼般的眼眸满是冷意:“正需要他,他就来了。” 他接管云家军后,上交了八千剿匪精兵,那八千兵被无数人垂涎欲滴,是时候收回来了。 既然决定问鼎最高的位置。 “本王亲自去会会这匪王。” 楚翊朝云初做了个手势。 云初知道,一旦有匪出现,就会有百姓受难,半刻钟都耽搁不得。 她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楚翊翻身上马:“在京郊何处,立即带本王前去!” 程序大惊:“王爷,那匪王身边跟着十八大悍将,得回京请皇上允许王爷带兵……” “你我二人,够了。” 楚翊的马在前方疾驰。 程序只得跟上。 他心中有点打颤。 那可是闻名大江南北的悍匪杨河东,曾经一群农民集结的千人军队,被杨河东带着那十八悍将就给灭了,血流成河。 他和王爷才两个人,这不是去送人头吗? 若是王府还有府兵就好了,可惜,王爷搬走后,把府兵全送宫里头去了。 王爷怎么不把他也一道送走…… 程序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在王爷和自己这条命之间,他竟然选择了性命,可耻! “王爷,等等属下!” 程序狠狠踢了一脚马肚子,迅速跟上去。 云初看着楚翊坐在汗血宝马上,马背之上的他,挺立如山,马蹄声哒哒哒响彻天际,他风驰电掣一般,在萧瑟初冬的风里,很快消失了身影。 楚泓瑜捏着拳头道:“我长大了,也要像父王这么厉害!” 云初柔声笑道:“那你现在可要好好读书,好好习武,以后才能像你父王一样保护黎民百姓。” 母子三人手牵手走进温泉庄子。 走到门口,是听霜和九儿走出来迎接。 如今的听霜,已经是一个标准的妇人打扮了,说话行事愈发的沉稳,完全当得起这偌大庄子的掌事姑姑。 她身边的九儿,也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当初那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两腮长了肉,看起来喜庆多了。 “见过小姐。” 听霜和九儿齐齐请安。 “小姐,温泉一切备好了,毕郎中也刚到,不着急。” 云初牵着两个孩子往里走。 走过一个小院门口时,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不是谢夫人吗?” “怎么还谢夫人呢,早就丧夫成寡妇了,然后被谢家赶出门,如今是弃妇吧?” “这都被谢家赶出门了,怎么还带着谢家那几个庶子庶女呢?” 几个打扮富贵的妇人走了过来。 她们的眼神在云初身上打量着,扫向她身边两个孩子。 楚长笙害怕人多,扎进了云初怀中。 楚泓瑜皱眉望着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妇人,小脸紧绷着,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云初牵了一下楚泓瑜的手,将小家伙挡在了自己身后。 今天出门,因为最初是有楚翊陪着,便没有带那些嬷嬷侍卫,两个孩子身边只有一个阿毛。 这些女人没认出来两个孩子的身份也正常。 “云家现在都成这样了,云小姐还有心思带孩子来泡温泉呀?”领头的妇人用帕子掩着嘴唇笑道,“不得不说,云小姐真是一位好嫡母,难怪人人都说是贵女典范呢。” 说话之人,和云初也算认识。 那时候,云初是一品将军府的大小姐,而她,才是一个四品之家的女儿,她多次巴结云初,都被云初无视。 后来云初嫁进了寒门谢家,而她成了三品邹家的夫人,她在家里笑了三天三夜。 如今云家被指通敌卖国,大厦将倾。 云初再没有任何倚仗。 她终于,能在云初面前直起腰杆了。 云初的唇瓣勾着笑容:“差点没认出来,原来是邹夫人,这么多年过去了,邹夫人还没去看大夫吗?” 那邹夫人皱眉:“看什么大夫?” “邹夫人言语时息臭,难道没有人告知邹夫人么?”云初叹气,“这病可不能拖呀,邹夫人早些去看大夫吧。” 她说完,一手牵一个孩子,迈步就走。 邹夫人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她竟然说我口臭……” 她一看,发现身边几个关系不错的妇人,竟然都拿帕子轻轻压着鼻子,一副嫌弃的模样。 邹夫人的肺管子都快气炸了。 云初带着孩子到了独属于他们的院子,这才开口吩咐道:“听霜,以后每个月初一十五这两天,不接待任何来客。” 今天是她疏忽了,让两个孩子撞见了这么不愉快的事。 还好长笙已经缓过来了,换了一身纱衣,和瑜哥儿一起在温泉池中玩耍。 只是毕郎中一出现,小姑娘就连脸就吓白了,一转头扑进了云初的怀中,有些瑟瑟发抖。 毕郎中苦笑:“小郡主,老夫可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再扎个五六次,郡主的病差不多就好了,别怕……” 云初轻声哄道:“长笙,乖,娘亲会一直陪着你,不要害怕。” 楚泓瑜牵着妹妹的小手道:“哥哥也陪着你,不怕不怕……” 小姑娘慢慢停下了颤抖,她从云初怀中出来,吸了一口气,慢慢开口道:“娘、哥哥,我、我自己……可以!” 一句话,说了许久,才终于说完整。 她说着,走到池中的固定位置,一个人乖乖坐下了。 云初要过去,小姑娘坚定的摇了摇头。 看着小小的软软的身影,一个人坐在偌大的温泉池中央,云初的心口仿佛被一只大手给揪住了,很疼。 “长笙,你真棒。”楚泓瑜竖起大拇指,“哥哥相信你一个人一定可以。” 云初其实很想一起陪着,但小姑娘难得坚强一次,她不想打碎孩子的坚强,她强撑起一个笑容:“长笙,娘亲就在这里陪着你,不要害怕。” 毕郎中看了一眼云初。 上回施针,小世子喊这位是云姨姨。 这回,变成了娘亲。 看来,王府好事将近了呀。 第226章 谁给的胆子 云初就坐在温泉池边上陪着。 小姑娘挨了两针之后就受不住了,一张脸煞白。 云初哪里还忍得住,直接下温泉,轻轻的将孩子揽进自己的怀中,柔声开始唱歌。 一根一根针扎在小姑娘瘦弱的肩膀上,连头上也扎了针,扎针小半个时辰之后,才取出来。 这时,孩子已经浑身脱力,昏睡在了云初的怀中。 “劳烦毕郎中了。” 云初抱着小姑娘从温泉池中走出来。 听霜和听雪立即上前,一个拿毯子裹住云初,一个拿毯子包起小郡主,连忙进了内室。 将孩子浑身上下擦洗一遍,换上干净软和的衣服,然后轻轻放在床上,小姑娘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慢慢的睡着了。 云初忙了一身汗,也去沐浴换了身衣裳。 等忙完出来,才发现好一会没看到瑜哥儿那小子的身影了。 正要问,就见阿毛拿着一个瓷罐子从门口进来:“云小姐,这是世子捉的蝴蝶,送给郡主的。” 听雪惊奇道:“都入冬了,竟然还有蝴蝶?” “可不是吗?”阿毛将盖子揭开,“可能是温泉太暖和,蝴蝶都飞到这个庄子里来了,那边还有好多蝴蝶呢,世子说一定要把那只最大的蝴蝶抓回来送给云小姐。” 盖子一开,蝴蝶要飞出来,阿毛连忙又将盖子给合上了。 云初站起身:“他去哪里抓蝴蝶了?” 阿毛放下瓷罐子:“属下带云小姐过去。” 云初跟着阿毛往外走。 走到了一个种满了花花草草的院子里,确实是有很多蝴蝶飞来飞去。 “咦,世子方才就在这里,人呢,去哪了?” 阿毛在院子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小脸上不由浮上了焦急。 云初冷静吩咐道:“去找程庄主,先守住出口。” 只要瑜哥儿还在庄子里就没事。 就怕他不小心跑出去,落到土匪手中。 云初让身边的丫环都去找人,她知道瑜哥儿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应该不会乱跑,许是迷路了。 “云小姐这是在找什么?” 眼前出现一个人,正是方才遇见的那位邹夫人。 云初的眸子微微眯起:“邹夫人觉得,我是在找什么呢?” “云小姐是京城出了名的贤妻良母,出门泡个温泉身边都带着孩子,这会孤身一人,应该是孩子不见了吧?”邹夫人笑容满面,“云小姐需要我们帮忙找吗?” 这群贵妇都跟着笑起来。 她们四五个人平日常常聚在一起应酬结交,今儿这个办赏花宴,明儿个那个请泡温泉,日子平淡如水。 看到从前自己仰望的人,如今如此的狼狈,她们心中都有一种隐秘的快意。 云初的眸光瞬间就沉了下来,迈步就往这个院子里走。 “站住!”邹夫人冷冷道,“这个院子我包了三天,没有我的邀请,云小姐怕是不方便进去。” 她话音落下,身侧的两个丫环就拦住了云初的路。 秋桐上前,一手一个,将两个丫环拎起来,扔在了路边的花丛之中。 邹夫人顿时惊叫:“云初,你疯了,你竟敢动我的人,谁给你的胆子!” 正说着,程庄主带着人匆匆赶来。 邹夫人立即道:“程庄主,这院子可是我花大价钱包下来的,如今有人要擅闯,程庄主打算怎么处置?” 程庄主一张脸阴沉到了极点:“邹夫人最好祈祷这个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一个眼神,身后的侍卫上前,将这群夫人的丫环婆子全都拦住了,一条路被清开,云初带着人走了进去。 她一眼就看到了花丛里的一个小瓷罐子,和阿毛手上那个一模一样。 往前走了几步,就听到了孩子的声音。 她心口一沉,迅速朝这个院子后方而去,在一个小木屋门口,她听到孩子在拍门:“放我出去,开门,放我出去!” 阿毛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将木门给踹开了,大锁随着木门砸落在地。 楚泓瑜连忙从屋子里跑出来。 随之出来的,还有七八只硕大的黑色老鼠,比成人手还大,令人头皮发麻。 “娘,好多老鼠,吓死我了!” 小家伙一把鼻涕一把泪,起身跳到了云初身上,明显是被吓得不轻。 云初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道:“没事了,娘来了,不会有事了,别害怕……” 等小家伙的情绪平复下来之后,她将孩子交给身边的听雪:“乖,先回院子照顾妹妹,娘马上就回来。” 楚泓瑜乖乖点头。 走到院子前面,那群夫人一个个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邹夫人冷笑一声道:“我哪知道这孩子为何会在我院子里,他不请自来,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另一个夫人帮腔:“云小姐,再怎么说,你都曾是这孩子的嫡母,该好好管教呀。” “程庄主今日对我有些冒犯。”邹夫人极力找回场子,“虽然我邹家只是三品,但也受平西王尊敬,岂是你一个奴才能羞辱的,不过念在你是初次,便饶了你。” 她知道这庄子是平西王的产业,这庄主是平西王信任的人,所以,她也只敢放一句狠话,至于回去告状,那是万万不敢的…… 云初笑了笑:“方才我让人去查了,分明是邹夫人你身边的丫环,用一只彩蝶吸引孩子进院子,这叫不请自来?” “让他进,他就真的进了,破落户谢家的庶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邹夫人抚了一下发鬓,“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进院子就算了,竟然还擅自躲进了别人屋子里不出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偷东西……” 话音未落,秋桐将一把大锁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到底是孩子擅闯的呢,还是被你们蒙骗关起来的?”云初的声音一点点变冷,“程庄主,将所有人带出去!” 程庄主点头:“是,云小姐!” 他身后的侍卫全部上前,朝那些夫人走去。 那些夫人吓了一跳:“你、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她们以为,这些侍卫要抓她们。 却见,侍卫将她们身后的一干丫环婆子等下人,全都押着带了出去。 “云小姐,有任何事叫一声,老奴第一时间进来。” 程庄主恭敬的关上了院门。 邹夫人不可置信。 平西王的人,凭什么这么听云初的吩咐? 云初还是将军府大小姐便罢了,将军府都倒了,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见云初朝她走来。 她心里瘆得慌:“你、你要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第227章 道歉的诚意 云初一步步靠近。 她微微低头,靠近邹夫人的侧耳:“邹夫人,你晚上睡觉之时,那个被你掐死的女儿,会回来找你吗?” 邹夫人的脸猛然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的嘴唇不由自主颤了一下:“你、你胡说什么?” “邹夫人,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呢?”云初笑了笑,“邹家嫡长子,应该是邹家四小姐,是还是不是?” 这件事,上辈子大约七八多年后才揭开,在京城那可是闹了个风风雨雨。 邹家嫡长子竟然不是邹家的血脉,是邹夫人当年掐死了自己的第四个女儿,找一个农妇抱来的替子。 她失去了一双儿女。 而有人却能掐死自己的血脉。 当时,她唏嘘了很久。 “你、你、你……” 邹夫人指着云初,嗓子仿佛被人给捏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初好整以暇坐在了椅子上:“这么大的秘密,我怎么会轻而易举说出去呢,邹夫人,你知道该怎么办。” 邹夫人咬牙切齿:“云初,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庶子,和我邹家对上吗?” “你错了。”云初端起秋桐送来的茶,喝了一口才道,“若我告诉邹大人这件事,邹家会感谢我。” 边上几个妇人不知道她们二人在说什么,一个个露出狐疑的神情。 有几个还准备上前听一听。 邹夫人心神一紧,深吸一口气道:“云小姐,方才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丫环吸引你儿子来这个院子,更不该让丫环将那个屋子锁起来,更不该让人放老鼠进去……” 云初心一沉。 她还以为老鼠是屋子里本来就有的,没想到竟是人为放进去的。 想想也是,一个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能掐死的人,又怎么会怜惜别人家的孩子…… “这件事,确实是我做错了。”邹夫人低下头,“咱们从小就认识,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一不小心开过了头,云小姐,抱歉,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邹夫人的道歉也太没有诚意了。”云初摇摇头,“应该让邹夫人也感受一下和老鼠关在一个屋子里是什么滋味……” 邹夫人吓得天灵盖一麻。 老鼠那种东西实在是太恶心了,她想都不敢想那样的场面。 她咬紧牙关,狠心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这样可以了吗,消气了吗?” 她身后的几个妇人全都惊呆了。 她们和邹夫人都是差不多家世,平时自成一个小圈子,她们太清楚邹夫人是什么样的人了。 这样死要面子的人,竟然在云初面前,自扇耳光? 云初到底说了什么,让邹夫人这么卑微? 这群妇人面色变幻。 邹夫人见云初不言语,只能再狠心扇了自己几巴掌。 一张抹了脂粉的脸,被扇红了。 “邹夫人扇自己做什么?”等她停下来了,云初这才道,“这样的诚意我可要不起呀。” 邹夫人的手一顿。 她都扇了这么多巴掌了,这个贱人才说要不起,故意折腾她是吧? 可是她半个字都不敢说,因为,她此生最大的把柄,就捏在云初手上…… “你到底要怎样?” 邹夫人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话。 云初笑了笑:“成年人之间,只讲利益。” “你!”邹夫人的怒火蹭蹭冒上来,再被自己压下去,取下头上的簪子,手上的扳指和镯子,“这些,就当是给谢少爷压惊了。” 云初扯了扯唇,站起身,迈步朝外走去。 邹夫人知道。 她若是不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肉,这件事就没那么容易过去。 “我在城外有个陪嫁庄子,年利一千两银子以上。”邹夫人心口犹如在滴血,“明天我就让人送……不,今晚就让人送去给云小姐。” “邹夫人客气了。”云初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知道邹夫人就是和孩子开个玩笑,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 她说完,带着丫环走出了院子。 邹夫人气得五官扭曲,恨不得将云初生吞活剥。 边上几个妇人围上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怎么就给她道歉了,云家已经倒了,你何必怕她。” “还给了一个庄子出去,你是疯了吗?” 邹夫人气得脑袋发晕:“是、是,我就是疯了!” 她推开众人,夺路而走。 云初回到院子里,看到楚泓瑜坐在院子里正在玩捉来的蝴蝶,玩得不亦乐乎。 她不由摇了摇头,这个傻小子,因为蝴蝶受惊,还能玩这么起劲。 她走过去,在孩子身边坐下。 “娘,你来啦。”楚泓瑜指着罐子里的蝴蝶道,“这么多蝴蝶,娘最喜欢哪一只?” “这只白色的就很好。”云初捏起蝴蝶的翅膀,“等会把这些蝴蝶都带回去,养在院子的花圃里好吗?” 小家伙立即点头。 “瑜哥儿,今天的事,我们都得吸取教训。”她继续开口道,“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玩,这是我作为娘亲的疏忽,你也应该谨记,不要轻易相信任何陌生人。” 楚泓瑜低头:“我知道了娘,以后再也不会了。” 云初摸了摸他的脑袋。 待得楚长笙醒来,母子三人这才打道回府。 马车行驶回到玉林巷。 府里的晚餐已经备好了,两个孩子用完了餐,然后各自忙活自己的事,楚泓瑜在书房乖乖读书,楚长笙跟着云初读三字经。 天色刚擦黑,听雪就走进来,将一张地契呈了上来:“邹夫人安排人送来的。” 云初看了一眼,这庄子不算偏,占地也很大,一年一千两的盈利确实没有说谎。 邹夫人已经付出了代价,她自然不会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让听雪将地契收好,她带着两个孩子洗漱,然后一左一右搂着孩子哄睡。 每天这个时候,是最放松的时候,她要么唱歌要么讲故事,感受两个孩子在怀里慢慢睡着,这个过程很美好。 等两个娃睡着了,她轻手轻脚为他们盖上被子,忍不住在两个孩子脸上各亲了一口。 真的太感谢平西王了,感谢他将孩子养这么大,感谢他愿意让孩子们和她住在一起,不需要再去算计什么…… 思及此,云初眉头一皱。 白天平西王和程序二人去剿匪了,就在京郊不远的地方,怎么这个时候还没回来? 她披上一件外衫,走到门洞口,敲了敲,那边没有任何反应。 第228章 平西王受伤 夜色越来越沉。 云初一直睡不着,干脆披了件衣裳起来,拿了本书在厅里看起来。 看书有些犯困,脑子晕乎乎。 她干脆让丫环拿出账本,认认真真开始看账,越看越精神。 而时辰也越来越晚了,很快,就过了子夜,马上子夜都要过去了。 她心中的担心越来越浓。 她以为,这辈子的自己除了担心云家和两个孩子,再也不会关心其他任何人了。 却因为一个人,难以入眠。 应该是怕瑜哥儿和长笙失去了父亲,会伤心吧,就像当初没有娘亲一样…… “小姐,隔壁有动静了!” 听雪一听到声音,就赶紧前来汇报。 云初放下账本,起身走到门洞处,很快就听到隔壁院子的门被打开。 她看到两个侍卫抬着担架匆匆往内室走,担架上的人,正是孩子们的父亲平西王。 她的心口不由一缩。 她克制了一下,等里头只剩下几个忠心伺候的人,这才迈步走了过去。 “云小姐。” 程总管看到她过来,连忙弯腰行礼。 云初还来不及问什么,内室就传出楚翊的声音:“程总管,谁来了?” 他怎么好像听到了云小姐。 这个门洞开了这么多天,除了搬迁那日云初来过他这个院子,就再也未踏足。 而且这时候,子时都过去了,她和两个孩子应该早就睡了,怎么可能会来他这里。 楚翊想着,应该是自己方才服了药,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是我。” 外头传来清澈的女声。 楚翊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却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程总管心里着急,一把将卧室的门推开了。 云初看到楚翊就这么躺在榻上。 男人上身没有穿衣服,胸口缠着一圈一圈的纱布,刚刚才缠上去的白色布,已经被染成了鲜红色。 她立即收回了视线,侧过身体,询问道:“王爷可还好?” “没什么大事。”楚翊强撑着坐起身,“劳云小姐担心了。” 程总管连忙扶着他道:“王爷,太医说了不能起身,赶紧躺下,别让伤口崩了……” “无妨。” 楚翊冷冷坐直身体。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有点丢人。 不是挨板子。 就是被扇耳光。 现在还被土匪捅了一刀。 云初肯定觉得他是个没用的男人。 “云小姐劝劝王爷吧。”程总管胡子都愁白了,“太医说,还差一点点就刺在心脏上了,不好好躺着以后会心口疼……” 云初有些心惊肉跳,立即道:“王爷,您还是听太医的吧,好好休息,早日康复,不然瑜哥儿和长笙会担心。” 她的声音让楚翊根本就生不出任何抗拒的念头。 他十分听话的躺了回去。 “这里还有一碗药,方才王爷不愿意喝。”程总管将放在矮几上的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起来,递到云初手上,“这是减少伤口疼痛的药,王爷觉得没必要,云小姐劝一劝,老奴得去前院看看程序,那孩子伤的不轻,也没个人照顾……” 程总管说着,立马走了,还十分贴心的将院子的门给关上了。 云初望着手上的药碗,顿了片刻,慢慢转过身体,抬起头,面色从容走上台阶,迈进了屋子里。 她将药碗递过去:“王爷受了伤,就该好好休息,喝了这药,能早些入睡。” 楚翊手撑着床榻要起身。 云初皱眉:“太医说不能坐起来。” 楚翊看着她道:“不坐起来如何喝药?” 躺着只能让人喂。 这里只有云初……有些事,他想都不敢想。 自己一仰头就能喝下去,其实并不会影响什么。 他继续艰难起身。 云初:“……” 她做了一会儿的心理斗争,在床榻边上的小兀子上坐下来。 首先,这个院子有门洞,能来这里伺候的人,就那么几个,这会也来不了。 其次,这位是孩子们的父亲,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孩子们的父亲受苦。 最后,他是为了保护黎民百姓才受了这么重的伤,心中有黎民的人,值得人敬重,喂药而已,不算什么。 如此一番心理建设后,便觉得没什么了。 云初用勺子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药汁,还好这药并不烫,不需要吹,不然她真的会有些绷不住。 她将勺子递到男人唇边。 楚翊整个人都呆住了。 若不是身上的疼痛提醒着他,他真以为自己是在一个美梦之中。 “王爷,张嘴。” 云初提醒道。 楚翊忽的回过神来,张嘴将药汁喝下去。 很苦的药。 不知道为什么,尝出了甜味。 他的目光挪到云初身上。 烛光之中,她整个人显得更加温柔了,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就这么毫无遮掩的望着云初。 云初越来越不自在了。 虽然她早已为人妇,但说句实在话,她和谢景玉从来没有这么亲密过。 反倒是…… 云初莫名想到了五年前那一夜。 虽然什么都记不清了,但模模糊糊还是有些感觉…… 她立即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 真是疯了,这种时候,她怎么能想那样的事。 “王爷,最后一口了。” 云初喂完药,狠狠松了口气,放下药碗就站起了身。 楚翊不舍得让她走。 但是他没有理由留下她。 云初轻轻合上门,转身离开。 她刚走,程总管就回来了,走进去低声道:“王爷,今天云小姐和两位小主子去温泉庄子上,遇到了一点麻烦……” 楚翊眉目浮现出肃杀。 一夜北风起,第二天早上起来,云初真切感觉到冬天来了。 她连忙让人给两个孩子拿来厚一些的衣裳穿上。 楚泓瑜嫌弃衣服太厚不方便跑跑跳跳,一直扭着身子不肯穿。 好不容易小家伙折腾好了,送去那边门洞,自有人送着去国子监读书。 等云初将小闺女也收拾整齐了,这才知道为何平西王昨夜会受这么重的伤。 秋桐汇报道:“前不久王爷接管云家军之后,皇上就收走了八千剿匪精兵,是以,这回围剿匪王,王爷只带了程大人,是他们二人活捉了匪王杨河东。” 云初知道,云家军归朝后,职责是守卫皇城,随时等候调遣,不得派去别处。 因此,就算平西王接管了三千云家军,没有皇上指令,云家军也不得跟随前去剿匪。 而平西王搬出王府后,将几百个府兵也送回了皇宫,真正成了个光杆王爷,身边就还剩下个程序。 匪王杨河东,靠着十八个部下,成了闻名大江南北的悍匪,她有些难以置信,平西王竟然敢只带着程序,就去剿匪了? 这个男人能捡回一条命活着回来,只能说是皇家祖上庇佑。 第229章 可爱小棉袄 初冬的风卷落了院子里的枯叶。 听雪和听风牵着小姑娘在院子里捡漂亮的树叶。 小姑娘将叶子收集起来,放在案几上,拿起毛笔在上面涂画。 云初托着下巴。 长笙因为身体不好,身边伺候的都是大人,一个同龄女孩都没有。 如今长笙慢慢从自己封闭的世界里走出来了,会开始需要朋友,或许,她该买个小丫头回来给长笙做玩伴。 正思量着,就见听风走进来道:“小姐,方才奴婢出去买糖,听说邹家少夫人……就是昨天咱们在温泉庄子遇见的那位邹夫人,她竟然吊死了。” 云初难掩惊愕:“死了?” “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说邹家嫡长子根本就不是邹家的血脉,是邹夫人掐死了自己的女儿,强行抱养了一个农妇的儿子,邹家这么多年,白给人家养大了儿子。”听风摇头,“听说邹家昨天夜里知道了这件事,一大早就把邹夫人娘家人叫来,给了休书,娘家也不肯认这个女儿,邹夫人婆家不要,娘家也不要,于是吊死在了邹家门口……” 云初的手指顿住了。 这件事竟比上辈子足足提前了七八年。 如今邹家嫡长子还不到十岁,根本就没办法护着邹夫人,邹夫人吊死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在上辈子里,因为这件事揭开之时,邹家长子已经成了贡士,算是京城年轻有为的公子,还与一品大家族之女定了婚事,有他护着邹夫人,邹夫人并未被邹家休妻…… 她并未安排人去邹家传信。 邹家怎会这么巧在昨天夜里得到消息? 云初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能做这件事的人,就只有平西王了。 她要靠着上辈子的先知视角,才能知道一些未来发生过的辛秘。 而平西王只花一个晚上,就能查到。 如今,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一件一件的小事,也让许多大事脱离了原本的走向。 她的那点先知,已经慢慢失去了优势。 要想让丁一元坐上国师这个位置,并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她需要做的还太多太多了。 云初用了早膳之后,小姑娘牵着她的手,开口道:“我、我想……父王……” “长笙想去见父王是吗?”云初摸摸她的小脸,“你坐着,娘先给你穿好鞋子。” 给女儿穿鞋子之时,她让听风先过去报个信。 免得小女儿等会过去时,看到父王一身是血,吓得哭起来就不好了。 等听风回来了,云初这才抱起孩子,穿过门洞,走到了楚翊的卧房门口。 程总管立即将门推开,禀报道:“王爷,云小姐和郡主来了。” 云初看去。 这会是大白天,初冬的暖阳照进来,落在男人身上,他的气色比昨夜看起来好多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玄黑色的衣衫,丝毫看不出底下受了伤。 小姑娘从云初身上下来,蹬蹬蹬跑进去,像以前一样,扑腾在了楚翊的身上。 “嘶——” 楚翊的心口被压住,疼的吸了一口凉气。 “长笙……”云初忙去拉起小姑娘,她坐在床边的小兀子上,让小姑娘坐在她腿上,“你父王身体有些不舒服,暂时不能抱你,就这样陪着好吗?” 楚长笙能感觉到父王不舒服。 平时父王都是站着的,看起来很高大,随时都能抱起她。 而现在,父王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看起来好可怜。 小姑娘眼泪汪汪,转身往外走。 云初不知道她干什么去,连忙跟上,却见小姑娘找丫环拿了个小碗,蹲在院子的花丛里,挖了一块黑色的泥土,摘了两片叶子,扯下一朵菊花,抓了一只小飞虫,捡来一块小石头将这些捣碎搅和在一起。 云初看得正云里雾里呢。 就见小姑娘端起脏兮兮的小碗,蹬蹬蹬跑到楚翊床边,也不知从哪找了个勺子,舀了一点碗里的不明物体,递到楚翊唇边:“父王,吃、吃药。” 楚翊终于明白,为何老人都说女儿是小棉袄。 能有这样一个乖女儿,真不知道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心想,别管这药看起来有多离谱,吃到嘴里一定很甜。 就和昨晚云初喂的药一样甜。 楚翊张开了嘴。 小姑娘高兴的喂进他嘴里。 “别吃。” 云初连忙阻止。 她是真的不想阻止长笙的一片孝心。 以为楚翊只是假装配合一下。 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真的张嘴吃了。 这些玩意吃下去不会毒死,但肯定会拉肚子,本来就受伤了,别病情又加重了。 楚长笙被娘亲阻止,有点委屈的噘嘴。 “长笙,这不是药,是、是零嘴儿。”云初绞尽脑汁,“等你父王病好了,才能吃零嘴儿。” 正说着,程总管就让人将药呈了上来。 小姑娘立即忘了那碗不明物体,乐滋滋的要给父王喂药。 她的手刚摸到碗的边缘,就烫的连忙缩了回去,可怜巴巴望着云初。 云初给她吹了吹手指,十分无奈:“你看着,娘来喂。” 小姑娘展颜一笑,小手兴奋的拍了拍。 云初硬着头皮吹了吹药,递到了男人的唇边。 男人的唇很薄,唇线如锋利的刀刃一样,带着与生俱来的凌厉,但现在,看着却很柔和。 楚翊张唇喝下这口温热的药,开口道:“多谢。” 云初喂药时,小姑娘又跑到院子里捡落叶去了。 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其实这个屋子并不算小,可以说是很大了,云初却觉得莫名有些逼仄。 她开口找话题:“邹家那事,是王爷的手笔吗?” “那位邹夫人素喜捧高踩低,但不该踩在你……不该欺负瑜哥儿。”楚翊声音低沉,“她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本就该偿命,多活了这么多年,便宜她了。” 云初手指顿了顿,继续喂药。 一碗药喂完之后,她刚站起身,程总管就走了进来:“王爷,谢家的书童找到了。” 云初眸光一沉。 五年前她嫁进谢家之后,最初半个月,还能见到谢景玉身边有个书童,后来莫名其妙就失踪了。 她和谢景玉关系冷淡,自然没有多问。 没想到,这个书童,竟参与了五年前洞房那一夜的事…… 第230章 云家的账本 两个侍卫押着谢家书童进院子。 那书童和谢景玉同年,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起来比谢景玉老多了,仿佛三四十岁。 云初坐在椅子上,冷冷看着他:“抬起头。” 书童浑身一抖,抬头看到云初的脸,立即吓得再次趴在地上:“夫人,跟我没关系……是大人逼迫我做那样的事,我没得选,只能服从……求夫人饶了我!” 云初冷漠看着他:“你为何会离开谢家?” 书童结结巴巴道:“是……是大人要杀我灭口,我为了保住小命,只、只能逃走!” “这么说来,你也是无辜的了。”云初讽刺的笑了笑,“那天晚上的事,你再仔细说一说。” 她都能猜到书童为何会走,定是拿那一夜的事威胁谢景玉,谢景玉想杀人灭口,书童这才逃走了。 主仆二人,没一个好东西。 书童趴在地上道:“大人命我买了药,下在酒水之中,迷晕了院子里的所有丫环婆子,在合卺酒里也下了药,等夫人昏迷之后,是我和大人一起,抬着夫人上了宣武侯府的轿子……” 躺在榻上的楚翊眸光一寒。 他冷厉的目光落在书童的手上,若是眼神能化为实质,书童的手大概已经被削落了。 书童抖了一下,继续道:“宣武侯府负责接应的是宣武侯和一个丫环,除此之外再没有旁人。” 正说着,一个堵着嘴的女子被扔到了书童边上。 云初喝了口茶,淡淡道:“你们二人认识吗?” 二人对视一眼,看了好一会,这才点点头。 既然能对上,那就说明人没找错。 云初看向楚翊:“王爷认为,该怎么处理?” 楚翊用最冷淡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这书童没必要留了。” 云初点头,她也有此意。 “夫人饶命,王爷饶命啊!”书童整个人都吓坏了,“小的会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会告诉任何人,求求夫人王爷饶小人一命……” 两个侍卫堵住他的嘴,将人直接拖了下去。 旁边的丫环目睹这一切,吓得花容失色,整个身体缩成一团战栗着。 虽然这丫环形容狼狈,但云初依然能看到几分姿色。 这就是宣武侯为平西王准备的女子。 企图让这个女子成为两个孩子的娘亲。 为了这一切,这个女子在京郊城外三十里以外的一个村子蛰伏了五年。 “她就先留着。”楚翊低冷的声音响起,“就这么让她死,太便宜她了。” 程总管手一挥,两个侍卫拉着女子下去了,女子呜咽求饶的声音渐行渐远。 云初没有多留,起身回到了自己院子。 她前脚刚走,程总管就来禀报,说殷嫔来了,然后立即让人在门洞上方摆了几盆阔叶绿植,长长的阔叶垂落下来,绿叶蔓延,地上再放几盆菊花,将门洞挡了个严严实实。 殷嫔一脸担忧的走进院子,坐在了楚翊的床边。 她强行看了一眼楚翊的伤口,眼泪顿时掉下来:“你怎么敢带着程序一个人就去剿匪,你要是死在了土匪窝,你让母妃怎么活……母妃能指望的就只有你了,你以后在做任何决定之前,能不能想一想母妃啊……” 殷嫔哭的肝肠寸断。 楚翊只觉得头疼。 等哭够了,殷嫔才停下了,絮叨道:“还好你也不算白受伤,这回你活捉了匪王,几乎是用命换来的,你父皇知道自己当初收回你的剿匪精兵大错特错,这不,让我将宝剑给你带回来了。” 这是楚翊十五岁之时,皇帝赐给他的宝剑,他一直很珍惜,如今重新回到了他手中。 殷嫔叹了口气:“虽然你荒唐,为了个女人不要封王封号封地,但你父皇还是心疼你,不舍得真的不要你这个儿子了。我和你父皇商量过了,答应让你那个心上人为侧妃,一个来历不明的农家女能上皇家玉碟,已经是破了老祖宗的规矩了,翊儿,你别再任性了。” 楚翊合上眸子:“母妃请回吧。” “你、你真是油盐不进!”殷嫔一下子又炸了,“既然给你台阶你不下,那就罢了,你就一辈子住在这个破院子里吧!” 她扔下一箩筐气话,甩袖而去。 走的时候,她特意带人闯了好几个院子,愣是没看到那所谓的心上人的影子。 她不由气结,她这个儿子,将那个农家女保护的也太好了。 云初回到院子里,正在看云家的账本。 云家这么多年的家业累积下来,说一句家大业大并不为过,虽然营收多,但架不住云家主支旁支加起来人丁繁盛,光是维持日常开销就不是一笔小数目,因此公账上的存钱也并不算多。 就比如云家族学,教孩子读书写字,还有武学堂,亦有女子专门的女红学堂,请夫子的钱,加上各类笔墨纸砚、针线、武器的银子,一年下来就快一万两了。 再有一个大头支出,乃祖祠的供养,一年不断的供奉和香火,每个月的族人聚会……诸如此类都是钱。 还有族里的鳏寡孤独,也都是他们这一支出钱。 银子的来源,就是云家这些年累积下来的产业了,之前是她娘打理,然后给大嫂,如今到了她手上。 云初将账本略略都翻了一遍,生意没有特别好,但也不算差,就这样一直下去,完全维持的了钟鼎世家的日常开销。 “小姐,四夫人来了。”听雪走进来轻声禀报。 云初放下账本:“让四婶进来。” 云家四婶满脸笑容的走进花厅里,那双眼睛扫在账本上:“哟,初儿在看账呢,这么多账本,累坏了吧?” 云初让人给她上茶,笑道:“不累。” “肯定累。”云四婶一脸心疼,“谢家是寒门,里里外外所有事情加起来都不如云家十分之一,谢家简单的庶务处理惯了,再看云家这些事,你肯定有些处理不来,你娘忙,你嫂子怀着孕,你肯定不好意思去问。这不,四婶特意来瞧瞧,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云初道:“四婶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怎么会麻烦呢。”云四婶叹了口气,“如今云家出了事,许多人故意在云家头上踩一脚,云家的生意肯定会受到影响,你一个年轻姑娘脸皮薄,有些事情不好处理,像我这样年纪大的妇人,那些人才不敢沾惹。” “四婶说的是。”云初看向听雪,“你去族里说一声,凡是和四婶年纪差不多大的妇人,若是闲着无事,可以来我这里找些事做。” 听雪领命而去。 云四婶脸都绿了。 她特意在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找上门来,就是为了取得先机。 把那些人全都叫来了,那她还能得什么好处? 第231章 分账本分权 云家的妇人来了不少。 虽然如今云家出事,但那仅仅是前朝出了事,皇上并未真正动云家的根基,那么大的产业都还在的,需要人去打理。 林氏年纪渐渐大了,柳氏怀有身孕,这会是让云初一个和离了的年轻妇人来打理。 那些人想着,云初从前是闺阁小姐,后来是谢家寒门的主母,自然是打理不来云家偌大的家业,让她们来帮忙也是情理之中。 这些妇人平日里相夫教子,再打理一二嫁妆,闲暇的时间偏多,听说云初这里需要人,自然就来了。 一群人聚在了花厅之中。 “各位伯娘婶婶嫂嫂们,请坐。” 云初笑着让众人坐下,丫环一一给她们上茶上点心。 “我刚接手云家的生意,实在是有些忙不过来,所以只能请各位来帮帮忙。”她笑着开口,“我知道各位家中也有人负责云家的生意,比如三爷的侄儿,主要负责云家冀州那边的田地,七叔公的长孙,年年巡察云家所有的庄子,云家布匹上的生意是……” 她将谁家做什么,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方才还有些小瞧云初的云四婶,不由挺直了身体,微微皱着眉。 “如今云家正处多事之秋,生意比以前艰难一些,手底下的人难免生一些事端,我一个人之力肯定难以顾全,我想着,将这些账本分下去,咱们每人负责几间铺子或是庄子,事无巨细,争取不要出乱子。”云初让人将几个箱笼的账本都抬上来,“今年的账目就都在这里了,大家有什么擅长的,都可以说一说。” 在场的人都惊住了。 她们以为,云初只是安排一个什么具体的活计让她们做一做,根本没料到,竟是分账本。 要知道,账本是一个铺子最重要的东西,拿到了账本,就等于对这家铺子有了说话权。 把账本分出去,等于分权。 人人都想着集权,这云初,权力一到手就分出去? 云四婶不由讥笑了一下。 她还以为云初是个厉害的,没想到是个懒的,账都给别人了,还管什么生意呢,可笑。 在场的人暂时没有开口。 云四婶环顾了一圈,这才道:“既然初儿需要我们帮忙,我也就不推辞了,我的嫁妆里头就有个绸缎铺子,对这方面我门儿清,初儿不如就让我来盯云家的布匹账本?” 云初笑着颔首:“我听说四叔手上有个茶叶铺子,都是四婶在帮着打理,云家的茶庄也给四婶看着如何?” 云四婶大喜。 她到底还是要脸,只敢提稍微次一点的布匹,没想到云初下一刻就将茶叶也塞给了她。 布匹和茶叶,这两样加起来,就占了云家十分之六的利润,可谓是两块大肥肉。 天上掉馅饼,不要白不要。 云四婶拍了拍胸脯:“初儿既然需要四婶,四婶定不辜负你的信任!” 云三婶一下子就不满了,她难以置信道:“他四婶儿,你家那个小茶叶铺子一年的收益才百两银子,云家的茶庄,一年盈利上万,你能打理好?” 云四婶笑眯眯道:“难不成让三嫂打理?” 云三婶的话被堵了回去。 她儿子云润优秀,因此她根本懒得打理生意,天天就是和圈子里的夫人喝茶应酬,为儿子铺路。 生意上的事,她反正搞不明白,今天就是来凑个热闹。 她对大嫂子林氏很是无语,竟然把生意交给云初这个外嫁女,云初竟然还这么乱来。 云家就该换个当家人,就该让她儿子当族长…… 云三婶站起身:“初儿,这些生意是我们云家的根基,要是毁在你手上,那你就是我们云家的罪人了,这些事我就不掺和了,先走一步。” 一代一代累积下来的家业,都集中在主家手上,供养着这偌大的家族。 要是家业没了,云家就不成家了。 她放下茶盏直接走了。 云初的眸子眯了眯。 三婶不掺和这些事,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她根据众人家中的情况,将账本都分了下去,来了的妇人都领了账本高高兴兴走了。 云初手中,只留了总账本。 忙完这些,国子监放学了,还没见到人呢,就听到楚泓瑜的声音从隔壁墙那边传来。 “娘亲,我回来啦!” 云初连忙出去,将冲来的小家伙一把抱起来。 小家伙搂着云初的脖子道:“幸好我跑得快,不然太子伯伯和二伯伯来了的话,我就没办法偷偷从门洞钻过啦啦。” 云初确实看到小家伙一过来,程总管就让人将门洞掩上了,原来是太子和恭熙王来了。 两个院子只隔了一堵墙,她担心小家伙吵吵嚷嚷被听见,于是牵着两个孩子去了前院。 太子和恭熙王相携走进院子,左看右看。 这院子清雅有余,阔气不足,实在是不配为一介王爷的居所。 二人皱着眉走到了楚翊的院子,两人脸上嫌弃更甚,主院竟然在靠墙的角落,非常不正,也不知哪个鬼才设计出来的。 “太子皇兄,二皇兄。”楚翊躺在床上没动,“太医嘱咐不得起身,失礼了。” 太子点头:“听太医说你的心脏差点被刺穿,是该好好躺着休养,只是你这个院子太逼仄了,不适合养病,你还是早些向父皇低头,搬回王府吧。” 恭熙王劝道:“三弟,为了个女人,闹成这般,实在是不值得。” 楚翊嗓音低哑:“我觉得值得,就够了。” “真不知道,原来三弟是个大情种。”太子一脸无法理解,“以后你就明白了,女人如衣裳,不管你现在多喜欢,过段时间,马上又会喜欢上新的衣服。” 楚翊没有言语。 恭熙王缓声开口:“若三弟执意如此,父皇可能会安排人杀了你的心上人,这样,三弟也不低头吗?” 楚翊的神色终于变了。 恭熙王展开手中的纸扇,笑了一下。 原以为三弟没有任何软肋,总找不到突破点。 如今,这软肋送上门来了。 听说殷嫔上门几回都没抓到那个女子,就是不知被藏在了何处…… 若是那女子落到他手上,他定要利用这个女子,让太子和三弟成为死敌…… 第232章 为楚翊换药 恭熙王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太子真心提议道:“三弟,我听说民间出了位算命特别灵的丁先生,不如你找丁先生算一算姻缘,若你和那心上人是命中注定,你这么闹倒也说得过去,要是有缘无分,你闹差不多就够了,别真把父皇惹恼了。” 恭熙王不由问道:“真这么灵?” “我暗中找丁先生算了一卦。”太子咳了咳道,“我让他算太子妃这一胎是男是女。” 众所周知,太子膝下只有三位千金,至今都还未有长子,这是太子目前最头疼的问题。 而太子妃如今怀胎九个多月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生了。 太子妃所生的才是真正的嫡长子,他特别看重这一胎,因此偷偷乔庄打扮了一番,前去算卦,花了三千两银子。 丁先生说,这一胎,是男孩。 他还找国师算了一卦,国师说天机不可泄露。 太子正思量着,忽然太监急匆匆来报:“殿下,太子妃要生了,殿下快请回宫!” 太子猛地起身:“你们聊着,我走了!” 跨步出去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跤,幸好被小太监扶住了。 恭熙王也没有多留,临走时道:“每隔五年的十二月,外国使节前来朝贺,父皇有心让我们兄弟几人迎接,你好好养身,莫耽误了这机会。” 楚翊捻了捻手指。 这机会他就不要了,让给两位皇兄多表现。 第二天上午,云初听人说太子妃生了一个儿子,乃太子嫡长子,皇后大喜,全宫的人都受了赏赐。 云初是真没想到,在太子妃生产之前,太子竟然会去找丁一元偷偷算命,而且还是算男女。 别人家生了什么孩子她可能不知道,太子这样的身份,举国上下谁能不知太子何时生了嫡长子呢? 太子简直就是白白给丁一元送了三千白银。 只是这个在万众瞩目中生下来的孩子,好像还没有活过五岁,就死在了一场混乱的宫斗之中…… 宫斗,是真的会死人。 夺嫡,死的人只会更多。 云初叹了口气。 她没有选择,云家也没有选择,注定卷入这样的纷争之中。 长笙吵着要去给父王喂药,云初只能跟着去。 最后自然又是她一口一口给楚翊喂药。 楚翊很享受这样的时光。 喂完药之后,云初正要起身走,程总管恰到好处的冒出来:“云小姐,老奴正巧有些事要忙,王爷换药的事,只能拜托云小姐了。” 程总管说完,抱起小郡主,抬步就走了。 云初:“……” 喂药便罢了。 让她帮忙换药是不是太过分了? “就不劳烦云小姐了。”楚翊坐起身,“我自己来就是。” 他一副十分虚弱的模样。 云初心软了。 她之前在土匪窝里中了毒,就是这个男人及时为她吸毒,才让她没有受那么重的伤。 如今只是换个药而已,她怎么就顾忌那么多? 而且,平西王身边之所以没有伺候的丫环,是因为她想和孩子们在一起,为了避开耳目,所以这个院子鲜少有人。 她走上前,拿起药瓶:“王爷,躺好。” 楚翊立即乖乖躺在了榻上。 他看到云初慢慢俯下身子,葱白的手指揭开了他的衣裳。 他浑身的肌肉顿时紧绷。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蔓延。 四肢百骸如触电一般。 他一动也不敢动。 云初解开他的衣裳,慢慢揭开那一圈一圈的纱布,然后看到了那狰狞的伤口。 虽然已经结痂没再流血了,但还是触目惊心。 她将药粉倒在伤口上,也许是有些刺激,男人胸口的肌肉线条肉眼可见的绷紧…… “王爷!” 程序的声音忽然在外头响起。 云初整个人一个激灵。 她迅速的拿起纱布盖在了伤口上。 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会有种被人撞破什么事的心虚感。 “这都两天了,王爷怎么还需要人帮忙换药,王爷的身体不如从前了呀。” 程序这话一出,楚翊的脸瞬间黑了。 云初会不会也觉得他身体太差劲了,总是受伤? 程序继续道:“既然王爷身体这么虚弱,杨河东就交给大理寺来审如何?” 楚翊从榻上坐起来:“审问犯人而已,不算什么,备马。” 他穿上鞋子,站了起来。 走了两步。 走到了院子里。 程总管吓得连忙扶住他:“我的王爷啊,不能这么糟践自己的身子……” 楚翊继续往外走,步子很稳。 丝毫看不出重伤未愈。 云初:“……” 倒也不必这么逞强。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云初继续忙活自己的事。 收容所如今已经修成了,由她旁支的堂姐云沁一手操持,明天收容的孤儿将正式入住。 有堂姐管着,云初倒也放心,明天得去一趟。 正看着账本,听风走进来道:“小姐,甘来刚刚传话来了。” 甘来,就是云初放在谢世惟身边的小厮,很机灵的一个孩子,知道谁才是自己真正的主子。 “甘来说大少爷天天在琢磨做生意的事,早出晚归的,而听雨天天傍晚时分出门,深夜才回来。”听风低声道,“有天夜里,甘来看到听雨回府后,去了大少爷院子里,给了大少爷两张百两的银票。甘来跟了几日,才知道,听雨竟然每天都去一个小院子,那院子似乎是胡家的产业。听雨每天去一趟就能有百两银子,她到底干什么去了?” 云初不由笑了。 她不知道胡家是哪家。 但能猜到听雨是干什么去了。 当初听雨爬上谢景玉的床,跪在她脚下痛哭着告诉她,说对谢景玉情难自禁…… 一个那么深爱谢景玉的人,在谢景玉死后才多久,竟然就再一次,爬上了其他人的床。 这中间,定有谢世安的手笔。 谢家每个人,怕是都要被谢世安利用榨干,直到死亡…… 她开口询问:“谢世惟在忙什么?” “二少爷在学打算盘,学不会,大少爷一怒之下让他别学了,兄弟二人吵了一架。”听风说着甘来传回的消息。 云初了然。 谢世惟就和上辈子一样,烂泥扶不上墙,只会打架逞强,打架在军营是个优点,放在普通人家那就是惹祸的根源。 有谢世惟这个拖后腿的,谢世安负重而行,能走多远? 第233章 我是男子汉 国子监的学业较重,每天申时中才下学回来。 每当这时候,云初就让厨房备好了瑜哥儿爱吃的点心,摆放在花厅之中。 小家伙吃些点心,和长笙闹一闹,差不多就到了晚餐时候。 云初却注意到,今天这小子好像有些不开心。 她柔声问道:“怎么了,是点心不好吃吗?” “好吃,很好吃。”楚泓瑜长长叹了一口气,“娘亲,我是不是很差劲?” “你怎么会这样问?”云初将他抱在自己腿上,“在娘的心目中,你是最厉害最棒的孩子,以后不许再有这样的想法。” “可是他们都说我很差劲。” “他们是谁?” 楚泓瑜苦着一张脸道:“六皇叔七皇叔,还有他们的一群跟班,总说我是国子监里最差的学生。” 云初微微皱眉。 据她所知,一些勋贵在入读国子监之前,都会在族学里读个三五年,也就是大约八岁才会正式进入国子监。 而瑜哥儿还不到五岁,此前就读了三百千,自然跟不上那些年龄比他大的孩子。 她开口道:“国子监最大的孩子也就是你六皇叔,他都快十四岁了,还和你一个小孩学同样的东西,你觉得,到底是谁比较差劲?” 楚泓瑜眸光一亮。 这么说的话,那他真的很厉害了。 “国子监上的那些课,你现在有些听不懂,这不是你的错,不如这样,国子监先不去了,娘请一个夫子回来教你两年。”云初摸了摸他的脑袋,“在家里长笙也可以和你一起学。” “妹妹身体那么弱,不用辛苦学这些,我长大了会保护妹妹的。”楚泓瑜捏起小拳头,“还有,我既然进了国子监,那就绝不能半途而废,我偏要在国子监读书,把六皇叔他们压下去,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再嘲笑我。” 云初看到了他眼中熊熊燃起的好胜心。 她知道,无论她再说什么,这小子都不会放弃国子监。 “娘,夫子还是要请的。”楚泓瑜眨巴着大眼睛,“以后我白天在国子监上学,晚上回来夫子教我读书,我就不信,我追不上。” 云初满眼不赞同。 虽然瑜哥儿的身体比长笙好一些,但只是和长笙比略好一些罢了,一个早产的孩子,先天不足,后天很难补上。 瑜哥儿最要紧的是把身体养好,读书学习这些,不该占据一个五岁孩子所有的时间。 “瑜哥儿……” 云初刚起了个话头。 她的嘴巴就被小手给捂住了。 楚泓瑜认真开口:“我是男子汉,要保护妹妹,要保护娘亲,那就必须学很多很多东西,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 楚长笙从边上跑过来,软软糯糯开口:“我、我也,和哥哥……学,一起。” 楚泓瑜牵着妹妹的手道:“长笙,你应该这样说,我也想和哥哥一起学,这才是完整的一句话。” “我也想和哥哥一起学。”楚长笙鹦鹉学舌一般,完整的将这句话复述出来,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我也是男子汉。” 楚泓瑜哈哈大笑:“你才不是男子汉呢,你是需要保护的妹妹。” 正说着,听到了下人行礼的声音,云初抬头看去,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洞那边。 男人穿着一身官服,深紫色的袍子衬得他气势凌然,腰间纹着只有皇子才允许绣的蟒云,一条金色腰带上垂着几方令牌,整个人透出上位者的气场,让院子里的丫环纷纷低头,不由自主就后退了几步。 “云小姐,我给你和孩子们带了些点心。” 楚翊的手抬起来,手中拿着一个油乎乎的纸包。 云初知道他是审问匪王杨河东去了,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竟然还买了点心。 她迈步迎上去,将纸包接了过来,是油炸的小酥肉,京城最近流行的新鲜零嘴儿,上回听风还提过一嘴。 她拿了点给两个孩子各喂了一口,两个小家伙双眼放光,美滋滋吃起来。 云初只来得及拿了一个放在自己嘴里尝了一下,纸包里的小酥肉就已经见底了。 “味道真不错。”她忍不住一口吃光,“就是油多了点,两个孩子不能常吃。” “你喜欢吃就好。”楚翊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个盒子,“你看看,这个喜欢否?” 云初下意识以为是什么吃食,揭开一看,看到了一个蝴蝶绕丝金玉簪子。 那蝴蝶栩栩如生,轻轻颤动,仿佛振翅欲飞。 这个男人送过她许多东西。 她天天贴身带在身上的短剑,就是他送的。 她和孩子们戴的同样质地的红玉吊坠,就是他送的璞玉制成。 她的梳妆台上有一面小镜子,是他送的。 她的屋子里还放着没有打开的绿水晶,亦是他送的。 这时,脚边跑来一只白色的小狗,是雪狼,也是他送的。 他送了她好多好多东西。 云初将狗儿抱起来,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知王爷缺什么?” 楚翊心中一喜。 其实儿女腰间的香囊,他眼馋很久了。 两个孩子的红玉坠子,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他也想要。 还有一儿一女各有一个她亲手做的娃娃,如果他也有一个就好了。 但,做人不能太贪心。 他扫向两个孩子的腰间,开口道:“香囊做起来会不会太麻烦了一些?” 云初也看去,孩子腰间的香囊是挺别致的花样,但并不是出自她手,她不太会女红。 是听雪缝好后,画了花样子,绣了边,她再扎几针就好了,两个孩子很喜欢。 她摸了摸雪狼的狗头道:“听雪那里还有好几个,我让她拿一个给你。” 楚翊:“……” 他咳了咳,厚着脸皮道:“云小姐做的应该会好一些。” 云初抬眸:“王爷你确定吗?” 她那女红,是真的有点拿不出手。 楚翊忙不迭的点头:“麻烦云小姐了。” 云初:“……” 行吧,一个香囊而已,一天就能做出来,不费事。 楚翊脸上露出笑容。 他冷硬的棱角变得柔和起来。 初冬萧瑟的风从他身上拂过,他好像变成了这世间最寻常男子中的其中一个。 他立在这里,望着眼前的女子,看着欢笑的孩子。 他在想,人生太值得了。 第234章 冬天会过去 初冬的黎明来的越来越晚了。 云初也越来越难从被窝里爬出来了。 不过,她有属于自己的坚持,稍微眯了眯眼,就起身穿上便装,随秋桐走到院子里习武。 从开始习武至今,已有半年的时间,她发现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强了,反应也越来越灵敏,虽然还达不到以一敌十的程度,但保护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 同她一起习武的丫环听雪和听风,体能方面也比以前强多了。 “接下来,奴婢就开始教小姐如何使短剑。” 秋桐手中也多了一把短剑,在云初面前耍了一套剑法,然后一招一式,仔仔细细教给云初。 有了基础之后,云初学起来越来越快。 “娘亲,你在干什么呀?” 孩童的声音在晨曦中响起。 云初回头,看到小家伙趴在门口,小脑袋伸出来,好奇的看着这边。 听雪连忙过去给小主子披了一件厚厚的外衫。 “原来娘亲每天早上都要学武,和娘亲在一起住了这么久,我现在才知道。”小家伙撅起嘴,“我也要学。” 云初收了短剑,走过去将他抱起来:“你要学当然可以呀,不过得先养好身体。” “我的身体很棒了。”小家伙依偎在云初怀里,“学武是男人的事,娘亲你别学了,实在是太辛苦了。现在父王可以保护你,等父王老了,我就长大了,我能保护娘亲。” 云初比吃了蜜糖还甜。 她抱着孩子进屋,给他穿上衣服:“你先好好读书,到了该学武的时候,自然就能学了。” 她学了半年,知道学武有多苦,她舍不得孩子受罪。 穿好衣服,用了早膳之后,云初送瑜哥儿去门洞的另一边,程总管牵着小家伙去前院,然后送去国子监。 天色已经大亮了。 云初把小姑娘从床上叫醒:“长笙,起来啦,吃了早膳娘亲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小姑娘懵懂的大眼睛眨了眨,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 她乖乖在床上坐好,没有一味的让云初给她穿衣裳,自己会穿的就自己穿,乖的不得了。 云初是要带孩子去收容所。 今天是收容所正式收纳孤儿的第一天。 那里有许多孩子,和同龄的孩子待在一起,于长笙的身心皆有好处。 她带了贴身伺候的听雪和秋桐,再带上四个侍卫,乘坐马车,朝京郊的收容所而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就看到了收容所的地面已经建起了一排排的房子,围墙圈住了房子,还有一座矮山和一片湖泊,有山有水,看起来心旷神怡。 “初儿,你来了。” 云沁走在前面,迎接云初的到来。 她虽然比云初年长几岁,是云初的堂姐,但她那一支太远了,她万万不敢在云初面前摆出堂姐的派头。 “沁堂姐太客气了。”云初抱着孩子下车,“各方面都备好了吗?” 云沁负责收容所之后,就从娘家搬了出来,吃住都在收容所,这边的所有事也都是云沁在操持。 “都备好了。”云沁笑着道,“就等着你来揭匾了。” 她说着,眼神扫了一眼云初怀里的孩子,她在想,这是谁家的孩子,怎的和初儿这般亲密。 谢家有个差不多年龄的小姑娘,难道是谢家的孩子? 不过不管这孩子是谁,都不是她这个远房堂姐能管的事。 云沁带着云初一行人走到大门口。 抬起头,看到大门上方挂着牌匾,被一块红布遮着。 门口有许多穿着褴褛的孩子,最大十岁左右,最小还是个婴儿,被收容所的帮工抱在怀中。 那些孩子小部分是被家人狠心送来。 大多都是流浪乞讨的孤儿,他们听说收容所的存在之后,相约来到这里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云初将长笙交给听雪抱着。 如今小姑娘和听雪几个都混熟了,换人抱也不会有什么。 云初走上台阶,站在牌匾之下,望着站在大门口的一大群无家可归的孤儿。 “我是云初,你们有些人或许认识我,却不知道我曾经历过什么。”她温和的声音,如潺潺溪流一般流淌在众人耳边,“在过去的某一刻,我曾坠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是孩子的笑声,将我从黑暗中拉了出来,对我而言,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生灵……可能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心中便种下了一颗种子,我想救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想为他们创建一个温暖的家。” 她伸手,将红绸布扯了下来,显出三个字:慈孤堂。 “以后,慈孤堂就是你们的家。”她笑着开口,“你们或许怨怼过生活,或许想过放弃自己的生命,但我想请你们继续相信,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从前的你们,是一个人,从今往后,你们是一家人……无论冬天有多么的寒冷,我们终会迎来开花的春天。” 她一番话结束,那些面带警惕的孩子们,慢慢的卸下了防备,好奇的望着大门内。 云初弯唇:“决定留在这里的孩子,进来登记一下名字,然后随我去领被子和衣服,别耽误了吃饭的时间。” 除了那些被父母抛弃的婴儿不知道做选择,那些大点的孩子,互相之间看了看,都有些犹豫不决。 “怕什么……”一个大点的孩子低声道,“这才第一天,就算他们是坏人也不会这么快暴露真面目,咱们多少能混顿饭吃,还能顺走被子衣服什么的,怎么看都是我们赚了,走走走,进去!” 有最大的孩子领头,其他的小孩立马跟上。 云沁坐在入门口处,为他们登记:“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为什么一个人来到慈孤堂……不记得了也没关系,登记这些是为了给你们重新办理户籍……” 填了信息的孩子们,跟着云初走到了里面。 一进去,这些孩子就感觉到,这里和破庙完全不一样,房子是新房子,里头的桌椅全是新的,隐约能看到厢房里整齐的床铺。 “男孩女孩分开站。”云初站在最前方道,“一个个排好队。” 这时,陈德福让人用板车推来了买回来的新被子和衣裳,十几个板车上全都堆满了。 棉花被晒过的气息传入孩子们的鼻腔,他们一个个面露不可置信。 这么新的被子,是给他们的吗? 似乎,鼻尖还闻到了一股香味,是肉香! 这群孩子的口水顿时流了下来。 第235章 没那么可怕 一床床崭新的棉被摆放在孩子们的面前。 还有一件件崭新的衣衫,不是薄薄的一层布,而是夹了棉的冬衣,看起来就很厚实。 穿起来肯定很暖和。 那几十个孩子一个个双眼放光,恨不得上前摸一摸。 但没有云初的许可,他们不敢动。 云初微微弯腰,看向小女儿道:“长笙,这些牌子,你给他们发下去。” 许多个木制的小牌,上面刻着号码,都放在篮子里,她将篮子递到楚长笙的面前。 小姑娘接了篮子,好奇的拿起小牌看了看,却不敢走过去发给其他的孩子。 云初十分有耐心的道:“如果没有这些牌子,这里的孩子就领不到被子和衣服了,乖长笙,帮娘亲把这些发给他们好吗?” 小姑娘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思索了一会,才明白了云初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抬头,看着面前几十个孩子,那些孩子全都眼巴巴看着她。 她有些害怕,小脚不由自主缩了一下。 云初的手掌在她的后腰轻轻拍了拍,无形之中给了她力量。 听雪牵着她的手道:“奴婢和您一起去。” 有人陪着,小姑娘胆子大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走到第一个孩子面前,从篮子里取出一个牌子,递到了那个男孩手上。 男孩双手接过来,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个漂亮的在发光的小姑娘,低低的说了声:“谢谢。” 这是楚长笙第一次和陌生人接触。 她心里很害怕,死死牵着听雪的手。 但听到那声谢谢后,她的手就慢慢松开了。 她突然发现,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呀。 她立即走到第二个人面前,拿起小牌子递过去。 第二个男孩同样道:“谢谢。” 楚长笙的唇抿了抿。 云初能隐隐约约瞧出,这是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她也忍不住笑起来。 她开口:“领了牌子的孩子来这边领东西,然后根据牌子去找自己的床铺位置……” 孩子们一个一个排队领衣服和被子。 很厚的冬被,一些三四岁的小孩根本就拿不起,好在有帮工帮忙扛着。 年纪大些的孩子忍不住将被子的结绳扯开,伸手在里面摸了摸,好软,好舒服,好暖和,这是真正的棉花被! 那些孩子忍不住将棉花扯出来看了一眼,却发现白花花的棉被自己脏兮兮的手给摸黑了,顿时一阵心疼。 还有衣服,是两套厚厚的棉冬衣,光是抱在手里,就感觉到很厚实,这个冬天再也不会冷了。 “好,大家随我来厢房的寝所。”云沁带着一大群孩子走到旁侧的厢房,“男孩在东侧,女孩在西侧……” 孩子们按照指示牌,很顺利就找到了自己的床铺。 一个厢房里放了六张床,三三并排而放,被子放上去铺好,一床垫的,一床盖的,铺好之后,看起来特别暖和。 云沁笑着道:“大家先净手,再穿上衣服,咱们去大堂里用餐。” 孩子们连忙排队去洗手,当手伸进盆子里时,他们一个个都惊呆了。 竟然是温水。 要知道,他们这些孤儿,平时喝的水都是冷水,洗手沐浴就是河里随便洗一下,温水太难得了。 来了这里,竟然能用温水洗这脏兮兮的手。 看到一盆水变黑,他们都有些疼惜,实在是温水太来之不易了。 洗了手后,孩子们将衣服穿上,其实舍不得穿,但怕放在这里被别的人偷走,于是尽可能裹身上。 他们跟着云沁走到用餐的大堂里。 早在之前领被子的时候,他们的鼻尖就闻到了肉香味,如今走进来,那香味直冲天灵盖,一些小点的孩子不停地流口水,再呲溜吸回去,馋的不得了。 楚长笙跟着云初站在最前面给孩子们发放吃食。 云初负责打粥,云沁负责打菜,陈德福负责舀汤,小姑娘则在每个人碗里放一个煮熟了的鸡蛋。 慈孤堂雇佣来的十几个帮工负责维持秩序,照看小些的孩子…… 孩子们领了饭,坐在桌子边上,一个个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因为担心孩子们不适应,第一天的主食是稀粥,粥里放了肉片,再加一碗萝卜骨头汤,还有一个炒南瓜,再加一个鸡蛋。 “有肉,竟然真的有肉,这么多肉,好香!” “这么一大碗粥,够我以前吃三天了,太好了!” “这个鸡蛋我留着晚点饿了再吃……” 孩子们实在是饿了太久太久了,一个个风卷残云般,将一大碗肉粥吃了个干干净净。 云初和小女儿也坐在边上一起吃同样的食物。 长笙的胃口向来都很小,和猫儿差不多,每回吃两口就不肯再吃了。 但今天,云初却注意到,小姑娘竟然将那么大碗粥,吃掉了三分之一,还喝了一整碗萝卜骨头汤,当然,依旧没有吃最讨厌的南瓜,鸡蛋倒是吃下去了,不过还是老样子,不爱吃蛋黄。 这时,边上伸过来一只脏兮兮的手,不是故意脏兮兮,确实洗了手,但一时根本洗不掉多年累积下来的脏污。 “这些,你都不吃了吗?” 八九岁大的男孩,指着剩下的稀粥、南瓜、蛋黄,小心翼翼的问楚长笙。 他不敢直视小姑娘,因为这个小姑娘实在是太干净了,脸上的皮肤白的会发光,看一眼都好像是亵渎了。 楚长笙确实是不吃了,她慢慢点了点头。 但男孩没有看她,根本就不知道她已经给了回答,还以为她拒绝给他这些食物,只好失落的将手缩了回去。 这时。 楚长笙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我、我……” 小姑娘有点着急,一急就更加说不出话了。 她求助似的看向云初,云初笑了笑,摸着她的脑袋,让她自己说。 楚长笙只好自己努力开口:“我、我不吃了,给、给你。” 那男孩高兴的立马将桌子上的食物全都拿在了自己手上。 他并不是没有吃饱。 而是多年的饥饿让他根本就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这么干净的食物被扔掉。 他狼吞虎咽一般,将所有食物送进了嘴里。 哪怕实在吃不下了,他也用水顺下去,食物吃进肚子里,才让他觉得踏实。 云初看向周边的其他孩子。 好几个三四岁的孩子都在舔碗,哪怕是一粒米,他们都会捡起来吃掉。 她想到自己平日里,一日三餐,都是十几个菜色摆上来,她用餐结束后,就撤了。 剩下的食物是被下人吃掉,还是直接倒掉,她好像从未在意过。 在这一刻,云初的情绪很复杂。 第236章 用性命威胁 孩子们吃饱了,在空旷的场地上打闹着。 有几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大着胆子凑过来和楚长笙说话,小姑娘抿着唇有些害怕,听雪引导几个孩子一起玩。 她站在初冬的风里,思绪纷杂。 她修建了慈孤堂,就好像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行善积德的大善事,对她本身而言,这是对贫苦者的施舍。 她还是始终将自己放在了高一些的位置上。 是啊,她生来就是云家大小姐,长笙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是皇家郡主,她们终其一生也难体会到最底层老百姓的挣扎与困苦。 她其实可以做更多。 云初看向云沁道:“堂姐,这个空地修一个学堂吧,文学,武学,还有适合女孩子的女红学堂,膳学堂等等。” 云沁点头:“这怕是要花不少银子。” “书上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为他们提供吃穿住处,还不如让他们每个人学会一门手艺。”云初笑着开口,“等他们长大了,能自己立足,这才算是真正帮到了他们吧。” “好,我会尽快安排下去。”云沁顿了一下道,“我方才看了一下,许多孩子都生了病,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痒,我想着,请一个大夫回来常年坐诊,你觉得如何?” 云初满脸赞同:“正好可以让大夫开一个医药学堂,教孩子们读医书、认草药。” 二人正在说话之时,一个帮工满头大汗跑来道:“小姐,那边来了好多孩子,都是听说了慈孤堂,前来投奔的。” 云初和云沁止住话头,走出慈孤堂,绕过一个弯,就看到那边的大道上,至少三十多个孩子。 除了孩子之外,还有四五个骨瘦如柴的妇人,妇人怀里抱着大约三四个月大的婴儿,婴儿饿得嗷嗷直哭。 那几个妇人看到了云初。 一身贵人打扮,定然就是这里的主事人了。 妇人们扑通一声跪在了云初和云沁的面前,那些孩子们也纷纷跪在地上。 “孩子两天没喝奶了,实在是遭不住了呀,求求两位夫人收留孩子,救孩子一条命啊……” 云初忙将人扶起来:“不必跪,都起来,你们随我进来,慈孤堂有奶娘,先让孩子吃饱了才是正事。” 那妇人迟疑道:“这里是只收小孩是吗,那我们是不是就要和孩子分开了?” 云初柔声道:“慈孤堂确实只收留孩子,但目前缺人手,正在招工,若你们对孩子有耐心,愿意用对待自己孩子的心,去照顾这里的每一个孩子,可以来慈孤堂帮工。” 那几个妇人感激涕零:“谢谢,谢谢……” 云沁领着一行人进去了。 云初远远看到长笙和三四个小女孩一起在摘花。 开在初冬的冷风中的野花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几个女孩摘了一大捧花,送到了云初面前。 “谢谢你们,我很喜欢。” 云初挨个摸了摸几个女孩的脑袋。 本来一脸放松的长笙,忽然之间缩了一下肩膀,扎进了云初的怀里。 另外几个女孩也一脸警惕的看向路边。 原来是路边来了一辆马车,比寻常的马车宽一些,大一些,看起来就是贵族的马车。 “长笙,别怕,马车而已。”云初抱起女儿,另一只手牵着其他几个孩子的手,“走,我们进去。” 那辆马车慢慢放缓了速度。 车帘被一只苍劲的手掀起,那手指很修长,透着病态的苍白。 “爷,还有小半个时辰就到京城了。” 小厮跪在他的脚边,恭敬的禀报。 男人没有回应,他看向云初的方向,有些怔然。 哪怕只是一个侧脸,他也认了出来,那是云家大小姐,云初。 那天在宫中,她差点沦为了他的药引子。 她手里抱着一个小姑娘,身边跟着四五个小女孩,笑笑闹闹,走进了一个庄子里。 他看清了庄子的牌匾:慈孤堂。 他轻声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小厮也不知道,摇了摇头:“回爷的话,之前离京之时,似乎还没有这处地方。” 楚瑞还想说什么,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小厮连忙起身,拉下车帘,给他轻轻地拍了拍背,然后递上药碗。 楚瑞并没有接。 他这样一副病体,早就该死了。 上回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去死,可是,却被云初救了。 那个叫云初的女子,和长姐好像,那张脸长得像,说话的温柔也如出一辙。 长姐定也希望他好好活着吧。 于是他活下来了。 他请皇上废了庄亲王的封号,不顾一切逃出了京城。 可是—— 太后一封信寄来,他像可怜的风筝一样被拽回来了。 逃不掉。 他一辈子都逃不掉。 可悲。 他真是个悲剧。 马车一路进京,到了皇城,有小太监抬着轿子前来,小厮扶着楚瑞坐进轿子里,抬着一路朝御书房而去。 看到楚瑞回京,皇帝并不意外。 太后成天寻死觅活,楚瑞但凡有点良心,就不可能真的一走了之。 “瑞儿,你的封号封地,朕都还为你留着。”皇帝开口,捻着手指道,“既然你回来了,那朕就归还于你。” 楚瑞剧烈的咳了咳:“皇叔,不必了,瑞儿命薄,当不起王爷这个身份,没了封号之后,活得还自在一些。” 皇帝脸上多了几分真意:“那朕尊重你的选择,太后候你多时了,去吧。” 楚瑞拱拱手,扶着小厮的手往外走,乘坐轿子,到了太后的康宁宫。 他刚走进去,迎面就是一道风,紧接着,一巴掌落在了脸上。 他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这就是哀家倾尽一切养出来的嫡孙,竟然想一走了之,你有什么资格逃走!”太后满脸盛怒,“你父亲当年不明不白死了,大好江山落入旁人手中,你是你父亲唯一的血脉,你才该是这江山的主人,你怎能就这么走了!瑞儿,你要是再敢走,哀家就死在你面前!” 楚瑞瘫在地上,唇角溢满了苦笑。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走,太后寄来一封信,说若是他七天之内不回京,就自刎而亡。 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走的时候多潇洒。 回来时就有多痛苦。 他终究,要面对这一切。 “太子也就比你年长四岁,如今膝下儿女都有,马上又纳方家女为侧妃,你的婚事,也不能再耽搁了。”太后沉声道,“我选了虞家长女为你正妻,你……” 话音未落。 楚瑞猛地从侍卫腰间抽出佩剑:“祖母若逼我成婚,那我以这条命抗之。” “你!” 太后大怒。 楚瑞笑了笑:“这一招,是皇祖母教我的不是吗?” 太后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教了他这么多,他怎么就只记住了拿自己的命来威胁最亲近的人? 第237章 皇后要做媒 东宫喜得嫡子后,很快,迎方家女为侧妃。 太子娶侧妃并不等同于男子纳妾,侧妃会上皇家玉牒,礼制规矩比民间迎娶正妻还要繁琐许多。 虽阵势不如迎娶正妃那样热闹盛大,但该有的都会有。 云初没料到她竟然单独收到了来自东宫的喜帖。 她如今是一个和离了的妇人,照理说,这样的大喜事不会邀请她。 云初暗暗思忖,太子是个心思浅的人,极有可能是皇后借这个机会邀请她前去宫中,目的是什么呢? 在前去皇宫的马车上,她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一个答案。 马车很快停在了宫门口,有小太监和宫女迎上来,领着她往东宫走去。 这一路上,都是前来东宫贺喜的人,有些和云初熟识,会搭上几句话,大部分人都距离她有点远,毕竟云家出事了,人人都怕沾上是非。 “初初。”杜凌赶上云初的步伐,与她并肩很是亲密,说着悄悄话,“这方家四小姐之前为了嫁给平西王,寻死觅活,闹得人尽皆知,如今却嫁给了太子,不知日后她再见平西王会是怎样一番心情?” 云初摇头。 方家四小姐那样闹了一番后,还能再嫁入皇室,由此可见方家的在朝堂的地位。 平西王若没有抗旨,迎娶方家女后,方家将成为很大的助力…… 但他却拒婚了。 为何拒婚…… 她心中有隐隐的猜测。 二人闲聊着,很快就到了东宫。 东宫乃储君所居,由东南西北宫纵合成东宫,巍峨恢弘,此刻已经到了许多宾客。 云初身后的秋桐将贺礼交给大太监,然后迈步进入。 皇后已经到了,许多宫妃正陪着皇后说话。 云初走过去,屈膝行礼:“给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请安。” “这不是云家那位成了寡妇后和离的大小姐吗?”元妃皮笑肉不笑,“寡妇来喜宴,怕是有些不合适吧,云家难道没有教这些礼数吗?” 云妃面色一沉。 自从云家出事后,元妃是处处找她的麻烦,为了老八,她能忍则忍。 但她不允许元妃欺负到初儿头上。 云妃正要说话。 就见皇后率先开口了:“是本宫邀请初儿前来说说话,怎么,元妃,本宫邀请谁还需向你请示不成?” 元妃面色一白。 她方才那话岂不是在说皇后不讲礼数? 她连忙道:“臣妾并非这个意思,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摆摆手,懒得计较。 太子妃站起身,朝云初道:“云小姐,这里坐。” 云初走过去,坐在了太子妃身边。 她有些心疼刚刚才生完嫡长子的太子妃,月子都没有坐完,就得出面操持丈夫纳侧妃。 这样的大度体贴,有几个女子能做到。 前来的许多宾客面色微微变了。 云家出了事,皇上没有真正处罚便罢了,怎么皇后还与云家人如此亲近? 莫非云思麟通敌卖国案子有了转机? 众人心中各种思量之时,云初也在思量。 她知道,皇后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宽厚之人,如此待她,定有所图。 果不其然,云初和太子妃略坐了一会儿,皇后就称要更衣,太子妃便拉着她一同去伺候皇后。 皇后任由宫女梳洗,温声道:“初儿才二十吧。” 云初低着头回话:“过了年,虚岁就二十三岁了。” “二十三也是女子的大好年华,一个人蹉跎岁月岂不孤独?”皇后忽然拉住她的手,“你小时候随你母亲常常入宫,本宫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当年你嫁给状元郎谢景玉,也算是一门好亲事,可惜……” “确实是可惜。”太子妃接过话,“云小姐可是当年艳冠京城的第一美人,一个人独守空房着实寂寞……母后,大表哥如今也是独自一人,我瞧着,和云小姐倒是相配,不如母后做媒,成就一段好姻缘?” 云初的心忽的一沉。 太子妃嘴里的大表哥,就是太子嫡亲的表兄,也就是皇后的大哥,当今国舅爷的嫡长子,公孙宁。 公孙家族的嫡长子,云初当然听说过。 公孙宁今年应该至少三十岁了,前面已经死了两任正妻,家中一群姨娘子女。 皇后这是想让她成为公孙宁的第三任妻子。 “初儿,你若是嫁入公孙家,以后就该叫本宫一声姑母了。”皇后慈眉善目,“今儿是个好日子,本宫请皇上为你们赐婚如何?” 她其实不太愿意侄儿娶云家女。 云思麟失踪如此多天,怕是早就死在了哪个旮旯角,就算云家最后没有定下罪名,云家也失势了。 失去了兵权的云家,不太适合做公孙家族的姻亲。 可,云初长了一张绝色的脸,自从云初守寡之后,她那个侄儿就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天天磨着她要娶云初。 她实在是被磨得没有法子了。 只得邀请云初来宫中,趁这个机会把婚事定下来。 她能从这桩婚事中看到唯一的好处就是,皇上还惦记着云家世代的功勋,怜惜云家人,自然会高看公孙家族一眼。 “还请皇后娘娘收回成命。” 云初直接跪在了地上。 “多谢皇后娘娘厚爱,臣女丧夫和离,八字官星弱,不敢高攀公孙大人。” 皇后蹙眉。 女子八字官星弱,通俗点就是有克夫的意思,谢景玉之死倒能佐证一二。 她本就不太愿意侄儿娶云家女。 如今云初这么一说,她立即就打消了念头,扶着云初起来:“本宫就是问问你的意思,既然你不愿,那便罢了。” 云初松了口气。 她真是万万没想到,她都守寡和离了,云家都这样了,竟然还有人上赶着给她做媒。 还好皇后并不是什么偏执的人,不然一个赐婚的圣旨下来,她是哭都没地方哭了。 云初和太子妃仔细伺候皇后更好衣,走出内室时,前头正好侧妃进了东宫大门,拜堂正式开始了。 喜婆宫女们簇拥着太子和侧妃从大门走进来。 所有宾客,不分男女,站立在两侧观礼。 太子侧妃不能穿正红,略微淡一些的水红色,手中持着一把扇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方心妍悄悄地将扇子放下了一点点,抬头,看向站在一侧的宾客,她看到了那张令自己魂牵梦萦的脸。 她没能成为平西王妃,却成了他兄长的侧妃。 为何,就这样错过了。 命运弄人…… 第238章 云初遭调戏 这次太子迎侧妃,皇帝给足了方家面子,放下一大堆的奏折,特意前来凑个热闹。 皇后脸上露出笑容,皇帝给方家颜面,那也是给东宫面子,让这些人知道,太子的储君之位稳固不可动摇。 在礼部的操持之下,方心妍给皇帝皇后,以及太子妃奉茶后,就算是礼成了。 侧妃被送入新房之中,美酒佳肴如流水一样端上来,众人按照身份品级,一一入座。 云初和林氏坐在一起。 林氏听说了皇后的意图,面色有些不好看的道:“没想到皇后竟然存这样的心思。” 公孙宁非良配,皇后此举实在是有些恶心人。 她可不想女儿刚从谢家这个狼窝里出来,转头又进了一个虎穴。 母女二人安静的用餐。 觥筹交错间,宴席渐渐到了尾声。 云初起身去一趟恭房。 秋桐随着她一同前去,走到半路,秋桐嗓子一凝:“小姐,有个人跟着我们。” 云初眉心蹙起。 这里可是东宫,且皇上皇后都在此处,谁这么大胆子敢在这里生事? 她绕过一个花架,然后猛地停步回头,便看到了穿着华贵的公孙家族嫡长子,公孙宁。 被人发现,公孙宁丝毫不觉得尴尬,摇着折扇走近:“能在此处遇见云小姐,真当是缘分。” 他好不容易请动皇后姑母为他做媒赐婚,结果,姑母竟然告诉他,云初拒绝嫁入公孙家。 他爹是当今国舅,他姑姑是一国之母,他表弟是未来的皇帝,他这样的身份,多少女子趋之若鹜,眼前这个女人竟然拒绝了。 不过,她拒绝也能理解,毕竟是京城第一美人,是云家嫡长女,自然有一身傲骨。 “云小姐,你丧夫,我丧妻,你我二人乃绝配。”公孙宁上前一步,“待得你成为公孙大少夫人后,我会让皇后姑母出面,请皇上还你们云家一个清白。” 云初低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云家之事迟早水落石出,就不劳烦公孙大人了。” 公孙宁面色一冷:“云小姐,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要知道,多少女子想做我的正妻,我却唯独看上了你,你嫁过人,还能做公孙家族大夫人,这是你的荣幸,你若是拒绝,我就不敢保证正妻之位会不会为你留着了。” 他说着,合上纸扇,那纸扇慢慢靠近云初的下巴,企图挑起她的脸。 他实在是太想仔细的看看这张脸到底有多么的绝色。 然而。 就在他的纸扇距离下巴还有咫尺之时。 一道劲风袭来。 公孙宁只觉得手腕一疼,紧接着胸口被踹了一脚,整个人翻到在地。 他抬头看去,看到平西王立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云初的身影。 “你!”公孙宁大怒,“平西王,你我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竟然对我动手,我要告诉姑母!” 楚翊淡声开口:“请便。” 他这幅波澜不惊的模样,让公孙宁更怒,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朝前面走去。 楚翊回头:“没事吧?” 云初摇摇头,还来不及有事,这个男人就出现了。 如一座大山一样,挡在她的身前,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虽然她早已不惧风雨。 她开口:“小心恶人先告状,王爷,我们赶紧过去吧。” 楚翊慢了一步,和她并肩而行,走到开阔的地方,这才拉开距离。 他们二人都未注意到,花林之中,静静地坐着一个身影,一身浅绿色衣衫,几乎和花草融为了一体。 男人一脸病态的苍白,扶着树枝站起身,身形仿佛一吹就倒。 正是请旨废去了自己封号的楚瑞。 “爷,小的可算是找到您了,这里风大,仔细着凉了……” 小太监扶着楚瑞走出花林。 楚瑞的目光还看向云初消失的方向。 他在想,云家和离的长女,和楚翊之间,为何这般熟稔? 前面喜宴差不多快结束了。 皇帝和几位大臣聊了一会子,就起身准备离席了。 这时,只见公孙家长子一脸愤慨的捂着胸口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皇帝皇后面前:“皇上,皇后姑母,请为微臣做主啊。” 皇后素来疼爱这个侄儿,立即走下台阶将公孙宁扶起来:“这是发生了何事?” 公孙宁捂着被踹中的胸口剧烈咳嗽了几下,这才告状道:“姑母,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 就传来了女子的哭声。 公孙宁被打断,转头看去,看到云初哭着跪在了他的身边。 如此一个大美人,随便一哭,那真是梨花带雨,可谓是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惹人怜惜。 公孙宁完全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皇上,皇后娘娘,云家世代忠良,保家卫国,如今臣女的父亲只是失踪了,并没有定罪,为何就有人如此欺辱云家女……”云初跪在地上,哽咽着哭道,“公孙大人求娶不成,恼羞成怒,戏弄臣女,若非平西王恰巧路过,臣女只能受辱自尽,以证清白了!” 她说话时,眼泪一颗颗滴落下来。 公孙宁已经看呆了,恨不得将美人拉在怀中好生哄一哄。 却被皇后狠狠踢了一脚,抬头迎上皇后低冷的眸光,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立即道:“是、是她勾引微臣,微臣不为所动,她便恼羞成怒栽赃,平西王也是受她蒙蔽,踹了微臣一脚!” 林氏着急站出来:“不可能,初儿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皇后冷声道:“我公孙家的子孙断然不可能羞辱女子,这件事定然有误会。” “我亲眼可见。”楚翊声音低沉,“本朝律法,凡调戏妇女者,杖责三十,若致妇女羞忿自尽者,厥罪应绞。” 公孙宁两眼一黑,他连云初一根头发都没碰到,怎么就算调戏了? 皇后冷静道:“翊儿,你一人所见,也未必属实。” “回禀皇后娘娘,我也瞧见了。”楚瑞扶着小太监走上前,“确实是公孙大人意图欺辱云小姐,只不过在行不轨之事之前,就被平西王阻止了。” 他虽然没了庄亲王的封号,但依旧是皇家之人,他向来鲜少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更是不参与这样的是非,他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先有平西王说亲眼可见。 紧接着楚瑞说自己也瞧见了。 两个人身份不一般的人都站出来作证人。 让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几分。 第239章 请皇上赐婚 “好你个公孙宁,谁给你的胆子!” 皇帝面色极冷。 公孙家族倚仗皇后太子,常常生事,他已经忍了许久了。 他抬手拍案桌,盛怒道:“来人!” “皇上。”皇后立即开口,“云小姐曾是京城第一美人,当年下嫁谢家,整个京城的男子都为之心碎。如今宁儿得了机会,只是想和云小姐亲近罢了,实则也并未做越界之事,不如趁这个大好机会,坏事变好事,成就一段佳话如何?” 公孙宁不由大喜,连忙磕头:“请皇上赐婚!” 林氏气的脑袋发昏。 先是说她的初儿勾引公孙宁,反咬一口不成,便求赐婚。 她云家的女儿,绝不会嫁给这样一个败类。 林氏还在斟酌如何开口之时。 耳旁就响起了一道极为冷沉的声音。 楚翊的嗓音仿佛是在冰窖里走了一圈,冷到了极致:“若父皇今日赐婚,那这世间男子便知道,若是看上了谁家女子,只需调戏一二,便能坏事变好事,那这世道,岂不是乱套了?” 皇后面色一沉,连忙看向皇帝,温声解释道:“皇上,臣妾的意思是……” “你不必多言。”皇帝不耐烦挥手,“公孙宁欺辱云家长女,乃翊儿和瑞儿亲眼所见,此事无须再查,来人,把公孙宁拖下去,按律杖责三十!” 两个御林军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公孙宁的肩膀,直接将人拖了出去。 皇后的面色乌云密布。 她冷眼看向楚翊。 她就不明白了,楚翊为何处处与她作对。 若不是楚翊早就有了心上人,她还真以为楚翊对云初也有那方面的意思。 “父皇,云家世代男丁战死沙场,卫我大晋国门,如今云将军下落不明,云家只剩老弱妇孺,因此,受人欺辱,这样的事,有一便会有二。”楚翊拱手开口,“云家男人为大晋而死,女人却为大晋男人欺辱,敢问父皇,这样公平吗?” 云初早就被林氏拉起来,擦干了眼泪。 她有些愕然的看向楚翊。 事情已经解决了,她看不懂这个男人想要做什么。 皇帝微微沉着眸子。 他内心足够信任云思麟,相信云家绝不会背叛大晋。 但,这么多天过去了,云思麟依旧没有踪迹,十有八九是葬身南疆了。 云思麟要是真死了,云家后继无人,就算是真的要从大家族之中慢慢消失了…… “云家之罪尚未水落石出,此事按下不表。”一位老臣走出来,“就说云家长女,据说云小姐创立了慈孤堂,收容无家可归的孤儿,为那些孩子提供了一个避风之所,云家大小姐慈善仁爱,不该受此等羞辱。” 楚翊微微转头。 他一个眼神过去,立即又有几位大臣走了出来。 “云家男人在前线作战,女人也心系百姓,数月前的酷暑,正是云家开设了避暑院,让无数百姓免于热死。” “如今云小姐在寒冬之前修建慈孤堂,让无数孩子不会死在风雪夜里,此乃大功德啊。” 皇帝的手指点了点。 云家女人做的这些事,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但云家的大部分男人确实是死在了沙场上,云思麟也是为了替他除去太后的臂膀车骑将军,才下落不明。 云家在前朝的文官,因为云思麟出事,基本上全都罢免了。 似乎确实该补偿一下云家。 思及此。 皇帝开口道:“云家长女云初端庄仁善,秉性安和,心系百姓,实乃真善纯和之人,传朕旨意,着即封为五品宜人,钦此!”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全都惊住了。 在本朝,女子受诰命封号,靠的基本上是丈夫,丈夫于朝廷有功,便可为妻子请封诰命。 而云初的丈夫,早就死了。 也有女子靠娘家受封,但云家也已经垮了。 皇上能在这时候封云家女诰命,说明什么,说明皇上并未放弃云家。 云初跪下叩首:“命妇云初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很清楚,楚翊此番,是为了替她求个护身符,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对她生出那样龌龊的心思。 她同样也清楚,皇上此举,并非因为什么避暑院慈孤堂,而是为了给云家众人安抚。 她的父亲一日没有下落,皇上就一日不会真正放弃云家。 她在想,如今如此信任云家的皇上,为何在十几年后,就听信谗言,将云家满门抄斩了呢。 皇后的面色很不好看。 皇上杖责公孙宁,却给云初封赏。 就等于是一耳光扇在她脸上。 本来请皇上来纳侧妃宴上,是为了给太子做脸。 结果却是,公孙家族丢脸。 皇后心口结了一层郁气。 太子迎侧妃的宴席,就这样结束了。 许多人围过来给云家道贺。 林氏护着云初,略略谢过众人之后,拉着女儿上了马车。 “今天这件事,是平西王主导。”林氏缓声开口道,“他明面上无法护住你,便替你求了个封赏。” 云初不敢去深想。 她怕自己陷进去后,再也出不来。 马车到了玉林巷,云初刚到自己院子里,两个小家伙就一前一后扑了过来。 太子纳侧妃这样的小型宫宴,两个孩子可去可不去,正好瑜哥儿有书没有读完,云初便让两个孩子留在家中了。 大半天不见,很是有些想念。 楚泓瑜笑嘻嘻道:“娘亲,我听程序叔叔说,你被皇祖父封为五品宜人啦!” 云初扶额。 宫里的消息传的这么快吗,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如此快就得到了消息。 她捏了捏小家伙的脸:“是呀,娘亲以后就是诰命夫人了。” “五品还是太低了。”小家伙托着下巴,“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女子,就是皇祖母了吧?” 云初点头:“一国之母当然最尊贵。” “我也想让娘亲成为一国之母,受万人……” 小家伙这句话说了一半,就被云初一把捂住了小嘴。 她正色道:“瑜哥儿,这样的话,就算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也不许再说。” 若是被有心人听见,后果不堪设想。 楚泓瑜睁着大眼睛,用力点头。 云初松开他,柔声道:“你今天读了什么书,给娘亲和妹妹读一读。” 小家伙转身取来书本,放在桌子上,认真的读起来。 晚些时候,楚翊从宫里回来了,还给小家伙请回来了一位夫子,以后负责在家中教小家伙读书写字。 第240章 云四婶要钱 一早上,下雨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云初练了武,倒是出了身薄汗。 刚收了短剑进屋,就见小家伙不高兴的撅着嘴:“娘亲练武不叫我,我生气了。” “娘不是说了吗,等你身体养好了再起早练武。”云初捏了捏他的胳膊,“多养点肉肉,才拿得起刀剑,知道吗?” “哼!” 小家伙双手抱着胸,两腮气鼓鼓,故意不理云初。 云初给他穿衣裳,他却跑到听雪身边,让听雪伺候穿好衣服,拿起书就出门,自个跑到门洞另一边去了。 “这小子……” 云初摇头叹了口气。 她在想,是不是因为她太想弥补孩子,所以到了一个近乎于溺爱的地步,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呢? 瑜哥儿是王府世子,在不出任何意外的情况下,他未来会是平西王封地洛川的主人。 一地之主,确实是从小就比常人辛苦一些。 等五岁吧。 云初想,等瑜哥儿五岁了,就放手让孩子去成长。 天色慢慢亮了,雨也渐渐停了。 云初将长笙唤醒,和小女儿一同用了早膳。 用膳结束后,长笙和往常一样,自个铺开画纸,认认真真开始作画。 云初也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正处理着琐事,辰时左右,云家旁支的妇人都来了。 一是前来恭贺云初受封五品宜人。 二是将各自所管的铺子账目汇报一二。 云初让丫环上了茶,让大家一个一个说。 “我负责的两个田庄,今年的收成很不错。”旁支七嫂翻着账本道,“一个庄子进账一千三百两,另一个庄子略少一些,进账八百两,我翻了翻账本,少的收入主要是因为七月里被人偷了耕牛和工具,田也被踏坏了一些,又花了大价钱买牛打农具……” 云初点头,这位七嫂确实是下了大功夫查账,两个收成并不算高的田庄都如此认真对待,日后可大用。 紧接着,其余的人也纷纷汇报账目。 “我这里就复杂一些了,我们云家的布庄和茶庄可谓是大产业,我这些日子几乎没怎么睡觉,将所有的账都翻了一遍。”云四婶笑着开口,“布庄上个月利润达到了接近一千两银子,茶庄更不得了,一个月就赚了三千二。” 她看账本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 没想到光是布庄和茶庄,这两项加起来,一年的收入就能达到五万多两银子。 再算上其他的产业,云家一年至少有八万两银子的进账。 从前她远离这些,就天天暗自琢磨云家产业究竟有多少,如今账本就在自己手上,她的一颗心顿时火热起来。 她开口:“昨儿我听人说,南方盛产一种很软的布料,是咱们京城没有的,我想着,要不要安排人去南方大量进货,到时候布庄至少能赚这么多。”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 云七嫂试探问:“二千两?” 云四婶摇头:“要是只有二千两,我就不提了,是二万两!只要安排人走一趟进货,一个月时间,就能赚二万两,这可是稳赚不赔的大买卖!初儿,你赶紧从公账上拨点银子给我,我让布庄赚个盆满钵满!” 云初面色平静的喝了口茶:“拨多少?” “一万两就够了。”云四婶咧开嘴笑,“到时候连本带利,我还你三万两。” 她让人仔细打听过了,那布料极为难得,百两银子的货,运到京城,就能卖至少五百两。 也就是说,她找云初要一万两银子,最后能变成五万两,她还三万两到公账上,自己还能落二万两。 云初将茶盏放在桌子上:“四婶不会以为如今的云家,能轻而易举拿出一万两银子吧?” 云四婶反问:“怎么不能?” 光是一年收成就有八万两,这么多年下来,她都不敢想云家的公账上究竟有多少钱。 她只要一万两而已,很过分吗? 云初摇摇头:“这么大一个家族,一天的花销是多少,四婶可以自己在心里算一笔账。再一个,眼看着到了年底,云家一年一度的祭祖马上也要开始了,虽云家出事了,但也不能亏待祖宗,每年的祭祖花销都在五千两银子以上,要是拿了银子给四婶,祭祖怎么办?” 对他们这样的钟鼎世家而言,祭祖是一年之中最盛大的活动,远在外地的族人都要参与。 五千两银子花起来根本就听不见响儿。 云四婶难以置信:“我不信云家账上就只剩这点银子了!” “砰。” 云初的茶盖磕在茶杯上,发出一声响。 她的面色直接冷了下来:“四婶这意思,是我贪墨了云家的银子?” 云四婶的唇张了张,没有说话。 在她看来,云初一个嫁过人然后和离回来了的女儿,根本就不配打理云家的产业。 她一个做长辈的人,竟然在一个侄女手上低头做人,想想就不甘心。 “看来四婶并不信我,也不服我,既如此——”云初开口,“那就换个人打理茶庄和布庄吧。” 厅内的妇人们全都惊了一下。 她们没想到四婶和云初竟然闹翻了。 也没想到,云初说翻脸就翻脸,说换人就换人。 云四婶难掩震惊,很快震惊化为愤怒。 她冷眼看向坐在厅里的其他妇人,谁敢接这两个产业,那就是和她作对。 她的公爹,是云老将军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因此他们这一房算是和主支最为亲近的旁支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云思麟下落不明,那么整个云家这一辈的男人,就只剩下她的丈夫云思远了。 身为唯一的男性长辈,在云家自然有一定的说话权。 她的眼神扫过去,其余人纷纷低头,不是喝茶就是看外头。 云初环视众人:“有人毛遂自荐吗?” 底下无人说话。 云四婶笑了。 这两个产业,就只能她来接手。 她要让云初知道,一个晚辈,是永远不可能骑在长辈头上的。 就在她以为云初会低头之时,一个妇人站了起来:“大小姐,你觉得,我能试一试吗?” 云初看去,这位妇人,是当初和离的云沁堂姐的母亲。 云沁家里这一支,算很远的旁支,云沁的祖父和她的祖父是庶出的堂兄弟关系,而云沁的父亲又是庶出,关系就越来越远了,是以,云沁的娘都不敢喊初儿,规规矩矩叫大小姐。 第241章 听雨的下落 大厅的妇人们散了。 云四婶走时不甘心的目光,还浮现在云初眼前。 她略做了试探,就看云四婶做什么选择了。 正思忖着,听风从前头匆匆走来:“小姐,大少爷求见。” 云初一时没反应过来:“江哥儿?” “是谢家大少爷,谢世安。”听风回道,“小姐见吗?” 云初放下账本:“让他进来。” 谢世安被带着走进院子。 他走的时候虽然正视着前方,但余光一直在打量这个院子。 从谢家离开之后,母亲并没有回云家,而是居住在这样一个三进院子里,和谢家差不多大小。 他没能穿过垂花门进后院,在第一进院子的大厅里,他就看到了云初。 云初当然不会让谢世安去后院。 后面院子里到处都是瑜哥儿和长笙生活的痕迹,谢世安只要进去了,就定会察觉到一些事。 她不会给自己找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是听说母亲获封为五品宜人了,特来恭贺。”谢世安双手奉上贺礼,“买了一盒胭脂,还请母亲莫要嫌弃。” 云初将贺礼接过,笑着道:“你的消息还挺灵通的。” “朝堂上的消息,其实坊间的老百姓都会略有些耳闻。”谢世安开口道,“皇上封赏母亲,那就是还信任云家,母亲不必再忧心。” 他面上看起来十分有孝心。 心中却懊恼到了极点。 他不明白,云家通敌卖国的信件都呈到了皇上面前,为何皇上还要留云家,竟还给母亲封诰命。 就这么信任云家吗? 这样的信任连证据都无法摧毁吗? 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完全错误的决定。 而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多谢你还惦记着云家。”云初的声音虽然温和,但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最近在忙什么?” 谢世安实话实说:“准备开一家铺子,专门卖笔墨纸砚和字画。” 云初点头:“也算是个稳当的营生。” 话说到这里,她没再开口,谢世安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他只得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云初点点头:“听雪,送谢大少爷出去。” 一声谢大少爷,让谢世安脚步一顿,从前那一声声的安哥儿,以后大概再也听不见了。 他特意上门恭贺,母亲甚至都没有留他用餐。 他苦笑。 能怪母亲吗? 该怪他自己。 是他逼迫母亲与云家断亲,母亲便选择离开谢家。 母亲离开之时,送给他一支毛笔,希望他做一个不折不屈的人。 他也曾努力做一个正直的人。 可他发现,靠正直的自己,根本什么都得不到。 总有一天,他要站在和母亲同样的高度,骄傲的告诉母亲,就算不靠云家,他也能有似锦前程。 谢世安从玉林巷走回谢家,走了快一个时辰才走到。 自从谢家没有马车之后,他才发现,京城比他想象中更大,无论去哪都很难走。 回到家中,他问书童:“雨姨娘回来了吗?” 三九摇摇头:“要不然小的出去找一找?” 谢世安摆手。 雨姨娘去了何处他很清楚。 之前每天都是在黎明之前回到谢家,这会儿已经下午了,怎么还不回来? 莫非是出事了? “安哥儿,你可知道雨姨娘去哪了?”元氏抱着谢世康走来,“我听允哥儿说雨姨娘一整晚都没回来。” 谢世惟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祖母还不知道吧,雨姨娘何止是这一夜没回来,最近好些天,都是天黑了出门,天快亮时才回……” “世惟!”谢世安打断了谢世惟的话,“少说几句。” 谢世惟冷眼道:“大哥,雨姨娘每天回府后,都是第一时间去你的青松阁,能说说是干什么去了吗?” 谢世安的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你盯着我?” “还需要特意盯着吗,谢家就这么几个人。”谢世惟的目光有些阴恻恻,“你们两个在谋划什么?” “你们兄弟两个在吵什么?”元氏有些看不懂,“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去找雨姨娘,允哥儿是她的命根子,她不可能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肯定是出事了!” 几个人就站在谢家前院里说话,这时,有人敲门。 站在谢世安身后的书童三九连忙去开门。 一个婆子站在门口:“请问这里是谢家吗?” 谢世安如今是一家之主,他走上去:“是谢家,请问你是何人,有何事?” “我是胡家胡夫人的贴身伺候婆子。”那婆子冷声道,“你们府上是有位雨姨娘吧?” 谢世安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 别人不知道听雨晚上去了何处,但他很清楚,还是他给了听雨一张纸条,让听雨送上门去。 那位胡大人好色,却惧内怕妻子,于是,他让听雨想法子爬上床,再以此事为把柄,威胁勒索胡大人给银子。 听雨每天晚上去胡家,暗地里伺候胡大人,胡大人则给听雨一大笔银钱,这交易维持了很多天,他也因此得到了许多银子…… 可今天,胡夫人的婆子找上门来了。 他知道,事情败露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他还差点钱才够买铺子……听雨实在是太不小心了。 元氏已经迎了上去:“是是是,雨姨娘就是我们府里的,请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呵呵!”婆子冷笑,“你们府上雨姨娘真是好福气,被我们家大人看上了,今早上给我们夫人敬了茶,以后就是我们胡家的姨娘了,不知雨姨娘的卖身契在何处?” 婆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是一百两银子。 这点钱对从前的谢家来说或许不值什么,但现在,谢家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二文,一百两真的很多。 元氏瞪大了眼睛:“什么,你胡说什么,雨姨娘是我们谢家人,怎么可能会成为你们胡家的姨娘……” 然而不等她说完,谢世惟就冲过去,将那一百两银子夺了过来,开口道:“雨姨娘卖身契就在祖母匣子里,我这就给你取来。” 元氏完全搞不清状况,听雨的卖身契就被交给了那婆子。 “拿了银子,就守好嘴巴,不然胡家跟你们没完。”那婆子懒得多说,转身就走了。 元氏拉着谢世安不停的问:“安哥儿,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肯定知道原因,你快说……” 谢世安被摇的脑袋有点晕。 他抿紧了唇。 胡夫人并非一个大度的当家主母,否则胡大人就不会偷吃了。 并不大度的胡夫人却喝了听雨的茶,纳了听雨为姨娘,还花一百两银子来买卖身契,这说明什么? 听雨怕是…… 谢世安摇头将内心那一丝的怜悯驱逐出去,目光落在谢世惟手上的银票上。 第242章 有人下毒手 四品官在京城一抓一大把,四品之家的胡家在京城并不算出挑。 四进的大宅子后院之中,听雨跪在地上,一个婆子站在她的身前,正在扇巴掌。 二十个巴掌下去,听雨的脸浮肿起来,嘴角也流了血,一副十分凄惨的模样。 看到听雨如此这般,胡夫人心口的怒气并未消散多少。 这府里的姨娘,全都是她的陪嫁丫头,她自认为将男人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上,没想到,昨夜竟然当场撞破这个贱人和丈夫滚在一张床上。 她看到自己的丈夫第一反应是护住这个贱人,第二才跟她这个正妻解释。 她知道,这个贱人有点本事,把丈夫的心笼络住了。 她要是翻脸,丈夫会被她远远推出去。 于是,她只能,主动开口,让这个贱人成了姨娘。 当问清楚这个贱人的身份之后,她真是恨不得掐死自己的丈夫。 谢家守寡的姨娘,这种破落户的小妾,她丈夫竟然都敢沾上身,要是传出去,胡家的声誉就全完了,这个贱人还知道拿此事威胁勒索银子,必须得死! 好在卖身契已经拿到手了,打死还是发卖,都是她一句话的事。 胡夫人站起身:“雨姨娘以下犯上,顶撞主母,关进柴房。” 先折磨个几天,再处理了也干净。 听雨整个人晕头转向被扔进了柴房。 她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不敢相信,她竟然成了胡家的姨娘……虽然胡家比如今的谢家好,但并非她所愿。 她只想捞一点银子后就抽身,然后带着允哥儿好好过日子,怎么就成了胡家的姨娘呢? 胡夫人看她的那个眼神仿佛要吃了她似的,她在胡府怕是活不长。 听雨缩在柴房,仔细思量起来。 这件事自然是传到了云初耳朵里。 云初摇摇头。 她特意让人打听过胡家,胡夫人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母老虎,胡大人曾买回来一个姨娘,被胡夫人找个借口打死了。 自那以后,胡大人不敢再纳妾。 听雨落到胡夫人手上,可想而知过得是什么日子。 天作孽,犹可为。 自作孽,不可活。 云初早早处理完了一天的庶务,然后和长笙一起读书。 她读一句,小姑娘读一句,几天下来,三字经也快读完了。 虽然长笙说话并不算利索,但断断续续能把整篇三字经背下来,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不多时,瑜哥儿下学回来了,陪着妹妹玩了一会,用了晚膳后,回到隔壁院子里,继续跟着夫子读书。 云初无奈,这小子还在为早上练武的事情生气呢,真是个气性大的孩子。 等夫子上完了课,楚泓瑜抬头就见云初站在学堂门口。 他故意扭过头去不看云初。 “瑜哥儿,瞧瞧这是什么?” 云初将一个小瓦罐放在课桌上。 小家伙忍住好奇心不去看,抱着肩膀重重哼了一声。 云初把瓦罐揭开,故意夸张的道:“好大一只蟋蟀,哎,瑜哥儿肯定不喜欢,我拿去给江哥儿好了。” “谁说我不喜欢了!” 小家伙立即转身,把瓦罐抱进自己怀里,他看着罐子里的蟋蟀,立马两眼放光逗弄起来。 云初坐在他身边,柔声道:“瑜哥儿,娘想过了,等你满六岁后,就带你一起练武,怎么样?” “娘亲,你要说话算话!” 楚泓瑜和云初拉钩钩,气性立马就消了。 将两个孩子哄睡之后,听雪悄悄走进内室,轻声道:“小姐,桂兰婶突然病了,说明儿没办法去茶庄布庄。” 桂兰婶就是云沁的亲娘,早上时,接管了云四婶手上的茶庄和布庄。 这一天都还没过完,就生病了? 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云初抿了抿唇,她只是轻易试探了一下,四婶就入套了。 看来上辈子,大嫂流产八成和四婶有关。 她开口:“你亲自跑一趟,去看看桂兰婶情况是否严重,不管情况如何,都对外宣称桂兰婶只是偶感了风寒,并不碍事。” “是。” 听雪领命去办。 云沁一家住在城西,一个二进的很小的院子,除了姓云,和普通老百姓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桂兰婶的男人是云家郊外一个庄子的庄主,桂兰婶寻常是在家里相夫教子,听说云初缺人,于是立马去帮忙。 当初她女儿能和离,都是主家支持,不然,她的沁儿可能还在夫家受苦。 所以只要云初需要,她会第一个站出来。 可是刚接手一摊子事,却病得起不来身了。 看到云初身边的听雪过来,她强行坐起来:“是我辜负了大小姐,实在是我这身子不争气……” 听雪凑近,低低耳语了几句。 桂兰婶满目不可置信。 这件事好像有些超出了她的认知。 桂兰婶生病的事,传到了云四婶的耳朵里。 她冷笑了一声:“这身子骨倒是壮实,看来我还是下少了。” 布庄和茶庄她绝不会拱手让出去。 桂兰敢接手,那就必须承受后果。 桂兰病了,云初自然会回来求她去管这两个大摊子。 除非云初自己看账,可,云初这么懒,很明显也没什么本事,那就只能来求她了。 先前是和桂兰交接的时候,在茶里下了点东西,如今,看来得去一趟桂兰家中了。 第二天一大早,云四婶前去桂兰婶家中。 桂兰婶拖着病体坐在花厅里正在看账目,正是布庄的账。 云四婶冷笑。 这是拿了点权力,就舍不得放手了。 她笑着上前:“桂兰婶子,病了就好好休息,别把身子累垮了。” 桂兰婶咳了咳道:“大小姐交代要把布庄的分类账目理出来,我不能耽搁了。” “先喝点茶吧。”云四婶端起一杯茶,在手上挡了一下,然后递过去,“身子累垮了就啥都没了。” 桂兰婶将杯子接过来。 她看着那杯没什么异样的茶水,实在是不敢相信这里头会有东西。 “喝呀,愣着干什么?” 云四婶一脸笑盈盈。 她越是笑,桂兰婶就知道定然有问题。 就是茶庄和布庄的打理权而已,只是看账本而已,账又不是收在自己手中,她不明白,为何云四婶为了这么点东西,要对她下黑手…… “四婶也来了呀?” 云初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云四婶整个人僵住。 第243章 铁证在眼前 云初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那杯茶上,直接拿了起来,轻轻闻了闻。 “初儿。” 云四婶的心神猛地提起。 她强撑起一个笑,低头去拿茶壶:“这是给你桂兰婶的茶,我再给你倒一杯。” “我就喝这一杯。”云初笑了笑,“桂兰婶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桂兰婶捏紧了手中的账本,摇了摇头。 云四婶愈发急切,甚至上手去抢:“茶都冷了,初儿你喝了不好,来,我给你换一杯。” 云初举起杯子:“怎么,四婶,我就不配喝这个茶吗,还是说,这茶水有什么问题?” 云四婶手指一僵:“你想喝,那便喝吧。” 这杯茶中的药下的有些猛,一杯喝下去,至少得在床上躺一个月,既然云初上赶着,那她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等云初也病了,云家的产业不是正好可以落在她手上么。 思及此,云四婶一下子放松了,坐在椅子上,拿起茶水自己喝起来,余光当然是一直盯着云初的动作。 却见云初突然将茶水放在案几上,轻声道:“让毕郎中进来吧。” 听雪走出去,将一个长着须髯的大夫带进来。 “毕郎中,辛苦为我桂兰婶诊脉看看到底是什么病。”云初站起身,有礼道,“请坐。” 云四婶猛地抬头,发现毕郎中一身普通,不是宫中太医,也不是什么名医,她顿时放了心。 毕郎中走过去坐下,为桂兰婶诊脉,不一会儿就神色凝重道:“这是服用了连钱苑草的症状,好在服用量不多,老夫开三个方子,交替服用,大概半个月就能恢复。” 云四婶手中的茶水猛地被打翻。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将杯子放好:“连钱苑草是什么,诊脉就能看出来么?” “一般的郎中自然是瞧不出。”毕郎中摸了摸胡须,“但,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云四婶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还以为这是云初随便找来的大夫,可街上随便一个大夫根本不可能知道连钱苑草的存在…… 她的心脏砰砰砰跳动起来,不安的看了一眼茶水。 正巧,云初也看向那杯茶。 她葱白的手指将茶拿起来,递给了毕郎中。 还没来得及开口,云四婶就腾的一下站起了身,故意身躯不稳朝云初撞去。 秋桐拿起剑柄抵在了云四婶的胸口,冷冷道:“四夫人,站稳了。” 那杯茶落到了毕郎中手中,他只闻一下,就皱起了眉,然后用手指沾了沾,舌尖轻轻舔一口,然后立马倒了一杯水漱口,漱了好几次才罢休。 他声音冷沉:“这茶里,有连钱苑草。” 桂兰婶猛地睁大眼睛。 虽然早就料到了这杯茶有问题,但这件事被证实之后,依然难掩惊愕。 她哆嗦着嘴唇道:“四夫人,你为什么要在茶水里下毒。” “我没有下毒。”云四婶强撑着一脸镇静道,“初儿,你这是哪里请来的庸医,尽是胡说,什么连钱苑草,真是闻所未闻。” 她话刚说完。 大厅门口就出现了一群人。 是云泽带着云家许多人来探病,族中许多人都来了。 “四婶说毕郎中是庸医?”云泽笑了,“毕郎中和你们熟知的司神医,师出同门,司神医是师兄,得师父真传,专治疑难杂症,因此闻名于大晋,而毕郎中的病人大多不超过十岁,专治小儿顽疾,皇室贵胄之子,基本上都找毕郎中调理过身体,这样还是庸医吗?” 云四婶呆住。 她几个孩子身体都好,所以并不知道毕郎中的存在。 这么厉害的大夫,云初是怎么请动的,为何专门请来给桂兰看病…… 莫非…… 她背脊骨一凉,打了个寒颤。 “是、是我眼拙了。”云四婶艰难开口,“冒犯了毕郎中,还请毕郎中见谅。” 云初冷声道:“四婶,你还没回答,为何要在茶水里下毒?” “我没有!”云四婶拔高了声音,“我连这什么连钱苑草听都没听说过,我下什么毒,我疯了吗?我和桂兰虽然相处不多,但都是云家的媳妇,我给她下毒做什么?初儿,虽然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是皇上亲封的五品宜人,但也不能这么青口白牙就诬陷人!” 云润走上前:“四婶确实没理由做这件事,云初,你太冲动了。” “是么?”云初走上前,一把抓住了云四婶的手腕。 云四婶瞳仁瞪大:“你干什么?” 她用力挣扎。 却被秋桐按住了肩膀。 云初从云四婶腰包里掏出了一个还残留粉末的纸包。 毕郎中接过纸包嗅了嗅,沉声道:“就是连钱苑草的气味,这么一包要是喝下去,壮年男子都得在病床上缠绵至少半年,要是被孕妇误食了,那后果不堪设想,很有可能一尸两命。” 闻言,云泽的面色顿时就阴沉下来。 如此说来,初儿梦里害得妻子流产的元凶,就是眼前的云四婶了。 在场的云家人也都惊呆了。 “他四婶,你这是要干什么,为何给桂兰婶子下毒?” “不会是因为桂兰接手了布庄和茶庄的账本,你心生不满报复吧?” “咱们都是一家人,他四婶你这样做就太过分了。” 铁证就在眼前,云四婶根本就无法再辩驳。 她呐呐张唇:“卖药的郎中说,这就是普通的蒙汗药,喝一包病三天,很快就好了,不会伤身子,我不知道这是连钱苑草呀……” 云四婶的丈夫云思远站出来:“她不可能残害族人,这应该是个误会。” 云思远和云思麟同辈,这一辈也就这两个男丁了,云思麟失踪,云老将军病了,整个云家就云思远一个男子。 他的话,向来有些分量。 一般他这么说了,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云泽淡声开口:“差点要命的事,一句误会就了结了吗?” 云思远思索一二后道:“回头我会让人送两支人参,另加二百两银子的压惊钱上门。” 云四婶咬牙。 事情没达成,丢了人不说,还要损失人参和银子,真是亏大了。 但她知道,必须得出血,不然这件事过不去。 第244章 谢世允找娘 云泽面色很沉。 敢对族人下手的人,他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因为,凡事有一必有二,第一次做恶没有付出代价,那必然会有第二次。 这一次正好被初儿算到了,那下一次呢? “四叔,这件事,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云泽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云家正处在多事之秋,容不得一点闪失。” 林氏走上前:“我云家从来都是团结一心,因此才能走过那么多风波,在京城屹立百年不倒。田氏,你为了一点利益,就对族人动手,若以后更大的利益摆在你面前,我不确定你会选择利益,还是选择背叛云家,我不认为,云家还能容下你。” 云四婶田氏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睛:“大嫂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将我赶出云家吗?” 云思远开口:“是不是太过了?” “哪里太过了!”云三婶冷笑道,“她今儿敢对桂兰婶下手,明儿就敢对你这个丈夫下手,今儿不知哪里买来了连钱苑草,过阵子说不定偷偷买砒霜,到时候死了人,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大厅里的云家人纷纷点头。 他们不是担心田氏对云思远下手,而是担心自己哪天不小心得罪了田氏,被暗地里下黑手。 田氏立即否认:“不可能,我不会做这样的事!” 云泽看向云思远道:“四叔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休妻,请四婶出云家族谱。” “逼人休妻,天打雷劈!”云四婶田氏怒声道,“好你个云泽,我是哪里得罪你了,你要逼你四叔做这样的事!” “第二个选择。”云泽有条不紊的道,“田氏谋杀未遂,报官,请官府出面查清此案,该如何定罪就如何。” 田氏惊住了。 被休当然不行,可是被送去官府,显然更可怕。 云思远沉声道:“就没有第三个选择吗,云泽,你真要将事情做这么绝?” “我大哥,如今是云家掌舵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云家所有人考虑,为了云家整个家族考虑。”云初缓声开口道,“不是我大哥做事情绝,而是,云家铸造的团结城墙,不能毁在某一个人手中,四叔,希望你能理解。” 云思远捏紧了拳头。 云家人向来团结,无论发生何事,都是坚定的站在一条线上,这就是云家能走过百年的最大原因。 这么多年来,唯独出了一个田氏,竟然对同族之人下毒。 别说主支这一脉容不下,旁支这么多人,也没有一个人为田氏求情。 云思远看向妻子:“两条路,选择权交在你手上。” 田氏一下子就疯了:“我为云家生儿育女,劳心劳力,你们云家就这么对我吗,我不选,两条路我都不选!” “是你做错了事,你还有理了不成?”云三婶一脸鄙夷,“云泽,别跟她说废话了,从她起了歹心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我们云家人了,她不选也行,明天早上,让官府前来拿人!” 云泽开口:“就如三婶所言。” 云初温声道:“桂兰婶需要休息,大家都散了吧。” 她看向毕郎中:“劳烦毕郎中了。” 若不是有平西王这层关系,她不会这么容易就将人请来。 毕郎中笑呵呵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这位可是未来的平西王妃,楚翊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他自然要给面子来一趟。 第二天早上,云初回云家吃饭,就听大哥说,云思远与田氏写了一张和离书,没有选择休妻,而是和离。 云家人,虽然武将出身,其实大部分人都宽和大度,哪怕枕边人做出这样的事,云思远也没有把事情做太绝,给足了田氏面子。 “希望她能好好反省,别再生事了。”林氏摇摇头,将这件事揭过。 她笑眯眯的捏了捏窝在云初怀里的楚长笙的小脸蛋,“笙姐儿,外祖母带你出去逛一逛好不好?” 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看了一眼云初,见云初笑着点头,这才歪着头,慢慢开口:“好。” 云初自然是陪着一道去。 三人乘坐马车在街上最大的一家首饰铺门口停下来。 林氏当即就让人将最新的头面呈上来,一口气给长笙置办了三副金玉头面:“笙姐儿,你现在戴还不合适,等以后你长大了,这些就都是你的嫁妆。” “谢、谢谢外祖母……”楚长笙乖巧道,“我很喜欢。” 林氏满脸惊叹:“笙姐儿说话越来越好了,想想三个月前,她连娘都不会喊,有娘的孩子是真的不一样。” 云初有些骄傲的炫耀道:“长笙还会背三字经了呢,来,给外祖母背一个。” 小姑娘立即坐直了身体,摇头晃脑开始背诵:“人之初,性本善……” 虽然声音很小,有时候磕磕巴巴,停顿很久,但确实是,背下来了一大半。 林氏大喜:“笙姐儿真厉害,走,外祖母再去给你买几件衣裳,我们笙姐儿就该穿这世界上最好看的衣裳。” 云初也想着,得去布庄挑一些布料和绣线,上回她答应了给平西王绣香囊,是该备起来了。 三人沿着热闹的街朝云家自个的布庄走去。 还没走到地方,林氏忽然开口:“初儿,你看前头,那个孩子,是不是允哥儿?” 云初顺着林氏的手指方向看去,看到一个孩子一边哭一边在街上走,身边一个大人都没有。 她只是离开了谢家短短一段时间而已,和谢家人刚刚分开,又怎么会认不出这孩子就是谢世允呢? “这是怎么回事?”林氏有些惊讶道,“谢家怎么放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出来,怎么哭成这样,大人都去哪了,孩子走丢了可怎么办?” 正说着,谢世允突然抬头看向她们的方向,然后飞奔而来。 路上正好一辆马车驶过,差一点就撞上去了,谢世允连忙躲开,摔了一跤,立即从地上爬起来,直朝着云初跑来。 林氏本能挡在了云初面前。 她是真有些怕谢家人对初儿再做什么不好的事。 “母亲!”谢世允停在面前,嚎啕大哭,“求求母亲帮我把姨娘找回来,我的姨娘不见了……祖母和大哥都不愿意去找,他们说我以后再也没有姨娘了……呜呜呜,母亲,求求你……” 第245章 求你了母亲 谢世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他软倒趴在地上,揪住了云初的裙摆。 云初弯腰将他扶起来:“如今谢家是你大哥当家,你大哥和祖母既然都决定不去找,那自然有他的用意。” “不,母亲,要找,要去找的……”谢世允哭的崩溃,“求求你了母亲,我不能没有姨娘……” “你这孩子,乱喊什么?”林氏本来还有些心软,毕竟是个才四五岁的孩子,而且曾经也叫过她一声外祖母。 但谢世允大哭把长笙给吓到了。 刚刚还乖乖自己走的小姑娘,转头就扎进了云初怀中,吓得脸都白了。 林氏的心瞬间就冷硬下来:“谢世允,从初儿离开你们谢家之后,就不再是你的嫡母了,记住了吗?” 谢世允呆呆的睁着泪汪汪的眸子,说不出话来。 他现在都还记得半年前,母亲最疼他了,总是抱着他坐在身上,柔声的哄着。 从小他就知道,他是母亲最喜欢的孩子。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切忽然就变了。 母亲将他从院子里赶了出去,再也没跟他亲近过了。 他好像就这样被抛弃了。 以前被抛弃了,还有姨娘疼爱,可是现在姨娘不见了……他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为什么他这么可怜? 他抬头看向云初怀里的孩子。 一定是因为母亲有了其他的孩子!所以才不喜欢他了! 他看向楚长笙的背影,眼里带着极重的嫉妒和仇视…… 云初伸手,将女儿的脸埋在自己怀中。 她开口道:“允哥儿,你要清楚,我现在不是谢家人,我没有任何权力插手你们谢家的事。你一个孩子在外头太危险了,我让人送你回去,就当是全了母子一场的情意。” 谢世允还不到五岁,他不懂这些,他只知道,母亲不愿意为他找回姨娘。 他低下头,捂着自己的肚子:“母亲,我饿……” 他一大早就从家里偷跑出来了,先是到处找姨娘,找不到姨娘,于是开始找母亲的住所。 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地方,他都快绝望的时候,在街上遇见了母亲。 他以为,这是老天爷在帮他。 可是他错了。 云初忍不住想到了上辈子,就是谢世允,亲手将毒药递到了她手中。 谢娴冲来打翻了药碗,紧接着,谢世允给了谢娴一耳光,递来了第二碗毒药,逼迫她喝下。 如今的谢世允,和未来的谢世允,两张脸渐渐重合。 不是她对一个孩子狠心。 而是,曾经尝到了苦,不会再付出哪怕万分之一的真心。 她正要开口。 就见怀里的小姑娘忽然抬起了头,将手中一块糕点递过去:“给、给你。” 谢世允才注意到,这竟然是个如此好看的小姑娘,他瞬间就看呆了。 云初立即按住了楚长笙的脑袋,藏住了女儿的脸,开口道:“秋桐,你带允哥儿吃点东西,亲自送回谢家。” 秋桐领命,牵起了谢世允。 谢世允不肯走,直接被秋桐抱起来走了。 “这谢家……”林氏摇摇头,“当初我真是瞎了眼。” 云初笑着道:“娘,不想这些事了,走,去布庄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料子。” 三人一同朝布庄而去。 不多时,秋桐就带着吃饱了的谢世允回到了谢家。 而元氏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谢世允不在家中,正急得头顶冒烟,看到孩子被送回来,顿时松了口气。 “谢太太,请看好你们家的孩子。”秋桐说话毫不客气,“别再去找我们小姐了,让外人看到了,还以为你们谢家和云家还有什么关系,连累了你们谢家,我们小姐可当不起。” 这话中的讽刺,毫不遮掩。 元氏一脸尴尬:“我也不知道允哥儿是去找初儿了……” 谢世安从后头走出来,有礼开口道:“麻烦秋桐姑姑跑一趟了,请让母亲放心,我会看好允哥儿,不会再让他去云家。” 秋桐转身走了。 她一走,谢世安就沉着脸问道:“世允,你找母亲去做什么?” 谢世允很怕这个大哥,哆哆嗦嗦道:“我要母亲帮我把姨娘找回来,我不能没有姨娘……” 谢世安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要我跟你说几次,你的姨娘去了别人家,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就当你姨娘死了!” “不,我姨娘没有死!”谢世允大叫道,“姨娘不会不要我!不管她去哪,都会带我一起走!” 他说完,转身跑了。 元氏叹了口气:“安哥儿,就真的不管雨姨娘了吗?” “银子都收了,祖母觉得呢?”谢世安声音很冷,“她背叛了父亲,让父亲死了都戴一顶绿帽子,她不配再为谢家人,走了便走了吧。祖母别老顾着世康,多盯着世允,免得又闹去云家。” 他不想让母亲知道,是他逼迫听雨走了这样一条路。 母亲希望他不折不屈,而他却利用家里人,牟取自己的利益。 他害怕母亲对他失望。 他抬起头,看到江姨娘站在那里。 江姨娘对上他的眼神,一个哆嗦,连忙抱起谢娴往后院走去。 她真是怕了谢世安,生怕谢世安将主意动到她头上来,她心中生出个念头,这谢家,怕是留不得了。 谢世安扯了扯薄唇。 他转身正要出门,就听见大门被人叩响。 元氏毫不设防走过去,将门给打开了,顿时惊住:“雨、雨姨娘,你……” “嘘!” 听雨捂住元氏的嘴,飞快进门,将大门关上了。 她一身狼狈,满脸浮肿,整个人缩着:“允、允哥儿呢,快让允哥儿出来!” 元氏呆呆问道:“你不是成了胡家的姨娘吗,你怎么搞成这样,你还回谢家干什么?” “太太,我没有时间解释这么多,快,快让允哥儿出来!”听雨大口喘气道,“我带允哥儿先避一避风头,过阵子再回来。” 她说着就往后院子走。 谢世安一把拦住她:“雨姨娘,世允是我谢家的血脉,无论你去何处,都不能带走世允。” “允哥儿是我的儿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我去哪,他就得去哪!”听雨有些崩溃的吼道,“谢世安,都是你,要不是你逼迫我,我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你让开,我要去找允哥儿!” 如果没有允哥儿,她做胡家姨娘也行。 可,她无法忍受与儿子分开,泼天的富贵也比不上允哥儿在她身边! 更别说,胡家就是个狼窝! “砰砰砰!” 谢家的大门突然被敲响。 第246章 雨姨娘之死 大门砰砰直响。 听雨的脸瞬间就变得惨白。 她抖了一下道:“太太,大少爷,不要开门,求求你们拖一下时间,我不能被抓回去。” 在胡家的这几天,仿佛在地狱一样,生不如死。 要是再在胡家待下去,她迟早死在那里。 而且,她一个姨娘逃走了,逃走被抓,主母有权处死。 她不能死啊,允哥儿还那么小。 谢世安摇头:“雨姨娘,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没有人能帮你,你必须面对。” “是啊。”元氏劝道,“你都已经是胡家的姨娘,就不该再和谢家有关系,我们谢家现在都已经这样了,得罪不起任何人,胡家要是出手找点什么麻烦,谢家就真的完了。雨姨娘,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谢家这些孤儿寡母吧。” 听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太也可怜可怜我吧,我是被谢世安逼迫上了胡大人的床,我从来没想过离开谢家……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不想怪谁,也不想连累谢家,让我带走允哥儿,我和允哥儿从后门离开,胡家不会知道的……” 元氏别过头去,叹了口气。 他们收了胡家的钱,却藏着胡家的人,这说不过去…… 谢世安直接朝大门走去。 听雨一把抱住了谢世安的大腿:“大少爷,我所有的银子都给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了,你就可怜可怜允哥儿,给我们娘儿俩一条活路行不行?” 正说着,谢世允跑了出来。 他张口就咬在了谢世安的腰上:“大哥,我讨厌你,不许欺负我姨娘!” 谢世安腰间一疼,眼中盘旋起戾气。 他一把将谢世允给推开:“这是你姨娘自己做的选择,她必须承受后果。” 他迅速走过去,把谢家大门开了。 门口站着四个粗大的婆子,四个小厮,一同涌进来,然后将大门关上了。 听雨惊恐的看着那大门慢慢合上,她逃无可逃了。 走进来的八个人盯着她,她本能的将孩子护在了自己身后。 “好你个雨姨娘,竟敢私逃!”领头的婆子冷声道,“本朝律法写明了,私逃的奴才和贱妾,就如那战场上的逃兵,可以当即处死!来人!” 正儿八经纳的良妾,当家主母无权处置生死,但这种自己送上门的还有卖身契的贱妾,要打要杀,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元氏吓了一大跳,她以为胡家只是抓人回去,完全没想过竟然要将一个大活人给处死! 她连忙道:“你们误会了,雨姨娘就是回来看看孩子,没有私逃……” “孩子?”那婆子笑了,“有孩子还爬我们大人的床,真是个淫妇,我们夫人可怜你,让你当姨娘,你竟然还念着以前的孩子,私自逃走,你这样的贱妇,活着简直是丢人现眼!给谢家丢人便罢了,还丢了我们胡家的脸,打死了倒也清净!” 婆子话音落下,轻轻拍手。 四个小厮走上前,将听雨和谢世允围了起来。 谢世允忙挡在亲娘身前,大喊道:“你们不准动我姨娘,我要告官,我要去找我母亲,我母亲是云家大小姐,她会找你们报仇的!” 那婆子笑意更甚:“你们谢家赶走了云家大小姐,还想云家人为你们出头,可能吗?行了,少废话了,动手!” 雨点般的拳头和脚落下来,听雨疼的发出凄厉的惨叫。 她感觉到谢世允挡在她身前,她连忙推了一把儿子:“允哥儿,去后院,回房,别在这里,快走啊……啊,疼……求求你们放过我,好疼……” 元氏一把搂住谢世允:“允哥儿,乖,听话,去后院!” “祖母,求求你救救我姨娘,我姨娘快被打死了!”谢世允嚎啕大哭,见元氏只是叹气,他连忙去找谢世安,“大哥,大哥!我求你了,你快啊,救救我姨娘,以后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我听大哥的话,求大哥了!” 谢世安不为所动,就这么站着。 元氏捂着谢世允的眼睛,手上全是眼泪。 这时,江姨娘从后院冲了出来,手中拿着一百两银子的银票,哀求道:“当初买雨姨娘的银子,我还给你们,你们给她留一条活路吧,求你们了!” 她和雨姨娘同时成为谢景玉的姨娘,二人也算是有一场情谊,她实在是不忍心看着听雨就这么死了。 谁料,那婆子啐了一口:“一百两银子能换来我们胡家的脸面吗,今天这个贱妇必须得死!” 死了后,外人才不会知道他们家大人竟然纳了别人家的姨娘为妾,这种荒唐的事要是传出去,胡家被人笑死不说,还会遭御史台弹劾。 婆子眼神一狠。 小厮下手更狠,听雨惨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谢世允哭的已经没声了。 听雨睁大眼睛看着儿子的方向,无声的喊道:“允哥儿,允哥儿……” 她后悔了,后悔不该和谢世安谋划爬上胡大人的床……她应该早早带着允哥儿离开谢家,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平淡的过一生,何苦为了那八万两欠债走上这条路…… 允哥儿才四岁多啊,没了她这个亲娘的庇护,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姨娘,姨娘……” 谢世允从元氏怀里挣脱开,扑到了听雨身上,却再度被人拉开。 一个小厮用力一脚,踢在听雨的脑袋上。 “噗!” 听雨一口血吐出去。 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意识,在地上动弹不得,嘴角却一直往外流血。 谢世允吓得爆哭晕了过去。 那婆子从袖子里掏出听雨的卖身契,撕成碎片扔在听雨的身上:“这点破事,你们谢家就别往外说了,赶紧找个地方把人埋了,真是丢人现眼!” 婆子拍了拍手,和同来的一群人,打开门,直接走了。 “快快快,人还没死。”江姨娘蹲下身,想将人扶起来,“太太,赶紧请大夫,人还能救回来。” 元氏捂着嘴,痛哭起来:“她一直在呕血,内里伤了,救不回来了……” 再说,要是救回来了,那不就是得罪胡家了吗,得不偿失…… 江姨娘死死抿着唇。 听雨分明还有气,还没死啊,谢家就这么放弃了。 会不会,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她正要开口,就见面前一道阴影,是谢世安站在她身前:“江姨娘,你这一百两银子,哪里来的?” 第247章 构建情报网 北风吹了一夜。 早上起来,院子里铺了一层枯黄的落叶。 将瑜哥儿送去国子监之后,云初和长笙坐在厅里,一个在画画,一个在画花样子。 云初在想怎样的花样子才适合平西王这样的男子,并且不能太复杂,不然她不会绣,到时候做出个四不像的香囊,就有点送不出手了。 “听雪,还是你画几个,我来挑吧。” 云初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最终还是求助听雪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听雪擅长针线活,立即开始画起来。 云初拿起一张空白纸,开始琢磨如何构建一张情报网。 重生初始,她能靠着自己的先知视角趋利避害,但很多事情慢慢发生了变化,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 要想将丁一元推上国师的高度,并且坐稳这个位置,就必须有属于自己的消息来源。 她慢慢思索着,一张空白纸上也渐渐写满了文字…… “小姐,江姨娘和谢小姐求见。” 听风从外头进来汇报道。 云初合上纸,抬起头:“让她们进来。” 昨天谢家发生的事,她这里已经得到消息了。 她以为,以听雨的性子,多多少少都会在胡家搅出一些动静来,没想到,竟然为了谢世允逃出来了。 本朝律法里写的很清楚,卖身了的奴婢和贱妾,胆敢私逃,当家主母有权处死。 听雨就这样死在了胡家人手上。 云初心中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不多时,江姨娘牵着谢娴从外头走进来。 江姨娘低头行礼:“见过云小姐。” 谢娴也低着脑袋道:“给云小姐请安。” 她谨记姨娘的话,母亲已经离开谢家了,不允许再喊母亲。 云初让她们母女二人坐,听雪端了茶送上来。 “妾身冒昧叨扰,还请云小姐恕罪。”江姨娘一脸拘谨,“妾身是想来请云小姐帮忙拿个主意。” 昨天胡家人找上门,四个小厮将听雨往死里打,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拿出一百两银子,想将人给救下来。 那一百两银子,是她变卖了老太太的那些好东西得来了,一匣子的首饰,卖了足足一千三百两银子,她全部换成银票,一直贴身藏着。 她一整晚都没睡,是她和太太一起,将听雨草草安葬了,本来天一亮就想来找云初,可是谢世安在家中,她不敢妄动。 硬是把谢世安耗走了,她才立即带着娴姐儿过来了。 “云小姐,我、我想带着娴姐儿离开谢家。”江姨娘眼中带着坚定,“只是我一个姨娘,娴姐儿一个丫头,我们母女二人没办法自立门户,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初很赞同江姨娘这个想法。 谢家就是个狼窝,待久了,迟早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思索一二后开口:“有男丁才能自立门户,只要你名下有个儿子,就能自立出去,不是个什么难事。” 她离开谢家后,户籍是落回在娘家,但江姨娘没有亲人,那就只能想法子有个儿子。 江姨娘愁眉苦脸:“这件事不难吗?” 她觉得实在是太难了,丈夫都死了,她不可能再生个儿子。 她也想过带着允哥儿或者康哥儿一同走,但心里清楚,谢世安绝不会答应。 她没必要惹怒那头狼。 至于她的娘家……她并没有什么娘家,求助都只能求到从前的主母这里来。 “慈孤堂有许多无父无母的孤儿,你可以随我去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孩子。”云初顿了一下道,“让孩子以义子的身份落在你名下。” 若是认下成为自己的孩子,那孩子就一定会生出幻想,会处处和娴姐儿这个亲生女儿比较。 时间久了,哪怕是圣人都会生出小心思。 她上辈子就是因此吃了大亏。 江姨娘没有多问,点头道:“好。” 云初按下手中的事情,带着江姨娘母女,乘坐马车,直接去了慈孤堂。 这些天下来,慈孤堂的孩子越来越多了,还没进去,就能听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谢娴只是在云初面前拘谨一点,看到那么多差不多大的孩子,立即就融了进去,和孩子们一起玩起来。 云初带着江姨娘进去,拿出一本册子递过去:“这些都是无父无母,身体健康的孩子的信息,你看有合适的,我就让孩子过来给你瞧一瞧。” 江姨娘看了一遍,也看不出什么,便让云初做主。 云初来这边的次数并不多,对孩子们不算了解,于是让听雪将云沁堂姐请来。 云沁对堂里的孩子脾性可谓是门儿清。 “虽然慈孤堂处处都好,其实每个孩子都更希望能有属于自己的家,江姨娘愿意来收养,我替那些孩子感谢您。”云沁有条不紊的道,“收养的话,年龄不能太大,再者,江姨娘家中有个姐儿,那就得找个性格温和的哥儿,这样两个孩子就不会起争执。” 她说着,指了一个孩子的名字。 不一会儿,就有人领着孩子进来了。 云初记得这个孩子,虽然才四岁多,但处处有礼克制,而且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绪都很稳定。 让这个孩子成为江姨娘的义子,确实挺合适。 江姨娘也很喜欢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给她的感觉,和谢家那几个都不一样。 澄澈的眼神,纯净的气质,同时,眼眸深处有一些拘谨和害怕,毕竟是流浪过的孤儿,对身边的陌生人总抱着警惕。 “你叫徐倜是吗?”江姨娘柔声开口,“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的娘亲?” 孩子摇了摇头:“娘难产死了。” “那以后我做你的娘好吗?”江姨娘拉着他的手,“也不是让你立刻就接受我,你可以继续住在慈孤堂,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我就什么时候接你回家。” 徐倜抿着唇开口:“你收养我,是想让我做什么吗?” “我需要一个男丁自立门户。”江姨娘并不隐瞒他,“你成为我的义子后,我会供你读书,让你不再受饥饿寒冷。” 孩子想了一会,继续问:“那我要是读十几年,你也会供吗?” “只要你是在认真读书,认真做学问,我会一直供下去。”江姨娘承诺道。 第248章 江姨娘离开 傍晚时分,江姨娘才带着孩子回到谢家。 刚推开门迈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谢世安那张喜怒难分的脸。 “江姨娘这是去哪了?” “带娴姐儿出去走一走。”江姨娘回答,“我们还没用晚餐,先回院子做饭去了。” 她感觉身后仿佛有一条狼盯着自己。 她谨记着云初的话,等到第二天谢世安去忙了,然后立即去找元氏。 元氏正在给谢世康喂奶,羊奶虽不如母乳,但比米糊糊强多了,谢世康多少能吃一些进去。 “太太。”江姨娘走过去,开口道,“我想离开谢家。” “你说什么?”元氏猛地站起身,“你方才说什么!有胆子你再说一遍!” 这些个姨娘,一个个都要翻天了不成。 陶姨娘扔下孩子不见了,雨姨娘爬上别的男人的床,现在,连性子最好的江姨娘,竟然提出要离开。 她儿子景玉死了还不到半年,这一个个的就变了心,是他们谢家太仁慈了吗? 江姨娘抬起头,一字一顿:“我大可以像陶姨娘一样一走了之,也可以像雨姨娘那样另寻下家,但我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来和太太商量,希望能有一个我们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元氏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扬起手,恨不得一巴掌扇在江姨娘脸上。 但她从未和人动过手,举起的巴掌硬是扇不下去,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我们谢家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到了今天这样的田地,都是些没良心的人,谢家倒了,一个个就走了,留下我们老的老,小的小,这日子要怎么过啊……” 她一哭,谢世康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江姨娘死死抿着自己的唇。 她做出这样的决定真的很不容易,她不允许自己心软。 等元氏哭够了,江姨娘这才开口:“若是太太不愿意,那我只能找个机会离开,说不定哪天太太出门回来,我和娴姐儿就不见了。” 元氏瞪圆眼睛:“你威胁我?” 江姨娘从袖子里拿出没有被谢世安要走的一百两银子:“这笔钱,换我的卖身契,还有娴姐儿的户籍文书。” 元氏的牙齿在打颤:“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离了谢家,你要怎样活……” “多谢太太关怀,我想着有手有脚总能活下去。”江姨娘苦笑,“总不能留在谢家,死了都不知道为何而死。” 元氏沉默了。 听雨和安哥儿之间的交易,她听惟哥儿说了。 可以说,安哥儿的主意,间接害死了听雨,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江姨娘的担忧,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元氏将那一百两银子接过来,想了想,再从自己袖子里拿出几两碎银子递过去:“就当是我这个做祖母的,最后能给娴姐儿的一点东西吧。” 她转身进屋,将江姨娘的卖身契和谢娴的户籍文书拿出来。 江姨娘将卖身契接过来,眼眶有些酸涩,她从小就因这一纸卖身契被卖来卖去,如今终于自由了。 她捏紧这两样东西,牵着女儿跪了下来:“太太,妾身这一去,以后再难相见了,妾身给您磕头,娴姐儿,给你祖母磕头!” 母女二人重重的磕了三下,这才起身回自己院子。 东西早就收拾好了,带不走的也都换成了银子,母女二人一人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从谢家后门离开了。 等谢世安晚上回来之时,才听三九说了白天的事。 他整个人不可置信,狠狠一脚踹向三九:“你为何不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去寻我?” 三九整个人都被踹翻了,趴在地上道:“小的也是一个时辰前才知道……” “要你何用!” 谢世安死死压抑着怒火。 他现在缺钱,一直想着如何再从江姨娘身上榨一笔,可是还没等他想出一个主意来,江姨娘竟然走了。 能拿出一百两银子的人,身上定然至少有五百两,祖母竟然把人给放走了。 他气的脑袋发胀。 等情绪缓过来了,他这才躬身将三九扶起来:“抱歉,是我失控了,没伤到你吧。” 三九连忙摇头:“没、没有。” 谢世安摆摆手,自己进屋整理思绪去了。 云初帮着江姨娘在京郊置办了一个农家小院子,江姨娘带着娴姐儿,和义子徐倜住在院子里,和寻常人没有什么区别。 天气一天天更冷了。 云初穿好衣服从屋子里出来,才发现竟然下雪了。 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雪,脚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哈了一口气,拿起短剑开始练起来。 练着练着,她忽然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 回头看向门洞那边,一个男子颀长而立,一身玄色的衣袍上落了雪,更显得肃冷。 “王爷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现在才刚过寅时,是人睡眠正好的时候。 楚翊自然而然走过来:“许久不练武,有些生疏了,我们来过两招。” 他是听瑜哥儿那小子说起,才知道,云初竟然每天这么早起来练武。 他当初学武的时候,也是这般勤勉,这些年倒是荒废了。 日后,他也该起这么早,与她一起过招。 云初手持短剑,楚翊赤手空拳,二人在院子里比划过招。 枯黄的树叶和飞舞的雪花从二人脸颊划过,漆黑的夜色慢慢褪去,属于晨曦的第一缕光芒落在他们的眼底。 和楚翊过了几轮招之后,云初出了一身汗,十分酣畅淋漓。 她由衷道:“王爷好身手!” 楚翊认真点评:“你的力道还是弱了一些,接下来几天,你同我练一练力道,这样才能一招制住敌人。” “我当然没问题,就是……”云初开口,“听说外国使臣即将抵京,皇上有意让王爷接待,接下来一阵子王爷应当很忙。” 楚翊的唇瓣不由浮上笑容。 这件事云初都知道,说明,她有关注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大好。 他声音清朗道:“是几位皇子共同接待外国使臣,我无意争锋,没什么可忙。” 话音刚落,程序就在门洞那头道:“王爷,外国使臣已经到了城外十里远的官道,皇上有令,让几位皇子速速前去相迎。” 楚翊:“……” 云初失笑:“王爷快去吧,莫耽误了时辰。” 第249章 听雪的心思 屋子里燃了炭火,很暖和。 楚长笙坐在榻上,正在自己看三字经,时不时读出声,时不时走一下神。 云初正在绣香囊,这是听雪画的花样子,她挑了一个祥云图案的,主要是因为简单。 但她没有专门学过女红,再简单的针线活做起来也不容易,绣了小半个时辰,她就收工放起来了,明天再继续吧。 听雪收起针线的箩筐,抱着回自己屋子,暗地里也在绣香囊。 她想着,要是小姐绣的若是实在拿不出手,那就用她绣的这个代替,最后留两针给小姐做个样子罢了。 “听雪姐姐?” 门口传来程序的声音,紧接着程序的脑袋探进来。 脑袋进来了,但人没进来,他站在门外道:“听雪姐姐在绣香囊呢,有没有多余的,给我一个呗。” 听雪收起绣品:“程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程序将袖子里捂着的一个纸包拿出来:“我们王爷今天不得闲儿,怕是回不来,特意让我在街上买了好吃的烤鸭,专门给云小姐的。” 听雪忙将东西接过来:“辛苦程大人了。” 程序继续在袖子里掏了掏,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烤鸭铺子里还有一种腊肠,炭火烤出来的,特别好吃,这是掌柜见我买了烤鸭,送的,我没吃完,带回来给听雪姐姐你尝尝。” 听雪:“……” 这是吃不完怕浪费,所以带回来给她? 这…… “多谢程大人的好意。”听雪拉开唇角,“我素来不爱吃这些,程大人还有事么,没事我就去将烤鸭送到后厨去了。” 程序摸了摸脑袋。 他怎么感觉听雪好像一瞬间就不开心了。 这腊肠真的特别好吃,他特意留了一些带回来给听雪,还以为听雪会高兴呢,终究是错付了。 听雪去后厨让厨娘将烤鸭切成片,端上来给云初:“这是王爷吩咐程大人带回来给小姐的。” 烤鸭色泽金黄,香气扑鼻,云初没忍住吃了好几口。 她发现这段时间自己好像长胖了,大概就是因为常常吃这些东西,硬是给吃出了一圈肉。 正吃着,她发现听雪在发呆:“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心事?” 听雪忙摇头:“没有,奴婢没有心事。” “是么?”云初若有所思,“前几天听霜写信来,说怀了身子,她马上都是当娘的人了,你的终生大事还没个着落,正好我要回一趟云家,你随我一同去,我让我娘给你相看。” “不、不用了!”听雪的脑袋和手一起摇摆,“奴婢暂时还不想嫁人。” 云初不动声色笑了笑。 看来,听雪的婚事用不着她操心了。 就是不知道是哪个男子,让听雪如此失神。 外国使臣的进京,让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 云初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正好天也冷,于是天天和长笙在家里蹲着。 临近年关,各大铺子收账之类的事情,就够她忙活了,还有,两个孩子即将过五岁生辰,她也得提前做准备。 就在忙碌之中,宫里递来了一张帖子。 前来递帖子的宫人笑着道:“云宜人,宫里为外国使臣办盛宴,邀请全京城的夫人小姐赴宫宴。” 云初知道,她是皇上亲封的宜人,这些宫宴之类的根本就避免不了。 不过有了上回公孙宁的事,想必不会再有人乱做媒了。 每五年,大晋朝周边各国使节都会在年尾前来贺朝,算是一件盛事了。 大晋朝也给足了脸面,安排太子、恭熙王、平西王、五皇子、六皇子共同接待。 云初乘坐马车前往宫廷。 连着下了两天雪,屋顶上都是厚厚一层雪,长长的宫道上被小太监清理的格外干净。 她带着秋桐,随着小太监朝办宴会的大殿走去。 这会时间还早,云初进去之时,并没看到熟悉的人。 她便站在院子里赏雪。 雪落在枝丫上凝结成冰,格外的好看。 “云小姐。” 一个嗓音在身后响起。 云初回头,看到了满面苍白的庄亲王。 她忙后退一步,行礼:“见过王爷。” 楚瑞的声音也透着虚弱:“我早就不是什么王爷了。” “殿下。”云初换了称呼,有礼道,“虽然雪停了,但外头风大,殿下还是进去吧。” 楚瑞脸上露出苦笑:“那天的事情过后,我一直没能当面和你说一声抱歉,咳咳咳……希望现在还不算太晚。” 提起那件事,云初的面色顿了一下,她缓声开口询问:“殿下如今还在服药吗?” “你说,厌恶,那就抛弃,于是,我放弃了封王封地,自然,也不会再用人的心头血做药引。”楚瑞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放弃那些之后,我整个人都轻松了……咳咳咳!” 他捂着胸口,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一张脸惨白至极。 云初抿了抿唇。 虽然她同情庄亲王生来就饱受病痛的折磨,但更同情那些因此而丧命的少女。 “瑞皇兄。”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侧耳响起,云初看到楚翊走了过来。 楚翊刚进来这个大殿,就见云初和楚瑞那么近的站在一起,似乎在赏景,也似乎在说话。 那么近的距离,让他产生了一丝危机感。 于是,他迅速走来,不动声色走到了云初和楚瑞两个人的中间,将两个人的空间给隔开了。 “咳咳咳!” 楚瑞还在咳嗽,他捂着唇,忽然咳出了血。 云初眉心一皱:“殿下身体不适,快些进去吧。” 身后几个宫人上前,扶住了楚瑞,架着他朝大殿内走去。 他走两步,就咳几声,身子往下弓着,看背影就知道极其痛苦。 云初叹了口气。 都这样了,不好好养病,还来参加宴会做什么呢? 她转过头:“到底是谁说心头血能治病的?” 用心头血做药引子救命,总觉得荒唐。 “是国师。”楚翊开口,“太后对国师的话深信不疑。” 云初嘴边露出嘲讽。 这就是,她为何要换国师的原因。 好在她没有选错人,丁一元如今已经在功勋世家之中有了名气,接下来就是引荐到皇上面前,只需等待一个契机。 时辰渐渐到了,大殿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第250章 公主选夫婿 大殿内的人差不多到齐之后。 随着小太监一声尖利的嗓音,皇帝和皇后以及太后,从大门口走进来,坐在了最高处,众人齐齐行礼。 紧接着,诸位王爷皇子带领着各国使臣走了进来。 一共有八个小国派了使臣前来贺朝,其中三个国家安排了王子和公主前来,阵势浩大。 一群人用大晋朝的国语给坐在最高位上的人请安。 “各位不必多礼。”皇帝满面笑容,“都请坐,尝一尝我们大晋朝的美食美酒,欣赏我大晋朝的歌舞。” 一群打扮妖娆美人鱼贯而入,在大殿正中央开始奏乐起舞,气氛被烘托到了最高处。 云初和杜凌坐在一起。 杜凌吃了个八分饱后,就拉着云初说话:“瞧见没,那位是红楠国的公主,据说这位公主此次来我大晋朝,是为了挑选一位夫婿,以此来延续红楠国与大晋国的友好往来。” 云初看去,那位公主一身红色衣衫,脖子上是一圈雪白色的围脖,头上戴满了珠翠,丝毫不显累赘,倒是能看出几分少女的天真和娇憨。 能与别国公主联姻的男子,至少得是勋贵出身。 云初回忆了一下,竟然完全想不起来这位公主最后嫁给了谁。 上辈子的她,还真是一心只当贤妻良母,完全不理外界之事,落得那样一个下场,也是情理之中。 正想着,她感受到有人盯着她。 循着目光看去,她对上了太后一双沉静冰冷的眸子。 她弯唇,露出一个笑容,朝太后举杯。 太后捏紧着杯子,压抑着怒火。 上回在金英殿,若不是楚翊忽然出现,她的瑞儿已经喝下了云初的心头血,那病应该也会好了。 可惜! 实在是太可惜了! 手中的杯子都快被捏碎了,太后心头的怒气消散在酒杯之中,这才缓和开口:“瑞儿,你瞧那古丽公主如何?” 楚瑞只扫了一眼,声音极淡:“不如何。” 太后好不容易沉下去的一口气,再次浮上来,她冷声道:“古丽公主乃红楠国王的掌上明珠,她这次来大晋,是为了给自己挑一个好夫君,若你娶了古丽公主,那么,整个红楠国都可为你所用。” 楚瑞不再言语,只低头喝茶。 要不是这里有许多人,太后定会忍不住砸了手中的杯盏。 她一手养大的嫡亲孙子,一口奶一口血养大的孩子,如今,完全不将她放在眼底了。 一个失去了控制的孩子,该当如何? 放弃吗? 怎么舍得? 还有更适合的人吗? 太后端起酒杯灌下去。 她忽然想明白了,再不舍得,也只能放弃。 若是等人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所以!必须!让瑞儿在死之前,生下一个孩子!娶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留下子嗣,才能再谋大计。 太后满脸慈爱:“既然你不愿意,那便罢了。” 楚瑞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独自坐在那里喝茶,和周边人仿佛不处于同一个世界之中。 歌舞表演结束后,古丽公主当场请求为皇帝献舞。 她一身大红色的裙衫,满头响叮当的珠翠,少女灵动的身姿,舞起来,格外有异域风情。 大殿之中许多未婚的勋贵男子,那眼睛就差长在公主身上了。 公主手拿着铃铛,从那些男子面前迅速走过,留下独属于红楠国的香气。 一曲歌舞结束,皇帝大笑道:“不知古丽公主认为我大晋朝的男子,比之红楠国如何?” 古丽公主的手放在胸口,恭敬回话道:“大晋男子胜在貌美,然,身形力量,不及我红楠国勇士,不过——” 她话锋一转,流转的波光落在了大殿中一个男子身上,“当然,大晋也有勇士,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属于大晋的力量。” 她看向的人,正是楚翊。 “公主好眼光,此乃我大晋朝三皇子平西王。”一大臣开口道,“平西王杀遍我大晋悍匪,说是大晋第一勇士也不为过。” 古丽公主唇角带着笑:“平西王,幸会。” 楚翊拱手:“古丽公主,幸会。” “呀,这是看上平西王了。”杜凌拉着云初咬耳朵,“如今五皇子还小,适婚的皇子就只有平西王一人,要是平西王娶了古丽公主,那就与恭熙王势均力敌了。” 太子娶的是太师嫡长女,两名侧妃皆是二品官员家的嫡女,还有皇后娘家公孙家族的势力,不管平西王娶谁,都比不上太子。 而恭熙王正妃是大学士的次女,平西王若娶了别国公主,和恭熙王在实力上就差不多了。 云初转开话题:“小英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我去喝杯喜酒。” “哎——”说起这件事,杜凌叹了口气,“本来婚事定在明年春,可是小英的未婚夫忽然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还请御医看了病,说是极有可能熬不过这个寒冬。” 云初手指一顿:“这么严重吗?” 杜凌点头:“许是小英命里就没有姻缘,算了,就这样吧,杜家又不是养不起女儿。” 小英自己相中了四皇子,四皇子死了。 杜家给小英相中了副左督之子,似乎也活不长了。 命中注定的东西,非人力能抗衡。 云初开口道:“请神医看过吗?” 杜凌摇了摇头:“连着写了好几封信去青州,杳无音信,司神医大概是游历去了。” 云初记下了这件事,回头去问问吴夫人,问问看吴少爷如今跟着司神医去了何处。 说起吴少爷,云初心中很庆幸。 上辈子吴家人全都因为怪病死绝了,这一世,她提前将吴少爷送到了司神医的身边,几个月前,吴少爷就来信说,他脸上的那些东西都慢慢破溃恢复了,身体渐渐好了起来。 都说久病成医,吴少爷病了这么多年,对治病方面算是有些研究,到了青州,住在司神医的药堂里,天天耳濡目染,对这方面愈发的了解,渐渐有了痴迷之态,于是,司神医就将吴少爷留在身边做徒弟了。 宫中宴会结束后,云初就打发人去温泉庄子找吴夫人问问情况。 楚翊站在大殿的台阶之上,目送着云初的身影消失在宫道上。 这时,一个娇俏的少女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平西王,在看什么呢?” 楚翊面色极其冷淡。 但,当他的余光看到恭熙王楚墨出现在不远处时,他冰冷的唇角弯起一丝类似于微笑的弧度,只是那笑容丝毫不及眼底,他开口:“古……公主有何事?” 他实在是不记得这位公主叫古丽还是古月,只能含糊过去。 第251章 答应娶公主 古丽公主走到楚翊面前。 她歪着头,声音娇软:“我听人说你还没有娶王妃,是真的吗?” 楚翊颔首:“确实如此。” 古丽公主展颜一笑:“在我们红楠国,十八岁的男子早就成婚了,为何你二十五六了还孤身一人?” “在等有缘人罢了。”楚翊声音淡淡,“公主还有事吗?” 少女从腰间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取出一个水粉色亮晶晶的糖果:“这是我们红楠国独有的水晶糖,王爷尝尝看喜欢吗?” 站在不远处的恭熙王,看到楚翊将糖果接了过去。 他的唇瓣浮上一丝讥笑。 他这个三弟,为了心上人,拒绝谭家,拒绝方家,如今公主送上门,却接受了。 原来,不是因为太爱心上人,而是谭家和方家的能力,没能让他动心。 恭熙王冷嗤一声,抬高声音道:“三弟,父皇让我们几个去一趟御书房。” 说完,转身就走。 他一走,楚翊的面上就蒙上了一层寒霜,他手拿着水晶糖,嗓音冷彻骨:“抱歉公主,我不吃甜食,公主另寻他人吧。” 叮的一声,硬糖掉在了地上。 楚翊转过身去,迈步朝御书房走去。 古丽公主的眼眶顿时红了,蹲下身,将糖果捡了起来。 皇帝叫几个儿子去御书房,与此同时后宫一些女眷也在,主要是说一下接待外国使臣之事。 皇后和太后接待女眷,几位皇子带着其他人在京城游玩一番。 正事聊完之后,太后这才开口:“哀家远远瞧见翊儿与古丽公主相谈甚欢,不如,成就一门好亲事?” 皇后满脸错愕,太后和楚翊之前闹了一场,关系已水火不容,为何,竟要主动开口为老三求娶别国公主? 太后漫不经心喝了口茶。 她确实容不得老三,所以才为老三求娶古月公主。 老三原来没有倚仗,娶了公主后,整个红楠国都是老三的势力。 请问皇后太子会不会慌? 请问老二楚墨会不会心生警惕? 让老三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不是比她自己动手强多了? “太后所言极是。”殷嫔忍不住开口,“所有皇子之中,也就只有翊儿与公主成婚,翊儿……” 她看向楚翊,苦苦劝道,“和古丽公主联姻,是交两国之好,你可千万不能意气用事。” 她这个儿子,为了那个农女,拒绝了所有京城贵女,她只能把婚事上升到国家大事,逼儿子就范。 “父皇,儿臣认为,联姻不仅是结两国之好,更是成就一对好姻缘。”恭熙王拱手道,“三弟如今有心上人,为了心上人,宁愿什么都不要,若逼迫三弟娶公主,定会冷落辜负公主,这样一来,红楠国与我大晋多年的交情就毁于一旦了。” “确实如此。”皇后点头,温和道,“你情我愿才是一件美事。” 殷嫔死死揪住了自己的帕子。 太子的正妃侧妃皆是贵女,恭熙王的正妃也是一品大学士府上的嫡女,偏她的翊儿什么都没有。 好不容易有一门合适的婚事摆在眼前,皇后和恭熙王还出言阻止,真的有点太过分了。 太后将这几人的神情收入眼底,暗暗笑了。 她只说了一句话,就让这三方打起来,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皇帝缓声开口:“翊儿,你如何想?” “儿臣的王妃之位是为意中人而留,但——”楚翊抬起头,“若娶红楠国公主能让两国结百年之好,儿臣愿意放下儿女私情,定不辜负两国的情谊。” 恭熙王脸色一沉。 老三真是好大的野心! 殷嫔简直不可置信,生怕事情再有变故,立即道:“皇上,翊儿愿意娶古丽公主,还请皇上赐婚!” “翊儿是愿意了,但古丽公主那边,还得本宫亲自问一问。”皇后满脸笑容,“若古丽公主也点头,这事儿就定了。” 皇帝点头:“只要双方都点头,朕立即赐婚。” 他也是希望老三尽快找个王妃安定下来,别天天让人惦记着终生大事。 殷嫔狠狠松了口气。 方才在宴会上,她看得很清楚,古丽公主一直偷偷打量翊儿,定是看上了翊儿。 在她看来,这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从御书房出去,恭熙王看向楚翊道:“恭喜三弟,马上就抱得美人归了。” 楚翊的唇角弯起弧度:“明天鸿胪寺为使臣办了一场蹴鞠大赛,还请二皇兄多多帮忙,全我勇士之名。” 他说完,拱手离去,那背影,看起来意气风发。 恭熙王面色阴沉如水。 红楠国的女子喜欢武者勇士,老三完全符合古丽公主意中人的形象,这婚事怕是没什么变故了。 他思忖着离宫。 到了恭熙王府,他喊来幕僚,冷声开口:“……就这样,照本王说的去做。” 这天底下,就没有哪个女子能拒绝得了英雄救美。 古丽公主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平时出行有护卫,来了大晋国,自然有不周到的时候。 若他,在公主危难之时从天而降,自能让公主改变心意。 再一个,楚翊的女人,也必须暴露在公主面前,让公主知道,楚翊究竟有多在意那心上人。 双管齐下,就不信这婚事还能成。 恭熙王一笑,对着贴身暗卫道:“你行事周密一些,立即去跟着楚翊,他答应了娶公主,那今夜就一定会去找心上人解释清楚,我真的很想知道,他到底将心上人藏在何处。” “是!” 一道暗影消失在了暗处。 楚翊和殷嫔说了一会子话才离宫,刚走出宫外,就感觉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程序的手搭在了佩剑上:“王爷,让属下去会一会。” “是楚墨的人。”楚翊开口,“二皇兄还真是不出我所料,这么快就出招了。” 他轻轻一笑:“走,回王府。” 程序一愣:“回王府干什么?” 楚翊翻身上马,汗血宝马疾驰在大道上,半路买了些点心,最后停在了平西王府门口。 王府还有许多下人,也有曾经被送走的府兵,再度被皇上遣送了回来,乍一看,还有着昔日的热闹。 “参见王爷!” 门口的侍卫和府兵看到王爷回来,先是呆了一下,然后连忙跪下请安。 第252章 楚翊告白了 楚翊在王府转了一圈。 在库房里找了几件女子喜欢的物件,包好带上,然后回到玉林巷。 走进新府的大门之后,身后那条尾巴才消失了。 他径直走到后院,走到了门洞那里,还未靠近,就听到了一儿一女的欢声笑语。 “父王回来啦!” 楚泓瑜高兴的喊了一声,然后将门洞那一边的楚翊拉了过来。 “父王,你快来看!” 小家伙扯着楚翊进了暖和的花厅之中。 云初的脸都绿了:“瑜哥儿,你就不能为娘亲保密吗?” 却见这小子眨巴着大眼睛道:“可是真的太好笑了耶,我就是想知道,父王这个特别不喜欢笑的人,会不会也觉得好笑。” 云初:“……” 可是她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楚翊的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来:“瑜哥儿,到底何事如此好笑?” 楚泓瑜踢掉鞋子,爬上暖和的软塌,将云初藏在身后的箩筐拿了出来,伸手抓出一个香囊:“哈哈哈,父王你看,这是娘亲绣的祥云香囊,这哪里是祥云,看起来好像是两个大包子。” 楚长笙跟着道:“包子,大肉包子……” 楚泓瑜看到楚翊唇角勾起了笑容。 他立即叫道:“长笙,快看,父王也笑了,哈哈哈,父王也觉得很好笑。” 云初:“……” 没脸做人了都。 实在是太丢人了。 她一把夺过香囊,拿起剪刀,准备剪碎。 一只手伸过来,在她剪碎之前将香囊拿了起来,开口道:“我方才笑,是觉得这个香囊绣的很好,并不是因为像包子。” 是因为,他猜到,这是云初准备送给他的香囊。 虽然那祥云的形状是有点奇怪,但是她亲手所绣,那便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香囊。 “父王,你这是为了安慰娘亲吧?”楚泓瑜忽然觉得自己很顽皮,连忙抱住云初,“对不起娘亲,其实……其实这个香囊仔细看,还是挺好看的啦。” 云初赶紧将香囊藏起来,转开话题:“厨房晚膳备好了,王爷用膳了吗,要不要留下一起?” 楚翊自然求之不得。 下人们将热乎乎的膳食端上来。 花厅之中本就燃了炭火,再加上热食,极为暖和。 听雪还将云初之前酿着好玩的果酒端了上来,放在二人面前。 “这酒不错。”楚翊端起酒盏闻了闻,“若是再放上些日子,酒香会更浓郁。” 云初笑着道:“第一次酿酒,确实是差点味道,王爷少喝些,等开春了,我再酿些桃花酒给王爷尝一尝。” 小姑娘忽然握住了酒杯:“我、我想喝。” “小孩子不能喝酒。”云初忙将酒杯拿过来,“这桂花香羊奶不错,你喝这个。” 小姑娘也不是什么执著的性子,立即抱着羊奶喝起来。 一桌四个人,两个孩子喝羊奶,两个大人喝果酒,气氛倒也融洽。 “下雪了!”楚泓瑜看着外头兴奋的喊道,“父王,娘亲,我和妹妹能出去玩雪吗?” 楚长笙的眸子里也带着期待。 程序立即道:“王爷云小姐放心,有我和听雪看着,不会让两位小主子冷到冻到。” 楚泓瑜穿上鞋子就跑出去了,小姑娘赶紧跟上哥哥的步伐。 程序给了听雪一个眼神,二人紧随着出去。 花厅之中,就只剩下了云初和楚翊两个人。 楚翊手中端着果酒,仰起头,不知道是喝了五盏还是六盏,他只知道,自己的脑子有些晕眩了。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子,她一身居家的宽松衣衫,乌黑的头发松松的挽着,她斜斜的靠在椅子上,这种随意的慵懒感,让他生出一种极其可怕的念头。 她喝了酒,嘴唇被果酒染成了绯色,他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感受到男人炽烈的目光,云初浑身不自在。 她发现,自己竟然渐渐忽略了男女大妨,虽然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是忠仆,但也不能太放肆了。 她拢了一下衣衫,站起身:“王爷慢用,我出去看看两个孩子。” “云初。” 楚翊喊了一声。 他刚喝了酒,声音里有些沙哑,透着一种奇怪的力量。 让云初的心口忽然一窒。 她步子一顿,转头看向坐在餐桌边的男子。 他那黑色的眼眸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幽潭,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吸了进去。 她没办法移开视线。 楚翊跟着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边。 随着他靠近,云初闻到了浓烈的果酒香气。 她有些愕然,这个男人究竟喝了多少酒,才能带有这样重的酒气。 楚翊也不清楚自己喝了多少。 明明是和水差不多的果酒,他感觉,他好像是醉了。 否则,他怎会这样的大胆? 否则,他怎敢如此近距离站在她的身前? 否则,他怎敢,说没有边界的话…… “云初,我是想告诉你,我想娶你为妻。” 男人的嗓音,直击耳膜,抵达心脏的最深处。 云初的手指有些发麻。 她知道接下来会听见什么,但她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根本动弹不得。 “我想娶你,不是因为你是两个孩子的亲生母亲,而是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三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让她的心跳砰砰剧烈跳动起来,仿佛要冲破嗓子眼。 她感觉自己有些站不稳,伸手扶住了桌子。 楚翊顺势托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桌子上的酒壶,仰头喝下大半…… 他放下酒壶,胆子似乎是更大了一些。 然后,一把握住了云初的肩膀。 另一只手,扣住云初的后脑勺,整个人朝下压去。 云初整个人惊愕。 她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她应该狠狠将人给推开。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脚失去了力气。 整个人软绵绵。 眼前那张脸越来越近。 在距离还有咫尺之时,男人终于停下了。 “抱歉,我、我……” 楚翊像是突然醒酒了一样,猛地将云初给放开。 他却忘了云初几乎由他支撑站着,他一松手,云初直接往地上栽。 他连忙搂住了云初的腰,抱着她坐在了榻上。 “我、我先过去了。” 楚翊不敢再待下去,他怕,怕自己失控。 他转身,夺路而逃。 云初坐在榻上,拿起冷茶喝了一口,起伏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原先和这个男人接触,她是想过嫁给他,为了孩子,愿意再一次为人妻。 可这一刻,她发现,似乎也不是全然为了孩子。 第253章 还得是三弟 一夜昏昏沉沉。 晨光映着白雪从窗外照进来,楚翊按了按太阳穴,睁开眼睛。 这时候,已经快辰时末了。 他从榻上坐起身,隐隐约约记起昨夜好像发生了点什么。 大雪。 果酒。 绯色的唇。 是做梦,还是真的发生过? “王爷可算是醒了。”程序推开门走进来,“宫里的嬷嬷都来请三回了。” 楚翊记起来。 今天是和外国使臣之间的蹴鞠赛。 他算是主力成员,他若缺席,大晋国这边八成会输。 他边穿上衣裳,边道:“昨夜可有发生什么事?” 这话一问出口,他就见,程序的一张黑脸,似乎是染上了可疑的红晕。 楚翊的手指顿住。 隐约记得那诱人的唇…… 难不成,他当着程序等一干下人的面,亲吻了云初…… 他竟然做出这般大胆的事? 他疯了吗? 他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问道:“云初……是什么反应?” “云小姐……还不知道呢。”程序的黑脸更红了。 楚翊猛地起身。 他是趁云初喝醉了,做下那等登徒子之事吗? 现在该如何? 去找云初坦白? 还是当做就没发生过? 楚翊从未如此纠结过,比商议如何剿匪还令人头疼。 程序缩着脖子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抱了一下听雪,把她吓哭了,王爷觉得我该怎么告诉云小姐这件事……” 楚翊:“……” 没法聊了。 他走到外头,看向门洞那边,瑜哥儿上学去了,隐约能听到云初在教长笙读书。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站在暖和的厢房门口道:“长笙,父王去宫里了,你想吃什么,晚上给你带回来。” 小姑娘软软糯糯的声音传出来:“吃、吃糖。” “好,父王给你带糖回来。”楚翊顿了顿道,“云小姐,你想吃什么?” 云初的声音很快响起:“上回的烤鸭味道就很不错,麻烦王爷了。” 楚翊紧绷的心弦立即松开:“不麻烦,顺路的事。” 他的唇角弯起弧度,心情很是愉悦,牵了马,朝宫中而去。 路上,程序愁眉苦脸追问:“王爷还没告诉我,该怎么办呢?” 楚翊扯了扯唇角:“军营里不少人都娶了妻,晚上让他们去德胜楼聚一聚,你不如向他们取取经。” 程序睁大眼睛:“德胜楼出了名的贵,一桌普普通通的酒菜就至少七八两银子。” 楚翊的马停在宫门口,冷声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自己思量思量,是银子重要,还是媳妇儿重要。” 程序哭巴着一张脸。 银子重要。 媳妇儿当然也重要。 就只能选其中一个吗? 不能两个都要吗? 这时候,蹴鞠比赛已经开始了。 大晋朝这边是太子带领一群勋贵对抗外国使臣队,开场小半个时辰,对方进了三个,输的很惨。 “三弟,你终于来了!”太子看到楚翊,犹如看到了救命稻草,“平津世子,你下去,换老三上场!” 现在的平津世子是新上任的世子,原先那个,被丁一元丁先生算卦断定会让平津侯府断送在这一代,于是,平津侯爷火速换了继承人。 新上任的平津世子是个读书人,一点都不擅长蹴鞠,完全就是去凑人头。 如今楚翊到场,他立马将位置让了出来。 楚翊走上场,在场的人顿时士气大涨。 对方队员一个个提起了心神,一大半的人专盯着楚翊。 然,还是没有盯住。 楚翊一个转身,跃起一飞脚,蹴鞠进门了。 “好!太好了!”太子十分激动,“果然还得是三弟!” 他走过去,拍了拍楚翊的肩膀道,“古丽公主要是看到你如此勇武,定然会毫不犹豫答应嫁给你!” 他说着,一转头,却见原先在边上观战的古丽公主,竟然完全没有看赛场这个房间,而是转头正在与旁侧的恭熙王楚墨说话。 他有些错愕,“古丽公主怎么好像和二弟聊的挺开心?” 楚翊略微扫了一眼,唇瓣勾起弧度。 看来,二皇兄昨夜的英雄救美赢得了公主芳心。 他心情大好。 一个转身,挡住了飞来的球,径直踢向对方的门框。 赛场上响起了喝彩声。 恭熙王不动声色挡住了古丽公主的视线,声音极为温雅:“公主站着累了吧,去那边坐着喝茶吧,这是我大晋朝最出名的银山毛尖茶,公主可能会喝不惯,我让人加了糖。” 古丽公主满面羞涩。 昨夜她请示大晋皇后之后,便带着两个侍女夜游京城去了。 京城的夜晚比他们红楠国热闹多了,到处都是人,街边全是各种小商贩,卖各种各样从未见过的小玩意。 她四处乱看,一不小心和侍女走散了。 寻找侍女之时,竟然遇到了三四名歹徒,她虽然会点功夫,但在几个歹徒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在她差点失去清白之时,是眼前这个男人恭熙王忽然出现,将她挡在了身后。 恭熙王一介文人,为了保护她,手臂被划破,流出的血染湿了衣裳。 她担心问道:“王爷,手臂还疼吗?” 恭熙王笑着道:“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古丽公主端起茶喝了一口,浓郁的茶香加了点糖,味道有点怪,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公主今年才十六岁吧。”恭熙王叹了口气,“这么小的年纪就要学着给人做母亲,实在是太难为公主了。” 古丽公主一脸茫然:“什么做母亲?” “这……”恭熙王一副说错话的模样,“我是不是不该说?” 古丽公主立即追问:“王爷有话就说吧,别藏着掖着。” “我父皇有意为你和三弟指婚,我看得出来,你对三弟也很满意。”恭熙王徐徐开口,“若你嫁给了三弟,那就要给三弟的一儿一女做嫡母……” 古丽公主难以置信:“恭熙王不是没有娶妻吗,怎么会有孩子?” “是没有娶妻,那两个孩子的生母也不知道是谁。”恭熙王摇摇头,“三弟当时年纪小,是有些荒唐,但这些年已经改好了,古丽公主切莫误会。” 古丽公主抿紧了唇。 昨天她确实是看上了平西王,但后来平西王将她亲手做的糖扔在地上,那喜欢就淡了。 再加上恭熙王救了她,心中已经完全没了平西王的位置。 如今,再听说平西王竟然未婚就有了孩子,原先的好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反感。 第254章 联姻局中局 蹴鞠比赛结束。 大晋国以六比三赢了使臣队。 皇帝龙心大悦,立即给了许多赏赐,还赐了酒宴。 宴会上,皇后将古丽公主叫到身边,笑着道:“公主年芳二八,正是女子最好的年龄,本宫很是喜欢公主,公主不如就留在我大晋朝?” 古丽公主此次前来,身负任务,就是嫁到大晋朝,保住两国友好往来。 她点头:“古丽也很喜欢皇后娘娘。” “你看平西王如何?”皇后指着宴会上正在与众人说话的楚翊道,“他今年二十五岁,男子大了会疼人,以后定会是个好夫婿。” 古丽公主低下了头,果然如恭熙王所说,皇后要给她和平西王赐婚。 她试探开口:“娘娘,古丽能拒绝吗?” 皇后有些讶然:“这是为何?” 古丽公主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不能当着皇后的面就诋毁他们大晋国的皇子。 她没有言语。 皇后极有耐心的试探道:“我大晋男子千千万,难道就没有一人令公主心动?” “若是非要选一个的话……”古丽公主抬起头,“恭熙王倒是不错。” 皇后心口一沉。 明明昨天宴会上公主对老三很是不一般,怎么今天就变了心意? 老二私下做了什么,让公主竟然会选他? “古丽,你有所不知,恭熙王已经有正妃了。”皇后面上依旧是一片笑容,“平西王至今尚未娶妻,后院也没有任何女子,你嫁过去,就是王府唯一的女人。” 古丽公主咬住唇,没忍住道:“恭熙王娶了正妃也比平西王要好,至少不会荒唐到未婚就有了一儿一女……” 而且她还隐隐约约听说,平西王有个心上人,为了心上人和皇室都闹崩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走过来的殷嫔正好听见这番话,气的差点没绷住失态。 恭熙王都有王妃后,后院一大堆的女人,竟然还有脸来和她的翊儿抢妻子! 翊儿第一次点头愿意娶王妃,竟然,就被恭熙王给截胡了! “古丽公主,你误会了!”殷嫔沉了一口气道,“荒唐这个词可以用在任何人身上,唯独不能用在翊儿身上。为国,他披甲上阵,杀尽我大晋朝悍匪。为民,他救下无数百姓。唯一的错,就是遭人暗算有了孩子,但为了孩子,他多年未娶,他是一个优秀的父亲,同样的,他也会成为一名优秀的丈夫。” 皇后劝道:“公主可以再看看。” 她宁愿公主嫁老三,都不愿老二白捡一个大便宜。 老二虽有正妃,但其中一个侧妃的位置还空着,古丽公主要是非老二不嫁,估摸着也不会嫌弃侧妃这个位置,毕竟,红楠国自古就有姐妹共伺一夫的传统。 老二自身本就优秀,惠妃娘家也有些实力,若再加上红楠国的兵权,完全能与东宫抗衡了。 古丽公主死死绞着手指。 原来的她,确实喜欢勇士,可是接触了恭熙王才知道,温柔的男人也能让人心动。 但若是选择恭熙王,只能做侧妃。 她堂堂公主,做侧妃真的会丢红楠国王室的脸。 “不急。”皇后温声开口,“左右还有几天使臣才返程,公主可以再思量思量。” 殷嫔心中恼怒。 同时很难过,替她的儿子难过。 要是这次婚事不成,以后再让翊儿点头成亲就难了。 难道翊儿要孤身一辈子吗? 殷嫔缓声道:“古丽公主,我那里有些好吃的点心,走,去尝尝。” 她特意带着公主到了楚翊身边。 楚翊端起酒杯:“我和公主说几句话,母妃请回避一下。” 殷嫔面色一松,这小子还知道和公主亲近,这门亲事应该还有救。 等殷嫔转身去了别处,楚翊这才开口道:“我看得出来,若不是为了两国友好,公主并不愿过来与我说话,是吗?” “平西王是聪明人。”古丽骄傲的抬起下巴,“若你是我心上人,我愿为你养育子女,但你不是。” “我明白了。”楚翊点头,“公主的意思是,恭熙王是你心上人,因此,你愿嫁他为侧妃?” 古丽公主的脸颊忽然红了。 她有些羞赧的低下了头。 楚翊淡淡笑了:“据我所知,恭熙王与王妃感情并不和睦,公主若嫁过去,有朝一日,或许能成为正妃也不一定。” 古丽猛地抬头:“当真?” 楚翊点头:“公主的天真与我小女儿很像,若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公主尽可以开口。” “没看出来,平西王竟然如此心宽心善。”古丽笑颜如花,“那我古丽就交你这个朋友了。” 这笑容,被不远处的恭熙王看了个清楚明白。 他冷冷喝了一口茶。 老三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更不可能讨好一个女子,为了获得红楠国势力,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这公主也真是蠢,竟然被老三几句话就哄好了,忘了老三有孩子吗,忘了老三有心上人吗? 这时,楚翊和古丽公主分开,朝恭熙王走来,满面愁苦道:“二皇兄,喝一杯吧。” 恭熙王挤出笑容:“三弟好事将近,怎如此不高兴?” “父皇将我的婚事上升到国家大事,为了大晋国,我没有别的选择。”楚翊喝了一杯酒,叹了口气,“二皇兄,你说,若是我要求心上人与红楠国公主同一天嫁进王府,父皇会答应吗?” 恭熙王的眸子闪了闪:“古丽公主乃红楠国王掌上明珠,和别的女人同一天进门,怕是会对我大晋国生出龃龉。” “也是。”楚翊苦笑,“好在我的心上人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愿意退让,希望父皇能好好补偿她……” 恭熙王的五指缓缓收紧。 父皇向来疼爱老三,近来老三多次干出大逆不道之事,父皇最多就骂一顿打几个板子完事。 如今老三为了大局,放弃心上人,而委屈自己娶了公主,父皇还不知道有多心疼老三的付出,父子感情定会超越君臣之礼…… 若哪一天太子落马,父皇定会优先考虑老三。 恭熙王面色很沉。 如果老三娶古丽公主已成了定局,那么,就让这定局成为死局。 让老三一辈子恨父皇,父子感情破裂,再无那个可能。 第255章 孩子过生辰 晶莹的雪花飘落。 院子里的雪铺了一层又一层。 这一天,是腊月二十三。 五年的这个夜晚,云初还清晰的记得每一个细节。 她大着肚子在院子里散步,忽然开始下雨,她急着回屋子,就摔了一跤,动了胎气,因此早产。 生孩子的时候,下雨变成了下雪,外头大雪纷飞,而她则大汗淋漓在生产。 她收了短剑,回到屋子里。 叫两个孩子起床:“瑜哥儿,长笙,天亮啦,该起来啦。” 楚泓瑜先从被窝里爬出来,当看到外头天光大亮时,吓了一跳:“糟了糟了,上学要迟到了。” 云初失笑:“娘做主给你请了一天假,今天不用去国子监了。” “太好啦!”小家伙从床上蹦起来,随即一个哆嗦,立马缩回被子里,“娘亲,为什么请假呀,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今天是你和长笙的五岁生辰呀。”云初点了一下两个孩子的鼻尖,“这是娘亲第一次为你们过生辰,当然要一整天都在一起。” 小家伙脑袋一歪:“可是我和妹妹的生辰好像是在明天呀。” “就是今天。” 云初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两个孩子就是在这样冷的雪天,被谢景玉扔在宣武侯府门口,再被秦明恒扔在了楚翊的必经之路上。 她都不敢想象孩子们在大雪之中冻了多久。 只要一去想,心口就刀割一样的疼。 好在过去了,都过去了。 母子团聚了。 吃完了苦,以后的日子就都是甜。 云初给两个孩子穿好衣裳,笑着道:“我们早上回云家,和外祖母一起过生辰,下午回来,与你们父王一起过,如何?” 两个小家伙自然是忙不迭的点头。 两座府邸虽然距离近,但天气实在是太冷了,母子三人坐在马车里,很快就到了云家大门口。 她手里抱着小女儿,用披风裹紧,另一只手牵着儿子。 “快,瑜哥儿,外祖母抱你走。” 林氏满脸疼爱的走出来,将楚泓瑜抱起来。 跟在边上的云振江扯了扯唇角:“男子汉大丈夫,竟然还让人抱着走,羞不羞。” “略略略……”楚泓瑜吐舌头做鬼脸,“外祖母就是喜欢抱我,不喜欢抱你,嘻嘻嘻,气死你。” 云振江:“……” 自从有了这俩家伙,姑姑不喜欢他了,祖母现在也不疼他了,他爹娘还给这俩货准备了好多礼物。 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云初将小女儿放在暖阁的榻上,伸手把侄儿拉到身边:“江哥儿,你猜姑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云振江立即睁大眼睛:“是什么?” “看,一把剑。”云初从听雪手上将东西拿过来,“姑姑知道你喜欢舞刀弄枪,从前家里人不让你接触这些,但日后,没关系了,你喜欢什么就可以学什么。” 以前云家怕功高震主,从她大哥这一代起,就不许后代再从武。 但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 江哥儿,愿意读书就读书,愿意学武就学武,孩子的天性,不该被压抑。 云振江惊呼一声,将剑接了过来,随手比划了两下,高兴的道:“谢谢姑姑,果然还是姑姑最疼我!” 不多时,云泽推着云老将军来了暖阁,怀着孕的柳芊芊也来了,屋子里热闹起来。 府里的下人端了许多托盘进来。 林氏从第一个托盘里取出两个煮熟了的鸡蛋,一个递给云老将军,一个自己拿着。 将蛋壳剥掉,然后在两个孩子身上滚动。 云老将军嘴里念念有词:“滚灾滚灾,灾难滚开,哥儿聪明,姐儿平安,健康常在……” “接下来是净手。”柳芊芊卷起袖子,为两个孩子净手,“一净手,平平安安应有尽有,二净手……” 第二道结束后,紧接着是冠衣。 云初亲手为瑜哥儿和长笙换上生辰的衣裳,这两件衣裳是林氏亲手所绣,虽然不如绣娘的手艺,但代表了长辈深深地祝福。 再接着,是梳头。 林氏特意跟着婆子学了好几天,学会了如何给给男娃女娃梳不一样的发型。 最后,是云振江拿了平安果递给弟弟和妹妹,开口道:“吃一口平安果,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谢谢江哥!”楚泓瑜高兴的道谢,“谢谢曾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妈,谢谢娘,这是我和长笙第一次这样过生辰,好开心。” 云振江之前还有些嫉妒他们能得到这么多关注和宠爱。 但一听这话,就满心同情。 他每年都是这样过生辰,瑜哥儿和长笙却是第一次。 他得到了那么那么多的爱,分一点出去似乎也没什么。 楚泓瑜和楚长笙在云家过了一个特别开心的生辰,到了傍晚时分都还不愿意走。 要不是云初反复提起父王会给他们送礼物,两个小家伙恨不得留在云家,很想夜晚和江哥儿挤一张床。 外头雪已经停了,马车穿过巷子,停在了府门口。 云初正要掀起车帘,外头的秋桐就到:“小姐,谢家大少爷来了。” 云初让两个孩子乖乖坐好,然后独自下去,果然看到谢世安穿着一身厚厚的棉衣站在府邸的廊檐下。 “母亲。” 谢世安立即迎上来行礼。 云初目光疏离看着他:“这么冷的天,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小心冻坏了。” 谢世安开口道:“明日我的铺子开张,想请母亲过去凑个热闹。” “罢了。”云初摇头,“云家案子尚未有定论,没得影响了你铺子的生意。” 这个回答,完全在谢世安意料之中。 他其实就是想来告诉母亲,他的生意走上了正途,他会越来越好。 他顿了一下道:“马上过年了,到时候我带几个弟弟来给母亲拜年。” 云初开口:“云家年关忙祭祖,你就不必来了。” 谢世安抿紧了唇:“那母亲,我就先回去了。” 他转过身,脚踩在清扫过的路上,身影慢慢消失在了北风之中。 云初摇摇头,牵着两个孩子从马车上下来,走进院子里,到了后院,一眼就看到了孤身站在院子里的男人。 “你们回来了。”楚翊回身,冷峻的面庞上满是笑意,“瑜哥儿,长笙,生辰快乐。” 第256章 我愿嫁给你 楚翊准备了一桌子的美食。 还为两个孩子送了五岁的生辰礼物。 瑜哥儿的是一把长矛,长笙的是一把极为难得的古筝。 “父王,我不喜欢长矛,我也想要短剑。”小家伙不高兴的嘟起嘴,“父王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我。” 其实比起来,他更喜欢读书。 如今的他,认识的字越来越多,慢慢能独自读一本书了,一本书能带他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但因为娘亲在练武,所以他也想练武。 他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楚翊扫了一眼他的胳膊:“我是想着,你本来就手短,应该用长一些的武器,不过既然你喜欢短剑……” “不,父王,就长矛吧。”楚泓瑜端起羊奶就喝下去,“娘亲说,多喝羊奶长高高,长笙,你也多喝点。” 小姑娘咕噜咕噜干了一整杯。 云初忍不住失笑。 用餐到一半,两个孩子就吃饱了,手牵着手出去玩。 花厅里再度只剩下两个人。 楚翊浮现出那天朦朦胧胧的场景,现在他也不知道那场景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还是真的发生过。 他不敢再留,害怕自己做出什么失控的举动。 他刚站起身来,就听云初道:“王爷,我有件东西送你。” 他立马坐回去。 云初从袖子里取出两个香囊,咳了咳道:“这个是我绣的,这个是听雪替我绣的,王爷随意选一个吧。” 听雪绣的那个香囊十分精致,是各种复杂的图腾,皇子佩戴也不会失了身份。 而云初那个,说是祥云,看起来真的就像包子。 她有想过重新绣一个,但估摸着再绣也是这样的结果,就不折腾自己了。 两个香囊放在桌子上。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掠过精美的那个,将祥云香囊拿起来:“我喜欢这个。” 他正要直接挂在自己的腰间。 云初再度开口:“稍等。” 她打开身后一个匣子,“这是用王爷送的绿水晶制成玉佩。” 大一些的玉佩上,和香囊一样,同样是祥云图案,底部隐约刻了一个“翊”字。 小一些的玉佩上,是山茶花的图案,底部刻了一个“初”字。 云初将大玉佩放进了楚翊的香囊之中,抬眸,望着男人漆黑的眸子,开口道:“我只做了两个玉佩,你我二人,一人一个。” 楚翊猛地顿住。 他满眸都是不可置信:“云……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云初弯唇,唇角溢满了笑容,“这样成色的极品绿水晶,世上绝无仅有,这两块玉佩,也只属于你我二人,这应该……算是定情信物?” 楚翊的呼吸都停住了。 心脏也不敢再跳动。 他小心翼翼开口:“云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云初笑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在做玉佩之前,她就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是什么时候心动的呢? 好像也说不上来。 只知道,她愿意嫁给他。 他走出了九十九步,那么,她愿意主动走出剩下的那一步。 “云初!”楚翊猛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愿意嫁给我,真的愿意做我的妻,是吗?” 这些时日以来,他都在为未来的某一天铺路。 他想着,若云初愿意嫁给他,那么,一切水到渠成。 若云初拒绝再为人妻,那么,他也可以顺势终生不娶,一辈子与她相邻而居,守着她。 可,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 她竟然送了定情信物。 她就这样笑着看他。 她弯弯的月牙般的眸子里,盛满了他。 他无比的确信,她心里有他。 这个认知,让楚翊狂喜不已。 他再也控制不住,俯下身,搂住云初的腰,吻住了她香软的绯色的唇。 他梦中的场景,终于实现了。 他舍不得放开。 转辗流连。 纠缠厮磨。 “天哪,父王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猛地从身后响起。 紧接着,程序跨门而入,看到这一幕,顿时惊呆了:“王爷好生勇猛!” 听雪迅速将小郡主抱起来,另一只手牵着楚泓瑜往外走:“小世子,外头雪狼来了,咱们去逗雪狼……” 她带着两个孩子走到了外头,却见程序还呆立在原地盯着两位主子看。 她没好气的道:“傻大个,出来了,关门!” 程序如梦惊醒,连忙回身,将花厅的门给带上了。 “程序叔叔,听雪姑姑,我父王和娘亲在干什么?”楚泓瑜好奇的睁着大眼睛,“为什么不能留下?” 听雪脸一红。 这问题,她回答不了。 程序挠了挠后脑勺:“那啥,小世子,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说完,看向听雪,发现听雪的唇在雪天里格外的嫣红。 他不由舔了舔自己的唇。 花厅内,云初整张脸红透了。 她都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大胆的事。 她抬头,瞪了楚翊一眼。 可是这个眼神,对楚翊来说,没有丝毫的杀伤力,眼波流转,勾人心魄。 他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方才,抱歉。” 云初故作镇定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发丝,正色道:“王爷……” 刚开口,楚翊就打断她:“王爷这个称呼太生疏了,你喊我翊郎,我唤你初儿。” 云初的嗓子眼卡住了。 翊郎这个称呼,她实在是有些喊不出口。 她继续道,“关于婚事,你是如何想的?” “在除夕之前,定下婚事。”楚翊定定的看着她,“年后开春就办婚事,如何?” 也就是说,大概两个月左右就成亲。 这日子听起来是着急了一些,但云初不觉得急。 既然已经决定了嫁给这个男人,那么就该尽快推动婚事,以免横生枝节。 再一个,她也想和孩子们光明正大出现在所有人眼前,想听孩子们正大光明唤她一声娘亲。 原来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都能去想,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初儿,你继续忙你的事,婚事全部交给我。”楚翊的声音里满是柔情,伸手摸云初的脸,“我会按照礼法规制向云家提亲,三媒六聘,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话音刚落,门口响起程序的声音:“王爷,那女人被恭熙王的人绑走了……” 楚翊唇角勾起笑容。 他的好二哥,果然没让他失望。 “初儿,我进宫一趟,大概明早回来,你早些休息。” 他弯腰在云初额上吻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踏着风雪离去。 第257章 心上人死了 夜色沉了。 大雪早已停了,夜晚的天空是晴朗的,有星光在闪烁。 月光洒在宫墙上,显得偌大的宫殿更加清冷幽静。 宫门在即将落锁的那一刻,楚翊策马疾驰而来,不顾御林军的阻拦,他强闯入宫,直朝皇帝的寝宫而去。 “王爷,皇上已经就寝了,有天大的事也得等明天……” 高公公拦在寝宫门口,苦口婆心的劝道。 楚翊高声道:“父皇,儿臣为了大晋与红楠两国的情谊,答应娶公主为王妃,为何父皇还要对儿臣的心上人动手!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她什么都不懂,求父皇放了她!” 他的声音传入殿内,正在兴头上的皇帝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周美人气得不轻,后宫佳丽三千,好不容易轮到她侍寝,才刚开始,就被外头的声音给毁了。 但外头那位是平西王,皇上极为重视的皇子,她心中有怨气也不敢说什么。 皇帝从榻上坐起身,怒声道:“大晚上的,吵什么吵?” “父皇让儿臣做什么,儿臣都会去做!”楚翊的声音里带着急切和悲伤,“儿臣此生辜负了她,万不可再让她因此失去性命……” 皇帝脑壳疼。 他完全听不懂外头那小子在说什么。 但听得出,那小子很焦急,似乎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皇帝只得披上龙袍,冷冷道:“进来说话。” 高公公上前将寝宫的门推开。 楚翊迈步进去,闻到了龙涎香,余光看到了站在边上伺候的周美人,他深深感受到了美人身上的怒气。 “到底什么事,让你深夜不顾礼法擅闯朕的寝殿?”皇帝声音冷沉,“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别怪朕再赏你二十个板子。” 楚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请父皇放了她!” “放了谁?”皇帝按了按太阳穴,“你给朕把话说清楚!” 楚翊抬起头:“儿臣的心上人,就住在原先的平西王府,能从平西王府将她不动声色带走的人,除了父皇,还能有谁?” “放肆!”皇帝怒声道,“在你心中,朕就是这么一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讲道理的人吗?朕要是想动你的心上人,还需要等到今天?男人好色,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朕和你母妃商议过了,让你那心上人进门做侧妃,你真是枉费朕对你的一片良苦用心!” 楚翊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不是父皇,那还能是谁?” 皇帝冷冷道:“高公公,立即安排御林军去查!” 高公公领命,转头去吩咐人办事。 这么一闹,连皇后都惊动了,大晚上带着人前来寝殿。 看到周美人立在那里,皇后淡淡开口:“皇上怕也没有那心思了,周美人回去休息吧。” 周美人:“……” 虽然她是来侍寝的,虽然侍寝被打断了有些恼火,但,现在的她只想看热闹。 她想知道究竟是谁绑走了平西王的心上人,更想知道,那女子究竟长得有多国色天香,为何让平西王如此痴迷…… 但皇后的话,她不敢反抗,只得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御林军的首领前来回话:“禀报皇上,微臣带人在平西王府附近搜查走访,发现了公孙家的踪迹。” “什么?”皇后惊愕站起身,“应该就是个巧合。” 她巴不得楚翊娶农女,怎么可能会对那个农女动手。 楚翊的眉目闪了闪。 看来,他那个二哥确实是有读书人的城府和手段,若查不出什么,那么他就会痛恨皇上。 如果事情败露了,那就将这件事栽赃在东宫那边。 左右二哥都不亏。 但二哥却忘了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时,程序从外头匆匆进来:“有老百姓看到,一个时辰之前,一辆马车冲出了京城,那马车上应该就是柳小姐!” 楚翊从地上起身,转身夺路而走,程序连忙紧随。 皇帝沉着脸道:“带一百御林军,跟上去!” 皇后开口:“可能是那农女知道翊儿即将迎娶公主,自知无望,便自导自演了这样一出戏吧。” “若真如此,这女子就留不得了。”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这样多手段的女子,太能折腾了,还没正式成为老三的女人,就敢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若以后进了门,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幺蛾子。 这么一闹,已经过了子夜。 皇帝倦倦就寝,也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刚刚睡一会。 就听见外头传来动静。 原以为是要起来上朝去了。 结果,是楚翊去而复返。 这一回,皇帝清楚地听见,他这个儿子的嗓音之中,全是悲恸。 他按了按太阳穴,坐起身,走到殿外。 御林军首领走上前,低声汇报道:“在王爷赶到之时,那位柳小姐,就已经断气了……” 皇帝一愣。 皇后说那女子自导自演,他也认为是如此。 怎么会死了? 难道真是他人所为? “父皇……”楚翊伏在低声,背脊颤抖着,似乎在压抑着哭泣,他的嗓子也像是被刀割了一般,“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皇帝自己是个多情的人,理解不了自己的儿子竟然为了个女人颓靡成这般。 幸好这个女人死了,不然楚翊定会为了这女子做出更荒唐的事情来。 他上前,将楚翊扶起来:“放心,这件事,朕会让人彻查!” 楚翊抬起头,皇帝清楚地看到一向冷彻自持的儿子,眼底满是红色的血丝,唇边起了青色的胡渣,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的憔悴悲伤。 “她被人带到了京郊一个荒废的农庄里……”楚翊嗓音沙哑开口,“儿臣方才安排人去查过了,那个农庄,是桂家祖上的地。” 皇帝面色一变。 桂家,是惠妃的娘家,桂大人是老二的亲舅舅。 这件事,有桂家插手? 但御林军说昨夜公孙家的人也出现在平西王府附近,那么这件事,到底是皇后的手笔,还是惠妃的手笔? 亦或是二者联手? 为何要对一个农女下手? 目的是什么? “父皇,若这件事是二皇兄所为,那就是意图挑起儿臣和太子皇兄之间的矛盾。”楚翊一字一顿,“若此事乃皇后为之,同样的,是想让儿臣与二皇兄水火不容……儿臣从未想过坐上父皇这个位置,可皇后与二皇兄却视儿臣为棋子,还害死了一条无辜的人命,父皇,儿臣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想为心上人讨回一个公道!” 第258章 皇帝的处罚 今天的早朝气氛有些冷凝。 消息灵通一些的大臣早就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事,一个个小心提着心神,不敢乱启奏。 好不容易熬到早朝结束,众人麻溜都散了。 “老二,你留下!” 皇帝冷声开口,声音仿佛带着冰棱,直朝恭熙王的眉心而来。 他的手指不由紧了一下。 昨夜的事,他做的非常隐秘,无论如何查,都不可能查到他头上来。 就算查到了一些猫腻,所有的线索也都是指向公孙家。 想到这里,恭熙王镇定了一些。 他随着皇帝走到了御书房。 皇后和太子都在,楚翊也在,高公公关上门退下了。 “昨夜之事,你们都知道了吧。”皇帝坐在龙椅上,神情莫测,“就不用朕明言了吧。” “皇上,臣妾方才问了侄儿,他昨夜是去马场路过平西王府,并未做其他任何事。”皇后缓声开口道,“臣妾想着,会不会是古丽公主知道了此女存在,便在大婚之前处理了?” 太子迅速摇头:“昨儿我和古丽公主的哥哥打马球,王子说他妹妹古丽公主不喜欢老三,怎么可能会为了老三在大晋国的京都动手杀人。” 皇后恨铁不成钢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如今证据指向公孙家族,因此,她必须指出第二个可疑人。 否则,他们母子二人就会陷入自证的怪圈。 恭熙王抬起头道:“儿臣记得,在上回宫宴上,三弟为了给云小姐解围,将公孙大人给踹伤了,会不会是公孙大人记恨在心,因此报复三弟?” 这么一说,皇后也愣了一下。 她那个侄儿其他方面倒还行,就是看到了美人走不动路,楚翊阻止他亲近云初,那个混不吝确实有可能因此而报复楚翊,也不敢与她这个姑姑明言……难不成…… 即便是真的,她也不能承认。 她反口问道:“听说那位柳小姐被抓去的地方,是桂家祖上的田地,墨儿,可是如此?” 恭熙王楚墨难以置信:“那块地几百年前可能是桂家的地,但早就卖出去了,和桂家并无相干。” 要是这么说起来,京城至少一大半的地都曾经属于过桂家,因为桂家百年之前是京城出了名的大地主,后来走仕途,便慢慢将那些田产卖了…… “母后有公孙家,二皇兄有桂家,而我,什么都没有。”楚翊唇瓣浮上苦笑,“殷家无能,儿臣也无能,护不住自己的女人,不怪母后,不怪二皇兄,是我自己太没用了,是我对不起她……” 皇帝眉目阴沉。 他让御林军查了一夜,直到现在也没查出什么明显的证据。 但很显然,不是皇后就是老二。 就算查不出什么,他也必须要给老三一个交代。 如今看起来,老三似乎确实是太势弱了一些。 外祖殷家才一个五品小官,在朝堂上毫无存在感可言,比起皇后娘家与惠妃娘家,何止是差了一大截。 而且,东宫太子妃及二位侧妃,出身都不低,恭熙王妃亦是大学士之女,反观楚翊,真是要什么没什么。 “不必再狡辩了。”皇帝冷冷拍了一下桌子,“皇后失职,罚半年月例。” 皇后不可置信:“皇上,臣妾……” “朕就问你,即便这件事不是你所为,京中女子无辜丧命,是不是你失职?”皇帝冷声问道。 皇后抿了抿唇:“臣妾领罚。” “还有你,老二。”皇帝声音更冷,“户部那边你就暂时别去了,罚你闭门思过三个月,你服气吗?” 恭熙王低下头:“儿臣服气。” 算计来算计去,什么都没得到。 楚翊面色很沉。 虽然那个女人该死。 但从父皇的角度看,那是个无辜的女人,是儿子的心上人。 一个女子就这样死了,仅仅是罚月例与闭门思过。 在皇城,人命太轻贱了。 “殷嫔在嫔位上很有些年了吧。”皇帝思索一二后道,“传朕旨意,着即册封殷嫔为妃。” 皇后低下头:“是,臣妾着即去办。” 她不动声色扫了楚翊一眼。 这件事,让她堂堂一国之母被罚半年月例,钱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丢了国母风范,引人笑话。 其次,老二也被皇上从户部踢出,闭门思过三个月,算是个很大的惩罚了。 而老三因此获得了皇上的心疼与宠爱,殷嫔也跟着成了妃。 她很有理由怀疑,老三是利用心上人设计了这一连串的事情…… 出了御书房,皇后喊来公孙宁,骂了个狗血淋头。 “姑母,我真的冤枉……”公孙宁欲哭无泪,“我是想过报复,可那位是平西王,手上有云家军,还有那八千剿匪精兵,我是有贼心没贼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皇后眯起眸子。 既然此事与公孙家无关,那她就是被老二楚墨拖下水了。 好个楚墨,竟敢算计东宫。 御书房内,皇帝走下龙椅,按住了楚翊的肩膀:“翊儿,一个女人而已……” “她是我心上人,我对不起她。”楚翊垂下头,“她之死,皆因我答应迎娶红楠国公主,皇后与二皇兄因此容不下我,父皇,此事便作罢吧。” 皇帝头疼起来。 好在他隐约听说古丽公主也不太满意这门婚事。 既然两个人都无意,何必凑成一对怨偶。 思及此,皇帝一脸宽厚点头:“既然如此,婚事就算了,但翊儿,你是男子,一个大男人,不该沉浸在儿女情长之中,你早些振作起来。” 楚翊一脸伤神:“是,父皇。” 他拱手,告辞要走。 “等会。”皇帝叫住他,“一晚上不安宁,差点忘了今天是瑜哥儿长笙的生辰,这是朕这个皇祖父为他们两个准备的一点心意,你带回去给他们。” 楚翊点头:“谢父皇。” 皇帝准备的是布匹和文房四宝这些。 不止皇帝赐了东西,殷嫔……应该说殷妃也早早安排人送来了孩子的生辰礼。 楚泓瑜高兴极了。 从今以后,他和妹妹就有两个生辰了,第一天和娘亲外祖家一起过,第二天进宫和皇奶奶一起过。 天底下还有比他和妹妹更幸福的人吗? 第259章 大哭的孩子 两个孩子兴冲冲的看生辰礼。 云初抬头看向立在眼前的男人。 他应该是一夜未睡,眼底盘踞满了鲜红的血丝,眼睑下一片黑色,青色的胡渣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颓靡。 昨夜宫中发生的事她已经知晓了,她知道,他一直在为他们二人的婚事努力着。 她走过去,拿出帕子,为楚翊擦了一下头上的汗:“辛苦了。” 楚翊心口一片滚烫。 他握住了她的手,锋利的唇线满是柔情:“我先送孩子们进宫,去去就回。” 照惯例,孩子们生辰这一天,会进宫和他母妃一起过。 楚翊幽深的眸子深处,满是浓稠的化不开的深情。 当确认了彼此的心意之后,他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和心上的女人在一起。 “初儿,等我回来。” 他艰难松开云初的手,抱着两个孩子走了出去。 马车平稳行驶在大道上,楚泓瑜是个坐不住的孩子,掀起车帘东张西望。 “坐好。” 楚翊淡声开口。 以往只要他用这样低沉的语气说话,小家伙会立即正襟危坐,不敢再到处乱看。 但很显然,自从和云初住在一起之后,每回看到的父王都是和颜悦色的父王,小家伙明显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依旧指着窗外好看好玩的东西,叫妹妹一起看。 “瑜哥儿。”楚翊再度开口,“我和你娘亲的婚事,就全靠你了。” 小家伙立马放下车帘,转过脖子,抬起头问道:“父王这话什么意思,我没听懂,能说明白一点吗?” 楚翊启唇,不急不慢的说起来。 很快,马车停在了皇宫门口。 两个孩子小难走路,殷妃特意安排了轿子前来相迎。 轿子一路行至长秋宫。 殷妃就站在门口迎接,她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气色格外好看。 今儿一大早起来,她才听人说,昨天夜里翊儿擅闯皇上的寝殿,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她还想着,等皇上下了朝,炖点什么汤送去为翊儿求个情。 结果,竟然看到高公公拿着圣旨来了长秋宫。 她竟然被册封为殷妃了。 她拉住高公公问了一二,才知道,翊儿那个心上人,那个农女,竟然被杀了。 不用她亲自动手,就处理了那个农女,不用担心母子离心,不仅如此,还因此晋升成妃,天底下竟然真的有馅饼? 殷妃知道儿子现在心情肯定很不好,毕竟心上人死了嘛。 不过没关系,时间久了,自然就忘了一个死人。 儿子心情不好,不妨碍她心情好。 看到轿子到了宫门口,殷妃满脸笑容迎上去:“小心肝儿们,收到皇奶奶让人送去的生辰礼了吗,怎么样,喜欢吗?” 轿子的帘掀开,殷妃以为瑜哥儿会向从前一样,大喊一声然后扑进她的怀中。 却看到小家伙耷拉着眉眼,抬起头,两只大眼睛里蓄满了眼泪。 小姑娘也是泪眼汪汪,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眼泪夺眶而出,一滴一滴落下来。 “唉哟我的小乖乖,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哭成这样?”殷妃的心都要碎了,连忙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揽进怀中,“是不是你们父王心情不好,拿你们兄妹两个发泄情绪,别哭了,等会皇奶奶让你父王进宫,把他狠狠骂一顿,好不好,乖,别哭了……” “呜呜呜!”楚泓瑜搂着殷妃的脖子,嚎啕大哭,“皇奶奶,和父王没关系……呜呜呜,嗝……” 他本来是假哭,哭着哭着就真哭起来,想一些伤心的事,比如蟋蟀死了,点心掉地上了,玩偶被妹妹抢走了……这些事情,真是越想越伤心,越哭越大声。 楚长笙趴在殷妃的怀里,也跟着痛哭不已。 两个孩子的哭声,那可谓是震天动地,殷妃的耳朵都快被吵聋了。 本来心情很不错,这会直接到了谷底。 大约哭了小半个时辰,两个孩子才慢慢安静下来,打着哭嗝喝羊奶,然后吃了点东西。 殷妃这才开口问:“瑜哥儿,咱们是男子汉,不许再哭了哦,告诉皇奶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父王说,我和长笙没有娘亲了……”小家伙哭巴着一张脸,委屈的说道,“本来父王已经给我们找了个娘亲,她对我和长笙很好,可是父王说,她死了……我和长笙再也不会有娘疼爱了,呜呜呜……” 殷妃心口一松,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她柔声道:“能对你和长笙好的人,不止只有她一个,皇奶奶再给你们找一位娘亲,好吗?” “不不不,我就要她!”楚泓瑜嘴巴一张,再次大哭,“皇奶奶坏,我不要皇奶奶了,我就要娘亲!” 楚长笙和哥哥抱在一起大哭:“娘……我要娘,呜呜呜!” 两个孩子哭的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殷妃的脑门心都快炸了。 她皱了皱眉,那个女子虽然身份低微,但能让两个孩子如此挂念,说明对孩子确实真心。 一个真心对孩子的人,就这么死了,实在是有些可怜。 两个孩子都伤心至此,翊儿怕是更加难过悲痛,而皇上,竟然就只给她封了个妃位就完事了。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思及此,殷妃开口道:“你们皇祖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走,皇奶奶带你们去找皇祖父想办法。” 于是,一行人从长秋宫走到了御书房。 一路上,两个孩子还忍着没有哭,一到御书房门口,哭声就响起来,直击皇帝的耳膜。 御书房之中,皇帝身边是齐才人,坐在皇帝的大腿上,气氛正热络着,忽然被孩童的哭声给打断了。 皇帝眉头一皱:“高公公,外头何人喧哗?” 高公公推开门走进来汇报:“回皇上的话,是……” 一句话还没说完,两个孩子就跨过门槛冲了进来,朝皇上冲去,直接将皇上大腿上的齐才人给挤开了。 “皇祖父!” “皇祖父!” 两个孩子先后喊了一声,然后搂住皇帝的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哭起来。 齐才人:“……” 皇帝:“……” 他是万万没想到,那个农女在两个孩子的心目中竟然有这么重的分量。 殷妃心里平衡了。 第260章 自己选娘亲 “别哭了行吗?” “朕的耳朵都要聋了。” “你们能不能别哭了,闭嘴!” 皇帝忍无可忍,最后忍不住提高声音冷冷命令。 两个小家伙立马止住了哭声,将哭泣憋回去,但眼泪还在流,这样无声的哭泣,更令人心疼。 “可怜的瑜哥儿,可怜的长笙,孩子有什么错,他们只是想要个娘亲罢了……”殷妃拿帕子擦拭眼泪,“那位柳姑娘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别说两个孩子了,就是臣妾这个未曾蒙面的人,都觉得难受……” 皇帝大手一挥:“高公公,库房里有些金银玉器都拿来。” 两个小太监端着十几盘玉器前来,皇帝让两个孩子随便挑,挑中什么带走什么。 楚泓瑜哭着摇头:“不、我不要……”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殷妃捂住了嘴巴。 这些玉器可都是前朝的好东西,皇上轻易不拿出来赏人,今儿大部分都在这里了,她多少都得拿一些,给瑜哥儿当聘礼,给长笙留着做嫁妆。 “瑜哥儿,你不是想要个花瓶吗?” “长笙,这个玉如意不错。” “这支玉箫翊儿应该喜欢,可解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 殷妃一个没忍住,拿了七八件东西,心中的不痛快这才消散了一些。 但两个孩子还是在哭。 皇帝都快疯了:“去,让东宫几个孩子都过来,把年龄小一些的皇子也都叫过来,陪你们两个过生辰。” “不,我不要和他们一起玩。”楚泓瑜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他们都有母妃,就我和长笙没有娘亲疼爱,我们最可怜了,呜呜呜……” 皇帝:“……”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样? “高公公,现在、立刻、马上,让楚翊进宫,谁的孩子谁管,别来烦朕!” “是!” 高公公马不停蹄去请人。 楚翊刚和云初讲了几句话,还没尝到甜头,就被召进了宫中。 “翊儿,昨夜之事,你怎么能和两个孩子讲?”皇帝冷声道,“他们才多大,懂什么?” “那个死去的人,是他们认可的娘亲,他们当然要知道。”楚翊低着头,一副难忍悲伤的模样,“不过儿臣确实是做错了,不该在今天他们生辰的时候让他们伤心难过。” 皇帝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这天底下,就没有哪个孩子不需要母亲的疼爱,朕想着,还是得给瑜哥儿和长笙找一个母亲。” 殷妃立即点头:“确实该如此,翊儿,我知道你失去了心上人心里难受,但你不能沉浸在悲伤之中,你得多为两个孩子着想啊。” 楚泓瑜和楚长笙抱着楚翊的大腿,抽抽噎噎的哭着。 楚翊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一般,抬起头:“如果是为了两个孩子,我愿意接受这件事,但,心上人已死,无论娶谁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因此,我只有一个要求,必须得瑜哥儿和长笙都喜欢,那么,我愿意八抬大轿迎娶进门。” 殷妃大喜。 一品世家贵女可能不会躬身取悦两个孩子。 但那些二品三品甚至四品家族的女儿,为了成为王妃,一定会无条件获得孩子们的喜欢。 只要翊儿点头了,那成亲还会远吗? 殷妃的心情再度变得美妙。 “瑜哥儿,长笙,听见了吗,你们父王答应再给你们找一位娘亲。”她柔声道,“放心,这个娘亲一定会对你们好,别哭了,乖。” 楚泓瑜吸了一下鼻涕开口道:“只要我和妹妹喜欢,无论是谁都可以吗?” 这话,殷妃不敢接,看向龙椅上的人。 皇帝点了点桌面。 若那女子出身于勋贵之家,正好成为老三的左膀右臂。 若那女子出身太低……不过再低,应该也比一个农女强。 “无论是谁,都可以。”皇帝从托盘之中取出两块玉佩递给两个孩子,“几天后宫中除夕宴上,你们想要哪个女子做娘亲,就将玉佩交给她,皇祖父会给你们父王和那女子赐婚。” 宫中除夕宴会,只有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方能参加,也就是说,无论两个孩子怎么选,最后那女子至少是五品官家出身。 五品官邸之女虽然配不上王妃之位。 但只要两个孩子喜欢。 退一步也无妨。 殷妃心中也是如此想法,再怎样,都比一个农女强多了。 楚泓瑜握着玉佩,伸出手指头:“皇祖父说话要算话,咱们拉钩。” 皇帝怕这小子再哭,只得耐着性子伸出手,和他拉钩。 楚长笙也伸出手指头和皇帝拉钩钩。 这件事就这么愉快地定下来了。 楚翊将两个孩子留在宫中,火速策马回府。 他穿过门洞,到了云初的院子门口,听雪进去汇报了一声,然后让他进去。 “初儿!” 楚翊走了进去。 云初抬起脸,唇瓣挂着笑容看他:“王爷,坐。” “不是说让你唤我翊郎吗?”楚翊走向她,“大家都叫我王爷,我希望你与众不同。” 云初沉默了一下道:“那我就喊你楚翊如何?” 应该没人对他直呼其名吧。 “好。”楚翊在她对面坐下来,顿了顿开口,“委屈你了。” 他没办法正大光明求娶他。 他没办法对所有人宣告对她的情意。 他没办法告诉所有人,她是最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不委屈。”云初弯唇,“我知道,你是在保护我。” 若是他告诉殷妃,他想迎娶她。 那么,她定会被殷妃审视,被刁难,被羞辱,被立规矩…… 会引来许多没必要的麻烦。 “父皇会在除夕宫宴上赐婚。”楚翊定定看着她,“我很快,就能迎娶你做我的妻了。” 他的眼神太过炽热了,让云初浑身不自在。 她想到了那天的吻,令她晕头转向。 她怕事情失控,站起了身:“外面的腊梅好像开了,正好折一支插花瓶里。” 楚翊拿起披风,为她披上,和她一起走了出去。 院子里只有零星几颗梅树,迎着风寒独自开放,清雅的幽香浮动,格外美丽。 楚翊伸手,将最高处最红的那支梅花折下来,递到了云初手上。 人面梅花相映红,令人心动。 第261章 云家团年饭 临近年底,事情繁忙。 云初天天忙着各种琐事,很快就到了腊月三十这一天。 这么多年来,云家每年这一天都要去宫中参加除夕晚宴,因此,云家的团年饭向来安排在正午。 云初穿着披风,踏着风雪,到了云家门口。 许多族人早就到了,三三两两在厅中围着说话,天气冷,云老将军称病没有出席。 大厅里摆了许多桌,男男女女和孩子,各自找位置坐下。 虽然云家出了事,家主也生死未卜,但皇上并未真正废除柱国大将军这个封号,因此,众人的心态还算平和。 “咱们云家得祖宗庇佑,家主定能逢凶化吉。”族中最老的族老举起杯子道,“只要我们云家人团结一心,就一定能跨过这个低谷,来,一起喝一杯。” 大家举杯同庆。 都坐下后,云泽抬眸,看向坐在他下首的云润,淡声开口道:“润堂兄最近在忙什么?” 云润斯文有礼开口:“不过是每日上朝罢了。” “听说,润堂兄这几天和公孙家族长子公孙宁走得颇近。”云泽似笑非笑,“能告诉大家你们在聊什么吗?” 云润面色一僵。 他和公孙宁就很隐秘的见了两回,怎么就被云泽给知晓了? 他抿唇道:“云泽,虽然你是云家嫡支嫡长子,但也没有跟踪云家其他人的权力吧?” “倒也没有跟踪你的必要。”云泽的神情渐渐变冷,“是公孙宁私下与人说,云家答应将云家嫡支嫡长女嫁给他做续弦,难道不是润堂兄答应了他?” 闻言,厅内云家族人的面色全都变了。 上回宫宴上,公孙宁调戏云初未遂,皇上因此封了云初一个五品宜人,这事儿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公孙宁那是骑在云家头上胡作非为。 任何云家人,都不该再和这样的人有任何来往。 云润竟然答应公孙宁把云初嫁过去? 云家人沸腾了。 “你哪来的资格答应这事?” “就算是云泽,也没资格左右云初的婚事吧。” “你到底图什么?” 各种指责扑面而来,云润猛地站起身,解释道:“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我没有!” 林氏满脸冰冷:“那你说说,你为何去见公孙宁?” “是公孙宁找到了我。”云润艰难开口,“他说他爱慕云初已久,希望我说服伯母将云初嫁给他,但是我拒绝了!” “他为何找你而不是找别人?”柳芊芊缓声道,“而且还是再三找润堂兄,他凭什么认为润堂兄会答应这件事?” 云润沉默了。 是因为他暗中一直在运作,想为云家其他人官复原职,他想让族中的人看到他的能力,想让所有人知道,他比云泽更优秀。 他有所求,所以公孙宁才来找他交换条件。 他很清楚知道云初不可能嫁去公孙家,但他明面上没有拒绝,他故意吊着公孙宁,以此来拿捏…… 谁知才见了两次,就被云泽给知道了。 还在团年饭这样的场合直接质问他,让他下不来台。 “这件事就是个误会。”云三婶走出来,“公孙宁那玩意儿就是借我们云润来败坏云初的名声,想让云初没得选,只能嫁给他。这事儿确实是云润的错,是他着了公孙宁的道,我说云润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你伯母和云初道个歉。” 云润倒了杯茶,走上前,递给林氏:“大伯母,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公孙宁了。” 然后看向云初,“是我这个堂兄没有顾及到你的名声,对不起。” 云三婶笑着打圆场:“润儿都道歉了,这件事就算了吧,哈哈,大家继续吃继续喝,别为这点小事闹不开心。” 说完后,她将云润直接拽到了门外,满脸的笑容消失了个干净,卷起袖子就开始抽人:“刚才是那么多人看着,我给你留面子,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都快三十了,怎么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来!” 云润被打的抱头直躲。 “我知道你想往上爬,知道你想成为云家的族长,自己家里人怎么争都行,你把外头人扯进来做什么?公孙家那是皇后的娘家,你是想让皇后那一支看云家的笑话吗?云家现在虽然出了点事,但立在京城两百年,比那啥公孙家多了五六十年,岂是公孙家能看笑话的?” “老娘跟你说,人活着,是要争口气,但也不能失了风骨!” 云润连连点头:“娘,我知道,我知道了!” 他一抬头,看到云初和云泽兄妹二人站在廊下,立马站直了身体,生怕被人撞见自己的狼狈。 “呵呵呵!”云三婶干笑,“他身上有蚊子,我给他拍一拍呢。” 说着,赶紧拉着云润进屋,压低嗓音道,“你多跟族老们喝喝酒,拉拉关系,把云泽比下去……” 云泽看向云初:“初儿,你怎么看?” “润堂兄其实就是想和大哥你一较高下,因此出了昏招。”云初笑着开口,“三婶平日里总是各种搅合,我是真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大局观,有这样的母亲,孩子应该也不会偏到哪里去,不过,也说不准。” 云泽点头。 他最近在构建云初的那个情报网,因此知道了云润的动向,他很清楚知道云润并未答应公孙宁。 今天在这个场合提出来,就是给云润一个提醒,希望云润及时止住,别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云家午宴结束后,云初回自己院子换了一身衣裳,然后乘坐马车前去宫中参加除夕宴会。 她如今是五品宜人,去掉云家的光环,就是参加宫宴所有人之中品级最低的那个。 刚到宫门口,就碰到了杜凌。 “初初,你倒是越发美丽动人了。”杜凌夸赞道,“瞧瞧这脸蛋,白里透红,像个小姑娘似的。” 边上的杜英跟着点头:“云姐姐有种春风拂面的感觉。” 云初:“……” 这几天时常和楚翊待在一起,莫名感觉有些心虚是怎么回事? 她咳了咳道:“凌凌,你不是说小英的未婚夫病了吗,我写信去青州,有了回信,司神医确实是云游去了,不过小英未婚夫的病症被司神医记在卷宗之中,司神医的徒弟会带着卷宗来京城,到时让他看一看。” 司神医的徒弟,也就是吴少爷。 吴少爷病了二十多年,算是久病成医,再加上自己有天赋,以及司神医的亲自指点,短短半年时间,已经脱胎换骨了。 第262章 我们一家人 一行人走到了宴厅。 这时已经来了许多人,大家三五成群站在一起聊着。 “初儿,我听说,今天宫宴上,皇上要为平西王赐婚。”杜凌低声说道,“之前不是都说古丽公主选了平西王吗,后来我听人说,古丽公主竟然喜欢恭熙王,恭熙王犯了错被禁足,怕是没这个福气消受公主了。” 宴厅之中许多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毕竟,平西王的婚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之前那位谭二小姐,就是不受平西世子喜欢,因此没能嫁进王府。” “后来那位方小姐,为了平西王都上吊了,据说也是小世子不喜欢,平西王就推了这门婚事。” “还是平西王的心上人有本事,不仅笼络了平西王的心,还让两个孩子念念不忘,可惜,不知怎么就死了。” “有人说是恭熙王害死了平西王的心上人,所以被罚禁足,嘘,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不知道真假。” “……” 在一片议论之中,皇室的人陆陆续续到了。 云初一眼就看到了跟着殷妃走来的两个孩子,两个小家伙随着殷妃坐下。 殷妃身边,还有她所生的长女,庆华公主。 庆华公主的驸马是平凉府总督的次子,平时就在平凉府生活,每到年底才回京一趟。 她坐在殷妃身边,开口道:“母妃,父皇未免也太儿戏了,竟然将平西王妃的选择权,交到了两个孩子手上。” “你不懂。”殷妃道,“要不是两个孩子非要娘亲,翊儿根本就不会点头答应娶妻。” “不是说了让翊儿娶古丽公主吗?”庆华公主道,“我认为,这门亲事就很好。” 提起这个事情殷妃就恼火:“还不是老二楚墨,他非要横插一杆子,古丽公主宁愿给楚墨当侧妃,都不愿嫁进平西王府,活该他被禁足。” 庆华公主将楚泓瑜拉过来,小声叮嘱道:“瑜哥儿,你向来聪明,该知道京中有身份的人都坐在前列,等会你皇祖父让你赠玉佩之时,你就从前列那些贵女中选一个,记住了吗?” 楚泓瑜龇牙咧嘴:“那我把玉佩给姑姑,姑姑自己送给那些贵女,行吗?” “你这孩子,还会顶嘴了……”庆华公主扯扯唇角,“姑姑这是为了你好,你父王娶一个贵女,你和长笙的身份才能往上抬一抬,真是不懂事,你要多向深哥儿学一学。” 深哥儿就是庆华公主的儿子,六七岁的样子,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坐在那里。 楚泓瑜撇了撇嘴。 从小到大,每回除夕夜,姑姑都会拿他和深表哥比较一番,总是说他不懂事,说他不如表哥。 见他一脸不高兴的坐在那里,庆华公主忍不住继续道:“母妃,这就是没有母亲管教的孩子,所以礼仪教养都差一些……” “瑜哥儿这叫活泼,哪里就没教养这么严重了?”殷妃不满打断她,抱起瑜哥儿,“不过你姑姑说的对,等会你就从前排的贵女之中选一个做你的娘亲……” 楚泓瑜不想听这些,从殷妃身上跳下来:“我去玩了。” 他走的时候,疯狂给云初使眼色。 云初有些头疼。 这样关键的时候,其实不适合与这家伙多接触。 但她担心若是不跟着去,这小家伙怕是会主动来找她。 好在她的位置在最下首,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她悄悄起身,随着小家伙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娘亲,等会你一定要记得接我的玉佩呀。”楚泓瑜眨巴着大眼睛说道,“无论别人说什么,娘亲都不能退缩,记住了吗?” 云初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道:“瑜哥儿,你要记住,娘亲会很努力很努力的走向你和长笙,我们一家人会光明正大在一起。” 小家伙弯唇笑起来。 这时,云初忽然听见花丛之中传来声音。 她拍了一下小家伙的屁股:“快回宴席上去。” 她看向说话的方向,看到了打扮的珠光宝气的太子侧妃方心妍。 而方心妍面前,比她矮了一截的,是坐在大石头上的前庄亲王,楚瑞。 “你这人,怎么阴魂不散!”方心妍很有些气急败坏,“如今我都已经是太子侧妃了,你还缠着我做什么?” 楚瑞苍白的面色上满是不解:“我何时缠着你了?”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方心妍怒道,“这条路是东宫去宴厅的必经之路,你候在这里,不就是想纠缠于我吗?” 当初,她和平西王的婚事黄了之后,她爹说,太后请皇上为她和庄亲王赐婚。 她是疯了才会嫁给一个病秧子,于是只能答应给太子做侧妃。 她都已经是东宫的人了,庄亲王……不,现在已经不是亲王了,这个男人竟然还阴魂不散。 “若你再纠缠我,我会禀报皇后娘娘!”方心妍说完,拂袖就走。 站在楚瑞身侧的小太监跺脚道:“殿下方才怎么不告诉方侧妃,您就是在这里歇脚而已,哪里就纠缠她了,怎能青口白牙污蔑人……” 楚瑞张口正要说话,一口冷气入体,不由剧烈咳嗽起来。 小太监连忙将他扶起来:“殿下再坚持坚持,很快就到宴厅了。” 楚瑞扶着站起身,抬眼看到了不远处一抹裙裾,只看那个身影,他就认了出来,是云初。 他迅速走了两步,扬声道:“云小姐。” 云初是见方心妍走了,这才转身离开,在宫中,她不欲惹是非。 但被人叫住,也不能不理,只能回过身来:“殿下。” “云小姐是不是觉得,我很失败?”楚瑞慢慢朝云初走近,“随便一个什么女人,都能对我如此羞辱嘲讽,活着,可真没意思。” 云初脑中浮现出他在金英殿割腕的场面。 她顿了一下开口:“人间还是有许多值得的事,殿下要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楚瑞苦笑:“整个京城,连一个愿意嫁给我的女子都没有,我注定孑然一身,孤独的走向死亡,我是不是很可悲?” 云初摇头:“可能是缘分未到。” “那云小姐的缘分呢?”楚瑞缓声问道,“云小姐和离后,可有想过再嫁?” 云初觉得这个问题很有些唐突。 她避而不答:“除夕宴要开始了,该过去了。” 第263章 宫廷除夕宴 皇帝和皇后到场,除夕宴方正式开始。 皇帝说了开场语,皇后说了些喜庆的话后,就开始让京中贵女献艺。 大家都知道,平西王要在除夕宴会上选一个王妃,那些有意嫁入皇室的女子,都特意准备了歌舞。 美人高歌,妖娆的身姿轻舞,还有弹琴吹箫画画者,各种各样的才艺令人眼花缭乱。 “瑜哥儿,这个画画的女子,乃礼部尚书长女,琴棋书画,知书达理。”庆华公主压低嗓音道,“你将玉佩拿去给她。” 楚泓瑜抬起头,看向坐在最高处的皇帝:“皇祖父,姑姑让我把玉佩给这个正在画画的女人,到底是我选娘亲,还是姑姑选呢?” 皇帝冷眼扫来:“庆华,你的手伸太长了。” 庆华公主的脸色一白。 她从小就不是个嘴甜的人,向来不讨父皇喜欢,因此格外惧怕父皇。 这一个冷眼,叫她不敢再说什么。 礼部尚书之女画画结束,一幅格外辽阔的山水图展现在众人眼前。 “好!”红楠国王子忍不住站起身鼓掌,“这幅画一挥而就,行云流水,实乃大家之作,在下佩服佩服。” 礼部尚书之女福身道:“王子谬赞了。” 皇后笑着开口:“红楠国王子喜欢我们大晋的国画,尚书之女是全京城画画最好的贵女,这就叫做,高山流水遇知音了。” 皇帝适时道:“礼部尚书之女今年多大了?” “小女年十六。”礼部尚书走上前,“如今待字闺中,尚未婚配。” 从古丽公主与皇子的婚事搁浅之后,礼部尚书就很清楚,皇上大概要从重臣之中选人进行联姻。 选中他的女儿,他丝毫不奇怪。 于是,在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皇帝为礼部尚书之女与红楠国王子赐婚,成就了一段姻缘。 原先本该是红楠国公主与大晋联姻,但出了那么多状况,就不太合适了。 反正联姻就是为了巩固两国友好往来,是那个意思就差不多了。 接下来,贵女们继续献艺。 一个接一个,眼看着准备了才艺的贵女都表演结束了。 殷妃有些着急:“瑜哥儿,就没有哪个适合做你的娘亲吗?” 楚泓瑜摇头:“我都不喜欢。”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庆华公主很是着急,“剩下几位女子中,就只有那个穿鹅黄色衣衫的女子家世最丰,你等会……” 楚泓瑜的脑袋一扭:“皇祖……” 庆华公主一把捂住了他的小嘴巴。 这小子怎么这么喜欢告状,真是气死她了。 就这样,等所有献艺结束,两个孩子手中的玉佩还是没有送出去。 皇帝皱起了眉:“瑜哥儿,你哭着吵着要娘亲,机会给你自己手上,你却不送出去,你到底要做什么?” 楚泓瑜委屈的撅着小嘴巴:“她们都不好。” “如何不好了?”皇后温和笑问道,“那位周小姐,不好吗?” “她长得不好看。”小家伙皱眉,“外人一看就知道她不是和我长笙的亲生母亲。” 皇后继续问:“那位何小姐呢?” “她太瘦了,肯定抱不动妹妹,不行。” “李小姐呢?” “她有点太胖了吧,万一她偷偷欺负我和妹妹,父王都不一定打得过她。” 楚翊:“……” 这小子,真是口无遮拦。 这些言论要是传出去,那些大家小姐还要不要做人了? 他冷声道:“既然没有喜欢的,那以后就莫在为此事吵闹。” “有、有的……”一直安静的小姑娘磕磕碰碰开口,“我喜欢一个……” 楚泓瑜歪着头道:“如果妹妹喜欢,那我也喜欢,长笙,告诉哥哥是哪一个,我们把玉佩送给她。” 他牵着小姑娘的手,往人群之中走去。 大殿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两个孩子的身上。 大家都知道,那两个玉佩决定着平西王妃的人选。 两个小家伙站在大殿里走来走去,最终,停在了一个年迈的老夫人面前,这位是一品善雅夫人,在京中口碑很好。 小姑娘走上前,拿出玉佩,递给了老夫人。 善雅夫人呵呵笑道:“老身一把年纪了,比你们祖母的年纪都大,怕是不太适合……” 看到这一幕,庆华公主扯了扯唇角道:“母妃,他们两个真是完全不懂事,这么重要的事交到两个孩子手上真的合适吗?” 殷妃也有些发愁。 这俩孩子竟然想把玉佩给善雅夫人,简直太离谱了。 接下来,更离谱的事发生了。 楚长笙拿着玉佩,递到了长公主手上。 长公主简直哭笑不得:“长笙,这不行,你得从那些女子中选一个。” 小姑娘顺着长公主的手指头走过去。 她在每个贵女脸上停留了一会,最后,走向杜凌,将玉佩放在了杜凌的面前。 杜凌猛地一个激灵:“小郡主,这不行呀,臣妇老早就嫁人生子了,不合适,不适合……” 楚泓瑜将玉佩拿过来,道:“长笙,咱们得找没有丈夫的女子才行。” “对对对!”杜凌点头如捣蒜,“那边都是,小世子和小郡主去那边。” 谁料,两个孩子直接在杜凌身边的云初面前停了下来。 “你没有那么老,也不是皇室的人。”楚泓瑜开口道,“你身边也没有丈夫,那就你了!” 他将玉佩放在云初面前。 小姑娘有样学样放下玉佩。 两个孩子扔了玉佩就跑。 坐在高位之上的皇室众人,全都目瞪口呆。 “这不行!”庆华公主猛地起身,“一个嫁过人死了丈夫的寡妇和离妇,怎能为平西王妃,简直是胡来!” 殷妃拉住了跑过来的两个孩子:“你们重新选一个,乖,听皇奶奶的话……” 楚泓瑜直接走到皇帝面前:“皇祖父,皇帝的话等同于圣旨,你说过,只要我和长笙喜欢,就可以让父王娶她进门做我们的娘亲,这话还算数吗?” 皇帝淡淡开口:“她嫁过人。” “可是她的丈夫死了呀,她还和离了,没有规定和离的女人不能再嫁吧。”小家伙不高兴的撅起嘴巴,“你们大人就是喜欢骗小孩,早知道我就不选了,父王,你就一辈子一个人吧,一辈子别娶什么王妃了,哼!” 第264章 不配为王妃 大晋开国以来,皇室之中,就从未有哪个皇子皇孙娶了二婚女。 这件事对皇室中人来说,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离谱。 皇帝料定,楚翊绝不可能娶一个嫁过人、伺候过别的男人的女子为妻,因为这个儿子本来就不想成婚,现在岂不是更有理由拒绝了? 他直接喊来楚翊:“你如何看?” 楚翊声音冷沉:“只要瑜哥儿和长笙喜欢,儿臣愿娶云小姐进门。” “你……”殷妃的面色瞬间变了,“翊儿,她不行,真的不行……” 如今云家已经垮了,这都不说了,关键是那位云小姐嫁过人呀,身子都不干净了,怎能上皇室玉牒? 皇后的眉眼闪了闪。 她之前还担心两个孩子选一品世家的贵女,如此看来,真是多虑了。 云家虽然如今还在一品任上,但云思麟生死未卜,云家实际上就是个空壳子。 楚翊娶云家女为王妃,那么,就少了最强有力的臂膀。 思及此,皇后柔声开口道:“瑜哥儿和长笙方才选了四个人,善雅夫人,长公主,纪夫人和云小姐,我就只问一句,这四个人之中,哪个最适合做平西王妃?” 这么一问,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善雅夫人都七十多岁了,儿孙满堂…… 长公主乃皇帝的亲妹妹,楚翊的亲姑姑…… 纪夫人乃杜家女,五年前就嫁进了纪家,生有一儿一女…… 只有云初,没有夫家,没有孩子,年纪倒也合适…… 殷妃哑然。 皇帝皱起眉:“云家可还有其他女儿……” 哪怕是一个庶女也比嫁过人的要好。 “呜呜呜!”楚泓瑜突然爆哭起来,“我就要她!呜呜呜!你们说话不算话!呜呜呜!皇祖父,你最坏,你最坏了,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放肆!” 皇帝冷冷拍桌。 小家伙吓得缩了一下脖子,躲在殷妃怀中,无声开始哭泣。 小姑娘跟着一起低低的哭泣。 楚翊猛地站起身,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起来:“既然父皇并非诚心,那日后就莫再用此事哄骗两个孩子。” “翊儿,你好好坐下。”殷妃拉了他一把,“这不是还在商议么,你赌气做什么,你父皇也是为了你好。” “皇上,君无戏言呐。”皇后温声开口,“前朝后宫,许多人都知道这件事,若皇上失言,怕是……不知皇上注意到没有,瑜哥儿和长笙选的人,都是生养过的妇人,因为那些妇人做过母亲,令孩子本能的生出好感,不管选多少次,最后的结果,也不会比如今更好。” 惠妃是恭熙王的母妃,她巴不得楚翊娶个没有倚仗的王妃,跟着帮腔道:“云小姐会养孩子,这一点看,倒是比京中其他贵女强多了。” 坐在边上的云妃,原本自斟自饮着,因为这件事与她没有任何干系。 可万万没想到,两个孩子竟然选中了初儿。 初儿嫁去谢家,给谢家操持庶务,养大了那么多庶子庶女。 如今好不容易脱离谢家,结果转头嫁进平西王府,再给平西王养孩子吗? 云妃心疼死这个侄女儿了。 轻声开口道:“初儿其实不会养孩子,谢家那几个孩子都歪了就是证明。” “谢家那几个孩子的母亲是何家后人,从根上就烂了,与云小姐有何关系?”皇后顿了顿道,“不过云妃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既然要赐婚,那就得你情我愿,不如请云小姐过来问一问?” 在她看来,一个和离了的妇人,能嫁入皇家,简直是天大的荣宠,云初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高公公看了一眼皇帝,见皇帝没有异议,于是走下去请云初。 坐在下头的那么多人,虽然听不清高处的皇室之人在说什么,但从两个孩子的大哭、殷妃的焦急、楚翊的冷面之中,多多少少还是瞧出了一些端倪。 很明显,皇室不满意云初。 这完全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 “云小姐死了丈夫,然后被谢家赶出来,这样的女子,怎配得上平西王?” “不知道为何小世子和郡主会将玉佩交到她手上。” “就是乱给的呗,皇室肯定会将玉佩收回去。” “平西王这婚事也太波折了。” “谁说不是呢。” “……” 在众人的议论之中,云初拿着两块玉佩,走到了高处,站在台阶下,屈膝给高坐之上的人请安。 “云小姐起来回话吧。”皇后笑着开口,“云小姐可知这玉佩意味着什么?” 云初将玉佩举过头顶,低着头道:“小世子与小郡主大概是给错了人,命妇特来奉还。” “没有给错,就是给你的!”楚泓瑜大声道,“你愿意做我们的娘亲吗?” 云初犹豫着,没有开口。 皇后笑着道:“咱们女子,总归要有个归宿,总不能一辈子靠父亲兄长,是不是这个理儿?难得瑜哥儿和长笙喜欢你,这也算是一个缘分。” 皇帝一直沉着脸。 他当然不满意这婚事,但,他自己说了那样的话,再反悔确实让人质疑龙仪威严。 他开口:“结亲是结两姓之好,要是不愿,不会有人逼你点头。” 云初低着头道:“回皇上,命妇自从和离后,确实未想过再嫁……” 一句话没说完,两个孩子争先恐后爆哭起来。 “呜呜呜,我和长笙好可怜,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愿意做我们的娘亲了……” “我和长笙没有人疼,没人爱,我们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两个小家伙抱头痛哭。 云初立即弯腰蹲下去:“乖,别哭了,别哭了……我没有不愿意做你们的娘亲……” “没有不愿意,那就是愿意了!”楚泓瑜一蹦三尺高,“皇祖父,父王答应了,她也答应了,我和妹妹也都愿意,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吧!” 皇帝沉着眉眼看向云初:“你真的愿意给两个孩子做母亲?” “命妇曾经失去过两个孩子,而这两个孩子选中命妇做他们的母亲,或许,这确实是缘分。”云初低头,“命妇任凭皇上皇后娘娘做主。” 两个孩子的眼睛都哭肿了,她哪里还舍得继续拉扯交锋…… 皇后笑颜如花:“皇上,趁着除夕宴会,赐婚吧。” 第265章 我要娶云初 皇上并未当即赐婚。 要拿二人八字去给国师合一下,若没什么问题,就让礼部择良辰吉日,再去宣旨赐婚。 庆华公主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婚事,就这么简单定下来了吗? 一个嫁过人的女人,还能嫁进皇室做王妃? 她一把拽住殷妃,低声道:“母妃,云初不配做翊儿的正妻,若是非要进门,顶多只能为侧妃……” “你父皇都点头了的事,哪有我置喙的余地。”殷妃也很不满,但她知道,她虽是翊儿的亲生娘亲,但皇后才是翊儿的嫡母,皇后对翊儿的婚事更有说话权,皇后全力推动此事,再加上几乎所有人都答应了,她再不满意也只能憋回去。 再一个,听说云初不能生育,一个不能拥有自己孩子的人,才会善待允哥儿和长笙。 这应该,算是唯一的一个优点了。 而且全京城,也就只有云初拥有这样的优点。 她冷声道,“你一个出嫁女,就更加管不着翊儿的婚事了。” 庆华公主不由气结。 皇室之人的谈话,在场众人虽然没听见,但看到两个孩子高兴的扑腾进云初的怀中,就知道,这婚事是成了。 “什么,皇上居然同意了这门婚事?” “云家有没有通敌卖国咱们就先不说了,云家大小姐她丧夫和离了呀,指不定还克夫,这样的人,竟然能嫁进皇室?” “平西王能拒绝谭家,拒绝方家,为何拒绝不了云家?” “你也不瞧瞧云家大小姐的模样,出阁之前就是京城第一美人,被男人滋润后,那颜色更是动人,食色性也,说到底,平西王也只是个普通男人。” “云家大小姐再美貌,那也不干净了呀,做侧妃都不配……” “皇上同意,平西王同意,云家大小姐同意,两个孩子也同意,轮得到你们来议论吗?”杜凌坐在人群中,冷冷打断众人的话,“妄议皇家之事,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在场的那些妇人纷纷闭上了嘴巴。 太子侧妃方心妍坐在人群之中,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 当初楚翊毫不犹豫拒绝了和她的婚事,她用上吊自杀威胁,楚翊也丝毫不怜香惜玉。 她以为,楚翊是真的铁了心一辈子不成亲。 可现在,他竟然答应娶云初为妻。 她除了比云初外貌略逊色一些,其余的,哪一点不比云初要强? 凭什么…… 除夕宫宴在一片不可置信中结束了。 楚翊要送云初出去。 被云初用眼神制止了。 婚事一天还没定下来,那就一天不能大意。 楚翊只得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 “翊儿!”庆华公主还是没忍住走了过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看上云初了?” 楚翊眉目一闪,面色平静:“自然不是。” “我就知道你不可能看上这样的女子!”庆华公主开口,“你的正妃之位先空着,让她做侧妃吧。” 楚翊扯唇开口:“听说平凉府的贵妇容不下你,有时间琢磨我的事,不如多花点精力融入属于你的圈子。” 庆华公主脸都绿了:“你要是娶了这么个女人,不止是你,我也会被人耻笑,你……” 楚翊直接甩袖就走。 远处,楚瑞看着这一幕,苍白的唇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瑞儿,你怎么在这里?” 太后扶着嬷嬷走到他身边,伸手给他披上了一件狐裘披风。 “今儿宴会上,成就了两对好姻缘,而你至今还是孤身一人,哀家看着心疼……” 楚瑞抿了抿唇:“我这副破败的身子,就不连累别人了。” “瑞儿,哀家知道你的心思,所以不会再强逼着你娶妻。”太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但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嫡子,你忍心看着你父亲就这样断子绝孙吗?瑞儿,哀家答应不会再给你寻王妃,那你也得答应哀家,尽快有一个孩子,好吗?” 她说着,挥了挥手。 嬷嬷领着十个宫女走了过来,环肥燕瘦,各种颜色都有。 楚瑞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忽然明白,太后这是要放弃他了。 因为他不听话,所以,太后要换一个棋子,而下一个棋子,是他的孩子。 成婚之事他尚且能拒绝,可生孩的事……只要太后给他下药,就由不得他选择了。 此时的他,就像是站在悬崖上,往前往后,都是绝路。 楚瑞抿了抿唇,缓声开口:“祖母,我认为,这些贱婢不配生我的孩子。” 太后的眉毛挑了一下:“哦,那瑞儿你的意思是?” “我答应祖母,愿意娶妻。”楚瑞一字一顿道,“不仅娶正妃,还有侧妃,庶妃,以及一干侍妾。” 太后瞪圆了眸子:“瑞儿,你莫不是在哄哀家吧?” 原先让他娶一个正妻,就闹得不可开交,如今竟然答应娶这么多? “祖母先前找的什么虞家长女,周家次女等,无论娶谁都可以。”楚瑞的唇瓣拉开一抹笑容,“但正妃的人选,我想自己定。” 太后被他带着走,下意识问道:“你想让谁做正妃?” “云家长女,云初。”楚瑞一字一顿,“若祖母做不到,那此事就作罢。” 太后满脸不可置信:“你要娶云初,娶她做什么?” 若云家还有兵权,自然巴不得娶云家长女,可现在云家什么都不是了。 最关键的是,云初嫁过人,而且听说不能生育,娶回来了供着吗? “我就是想娶她。”楚瑞抬头看着远处的夜空,“我希望我死的时候,是意中人送我最后一程。” 太后的心猛地一顿。 意中人三个字,有些刺痛了她。 瑞儿这辈子,太苦了,因为体弱多病,不敢吃想吃的食物,不敢去想去的地方,不敢做想做的事情……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想娶的人,她哪里忍心拒绝…… 左右还有侧妃、庶妃、侍妾……多娶几个女人回来,定能怀上孩子。 瑞儿已经拒绝再喝心头血了,真的活不长了……她只是想让瑞儿死之前,留个种罢了。 太后的眼眶有些湿润:“好,瑞儿,哀家答应你。” 她很清楚的知道,就在方才,皇上答应了楚翊和云初的婚事,但,这又怎么样? 只要还未娶进门,一切都能改变。 第266章 除夕夜守岁 除夕夜历来要守岁。 云初和楚翊分别从宫中离开,分别进了两个院子的大门,然后在云初的暖阁之中见面。 “娘亲!” 两个孩子跑进来,踢掉鞋子,扑进了云初的怀中。 “我表现的是不是特别棒!” 楚泓瑜一副求表扬的模样。 云初将早就备好的雪袋在他眼眶上压了压,失笑道:“瑜哥儿很棒,长笙也很棒,以后可别这么哭了。” 眼睛都哭肿了,到明天估计会更肿。 她细心的用雪袋给两个孩子的眼睛消肿。 差不多之后,她从袖子里拿出两个大红封递过去:“这是娘给你们的压岁钱,希望你们两个岁岁平安。” “谢谢娘!” 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特别开心的将压岁钱收下了。 从宫里回来时间就已经不早了,还没熬到子时,两个孩子的眼皮一耷拉,就歪在云初身上睡着了。 云初看向坐在边上的楚翊,轻声开口:“我们把孩子抱回房。” 楚翊点头,他们二人各抱着一个孩子,云初走在前头,楚翊跟在后头,一前一后走进了云初的卧房。 这是楚翊第二次来这里。 第一回是云初的母亲忽然造访,他被迫进云初的闺房,只敢略略扫了一眼。 这一回……他本来不敢多看,却发现,自己想多了。 因为,这卧房和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桌子上是孩子的零嘴,床上放着两个孩子的娃娃,被子枕头也都是两个孩子用习惯了的,梳妆台上放着拨浪鼓和弹弓…… 这哪里是女子的闺房。 分明是一个母亲和孩子的卧房。 不知为什么,这一瞬间,楚翊的心尖浮现出一种难言的酸涩。 孩子带给云初的,不仅是幸福和快乐。 好像,也让她失去了原本的云初,让她从自己,变成了母亲。 当然,她应该喜欢这样的变化。 可是……人生不该只有孩子带来的快乐。 楚翊默默地看着云初仔细的给两个孩子盖上被子,拉下了床帏。 他轻声道:“瑜哥儿已经五岁了,该有单独的院子了。” 云初张了张唇。 她刚和孩子们团聚,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情,让她对两个孩子格外溺爱,她也愿意无条件去宠着纵着。 但她也很清楚,孩子们终究会长大。 她缓声开口:“好,那,就等冬天过去,再让瑜哥儿去住自己的院子。” 许是屋子太逼仄了,云初莫名觉得有点热。 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灼灼燃烧着的眸子,她的心头蓦然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避开眼神,楚翊就先一步侧过了头,以拳抵唇道:“我们出去说话。” 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他总是会产生一些莫名的念头。 他告诉自己,不能再唐突她了。 五年前,他在不正确的时间要了她,这是个致命的错误。 如今,他很快就能迎娶她过门。 他要给她最完美的洞房花烛夜,让她忘了五年前那一夜带来的伤痛…… 二人走出了内室。 蜡烛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云初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原来或许会顾忌男女大妨,但如今婚事都定下来了,眼前人就是日后共度一生的人,是一家人了。 她弯唇笑着道:“我小时候和爹娘大哥守岁,都是要守到天亮,你呢,可有这般守过岁?” 楚翊顺势在榻上坐下来,喝了口茶后,慢慢说道:“除夕宫宴都是子夜之前散了,我们这些皇子就跟着各自的母妃守岁……后来成年封王,搬出皇宫,就没有什么守岁了。” 云初抬头:“那你知道为何要守岁吗?” 楚翊隐约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夫子讲过这件事,但他觉得并不重要,是以,忘了。 他好整以暇道:“那初儿和我讲一讲。” “据说,很古很古之前,有一个凶猛的怪物,叫做年……” 云初的声音如潺潺流水一般,缓缓流进了楚翊的心间。 外面下起了雪。 晶莹的雪花片片飘落。 忽而有烟花绽放。 各色的光彩在云初眸子里闪烁。 她在看烟火。 而他在看她。 一夜悄无声息。 大概是已经养成了习惯,就算是熬了大半宿,云初依旧在该醒来的时间醒来了。 正值大过年,她给自己放了假,不必起来去练武。 不过,两个孩子需要在这一天去宫里给长辈们去拜年。 云初将两个孩子温和的叫起来,穿好衣服,洗漱,脸上涂上防风油,然后送到了门洞另一边。 “初儿,新年快乐!” 楚翊满脸笑容的望着她,然后送上了新年礼物。 云初打开,是一对看起来就很精致的耳坠。 “也祝你新年快乐。”云初将礼物收下了,“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父王,只有娘亲的礼物吗,我的呢,长笙的呢?”楚泓瑜伸出手,“我们也要!” 楚翊咳了咳:“这是库房的钥匙,喜欢什么,自己去挑。” 小家伙转头就问云初:“娘亲,你喜欢什么,我挑了送给你。” 小姑娘跟着道:“我的礼物,也送,送娘亲。” 楚翊:“……” “好了,时间不早了,赶紧进宫吧。” 云初失笑着和两个孩子挥挥手。 一年伊始,她给院子的下人都发红包放假,然后带上礼物,准备去云家拜年。 正准备出门,她就看到门口那条巷子的入口处,慢慢走近了一个身影。 离得很远她就认了出来,是谢世安。 谢世安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来找她了,颇有些纠缠不休的意味。 原先的她,只是想与谢世安和平共处,井水不犯河水,不再结下一世的仇怨。 但,谢世安显然并不这样想。 “母亲。” 正想着,谢世安已经走近了,朝她鞠躬。 “儿子在这里,祝母亲新年大吉。” 云初的唇抿了抿:“你觉得,你还称呼我为母亲合适吗?” 谢世安苦笑:“我听人说,昨夜皇上打算为母亲和平西王赐婚,母亲即将成为平西王妃,即将成为别人的妻子,我确实,不该再这样喊母亲……我只是没想到,父亲去世还不到半年,尸骨未寒,母亲就要改嫁……” 云初笑了:“安哥儿,你这是在怪我吗?” 谢世安低头:“我不敢。” “你怎么会不敢呢?”云初摇摇头,“我意欲为你父亲守寡一辈子,是你,将我逐出了谢家。是你,让我不得不离开谢家,让我成为寡妇后,再成为和离妇……如今,再被赐婚,无论对方是谁,都非我所愿……呵,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不,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你和你父亲谢景玉一样自私,你们都是冷血怪物……” 谢世安的手指猛地攥紧。 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说他自私,说他冷血。 而且,说他的人,是他一直以来,尊重敬爱的嫡母…… 第267章 谢世安崩溃 “谢世安,你走吧,以后不必再来了。” 云初阖上眸子,不欲再多说什么。 谢世安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只大掌给攥住了,有些呼吸不过来。 又好像悬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掉下来了,他和母亲,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虽是意料之中的事,可依旧,难以接受。 “我承认我自私……”他艰难的启唇,“母亲从谢家离开之后,我一直心怀愧疚,因此常常来见母亲,虽早已不是母子,但一日为母,终生是母,我一直想好好孝敬母亲……” “不必了。”云初冷漠打断他,“我要去云家了,你请自便。” 她走下台阶,宅院的大门关上,她的马车也慢慢消失在了巷子口。 谢世安神色莫名看着前方,站在原地不知道想了什么,想了许久,这才迈步离开。 他去了正街上一家卖笔墨纸砚的铺子,这家铺子是用听雨给他的银子买下来的,开业这几天,生意尚可。 然而,等他迈入大门,迎面就是一个砚台砸出来。 他迅速避开,砚台在地上碎裂,他抬眸看去,看到店内一片狼藉,两个店伙计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六皇子坐在椅子上,脚踩在宣纸台上,一脸的傲慢。 谢世安心口一沉。 当初他在宫里国子监念书之时,六皇子就常常带头欺辱他。 如今,他已经成这样了,六皇子还不放过他吗? “谢家独眼龙,你看什么看?”六皇子又是一个砚台砸过去,“你信不信,本殿下将你另一只眼睛也挖了?” 谢世安是能躲开这个砚台的,但却被六皇子的跟班按住了肩膀,好在那砚台没什么准头,只砸在了肩膀上,再加上穿着厚厚的棉衣,倒也没那么疼,只是这任人宰割的屈辱感,让谢世安满腔愤怒,紧紧抿住了唇。 “这铺子本殿下看上了。”六皇子冷笑道,“房契在何处?” 谢世安不可置信,但他脸上却是服软:“六殿下是天之骄子,为何夺走草民一介庶人最后的傍身之物,求六殿下高抬贵手……” “哈哈哈,你们听到了吗,谢世安竟然求人了。”六皇子大笑,“求人也该有求人的样子嘛,跪下,给本殿下把鞋子舔干净,就放你一马。” 谢世安的脸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 不容他多想,后脑勺就被按下去,整张脸都被按在了六皇子的鞋面上。 他心底有着最后的一丝骨气,死都没有张开嘴。 “我怎么感觉谢世安看起来好像一条狗啊?”六皇子用力拍了拍谢世安的脑袋,“以后就在这家铺子门口竖个牌子,写上,谢世安与狗,不得入内,如何?” “哈哈哈,六殿下妙哉。” “是个好主意。” 各种嘲笑声在耳边炸开,随即,谢世安感觉自己被人抓起来,搜身翻出了房契,然后被扔出了铺子。 他站在大街上,望着那铺子,绝望从眼中溢出。 他算计了那么多,听雨为此都丧命了,好不容易得来的铺子,就这样,被夺走了。 他恨。 痛恨至极。 为何他生来是尘埃。 为何有人生来是草包,却生在了皇家。 为什么如此不公平。 为什么?! 他绝望的往谢家走。 走到家里,三九迎上来:“大少爷,不好了,二少爷去您卧房了,不知道要干什么……” 谢世安回过神来,迅速走到自己的院子。 只见他的卧房门紧闭,噼里啪啦的声音传出来。 他一脚将门踹开,看到谢世惟在他卧室里翻腾,床榻上的被子枕头都被翻的扔到了地上。 “你在干什么?” 谢世安怒声问道。 谢世惟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知道你的铺子赚了点钱,我是你亲弟弟,找你拿点钱用不过分吧?” 谢世安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这是偷钱!” 谢世惟猝不及防被打了一耳光,气的头顶冒烟:“你有什么资格打我,都是你,母亲才会抛弃谢家,都怪你!我们谢家变成这样,都是你的错!” 他愿意回谢家,是因为谢家有母亲。 可是母亲走了,被他的亲大哥逼走了,他真的好难过…… “不好了,着火了!” 三九在外头大叫起来。 正在起争执的兄弟二人愣了一下,赶紧从屋子里跑出来。 就见,原先他们父亲住的院子屋顶上,冒起浓浓的黑烟,火势就这么眼睁睁变大了。 “救火,快救火!” 谢世安第一次失态的吼道。 那是父亲的书房,谢家从祖父的父亲那一代就开始读书,书房里是几代累积下来的书籍,还有许多古籍孤本。 他是读书人,知道这些书有多珍贵,传给下一辈也好,走投无路变卖了也好,这是宝贵的财富。 怎么能葬身于火海之中? 他连忙去救火,到了谢景玉书房门口,却看到,谢世允一脸诡异的笑容站在那里。 他还看到,谢世允的手掌心是乌黑色,很明显碰了炭火。 他的脸顿时一沉:“是你放的火?” “大哥,你看这火烧起来多好看。”谢世允的笑容更甚,“要是把整个谢家都烧了就更好了。” “你疯了!” 谢世安一把掐住了谢世允的脖子。 “我、我就是疯了……”谢世允还不到五岁,眼中透出异样的成熟,“我姨娘被你逼死了,我要全家人都陪我姨娘一起走,咳咳咳……” “安哥儿,你干什么!”元氏冲过来,救下了谢世允,“你差点掐死允哥儿了,你疯了吗?” “到底是谁疯了,谁疯了!!”谢世安看着越烧越无法控制的大火,崩溃的吼道,“我想让谢家再站起来,我想重回从前的谢家,我想让谢家每个人过上人上人的日子,我错了吗,我到底哪里错了!” 他吼着,不由泪流满面。 “安哥儿,我们回冀州,回去!”元氏也跟着哭起来,“在京城太难了,祖母也快撑不下去了……” 谢世安剧烈摇头:“不,不回去,我死都要死在京城!” 他说完,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元氏只能擦干眼泪,跟着三九甘来一起救火。 好在书房外头有个湖,隔断了大火,否则整个谢家都会烧光。 第268章 召幕僚议事 谢世安浑浑噩噩走到了恭熙王府门口。 当初他关在地牢之时,就是恭熙王救了他一命。 等他从地牢出来,再去求见恭熙王时,恭熙王却拒绝再见。 他隐约猜到,大概是他提出的那个建议,在执行落地之时出了问题,所以恭熙王便弃了他。 不过现在恭熙王被皇帝惩罚闭门思过,连除夕夜宴都未能允许参与,正是最落魄的时候,也是最无所事事的时候,大概愿意花点时间见他吧。 他走到大门口,说明了来意。 皇帝只是不许恭熙王出王府,但并未禁止外人登门。 不过,为了避嫌,绝大部分人都不会这时候来与恭熙王会面。 因此,谢世安成了这段时间以来,除了惠妃之外,唯一上门的人。 自然是被允许进入了。 走进恭熙王府大门,谢世安跟着到了书房。 恭熙王正在作画,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这才放下毛笔,抬起头,看了一眼谢世安,随即冷笑:“一身狼狈,这是走投无路了,便来寻本王了?” 谢世安抿了抿唇道:“草民第一次走投无路之时,蒙王爷相救,这才得以苟延残喘,却一直无以为报。” “哦?”恭熙王闲着也是闲着,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道,“这么说来,谢大少爷是来报答本王来了?” 谢世安低下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便,只能尽力协助王爷登上那最高的位置。” “放肆!”恭熙王猛地冷脸,“你一介庶民,也敢妄议朝堂大事,本王看你是活腻了!” “王爷虽困在方寸之地,但也应知,云家嫡长女云初即将嫁入平西王府,成为平西王妃。”谢世安抬起头,“而我,是云家长女曾经最为看重的长子,如今私下里,我依旧唤她一声母亲,她因不能生育,也待我如亲生,何不让我成为王爷布在平西王身边的一个眼线呢?” 恭熙王的眼尾浮起一道冷光。 这会儿宫中的拜年结束了,楚翊带着两个孩子出宫,他送两个孩子回去之后,就召集一干幕僚议事。 要知道,这可是大年初一,所有人,只要没什么意外,都是在走亲访友喝大酒,忽然之间接到平西王的旨意,那些喝了酒的大人都惊住了,连忙喝了几大碗醒酒汤,拍拍自己的脸,迅速坐马车前往楚翊如今的住处。 一个一个大人在宅子门口相遇,一个一个都愁眉苦脸。 “这大过年的,王爷怎么突然召见?” “定是有什么要事,否则王爷不会这时候专门让我们来一趟。” “该不会是京城外聚集了土匪吧,这确实是天大的事。” 一群朝官互相议论着,迈进了院子大门。 就见程总管笑呵呵的道:“王爷知道各位这一年都辛苦了,特意为各位备了新年礼,诸位大人这边请。” 一听这话,在场之人高悬的心顿时落回到了肚子里。 原来是让他们来领新年礼,王爷这也太客气了,搞得他们很有些不好意思。 等看到了新年礼,这些大人都惊住了。 每人两坛上好的女儿红,两条新鲜的大活鱼,一整条羊腿子,一大筐子新鲜的绿色菜……在大冬天,这些东西要多难得就有多难得,王爷竟然准备了这么多,给他们这些人……纵观全京城,就没有哪家为幕僚准备了这么丰厚的年礼……不,应该说,别家连年礼都没有。 王爷待他们,实在是太厚道了。 他们一定要效忠王爷,为王爷卖命,永不背叛…… 程总管笑着开口:“来都来了,各位大人陪我们王爷坐一会吧。” 众人确实也想当面和王爷道谢,于是跟着进了大堂。 里头燃着炭火,十分暖和,座椅早就备好了,每个位置都上了热气腾腾的茶。 “不必行礼了,都坐。” 在众人弯腰之前,楚翊就发话了。 这些大人心里觉得熨帖极了,每回进宫行礼时,那些大人物非得等他们行完礼之后,才说一声“不必多礼”,多多少少有些虚伪,只不过他们不敢明言罢了…… 官位最高的周大人拱手道:“多谢王爷专程为我等备了年礼,我等在这里恭贺王爷新……” 楚翊唇瓣拉开一抹弧度:“婚事还未定,倒也不必这么急着恭贺。” 周大人:“……” 他只是恭贺新年而已,并没有恭贺大婚。 “既然你们提起了这件事,正好,”楚翊喝了口茶,接着道,“那我们就聊聊婚事吧。” 众人:“……” 这不就和上回一样,大半夜找他们议事,最后却问他们是如何娶到了现在的妻子。 他们现在才隐约知道,原来,从那时候开始,王爷就在筹谋着娶云家长女了。 作为王爷的幕僚,其实他们不赞同这门婚事,毕竟对王爷没有丝毫的助力不说,还会被人嘲笑。 他们一个个还没张口。 楚翊就道:“当初你们成亲之前,都准备了些什么聘礼给女方?” 众人明白了。 这是铁了心要娶云家长女。 那么,反对的话,就不必说出口了。 再一个,拿人的手短,他们接受了王爷那么多年礼,自然得想法子出谋划策。 “回王爷,二十多年前老臣娶妻时,家中贫寒,便亲自布下陷阱捉了一头鹿,以鹿皮为聘,娶得贤妻。” “微臣的婚事由父母定下,聘礼也是母亲所备,是布匹金银那些。” “其实下聘主要是提现男方心意,让女方感受到自己被重视……” 众人纷纷各抒己见。 大约聊了快两个时辰,才终于散场了。 各位大人拎好自己的年礼,准备离开,这时候,程序笑嘻嘻走来:“各位大人,请留步。” 几位大人回头:“程大人有何见教?” “是这样……”程序挠了挠头,“就是之前我冲动抱了一个女子,后来她就再也不理我了,我、我该怎么办?” 周大人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起来,放下年礼,仔细问道:“程大人为何抱那女子,你抱她之时,她是什么反应,你事后可有道歉,她可有说什么……” 边上,十几双耳朵齐齐竖了起来。 程序咳了咳。 这不比找军营那帮人有用多了。 军营那帮人还得花钱去德胜楼才能问出点东西。 而王爷的这些幕僚,个个都聪明,他趁机会问几句,太划算了。 第269章 你喜欢哪个 过年这几天,初一两个孩子进宫拜年,初二去殷家拜年,接下来几天就一直和云初待在一起。 楚翊也推了所有事情留在家中,说要带他们母子去京郊踏雪赏梅。 云初连忙摇头拒绝了,主要是太冷了,出去一趟容易冻坏,就在家中看看书聊聊天没什么不好。 “那初儿,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水晶和玉石,你更喜欢哪个?” “水云缎和天云锦,你喜欢哪个?” “还有……” 云初:“……” 她似乎知道他问这些是要干什么。 回答也不是。 不回答也不是。 楚泓瑜抬起小脑袋道:“水晶好看,玉石也好看,就不能都喜欢吗?水云缎凉快,天云锦暖和,我也都喜欢。” 楚翊唇角笑容更深:“好,都喜欢。” 如此看来,他都还没一个孩子活的通透。 正聊着,外头忽然响起程序的声音:“王爷,京郊军营来报,金洲出名的那个采花大盗出现在了京城附近,大理寺卿已带人前去捉拿了,特派人来请求王爷支援。” 楚翊站起身来:“初儿,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云初点头。 她听说过这个采花大盗,每个月都会染指一位尚未出阁的少女,金洲十几个少女被玷污,闹得人心惶惶。 早点捉拿归案,方能抚平民心。 楚翊俯身,在云初额头上吻了一下。 “我也要,我也要!” 楚泓瑜挤开楚翊,吻在了云初的脸上。 楚翊脸都黑了。 好在云初已经答应了让这小子单独住一个院子,等春天一到,要多远滚多远。 他给了儿子一记冷眼,掀起暖阁的帘子,走了出去。 云初想着,只是个好色狂魔罢了,以楚翊的能力来说,应该是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谁知到了晚间,程总管过来传话:“云小姐,那采花大盗在围剿中竟然逃走了,王爷带兵追到平凉府去了,估计三天内不会回来。” 云初有些担心:“带了多少兵马前去?” “带了三百人,绰绰有余了。”程总管道,“殷妃娘娘派了嬷嬷来接两位小主子进宫住几天。” 两个孩子喜欢和云初待在一起,同样的,也喜欢进宫和殷妃这个皇奶奶住一阵子,云初目送程主管抱着小家伙去了那边。 屋子里忽然空下来。 云初格外的心好像也跟着空了一样。 这一夜,云初有些担心楚翊,没有睡着。 早上自然而然醒了,练了一会功夫,沐浴后换了身衣裳,然后让自己忙碌起来。 “初儿,你怎么还有心思处理账本?”林氏直接走了进来,“我打听过了,皇上大概初八正式赐婚,平西王老大不小了,婚期估计就在半年内,绣嫁衣的事宜得提上日程了。” 云初一下子就呆住了。 她知道婚期会很快,但提到嫁衣,才会真正觉得自己确实是很快要嫁人了。 “我给你找了八位绣娘。”林氏笑着开口,“六个专门为你绣嫁衣和喜被,其余的为你绣衣裳鞋子等,还有你嫁过去之后,给长辈的见面礼,也都是绣品,都让她们绣好,最后你在上头扎两针就行了,半年时间,尽够了。” 云初想到了五年前,她初嫁人之时,母亲也是这样为她操持。 她不由依偎进了林氏的怀中:“娘,你对我真好……” “傻孩子,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就像你对瑜哥儿和长笙好是一样的道理。”林氏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虽然你是第二次嫁人,但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娘都会为你准备好。” 这几天,她到处打听京城那些二嫁的大婚细节流程。 男子娶续弦的一抓一大把,但女子嫁第二个男子的却极为罕见,尤其大家族,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一些小家族的女子再嫁,也是嫁去外地,远离闲言碎语。 可以说,什么都没打听到。 只能自己摸索着来。 林氏让八位绣娘进来,和云初一起先商议想要什么样式的嫁衣,具体细节之类的。 商议了小半个时辰,云初就有些坐不住了,主要是,她实在是不懂这些,她站起身:“这些事就交给娘来安排,我都行,我和杜凌约好了稍后见面,先出门了。” 也不等林氏回应,她掀起帘子就出去了。 “这孩子……” 林氏直摇头。 云初确实是和杜凌有事情见面,并未说谎。 吴少爷今天上午抵达了京城,住在一个别院之中,由她作为中间人,让吴少爷给杜英的未婚夫治病。 今天是正月初六,还在春节期间,街上十分热闹,马车穿过一条巷子,在别院门口停下来。 这是杜家特意安排的住处,清雅的院子,还有下人伺候,足以显示诚意。 云初刚从马车上下来,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庆华公主?”秋桐也认了出来,低声道,“公主在这里作甚?” 听见动静,庆华公主回过头来,她看到了云初:“你怎么会来这里?” “给公主请安。”云初福了福身道,“命妇是来见个人。” 庆华公主反问:“见吴昀吴大夫?” 云初并未隐瞒,点了点头。 “你们云家虽然落败了,但不得不说,还挺有几分本事。”庆华公主笑了笑,“不过,司神医的关门弟子那臭脾气和司神医一模一样,谁都不见,本公主劝你,还是别浪费时间了。” 她得知司神医的弟子来了京城之后,马不停蹄就来求见。 她这一年来,睡不好,迅速苍老下去,她想求一种能让女子青春永固的神药。 但这位吴大夫拒绝见她。 她以公主之尊命令,吴大夫还是不出面,和司神医一模一样。 她还记得,小时候,父皇用圣旨逼迫司神医留在京城做御医,司神医直接抗旨跑了,就这么失去了踪迹。 后来,是皇后四处找人,给神医一封封写信劝和,神医才终于答应,每三年回一次京城,为皇室之人诊脉看病。 因为有这个顾忌,所以,她不敢强行闯入。 见云初还不走,庆华公主开口道:“本公主正好有几句话与你说,一同走罢。” 关于这个女人和翊儿的婚事,她现在都还接受不了…… 云初淡声道:“命妇有要事需要见吴大夫,此事忙完后,再与公主闲谈。” 她太知道这位公主要跟她说什么了,无非是讽刺她配不上楚翊,虽然这些话她并不在意,但也不代表愿意听。 她说完,迈步走上台阶。 第270章 公主请回吧 庆华公主看到云初走上台阶敲门。 她直接气笑了:“本公主都说了吴大夫谁都不见,怎么,你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吗?” 她话音一落,门就开了。 一个小厮走出来:“原来是云小姐,快请进,吴大夫等很久了。” 云初笑着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庆华公主满眸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她贵为公主,都未能允许进入,云初凭什么? 凭是个寡妇,凭和离了,凭落败了的云家吗? 庆华公主一个箭步走上台阶,也跟着走进了门内:“吴大夫不是说今日有事不见客吗,怎么,本公主来了就有事,旁人来了就请进门,瞧不起本公主是小,蔑视皇庭之罪吴大夫可担当得起?” “公主这话言重了。”正说着,吴昀走了出来。 这是云初时隔半年,第一次见到吴昀。 当初那个满脸胧包、穿着黑色斗篷的男子,如今穿上了一身浅色的衣衫,束着头发,露出了脸。 虽然脸上还有大大小小的疤痕和坑坑洼洼,但是比半年前强太多太多了。 而且,他那双眼睛里,满是重获新生后,对未来的希望。 “在下刚拜入师父门下不足一年,所学匪浅,不敢为公主治病。”吴昀声音谦和却不谦卑,“公主请回吧。” 庆华公主顿时愠怒。 她连蔑视皇庭之罪都拿出来了,这个吴昀竟然也不当回事,很好! 她甩手离去。 见云初略有些担忧,吴昀开口道:“我师父说过,对待皇室之人就是不能给面子,若我师父像世人一样对皇室那般尊敬,那么,我师父定然会被圈禁在皇城之中,哪有游历天下的机会,云小姐,里面请。” 云初放下了心,有司神医兜底,庆华公主根本就奈何不了吴昀。 她边走边道:“回京后,可有去见你母亲?” 吴昀脸上是真心的笑容:“承蒙云小姐相助,我才能见到师父,才能治好这怪病,才能成为师父的弟子……这半年我在青州,我母亲留在京城,都是云小姐照顾,才让我娘长胖了,变年轻了许多,云小姐的大恩大德,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报,因此,我特意找师父讨要了生子丸,我师父耗时十八年才成了这一颗。” 他将一粒药丸递到了云初手上。 云初:“……” 她不是不能生,是不想生,也没必要生。 “多谢你的一片好心,不过不必了。”云初送回去,“留给有需要的人更好。” 吴昀很不解。 他师父说过,云小姐虽然能生育,但身体需要很长时间的调理才行,若服用这颗药,三月内定能怀孕。 云小姐即将嫁去平西王府,嫁入皇室,要是没有属于自己的孩子,要多难有多难。 他以为自己送对了报恩的礼物,没想到云小姐不要。 不一会儿,杜凌杜英以及其未婚夫副左督之子也到了。 云初作为中间人,为双方介绍,然后吴昀拿出司神医的卷宗,对照着为病人诊脉。 “这病不是绝症,主要是少见,没有对症下药,所以越来越严重。”吴昀松开脉搏,“我师父几年前遇见过一个差不多的病人,采用针灸疗法很有效,第一疗程每日前来针灸,七天后,改为三日一次,再七天后……” 他这一席话,让副左督之子看到了希望,杜凌和杜英也狠狠松了口气。 他们留下继续针灸,云初起身回去。 她也不能就把绣嫁妆的事全扔给她娘来办,说到底,是她要成亲了,而且,是她期待的婚事。 回到院子里,林氏和八个绣娘还在探讨一些细节,云初觉得,这样聊下去,聊三天三夜也商议不出个章程。 她走过去道:“这百花锦绣嫁衣,就很好看。” 林氏问道:“既然是百花锦绣,你是哪百花呢,咱们得好好选一选。” 几个绣娘点头,认真开始报花名。 云初:“……” 一百种花,慢慢选,这……她脑袋都大了。 算了,她真的努力过了,就这样吧。 她偷摸摸走出了暖阁。 第二天上午,正月初七,连朝中大臣都正式归朝了,楚翊却依旧没有消息。 云初心中更加担心。 一个人清冷的用完早膳,忽然,听雪匆匆来报:“小姐,宫里来旨意了。” 她手指一顿。 第一时间就是想到赐婚。 但随即一想,楚翊不在皇城,皇上估计不会这时候赐婚。 也可能是昨日偶遇庆华公主,庆华公主去告了黑状,所以才…… 在思索的同时,云初已经迅速行至前院。 前来传话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高公公笑着道:“云宜人,皇上召见,请随咱家进宫一趟吧。” 云初低头:“请允许命妇换身衣裳。” 高公公见她穿着就是居家的衣裳,自然是点头允许她去。 云初心口有些不安。 若是庆华公主告状,万万不可能说动皇上专门派高公公来传话。 定是有什么大事。 她换衣裳时,对听风道:“你去云家传个话,就说我被皇上宣进了宫。” 听风点头立即去了云家。 云初换了合适的一身,乘坐马车跟着到了皇宫。 一路走了许久,才终于跟着高公公到了御书房门口。 “皇上,云宜人来了。” “宣。” 云初低着头,进了御书房。 她是第一次进这里,按规矩不能抬头,跪下行礼,听见上头说平身,这才站起来。 余光看到好几双鞋子,依据鞋子判断,在场之人还有皇后与殷妃。 “天气冷,一路走来冷了吧,来人,上杯热茶。”皇后十分温和的说道。 云初屈膝:“谢皇后娘娘赐茶。” “云小姐是聪明人,本宫和皇上就不打哑谜了。”皇后继续道,“前几日,国师为云小姐和翊儿合了八字,也请了老祖宗看八字,结果有些……不尽人意。” 说到这里,皇后叹了口气。 当初侄儿公孙宁想娶云初之时,云初自己就说了女官星弱,有点克夫的意思。 她怕影响这门婚事,特意没有和皇上说这件事,没想到,还是被国师给算出来了。 云初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从看到殷妃在这里后,她就知道,今天兴师动众叫她进宫,肯定就是为了婚事。 第271章 太后来逼婚 御书房。 外头冷风袭人。 室内茶香缭绕。 殷妃站在旁侧,开口道:“云小姐,虽然两个孩子喜欢你,但你和翊儿,着实是有缘无分,这婚事,便罢了吧。” 她本来都已经接受了这门婚事。 万万没想到,国师竟然算出八字不合。 她找国师仔细问了问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八字不合,是云初命里克夫。 云初先头嫁的那个谢景玉,还不到三十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一个好好的人,说死就死了。 原来,是被克死了。 谢家变得落败,是否也与云初克夫有关呢? 任何母亲,怕是都不愿意儿子娶一个八字不好的女人回来。 “两个孩子不懂什么是八字不合。”殷妃继续道,“我会安排云小姐和两个孩子见一面,当着孩子的面婉拒了婚事就好。” 最怕的就是孩子闹,闹起来真的要命。 皇帝也是怕那俩孩子在耳边哭,回想起来简直是噩梦。 他拍了拍手,高公公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里头放着珍贵的玉器。 皇帝开口道:“赐云宜人。” 云初知道,这是给她的补偿。 她低着头,眸子却微微眯起,当朝国师是什么水平,她很清楚。 为何会算出她和楚翊八字不合? 到底是谁在中间作梗? 殷妃虽然不满意这门婚事,但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皇帝更不可能。 皇后巴不得婚事能成,也不太会插手。 那会是谁? 云初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她思索如何破局之时,就听见御书房门口,传来小太监行礼的声音:“见过太后,请容小的进去禀报……” 小太监的话尚未说完,太后就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国师为翊儿与云宜人合八字的事,哀家也听说了。”太后看向云初道,“云宜人八字女官星极弱,与谁配都是克夫之相,就和瑞儿的八字一样,与谁配都是克妻,因此,这些年来,哀家从未敢为瑞儿找王妃,怕害人性命。” 闻言,皇帝的唇角扯了扯。 从楚瑞满十五岁之后,太后每年都会找两三个贵女去给楚瑞相看,只不过都被楚瑞拒绝了。 到了太后嘴里,就变得如此道貌岸然。 他一时没明白,太后说这些做什么。 “国师说,大煞合大煞,煞煞方化凶成祥。”太后的脸上露出笑容,“哀家便请国师合了云宜人与瑞儿的八字,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天作之合。” 皇帝一愣。 太后竟然想让云初嫁给楚瑞? 太后什么心思,他很清楚,一直想让楚瑞娶个强有力的妻子,好助力谋反。 如今云家这般情况,太后怎么会…… 不过,听说之前太后命人取云初的心头血,莫非,是想把云初娶回去了再取心头血? 云初也是错愕到了极点。 原来从中作梗的人竟然是太后。 太后竟然让她嫁给楚瑞? 这是为什么? 太后一心想为前太子复辟,挖空心思拉拢各方势力,如今云家不复从前,太后为何费尽心思让楚瑞娶她? “云宜人,你可愿嫁给瑞儿?” 太后满脸温和的询问。 “山上青松陌上尘,云泥岂合得相亲。”云初低着头,缓声道,“还请太后收回成命。” 她这话,给足了太后面子,意思是,楚瑞是山上的青松,而她则是那尘埃,她配不得楚瑞,所以拒绝婚事。 太后暗暗哼了一声,云初自然配不上瑞儿。 谁让瑞儿瞧上了云初。 她只能买通国师,然后趁机前来截胡。 太后开口:“你要是真觉得高攀了,那等嫁过来之后,好好照顾瑞儿,他身子弱,许多事情需要你操持。” 云初慢慢抬起头,但目光依旧看着自己的鼻尖:“回太后,命妇先前愿意嫁给平西王,是因那两个孩子没有母亲,而命妇曾经失去了孩子……如今国师算出命妇八字不好,不能再嫁平西王,但并不是意味着,愿意嫁给其他任何人。太后护犊之心命妇能理解,也请太后理解命妇不愿再随意嫁人的决心。” 之前婉拒,太后假装没听明白意思。 现在,她算是说的很明白了。 太后面露不可置信,顿时大怒:“你一个成过亲的女人,哀家看中你给瑞儿做妻子,这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拒绝?” “太后请息怒。”殷妃忍不住开口,“任谁忽然之间没了一门婚事,又忽然之间得了另一门婚事,都有些接受不了……” 再怎么说,瑜哥儿和长笙都喜欢云初,她有些不忍心看着云初被太后逼婚。 太后冷怒道:“你一个嫔妃,这里有你说话的资格吗?” 殷妃的话卡在嗓子眼,没再说什么。 太后看向龙椅之上的人:“皇帝认为哀家说的这门婚事如何?” 皇帝捻了捻手指。 他方才想了许久,也想不出太后为何要为楚瑞娶云家女。 唯一说得通的就是,想名正言顺取了云初的心头血。 这么偏执的事,确实只有太后能干得出来。 皇帝慢慢开口道:“结亲非结仇,无论这婚事有多么天作之合,都必须得云宜人和瑞儿的同意。” “瑞儿当然同意。”太后道,“云宜人么,同不同意,由不得她,皇帝,请下旨赐婚吧。” 皇帝平生最厌恶的就是太后这样的态度。 明明他才是皇帝,却总是被太后用嫡母的身份强压下去。 他开口:“虽朕贵为一国之君,但也不会强逼一个女子嫁人,这赐婚的旨意,朕不会下。” 云初低头。 她赌对了,她就知道,皇上和太后对立,定然不会任由太后胡作非为。 皇帝维护的不是她,而是作为皇帝的尊严。 “谁说只有皇帝能赐婚?”太后冷冷开口,“哀家亦能下懿旨,哀家之懿旨,皇帝可要干涉?” 皇帝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虎口。 百善孝为先,若他不敬太后之事传遍朝野,失了民心,岂不是如太后所愿。 太后朗声开口:“云氏有女云初,贤良淑德,克娴内则,特赐婚,于懿慈太子长子正室,择日完婚!” 懿慈太子乃前太子死后封号,懿慈太子长子,那便是楚瑞。 云初心口一沉,太后这是铁了心让她嫁去,到底何意! 第272章 毒酒和白绫 太后强行下懿旨。 御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皇后静静在思索,难不成云家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藏势力么,不然太后为何争个不休? 殷妃默默地摇了摇头。 都说红颜祸水,她今儿可算是见识到了,一定是楚瑞瞧上了云初,让太后前来逼婚。 前有皇后娘家侄儿求婚,后有太后来逼婚,这女子长得太好看了也不行,婚事完全由不得自己。 真是可怜可悲可叹。 在一片静默之中,云初直接跪在了地上:“罪妇万不敢接旨,还请太后降罪!” 太后勃然大怒:“云宜人,你竟敢抗旨!” “请太后降罪!” 云初匍匐在地上。 重来一生,若是还要被人左右去处,那还真不如死了算了。 无论什么惩处,她都认。 太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这个女人,愿意嫁去平西王府,却宁愿抗旨都拒绝嫁给瑞儿,还不是因为瑞儿如今不是王爷,没有权势…… 如此爱慕权势的女人,根本就配不上瑞儿。 瑞儿真是瞎了眼,竟然看上了这么个女人! “你父亲云思麟通敌卖国罪名坐实,是皇帝顾念云家的功劳,便一直没让大理寺宣案,你不会以为,云家还是从前的云家吧?”太后居高临下看着云初,“没了云家做靠山,你拿什么来抗哀家的懿旨?” 她说着,抬起脚,脚尖抵在云初的肩膀上,将云初往前一踢。 在太后用力之前,云初就已经顺势朝后倒去,然后跌坐在地,并未伤到分毫,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不安。 皇帝沉着眉眼。 给了高公公一个眼神。 高公公伺候了皇帝四十多年,立即明白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立即去请御史台的那些大人过来,让那些大人亲眼看看太后如何逼婚,写上史书。 婚事成也好,不成也罢,皇帝要的,是毁了太后和楚瑞的名声…… “云初,云家成了如今这般,你要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能嫁给瑞儿是多么幸运的事。”太后一字一顿,“当然,若你坚持抗旨,哀家也不会强逼你点头,但这后果,你可就要掂量掂量是否承受得起了。” 殷妃眼皮子一跳。 抗旨不遵者,唯一的下场就是赐死。 翊儿抗旨逃过一劫,那是因为翊儿是皇上的亲儿子,哪个当父亲的会因为儿子不听话而处死儿子呢。 但云初,什么都不是。 “云家男儿皆战死在沙场上,云家女若因抗旨而惨死宫中,若传出去……”皇后满脸担忧,“坊间老百姓怕是会议论太后。” 皇帝眉头一挑。 若是云家女死在了太后手上,在御史台所有人的见证下,死在了太后手中,那,这件事就妙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似乎隐约能看见有人影靠近。 他这才开口:“抗旨不遵,其罪当诛,云宜人,你确定要抗太后懿旨?” 云初的余光也看到了窗外越来越近的身影。 她在想,大哥的动作真快,竟然这么迅速就赶来了。 她开口:“回皇上,命妇不是抗旨,而是遵从自己的本心……命妇知道抗旨不尊乃死罪,但太后礼佛,心存仁慈,命妇知道,太后定不会如此狠心……” 太后笑了。 这个贱人,是笃定了她不会赐死,所以胆敢抗旨。 这是丝毫没将她这个太后放在眼底。 她一字一顿开口:“若云宜人抗旨,那就毒酒和白绫,二选一吧,念在云家的功劳上,哀家许你全尸。” “照这么说,我云家还得感谢太后恩德不成?” 一个冷凝的声音从御书房外传进来。 与此同时,御书房的门被高公公推开,一行人夹着冬日凛冽的寒风走了进来。 云初抬头看去。 顿时惊住了。 她以为,是大哥云泽带着御史台之人来了。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看到了她爹。 云思麟走在最前方,身后是云泽以及两个副将,再往后,是御史台一干文臣。 上辈子,她爹在两年后才回京。 而这一生,不到三个月,就回来了。 皇帝也惊住了。 生死未卜的云思麟,竟然出现在了他面前,这说明什么? “你、你不是死了吗?” 太后仿佛见鬼了一般看着云思麟。 她侄儿就是车骑将军,一个多月前写信来告诉她,云思麟被他的人围剿,死在了暗湖之中。 云思麟看向瘫坐在地上的云初。 他护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当掌上明珠一样宠着长大的娇娇女,在谢家受了五年罪终于回到云家的女儿,竟然要被太后赐死。 要不是他亲耳听见,他都不敢相信,皇室之人竟敢如此对待他云家人! 他是装死,并不是真的死了! 在他伪装死人拿下南疆之后,副将要八百里先回来报信。 但副将骑马的速度比不上他。 他将南疆之事交给城主善后,骑死了十几匹汗血宝马,一路从南疆狂奔至京城。 刚回云家准备告知家人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后,再进宫面圣,却听云泽说,初儿被召进宫了。 是以,他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太后那样一番话。 “初儿。” 云思麟扔掉手中的东西,立即过去将女儿扶了起来。 他手里的东西咕咚落在地上,滚啊滚,滚到了太后的面前。 包着那东西的布松开,露出两个血淋淋的人头。 “啊——!” 太后猛地一声尖叫,吓得瘫坐在了地上。 她的手颤抖着上前,将那布块完全扯开,露出人脸:“品儿……” 冯品,就是她远在南疆做车骑将军的侄儿。 “参见皇上皇后,微臣见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云思麟见过皇上后,这才指着那头颅道,“车骑将军冯品勾结南越国军官,意图谋反,使南疆启城沦为南越国后花园,民不聊生,苦不堪言……微臣先斩冯品,随后再拿下南越国国王人头,请皇上过目!” 一个人头是冯品。 另一个,是南越王。 皇帝猛地起身,大喜道:“好,很好!云思麟,你果然没有辜负朕的期望!赏!重重有赏!” 太后终于回过神来:“皇帝,他云思麟明明没有死,却传回自己死了的消息,他如此狡诈,凭什么他说冯品谋反就谋反,证据何在?!” 第273章 获封大司马 太后在看到人头的那一刻时,差点疯了。 冯品是她所有侄儿之中最优秀的那个,在她的命令之下,已经实质拿下了南疆之地。 换言之,冯品就是南疆之地的土皇帝,也是日后起事最基本的保证。 可这个最令她骄傲的侄儿,如今只有一颗人头回了京城,死得真的好惨。 “云思麟,依哀家看,你才是谋反的那个!” 太后化悲愤为力量,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云思麟伸手,身后的副将拿出卷轴放在了他的手上。 云思麟直接展开,扔到了太后面前:“此乃冯品的认罪书,这罪状书上写的清清楚楚,冯品之所以拉拢南越国,是为了协助懿慈太子的长子谋反夺位!” 皇帝早就在等这一刻,他的面色倏然大变。 “来人!”他冷怒道,“立即捉拿懿慈太子之子,楚瑞!” 太后不可置信。 冯品那个蠢货,自己死了还不够,竟然还要将瑞儿拖下水。 “慢着!” 太后拦住了要去抓人的御林军。 “这认罪书是伪造!”她怒声道,“是云思麟为了掩盖自己犯罪的事实,故意杀人性命,栽赃陷害,皇帝,你必须好好彻查清楚!” 云思麟轻轻击掌。 外头御林军押着两个狼狈的人走进来。 太后的瞳仁紧缩,这俩人,是她安排在冯品身边的极大助力,竟然落到了云思麟手上。 二人在云思麟的冷眼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开始述说罪行。 “皇上,十年前,庄亲王开始为南疆启城提供银子铸造兵器,启城库房囤积了足够三万人使用的刀剑长矛!” “在庄亲王的授意下,启城共建有二十八个粮仓,共囤积粮食三百万斤有余……” 太后身体不稳,踉跄后退了一步。 这二人,竟然当着她的面,就背叛了她,真是该死。 但不容她愤怒,皇帝就冷声道:“如今人证都有了,太后还觉得这是栽赃陷害吗?” 太后极其稳住情绪:“瑞儿常年卧病在床,尚且自顾不暇,怎会有精力去做这样的事,这就是陷害!” “人证物证俱全,太后却还非说是陷害!”云思麟都笑了,“既如此,微臣不介意亲自审问楚瑞,到时请太后过目楚瑞的认罪书!”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太后的脸色顿时变了。 楚瑞本就不想活了,他肯定会将所有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就只有这一个血脉嫡孙了,怎能眼睁睁看着孙子就这样死了。 这件事本来就和瑞儿没有关系。 是她,以懿慈太子之子的名义,在南疆拉拢军心民心。 一切都是她在筹谋。 只是她没想到,还未能起事,一切就结束了。 她不明白,为何云思麟去南疆短短三四个月的时间,就将她在南疆十余年的根基全都给毁了…… “南疆之事,确实与瑞儿无关!”太后闭上了眸子,“一切都是哀家的主意。” 皇帝心中大喜。 楚瑞体弱多病,不足为惧。 他最忌惮的就是太后,因为太后乃嫡母,是长辈,他奈何不了。 太后主动认罪。 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冷声道:“这不是太后说无关就无关的,此事必须彻查,查楚瑞,查冯家,该查的都得查个清楚!” 太后的眸子猛地睁开。 她和皇帝明里暗里斗了那么多年,彼此心里在想什么互相之间都很清楚。 皇帝明知此事和瑞儿关系不大,却还偏要以此来拿捏她。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瑞儿已非王爷之尊,我也就此搬出康宁宫,不会再以太后身份出现在任何场合,如此这般,皇帝可满意了?” 皇帝心中冷笑。 太后一门心思要从他手中夺走江山,如今被他拿住了人证物证,就简单搬出康宁宫就结束了吗? 若是他败了,他敢笃定,太后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他。 凭什么认为,他会就此轻轻揭过? 他确实不敢杀太后,因为太后是他的嫡母,无论太后犯了多大的错,他都没有立场去处置,但他可以…… “太后年纪大了,就住在康宁宫颐养天年吧。”皇帝淡淡道,“楚瑞犯了错,那就必须为他的错付出代价!” “皇帝!”太后拔高了声音,“你的太子长兄就只有瑞儿这一个血脉,你就一定要针对瑞儿吗?” 皇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太后。 太后也这么望着皇帝。 二人斗争了这么多年,双方看着对方的眼睛,就能看到对方心底的最深处。 每个人心底最深处,都藏着最黑暗的不可告人的东西。 皇帝没有遮掩的全都展露出来。 末了,太后绝望的移开视线。 “是我指使冯品做下通敌叛国之事,与楚瑞无关。”太后看向皇后,“我知你心胸豁达,你替我传一句话给楚瑞,告诉他,只有他生下血脉,我方能瞑目。” 皇后还没反应过来。 就见太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向了御书房内金碧辉煌的大柱子上。 然后软倒在地。 倒在了云初的脚边,鲜血汩汩从额头冒出来。 云泽一把将云初拉着挡在了自己身后。 太后伸出手,伸向御书房门口的方向,那里,站着十几个御史台的大人,他们从进门之后就没说过一句话,因为一个个早就呆住了,先是太后逼婚赐死,紧接着冯品人头落地,再紧接着云思麟出示认罪书,再然后皇上要捉拿楚瑞……再忽然,太后自撞柱子了。 这一切的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在场的人完全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乾儿……” 太后低低唤道。 乾儿,就是前太子的名字。 她仿佛看到了儿子朝她走来。 她脸上露出笑容。 “乾儿,为娘终于见到你了……” 太后的眼睛始终是睁着,眼底的光华慢慢散尽,失去了生气。 皇帝就这么静静看着太后断了气。 太后死了,那些党羽不成气候,而楚瑞无心于这些,前太子留给他的阴影,在这一刻,终于散去了。 “太后与冯家勾结南越国,意图谋反,御林军听令,立即查封康宁宫,另,抓捕冯家全族!”皇帝大悦,“柱国大将军云思麟立下大功,封大司马,三天后,举国同庆!” 在场之人全都惊呆了。 柱国大将军乃一品,大司马官职也是一品,从前前朝开始,这俩官职就不会往一个人头上按了,因为权力过大,威胁皇权,导致了很多没必要的祸乱。 而今时隔几百年,皇上竟然又恢复了大司马一职,不说是不是实职,但至少,证明了皇帝对云家的看重,此乃最高无上的荣宠! 第274章 你心悦云初 全城百姓夹道相庆。 他们听说云思麟归京之后,就在皇宫门口等候着。 等云思麟出皇宫,那些老百姓纷纷冲上去给云思麟送各种东西,冬日难寻的绿枝、盛放的梅花、坚挺的秋菊,亦或是一袋粮食、一筐鸡蛋、一把青菜……这些,都是老百姓最美好的祝福。 “我就知道柱国大将军不会死!” “大将军是装死混到冯品身边斩了冯品,然后借冯品名号发兵攻打南越,南越王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就这么人头落地了!” “大将军就带了三百亲兵前去,就灭了南越,真是用兵如神,实在是太厉害了!” “听说大将军刚进皇宫之时,太后逼迫云家长女自绝呢,要不是大将军活着回来,云家长女就死了。” “不是吧,太后为何做这样的事。” “听说是逼迫云家女嫁给那个病秧子庄亲王,哦,早就不是什么王爷了,反正就一个废物,还妄想娶云家女。” “哎,别这么说,那也是个可怜人,完全是太后的傀儡。” “确实是可怜,没了太后,估计马上也要死了。” “……” 在一片议论之中,云思麟回了云家。 而楚翊则刚从城外回来,他费了很大功夫终于活捉了采花大盗,并不是采花大盗功夫高,而是此人极为擅长伪装易容躲藏,是以浪费了很多时间。 他是真没想到,在他离京的这几天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若是云将军未能及时回京,会发生什么,他简直不敢想。 国师说他和云初的八字不合,这到底是太后为了逼婚捏造出来的,还是真的如此? 楚翊快马加鞭,到了云初的住处。 云初刚从宫里回来,正沐浴完在擦头发,准备收拾整齐后回云家,就见楚翊从门洞那边而来,走到了暖阁门口。 “楚翊,你回来了,可有受伤?” 她一个箭步上前,拉住男人的手臂,将他拉进了暖阁之中。 楚翊一身的寒气,进了暖阁后慢慢消融,脸上的冷峻也缓缓变得柔和。 他伸手,揉了一把女人有些湿漉漉的长发:“初儿,对不起,是我没有护住你。” 云初见他并未受伤,松了口气:“我们谁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不必说对不起。” 她笑着继续道,“我爹回来了,云家正热闹,要不要去瞧瞧。” “拜见云将军不必着急。”楚翊的眼神之中浮现出一丝寒意,“国师信口雌黄,德不配位,待我先处理了那厮。” 云初眼神流转。 她还正在想,如何让丁一元上位。 这不,机会就来了。 她开口:“你先听我说几句……” 虽然这屋里屋外都是自己人,但涉及这方面的事,云初的声音还是低了许多。 楚翊微微低头,距离面前的女人只有咫尺。 她刚刚才从浴桶之中出来,身上的清香幽幽散发出来,令楚翊微微有些走神。 但当听到云初说出来的话之后,他就顾不上这幽香,不可置信道:“此言当真?” 云初点头:“相信我。” 楚翊无条件相信她。 他弯腰在她额上吻了一下,转身出去。 他先将采花大盗送去大理寺,然后进宫去找皇帝复命。 复命结束后,皇帝漫不经心开口:“你和云宜人的八字,国师合过了,不太合适,你的婚事就先暂时搁置吧。” 比起被克死,一直不娶妻好像也没什么。 楚翊拱手:“是父皇。” 从御书房出来,他直接去了康宁宫。 这是太后的居所,如今已经被封了,许多御林军在里头搜查着什么。 他走到了旁侧一个偏殿,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楚瑞。 “我就知道你会来。” 楚瑞抬头看着楚翊,声音带着沙哑,透着虚弱。 楚翊慢慢走近,好整以暇道:“哦?” “你和云小姐的婚事差不多落定了,却因国师一句八字不合而被搁置,国师之言确实是与太后有关。”楚瑞缓声说道,“而太后为何这般做,是因我告诉她老人家,我要娶云初为正妻。” 楚翊的眸子瞬间变得冷寒。 他有些意外,楚瑞竟然直接承认了对云初的心思。 倒省去了逼问的麻烦。 “但我与你不一样,你心悦云初,但我不是。”楚瑞咳嗽了几声,继续说道,“国师不久前曾说过,将门之人杀人无数,其血带着煞气,而女属阴,血中煞气更甚,能化毒气,云初乃将门嫡女,在太后看来,云初是化解我胎毒的最佳解药。太后一直盯着云初,我提出娶她,是想保护她,不希望这世上再多一个人为我而死。” 听到这话,楚翊笑了:“所以你认为,你能比我更好的保护她?” 楚瑞抿紧了唇,许久才道:“若此事成了,你定会不择手段对付太后,太后死,则云初生。若此事败了,那就说明太后不敌于你,我便信你能护好云初。” 楚翊沉默了。 沉默于对方的坦荡。 也沉默于,楚瑞对太后的算计。 只是恰好云大将军回京,便提前结束了楚翊的局。 “我对云初,并无男女之情。”楚瑞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希望没有冒犯你。” 楚翊淡声开口:“太后薨,你在这皇宫大概也待不下去了,我会在京城为你寻一处住所,好生养病吧。” 楚瑞垂下眸子。 看来楚翊还是并未全然相信他的话,这是要控制他的行踪,以防他生出什么别的事情来。 他这具被掏空了的病体,还能再做什么事呢? 他苦笑:“在京郊有山有水之处寻一个农家小院就可以了,能不能烦请你再给我备些花种,我想种很多很多花,在花开最灿烂的春天死去。” 楚翊点头答应了。 太后死后,冯家被清算,与之来往过密的人也都被一一查处,一时之间,朝野人心惶惶。 第二天上朝,关于冯家的事,就议论了许久,从一大早谈到了接近正午。 在冯家之事接近尾声之时,楚翊从人群中站了出来:“禀告父皇,这次儿臣追击采花大盗之时,在一山林发现一块刻了字的大石头,请父皇过目!” 门口两个侍卫,推着一个车,车上载着一块比人还高的石头进来了。 石头正面,刻着几个字:大晋将亡,莫非祁氏。祁氏之言,祸乱无穷。 整个朝廷全都惊住了。 祁,乃国师的姓氏,这句话的意思是,大晋马上要亡国了,都是因为祁氏胡言,导致了无穷的祸乱。 第275章 丁一元觐见 朝野沸腾。 “这是老天爷给的预警!” “祁氏,说的就是国师呀,国师能通天,因造口业,上天便降罪整个大晋朝吗?” “这、这到底是何意?”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国师身上。 国师虽然每天也上朝,但也就说说天气的事,比如未来何时降温,什么时候下雪之类的,很少参与朝政。 “简直是一派胡言!”祁国师甩袖,“一块大石头而已,因刻了字,就变成了上天的警示,岂不可笑?” 户部尚书也认为有些儿戏:“许是千年前的老百姓胡乱刻字,因缘巧合之下便被平西王发现了。” “怎么就会这么巧呢?”另一大臣开口,“刚好是大晋朝,正好是祁氏,当两者都能对上时,那么其他的是不是也能对上?” “是呀是呀,万一这就是上天给大晋的警示呢,若是不听老天爷劝诫,怕是……” “皇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见这么多人提出相信那那石头上的话,祁国师都要疯了。 他直接跪在地上:“皇上,微臣在位这么多年来,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这些皇上都看在眼底啊,怎么能因为区区一块石碑,就要否定微臣所有的功劳……” “既然这样……”平津侯忍不住开口,“皇上,那,不如请丁先生来算一卦如何?” 皇帝眯起眸子:“哪个丁先生?” “皇上,丁先生算命可神了。”平津侯如数家珍道,“微臣请丁先生算了好几次,次次都算准了,称一声神算子都不为过。” 一听这话,祁国师都笑了。 这丁先生的名号,他听过一些,江湖算命先生而已,一抓一大把,他根本就没当回事。 “平津侯在金銮殿上提一个江湖术士的名号,未免太藐视朝政了。”祁国师开口,“让一个江湖算命先生来断国家大事,也显得过于儿戏。” 平津侯试图解释:“丁先生和别的算命术士不一样,他真的……” 文武百官之中,找丁一元算过命的人也有,但也不过十几个而已,其他的都嗤之以鼻。 “大晋朝的国事,还轮不到一个算命骗子来指手画脚。” “都是些骗人的把戏罢了,也就平津侯人傻钱多信这些。” 站在最前方的太子,忍了许久,终于是忍不住了,开口道:“父皇,儿臣也曾找过丁先生算命,在太子妃生产之前,儿臣询问国师这一胎是男是女,国师算了一卦后,却说天机不可泄露,儿臣不明白,不过是算男算女而已,怎么就涉及到了天机,那平时国师为父皇算命,怎么就能泄露了呢?于是,儿臣找到了丁先生,丁先生略算了一下,告知儿臣,此胎为男,果不其然,太子妃为儿臣生下了嫡长子。” 祁国师不可置信。 太子身为一国储君,居然去找一个江湖骗子算男女,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更要命的是,太子他竟然有脸说出口。 皇帝的眉毛也皱了起来。 别人算命就算了,太子这样的身份,竟然也去做这样的事,实在是有些丢人。 有太子带头,其他找丁一元算过命的人也纷纷站出来,现身说法。 许多人的好奇心不由被勾了起来,那丁先生,就真的算这么准吗? “儿臣认为,可请丁先生进殿一试。”楚翊拱手道,“若他能说出个章程,证明此人确实有些本事,若胡言乱语,那就拉出去斩了,也算是除了个妖言惑众之人。” 闻言,平津侯脖子一缩。 他在金銮殿上提丁先生,好像是有点冲动了,万一丁先生不算国运,那岂不是要被他害死了? “宣,丁一元觐见!” 皇帝一声令下,高公公立即将旨意传下去,层层传达,不到小半个时辰,丁一元就被带进了金銮大殿。 丁一元一身玄黄色的衣衫,脸上胡须很长,看起来倒有几分高人的姿态。 “草民见过皇上。” 他并未跪在地上,而是弯腰行礼,姿态清高,但眼底并没有蔑视,对龙椅之上的人有着尊敬。 皇帝知道,世外之人基本上都不尊世人之礼,倒也没有过于计较,淡淡道:“你就是丁先生?” “正是在下。” “殿中一巨石你可看见了,朕让人请你来,是让请你为这巨石算一卦。” 丁一元围着那巨石走了一圈,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三个铜钱,就地坐下来,闭上眼睛,念念有词。 看到这一幕,祁国师脸上浮现出浓浓的讥讽:“算国运,需起坛做法,请老祖天师神位,亦需华幡法器……仅用三枚铜钱,如何通天地之灵气,如何观未来,果真是个江湖术士,可笑至极。” 许多大臣纷纷摇头。 “看来真的就是个算命的骗子而已。” “竟然骗到金銮殿上来了,看来离死期不远了。” “死前能见到当今天子算是他的福分了。” “下辈子做个老实人吧。” 这些议论,丁一元全都屏蔽了。 他深知,做一行爱一行,既然选择了走这条路,那他就不能做一个半瓶子晃荡的草包。 他特意去许多道观学了些东西,越学,越觉得,这一行就是个虚的,实质性的东西那是一点都没有。 没办法,那就学如何虚张声势吧。 丁一元将手中三枚铜钱随意放在了地面上,双目看着那钱币,眼神越来越犀利,仿佛在进行某种沟通。 紧接着,他的手指轻轻拨动着钱币,形成了奇怪的走向排列,随着排列的变化,他的神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不知他感受到了什么,手指忽而颤抖起来,身形也在颤抖,他似乎努力稳住心神,将三枚铜钱捡起来,看向高处之人拱手道:“皇上,卦象显示,这巨石之上的字,确实是上天的预警。” “胡说八道!信口雌黄!妖言惑众!”祁国师冷声道,“若三枚铜钱就能算出运势,这天底下都要乱套了。” “确实是要乱套了。”丁一元一字一顿道,“因国师窥见天机,却篡改天命,便引发天谴,三天后南方地动,便是证明。”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第276章 云家庆功宴 “三天后南方地动?” “这下真的是胡说八道了。” “真是可笑至极,皇上,把此人拖下去斩了!” 朝中之人每个人都是一脸不相信。 就连一直信任丁一元的平津侯也有些拿不准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地动常常发生在西北有山之地,从未听说过南方有地动。 让人想相信都难。 “既是三天,何不再等三天?”丁一元摸了摸长长的胡须,“皇上可将草民打入地牢,三天之后见真章。” 他伸出双手,一副坦荡的模样。 皇帝的眉眼闪了闪。 他不确定眼前这人有几分本事。 但这人给了个时限。 不管信不信,真还是假,只需要三天,就能出结果。 皇帝淡声开口:“朕是邀请丁先生来皇宫做客,怎能关进地牢,来人,请丁先生去紫薇宫。” 若此人真能算出国运,那便是不可多得之才,万万不能得罪。 若真的在胡言乱语,三天后再处置也不迟。 丁一元便被带去了紫薇宫。 祁国师想说点什么,皇帝挥挥手:“国师算一算南方是什么天气。” 祁国师只得去办事了。 紧接着,皇帝命令户部立即筹调粮食,并安排御林军八百里加急连夜赶去南方…… 柱国大将军拿下南越国的庆功宴也在云家开始了。 自从云思麟失踪之后,云家文官几乎全都被罢免了,云家在京城的地位急转直下,一落千丈,各方面都受到了影响。 然,云思麟立功回朝,获封大司马,两个一品官职加身,乃大晋朝第一人。 这样的荣宠,将云家推到了最巅峰,比从前更盛。 可想而知,庆功宴上会有多少人。 云初到的时候,院子里全都是人。 虽然没有下雪了,但天气还很冷,院子不是屋子,就算是燃了炭火,也驱赶不了多少寒意。 但宾客们还是三五成群站在院子里,相互之间攀谈着,因为云思麟没在,那些宾客就拉着云家人在说话。 云润看着眼前热闹繁盛的景象,心中生出后怕。 其实,在云家出事后,他的岳父多次暗示他弃暗投明,用云家一些旧部的把柄,去换取前程。 他确实心动过,但他娘天天耳提面命,那点点心动自然是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他十分庆幸自己没有做错误的选择,否则,他现在一定会被逐出云家族谱。 云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实在是冷,赶紧进了暖阁。 她娘坐在暖阁之中,满面红光的和一群贵妇在说话,云初顺势坐下来。 那些贵妇立即看着云初夸起来。 各种瞎夸。 云初都没耳朵听了。 直到前面的下人来报,皇上驾到,一群人连忙出暖阁前去迎接。 皇上和皇后,以及各皇子等人都来了,再一次证明了皇室对云家的信任和荣宠。 “都不必多礼。”皇帝摆摆手,“不要因为朕来了就拘束,今儿是大将军庆功宴,你们都要陪大将军吃好喝好,就是最大的忠心了。” 皇室之人在最高处坐下来,那处三面放着屏风,前后左右,以及桌子下面都燃了炭火,十分的暖和。 云初正在吃菜,耳旁传来一个声音:“云小姐,本公主在叫你。” 她抬起头,看向自己右上方一点的位置,是庆华公主在叫她。 她扯了扯唇角。 这位公主在京城过完年之后,不是该回平凉府的驸马府去了吗,怎么还没走。 “公主有何指教?” 庆华公主和人换了个位置,坐在云初身边,压低嗓子道:“既然你与那吴大夫熟稔,不如替本公主求药?” 云初询问:“公主可是有什么隐疾?” “就是想驻颜罢了。”庆华公主道,“怎么,本公主的命令,你要拒绝?” “在云家人面前摆公主的派头,二姐还真是第一人。”楚翊的声音从边上冷冷传来,“这话,二姐敢当着云将军的面说吗?” 庆华公主在所有公主之中排行第二,楚翊向来是叫二姐。 她的面容不由一僵:“我只是请云小姐帮个忙而已。” “请人帮忙就要有应该的态度。”楚翊喝了杯酒,看向云初,“云小姐,我二姐不懂事,我借这杯酒替她道歉。” 庆华公主气的拳头都捏紧了。 她都三十岁了,竟然被自己的亲弟弟,在一个二十岁的女人面前说不懂事。 这是何等的羞辱。 她算是看出来了,翊儿怕是早就对云初有想法了,只不过那两个孩子正好促成了此事。 否则,翊儿又怎么会在一个外人面前下她这个亲姐姐的脸面? 幸好八字不合结不成。 不然她日后得被自己的亲弟弟给气死。 庆华公主甩袖离席。 云初无奈看向楚翊,轻轻摇了摇头。 这男人为她出头确实是好心,但庆华公主定会将这笔账算在她的头上。 倒不是怕庆华公主,主要是,不想惹些没必要的麻烦。 好在,庆华公主并不是长居京城,二人打交道的次数也不会太多。 宴会进行了一半之时,云振江跑出来做了一首诗,为祖父柱国大将军庆贺。 紧接着,八皇子走出来,拿出箫吹了一首荡气回肠的行军曲。 楚泓瑜不甘示弱,背着小手,迈着小短腿,憋了半天,最后跑去将妹妹作的一幅画拿出来奉上。 “赏,都有赏!”皇帝大笑道,“一人一套笔墨纸砚,如何?” 楚泓瑜苦着脸,想反驳,看了一眼自己父王,默默地将想换个赏赐的想法咽回去了。 云振江十分有礼的谢恩接过赏赐。 八皇子突然掀袍跪下:“父皇,儿臣斗胆,能否换一个赏赐?” 楚泓瑜鼓起两颊,他也要换,他看上皇祖父的扳指很久了,那个绿色的小宝石,抠出来给娘亲做个吊坠该多好看。 皇帝有些惊讶八皇子的举动。 因为在他印象之中,老八存在感很低,身上没有身为皇子的气概,眼底的纯净和小白兔差不多。 他觉得,老八胆子很小。 但是,却在这样的场合提出换个赏赐。 这样的事,一般只有不懂事的瑜哥儿做得出来。 皇帝开口:“你要何赏?” 八皇子低着头道:“儿臣想请父皇提前封王。”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惊了。 身为皇子皇孙,封王是迟早的事,才九岁就要求封王,是不是太着急了一些,前头五六七皇子都还没封呢。 第277章 八皇子请封 宴会场上许多人小声议论起来。 “如今云家刚立了大功,云将军身任大将军和大司马,正是盛宠的时候,八皇子这时候要求皇上封王,是不是有些得寸进尺了。” “云家军重新回到了云家手中,若八皇子要……恐怕……” “皇上还在壮年,太子也强盛,怎么都轮不到他八皇子吧……” 皇帝的神色有些莫名:“我大晋朝皇子皇孙封王皆是在十二岁,说说,为何想要提前封王?” 八皇子跪在地上道:“如今云家立下大功,成为大晋朝有史以来最鼎盛大家族,再无任何家族能出其右,儿臣母妃乃云家人,云家得势,也就意味着母妃得势,意味着儿臣得势……” 皇帝有些意外的看着这个儿子。 他还以为,这个儿子会说,成为王爷后,会为他分忧,为朝政分忧,为黎民百姓做实事,总之,定是说这些虚无缥缈之言。 却唯独没想过,老八竟然将此时此刻众人心中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 “云家世代忠臣,哪怕是手握重兵,也依旧忠于皇权忠于朝廷,但,朝中文武百官未必这样想。”八皇子继续说道,“太子皇兄和几位皇兄也未必认为云家、认为儿臣没有那方面的心思……纵观千年历史,每每皇权跌更之时,皇室手足都会自相残杀,儿臣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若发生了,也不愿亲眼面对……所以,儿臣请求父皇封王,也请求父皇让儿臣立即去封地,永不回京!” 全场再次震惊。 皇子皇孙封王之后,一般都是等到下一任皇帝登基,才会被发配去封地。 王爷去封地,都会称之为发配,因为封地一般都在东南西北边远贫苦之地,苦那是真的苦,一般皇子皇孙都是想方设法不去就番,谁会想不开提前去封地,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而且,八皇子竟然还说了一句,永不回京。 任何皇子,都有可能夺位,但不是你说一句我对皇位没想法,皇帝就能相信的。 八皇子的这四个字,可谓是打消了皇帝皇后以及太子的所有顾虑。 “你站起来说话。”皇帝的眼神柔和了一些,“朕问你,你这个请求,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云妃的意思?” “是儿臣和母妃商议过后的共同决定。”八皇子回话,“舅舅也支持。” 云思麟走上前,拱手道:“皇上,臣只效忠皇上,绝不会佣兵簇拥皇子夺位,八皇子远离京城,才能最大程度维护君臣之间的信任,因此,臣支持八皇子的决定。” “好!”皇帝抚掌,“老八重情重义,那朕就赐你一个义字,为义王,赐八百府兵,黄金千两,择日前去就封。” 八皇子再度跪下来:“儿臣叩谢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一直高悬的心终于稳当了。 说实话,她最忌惮的就是云家,若是云家簇拥老八,东宫未必是对手。 老八去就封后,云家就成了中立之派,就没那么令人忌惮了。 她心中还在思量,早知道,原先就大力促成公孙宁和云初的婚事,那云家不就自然上了太子这条船吗。 可惜当时她并不知道云思麟会活着回来,后悔也晚了。 好在,老三和云初八字不合,云初也不可能嫁给老三…… 这会,楚翊正端着一杯酒走到了云思麟面前,敬了一杯,今天人人都会来敬云思麟一杯,倒也不显得出挑。 云思麟重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小子很可以,可惜……” 他摇头,要是五年前,将初儿嫁给平西王,初儿就不会吃那么多没必要的苦了。 “不可惜。”楚翊的嗓音压低,“五年前,我什么都不是,没有任何力量与父皇抗衡……现在是最好的时候,一切都刚刚好。” “你若是敢让初儿受委屈,我云思麟拼了这条命不要,都不会放过你。”云思麟将杯中酒喝尽,“幸好有你,那两个孩子才能活着,初儿最大的心结才被解开。” 说到这里,云思麟叹了口气。 五年前女儿谈论亲事的时候,他不在,勉强赶上了喝喜酒。 女儿怀孕生子的时候,他不在。 女儿在谢家受尽委屈的时候,他不在。 女儿同谢景玉和离时,他也不在。 如今女儿和平西王谈婚论嫁了,他仍然不在。 他这个父亲,做的真的太失败了。 云家的宴会进行了大半天,皇上皇后摆驾回宫后,宾客就慢慢散了。 云思麟从回京之后一直在处理事情,这会才终于能躺在榻上好好休息一下,林氏靠在他边上。 夫妻二人聚少离多,很难得才能安安静静躺在一块儿。 林氏叹了口气道:“国师说初儿和平西王八字不合,你说这事儿怎么办才好?”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云思麟笑了笑,“放心,平西王有法子,皇上很快就赐婚了,夫人不如花时间好好想一想准备多少嫁妆。” 林氏的注意力立刻放在了嫁妆上:“初儿头回嫁谢景玉之时,备了三万两银子的嫁妆,这回是嫁入皇室,那绝不能低于三万两。咱们云家看起来家大业大,实际上,根本就拿不出多少银子,你这个当爹的,成天在外头打仗,丝毫不管家里有没有银子,要你何用……” 云思麟:“……” 怎么又扯到他头上来了。 他只得起身抱住林氏,“夫人消消气,这回我剁了南越王的人头,收了南越国,平了启城之乱,还绝了太后党羽……皇上不是给了很多赏赐吗,全都放在初儿嫁妆里头,这样成不?” 林氏嗔道:“算你这个当爹的大方,不过也不能全给初儿了,芊芊肚子里的孩子快临盆了,给孩子也留一些。” 当父母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端平,一家人才能和和美美。 连着五六天过去了。 丁一元曾算卦说南方三天后会发生地动,如此大的灾害,会用狼烟传信,也就是说,在地动发生后,最多三天内,京城这边就会收到消息,然,并没有。 这天上朝,此事被人拎出来,单独做一个议程。 第278章 祁国师受审 “启禀皇上,江湖术士丁先生在金銮殿上算卦,断定三天内南方会发生地动,还表示,地动乃天谴。”一大臣走出来道,“如今这是第七天,若南方发生了地动,消息早该传回来了,也就会说,南方并未发生任何事。丁一元在金銮殿之上大放厥词,此人居心不良,请皇上将此人斩首,以儆效尤!” “皇上,丁一元在民间招摇撞骗,诋毁大晋,诋毁朝廷,其罪当诛!”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听见这些大臣自发站出来,祁国师的唇角勾起了弧度。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走出来,慢条斯理道:“丁先生虽然只是个江湖术士,但也算是门内之人,那就该用门内的法子来处置,用施了法的符纸捆绑,以火烧之,烧灭元神,才算是真正的诛杀了。” 平津侯都后悔死了,他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脑袋被门夹了,没事干嘛要把丁先生拖进来。 丁先生能力有限,只能算一些小点的运势,国运这东西,丁先生不会实在是太正常了。 他连忙站出来说道:“皇上,书中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丁先生可能就是看错卦象了……” “呵!”祁国师冷笑道,“旁的事可以有犯错的机会,但算卦绝不能错,若实在看不明卦象,可以说不知道,而非胡言乱语,鼓动人心,祸乱朝纲!请皇上定夺!” 皇帝坐在最高位上,淡声道:“带丁一元上殿!” 这几天,丁一元在紫薇宫可谓是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待遇,有宫女太监伺候着,连解手都有人帮忙…… 要不是为了维持世外高人的形象,他一定会放浪形骸好好享受一番。 眼见着六七天过去了,说实话,他自己也有些着急。 南方真的会发生地动吗? 这种老天爷控制的事,云小姐那个什么空门,真的能算出来吗? 在他惴惴不安之时,被传上了金銮殿。 丁一元庆幸自己胡子长,能遮住大半张脸,也就挡住了情绪,看起来一副冷静的模样。 皇帝冷声道:“丁一元,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丁一元伸出右手,轻轻点了点,然后摇头:“天降灾祸,非人力能抗之,草民无话可说。” 皇帝沉眉。 他给过机会了,但事实证明,他信错了人。 既如此—— 皇帝的手刚抬起来。 楚翊看了一眼殿外,依旧没有人影,他站了出来道:“父皇,在此之前,儿臣有要事上奏。” 皇帝放下手:“什么事?” “这六七天,儿臣意外得知,国师在京城四大钱庄,存银共五十八万两。”楚翊一字一顿,“国师一年俸禄不超过二百两银子,就算祖产田庄,也绝不可能存下如此巨款,敢问国师,这些银子是从何处来?” 祁国师猛地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特意将银子分四个钱庄存着,还用了不同的名字,若不是有心去查,根本查不出是他。 也就是说,平西王在查他。 为何要查他? 他可从未做过任何不利于平西王的事。 祁国师的脑子转的很快,稍微顿了一下就道:“平西王莫不是查错了,臣只在正德钱庄存了二万多两银子,这些是臣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银子,并非来路不明。” 楚翊对上祁国师的眸子:“既如此,那上证据吧。” 从得知国师算出八字不合之后,他就命人在查这些,只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给国师定罪罢了。 就算南方没有地动,他也有法子让国师不得翻身。 几个文官抬着一个大箱子走进大殿。 楚翊走过去打开箱子,拿出厚厚一本账:“这是这些年来,国师在钱庄的存根。” 祁国师面色大变。 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找出来的? “还有这些——”楚翊将箱子底下的账册拿出来,纷纷发放到众臣手中,“这是大臣贿赂国师篡改卦象的证据。” 有些曾贿赂过国师的大臣,吓得脸都白了。 他们其中有些人,为了让国师通过算卦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确实是花了些银子的。 不过当看到册子上只是用符号代指大臣之后,就松了口气。 楚翊也并未去深查,他要的是拉国师下马,而不是与大半个朝廷作对。 “最近国师账上存入三万两,应该就是受太后指使为我合八字吧。”楚翊的声音铿锵有力,“也就是说,国师所谓的能通天地之气,能算人云算国运,都是看银子说话。这么多年来,国师在这个位置上,到底贪墨了多少,钱庄里的银子怕也只是九牛一毛,请问父皇,这样的人,可堪为一国天师?” 皇帝已经翻了证据,整张脸上顿时布满了阴云。 他想到了那大石头上的字,也想到了丁一元的卦象结果。 照国师这个搞法,他文武百官的钱袋子都要被掏空,富了国师一个,穷了所有人。 是他平日里太信任国师了,以至于那些大臣为了让他提拔看重,便从国师这里动歪主意。 本该将上天旨意传达给真龙天子的国师,本该将民间疾苦上报给老天爷的国师,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任何东西,沾上了铜臭,就显得恶心。 尤其是国师这样绝尘于世的高人,竟然利用官职之便拿到了这么多银子。 简直是颠覆了皇帝一直以来的认知。 “大胆!” 皇帝一声怒吼,拿起砚台砸出去,丝毫没有留情,砸在了国师的额头上。 鲜红的血汩汩流下来,国师简直是两眼一黑。 “皇上,请听臣解释。”祁国师撑着心神开口,“这些银子非进了臣的袋子,而是拿去供奉祖师爷了……” 有些大臣是真的受过国师的好处,实在是不忍一品国师落入这样的境地,想上前为他解释一二。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阵高声从远处传至殿内。 “报——” 一个侍卫如风一样冲进了大殿。 “八百里加急报,南方深城七天前夜里地龙翻身,所有官道坍塌,是以消息这时候才传出来……” “全城死伤无数,缺粮断水,请求皇上赈援!” 第279章 一段好姻缘 “什么?” “南方真的发生了地动?” “也就是说,丁先生的卦象是对的。” “我就说丁先生算的很灵吧,你们刚开始都不相信我!” “……”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了丁一元身上。 他从进殿开始,就始终是这样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不管是方才差点要被拖出去斩了,还是现在他的卦象应验了,他的面上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当所有人都看向他时,他眼底露出悲天悯人的神色:“皇上,这就是国师妄言,篡改天命的劫难,国师是受天命做事,落在他身上的报应,会全部变成天谴,若是不处置祁氏国师,天下黎民百姓将会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不、不是……”祁国师脸都白了,“他是江湖骗子,他在无中生有……” 他不明白,为何真的能算出有地动。 他做了这么多年国师,在登星台做了那么多场法事,从未接收到过上天的旨意。 难道是因为他沾上了铜臭之气,便失去了资格吗? 皇帝的眼底是一片冰霜。 丁一元的卦象已经应验了,也就是说,丁一元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的大晋,要因国师而遭难了。 “祁盛,跪下!”皇帝怒声开口,“钦天监国师祁盛,为国师二十余载,以权谋私,尸位素餐,篡改天命,不敬江山社稷,不尊皇室宗庙,不思黎民百姓……三日后,午门处斩!” “皇上!还请皇上饶命!”祁国师整个人都萎了,“微臣陪在皇上身边二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还请皇上念及微臣一片苦劳的份上,网开一面,留微臣一条命……” 他得了那么多银子,还没有享受一天,就小命休矣,叫他如何甘心…… 皇帝一脚将他给踹开:“念在你尚有苦劳的份上,朕便免你挫骨扬灰,来人,带下去!” 殿外的御林军走进来,四个人,押住祁国师的肩膀,将他拖了出去。 他求饶的声音渐渐远了。 大殿内的众人不由唏嘘不已。 国师乃正一品,和其他的一品又不一样,主要是为皇上办事,常年都陪在皇上身边,是皇上最信任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也只需皇上一句话,说斩便斩了。 皇帝只是失神了一瞬间。 就像当初老四谋反死了,他也只是在看到老四尸体之时有些难过而已。 那点点情绪,根本就影响不到他。 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目光落在丁一元身上:“如今国师之位空虚,丁先生可愿为我大晋朝国师?” 众臣:“……” 国师人都还没死,皇上这就找上新国师了。 果然伴君如伴虎,没有人能永远站在最高处。 丁一元心口猛地一跳。 所有所有的一切,全都被云小姐说准了。 皇上竟然亲口邀请他为国师……仿佛做梦一样。 他心中虽然惊涛骇浪,面上却没什么变化,轻轻摇头道:“草民自由惯了,当不得国师,多谢皇上好意。” 众臣一个个都惊讶了。 这个道士究竟知不知道国师意味着什么,那可是一品官阶,位于百官之上,是皇帝最信任的人。 他竟然,就这么拒绝了? 不过也有可能,真正的世外高人根本就不在意这个。 皇帝的目光里渐渐有些欣赏,若是丁一元一口就答应下来,他或许会怀疑一下。 他捻了捻手指道:“丁先生能提前算出地龙翻身这样的大事,足以说明丁先生的本事,丁先生若为国师,乃大晋朝百姓之福,朕希望丁先生好好思索一下。” 丁一元微微思索了一下,抬头道:“既然如此,那草民就问问老天爷的意思。” 他摸出三个铜钱,席地而坐,和几天前算卦的架势一模一样,端详了片刻之后站起身:“看来,我后半生就要在这皇城了,这是我的命数。” 皇帝大喜。 他方才还在想,若丁一元还是拒绝为国师,他要不要下一道圣旨。 他担心用圣旨把人留下来,会让丁一元心生不满,继而不忠于大晋。 好在,老天爷也站在大晋这一边,这样的结果,可谓是皆大欢喜。 “不过——” 丁一元突然又开口。 皇帝的手指顿住:“不过什么?” 丁一元咳了咳道:“草民学艺不精,只在算命这一途颇有心得,但钦天监除了算命,其余的,譬如推算天象、制定历法、推步之事等,草民只学了个皮毛,怕是难以胜任……” “钦天监有监证副监主簿,这些事不需要你一介国师去做。”皇帝大声道,“高公公,传朕旨意,任丁一元为钦天监国师,速布告天下。” 高公公立即领命去办。 丁一元掐了一个手决,道:“凡是过往,皆为尘土,祁国师篡改天命之事,还有两件尚能扭转,一是南方地动,只要朝廷好好赈灾,安抚民怨,减少百姓流离失所,自然会击退天谴。” 皇帝点头。 从七天前丁一元算出这个卦象之后,他就已经命户部层层下达命令,在南北交界的湖州之地筹调了大量的粮食,再有南疆之地启城收归之后,粮仓有多达三百万斤粮食,赈灾是完全够了。 他不禁问道:“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草民算出,祁国师坏了一段天作姻缘。”丁一元缓声开口道,“男,主煞,财星弱,命中注定孑然一身。而女官星弱,嫁人必克夫,光从八字上看,这二人都不该与人相配。但若八字合在一起去看,便能看出,男命财星在女官星的影响下,熠熠生辉,这就是命理上的天作之合,是上天注定的一对好姻缘。” 他这么一说,在场的人恍恍惚惚都明白过来说的是谁。 果不其然,丁一元下一刻就道:“平西王与云家长女的八字十分合适,祁国师却算出八字相克的结果,这就是恶意篡改天命,至于祁国师为何如此做,这个草民就算不出来了。” 闻言,云思麟一个箭步上前:“皇上,云家现在这样的情况,不适合与皇子联姻,婚事未定就有人从中作梗,要是婚事成了,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风波。” 楚翊也拱手道:“父皇,儿臣宁愿孑然一身,永不娶妻。如今南方地动,儿臣愿前往赈灾!” 皇帝沉着眉眼。 云家已经充分表明了不参与皇权斗争的决心,他应该信任云家。 要是因为自己的怀疑,而坏了一段命中注定的好姻缘,云家现在可能不会说什么,日后呢? 当云家长女一辈子孤苦伶仃,云家心中会没有怨恨吗? 云家男子皆战死沙场,云家女不该再受苦了。 第280章 皇上终赐婚 暖阳照在院子里。 屋顶上的雪都化了,雪水滴答滴答。 天气还很冷,云初坐在暖阁里看账本,时不时抬头看两个孩子在院子里你追我赶。 “小姐,宫里来圣旨了!” 听风从前院风风火火跑进来。 门洞另一边,程总管跑了过来道:“云小姐,宫里来给王爷宣旨了,老奴带两位小主子去前院听旨。” 云初已经猜到了是什么旨意。 她迅速换了身得体的衣裳,随着丫环走到了前院。 来宣旨的是皇帝身边的高公公。 “云小姐请听旨。” 云初在前院跪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柱国大将军兼大司马之女云初,静容婉柔,无怠遵循,敦睦嘉仁,与平西王乃天作之合,为成就一段天赐姻缘,封云家女云初为平西王妃,新任国师算出二月二十八乃黄道吉日,于二月二十八此良辰完婚,钦此!” “命妇接旨!” 云初的双手举过头顶,将圣旨接下。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楚翊也接下了圣旨。 前来给他宣旨的是礼部尚书邱大人,邱大人的眉毛皱的都快夹死一只苍蝇了:“如今刚一月中旬,大婚却定在二月下旬,才一个月的时间,实在是太仓促了,若是礼部有什么不周到没有顾及到的地方,还请王爷宽恕!” 楚翊觉得还是太慢了。 要不是一月确实是没有黄道吉日,他恨不得明天就把云初娶回家。 这一天天的,太难熬了。 他开口询问:“请问邱大人,赐婚之后,接下来我需要再做什么?” 邱大人摸了摸胡子道:“皇室之子成婚,那就是礼部的事,所有事情都是礼部来处理,王爷只需要提前处理好公务,等到那一天上云家迎亲就是了。” 楚翊换了个方式问:“京城勋贵娶贵女,一般来说,是怎么个流程?” “那至少都是三媒六聘。”邱大人头头是道说起来,“需要请三个媒人,男方这边一个,女方一个,还有一个负责搭桥牵线,六聘指的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每一个流程都有自古传下来的规矩……对了,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皇室之人娶妻,一纸赐婚圣旨就够了,根本就不需要三媒六聘。 楚翊让人拿出笔墨纸砚,放在台子上:“那就请邱大人将这些流程都写清楚。” 邱大人有些难以置信。 难不成,平西王是要以三媒六聘之礼,迎娶云小姐吗? 楚翊确实是这么计划的。 拿着邱大人写好的流程,命令身边的程总管:“立即去请全京城最好的媒人。” 云家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楚翊请的媒人就登门了,媒人初次上门,其实就是问问女方的意向,圣旨都下了,还能有什么意向,也就是走个过场罢了,表达男方的重视。 第二天,媒人再度登门,就是第二个步骤了,问名,拿到云初的八字,再进行纳吉,也就是重新请新上任的国师,在皇室老祖宗的牌位之前,重新合八字。 一般来说,男女双方八字要在祠堂供奉三天,若这三天无事发生,那就是大吉大利。 等这三天过去之后,就到了纳征,也就是俗称的定亲。 为了方便婚事,云初被林氏勒令要求搬回云家,因为她住在那里,在林氏看来,和楚翊住在一起没有任何区别。 自古以来,就有个规矩,男女在婚前不得见面。 云初搬回云家之后,已经有四五天没和楚翊见面了,天天被林氏要求坐在屋子里和绣娘们一起绣嫁衣。 她没那个耐心绣嫁衣,而是让人去一趟南方,她爹去南方之时,囤了些粮食,正好可以救济一下受灾的百姓……不过,如今云家风头正盛,不适合单独捐粮,而是和其他大臣一起,通过户部,尽自己的一份心意。 很快是定亲这天,也就是男方下聘的日子。 平西王带着几百个侍卫,从平西王府到了云府大门口。 最前面的人已经到了,最后面一个人还在东街拐角处,浩浩荡荡的大红色队伍,占据了整个街道,令人咂舌不已。 “天,这有多少聘礼?” “平西王不是不愿意娶妻吗,怎么好像上赶着一样。” “你不知道,新国师说了,平西王和云小姐乃天作之合,他要是不娶云小姐,这辈子就孤独终老了。” “再说了,云家现在可不得了,柱国大将军,大司马,这俩官职太厉害了,而且云将军还年轻,在任上至少还有二三十年吧,也就是云家至少还能风光三十多年,平西王娶云家女,不亏。” “可是,云家大小姐嫁过人呀,皇子娶个二婚女,还是有点丢人。” “你瞅瞅这聘礼,还觉得丢人吗?” “就是,这排场,比当年太子妃还盛,不知道到时候嫁妆会有多少……” 流水一样的聘礼被抬进了云家,让人艳羡不已。 林氏也是惊呆了。 这些东西,怕是得有七八万两银子,全京城就找不出第二个来。 一个人是否真心,光凭眼睛是看不出来的,但能从行动之中感受到。 林氏是真的相信了平西王求娶女儿的决心。 楚翊已经好些天没有看见云初了,他咳了咳道:“云夫人,是否可以让我见一见云小姐,我有另外的聘礼给她。” 林氏根本就说不出拒绝的话,让管家将云初请来了。 云初看到满院子摆满了一百多抬红色的箱子,她不由捏了捏眉心,说好了低调行事,这男人怎么就这般高调呢。 楚翊走近她,低声道:“全京城都说我是迫于各方面原因才愿意娶你,我想告诉他们,并不是。” 如今婚事已经落定,他不需要再隐瞒自己的情感。 他想让她成为全京城人人羡慕的女子。 想让人知道,即便她是二次嫁人,她都足以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真心。 楚翊从管家手上拿起一个小匣子递过去:“这里是我所有的田庄房产铺子,以及钱庄的存根,亦有府兵暗卫的调遣令牌,这些,都是我的聘礼,初儿,你收好。” 云初愕然。 田庄房产铺子交给她打理,一般确实是给妻子打理。 但府兵和暗卫,是一个皇子最大的底牌,他竟然就这样交到了她手上。 他就不怕…… “初儿,你值得。” 云初心口温热。 她稳住心神,抬起头,道:“如今南方地动,你却如此高调下聘,定会被御史台弹劾,你……” “放心。”楚翊握住了她的手,“在下聘之前,我已经捐赠了一万两白银给南方。” “咳咳咳咳!”云思麟听说平西王来下聘了,立即赶回来,结果一回来,就看到楚翊拉着自己女儿的小手,立马走来将人挤开了,“还没成亲呢,黏黏糊糊的……” 第281章 楚翊娶王妃 时间一晃,就到了二月底。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很早,树枝萌发出新叶,迎春花已在春风中怒放摇曳。 云初几乎一夜没睡,稍微刚眯了一下,就被人给推醒了。 “初儿,别睡了,快起来。” 见云初一个翻身蒙进了被子里,林氏只得将被子给掀开。 “今天是你的大喜的日子,莫错过了吉时,听雪听风,把你们主子拉起来。” 两个丫环上前,一左一右扶着云初坐了起来。 云初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昨天夜里,族里一些妇人过来陪着她说话,说些婚后夫妻相处之道,聊到了接近子夜。 虽然嫁过一次人,但并不意味着就有了经验,该紧张还是紧张,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 她想到了许多许多事,上辈子的事,这一生发生的事,各种事情如走马观花一样从脑海中掠过…… 云初坐在镜子前,两个五福喜婆给她梳妆,满嘴都是喜庆的话。 等新娘妆梳好了,她差不多也就清醒了,在喜婆的伺候下穿上了繁琐复杂的嫁衣。 这嫁衣,和六年前全然不一样。 那时候,她是下嫁,顾忌着谢家的面子,嫁衣按照小户人家的规制绣成,大气不足。 而现在这一身……因婚事过于仓促,是由礼部安排绣娘,和云家的绣娘一起,百位绣娘在短短一个半月的时间内,绣成了这精致华丽的嫁衣。 整件嫁衣由金银线覆盖,图案是鸳鸯、百花、双喜、团枝……讲究一个百年好合,幸福美满。 “真好看!”喜婆忍不住夸赞,“穿上这一身,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都有些配不上小姐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亮了。 云家的一些妇人纷纷进来为云初添妆。 大多是一匹布,一支簪子,或是一个手镯,就是那么个意思。 出嫁的云苒也回来了,也特意为嫡长姐准备了添妆,除了一套头面,还给了亲手为云初绣的红肚兜。 云初笑着问道:“最近日子过得怎么样?” 云苒凑近云初的耳朵,低声害羞的道:“前几日大夫看了,怀上了,刚一个多月,相公说三个月前不能告诉别人,我就告诉了母亲和长姐,千万保密呀。” 云初看着庶妹的模样,笑中含春,成婚四个多月了,还能有这般笑容,足以看出戴家对她确实是不错。 她让庶妹拥有了一段全新的幸福的婚姻。 她也能幸福吧。 一群人正陪着云初说话,就听见前院传来了鞭炮声。 云初知道,是楚翊来了。 云府早就宾客满门了,还有许多宾客陆陆续续前来,车马都堵了,下人们一直在疏通,好在没有影响迎亲的队伍前来。 鞭炮声阵阵。 锣鼓声喧天。 一身红色新郎装的楚翊从戴着大红花的高头大马上翻身而下。 云家大门口,除了宾客,就是云家的男儿,由云泽领着七八个云家兄弟将大门全都堵住了。 这是京城嫁娶的一个风俗,男方来迎亲之时,女方的兄弟需要出题考验男方,方能将新娘子带走。 媒人说了几句吉祥话之后,楚翊这才上前,拱手道:“云大人,请指教。” 云泽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我云家的考验,分为文学和武学,王爷选哪个?” 楚翊微微颔首,开口道:“文学。” 云泽微微一愣。 六年前,初儿嫁给谢景玉的那一天,他问了同样的问题,谢景玉也是选了文学。 同样的回答,却反映了一个人完全不一样的性格。 谢景玉读书多,选文学丝毫不奇怪。 平西王是武将,却也选了文学…… “好王爷请听题,第一题,我出上联,王爷对出下联即可。”边上的云润淡声开口,“行,行,行,行行且止。” 楚翊从小学武,虽然也在国子监读过书,但并不擅长。 他在踱步走了两个来回,这才开口道:“望,望,望,望望云舒。” 云润手指一顿。 这幅对联原本的下联是,坐,坐,坐,坐坐何妨,与上联形成一个巧妙的意境。 楚翊的下联虽然略逊色,但却完全体现了楚翊此时此刻的心境,大概是想说望望云初,但未免过于直白,便成了云舒,一句诗中说,望天边云卷云舒,他便是巧用了这个立意。 “王爷这幅下联很妙。”云润笑了笑,后退让另一个云家子上前。 云逸上前,拱手道:“王爷,这里有一个问题,假若王爷出行,走到了分岔路,不知走左还是右,两条路边各站着一个老者,但,一个永远说真话,另一个只说假话,而王爷此时只能选一个人问一个问题,请问王爷如何能找到正确的那条路?” 这问题一出,边上的宾客都有些蒙了。 一个说真话,一个说假话,关键是自己不知道哪个真哪个假,所以问的问题也不知道答案是真是假。 这个题目,太刁钻了。 云逸有些得意,这可是他翻了好几本古籍,找出来一个难题。 他以为,楚翊会要求提示。 谁料,楚翊的唇瓣勾起,缓声开口:“我会问右边的老者,如果我问左边的老者,他会回答什么。” 这话一出,云逸就呆住了,一个从军打仗的武夫,脑子这么聪明的吗? 站在楚翊身后的程序,抓了抓下巴:“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没听懂……” 楚翊今天大婚,心情十分愉悦,他开口解释道:“若右边老者只说真话,那么就会回答错误的路,若右边老者只说假话,也是回答错误的路。” 程序蒙了,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他居然有点想不明白…… “王爷好脑力。”云逸佩服,让另外的人上前。 云家这一辈的男丁也就云泽云润读书出挑一些,其余人出的题,相对来说容易多了,楚翊一路过关斩将到了最后一个人,也就是云泽。 云泽的神情有些复杂。 六年前谢景玉迎亲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明明是当年的状元郎,差不多的题,却回答的不尽人意。 答不出来便罢了,还甩了脸色。 怕成亲当天太难看,媒婆便打圆场,提前结束了考验。 为何那时候,他没察觉出谢景玉根本就不配为人夫呢? 云泽看着楚翊,二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都是聪明人,都看懂了对方眸子最深处的情绪。 许久后,云泽让开:“王爷,请。” 第282章 云初再嫁人 云初由两个喜婆扶着走出了闺房。 她手拿着一柄大红色团扇,挡住自己的面容,但依旧能从扇子缝隙之中看到那个大步朝她走来的男人。 她只见过他穿玄色黑色的衣衫,这是第一次,看到他穿大红色,腰间束着玉佩,是她送与他的那个,还有一个丑丑的香囊,再加上一个佩剑,一般人的视线都在那把剑上,显得他惊才风逸,面如冠玉,风姿灼灼。 媒婆将楚翊手里的大红花直接塞进了云初手上。 云初接过大红花。 楚翊在她身前微微弯腰。 两个喜婆扶着云初上了楚翊的后背。 楚翊背着她走到了前院,迈出云家门槛,然后走到了大红花轿面前,将她稳稳的放了进去。 云初坐在轿子里,转头看向轿子外面,她看到她娘林氏哭得像泪人一样,她爹搂着娘,也是一脸伤感。 她眼圈一红,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小姐,可不能哭的呀。”媒人站在轿子外提醒道,“咱们京城可没有哭嫁这个风俗,成亲是喜事儿,大喜事,再说了,王府离云家就几步远,以后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别哭了,别把妆哭花了。” 云初低头将眼泪憋了回去。 哭不是因为要和父母分离了,而是一时的感慨。 她终究是走上了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的道路,她终究是从上辈子的纠缠阴影中走出来了。 以后每一天都是全新的一天。 她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伸手朝外挥了挥。 原本哭的不行的林氏看到云初一脸笑容,终于停下了哭泣,抓着云思麟的袖子道:“当家的,咱们初儿这一次一定会幸福,对不对?” 云思麟瓮声瓮气道:“当然,要是楚翊这小子敢欺负云初,老子剁了他。” “行了,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林氏瞪了他一眼,“花轿已经走远了,赶紧接待宾客去吧。” 林氏转身进去招呼客人。 云思麟挠了挠头,跟着进去。 迎亲的队伍离开云家,朝平西王府而去。 一个月前平西王给云家下的聘礼,就让全京城的人咂舌不已。 如今,云家长女出嫁,后面跟着的嫁妆,更是让所有围观的人都惊呆了。 “天哪,云家这么阔绰吗?” “你懂什么,这是平西王的聘礼,加上云家所备的嫁妆,二者加起来,可不就这么多了吗?” “平西王下的聘礼多,云府准备的嫁妆也多,以后就全是云小姐的私产了,真令人羡慕。” “不是说平西王不愿意娶妻吗,为何还给云家这么大的脸面。” “云家屡立大功,平西王要想得到云家的助力,那就必须得对云家女好啊,这道理还不明白吗?” “平西王应该也就只是做做面子功夫吧,怎么可能会对一个二婚女真心呢。” “那种贵族大婚,就是各取所需罢了,提真心未免有些可笑。” “……” 在老百姓的议论纷纷之中,在吹吹打打和鞭炮声之中,花轿一路摇晃到了平西王府门口。 自从婚事落定之后,在殷妃的“逼迫”之下,楚翊便带着两个孩子搬回了王府。 以前清冷肃穆的平西王府,被红绸红灯笼装点的焕然一新,格外的喜庆热闹。 花轿停下后,按照风俗,由一个五六岁的女娃前来掀起轿帘,牵着新娘子下来。 众人谁都没料到,那掀起轿帘的女娃,竟然是平西王府上的小郡主,那个众人都知道性格古怪不会言语的小姑娘。 只见小姑娘一身大红色的衣衫,梳着两个发髻,脸上扑了胭脂,看起来格外喜庆。 小姑娘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年画娃娃一般。 她伸手,将车帘掀开,牵住了云初的手。 云初一把握住女儿的小手,小手在发抖,她知道,长笙很紧张。 原本她不赞同让长笙来做这个环节,但小姑娘却坚持要自己来,不愿意其他任何公主郡主代劳。 楚长笙能感受到许多人盯着自己,她在心里说,这些人就是萝卜,红色的萝卜,白色的萝卜,黑色的萝卜……都是大萝卜,她最喜欢喝萝卜汤了,才不怕大萝卜呢。 这么一番心理建设之后,小姑娘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她将云初的手,放在了楚翊的手上。 “谢谢长笙。” 楚翊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然后牵起了云初的手。 男人的大掌滚烫至极,有着武将特有的厚厚的茧子,紧紧地将云初的手包裹。 二人朝王府大门走去,跨过火盆,正式迈入大门。 “行庙见礼,奏乐!” 随着主婚人一声高喝,王府响起了礼乐,这乐音很宏大,华丽而不失典雅,歌颂婚姻嫁娶却不失格局,乐声从王府高墙传出去。 在王府高墙外,一行人步行而来。 一老妪怀里抱着孩子,身边跟着两个男孩,另一个少年远远跟在后头。 “惟哥儿,算了吧。”元氏拉住一头往前走的谢世惟,“初儿早就和谢家没干系了,咱们现在去做什么呢?” 谢世惟手中紧紧握着一个木雕:“我想,把这个送给母亲,当做新婚贺礼。” 他还记得,几个月之前,他和姨娘去给母亲请安时,看到母亲手拿着一个木雕在摩挲,很喜欢的样子。 他特意在京郊山上寻了木头,拿刻刀慢慢刻成了现在的样子,他想,母亲一定会喜欢。 本来是想去云家送贺礼,可是去晚了,母亲已经被接到王府来了。 于是只能赶紧跟过来。 谢世允跟着开口:“我也准备了贺礼。” 他手中,是一个素银簪子,是姨娘死之前,偷偷塞在他手里的,他不敢让大哥发现,但也知道大哥总有一天会发现,还不如拿出来送给母亲,或许母亲会重新接纳他…… 元氏叹了口气。 这俩孩子如此懂事,倒显得她像个狠心人。 好在手腕上有个镯子,等会若是能见到云初,便给云初当做添妆吧。 她转头看向落在最后头的谢世安:“安哥儿,你可有准备什么?” 谢世安抿了抿唇:“嗯。” 他什么都没准备,因为,没有必要。 平西王府是什么地方,他们这样的人,连门都进不去,又怎可能送得出贺礼? 就算真的运气好进去见到了母亲,可是,母亲会收他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吗? 明知见不到云初,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跟着一道来了。 一行人刚到王府门口,正好瞧见楚翊牵着云初的手,迈过了平西王府的大门。 谢世安神色莫名,六年前,云初嫁进谢家时,他和贺氏也是站在谢家门口,看着那对新人拜堂…… 六年前的心情,和此时此刻,是如此相似。 他好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自己只能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王府门口的小女孩身上,从宾客的议论之中,他知道,这个小女孩是平西王府的郡主。 “是她?”谢世允忽然开口,“她是小郡主?” 谢世安眉眼一沉:“你以前见过她?” 第283章 方侧妃有孕 王府门口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 谢世安拉着谢世允走到了边侧,冷声道:“再问你一次,平西王府小郡主,你什么时候见过?” 谢世允的衣领子被扯着,整个人被迫垫着脚,脖子处传来巨大的压迫感。 他用力挣扎,却根本就挣脱不出来。 他怒吼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就不告诉你,你松手,松手啊……” 元氏听见动静,连忙走来:“安哥儿,你这是干什么,允哥儿有什么错你好好管教就是了,别动手呀……” “祖母,这件事与你无关,让开。”谢世安避开元氏,继续冷冷盯着谢世允,一字一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否则,你一定会后悔如此挑衅我。” 谢世允狠狠打了个寒颤。 他想到了姨娘的死……就这样死在了大哥手上。 他的唇抖动了一下,随即剧烈摇头:“没有……我没见过她,我只是嫉妒她,嫉妒她马上可以成为母亲的孩子……” 谢世安盯了他一会,然后将他猛地松开。 谢世允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哟,这不是咱们的谢家大少爷吗,这是来王府喝喜酒吗?” 一个讥讽的声音从边上传来,谢世安的背脊瞬间就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高头大马上的人,是六皇子,不,现在应该称之为成王了。 那天八皇子请封之后,五六七皇子也一并获封了,如今的六皇子成了王爷,身边还跟了好几个府兵。 “草民见过王爷。” 谢世安低头行礼。 “哟,消息还挺灵通,知道本王成王爷了。”六皇子居高临下看着他,“虽说同窗一场,有点子同窗情谊,可是啊,本王只要你看到你这个独眼龙,就想起你在国子监目中无人的样子,啧,是你自己出现在本王眼前,可怪不了本王啊。” 他轻轻拍了拍手。 身后的四个府兵走上前,将谢世安围起来。 “你们干什么!”元氏整个人惊住了,“青天白日,皇城脚下,你们都住手……” 然而,没有人听她的。 谢世安被四个府兵拳脚相加。 谢世惟和谢世允吓呆了,拉着元氏赶紧往边上跑。 谢世安一直护着自己的脑袋,过了好一会儿,围着他的人才终于停下了。 “独眼龙,记住了,以后看到本王绕着走!” 六皇子冷笑一声,骑马转身到了平西王府,翻身下来,迈步走了进去。 这会,正在拜堂。 “跪,再跪,三跪!” “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皇室娶妻整个流程,是三跪,九叩首,六升拜,极其繁琐。 皇帝和皇后坐在最上方,接受二人的叩拜。 皇帝是一脸笑盈盈,这个儿子,今年二十六岁,总算是成亲了,算是了却了一桩心头大事。 皇后脸上也是温和的笑容,但眼眸深处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阴沉。 云思麟如今是柱国大将军及大司马,这么位高权重的大家族,竟然就成了老三的势力。 老二就已经够难缠了,老三也起势了,朝廷这潭水怕是会越来越浑了…… 坐在底下的众人都在观礼。 太子和太子妃座位靠前,太子侧妃站在二人身后,两个侧妃,其中之一就是方侧妃方心妍。 她手里拿着帕子,那帕子都快被她给拧烂了。 她从侧面能看到云初的容颜,只是一个侧脸,就叫她嫉妒到了极点,完全不敢想象正脸该是如何的绝美动人。 再美又如何,一个被穿过的破鞋,凭什么能成为平西王妃。 而她,方家嫡女,品貌皆出众的贵女,却只能做一个侧妃,在这样的场合,甚至都没有资格坐下。 想到这里,方心妍的心口浮起浓浓的嫉妒。 也许是太愤怒了,她只感觉胸口一阵涌动,好似要吐了。 “方妹妹,你怎么了?” 另一侧妃连忙询问。 方心妍其实就只是有一点点不舒服而已,一会儿就好了。 可是,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幸福美满,凭什么他们能有这么完美的婚礼…… 她捂着太阳穴,就这么倒下去了。 “方妹妹!” 那侧妃惊叫出声,立即引起了太子和太子妃的注意。 太子妃眉头一皱:“方侧妃这是怎么了?” “再怎样也不该在三弟成婚拜堂之时晕倒!”太子冷声道,“赶紧带下去,真是晦气!” 几个婆子连忙过来,将方心妍扶起来出去了,尽量不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方心妍本来只有一点点不舒服,被这么一气,顿时脑仁心脏全都疼起来……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主婚人一声高喝,一对新人被送进了新房。 不一会,一个婆子跑来在太子耳边低声道:“太子殿下,方才大夫给方侧妃看了脉,方侧妃有喜了。” 太子不由大喜。 他膝下只有一个儿子,还是太单薄了,自然希望儿子越多越好。 看来方侧妃也不是故意晕倒,女子怀孕了嘛,身体弱一些很正常。 皇后一抬眼,就看到自己儿子在那里傻乐,不由叹了口气,她说过很多次,上位者,必须喜怒不形于色,让人瞧不出自己的情绪,她教了那么多年,太子是一点都没学会。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太子的肩膀,低声道:“注意仪表。” 太子咧开嘴笑:“母后,方侧妃怀身子了。” “确实是一件高兴的事。”皇后摇了摇头,“喜宴开始了,我和皇上先回宫了,你凡事多留个心眼。” 帝后二人以及殷妃摆驾回宫后,在场的人都放松了许多。 平西王府虽然大,但宾客多,前院根本就摆不下,男宾在前院,女客被安排在后院,四处都热热闹闹。 楚翊一身大红色新郎服,举着酒杯站起身:“感谢各位大人百忙之中前来参加喜宴,我不胜感激,这杯酒敬各位,请各位吃好喝好。” 各位大人站起身,举杯相庆。 楚翊放下酒杯后,拿一个空碗,夹了一些菜,在众人疑惑的视线中,端着一大碗美味佳肴朝后院走去。 恭熙王不由扯了一下嘴唇。 他刚解除禁足令,就来参加老三的婚宴了。 他就不明白了,为何皇后就这样允许老三娶了云家女,这可比娶古丽公主还要糟糕。 瞧瞧,为了拉拢云家,老三这个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人,竟然大庭广众之下,端着一碗吃食去后院,真是可笑。 第284章 吃完我再走 洞房满目皆是大红色。 床帏是红色,床幔是红色,红色的鸳鸯被也格外耀眼,床头放着红色的喜烛,火光跳跃着。 云初坐在床沿上,放下扇子,扭了一下有些酸涩的脖子。 这时房门被敲响,她以为是喜婆有什么事要交代,立即拿起扇子,端正坐好。 听雪走过去开门:“奴婢见过王爷。” 楚翊跨步走进来,将手中的吃食放在案几上,一碗吃食,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他将筷子递给云初:“先吃点东西垫一垫。” 云初将扇子放下来一点点:“喜婆好像说喝合卺酒之前不能吃任何东西。” 楚翊这才真正看清楚了她的容颜。 她的乌发高高挽起,头上戴着一个新娘金冠,金色的流苏穿着白玉珠子垂落下来,显得她皮肤像雪一样的白皙,她的面容仿佛三月桃花开,那嘴唇便是开得正艳的春花。 一身红色的绣满了花枝的嫁衣,让她的气质显得那般卓华出尘。 楚翊重重的滚动了一下喉结。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避开眼神道:“合卺酒是晚上的事,这才刚过正午,不吃点你会熬不住。再者,规矩是人定的,若你实在担心,我来喂你。” 云初连忙放下扇子,接过了他递来的筷子:“我、我还是自己来吧。” 在这逼仄的新房之中,在这大红色的氛围里,被男人灼热的眼神看着,让她的心脏不受控制砰砰乱跳起来。 她连忙低头,夹了几个丸子进嘴里。 从一大早起来之后,喜婆连水都不给她喝一口,因为嫁衣太复杂了,喜婆怕她要如恭不方便,也就是说,从天还没亮到现在,她是水米未进,丸子下肚,越吃越想吃,那碗汤也喝下去了大半。 “王爷,太子殿下和几位王爷在到处寻您。” 程序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云初的脸一红,要是太子他们知道楚翊进洞房来了,还不知道怎么取笑楚翊。 她咳了咳道:“这会是宴客的时间,你赶紧去前院吧。” “不急。”楚翊的嗓音有些沙哑,“你慢慢吃,吃完了我再走。” 云初只好在他的视线之中,艰难的吃完了。 她正要吩咐听雪收拾,就见眼前的男人直接将她吃完的碗筷拿了起来。 “我先去宴客了,有什么事,你差人去前院传话。” 他克制着自己,只是摸了一下云初的发髻,这才迈步走出了新房。 云初感觉自己的脸滚烫。 “王妃,奴婢给您补一补唇脂。” 听雪走过来,仔细的为云初重新上唇色,脸上的脂粉也补了一些,在烛光下看起来美艳到了极点。 不多时,喜宴差不多结束后,皇室的一干平辈的宗妇前来洞房,一是陪着新娘子说话解闷,二是让新娘子认识一下人。 这些宗妇之中,身份最高者自然是太子妃,而与云初最亲者,则是楚翊的亲姐姐庆华公主。 庆华公主本该早就回驸马府,因楚翊成婚,便在京城多留了一个多月。 进来新房的人,除了宗妇,还有两个孩子。 楚泓瑜牵着妹妹的手,跟着人群混了进来,父王说他和妹妹明天才能见娘亲,他哪里忍得住,立马偷偷溜来了。 他看到云初的模样,整个人都看呆了。 娘亲好美,美若天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 站在太子妃身侧的方心妍,虽然刚被诊出怀孕,但她并不想回东宫,硬是跟着众人来洞房了。 她一眼就看见了盯着云初的楚泓瑜。 她听说,平西王府的小世子十分顽皮,当初就是小世子把谭家二小姐给吓走了。 她想,这位小世子一定会用同样的手段,给云初一个教训吧。 小孩子懂什么呢,就是出口恶气罢了,却足以让云初丢脸。 她笑着开口道:“小世子,这就是你以后的母亲了,你不过去敬杯茶吗?” 楚泓瑜双眼一亮,原来可以给娘亲敬茶。 他连忙走到桌子边上,让听雪倒茶,听雪照办递到了他手中。 那茶水热气腾腾的,被小家伙端着慢慢走向云初。 方心妍的唇角弯起来。 若是她没猜错,这茶水一定会被小家伙毫不客气的泼在云初身上,有好戏看了。 “母亲,请喝茶。” 楚泓瑜大声说道,声音洪亮清晰。 这是第一次,他在所有人面前,光明正大的喊一声母亲,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云初将茶盏接过来,笑着道:“谢谢瑜哥儿。” 方心妍整个人傻眼。 她记得,选中云初的人是小郡主,这位小世子应该很不喜欢云初才是,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是平西王耳提面命,不允许小世子给云初难堪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一顿:“这屋里,怎么有鱼丸的味道,今天的喜宴上也有鱼丸,新娘子该不会是在洞房之中吃了鱼丸吧?” 众女不由仔细闻了闻。 除了香烛和燃香的气味,是有一股鱼丸的味道,虽然很淡,但确实能闻到。 庆华公主的眉头不由皱起来。 新婚当天,新娘一般是不允许吃东西的,一是用绝食来表达对娘家的依依不舍,二是吃多了如厕不太方便,后来慢慢就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 云初好歹也是嫁过一次的人了,怎么连这点规矩都不知道? 简直是丢人现眼。 庆华公主准备开口将这件事圆过去。 她不是帮云初,而是,云初现在是翊儿的妻子,她是维护翊儿的脸面罢了。 不等她开口,云初就弯唇露出笑容:“鱼丸是王爷送来的,难道方侧妃与太子殿下成亲之日,殿下没有送吃食进洞房吗?” 方侧妃的眸子猛地瞪圆。 她以为云初会否认,然后她再指出证据令云初无法反驳,怎么都没料到,云初竟然承认了,还反将一军。 她成婚那天,太子一直在接待宾客,喝的醉醺醺,只能说是勉强洞房了,她一丝一毫的温存都没有感受到。 和云初一比,她更觉得自己嫁给太子实在是委屈。 她狠狠瞪了一眼云初,就送个吃食而已,炫耀什么,有什么可得意的! 云初看向其他人:“莫非大家成婚当天都是饿了一整天吗?” 众人讪讪的笑。 要是说自己确实饿了一天,就显得自己没有夫君疼爱。 要是说自己吃了点东西,那有资格取笑云初吗? 当然不可能饿一天,基本上都有丫环送吃食填一下肚子,只有偶尔几个妇人是丈夫送来吃食,这几位妇人和丈夫情深意笃,便更能理解云初,立即聊天转开了话题。 太子妃沉着脸,将方侧妃叫了出去。 第285章 洞房花烛夜 太子妃的面色很难看。 她冷冷盯着方心妍道:“如今你是太子侧妃,你的一言一行与东宫息息相关,你给平西王妃难堪,是想让太子与平西王之间生出龃龉吗?” “分明是云初她给我难堪。”方心妍咬住了下唇,“她不过是仗着云家,才让平西王对她这般,她有什么可得意的……” “你!”太子妃深吸一口气,“看来你心头还惦记着平西王,方侧妃,太子只是性格敦厚,并不是什么都能容忍,你好自为之。” 太子妃甩袖走了。 方心妍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是啊,她现在已经是太子侧妃了,怀了太子的血脉,她还想着平西王做什么。 她和平西王,终究是走到了对立面,她为别的男人生子,而他,也娶了别的女人,再也不可能了…… 喜宴慢慢接近尾声,而这时,暮色也慢慢下来了。 按规矩,这时候,留下来的那些宾客可以去闹洞房了,这些人大多是宗室子弟,还有楚翊手下的一些兵。 “三弟,春宵一刻值千金呐。”太子搂着楚翊的肩膀,“你活了二十六年,才终于有了这一刻春宵,咱们去热闹热闹。” 楚翊将太子的手拿下来:“皇兄,这是我的春宵,你们就不必凑热闹了。” “闹洞房闹洞房,就在一个闹字。”恭熙王展开折扇,“越闹才越好。” 楚翊抬起眼眸,酒色让他的眸光变得有些稠:“听闻方侧妃刚怀上身子,身体不适,太子皇兄该回去陪伴一二。” 太子一拍脑袋:“说的是,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三弟,我先回宫了。” 楚翊看向恭熙王,开口:“二皇兄方才解除禁足令,在外留太久怕是不妥。” 恭熙王合上纸扇,大笑道:“看不出来三弟一个冷情的人,竟如此心疼新妇,云家没有看错人,那为兄先走了。” 太子和恭熙王一走,剩下的宗室之子知道自己也没有留下去的必要了,纷纷作鸟兽散。 宾客散尽,偌大的王府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下人在收拾打扫的声音,红色的大灯笼挂在屋檐下,风吹过,摇摇晃晃,发出幽幽的暖光。 楚翊走到了新房门口。 他无端的紧张起来,深吸一口气,这才伸手要将门给推开。 这时,一个嬷嬷从旁侧走了过来,双手举起一块白色的帕子递到了他的面前。 那白色的帕子在灯笼的照耀下显得像雪一样白,有些刺目。 他皱起眉:“这是?” “回王爷,此乃新婚元帕。”尔嬷嬷低着头道,“新婚当晚,放在新床之上,明天早上老奴再来收取。” 楚翊一听就懂了,冷声道:“不需要。” 尔嬷嬷一愣:“王爷,这是规矩,明天早上还要将这新婚元帕送去内务府……” “规矩?”楚翊笑了,“尔嬷嬷明知王妃乃二嫁,却拿规矩来压本王,什么时候,这王府是尔嬷嬷说了算了?” 尔嬷嬷的脸猛地一白。 她是楚翊的奶娘,楚翊生下来第一天,就是她抱在怀中奶大,奶娘等于半个娘,这些年,楚翊很尊敬她。 因为王府后院没有女主子,后宅的所有庶务都是她在打理,无论她安排什么,王爷从未说过一个不字,这还是二十多年来,王爷第一次用这般冰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那、那……”尔嬷嬷深深地低头,“内务府那边如何交代?” “此乃本王房中事,何时需要向内务府交代了。”楚翊冷冷道,“记住,这王府以后的主子,是王妃。” “是。” 尔嬷嬷低头应下。 楚翊推门而入。 云初依旧是端坐在床沿边上,手中拿着一把扇子,挡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一双如春水一般的眸子。 她在这里坐了大半天,脖子僵硬,背脊僵直,整个人累得不行,但是这个男人一进来,这些感觉似乎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心脏似乎蹦到了嗓子眼,掌心渗出细细密密的湿汗,整个人紧绷着,不知道是在害怕,还是在期待…… “初儿……” 楚翊慢慢走近。 他喝了酒,嗓子沙哑的厉害。 酒气扑面而来,将云初笼罩着。 她的呼吸漏了一拍,连忙出声:“听雪,倒、倒酒。” 听雪和听风立即去准备,一人摆好两个红色的喜杯,另一人小心的倒了两杯酒。 这酒,是听雪亲自准备,由听风一直盯着,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们二人实在是怕了,怕六年前大婚夜的场景重演…… 两杯酒被递到了二人手中。 楚翊端着酒杯,坐在了床沿的另一边,他伸出手,手臂和云初的手臂交缠。 二人同时喝下了交杯酒。 听雪准备的就是平常的果酒,并不烈,反而很清甜,云初一口全都喝尽了。 听风上前收了杯子。 听雪动作很快的铺好了床。 二人福身道:“王爷王妃新婚大喜,奴婢先退下了。” 新婚的门被合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明明很大的内室,明明很大一张床,云初莫名觉得逼仄。 她迅速站起身:“我、我先把头饰取下来。” 听雪那丫头,怎么就这么出去了,这一身华丽的首饰和嫁衣,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刚在梳妆台前坐下来,就见铜镜之中多了个男人。 男人伸手放在她的新娘金冠上,小心的取下发卡,将绕着四周的乌发慢慢扯开,然后小心翼翼取下金冠。 云初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不适。 那双舞剑杀敌的大掌,亦能缠绕女子的发丝。 那粗粝的手指,有着厚茧的手掌,将她头发上所有的首饰都摘了下来。 整个人顿时轻松了不少。 她正寻思着说点什么。 男人突然弯腰将她抱了起来,走到了床榻边上。 “初儿,今天的你,真美。” 听他的嗓音,就知道,他一直压抑着,眼眸深处的火苗如燎原一般迅速扩大燃烧起来。 他将云初放在了床上。 云初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主动的吻住了他的唇。 男人的唇有着清冽的酒香,看着如刀锋一样凌厉的唇却格外的柔软…… 楚翊的瞳仁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 紧接着。 立即夺过了主动权…… 第286章 王府尔嬷嬷 春天的黎明来的渐渐早了一些。 楚翊睁开眼睛之时,外头已经有了天光。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回睡到这个时辰。 他望向身侧的女人,她一头乌发散乱在枕头上,清冷的面容还沉睡着,透出几分慵懒。 他忍不住在云初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才轻手轻脚起身,披上衣裳走到门外,两个丫环守在门口,正要进去,楚翊低声道:“等半个时辰后再进去伺候。” 听雪和听风领命,继续垂首站着。 “王爷,时辰不早了,要进宫谢恩了。”尔嬷嬷走进主院,低着头道,“老奴进去伺候王妃洗漱。” 她虽然自称老奴,实际上并不算老,四十多岁的年纪,一头乌黑的发严谨的盘在头顶,眼角往上看人,看起来很有几分气场。 昨天夜里,当王爷王妃要热水时,尔嬷嬷提着一桶热水非要进内室,是听雪坚持拦住了尔嬷嬷。 而现在,尔嬷嬷又要进去,王爷在场,听雪知道,没有自己说话的份。 她捏着自己的掌心,抿着唇,迅速思考着对策。 “王妃的院子是听雪掌管。”楚翊淡声开口,“听雪可有安排尔嬷嬷进去伺候?” 听雪不由一愣。 尔嬷嬷可是王爷的奶娘,掌管着整个王府后院,自然是包括主院的下人。 王爷竟然让奶娘嬷嬷听她的安排? 尔嬷嬷也愣住了。 她是王爷身边的人,主动提出伺候王妃洗漱,这是认王妃当主子了。 可王爷,却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环来压她,这叫她以后如何再在王妃的陪嫁人面前立威? 王爷可是吃她的奶长大的,娶妻之后,就全然不将她当回事了,是因为,王妃吹了枕边风吗? 尔嬷嬷低着头:“是老奴僭越了,请王爷恕罪。” 正说着,两个孩子从门外跑了进来。 郑嬷嬷在身后跟着:“小祖宗诶,慢点儿,小心摔了……” “父王起来啦!”楚泓瑜算是打了声招呼,牵着妹妹就往台阶上跑。 被楚翊一把给捞进了怀中:“你们娘亲还在睡,别进去打扰。” 室内的云初捂脸坐了起来。 她比楚翊起得迟就算了,两个孩子都起来了,她还在睡,实在是没脸做人了。 她披了件衣裳,掀开被子起身,轻轻咳了咳。 听雪和听风立即道:“王爷,王妃醒了,奴婢进去伺候了。” 楚翊点头,捞起两个孩子,跟着一道进去了。 尔嬷嬷留在外头,眸色有些沉。 郑嬷嬷站在边上开口道:“尔嬷嬷或许不知道,两位小主子很喜欢王妃,就冲这一点,王爷就会一直尊重王妃。” 尔嬷嬷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若王妃有了自己的嫡子呢。” 郑嬷嬷不说话了。 一个女人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一定会想方设法为亲生的孩子谋取利益。 王府最大的利益是什么,自然是世子之位。 “不管怎样,这都不是你我能操心的事。”郑嬷嬷道,“做好手上的事就行了,别的莫多管。” 尔嬷嬷抿了抿唇。 “娘亲,我好想你……” 楚泓瑜蹬了鞋子就爬上去,窝进了云初的怀中。 自从娘亲住回云家之后,他虽然经常能去串门,但到底没有从前住在一起的时候那般自在了。 好不容易等娘亲嫁进王府,郑嬷嬷却说,他以后都不能再和娘亲一起睡了。 “娘亲,我不想有自己的院子,一点都不想。”小家伙依偎着云初道,“我才五岁,还是个孩子,一个人住会害怕,我要和娘一起睡。” 楚长笙点头:“今天……我和哥哥,在这里,睡睡。” 楚翊脸都黑了,正要说话。 云初就搂着两个孩子道:“好呀,今晚就和娘一起睡。” “那我呢?”楚翊黑着脸问道,“我睡哪?” “哎呀父王,你睡哪都行呀。”楚泓瑜歪着头道,“实在没地方睡,那就去睡我的院子,郑嬷嬷说我的院子在观星阁。” 楚翊:“……” 云初不由失笑。 在听雪和听风的伺候下,云初很快就收拾打扮妥当了。 二人领着两个孩子一同进宫去谢恩。 马车很快到了宫门口,殷妃特意安排了轿子,让两个孩子坐在轿子上,先是去坤宁宫谢恩。 皇后一脸温和的笑容,喝下了云初奉上的茶水,然后给了规制内的赏赐。 “多谢皇后娘娘。” 云初福身接下了赏赐,从丫环手中拿过一双鞋子,送到了皇后手上。 皇后看了看,表示很喜欢。 这都是走过场,双方算是相谈甚欢。 接下了,就是去殷妃的长秋宫请安了。 正要走,一阵哭声从殿外传进来。 “皇后娘娘,可要给老六做主啊……”元妃大哭着走进来,脸上的妆都哭花了,明显不是假哭。 皇后一眼就瞧出了事态的严重性,忙问道:“元妃妹妹,出何事了?” “昨天老六去参加老三的婚宴,晚上回王府的时候,出事了。”元妃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臣妾也是方才得到消息,老六的一只耳朵,被人活生生扯下来了……老六可是皇室血脉,怎么有人敢在天子脚下对皇室血脉动手……” 楚泓瑜和楚长笙吓得缩了一下脖子,躲进了云初怀中。 楚翊眉心皱起:“昨夜酉时末婚宴就散了,那时候街上还热闹,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皇后面色很沉:“元妃,你随本宫去见皇上。” 她是一国之母,是所有皇子的嫡母,皇子出事,她罪责难逃,必须第一时间站出来。 元妃擦了一把眼泪:“皇上正在上朝,若非如此,臣妾也不会找到皇后娘娘这里来。” “那就去金銮殿门口候着。” 皇后站起身往外走,元妃立即跟上。 云初和楚翊也牵着孩子走出了坤宁宫,在前往长秋宫的路上,云初低声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楚翊缓声道:“老六性子张扬,从前在宫中还有宫规制约,封王搬出宫之后,就常常欺男霸女,被人报复了也在情理之中,就不知是谁,竟这么大的胆子。” 云初点头:“六皇子成王在我们婚宴当天出事,你应当出面彻查一番。” 楚翊牵紧了她的手:“好不容易休三天,这三日,我要好好陪着你,任何事都不得打扰我。” 云初的脸蓦的一红。 一抬头,到了长秋宫,她连忙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了。 第287章 生子的神药 长秋宫。 春花盛开,宫人有序忙碌着。 殷妃早就在殿内候着了,看到楚翊和云初带着两个孩子进来,她脸上立即露出了笑容。 “儿媳给母妃请安。”云初福身,递上一杯茶,“母妃请喝茶。” 殷妃拿起茶盏喝下,然后取下一个绿镯子,再加一个大红封,放在了云初手上。 云初再给坐在边上的庆华公主奉茶:“二姐,请喝茶。” 庆华公主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茶沫,抬起头道:“我明儿上午就要启程回平凉府了,有些话必须得这时候说一下,不然以后难得有机会。翊儿从前一个人,什么事都好说,如今有了王妃,你作为王府的当家主母,许多事情就该帮忙操持起来了,就比如说,两位侧妃之位还空虚着,你……” “说这些干什么!”殷妃出言打断了庆华公主的话,“才成亲第一天,不适合说这个。” 庆华公主皱起眉:“我这不是要离京了吗,只能这时候说。” “从前倒是没发现,二姐竟这般喜欢管我的事。”楚翊低笑了一声,“深哥儿即将读国子监,母妃说,你想让深哥儿住在王府?” 庆华公主的注意力被转开,点头:“今年九月,深哥儿正式入读国子监,自然只能住在你这个亲舅舅家中。” 楚翊转头看向云初:“初儿,你认为如何?” 庆华公主不可置信:“那是你的王府,是你说了算,你竟然问旁人……再一个,深哥儿出生到现在,可从未求过你这个舅舅任何一件事,你就是这么当人舅舅的吗?” “初儿不是旁人。”楚翊一字一顿,“二姐,你要是个聪明人,现在就该对初儿态度好一些,因为,不管深哥儿最后是否住进王府,吃亏的人,都只会是你。” 庆华公主的脸都快裂了。 深哥儿要是住进了王府,那就是由云初照拂,一个成年人,要对付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实在是太容易了。 若深哥儿住不了平西王府,那就只能在京城租个院子,再怎样都不如王府方便。 当然也可以住进殷妃的长秋宫之中,但这样一来,肯定会被宫里那些不可一世的皇子欺辱。 她哪舍得自己的儿子受苦。 思及此,庆华公主深吸一口,拿起云初递来的茶,终于是喝了一口。 她取出早就备好的见面礼,递给了云初:“等今年九月的时候,我再带深哥儿来拜见你这个舅母。” “多谢二姐。”云初脸上始终笑盈盈,“梅兰竹菊四君子,深哥儿喜欢哪样,我提前为他备喜欢的院子。” 庆华公主顿了一下道:“他喜欢兰花,劳烦弟妹了。” 云初和气的道:“深哥儿前来我喜欢都来不及,怎么会劳烦呢。” 楚翊的唇瓣浮上笑意。 若是给二姐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只有拿捏住二姐最在意的人,二姐自然就不会生事了。 庆华公主确实是被拿捏住了。 虽然看云初左右不顺眼,但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吧,懒得多说什么了。 “看到你们这么和睦,我就放心了。”殷妃脸上满是笑容,“郭嬷嬷。” 郭嬷嬷是殷妃最信得过的忠仆,她站在殷妃身后,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盒子。 殷妃接过盒子,递到云初面前,一脸笑容的道:“来,吃了它。” 云初看着那药丸莫名有些熟悉:“这、这是?” “是我找司神医的弟子吴大夫买来的神药。”殷妃拉过云初的手,“吃下去,三个月内必定怀身子。” 云初:“……” 先前吴昀给过她一次,她拒绝了。 没想到,通过另一种方式又送到了她的面前。 她后退一步,避开了殷妃的手:“多谢母妃,不过我已经有孩子了,就是瑜哥儿和长笙。” “哪个女人都想有自己亲生的孩子,这是我们做女人的权利。”殷妃拉了她一把,“这药我花了五千两银子才买来,别辜负了我一片好心,吃了它。” “五千两!”庆华公主惊呼,“我知道吴大夫为何不见我了,因为我没给银子,我懂了。” 云初捏住了小小的药丸,正色道:“瑜哥儿和长笙就是我亲生的孩子,有他们,我这辈子就够了。” 殷妃看出来了,云初不是在说假话,而是真心这么认为,是真的要将两个孩子视作自己亲生的孩子。 “那你说话可要算话。”庆华公主开口,“若日后怀上了身子怎么说?” 这枚神药吃下去,三个月能怀上孩子。 可即便不吃药,正常的女子在三五年内也一定会怀孕。 “若有了,那就是缘分。”云初抬起眼眸,“既然孩子选择了我作为母亲,那我也不会放弃他。” 殷妃看向云初的眼神变了。 她有些明白,为何翊儿会选择云初为王妃,也明白,为何两个孩子唯独喜欢云初。 云初不会主动去寻求一个孩子。 但若是孩子来了,也不会因为怕被人猜忌,而放弃孩子。 这是个坦荡的女子。 “初儿。”殷妃亲昵喊道,“这药丸我就不给你了,你和翊儿好,比什么都好。” 云初知道,殷妃是真心接纳了她。 她福身:“多谢母妃。” 殷妃继续道:“这几天瑜哥儿和长笙就留在我宫里陪我解解闷吧。” 楚泓瑜撅起嘴,他和娘亲分开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可以天天正大光明在一起了。 “西域进贡了一批新鲜玩意儿。”殷妃笑着说道,“明天下午送到宫里来,你要是在,可以第一时间去挑选,去晚了可就没什么好东西了。” 小家伙的双眼顿时一亮:“那我和妹妹就留在宫里陪皇奶奶啦。” 殷妃挥挥手,示意楚翊赶紧带着人走,不然孩子一反悔,可就哄不住了。 楚翊巴不得俩孩子住宫里,不然晚上睡他的地盘,他睡哪? 他立马拉着云初离开了长秋宫。 楚翊请了三天婚嫁,带着云初直接回了王府,这三天,他要每时每刻都和云初在一起。 二人刚进王府大门,听雪就走上前来道:“王妃,江姨娘来了,说是等王妃忙完了,请求见一面。” 云初皱眉。 江姨娘不是不懂分寸的人,若是没有重要的事,绝不会在人新婚第一天就求见。 第288章 谢世安计谋 云初让人将江姨娘带进了花厅。 除了江姨娘,还有两个孩子谢娴和徐倜,都被她带在身边。 云初让听雪先带着孩子,给江姨娘赐了坐,让人上茶。 江姨娘显得很是局促。 她低着头道:“贱妾前来,是有件事告诉王妃。” 云初颔首。 方才秋桐已经来告诉她了,昨天谢世安去了江姨娘的住处,独自一人进去,三九没能跟着,因此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看样子,不是什么小事。 “昨天下午,谢世安……他拿着一把匕首进来,抵在娴姐儿的脖子上,要我给他银子。”江姨娘整个人惊惶不安,手还在颤抖,“他逼我给了一百两银子……我给他了,娴姐儿也没事。可……万一他以后再来,贱妾该怎么办,王妃,贱妾实在是没法子了,所以才在这不合适的时候上门来,请王妃救命!” 她身体一软,跪在了地上。 云初面露不可置信。 她认识的谢世安,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他无论做任何事,都是深思熟虑,徐徐图之,怎么会持刀闯入江姨娘的住处? 难道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人,最后会变成和谢世惟差不多吗? 这件事,不对劲。 云初将江姨娘扶起来:“他除了要银子,还做了什么?” 江姨娘是真的被吓死了。 她和娴姐儿单独住出去之后,收养了义子徐倜,准备等三月了,就送义子去读书,她则在家里教娴姐儿绣花,也能补贴一些家用,日子还算是自在。 昨天夫人嫁入王府,她在街上看了看热闹,就带着孩子回家了。 刚到家中,有人敲门,她以为是上门收绣品的卖货郎,门一开,却看到了谢世安。 她本能的要关门,谢世安却已经伸脚进来了,谢世安走进来后,反身将院子的门关上。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娴姐儿就被谢世安按住了肩膀,一把尖长的匕首抵在了娴姐儿的脖子上。 徐倜冲过去咬了谢世安一口,却被谢世安一脚给踹开。 谢世安,说他只要银子,让她把银子交出来,二人你来我往,最后拿走了一百两银子。 谢世安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去灶房,好像是将一袋子粮食给拎走了,要不是王妃问起,她都记不起还有这件事。 云初打断她:“那袋子里是什么粮食?” “是早些天买回来的黑豆。”江姨娘擦了一把眼泪,“倜哥儿马上要读书了,每天去京城走路太费时间了,我就想着买一架马车,这黑豆是用来喂马的。” 云初的手指一顿。 她明白了。 她缓声开口:“你现在去一趟谢家。” 江姨娘剧烈摇头:“不,不能去,谢世安就是一头狼,他会像害死听雨一样要我的命。” “你若不去,才是要命的事。”云初看着她道,“你想保住自己和娴姐儿的命,就听我的。” 江姨娘的心脏猛地缩紧。 她忽然意识到,事情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哆哆嗦嗦站起来:“是,王妃,贱妾知道了。” 从王府出来,江姨娘路经绣花铺子,拜托熟识的大婶帮忙照看孩子,叮嘱了徐倜几句,这才只身前往谢家。 元氏正抱着谢世康喂米糊糊,听见敲门声,忙起来去开门,看到江姨娘,她愣了一下:“你、你怎么回来了?” 江姨娘迈进门槛才道:“大少爷在不在?” “在呢。”元氏道,“他不舒服,在屋子里睡觉。” “麻烦太太进去告诉大少爷,他强闯民宅夺走我一百两银子,若是不还给我,我会去告官。”江姨娘撑着一口气道,“王妃说了,这叫强盗行为,与土匪无异,一旦定罪,会判流放。” “你去平西王府了?” 谢世安的声音由远及近,脸色有些阴恻恻。 江姨娘吓得忍不住后退了一下,她想到了女儿,知道自己不能退,于是往前迈了一步:“王妃说,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不还银子,王妃会为我做主。” 元氏急忙道:“安哥儿,你真的做了这样的事吗,你糊涂呀……” 谢世安不理元氏,盯着江姨娘冷冷道:“你还和母亲说了什么?” 江姨娘冷冷道:“若大少爷再做什么,我定会再去找王妃。” 谢世安一字一顿:“我拿走了江姨娘灶房里一罐子盐,江姨娘不知道吗?” 江姨娘不可置信道:“你连盐都不给我们孤儿寡母留,谢世安,你别太过分了!” “是我、是我天天和安哥儿抱怨盐涨价了,吃不起了。”元氏哭起来,“安哥儿是家中长子,身上担子重,所以做了这样的事,江姨娘,你向来大度,千万别去报官,我还有些体己,我替安哥儿还给你。” 江姨娘点头:“只要还清了银子,这事儿就一笔勾销。” 谢世安盯着江姨娘的脸。 抢夺银子是幌子,拿走黑豆才是他的目的。 他打算,让江姨娘今夜“畏罪自杀”。 不是他狠心。 而是江姨娘为了钱财,抛弃了谢家。 凭什么谢家还在泥潭之中,而江姨娘却已经过上了自在的日子。 但江姨娘完全不记得他拿走了黑豆,似乎也没必要下手了,因为这把火烧不到他身上来。 元氏取了一百两银子出来,递给了江姨娘,江姨娘清点了一下,转身走了。 元氏不由拍大腿:“家里还剩下不到一百两银子,坐吃山空,这可怎么办是好……” 这时,又有人敲门,元氏有些受惊。 谢世安走过去拉开门,是一个小厮,弯着腰道:“谢少爷,我们王爷有请。” 谢世安整理了一下衣裳,跟着去了恭熙王府。 上回他和恭熙王谈话之后,恭熙王接受了他的投诚,却一直没有给他安排任何事。 等日子久了,他怕,恭熙王会完全忘了他这个人。 是以,他只能主动出击。 六皇子便是他的诚意。 他处理了六皇子后,便送了一封信去王府。 他就知道,恭熙王一定会见他。 谢世安被领到了恭熙王的书房里。 恭熙王将那封信摔在了他面前,冷笑道:“分明是你蓄意报复,却说是为本王清除政敌,谢世安,你还真有几分本事。” 谢世安低头:“草民苦六皇子久矣,但万不敢有任何行动,直到六皇子被封为成王,很快娶妻生子,慢慢就会成为王爷的对手,提前为王爷除掉绊脚石,这是草民献给王爷的真心。” 第289章 恭熙王入套 谢世安走上前。 他双手捧着一个纸包递到了恭熙王面前。 站在恭熙王身后的侍卫上前一步,将纸包接过来,小心揭开,里面还有一层油纸,隐隐能看到红色的血。 侍卫的神色有些凝重,再次揭开,露出一只血淋淋的耳朵。 “这就是草民的忠心。” 谢世安低着头,姿态放得极低。 恭熙王知道,这是老六的耳朵。 皇室之子,若伤了残了,那便再也没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谢世安不仅是表忠心,更是在彰显自己的能力。 还仅仅是个庶民,就能割下皇室血脉的耳朵,若给他一点助力,假以时日,必成强有力的臂膀。 “有勇有谋,堪为谋士。”恭熙王开口道,“从明日开始,你来王府当值,会有人安排你差事。” 谢世安大喜:“是,王爷。” 他立即去街上为自己置办了一身行头,从明儿开始,他就是恭熙王府的幕僚了,以后,该有的都会有。 另一厢,云初悠悠喝了杯茶。 她看到楚翊从门口走进来,问道:“是不是我说的那般?” 楚翊点头:“大理寺卿审问了老六身边的侍卫,事情大概是这样,老六喝多了酒回府,半路马突然受惊,四处奔散,那会街上正热闹,人多,主仆走散了,待得侍卫找到老六时,老六浑身是血躺在巷子里,耳朵也少了一只。大理寺在现场发现了黑豆,猜测马是闻到了黑豆便失控了,初儿,到底是谁做下这等事?” “动手的人,是谢家谢世安。”云初抬起眼眸,“他这么做,一是发泄心头恨意,二是向恭熙王投诚,若事情败露,也可让江姨娘背锅,这是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想出来的计谋。” 楚翊在她身边坐下来:“但他万万没想到,他所做的一切,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初儿认为,接下来该如何?” “那就看看谢世安在恭熙王心中到底有多少分量吧。”云初笑了道,“若恭熙王弃了他,倒也不需要再做什么,若恭熙王保他,那很好,我也想,与他来一次正面较量。” 她始终未对谢世安下死手,是因为谢世安还是个孩子,而上辈子所有的事,也并未发生。 如今谢世安正式成为了恭熙王的幕僚,而她是平西王妃,他们走到了对立面,无论做什么都是正大光明的交锋。 “这件事,就交给为夫去办。” 楚翊的嗓音忽然沙哑,大掌搂住了云初的肩膀。 云初本来还在思量正事,被他那只手撩拨的一下子乱了心神。 “初儿,天色暗了。” 男人不由分说抱起她,将她放在了床榻上。 一晃三天过去了,殷妃终于将两个孩子送回了王府,而楚翊也正式上朝了。 待得正事启奏完毕之后,楚翊从百官之中走出了,拱手道:“父皇,儿臣有要事启奏。” 皇帝大手一挥:“准奏。” 楚翊奏道:“这三天儿臣休沐在家,并未沉浸新婚喜悦之中,而是微服走访老六的案子,终于查到了一丝线索。” 恭熙王手指一顿,却没有多大的担心。 他问过谢世安了,那黑豆是从京郊一户人家中得来,殴打老六的是流民,已经连夜送走了,不会找到任何一丝证据。 若大理寺顺着黑豆去查,查到的证据也只会和京郊那户人家有关,万不可能查到恭熙王府上头来。 只听楚翊继续道,“有一老百姓听到小巷里传来有人呼救的声音,他还看到痛殴老六的人,跑进了恭熙王府……因兹事体大,证人不愿露面,怕遭到报复,若父皇不信,可私下秘密传召。” “你、你简直是胡说八道!” 恭熙王的双眼都瞠大了,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殴打老六的人,是一群流民,当天就被谢世安给银子遣走了,根本就没进过恭熙王府。 老三这个狗东西,竟然堂而皇之的捏造人证,栽赃他。 “父皇!”恭熙王拱手看向最高处,“儿臣和老六兄弟情深,绝不可能对老六下此毒手,还请父皇彻查!” 大理寺卿上前一步:“禀报皇上,微臣在恭熙王府后墙发现了遗留的黑豆,皇上有所不知,马最喜吃黑豆,闻到黑豆就会不顾一切先过嘴瘾,这就是导致六皇子马失控的原因。最先没有人证,微臣不敢贸然上奏,如今平西王找到了人证,再加上微臣掌握的物证,可以证明,此事正是恭熙王所为。” 恭熙王猛地捏紧了手指。 他做梦都没想到,大理寺卿竟然是老三的人,居然协助老三捏造了黑豆证据。 一盆黑水就这么泼在了他的身上。 明明与他没有任何干系。 “父皇……” 恭熙王正要辩解。 就见皇帝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上回,你杀了翊儿的心上人,朕只是罚你禁足闭门思过,看来是罚轻了。” “父皇!”恭熙王直接跪下来,“儿臣对天发誓,此事与儿臣没有任何关系,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站在最前方的国师丁一元幽幽开口:“老天爷忙得很,听不见凡人的誓言。” 恭熙王:“……” 国师肯定也是老三的人! 皇帝冷声开口:“来人,将恭熙王府侍卫长、内务总管、掌事嬷嬷,全都关进大理寺审问!” 恭熙王心都凉了。 一旦进了大理寺,不死也会脱层皮,很多人都会屈打成招。 也就是说,这罪名最后还是会落到他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道:“父皇,儿臣隐约记起来,三弟大婚那天晚上,儿臣喝多了酒,心情不好踢伤了一个侍卫,儿臣在想,是不是那侍卫怀恨在心,故意殴打老六栽赃在儿臣头上……” 六皇子成王的案子,最后查明,是恭熙王府一侍卫所为,被判斩立决。 恭熙王浑身脱力回到王府,当即就让人将谢世安叫来。 谢世安早就得到了消息。 他面上满是担忧,心中却露出了嘲讽的笑。 高贵如恭熙王,还不是被他耍的团团转。 那王府后墙的黑豆,是他趁夜色扔在那里的。 只有让恭熙王身陷囹圄,他才能展现自己的价值,不是吗? 第290章 程序下聘礼 恭熙王闭着眼睛,沉静如水。 他的心却早就乱了。 在老四被算计死了之后,他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上次老三心上人之死,这一次老六失去了耳朵,这两件事,足以让父皇对他失望透顶,再也不会重用他。 朝廷上的大臣都是些墙头草,父皇信任谁宠爱谁,那些大臣就会倒向谁,一个个现实的很。 他感觉很多东西慢慢流失。 “王爷,为今之计,便是苦肉计,再来一个祸水东引。”谢世安徐徐开口,“如此一来,便是一箭双雕,一石二鸟,为王爷除去两个敌人。” 恭熙王冷眼道:“若这次的事再办砸了,你就不必活了。” 谢世安垂首:“王爷放心,此事必成。” 云初坐在院子里赏花,春末夏初的季节,繁花依次盛开,吸引来蝴蝶,特别好看。 两个孩子开心的在抓蝴蝶,关在罐子里,拿来送给她。 不多时,秋桐前来汇报:“王妃,五皇子被皇上褫夺了封号,罚闭门思过一年。” 云初眼神微冷。 恭熙王是将那口黑锅直接盖在了五皇子身上,五皇子怕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刚成了王爷,转眼就被收走了封号封王,简直是天降灾祸。 而皇上认为自己错怪了恭熙王,便会加倍补偿。 恭熙王不仅算计掉了两个兄弟,还得到了皇上的弥补,真是一出好计谋。 如今,四皇子死亡,五皇子罢黜,六皇子变残,这三位皇子全都是遭了恭熙王的毒手。 下一个大概就是利用七皇子达成什么目的…… 好在老八即将离京,等太后入葬皇陵之后,老八远去封地,便能远离这京城的是非旋涡了。 楚翊在她身边坐下,眸光幽深道:“这些天我一直安排人盯着谢世安,这计谋,就是他献上来的,他是个不可多得的谋士,我知道初儿你忌惮他,不如……”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向来不杀孩子,哪怕是土匪窝里的土匪孩子,他也都会留一命。 但这个谢世安实在不是正常人,杀了谢世安,能让初儿心安,那么,他便愿意去违背原则。 云初按住他的手:“对付恭熙王,谢世安是关键。” 楚翊皱起眉:“你的意思是,他会反水?” “他这个人,利益至上。”云初笑了笑,“他不会选择恭熙王,也不会选择我这个曾经的嫡母,他只会选择唾手可得的利益,这样的人,虽然值得忌惮,但,也会是一把雪亮的刀子。” 上辈子,这把刀子杀死了云家上下一百多口人。 那么,这辈子,让谢世安这把刀,将恭熙王拉下来。 楚翊听明白了:“就让这把刀磨的更锋利一些吧。” 说完了正事,他低头就吻住了云初的唇。 “啊呀呀呀……”楚泓瑜的声音传来,“父王,男女授受不亲,你放开娘亲!” 楚长笙跟着叫道:“放开我们的娘亲!” 楚翊:“……” 找个机会,把这俩小家伙再送宫里去住几天。 他只得松开云初,起身去书房看公文去了。 云初拉着楚泓瑜道:“瑜哥儿,隔两天要去皇陵,你的书读完了吗?” 小家伙心虚的缩了缩肩膀,然后乖乖去读书写字。 云初抱起小女儿:“长笙,娘打算请夫子正式来给你授课,每天只上一个时辰,如何?” 楚长笙抓住了云初的衣领子,摇头道:“不、不要。” “我们长笙最厉害了,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娘也会陪着你。”云初温柔笑道,“回头娘请一些和你差不多的女孩来家里玩,你看看喜欢谁,就让她陪着你一起读书,好吗?” 她希望长笙能读书认字,希望长笙能交到朋友,慢慢的活泼开朗起来。 这一次小姑娘没有摇头,而是想了想,许久才道:“娴,我喜欢她。” “娴、娴姐儿?”云初讶异,“就是几天前,江姨娘带来的小女孩吗?” 楚长笙点头:“她、她也胆小,我喜欢她。” 云初:“……” 娴姐儿本来就安静胆小,谢家出事后,性子更闷了,前阵子被谢世安挟持,便成了惊弓之鸟,一直提着心。 长笙这是想要个比自己胆子还小的伴读,以此来彰显自己并不胆小。 云初却有点愁,两个胆小的女孩,放在一起读书,以后会不会越来越闷…… “娴,不可以吗?” 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云初笑着点头:“当然可以,过几天我请她上门,看她是否愿意。” 楚长笙开心的笑起来。 听雪也跟着笑起来,前阵子谢小姐来王府时,就是她带着几个孩子在玩,谢小姐和小郡主确实能玩到一起。 希望有谢小姐陪伴,小郡主能越来越好。 听雪从屋子里走出去,准备取一些香料来添上,刚走到院子拐角处,一个人影就冒了出来。 “程大人?!”她吓得心脏一跳,“你在这里躲着干什么,吓到我没事,别吓到了小主子。” 程序挠了挠头:“听雪姐姐,我……” “程大人,我说过了,我今年二十,比你还小两岁,当不起姐姐这个称呼。” “喊你姐姐和年龄无关,就是觉得亲近一些。”程序一张黑脸透出诡异的红色,“那啥,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他将一个巨大的包袱塞到了听雪的怀里。 听雪只觉得怀里一沉,整个人差点摔倒。 她拿不起这东西,手一松,大包袱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难以置信道:“这里头,是银子?” 程序点头如捣蒜:“听雪,我喜欢你很久了,我想娶你当妻子,这是我的聘礼。” “什、什么?!” 听雪整个人呆住了。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来问题。 “我说,我想娶你。”程序将包袱捡起来,“这里一共是八千三百两银子,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家当,全都、都给你了。” 听雪只觉得烫手极了。 转身就跑了。 “哎、听雪……” 程序想追上去,可是看到有人来了,只得停下了脚步。 他特意去问了一下,请一个稍微好点的媒人要五两银子,等成亲那天也还要给媒人银子,前前后后大概要出二十多两……这么多银子做什么不好,为什么要白送给媒人呢,还不如留着他们两夫妻自己花呢。 于是,他决定自己亲自来谈亲事……怎么都没想到,把人给吓走了。 程序欲哭无泪待在原地。 第291章 程序和听雪 春花烂漫。 雪狼在花丛中追逐着蝴蝶。 两个孩子围着雪狼跑来跑去。 云初坐在太阳下看着账本,时不时喝一口茶,静静的看孩子们嬉闹。 她注意到,听雪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茶见底了也忘了添水。 “听雪。”云初唤了一声,听雪还在走神,并未听见。 边上的听风重重撞了一下听雪的手臂,提醒道:“听雪姐姐,王妃叫你。” 听雪连忙上前,这才注意到茶没了,连忙添上水。 云初抬手挥了挥,身边的下人都低头退下去,两个孩子由听风和阿毛领着去院外玩。 整个院子里就剩下她们主仆二人。 “一个月前我就注意到,你时常走神。”云初开口道,“我们一同长大,虽是主仆,但也有姐妹之情,你有什么心事,可与我说。” 听雪低下头。 这一个多月来,她确实老是走神,站在王妃身后时,莫名其妙就去想别的事了。 要换成别的主子,怕是早就发落她了。 王妃心善,还来开解她。 “奴婢、奴婢……”听雪有些不好意思张口,但知道必须得说,王妃把其余人都屏退了,她要是再憋着,就辜负了王妃的一番好意了。 “前天程大人他、他将自己这些年存的所有银子全都给了奴婢,他说那是聘礼,想求娶奴婢……”她的脑袋几乎埋到了胸口,“奴婢不知道怎么办……” 云初眼中透出兴味的光。 她早就猜到了听雪有心上人,原来是程序,一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人。 她听阿毛抱怨过,说程序特别抠门,这么多年来,从来没请王府的人吃过哪怕一颗花生。 这么看重钱财的人,竟然将所有家当拿来做聘礼,说明内心足够重视听雪。 云初放平声音问道:“那听雪,你是怎么想的?” “奴婢、也不知道。”听雪的脸染上了绯红,“请王妃拿主意。” “跟随自己的心走。”云初握住她的手,“若是你心中有程序,那就最好不过,若是你不愿意,我替你拒了他的求娶。” 听雪结结巴巴道:“奴婢、再想一想吧……” 听雪在纠结之时,程序在借酒消愁。 距离他求娶那天已经过去了两日,他去都不敢再去王妃的院子,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听雪。 第一次见到听雪时,他就被深深吸引了,慢慢的,双眼再也无法从听雪身上移开。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表达自己的心意,可是,他的聘礼却被听雪扔在了地上,那么多银子,是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有月例,打赏,利钱……他全给了听雪,她却将他的心意扔在了地上。 程序难过的灌下一大壶酒。 “你这个臭小子!”程总管走进他的屋子,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王爷在外办事,你天天躲在这里喝酒,王爷不跟你计较,你还蹬鼻子上脸了,赶紧的,洗把脸,去找王爷!” “爹,我难受啊……”程序抱在程总管身上,眼泪鼻涕顺势擦上去,“我好不容易遇见喜欢的人,可是她不喜欢我,呜呜呜,我要难受死了,谁这么难受还去当值,这对我也太残忍了……” 程总管双眼一亮:“来,跟爹好好说一说,到底什么情况。” 程序喝着酒,将那天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程总管又是一巴掌扇过去,“你喜欢人家姑娘,不找媒人,就这么直接求娶,这是不尊重对方,人家能答应才怪呢!真是个混小子,什么都不懂就敢干这样的事,差点坏了一桩好姻缘!行了,别喝酒了,这事儿交给你爹我,肯定给你办妥!” 当天下午,程总管就找了个媒人,直接带到了云初的院子。 “老奴见过王妃。”程总管笑呵呵的道,“这位是柳媒人,让柳媒人同王妃来说吧。” 柳媒人是京城出了名的大媒人,甩着帕子上前道:“给王妃请安了,小的是做媒来了,听闻王妃身边有一位如花似玉的丫环,叫做听雪,不知许配人家没有?” 站在云初身后的听雪脸忽的一红。 云初笑着道:“正在相看,还未定下来。” “这不是巧了么?”柳媒人大笑道,“程总管的儿子王妃应当认识吧,名字叫程序,长得那叫一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样貌就不说了,主要是人踏实肯干,年纪轻轻,就成了平西王身边的第一侍卫,是正三品官职呢,小的就是替程大人说媒来了,不知王妃以为如何?” 云初算是见识到媒婆这张嘴了,程序踏实肯干她承认,但和玉树临风这个词,还是有些不搭边的。 她开口道:“听雪是我最得力的丫头,我还是有些舍不得的。” 柳媒人撞了一下程总管,示意程总管现在可以说话了。 程总管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咳了咳开口道:“王妃放心,听雪虽然嫁进程家,但还是在王妃身边当值,老奴早就为程序置办了一个宅院做婚房,听雪白天给王妃当值,夜晚就让他们小俩口自己过,都不耽误。” 听雪的脸越来越红了,恨不得找个借口离开。 云初笑着道:“好,三天后我再给程总管答复。” 程总管点头退下,刚走到院子门口,程序就跳出来:“怎么样怎么样,爹,成了吗?”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程总管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凡事都有个过程,慢慢来。” 程序挠了挠头,憋了许久才问:“爹,请媒人花了多少?” 程总管随口道:“二十两。” “这么贵?”程序惊呆了,“我自己找的话,五两银子就够了,爹,你太浪费钱了……” 程总管:“……” 他一辈子大方宽容,怎么养出了这么个抠门的儿子。 他甩手走了。 程序叹了口气。 他爹好不容易攒了点养老钱,这一下就去了二十两,老爹的心估计都在滴血,等会还是还回去吧。 他正跨步出去,迎面就遇上了尔嬷嬷,看到尔嬷嬷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不由笑着道:“尔嬷嬷,这不是丁冬吗?” 他认识丁冬,是尔嬷嬷的女儿,从小是在王府伺候,这两年没在,乍一见到,很有些惊奇。 尔嬷嬷笑着道:“小序,王爷刚回府,你赶紧去前院伺候吧。” 程序知道自己荒唐了两天,不敢再失职,连忙去了。 尔嬷嬷带着自己的女儿丁冬迈进了主院。 第292章 尔嬷嬷之女 云初正在和听雪谈婚事。 说了没几句,听风就来汇报,说尔嬷嬷来了。 云初知道,尔嬷嬷是楚翊的奶娘,在王府算是半个主子,人人都尊敬她老人家。 不过从她嫁进王府第一天开始,尔嬷嬷就想留在她院子里伺候,新婚第一天,还为此事在屋子门口争起来了。 她很想知道,这尔嬷嬷到底要做什么。 不多时,尔嬷嬷带着一个少女走了进来。 二人福身行礼。 “尔嬷嬷不必多礼。”云初笑着道,“这位是?” “奴婢给王妃请安。”少女低着头,“奴婢名叫丁冬。” “丁冬是老奴的闺女。”尔嬷嬷接过话道,“她从小在王府伺候,这两年出去帮忙看铺子了,知道王府有了王妃,便想来伺候王妃。” 云初淡声道:“抬头我看看。” 叮咚抬起头。 是一副姣好的容貌,少女的身姿,很能吸引人的注意。 这一瞬间,云初就明白了尔嬷嬷的意思。 其实,在她选择嫁给楚翊时,就想过这个问题。 自古以来,身为王爷,后院至少都是一个正妃,两个侧妃,若干庶妃和侍妾,她有这个心理准备。 她能接受谢景玉的姨娘,自然也能接受楚翊后院有多个女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像是生出来了一根刺,扎在那里,很有些不舒服。 “茶水间有个缺。”云初缓声开口,“丁冬,你就去茶水间吧,听雪,你带她过去熟悉一下。” 丁冬不可置信抬起头。 她当初可是王爷书房的一等大丫头,王妃竟然让她去茶水间当个粗使丫头?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就被尔嬷嬷撞了一下。 “多谢王妃。”尔嬷嬷一脸获得恩赐的笑,“丁冬是个手脚勤快的孩子,定不负王妃的信任。” 尔嬷嬷退下后,听雪带着丁冬去了茶水间,在茶水间当值的是二等小丫环,夜间住在主院的厢房,四个人一间房。 丁冬进都没进厢房,抿着唇道:“我同我娘住在一起,就不劳烦了。” 她娘是王爷的奶娘,单独住在一个院子里,她在那院子里也有单独的屋子,怎么可能想不开同别人睡一个屋。 听雪也不是个蠢的,这个丁冬打扮的花枝招展,一看就知道心中打的什么主意。 当年是她疏忽,让听雨成了谢景玉的姨娘。 这一回,她说什么都不会让这个叫丁冬的得逞。 就算要成为王爷的侍妾,也该走正当的流程,而不是爬床。 云初年前花大钱造的船,终于是完工了,如今正在招工阶段,她正在看工人的名录时,楚翊就走了进来。 他脱去外面的衣裳,直接在云初身边坐下来,搂着她的腰身,吻了一下才开口道:“这些天有点忙,没时间陪你,抱歉。” 这几天宫里出了事,六皇子受伤,五皇子被罢黜,再加上太后即将出殡,事情确实是多。 云初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上:“我和孩子们在家里一切都好,你别惦记家里,好好办差。” 楚翊问道:“瑜哥儿那小子肯住在观星阁了吗?” “昨儿江哥儿来了一趟。”云初笑着道,“江哥儿说自己是五岁开始独自住,瑜哥儿不甘示弱,立即就答应自个住了,这会,夫子正在给他授课呢。” 楚翊勾唇一笑。 瑜哥儿这小子太烦人了,每天晚上抱走时都会醒,这几天是一家四口挤在一张床上,碍事的很。 云初叹气。 她觉得瑜哥儿每天有点累。 天没亮就起来要学武,然后去国子监读书,回来后还有夫子授课,每天也就睡前和她闹一闹放松了,这点乐趣也被剥夺了。 不过她也知道,瑜哥儿是王府世子,身上的担子和长笙不一样,她不能太溺爱。 她正要开口说话之时。 就见屋子门口,两个人走进来。 一个是听雪,正用阻拦的姿势挡着丁冬,丁冬却像没看见听雪的脸色一般,端着茶水走了进来。 “王爷。”丁冬径直走到楚翊身边,放下茶盏道,“奴婢还记得,王爷最爱喝用滚水泡出来的老茶……” 她一句话还未说完,楚翊就冷冷道:“是你王妃屋子里的人?为何本王从未见过你?” 丁冬满脸难以置信:“王爷不认识奴婢了吗,奴婢两年前在王爷书房里伺候,日日为王爷研墨添香。” 云初在一边轻声道:“她是尔嬷嬷的女儿,叫丁冬,今天是来院子的第一天。” “是,以后奴婢就在王妃院子里伺候了。”丁冬压下委屈,“请王爷喝茶。” 其实她并不想来王妃的院子,想继续留在书房研墨,但她娘说,王爷自从成亲后,就再也没去过书房那个院子,天天不是在外头办事,就是和王妃在这屋子里待着……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过来了。 “奴婢斗胆说一句。”听雪低着头开口,“丁冬是茶水间的丫头,照规矩,没有王妃吩咐,不得进内室。” 被告一状,丁冬丝毫不着急,而是低头扯了扯唇角。 她太了解王爷了,王爷最厌恶下人为些芝麻小事来攀扯,谁第一个开口,那倒霉的就是谁。 这个叫听雪的大丫头,有麻烦了。 然而。 她却听见楚翊道:“如此没有规矩,那先去学几个月规矩再来王妃这里伺候。” 丁冬的身体不由一抖。 她是尔嬷嬷的女儿,为什么、为什么王爷丝毫不给她脸面。 她咬了一下唇,道:“奴婢以前伺候过王爷,想着王爷应该习惯奴婢伺候,所以才一时忘了规矩……” “出去。”楚翊脸色冷下来,“学会规矩之前,本王不想再看见你。” 丁冬眼圈一红,转身就想跑,但还是忍住了,福了福身:“王爷,王妃,奴婢先退下了。” 听雪垂首:“奴婢去看看晚膳如何了。” 屋子里只剩下云初和楚翊两个人。 楚翊看着面前的女子,开口道:“初儿,尔嬷嬷虽是我奶娘,但也仅仅只是奶娘罢了,我会给她应有的尊荣,但你才是王府的女主人,你不接纳的人,不需要接纳。” 云初抿了抿唇道:“我是想着,你身边总要有侍妾,丁冬是尔嬷嬷的女儿,正好以前伺候过你,或许……” 楚翊一下子就笑了,一把搂住了云初。 他的下巴搁在云初的肩膀上,轻声道:“初儿,其实,我一直很不安心,我很害怕,你是因为孩子才选择嫁给我……但现在,我听到你说这番话,我明白,其实你心里也有我。” 第293章 给太后送殡 “初儿,如果不是你正好出现,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娶妻。” 楚翊的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娶了你,我此生就已经满了,不会再娶侧妃庶妃和侍妾,三千弱水,你一人足矣。” 云初轻叹:“可是这样对你不公平,我是嫁过一次的人了,而你……” “你能嫁给我,就已经是上天对我的眷顾了。”楚翊抱紧了她,“初儿,别这样想,你这样看低自己,我很难过。” 云初被他紧紧搂在怀中,他的心跳声,那么清晰的传来。 她是真切的感受到了他的难过。 她松开楚翊:“抱歉,我不该试探你。” 她承认自己是个卑劣的人。 她经历过谢景玉,内心深处认为,任何男人,都不会拒绝送上门的女子。 她想着,处理了一个丁冬,还会有无数个丁冬,是以给了丁冬机会。 是她小瞧了眼前这个男人。 她看到楚翊皱起了眉。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过头了,缓声开口:“楚翊……” “我是在想,是不是我做的太少了,所以才让你没有安全感,才会因为一个下人,就生出这些荒唐的念头,这是我的错。”楚翊认真的看着她,“你的翊郎,永远只会是你一个人的翊郎。” 云初的脸顿时红透了。 她知道,他上辈子没有娶妻,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的整颗心被填满了,溢出来。 用过晚膳之后,云初陪两个孩子嬉闹,楚翊则去了一趟书房。 他刚到书房门口,尔嬷嬷就过来了,满脸焦急的道:“王爷,丁冬她在外头看了两年铺子,规矩方面是疏忽了一些,但她是真心想伺候王妃,还请王爷再给她一次机会。” 她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扇在女儿脸上。 回府第一天就往王爷面前凑,这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她的意图吗? 王爷所说的那句“规矩学好了再来”,意思就是别再来了,回府第一天就被赶走,简直成了个大笑话。 “王爷,丁冬从小在府里伺候了十几年,也就这两年不在王府,她对王爷是一片忠心……”尔嬷嬷苦求道,“是老奴没有管教好她,都是老奴的错,还请王爷看在老奴奶大了您的份上,再给次机会吧。” 楚翊淡声开口:“嬷嬷奶大了本王,这功劳,嬷嬷觉得能用几次?” 尔嬷嬷浑身一抖,她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拿功劳来要挟王爷,这完全是一步错棋。 王爷不会不给她这个面子,但,也就这一次而已。 “既然嬷嬷开了口,那就暂且让她留下。”楚翊捻了捻手指,“降为三等丫头。” 尔嬷嬷不敢再多说什么,低着头道:“是!” 等楚翊进了书房,她立即转头回自己的院子,看到她的女儿坐在藤椅上,让一个小丫头在捶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日子,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还如意,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 丁冬让小丫头退下了,拉着尔嬷嬷问道:“王爷是不是让我留下来了?” “王爷答应你留下,但只能是个三等丫头。”尔嬷嬷冷冷道,“茶水间不愿意,那以后就做粗使丫头吧,你这就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可能……”丁冬皱起眉,“王爷不可能这么对我,一定是王妃故意这么磋磨我。” 从懂事开始,她就想成为王爷后院的女子,可王爷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以为王爷对女子没有兴趣。 直到,王爷多了两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她心中的那把火才烧了起来。 可是那几年,王爷带着两个小主子四处寻医问药,她根本就没机会接近王爷,眼看着年纪一天天大了,她被她娘逼着嫁人,是以离开了王府。 只不过她还没嫁过去,那个男人就死了,她便守了望门寡。 正因为这个,她离开了王府两年。 直到王爷娶妻,她那颗死寂一样的心重新燃烧起来。 既然一个二婚的寡妇都可以,为何她不行,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比王妃强太多了。 “如今王爷王妃刚刚才大婚结束,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你现在凑过去,就是惹人厌烦。”尔嬷嬷冷冷道,“待得王爷过了新婚那个新鲜劲,你再徐徐图之,方有一丝可能,否则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被赶出王府。” 丁冬点头:“娘放心,我知道分寸。” 听雪将丁冬安排在主院的小厨房,帮厨娘切菜洗菜,这就是普通三等丫头做的活计。 “王妃,那个丁冬不是个老实的。”听雪前来和云初汇报,“她花了点银子,让厨房另一个丫头帮她干活,自个儿倒是清闲,好在她算是懂了点规矩,不敢再来主院这边。” 云初笑着开口道:“听雪呀听雪,你都是快出嫁的人了,怎的还这般沉不住气,丁冬若是个老实的,那我就多了个忠心的丫头,她若是不老实,迟早出错,多的是机会撵出去,你愁什么?” 听雪羞赧的低头。 今儿早上王妃答应了媒人,她和程序的婚事算是定下来了,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她只要一想这件事,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好了,你收拾东西去吧,过两天要启程了。” 是启程去皇陵。 太后虽然是因谋乱之罪自绝薨逝,但身份上,依旧是当今皇帝的嫡母。 虽然皇帝与太后一直不和,但太后已经死了,若是在葬礼上苛待,定会被坊间所议论,因此,皇帝不仅没追究太后生前过错,还为太后追封了谥号,以圣母皇太后的规制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在三月初,春光正盛的日子,入葬皇陵。 云初让听雪留守院子,带着听风和秋桐,一同前去皇陵。 京城到皇陵很有些距离,一路上得两个多时辰,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从京城朝皇陵而去。 云初和楚翊,带着两个孩子在马车上。 掀开车帘,她能看到最前方,由几十个壮汉抬起来的棺木,在棺木旁侧,是由小太监搀扶的楚瑞。 楚瑞走几步,就跪下来,对着棺木叩首,然后站起来继续走,再叩首…… 云初在想,楚瑞本来就是个病秧子,这一路叩首到皇陵,这条命怕是都没了。 不过她也知道,楚瑞本来就不想活了…… 第294章 真心换真心 天空有些阴沉。 京城内外夹道两侧都是围观的老百姓,冥币从天空不断撒下来。 “听说太后是谋反,畏罪自杀了。” “太后一死,冯家全都被抓地牢了,肯定是犯事儿了。” “太后谋反,那肯定是为了给庄亲王铺路,为何庄亲王没事。” “那不就是个病秧子吗,走路都要人扶着,我看还没到皇陵,就跟着太后一道死了。” “一个病秧子能生出多大的事来,皇上仁慈,自然是留一命了。” 老百姓正议论着,就见楚瑞一大口血喷出来,整个人栽在了地上。 一群太监前来相劝:“殿下还是坐轿子吧,太后她老人家也不愿意您这么糟践自个的身子……” 楚瑞艰难的起身,虚弱的道:“我是替我父亲,送太后最后一程,我不能倒下。” 他强撑着继续往前走。 几个伺候的小太监忍不住抹了抹眼泪,尽力支撑起他的身体。 在低沉的铜锣声和悲伤的唢呐声之中,送葬的队伍慢慢靠近皇陵,原本两个时辰的路,走了四个时辰。 终于抵达皇陵,云初推醒了睡着的两个孩子。 接下来,就是繁琐的入葬仪式,礼部站在最高处念着悼词,皇室之人一个一个上前给太后的棺木磕头。 云初和楚翊跪在一处,一家四口人慢慢上前,跪在蒲团之上,礼部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三跪九叩之后,起身跪在边上继续等候。 等皇室之人全都叩首结束,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随着一声钟鸣,太后的棺木被抬进了先帝的皇陵之中,与先帝合葬…… 现场响起呜呜的悲鸣之声。 一天的舟车劳顿终于结束了,皇陵安排了全素餐,众人终于能坐下来休息一下了。 云初带着长笙坐在女眷的席位这边,这一桌是太子妃及其三个幼女,恭熙王妃及其长女,云初及长笙,正好八个人坐了一桌。 一桌人都很疲惫了,从天没亮起来就出发,到皇陵后一直跪着,是个铁打的人都受不住。 但几个孩子明显不累,太子的三个女儿一直叽叽喳喳在说话,长笙好奇的看着她们的方向。 “长笙,听说你会说话了呀?”太子的长女今年十岁了,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她起身过来牵楚长笙的手,“你愿意跟我们一起玩吗?” 楚长笙看了一眼云初,云初鼓励的点点头,小姑娘这才壮胆道:“好。” “原来你真的会说话了啊。”太子的次女六岁,说话有些口无遮拦,“我以为你一直是个小哑巴呢。” 云初开口道:“长笙只是不喜欢说话而已,其实会说很多。” “那走走走,我们去那边玩。”太子次女抓住楚长笙的胳膊,“我方才看到那边有很多好看的石头,我们去捡石头吧。” 太子妃笑着道:“难得长笙点头,三弟妹就让长笙跟着一道去玩吧,有下人跟着,不必担心。” 云初站起身:“长笙胆小,我陪着一道去吧。” 她希望长笙融入宗室之中,同样也担心长笙跟过去后因为不善言辞被忽略,这样容易伤了孩子的心。 她知道自己要学会对孩子放手,但不是现在。 “太子妃,恭熙王妃,我先失陪一下。” 云初牵着长笙,跟着几个女孩子一道去了另一边。 那里是一个干涸的河道,里面全都是小石头,各种颜色都有,小姑娘们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长笙,你看看这个喜欢吗?”太子长女很是照顾长笙,拿了个绿色的石头递过来,“这个就送你啦。” 云初知道长笙不喜欢绿色。 她想看看长笙怎么拒绝。 就见长笙点头:“喜欢,谢姐姐。” 然后将那绿石头小心翼翼的抓进了手掌心。 云初心中有些酸涩。 这大概是第一次有外人送长笙礼物吧,哪怕小姑娘并不喜欢,也十分珍惜的收下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她笑着道:“长笙,我们也找几块漂亮的石头送给几个姐姐好吗?” 楚长笙眼睛发亮的点头。 远处,殷妃看到这一幕,十分欣慰的点了点头。 她再一次认识到,云初是拿自己的真心在对待孩子,长笙越来越好,大部分都是因为云初吧。 殷妃站起身,离席走到了云初身边:“我见你还没吃上几口东西,饿了一天不能不吃呀,你去用膳,我来看着长笙。” 用膳最初,她看到云初一直在喂长笙,等长笙吃饱了,就去玩了,云初是真的一口没吃上。 既然云初对孩子真心,她这个婆婆,自然也得拿出真心。 云初点头:“那就麻烦母妃了。” 她知道,在她还未出现的时候,每每这样的场合都是殷妃带着长笙,没什么不放心。 她回到座位上,继续用膳。 累了一天也没什么食欲,但她知道必须得吃,因为明早还要继续跪,不然身体撑不住。 正吃着,忽然她听到了一阵哭声。 她的手指蓦的一顿,猛地站起身,是长笙在哭。 她扔下筷子就朝那河道走去,却发现孩子们已经不在河道那里了,而是去了边上的花丛之中。 暮色中,太子妃的三个女儿,加上恭熙王的长女,四个女孩,将长笙围着。 长笙大声哭着,然后突然冲向太子的次女,太子次女用力一推,长笙整个人往后栽倒。 云初从不知道,自己走路可以这样快,快到能一把将长笙给接住。 要是她再慢一点,长笙的后脑勺就会磕在一块石头上,她都不敢想象会是什么后果。 “这是怎么回事?” 云初压抑着声音里的怒气,沉声问道。 “就是孩子之间闹腾罢了。”太子妃和恭熙王妃姗姗来迟,“哪有孩子不吵闹的。” “四个年长的,欺负一个最年幼的,这不叫吵闹,叫欺负。”云初一字一顿,“我想知道为什么?” 太子次女一下子缩到太子妃身后躲起来。 太子长女开口道:“没什么,就是她们俩抢这块石头,喏,给长笙妹妹了。” 长笙不接石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红玉坠子……她抢走了……” 第295章 夺回红玉坠 云初低头看向长笙的腰间。 她用楚翊最早送的红玉制成了三个挂坠,她与两个孩子一人一个,都挂在腰间。 现在属于长笙的红玉坠子不见了。 她看向太子次女,只见那孩子躲在太子妃身后,根本就不敢冒头。 她伸出手,压着火气道:“还回来吧。” “我没拿。”太子次女探出半个脑袋,“她话都还说不清楚,就学会诬陷人了!” 太子妃淡淡道:“东宫什么都有,兰儿可不是眼皮子浅的孩子,那东西应当是掉在哪里了,让人好生找一找。” 云初抬起头,看向远处,喊了一声:“瑜哥儿,过来帮长笙找一找红玉坠子。” 楚泓瑜用膳结束后正在找云初呢,听见云初叫他,蹬蹬蹬就过来了,走近了他才发现气氛不太对劲,而且妹妹的眼睛通红,一看就是刚刚哭了,他忙问:“长笙,怎么了?” 楚长笙哽咽开口:“哥,我的红玉、玉坠子被、被她抢走了……” “我没有!”太子次女尖声道,“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才瞧不上你的东西。” 她话音一落,楚泓瑜就像只兔子一样蹿了过去。 他虽然年纪小一些,但是个男孩,而且动作出其不意,直接将太子次女扑倒,骑在了她身上。 太子妃吓了一大跳,等她反应过来之时,楚泓瑜已经从太子次女的手掌里扯出了一个红玉坠子,暮色下,那坠子染了烛光,流光溢彩,格外好看。 楚泓瑜高声道:“就是你拿的,还不承认,强盗,说谎精!” 太子妃整个人惊住了。 她女儿竟然被一个臭小子骑在身下,这传出去还得了! 一个破坠子而已,有必要吗! 她伸手就要将楚泓瑜给推开。 一只手却快一步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云初往后退了一步:“不过是孩子之间闹腾罢了,好在坠子找到了,不如都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将太子妃方才说的那句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太子妃面色一沉。 “呜呜呜……”太子次女大哭,“母妃,我的头磕在地上了,好疼,好疼啊……” 太子妃冷冷看向云初。 却见云初也是双眸冷清看着她。 她知道,若她要追究楚泓瑜不顾礼教欺负兰儿,那么,云初定会追究兰儿抢走坠子之事。 不顾礼教,最多只会被皇上骂几句。 而抢夺贵重物品,强盗行径,这事闹大了对兰儿的名声太不利了。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兰儿,这事儿归根结底是你不对,你给长笙妹妹道个歉。” “不,我不要……”太子次女大哭,“楚泓瑜他敢打我,我要告诉皇祖父,让皇祖父好好教训他!” 太子妃冷冷按住了女儿的肩膀:“我再说一次,道歉。” 太子次女的哭声被吓回去了,抽抽噎噎道:“对、对不起……” 云初这才开口:“瑜哥儿,你也该道歉。” 楚泓瑜很痛快的道:“兰儿姐姐,方才是我不对,改天我请你吃糖。” 太子妃抿了抿唇,看向长女:“你已经十岁了,还让妹妹在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事,你也该道歉。” 太子长女低着头道:“长笙,对不起……” “三弟妹,是我教女无方。”太子妃对云初道,“改天我做东,请三弟妹喝茶。” 云初笑笑道:“孩子闹腾是常有的事,太子妃别太放在心上了。” 二人略说了一些场面话,就分开了。 云初带着两个孩子去找殷妃。 路上她问清楚了事情的经过,原来长笙捡了几颗漂亮的石头,拿去送给几个姐姐,但太子次女楚兰却瞧不上,反而是看上了长笙腰间的红玉坠子,长笙不愿意送,太子次女就伸手抢走了,双方很快闹了起来。 “唉哟,我的小乖乖,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 殷妃抬眼看见楚长笙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立马将孩子接过去抱在怀中。 楚泓瑜爬上殷妃的膝盖,将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殷妃的心一个咯噔。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心虚的抬头看了云初一眼。 是她说自己陪着长笙,让云初去用膳,等云初一走,她就被另一个妃子叫走了,然后坐在这里说话。 聊着聊着,她完全忘了长笙,谁知道,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母妃。”云初声音清淡,“长笙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需要有人陪着,若下一次母妃没有时间,一定要记得,差个人过来告诉儿媳一声。” 殷妃讪讪开口:“我是瑜哥儿和长笙的亲奶奶,我能不知道轻重吗,今儿就是个意外。” 云初点头:“我知道。” 她并不怪殷妃,长笙长大的路上,少不了殷妃的疼爱,她知道殷妃是真的宠爱这个孙女。 今天确实就是个意外。 “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带孩子回去休息了。” 云初抱起女儿,牵着儿子,转身走了出去。 殷妃望着云初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个亲奶奶,居然在云初这个继母面前,有些没底气。 怎么好像,云初是孩子的亲生母亲一样。 皇陵修建的非常大,皇室之人基本上都能分到一个小院落,云初牵着孩子回去休息的路上,隐约听见有人在议论。 “听说平西王妃为了那两个孩子,和太子妃闹上了。” “她才嫁进王府多久,和两个孩子能有那么深的感情吗,怕是为了做给外人看吧。” “她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做个好母亲吗,不是亲生的孩子,永远都不可能贴心。” “她从前是谢家主母,给谢家养大了那么多孩子,最后还不是被谢家赶出了家门,教训没吃够吗?” “可是她有选择吗,听说她不能生孩子,除了这样做,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那以后肯定也是被赶出王府的命……” 云初的脚步停下。 她抬头看向那群议论的宗妇。 她的眼神一扫过去,那群宗妇立即闭上了嘴巴,纷纷移开视线,假装自己在看夜色。 云初转眸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恭熙王妃。 她和太子妃起争执时,在场人只有恭熙王妃,看来,恭熙王妃便将这件事当做了谈资。 她向恭熙王妃露出一个笑容。 第296章 谢娉哭求助 夜色很深。 皇陵并不安静,一直有悲鸣声在上空响着。 两个孩子累得不行,回到屋子里,刚擦洗了一下身子,倒在榻上就睡着了。 云初知道楚翊大概一晚上都不会回来,因为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 她将自己头上的素白小花拆下来,正准备休息了。 忽然,秋桐低冷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者何人,把斗篷摘下来,否则休怪刀剑无影。” “是、是我,别杀我!” 一个略微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云初感觉自己听过这个嗓音,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紧接着,她脑中突然闪出一个人影。 她迅速起身,听风赶紧上前将门给打开。 她看到,院子台阶下,跪着一个纤细的女子,一身黑色的斗篷,帽子已经摘下来了,露出一张消瘦的脸。 云初已经有些认不出来了。 也才四个多月吧,一百多天的时间,谢娉竟然变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要不是云初和她一起生活了四年,怕是根本就认不出来。 “母亲,是我、娉儿。”谢娉跪在地上,膝行着朝云初而来,“我知道母亲来皇陵之后,就想方设法来见母亲一面……” 云初满脸复杂的看着她:“你不该来,而且也不该唤我母亲。” “不,一日为母,终生为母,我始终谨记着母亲的教诲。”谢娉抱住了云初的腿,“这个鬼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求求母亲带我走,母亲,求求你了,救救我,我真的会死在这里……” 云初蹲下身,看着她道:“当初你因安靖王入狱,你父亲和安哥儿的意思是,让你随安靖王一起去了,就算你现在离开了皇陵,谢家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你能去哪呢?” 谢娉的眼中浮现出浓浓的恨意。 她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时,看到父亲和安哥儿前来,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谁料,那最亲的两个人,却让她去死。 连亲生父亲和兄弟都这样对她,她凭什么要求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嫡母救她出去。 “母亲,我好苦,真的好苦……” 谢娉大哭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除了求母亲,还能去求谁。 她真的不想待在这炼狱一样的地方了。 她明明只是来给安靖王守陵,却被安排了许多粗使活计,这也便罢了,还被那些太监欺辱。 她不得不找了个老太妃求助,老太妃是先帝的守陵人,是京城二品之家的嫡女,倒是护住了她,可她却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娉儿,我曾经说过,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云初声音柔和,“你是守陵人,不该来我这里,被人发现,你会更苦,乖,回去吧。” “母亲,我不要……”谢娉眼泪扑簌簌往下落,“母亲能不能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云初摇摇头。 她眼神示意听风从屋子里端出一盘吃食。 “娉儿,我没那个本事帮你,吃饱了,就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吧。” 谢娉知道,母亲也帮不了她。 她眼底满是泪珠,低着头,将那点心小口小口咬进嘴里。 这带着甜味的点心,她已经四个多月没有吃过了,含在舌尖,甜味蔓延,这一瞬间,仿佛自己还是当初的谢家大小姐…… 吃得再慢,也有吃完的那一刻。 她绝望的被秋桐拉起来,送到了守陵人的住处。 她呆呆的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一个老嬷嬷冷冷道:“太妃四处寻你,你还不赶紧过去?” 谢娉的身体不由一缩,胸口传来胀痛。 太妃对她使的手段,不仅是身体折磨,更是精神上的折磨,她迟早油尽灯枯而死。 她也才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因为走错了路,就活该生不如死的活着吗? “我、我今天有些不舒服。” 谢娉低头拒绝了。 老嬷嬷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若不是太妃护着,你早被糟蹋了,太妃的命令,你也敢拒绝?” “今天真的不行……”谢娉连忙挣扎出来,转身就跑进了夜色之中。 老嬷嬷知道今天太后入葬,皇上皇后都在皇陵留宿,也不敢闹太大,骂骂咧咧道:“贱蹄子你等着,等皇上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谢娉一口气跑到了皇陵的后山处。 她望着黑沉沉的夜色,茫然不知所措。 该去哪呢,这世上好像没了她的容身之处…… 她没有目的的往前走,她想,要是能走出这皇陵,或许会有生机吧。 走了许久,她忽然看到眼前出现一行人。 几个太监和侍卫,最前方,是一个穿着黄色袍子的人,一个年轻人。 这世上,能穿黄色锦衣的人,除了皇上,那便只有太子了。 那人确实是太子。 太子素来不喜读书,能读出来,全因皇后督促,他也不喜学武,骑马只能算个勉强。 他最喜欢的是木雕。 但皇后不许他这样荒唐。 他只能背着皇后,背着太子妃,偷偷来皇陵后的山上,寻找木根,他想做一个雄伟的根雕。 他在山上四处搜寻着。 谢娉远远看着那抹明黄色,不由计上心头。 她折身就走,不,是跑,提着裙摆迅速的跑,她怕时间来不及,怕太子早早离开了后山。 太子也想早点离开这黑漆漆的地方,但没有找到满意的木雕,只能拿着火把仔细的找,怕引起山火,也不敢有大动作,走的极慢…… 忽然之间,一声野兽的咆哮传来。 “殿下,我们回吧……”侍从手脚发抖道,“山上肯定有狼,太危险了,不如明儿一大早奴才替殿下来找。” 太子哼了一声:“你找的那都是朽木,孤信不过你。” 他继续深入,没走几步,咆哮声再度响起,且越来越近。 紧接着,树木被撞断的声音传来,再紧接着,听到了脚步声,飞快朝他们的方向而来。 “快,保护殿下!” 几个侍卫连忙上前挡住。 他们以为是野狼,万万没想到,火光下,竟是一只大虫扑了过来。 最前方的侍卫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扑倒,脖子被老虎咬断,血腥味瞬间漫开。 太子整个人吓傻了。 这山上怎么会有老虎……不是说唯一的那只老虎被抓起来,关在皇陵之中,为皇室世世代代守陵吗…… 太子腿一软,想逃,却绊在了树枝上,摔倒在地。 本来老虎在吃人,听见动静,立即转过来,张开血盆大嘴再次上前。 侍卫连忙举起火把企图吓退老虎,但这只老虎明显不怕。 “赫赫!” 老虎的口水滴落下来,一爪子就把第二个侍卫拍下了。 那双可怕的大眼睛盯着太子,獠牙慢慢靠近。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利落的挡在了太子身前。 第297章 我名叫玲珑 “啊——!” 女人的惨叫声传来。 太子猛地一惊。 他看到那老虎狠狠撕扯着女子的手臂,温热的血溅在了女子脸上。 小太监忙扶起太子:“殿下,我们快走!” 太子看着她那张脸,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夜色太暗了,他看不真切,也想不起她到底是何人。 他看到女子忍着剧痛,在自己的胸口摸索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太子殿下,帮我……”谢娉的声音颤抖着,呼吸不稳的说道,“我身上,有、有驱兽药,快拿出来……快!” 太子手忙脚乱在谢娉身上乱摸:“冒、冒犯了。” 好不容易,总算是在胸口摸到了一包药粉。 谢娉用牙齿咬开,扔向老虎。 老虎嗷叫一声,慢慢后退,然后撒腿就跑开了。 谢娉手臂上的一块肉被活生生撕走,鲜血淋漓,她根本就不需要伪装,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太子吓得肝胆俱裂,接住了谢娉软绵绵的身体。 他很清楚,若是没有这个女子忽然出现,下一个被老虎咬死的是他身边的太监,最后就是他。 这个忽然出现的女子,救了他一命。 他想知道血腥味会引来别的野兽,忙道:“快,随孤一起把她抬回去。” 那小太监也吓傻了,哆嗦着过来,将谢娉的身子抬起来,和太子一起抬下山,回到了寝殿。 “快去请太医!” 太子浑身脱力的坐在地上,呆呆望着躺在榻上的女子。 不知道为什么,越看,那女子越有些眼熟,他一定是在哪里见过。 太医很快就来了,随之一起来的还有太子妃。 此时早就过了子夜,太子妃刚入睡就被丫环唤醒,说太子一身是血回来了。 她吓得魂飞魄散,披了件衣裳就来,果然看到太子满脸血,呆呆坐在地上,像是失魂了一般。 “殿下!”太子妃连忙上前,“殿下哪里受伤了,出什么事了?” 太子摇头:“不是我,是她。” 他指了一下躺在榻上的人。 太子妃抬起头看去,榻上是个年龄很小的少女,怎么好像,之前在哪里见过? 她不由开口问道:“殿下,她是何人?” “不知道。”太子按了按眉心,“孤在山上遇见了大虫,若不是她舍身相救,孤大概已经死了。” 太子妃眉心皱起。 那女子手臂被扯下来一块肉,伤势极重,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下这条命。 她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诡异。 皇室的山上怎会有老虎? 大半夜怎会有女子忽然出现? 太医正在诊治之时,太子妃悄悄出去,让身边的丫环嬷嬷,全都去查。 不一会儿,就查来了消息。 太子妃迅速折身进去,冷声道:“殿下可知为何会遇见老虎,皆因眼前这女子!” 太子抬起头:“何意?” “她乃皇陵饲养大虫的婢女。”太子妃声音很冷,“是她擅离职守令大虫深夜出逃,险些伤了一国储君,理应交给大理寺发落!” 太子妃话音刚落。 床榻上的谢娉突然醒来,她滚下来,跪在地上,忍着痛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奴婢确实是饲养大虫的婢女,大虫夜里一直暴躁不安,奴婢去取水之时,它破笼逃走了,奴婢一路追随到了后山上,好在没有发生不可挽回之事,奴婢自知罪孽深重,愿以死谢罪!” 她起身就朝殿内的大柱撞去。 太子伸手就拦住了她:“你救了孤,算是功过相抵了。”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 她从嫁给太子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太子和当今皇上一样,好美色。 可眼前这个贱奴,一身是血,毫无姿色可言,她不明白,太子为何要这般。 算了,没有这个贱奴,也会有旁的女子,她懒得多管什么。 太子妃甩袖而走。 太子将谢娉扶起来:“你的手臂受了伤,好生躺着,让太医为你治伤。” 谢娉一脸的惶恐不安:“不,奴有罪,罪该万死,请太子殿下……” “你是孤的救命恩人。”太子将她按在了床榻上,“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玲珑。” 谢娉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玲珑,是她来皇陵之后,结交的第一个好友,是玲珑告诉她,可以寻求老太妃的帮助,她才找到了庇护之所。 大几年前皇陵活捉了一头大老虎,饲养老虎就成了玲珑的活计。 她常常去找玲珑,知道那老虎的秉性,也知道老虎怕什么,更知道铁笼的钥匙被玲珑放在何处。 这一个夜晚,玲珑在熟睡之中,被她捂住口鼻窒息而死,尸体被她扔在了护陵河水之中…… “玲珑,对不起……”谢娉在心里默默的道,“但凡有第二个选择,我都不会害你性命,对不起……”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 天还未亮,云初就醒了,叫醒两个孩子换上衣裳,今天上午还要进行最后的入葬仪式,下午就能回京。 皇陵的悲哭之声响了一夜。 皇室的血脉同昨天一样,再度跪下叩首,礼部念悼词,皇帝和楚瑞在最前方跟着一起念。 这个仪式进行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才终于结束了。 两个小太监扶着楚瑞站起身,楚瑞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鲜红的血从他的唇角溢出来,滴落在白玉石地面上。 他强撑着一口气道:“皇叔,瑞儿以后就不住在京城了,就此拜别。” 皇帝的眸子有些许的深沉:“李太医,过来给瑞儿看看。” 李太医走上前,为楚瑞诊脉,许久后才道:“瑞殿下身体亏空,须得好好静养……” 皇帝缓声问:“可有性命之忧?” 据他所知,楚瑞已经有至少三个月没再服用心头血了,早该毙命了,却活到了现在。 由此可以再次证明,原来的祁国师确实是个废物,因为这句虚言,害死了无数少女的性命。 李太医垂首道:“这个,微臣也说不好。” 他没看出楚瑞的具体病症,确实不敢妄言。 皇帝淡淡开口:“如今朕就是你最亲近的人,让你独自离京,确实不放心,朕会让人在京城安排个宅子,你安心住着养病。” 楚瑞的唇瓣浮上苦笑。 他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皇上还要安排人监视他。 他不知道这辈子何时能得自由。 第298章 享受过权利 太后的后事正式落幕,浩浩荡荡的队伍启程回京。 云初上马车之时,看见前方太子妃的脸色很差,远远就能感受到太子妃心情不好。 她还看见,太子多了一辆马车,跟在太子妃的后方。 上了马车后,秋桐低声道:“太子昨夜上山,差点成为老虎的盘中餐,是一个饲养老虎的宫婢救了太子,那宫婢受了很重的伤,太子这是要将她带回京城治疗。” 云初知道,太子是有些好色,东宫除了能上玉碟的妃,侍妾达到了二十多人。 但从皇陵带人回京,还是有些不好看,也不怪太子妃气成这般。 不知为什么,云初总觉得这事透着怪异,她开口道:“秋桐,你让情报局多盯着点。” 马车在路上晃晃悠悠了大半夜,下午才终于到了京城,两个孩子又累又困,睡在云初的怀里。 她正要将孩子抱起来下马车,车帘就被掀开,楚翊弯腰走了进来,一手一个抱起两个孩子,声音低沉道:“初儿,辛苦你了。” 这两日,他一直在忙各种事,顾不上孩子,也顾不上云初。 这会终于得闲了,哪里舍得再让云初辛苦。 他将孩子抱下去,递给伺候的嬷嬷,然后牵起云初的手往里走,等走到主院,他打横就将云初抱了起来。 “楚翊!”云初扶额,“这会有时间不如好好休息一下,你这两日就不累吗?” “不累。”楚翊抱着她进了内室,“我就想和你好好待一会。” 他搂着云初躺在榻上,安心的闭着眼眸。 云初的心也格外的安定,本来只是闭目养神,不知何时竟然睡着了。 再醒来之时,她看到楚翊抱着长笙,正在教瑜哥儿写字,父子三人坐在夕阳下,如画卷一样静美。 “娘亲,你醒啦。”楚泓瑜先看到云初出来,立即扔下毛笔扑过去,“娘亲快来看我写的字,好看吗?” 云初拿起宣纸:“字形可以,但缺一些力度,不过你年龄小,不着急,咱们慢慢来。” 一家四口在主院里用了餐。 楚翊刚放下筷子,就有下属来汇报消息,起身就去忙了。 云初知道,他忙是常态,不忙才该着急了。 她哄两个孩子睡下之后,听雪前来汇报这两日府中的事情:“……一切都好。” 顿了一下,才继续道,“王妃这两日不在时,府内的事是尔嬷嬷掌管,一概都没有报到主院来。” 照规矩,哪怕当家主母不在府内,内院的所有事也得报到主母身边的大丫环这里来,大丫环再上报给主母。 云初开口:“我和王爷成婚一个多月了,确实该接手府中内务了,明早,你让所有管事婆子丫环都来主院。” 王府内院是尔嬷嬷掌管,外院是程总管负责,这么多年来二人将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条,她最开始没想过将这些事情揽在自己手上。 但很明显,尔嬷嬷有自己的私心。 那这打理内院的权力,自然就不能交到有私心的人手上。 大半夜云初迷迷糊糊感觉到床上多了个人,是楚翊办完事才回来。 她虽然被闹醒了,但很快就再次入睡了。 第二天还没亮,她睁开了眼睛,动作很轻的起来,准备去练武。 谁料,刚起身,楚翊就起来了,随着她一同去练武。 夫妻二人走到院子里,看到楚泓瑜这个小家伙打着哈欠,手里拿着一支长矛正在比划。 “娘亲,父王,你们可算是起来了。”小家伙看到他们,顿时精神百倍,“我都练了一刻钟了呢。” 云初咳了咳。 要不是楚翊这家伙缠着,她也不会耽误这一刻钟的时间。 她瞪了身边的男人一眼:“你去教儿子练长矛,我自个练习短剑。” 楚翊觉得这小子很多余。 本来可以和云初一块练一练双人短剑,硬是被迫拿起一根长矛。 练了差不多半个多时辰,楚翊就要去上朝了,瑜哥儿也要去国子监了,父子二人一同出门。 云初则洗漱一下,换身衣裳,把长笙叫了起来。 这两天她正在物色教书的先生,因为长笙胆子小,因此她要找一个温和的先生,不需要有多渊博的学识,只要温和有耐心就可以,最好是一个女先生。 也不急在这一时,慢慢寻摸。 长笙起来之后,和云初一起用了早膳,然后自己乖乖坐着开始画画。 这时,听雪已经让王府的掌事婆子丫环们都来主院了。 这是云初嫁进王府之后,第一次将所有人都叫过来,这些婆子们心里都门儿清知道是要做什么。 云初坐在位置上,抬眼看去,这王府光是管事的婆子丫环们,就有多达四五十个人,这还是仅有三个主子的情况下。 “各位不必紧张。”她含笑道,“我进王府有一阵子了,总有些人叫不上名儿,叫你们过来,主要是认识一下,从这位开始,一个一个报名字,说说自己主要负责什么事情,听雪,你来登记。” 尔嬷嬷垂着眼眸。 府里的人事单子她这里都有,王妃不找她拿,却偏偏这么麻烦重新登记。 就因为她送丁冬去主院伺候,王妃就故意下她的面子吗? “见过王妃,老奴男人姓王,府里人都叫老奴王婶子,老奴主要负责厨房采买之事……” “见过王妃,奴婢叫彩莲,总管后厨每日进出登记……” 众人一个一个自我介绍,很快轮到了尔嬷嬷。 尔嬷嬷走上前,低着头道:“给王妃请安,老奴姓尔,是王爷的乳母,府里人都叫一声尔嬷嬷,王爷自开府之后,因没有主母,这府中大事小事便都是老奴掌管,各个院子的所有事项,内外院的交接,与宫中内务府的接应……这些,都是老奴的职责。” 云初点头:“尔嬷嬷年轻时候奶大了王爷,如今快五十岁了,到了养老的年龄,却还要为王府里外操持,着实是有些辛苦。” 尔嬷嬷手指一紧。 她就知道,王妃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定是为了收回她手中的权力。 她顿了一下道:“回王妃,不辛苦,为王爷王妃排忧解难就是老奴的使命,老奴也想过安养天年,但手下的丫环撑不起大事……” 云初听出来了。 尔嬷嬷贪恋权力,不愿放手。 想想也是,一个掌管了王府十几年的人,让她忽然变成一个普通嬷嬷,会愿意吗? 享受过权力的人,永远不会舍得放开。 第299章 找殷妃帮忙 云初喝了口茶。 她的目光落在尔嬷嬷身上。 尔嬷嬷虽然低着头,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她不知道云初要做什么,但她有自己的底气。 她是王爷的乳母,一手带大了王爷,无论如何,王爷都会给她该有的尊重。 再一个,从王爷开府至今,十一年时间,各大院子的管事,都是她一个个挑选进来的,可以算作是她的人。 王妃想执掌王府中馈没问题,但现在提这个,还是太着急了。 “哪几个是尔嬷嬷手下的管事丫头。”云初缓声开口,“你们几个站出来。” 四五个丫环低着头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看向最年长的那个:“你跟着尔嬷嬷多少年了?” “回王妃的话,十多年了。” “跟了十多年,还撑不起大事。”云初笑着摇头,“那到底是你太愚笨,还是尔嬷嬷不会管教?” 丫环面色一僵。 她很想说,她并不愚笨。 大概五六年前开始,尔嬷嬷就将所有的事交给她打理了,她只需要在大事上汇报一下就好。 事实上,在王妃进府之前,尔嬷嬷已经慢慢开始养老了。 但这阵子,尔嬷嬷忽然开始打理后院之事,她明白,尔嬷嬷不愿将管家之权给王妃。 她垂着头道:“都是奴婢愚笨。” 云初放下茶盏:“若只有你一个人愚笨倒也说得过去,但你们四五个,竟没有一个能撑起大事,我想着,会不会是尔嬷嬷太仁善了,不会管教手下人了。” 尔嬷嬷猛地一呆。 她说手下丫环无用,是想告诉王妃,这些事,只能她来做,这王府之中,无人能代替她的位置。 可是,王妃却反将了她一军,让她哑口无言。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王妃说的是,是老奴不会管教,还请王妃指点。” 王妃是云家女,世家大族出来的嫡长女,确实会打理庶务,但王府和旁的府不一样,要和皇宫对接。 平西王府与皇宫内务府对接的事情,都是她指点手下的人来办,宫里那些人,只认她,换了旁的人不好使,除非王妃亲自对接……但这样一来,就失了身份。 若换成王妃身边的大丫环去办,那么,内务府看人下菜,送来的布匹、骏马、药膳、年节礼……等物,定比别的王府差一截,到时候王爷怪罪下来,够王妃喝一壶了。 “尔嬷嬷是王府老人了,我哪有资格指点。”云初顿了一下开口,“不过,既然尔嬷嬷需要指点,那我进宫找母妃要个恩典,请郭嬷嬷来王府小住几日。” 尔嬷嬷再一次呆住。 她当初刚成为王爷乳母之时,就是郭嬷嬷教她规矩,郭嬷嬷很严厉,她现在都还记得当初的胆战心惊。 她不明白,王妃为什么让殷妃身边的老嬷嬷来王府协助打理庶务,难道这样不会让殷妃认为王妃没有打理内务的能力吗? 王妃就不怕在殷妃心中变得一无是处吗? 云初合上茶盖:“时辰差不多了,各位去忙吧,都散了。” 第二天早上,云初带着长笙进宫给殷妃请安,她现在算是皇室之人,进宫比从前便利多了。 母女二人很快到了长秋宫,这会儿殷妃刚从皇后那里请安回来,脸上带着笑容。 “长笙来啦。”殷妃弯腰将孩子抱起来,“初儿,方才皇后赏了些宫花,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拿回去戴着玩儿。” “谢母妃。”云初跟着进去,“母妃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殷妃脸上笑容更甚:“老二屡次犯错,被革了官职,他之前在户部的经营全都化作了泡影,今儿早上惠妃也病了,你说,这事儿是不是很值得高兴?” 云初扶额。 虽然值得高兴,但也没必要将高兴写在脸上。 她转开话题道:“我刚进王府,许多内务不知如何打理,能不能请母妃身边的郭嬷嬷去协助我一阵子?” 殷妃有些讶异。 在她看来,云初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傲骨的贵女,就算遇到了麻烦,也不会求助旁人,就和翊儿一样。 云初低着头。 她来找殷妃,主要因为,尔嬷嬷是当初殷妃为楚翊寻来的乳娘。 她和楚翊,算作晚辈。 若没有郭嬷嬷盯着,万一出点什么事,有嘴说不清。 再者,对于王府和皇宫各方面的对接,她确实有不懂的地方,也需要郭嬷嬷来指点一二。 “你是个好孩子,没有不懂装懂。”殷妃笑着开口,“郭嬷嬷,你跟着去王府住一阵子。” 难得有儿媳主动找婆母要人,而不是害怕婆母安插眼线。 她愈发觉得,这个儿媳是个敞亮的人,对孩子真心,对她这个婆婆也不设防。 郭嬷嬷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很高兴还能有用上自己的地方,立即点头道:“是,老奴这就去收拾东西。” 云初福身:“多谢母妃。” 殷妃留云初和长笙吃了个午膳,这才放她们出宫,郭嬷嬷随行。 到王府之后,云初立即让人收拾出一个大院子出来,专门给郭嬷嬷住。 王府没有侧妃庶妃等人,多的就是空院子,郭嬷嬷刚安顿下来,尔嬷嬷就来请安了。 郭嬷嬷稳坐在椅子上,不急不慢喝了半杯茶,这才道:“照理说,王府有你尔嬷嬷在,王妃再怎样,都不会求到殷妃娘娘那处去,这是出什么事了?” 尔嬷嬷低着头道:“郭嬷嬷也知道,我那个女儿命不好,还没嫁出去就死了丈夫,守了望门寡,她自小在王府伺候,我便想着让她回来伺候王妃,许是这个举动惹恼了王妃,王妃才……天地良心,若我有那方面的心思,定不会给丁冬找人家,不知王妃怎么就误会了……” 郭嬷嬷皱眉。 大婚第二天,庆华公主就提起了纳侧妃之事,尔嬷嬷此举,确实好像也有这么个意思。 她淡声道:“说起来,我有好些年没有见丁冬了,让她过来我瞧瞧。” 尔嬷嬷正要低头退下,去将女儿带来。 郭嬷嬷就看向身后的小丫环:“你去叫丁冬。” “是。” 小丫环立即去请人。 尔嬷嬷捏紧了手指,本来她还想叮嘱丁冬几句,现在也没机会了…… 第300章 谢娉死了吗 丁冬很快被带到了郭嬷嬷的院子。 “给郭嬷嬷请安。” 丁冬微微福身,动作规矩挑不出什么错儿来。 郭嬷嬷笑着道:“好些年没见着你,不知不觉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大丫头,我听说,你在王府主院里做三等丫头?” 丁冬低着头回道:“不管是几等丫头,只要能伺候王妃,便是我莫大的福气了。” 尔嬷嬷松了口气。 这丫头平时看着不着调,没想到还挺会说话。 郭嬷嬷点头:“我记得你以前在王爷书房里伺候,是一等大丫头,如今年岁长了,身份却低了,不太合适。” 闻言,丁冬猛地抬头,脸上浮现出喜意。 有郭嬷嬷出面为她抬身份,那她还愁什么…… “不过,是王爷发话让你做三等丫头,我一个下人,哪有资格置喙王爷的决定。”郭嬷嬷垂下了眉眼。 她稍微一试探,就探出了丁冬隐秘的心思。 不过想想也是,丁冬虽然许过人家,但到底没有嫁出去,想成为王府后院的侍妾倒也正常。 思及此,郭嬷嬷笑了笑。 连丁冬这样身份的女子,都敢肖想做王爷的女人,到底哪里来的底气? 她想到了王爷大婚第二天早上,带着王妃进宫给殷妃请安时,庆华公主只是稍微提了一句侧妃之事,就被王爷下了脸面。 早晚有一天,纳侧妃之事要提上日程,难不成还像娶正妃一样,横生许多波折么? 这丁冬,倒是可以拿来试探一二。 就当是提前为殷妃娘娘排忧解难了。 郭嬷嬷慢慢喝了口茶。 若是丁冬真能入王爷的眼,那尔嬷嬷手上就不能有这么大的权力了,否则对王妃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如今王府有了王妃,尔嬷嬷就不适合在执掌中馈了。”郭嬷嬷开口道,“我会找王妃要几个人好好调教一番,等能上手后,你们就交接一下手头上的事。” 尔嬷嬷如遭雷击一般。 她以为,郭嬷嬷只是来协助王妃打理王府,她好好表现就是了。 万万没想到,郭嬷嬷来的第一天,就要收走她的掌家之权,那她与别的嬷嬷还有什么区别? 她的唇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却见郭嬷嬷挥了挥手,她只能不甘心的退下了。 晚些时候,郭嬷嬷去主院见云初,让云初安排四个人给她。 云初身边除了四个大丫头之外,还有四个陪嫁婆子,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她让这四个婆子跟着郭嬷嬷好好学一学。 四个婆子知道,王妃能不能拿住王府的当家之权,就全看她们了,因此一个个学的格外认真。 尔嬷嬷彻底闲了下来。 不止是她,还有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大管事婆子,手中的权力也都被慢慢转移到了云初的四个陪嫁婆子手上。 “尔嬷嬷,这样下去可不行……”管事婆子哭丧着脸道,“我们这些人便也罢了,您可是王爷的乳母,让多少人看了笑话。” 尔嬷嬷面色很沉。 若是王妃直接拿走管家权,她有一百种法子让王妃有苦说不出,因为,她是王爷的乳母,是长辈。 可偏偏,王妃请来了郭嬷嬷,她纵有万般手段,也没办法施展出来,因为,郭嬷嬷比她年岁还要长。 可她知道,不能干等下去。 一旦那几个婆子彻底上手了,那再动作就来不及了。 郭嬷嬷处理内宅之事时,程总管则将王府外院所有的账目递到了云初的案前。 王府账目之繁多,让云初连着好几日没有睡好,梦中都在算账,看了五六日总算是将去年一整年的账目看完了,和程总管交上来的账没有任何出入。 “王妃。”秋桐匆匆走进花厅,低声道,“情报局的人刚传来消息,安靖王妃……也就是谢娉,死了。” 云初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放下账本,抬起头:“怎么死了?” “自太后入葬之后,谢娉就失踪了,安靖王是谋反而死,身上的污名没有洗净,一个安靖王妃又有谁会在意,并没有安排人去找。”秋桐仔细的道,“直到昨天夜里,一个太监去护陵河边办事,发现河面上浮着一具尸体,已经被鱼吃的差不多了……但从身上穿的衣服和头上的发饰能看出,是安靖王妃……” 云初有些恍惚。 谢娉就这么死了,可能吗? 虽然谢娉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但却是一个为了能活下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 就这么简单死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云初托着自己的下巴,微微沉着眉。 忽然,她脑中有一条线闪过,缓声开口道:“从皇陵回京那天,东宫仪仗后面是不是多了一架马车?” 秋桐点头:“那马车上的是皇陵之中负责给老虎喂食的御兽宫婢,因救太子被咬断了一条胳膊,情报局查到,此女被太子带回东宫的第三天,就成了东宫的一名庶妃。” 云初抿着唇。 上辈子,谢娉也是进宫拜见云妃之时,没过几天,就被召进宫成了一名才人。 她很难不怀疑,谢娉就是太子带进东宫的御兽宫婢。 具体是不是,还得亲自去一趟东宫才能知道。 若事情真如她所想,就有些意思了。 云初处理完平西王府的账本后,陈德福前来汇报,大船一切准备就绪,即将远航,请云初前去看一看。 从去年初秋到现在,历经大半年的时间,耗资近十万两白银的大船终于落地了,当看到那巨大的船停在河口时,她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豪迈。 她是想靠这艘船,让自己成为巨富。 她更想过,带着两个孩子坐上这艘船,走遍大江南北,看尽千山万水。 以前是只念着两个孩子,如今心上还多了一人,是孩子们的父亲,楚翊。 有朝一日,他们一家四口,若能游历大晋的大好山河,该是多美的一件事情。 云初提起裙摆,走上甲板,笑着和众人说话。 成为平西王妃之后,她名下的产业就不需要隐瞒了,也瞒不住,倒不如大大方方。 再一个,大晋朝最赚钱的产业是盐铁,太子掌控着私盐,二皇子涉足铸铁一业,与这二者比起来,出海赚点辛苦钱实在是不算什么。 刚走上甲板,站在最高处,云初一眼就看到了码头之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谢世安。 谢世安正在和四五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说话,那几个壮汉对谢世安很是尊敬。 云初扯了扯唇角。 看来,谢世安是在替恭熙王拉拢三教九流的人,企图组成另一股势力…… 第301章 成不了大事 码头永远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 谢世安满脸笑容和四五个壮汉交谈着。 他正式成为恭熙王府幕僚之后,提出的第一个主意,就是拉拢这些底层人,以成大事。 恭熙王对他这个提议不以为然。 他会做出一番成绩,证明这条路没有错。 和面前的壮汉聊完之后,谢世安一抬头,就看到停在码头的大船之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唇不由抿紧。 早就知道这船是母亲的产业,可是当亲眼见到母亲站在甲板之上时,他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如果当初,母亲将这笔银子给谢家,父亲大概不会死,他也不会失去一只眼睛,谢家不会就这么没了…… 谢世安站在码头靠边的位置,静静地等着,等云初忙完后下船,他这才上前,轻声道:“母、平西王妃。” 云初弯唇开口:“从我离开谢家之后,你终于没有再唤我母亲,是不是说明,你有了新的立场?” 谢世安垂头:“我成了恭熙王府的幕僚,算是找了个糊口的活计。” “那就恭喜你了。”云初缓声道,“我还是那句话,希望你能成为一个不折不屈的人,无论走哪条路,都该有属于自己的风骨。” 谢世安抬起头,唇瓣满是苦笑:“谁不想成为一个高尚的君子,可若我选择成为君子,谢家就再也起不来了。母亲说得对,我确实就是个自私的人,能为五斗米折腰,若母亲需要我,我随时可反水为平西王府卖命。” 云初摇摇头:“平西王府无意争锋,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母子一场,我只希望你好。”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但若有一天真走到了那一步,我们双方,都不必手软。” 谢世安垂眸,眼底是一片阴鸷。 从母亲嫁给平西王之后,他和母亲就注定朝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走去。 总会有一天,他们站在对立面,他持着长刀,母亲手拿着短剑,终会兵刃相见。 他不希望有那一天。 但却也希望那一天的到来。 至少说明,他有资格成为母亲的敌人,不是吗? 云初上马车之时,微微侧眸,看到谢世安还站在码头上,遥遥望着这边。 “他虽然是恭熙王府的谋士,但瞎了一只眼,无法走仕途,自然成不了大事。”秋桐开口道,“而且我听说,他被恭熙王府其他的谋士排挤打压,想来,在恭熙王府也待不了多久。” 云初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马车朝前缓缓行驶,走出京城,到了京郊一个小院子门口。 江姨娘正在大门口扫地,一抬头就看到一辆低调而又奢华的马车停在了面前。 她看到坐在马车外头的秋桐,立即反应过来,忙扔了扫帚上前行礼:“贱妾给王妃请安。” 云初从马车上下来,笑着道:“江姨娘客气了,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吗?” 江姨娘是有些傻眼了,连忙侧身邀请云初进屋。 从前她和云初同住在一个屋檐之下时,她就不敢将自己和云初放在差不多的位置,如今,她离了谢家,云初成了王妃,犹如地上的泥土与天上的云,差距越来越远了,她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云初一眼。 可想而知,她上回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去平西王府求见云初。 江姨娘连忙去倒茶,小心翼翼的端到了云初面前。 云初喝了一口,这才道:“这几天怎么样?” “承蒙王妃护着,谢世安没再来了。”江姨娘开口道,“倜哥儿今儿正式去上学了,娴姐儿在家里瞎玩呢。” 云初点头:“有打算送娴姐儿去上学吗?” 江姨娘摇头:“就在家里学绣花罢。” 她住在京郊一条窄窄的巷子里,住在这儿的都是最普通的老百姓,寻常人家的姐儿一般不去学堂。 从前娴姐儿是谢家的女儿,谢家乃书香世家,学习读书写字没什么,但如今……却也没学的必要了。 “娴姐儿自己想学吗?”云初问。 江姨娘敏锐的察觉到这话里有话,抬起眼眸问道:“王妃这是?” “长笙,也就是平西王府的小郡主,准备开蒙了。”云初笑着道,“长笙想让娴姐儿做伴读,江姨娘觉得如何?” 江姨娘满脸不可置信。 王府郡主的伴读,一般来说应该是重品大官的千金吧,怎么会落到娴姐儿头上。 “王、王妃,这使不得。”她连忙摆手,“贱妾知道王妃照拂我们母女二人,但实在是没必要……” 哪怕娴姐儿还是谢府千金,身份也上不了台面,更别说如今了。 她担心娴姐儿进王府,会给王妃带来麻烦。 “这是长笙的意思。”云初温声道,“若是娴姐儿也愿意,我认为,不是一件坏事。” 她知道江姨娘在担心什么。 主要是谢娴的身份,乃她前任丈夫的庶女,容易被人大做文章。 若楚翊是个锱铢必较的,她确实还会犹豫一下。 但她知道,楚翊不会在意。 最重要的是,长笙喜欢娴姐儿,而且,娴姐儿在谢家长大,难得没有长歪,是个好孩子。 江姨娘见云初主意已定,于是将在屋子里绣花的谢娴带了过来。 谢娴福身行礼:“给王妃请安。” 云初笑着开口:“方才你娘已经跟你说了吧,你愿意进王府陪长笙读书吗?” 谢娴犹豫了一会道:“那我还能再回家吗?” 她怕进了王府就再也看不见她娘了,那她宁愿不去。 “当然能。”云初拉过她的手,“你可以每天都回家,也可以隔几天回一次,都看你自己。” 谢娴眼底透出光亮:“那我愿意陪长笙读书。” 江姨娘连忙拉了女儿一下,小声提醒道:“你该叫郡主……” 谢娴正要改口。 云初就道:“长笙不止需要伴读,更需要一个朋友,娴姐儿之前是怎么和长笙相处,以后就怎么相处。” 谢娴用力点头。 云初和江姨娘约好,等女先生找好之后,就安排人来接谢娴。 谈完正事之后,云初起身离去。 江姨娘其实很想留云初吃个饭,但不敢开这个口,她便走出巷子,目送云初的马车消失在大道上。 第302章 尔嬷嬷出招 郭嬷嬷在平西王府待了八九天,就差不多把云初的四个陪嫁婆子给教上道了。 这四个陪嫁婆子一个主管内院大小事务,一个对接皇宫内务府,另一个统管库房,最后一个管账。 就等于是,将王府所有的管事权拿在了手中。 原先负责这些事的婆子们,都成了协助,一个个哪里甘心。 于是纷纷来找尔嬷嬷拿主意。 尔嬷嬷的眸色很沉。 等郭嬷嬷一走,事情大局已定,她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她冷声开口道:“你们也看出来了,王妃没有容下之量,等王妃的人拿住了权力,接下来,就要清算我们这些老人了。” 几个婆子内心万分后悔。 她们在王府已经十几年了,坐在大管事的位置上,不知道捞了多少油水,日子不知道多滋润,现在什么都没了。 那天王妃闹出那样的阵势之时,她们就该顺势表忠心,也不会搞成这样。 现在后悔也晚了。 尔嬷嬷淡淡的道:“我是王爷的乳母,再如何,我都能在王府颐养天年,但你们就不一样了……不想点法子,很快,你们一个个就会被王妃随便找个理由,撵出去。” 她说完,直接走了。 几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咬咬牙道:“只要让王妃手中无可用之人,那我们定还能留下。” 另一个婆子忙摆手:“算了算了,我不掺和,这些年我在王府已经赚够了,撵走就撵走吧。” 只剩下三个婆子,几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夜幕渐渐降临。 云初和楚翊带着两个孩子在用晚膳。 “娘,今天先生夸我了。”楚泓瑜忍不住显摆,“先生让我和九皇叔同时作诗,我略胜一筹呢。” 云初捏了一下他的小脸蛋:“我们瑜哥儿最厉害了。” 小家伙扬起脸蛋:“那娘亲奖励一个亲亲。” 云初正要低头,被楚翊伸手拦下了:“不如为父奖励你亲亲吧?” 楚泓瑜:“……” 他连忙缩着脖子躲开了。 云初将小家伙捞进怀中,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家伙立马美滋滋,朝楚翊投去挑衅的眼神。 楚翊的脸有点黑。 云初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怎么老跟孩子计较?” 才五岁大的孩子而已,也不知道这个男人老在计较什么。 楚翊咳了咳,转开话题道:“你方才不是说长笙的先生找好了吗,是哪一位?” “现在有两个人选,我拿不定主意。”云初道,“一位是曾在宫里给公主们授过课的黄先生,另一个是书香世家柳家的柳娘子。” 黄先生曾在宫中任教,在京城很有名气,比较难请。 柳娘子是她大嫂娘家旁支的一位堂姐,写得一手好字,京城许多才女都是柳娘子的学生。 这二人,楚翊都听说过,他点头道:“这事初儿你拿主意就好。” 云初更倾向于柳娘子,正要开口,就见外院的婆子匆匆冲进来:“王爷,王妃,不好了,书房着火了!” 自打成婚之后,楚翊就再也没去过书房了,办公的地方就在主院的东厢房,主打的就是一个方便。 虽然不在书房办公,但书房还有许多公文古籍,这些东西十分珍贵,哪怕贵为王爷的楚翊,也舍不得就这么被烧了。 他立即起身:“立即让所有人到书房救火!” 云初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让他们乖乖用膳,然后起身同楚翊一起朝书房走去。 所幸发现的及时,火势没有太大,只是烧了个空房子,并未造成太大的损失。 “佛祖保佑!”尔嬷嬷站在书房外,心有余悸道,“王府自开府至今十几年来,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王爷,今儿这事必须得彻查,否则,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大事!” 云初淡声道:“将今夜值班的婆子丫头都叫来。” 她身后的听风立即去办。 听风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婆子丫头,最前方的那个婆子,是云初的陪嫁,姓何,人称何妈妈。 “老奴见过王爷王妃。”何妈妈的脸有些苍白,“如今王府宅院这些事都是老奴统管,入夜后,老奴安排侍卫将全府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之后,老奴这才去吃饭,是老奴的错!” 她刚接手王府这些事情,大事小事都是亲自安排,从不敢懈怠。 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但她知道,一旦发生了,那就是她这个管事婆子的错。 她被责罚没什么,就怕因为她的失职,让王爷怪罪王妃…… 何妈妈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都是老奴失职,请王爷责罚!” “大火烧掉了一间厢房,还差一点就烧了王府的书库,你知道那些书有多珍贵吗,你十条命都赔不起。”尔嬷嬷厉声道,“你如今是整个王府的内院总管事,出了这样的事,该当何罪!” 这时,郭嬷嬷闻声赶来。 她看到那厢房屋顶都快烧没了,神情有些凝重。 莫非是她错了? 王妃手底下的这些人,从前是云家的下人,云家有云夫人,自然轮不到这些婆子做什么大事。 后来王妃嫁去谢家,这几个婆子便在谢家掌了五年的事,谢家那种破落户,能和王府比吗? 她终究还是高估了王妃身边这几个婆子的能力,应该采用循序渐进的方式,而不是直接从尔嬷嬷手中夺权。 郭嬷嬷叹了口气,正欲说什么。 却听见云初缓声开口道:“那依尔嬷嬷之见,该如何惩处犯错之人?” 尔嬷嬷盯着何妈妈道:“按照王府律例,犯下此等大错者,理该杖毙,不过何妈妈乃是王妃陪嫁之人,应由王妃来处置。” 何妈妈的身子不由一抖。 她知道,王府不同于云家,更不同于谢家,不可能再给犯错的人一个机会。 虽然王妃不会杖毙她,但她大概也在王府待不下去了。 只是,她还是觉得自己很冤枉。 今夜她亲自来书房巡察过一次,没有任何引发火灾的存在,所以她放心走了。 可她若是解释,像是推卸责任,只能认下。 “王妃,老奴……” 她刚张口,云初就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这时,只见秋桐匆匆走来,开口道:“王妃……” “王爷!”外头程序也迅速走了进来,“查到了,是有人故意纵火!” 云初看向楚翊。 楚翊也望着她,柔声道:“既然我在这里,就不用你劳心。” 紧接着声音突然凌厉,“程序,仔细说清楚!” 第303章 只能留一个 程序轻轻击掌。 几个府兵押着三个婆子走进院子。 三个婆子如丧考妣一般,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尔嬷嬷的面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这三个婆子,是王府的老人了,对王府熟悉,办事利落干净,她不明白,为何这么快就被揪了出来。 “王爷,书房走水,是这三个婆子恶意纵火。”程序回禀道,“今日下午,李婆子暗自在后厨拿了一坛子烈酒,周婆子遣散了书房的下人,待得何妈妈巡检结束之后,秦婆子便将火折子假装不小心掉在了书房,再不小心踢翻了烈酒,是以,书房的火才会这么快差点烧掉了一间厢房。” 何妈妈瞪圆了眼睛。 她就在想自己亲自巡检过了,不可能会走水,原来是有人故意纵火! 她看向那三个婆子,不可置信道:“你们为何要这样做?” 在三个婆子发话之前,尔嬷嬷就走过去,狠狠一巴掌扇在其中一个婆子的脸上:“简直无法无天了,居然敢在王府纵火,谁给你们的胆子!” 三个婆子吓得浑身一颤。 她们只是想借用纵火之事,让王爷发落以何妈妈为首的一干人等,却没想到,她们这么快就败露了。 就好像,一直有人盯着她们一般,所有暗地里做的事,被人毫不留情的揭穿。 “王爷,老奴是猪油蒙了心!” “求求王爷再给老奴一个机会!” “王爷饶命啊……” 三个婆子面向楚翊,不停磕头求饶。 楚翊的面容覆盖了一层冰霜:“纵火动机。” 婆子们顿时哑口无言。 那肮脏的见不得光的动机,没办法诉之于口。 “老奴知道她们为何纵火。”郭嬷嬷走了过来,“她们在王府大管事的位置上十多年,老奴一来,就夺走了她们手中的权力,她们的不甘心化成了今夜的火,企图利用这大火,让自己重回这个位置。王爷,此事是老奴考虑不周,忽略了人心!” 她知道下人之间会有内斗,斗来斗去很正常,只要不生出大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无妨。 可是,这些个刁奴,为了利益,竟然动到主子头上来了。 到底谁给的这么大的胆子? 她沉了一口气道,“你们三个若能交代出背后主使之人,我会求王爷王妃从轻发落!” 尔嬷嬷跟着开口:“快说,到底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做!” 她很有底气,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参与,这三个婆子就算是想攀咬也咬不到她身上来。 三个婆子互相之间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来人!”楚翊冷声开口,“将这三人杖责五十,连同他们的家人,一同逐出王府!” 三个婆子都快吓晕了。 她们一把年纪了,杖责五十能要了这条命。 “求王爷给我们一条生路……” “王爷,我们错了,求求王爷手下留情。” “王妃,求王妃发发善心吧……” 婆子们膝行着朝云初而去。 云初声音很淡:“念在你们有苦劳的份上,杖责减到三十。” 她心里很清楚,这三个婆子,应当是受尔嬷嬷怂恿,才犯下如此大错。 背后之人尚能全身而退,这三个婆子也命不该绝。 三十杖,不会死,但多半会变残,这便是她们犯错的教训了。 几个府兵走来,将三个婆子押了出去,不一会就听到嗷嗷的惨叫声传来。 尔嬷嬷的脸一阵阵发白。 她看向云初,正好对上了云初淡漠的眼神,这眼神,令尔嬷嬷越发的恐慌起来。 她意识到,她虽然从纵火事件中脱身了,但并没有洗清嫌疑。 王妃可能要对付她了。 还不等她思索点什么东西出来,郭嬷嬷就叫她去了院子外头,冷冷对她道:“尔嬷嬷,你只是王爷的乳母而已,并非这王府的女主人,若你意识不到这件事,那么,迟早有一天,你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尔嬷嬷低着头:“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份,郭嬷嬷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郭嬷嬷冷冷笑了笑:“你知道我为何直接收走了你的掌府之权吗?” 尔嬷嬷摇头。 在她印象中,郭嬷嬷是个老谋深算的人,才能协助并不聪明的殷妃在宫里站稳了脚跟。 照理说,权利跌更应该是徐徐图之,否则下面的人会生事,就如今晚一般。 “在没有见到丁冬之前,我是想过慢慢来。”郭嬷嬷缓声开口,“但丁冬的心思几乎是摆在明面上了,若她真入了王爷的眼,那你这个乳母就不能掌权,若你想掌权,那丁冬就不能为王府后宅的女人,你明白吗?” 尔嬷嬷一下子就呆住了。 她劝丁冬不要着急往王爷身边凑。 可是她自己却为了权力,着急生出一些事,闹成了这样。 王妃容不得她了。 她不可能再在王府养老了。 “郭嬷嬷……” 她拉住郭嬷嬷的袖子,声音带着祈求。 郭嬷嬷摇头:“你自己主动提出离开王府,倒能全了脸面。” 说完,甩袖离去。 尔嬷嬷在原地站了许久,却还是下不了决心。 天色亮的越来越早。 云初早早起来,和楚翊以及瑜哥儿在院子里练武,三人练出一身大汗后,这才罢休。 父子二人一同进宫,云初则将小女儿叫起来。 刚走进内室,就见小姑娘已经起来了,正在听雪的伺候下穿衣裳。 “娘。”楚长笙说话越来越流利,“今天先生会来吗?” 云初笑着点头:“先生会来,娴姐儿也会来,不过得到辰时去了,先去用膳。” 用了早膳之后,云初先把修缮书房的事情交代下去,然后牵着小女儿的手去了学堂。 这是将隔壁一个小院子改建成的小学堂,暖阁之中放了几张桌子,椅子上铺着柔软的褥子,很是舒服。 小姑娘第一次上学,有些紧张不安的坐在位置上。 不一会儿,丫环带着谢娴进来了。 “娴。” 楚长笙很高兴,起身就迎上去,牵住了谢娴的手。 “见过郡主。” 谢娴忙收回自己的手,屈膝行礼。 她娘说,她和郡主之间,首先是上下关系,然后才是朋友。 朋友之间,也得先全了礼数。 行礼结束之后,谢娴这才道:“长笙,能做你的伴读,我好开心。” 楚长笙满脸笑容:“我也很开心。” 第304章 谢王妃恩典 柳娘子很快就来了。 穿着一身白色的裙衫,头发高高束起,眉宇间很舒展,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 柳娘子和云初见礼之后,就去了学堂。 两个女孩子已经乖乖巧巧的坐下来,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望着柳娘子。 “我姓柳,你们可以唤我柳先生。”柳娘子温和的笑道,“我们今天是第一回见面,也请你们两个上来,介绍一下自己,好吗?” 楚长笙很怕,她向来胆小,不敢站在人前,哪怕这里只有三个人。 她立即看向谢娴。 谢娴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从前在谢家,她就万事不敢出头。 如今在这平西王府,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哪里敢走到最上方去,恨不得找个角落躲起来才是。 可,她是郡主的伴读,她不能再躲了呀。 谢娴咬咬牙,站了起来,但是浑身都在发抖。 楚长笙抿了抿唇:“我先来。” 她按了一下谢娴的手,大步走上了讲台。 这是她的家,她该先做一个样子,娴才不会害怕,才会愿意留下来和她做朋友。 楚长笙走上去,鼓足勇气道:“我叫楚长笙,你们叫我长笙就好。” 说完这句话,她立即走下去,狠狠松了口气。 她轻声道:“娴,一点、一点都不可怕,我看着你,别怕。” 谢娴点头,学她的样子,走上讲台道:“我叫谢娴,先生可以叫我娴儿。” 柳娘子微笑着道:“长笙和娴儿都很好,接下来,我们开始读书了,请翻开你们案桌上的三字经……” 云初就站在学堂外,这里有一个格子窗,能清晰的看到长笙。 看到学堂上发生的这一幕,云初高悬的心放下了。 先前她还担心两个胆小的女孩在一起,二人会越来越担心,私下还思量着再找一个胆大的女孩来做伴读。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长笙和娴姐儿两个胆小的女孩,都愿意为了对方,变成大胆的那一个。 两个女孩在一起进步,一起成长。 云初让下人候在学堂门口,自己则回到花厅处理庶务。 如今庶务量成倍增加,一是她自己的嫁妆,二是王府内院之事,三是王府大量的产业需要打理。 她正交代何妈妈一些事情时,听风走进来道:“王妃,尔嬷嬷求见。” 云初放下账本,示意让人进来。 尔嬷嬷低着头走进来:“老奴给王妃请安。” “尔嬷嬷客气了。”云初笑着开口,“听雪,上茶。” 一杯茶端上来,尔嬷嬷接过,却不敢喝,声音沉闷道:“昨夜生事的那三个婆子,都是老奴一手调教出来的,她们犯错,说到底,其实是老奴的错……老奴思索了一夜,越发觉得自己越老越不中用了,因此,特来找王妃求个恩典。” 云初弯唇:“什么恩典?” “老奴请求王妃允许老奴出府。”尔嬷嬷的脑袋低下去,“老奴犯下此等大错,没有资格再留在王府颐养天年,只求有个遮风避雨之处,就满足了,还请王妃成全。” 云初的唇瓣勾起弧度。 以退为进这一招,算是被尔嬷嬷玩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开口:“若是尔嬷嬷心意已决,那我就为尔嬷嬷安排一个有山有水的庄子养老。” 尔嬷嬷虽然有私心,但再怎样也养大了楚翊。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在养老这件事上苛待尔嬷嬷。 她早就拿到了王府所有的产业,楚翊名下有个大庄子,有山有水,还修了一个大宅子,各方面用度不比王府差,让尔嬷嬷住过去,完全能安享晚年。 尔嬷嬷的手指猛地掐紧。 她主动提出离开王府,并不是为全了脸面,而是以退为进,想让王妃主动留她。 她想着,既然是王妃主动留,那郭嬷嬷就挑不出她什么错处来了。 谁料,王妃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 她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谢王妃恩典。” 她转身走出了主院。 她很清楚,若想让丁冬成为王爷的女人,那么,她这个乳娘就绝不能留在王府之中。 可是,丁冬和王爷八字还没一撇,她想等事情有些眉目之后再离开。 原以为以退为进会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却没想到,直接堵死了自己所有的后路。 她现在,没有任何选择了。 “娘!”丁冬听说了昨夜的事,大步走来,“李婆子她们几个生事,王妃没有怪罪到娘头上来吧?” 尔嬷嬷摇头:“王妃给了恩典,为娘很快出府荣养去了,以后你一个人在王府,定要处处当心……” “王妃怎么能这样?”丁冬瞪圆了眼睛,“我要去找王爷,让王爷好好看清楚到底谁才是自己人,一个是抚养王爷长大的奶娘,一个是刚进门还不到半年的王妃,怎么能……” 尔嬷嬷一把拉住了女儿:“郭嬷嬷说,我们母女二人,只有一人能留在王府。” 这话,犹如一盆水泼在丁冬的头顶。 她原先还想着,有她娘帮忙,她一定能很快成为王爷的侍妾,凭她娘在府里的地位,说不定还能成为庶妃…… 没想到,这王府竟然无法同时容下她们母女…… 她的唇张了张,声音干哑道:“娘,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走。” 她从前是个行事张扬的,因为知道凡事有娘兜底,往后,只有她一个人了,她不会再鲁莽。 尔嬷嬷摸了一下女儿的头发,如果她的离开,能换来女儿后半辈子的幸福,她甘愿就此离府。 母女二人说了一会子体己话才分开。 这时,听雪领着刚下学堂的楚长笙和谢娴走进了院子:“王妃,郡主和谢小姐来了。” “娘……” 楚长笙直接拉着谢娴的手冲进了花厅。 尔嬷嬷的眉毛皱起来。 谢小姐? 京城重品之家可没有哪家姓谢。 倒是王妃从前的夫家姓谢,这个谢小姐,该不会是王妃之前养在名下的庶女吧? 尔嬷嬷精明的眉眼闪出一道光。 既然都要走了,那不如为丁冬铺一下路…… 她直接走到了前院,在王府门口候着楚翊下朝回来。 大约接近午时,府门口才响起马蹄声,尔嬷嬷立即迎了上去:“王爷!” 楚翊翻身下马,将身上的朝服揭开脱下,扔到边上的小厮手上,边走边道:“何事?” 第305章 如何发落你 盛春的太阳很好。 楚翊穿着朝服有些热,脱掉后还剩下一件玄色的锦衣,男子凌厉的气场展露无疑。 尔嬷嬷站在他面前道:“老奴找王妃求了个恩典,请求出府养老,王妃应允了。” 楚翊的脚步这才顿了一下。 昨夜纵火的事,虽然已经查明了,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儿多多少少与尔嬷嬷有些关系。 尔嬷嬷养大了他,是他的长辈,他吃过尔嬷嬷的奶,做不到直接将尔嬷嬷驱逐出去。 今儿上朝结束后,他特意去了一趟长秋宫,请母妃出面,为尔嬷嬷寻一个好去处,算是全了这些年的情意。 却没想到,尔嬷嬷自己主动提出了离开。 他点头:“也好,若尔嬷嬷有想去的庄子,我让人安排。” 尔嬷嬷抿了抿唇。 她是看着王爷长大的,王爷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尊重她,宫里来了什么好东西,也是让她去挑选。 可王妃嫁进来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她缓声开口:“在离府之前,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楚翊不耐烦听这些,他只想快点去主院见云初,冷声道:“不当说那便不必说了。” 尔嬷嬷一噎,沉了口气道:“都说忠言逆耳,就算是不当说,老奴也须得一言。方才老奴看到了王妃给小郡主请的伴读,似乎是王妃从前夫家的庶女谢小姐,谢家早就没了,那谢小姐就是个贱民。让一个贱民给郡主做伴读,若传出去,外人还不知道该怎么笑话郡主……王妃此举,老奴也不知道到底是轻视郡主,还是还念着从前的谢家……” “放肆!” 楚翊的声音本来就冷,这会变得犹如寒冰一样,这两个字犹如冰棱一样直钉在尔嬷嬷的眉心。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平西王的压迫。 她身子一抖,强撑着一口气道:“老奴是一心为王爷为郡主着想,没有别的意思……” 楚翊眸若寒冰。 他为了不下尔嬷嬷的面子,特意去长秋宫请母妃出面。 他寻思着,将名下最好的那个庄子给尔嬷嬷养老。 他愿意给足尔嬷嬷尊荣。 可尔嬷嬷太令他失望了。 “本王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后宅之人,那王妃便是你的主子。”楚翊一字一顿,“你所做的任何事,所说的任何话,都该首先为王妃着想。你恶意揣度王妃,乃一罪,质疑王妃行事,是其二,挑唆本王与王妃关系,乃三罪,你犯下三桩罪状,你认为,本王该如何发落你?” 尔嬷嬷两股战战。 她不明白,她只是说了实话而已,王爷为什么会这般盛怒。 “本王的封地在洛川,尔嬷嬷就去那里养老吧。” 楚翊话音落下,尔嬷嬷直接腿软摔在地上。 洛川,距离京城那么远,去了那里就不可能再回京。 她和家人,再也难以见面了…… “洛川本王的府邸,与平西王府没有两样,尔嬷嬷在那里不会受苦,三天后就启程吧。” 楚翊迈步朝主院走去。 尔嬷嬷整个人崩溃了。 她既然都已经要走了,为何还要说那番话,惹恼了王爷,她剩余的养老日子都不得安生了。 她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跌跌撞撞冲去主院。 楚翊才刚在主院坐下,坐在云初身边,屋子里还有两个孩子。 原本谢娴很开心的和长笙在玩翻花绳,楚翊一进来,谢娴浑身就开始发抖,小脸肉眼可见的变白了。 楚长笙扭过头,嘟起小嘴道:“父王,你能出去一下吗?” 楚翊不解:“为何?” “我和娴在玩。”楚长笙开口,“娘要看账本,父王、多余。” 楚翊:“……” 好好好,他竟然成了多余的那个。 谢娴怕楚翊发火,自己会更加害怕,连忙拉着楚长笙的手臂:“长笙,我、我们出去玩。” 她看都不敢看楚翊一眼,飞快的跑出了花厅,楚长笙也跟了出去。 楚翊皱眉:“初儿,我长得很可怕吗?” 云初伸手,把他额头的皱纹抹平,然后捏住他两腮的肉,往上提了提:“你平时多笑笑,孩子们就不会怕你了。” 楚翊的唇角浮上笑容。 他伸手正要将云初抱起来放腿上。 门口就传来尔嬷嬷的声音:“老奴见过王妃,求王妃劝劝王爷,让老奴留在京城吧。” 云初看向楚翊,用眼神问他,发生了何事。 楚翊淡淡道:“这件事初儿你不必管了。” “是老奴错了,大错特错!”尔嬷嬷跪在云初面前,“老奴错在不该质疑王妃,不该和王妃争权,不该挑唆王爷与王妃的感情,老奴纵然有千般错,也不该遭受生离死别的责罚呀……王爷是喝老奴的奶水长大的,老奴的亲儿子却是喝米糊糊养大的,因为幼年没养好,如今二十多岁了还是一把细骨头……” 尔嬷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云初大约是听明白了。 因为尔嬷嬷在楚翊面前说她的不是,楚翊一怒之下,让尔嬷嬷去洛川养老。 洛川和京城中间隔了许多城池,坐马车都至少得半个月才能到地方,去了就难再回来了。 而尔嬷嬷的子女孙儿都在京城。 也就是说,这一去,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明明是儿孙绕膝的年纪,哪里受得了和家人分别…… 云初看向楚翊:“王爷,尔嬷嬷知道错了。” 楚翊声音冷淡:“本王做下的决定,从不会更改。” 云初歪头:“能看我的面子吗?” 楚翊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初儿的面子,那自然得看。” 尔嬷嬷苦笑。 她怎么就没看明白王妃在王爷心目中的分量呢。 她落到这个境地,完全是咎由自取。 “德胜庄园如何?”云初开口道,“距离京城一天的路程,倒也不算远。” 尔嬷嬷连忙跪下:“谢王妃恩典……” 云初笑着让听雪帮尔嬷嬷去收拾行李物件。 尔嬷嬷是楚翊的乳母,若是外人知道尔嬷嬷被楚翊赶去了封地,一个不好就会被御史台弹劾。 一桩小事而已,没必要闹到前朝去。 再者,尔嬷嬷有儿有女有孙子,再怎么样,都不可能闹出不好看的事情来。 让尔嬷嬷颐养天年,顾全了彼此的颜面,没什么不好。 第306章 柳芊芊生产 尔嬷嬷就这样离开了平西王府,没有生出任何波澜。 何妈妈等四个婆子跟着郭嬷嬷学了一个月,处理王府的大事小事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郭嬷嬷便回宫去了。 云初接手楚翊的生意,慢慢也都整理的差不多了。 一转眼就到了五月,云家有了件大喜事,是云初的大嫂柳芊芊生产了,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姐儿。 云思麟早该回西疆驻守去了,就是为了等这个孩子出世,硬是在京城待到了五月,打算办完满月酒再走。 “就叫知姐儿吧。”柳芊芊一脸温柔的道,“云知,心彻为知,知彻为德。” 云初点头:“是个好名字。” 这个在上辈子没有活下来的孩子,这辈子重启了人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她让人打造了一个金玉平安锁,戴在云知的脖子上,柔声道:“姑姑希望你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屋子里一片温情,外头两个孩子在吵架。 云振江叉着腰道:“我也有妹妹了,哼!” “你妹妹太丑啦!”楚泓瑜吐吐舌头,“哪有我妹妹这么可爱,这么好看!” “我娘说,小孩子生下来都这样,长大了就好看了!”云振江气呼呼的说道,“要说谁丑,你才最丑,你全家都丑!” 话音一落,楚长笙委屈的眨巴着大眼睛:“江哥哥,我很丑吗……” “不、我不是说你。”云振江一下子慌了手脚,连忙给她擦眼泪,“我是说楚泓瑜丑,他第一丑!” “你才第一丑!”楚泓瑜气炸了,“你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没有比你更丑的人了!” 两个人吵吵嚷嚷。 楚长笙堵住了耳朵,男孩子真的太闹腾了,她还是更喜欢谢娴。 想起谢娴,小姑娘记起一件事来,连忙蹬蹬蹬跑进内室,爬上云初的腿:“我有件事情要和娘商量。” 云初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自从上学堂之后,长笙每天都需要和先生谢娴说话,沟通方面越来越没有阻碍了,而且肉眼可见的越来越活泼了。 她笑着道:“什么事呀?” “娴说,她天天在王府用膳,也想请我、请我去她家里吃饭。”楚长笙仰起脖子,“娘,可以吗?” 云初点头:“当然可以,不过可以让娘随行吗?” 楚长笙高兴起来:“好呀好呀!” 她从云初腿上跳下去,连忙去给哥哥分享这个好消息。 躺在榻上的柳芊芊开口道:“再怎么说,谢娴都是谢景玉的孩子,你让长笙和你前夫的孩子成为朋友,会不会不太好?” 云初摇头道:“看一个人,不光是看出身,更重要的是品性,谢娴的品性没有任何问题,那么就值得结交。” 柳芊芊还是有些担忧:“王爷会不会……” “他当然不会。”云初脸上带着笑容,“他尊重我的每一个决定。” 而且事实证明,长笙和谢娴相处的很好,而且自身也慢慢成长起来,开始有了自己的社交,慢慢变成了一个正常的人。 她不需要长笙有多优秀,做一个正常的普通人,足矣。 学堂每六天休息一天,谢娴就是在这一天邀请长笙去她家里做客,楚泓瑜闹着要一起去。 云初带着两个孩子乘坐马车出京,到了江姨娘的小院门口。 “见过王妃,见过小世子小郡主!” 江姨娘带着谢娴和徐倜站在门口迎客,规规矩矩的行礼。 “都别客气了。” 云初将江姨娘扶起来。 一行人走进院子里,立即闻到了各种食物的香气。 江姨娘不好意思的道:“家中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招待,希望王妃不要嫌弃。” 云初看到桌子案几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吃食,很明显是江姨娘天没亮就起来开始做出来的,足以证明诚心。 徐倜不需要人吩咐,就倒了茶水出来,放在云初几人面前。 云初喝了口茶,笑问道:“倜哥儿书读的怎么样?” 徐倜不卑不亢的回道:“夫子教到百家姓了,不算太难。” 院子很小,云初看到不远处的案几上放着几幅字,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不得不说,这字写得相当不错了。 徐倜和瑜哥儿同年,瑜哥儿有国子监大儒亲自指点,写出来的字也没有比徐倜好多少。 徐倜这孩子,是个天生读书的料子。 等几个孩子去玩了,云初开口道:“一般的私塾教书太慢,倜哥儿怕是学不到什么。” 江姨娘道:“倜哥儿每天回来就是练字,说把字练好了,给人家写字赚点钱补贴家用,真是个好孩子,能收养他是贱妾的福气。” “若是有余钱,可以为倜哥儿单独找一个夫子。”云初建议道,“他若能读出来,以后娴姐儿也有庇护。” 江姨娘立即点头:“好,贱妾定为倜哥儿好好寻摸一个夫子回来。” 二人正说着话。 就见几个孩子从门外回来,将案几上许多食物都拿起来,然后再跑出去。 江姨娘连忙走过去:“倜哥儿,这是做什么?” 徐倜开口道:“后门的巷子里有一个小乞丐,小郡主心善,要拿食物给那个孩子。” 若是谢娴做这样的事,他定会阻止,因为家中的食物来之不易,都是母亲缝缝补补赚来的,他舍不得给别人。 但做这件事的是小郡主,谢娴天天在王府用餐,不知道吃了王府多少珍馐,小郡主拿他们家的食物给乞儿,他没有阻止的道理。 江姨娘是个心软的人,她拿起一个篮子,将剩余的食物装进去,让徐倜拿出去给那个小乞丐。 徐倜走到后门,看到谢娴和王府的两个小主子正朝那个小乞丐走去。 听雪跟在几个孩子身边,看着那个乞儿,莫名有些眼熟,她伸手,拦住了几个孩子。 那身着褴褛的孩子慢慢抬起头来,他的头发很乱,脸上是污泥,衣服也脏兮兮。 “谢世允?” 谢娴第一个认了出来,吓得捂住了唇。 她害怕谢家的每一个人,包括比她只大了几个月的谢世允。 楚长笙歪了歪头:“谢世允是谁?” 楚泓瑜的眉头皱起,猛地想起来:“他是谢家人,娘以前是他的母亲。” 徐倜立即道:“都回去!” 上回谢世安来他们家,用谢娴当人质要走了他们家一百两银子,钱是小事,吓得谢娴很长一段时间睡不安稳。 第307章 偶遇谢世允 狭窄的巷子。 谢世允站在那里,对面是四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他一身褴褛。 那四个衣着光鲜。 他浑身脏乱。 那四个整齐干净。 那四双眼睛,盯着他,让他无处遁形。 听雪挡住了四个孩子,开口道:“谢三少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世允低下头:“我这就走。” 这两个月来,他处处和谢世安作对,谢世安便断了他的吃穿用度,不许祖母照顾他,他变得和乞丐差不多。 他知道,只要他和谢世安认错,谢世安就不会再这么对他。 可是他做不到。 他的亲娘,被谢世安害死了,他做不到和谢世安和平共处。 他只想有一天能亲手杀了谢世安。 他还太小了。 他才五岁。 他还需要成长。 可是他快饿死了。 谢世允转过身,走出巷子。 “你等一下。” 一个软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个声音并不大,但他听见了,他立即停下脚步,回过身,看到一个女孩从听雪身后走出来。 走出来的小姑娘,正是楚长笙。 她从徐倜手中拿过放着点心的篮子,迈开步子朝谢世允走去。 听雪立即上前牵住了小姑娘的手。 虽然谢世允并没什么危险性,但谢家人,骨子里自私阴暗,她不会让任何万一发生。 楚长笙走到了谢世允面前,将手里的篮子递过去:“给你,吃。” 谢世允不可置信:“给我的?” 小姑娘用力的点头:“吃了,就不饿了。” 谢世允想到了很久之前,也是这个小姑娘,趴在母亲的怀里,给了他一块点心。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将篮子接了过来,小声道:“谢谢。” “长笙……” 忽然传来云初的声音。 谢世允身体一抖,抓紧篮子,转身就跑。 云初走来时,只看到谢世允的背影消失在了转角处。 “娘,他好可怜。”楚长笙有些不是滋味的说道。 楚泓瑜故作冷漠道:“他们谢家没有一个好东西,娘亲都嫁给我们父王了,他还来纠缠!” 云初将小女儿抱起来:“世上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路要走,你的怜悯心对他们没有任何帮助。” 甘来每两三天就会汇报一次谢家的消息。 如今谢世安是恭熙王府的幕僚,能赚些银子了,在谢家也有了说话权,他说断了谢世允的吃穿,于是元氏就真的不敢管了。 连元氏这个亲祖母都能不顾谢世允。 那她一个毫无血脉关系的外人,有什么可管的? 她说这话时,徐倜看了她一眼。 他最早就是在王妃所建的慈善堂,才能遇见如今的母亲,才能有了一个温馨的家。 王妃分明是个心善的人,却偏要说这么冷漠的话。 也不知道这谢世允究竟做了什么,让王妃收起了怜悯之心。 从江姨娘家中离开,楚长笙的情绪还是有些低落。 云初抱着她道:“皇奶奶给你准备了一些小宫女,明儿娘陪你进宫选人好吗?” 皇室的子女身边都有差不多年龄的玩伴,从小一起长到大,日后就是最忠心的心腹了。 楚长笙摇头:“我只喜欢娴。” “娴姐儿是你的朋友,这回选的是伺候的人。”云初捏了捏她的脸,“难道你想让娴姐儿给你更衣洗漱?” 按规制,郡主身边至少是一个管事婆子,四个一等丫头,八个二等丫头,再加上一干粗使的丫环和婆子。 从前长笙年龄小,身子骨也不好,一切都是郑嬷嬷包办,如今越来越大了,这些身边人自然得慢慢添上。 楚长笙这才点头。 殷妃平日里闲着也没什么事做,所有的精力都拿来挑选伺候的人,十几个五六岁大的小宫女站在台阶下。 这些宫女虽然年纪小,但很懂规矩,明显是调教了许久。 楚长笙窝在殷妃的怀里,小声道:“皇奶奶给我选吧,我都不懂。” 殷妃对这些小宫女还算是了解,素白的手指了指,就将伺候的人全都定下来了。 “我还物色了一个教弹琴的先生。”殷妃笑着开口,“跟着这位先生学个七八年,咱们长笙定会是全京城琴技最出色的贵女。” 楚长笙眨巴着大眼睛道:“可以不学吗?” 殷妃语重心长道:“琴棋书画,样样都得学,咱们慢慢来。” 楚长笙撅起了嘴,她不喜欢学弹琴。 她求助的看向云初。 殷妃立即道:“别看你母亲,就算她反对也不行。” 云初不急不慢的开口道:“母妃,当初庆华公主也学过这些吗?” “当然。”殷妃点头,“她从四岁起,就请了最优秀的先生学习贵女该学的所有一切,从未有一天偷懒。” “二姐这么刻苦,但京中却从未传出过二姐的才名。”云初唇角浮上笑,“母妃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殷妃一下子哑巴了。 云初继续道:“长笙喜欢作画,我想请母妃为长笙找一个书画大师来教习。” 楚长笙立即接话:“我想成为最会作画的贵女。” 她抬起小下巴,大眼睛亮晶晶,神采飞扬。 殷妃失笑着摇头:“好,都依你。” 殷妃办事速度很快,不过五天时间,就找了一位擅长作画的女先生。 这位女先生的画云初曾经还买了一幅挂在书房里,是她喜欢的风格,她自己也跟着上了两堂课。 长笙学画。 瑜哥儿学武。 时间一晃就到了春夏之交。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也正是这个时候,太子妃递了一张邀请函来,是邀请云初去东宫赏虞美人。 东宫的西厢院子里种了全京城最多的虞美人,每年这个季节,虞美人正盛之时,太子妃都会广邀人去赏花。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今儿这个做东,明儿那个做东,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宴会,变着法聚一聚罢了。 旁的宴会云初能推了,但宫里的邀请,她推不了。 因着上回在皇陵长笙和太子妃的几个女儿闹了不愉快,因此这回入宫,云初没有带孩子前去。 马车停在皇宫门口,她跟随小太监走去东宫。 刚到东宫门口,太子妃就迎了上来:“三弟妹,本来早该做东邀请你来东宫喝茶,但俗事太多,就耽搁了,希望现在不算太晚。” 她指的是上回皇陵赔罪的事。 云初露出有礼的笑容:“太子妃太客气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不必讲究这些。” 太子妃领着云初走进去,东宫已经来不少人了。 第308章 太子妃宴会 东宫的宴会,基本上受邀的人都到了。 云初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人群中的杜凌,正要走过去,边上一个人就走了过来。 是怀有身孕的方心妍,她已经显怀了,挺着小腹,更显得肚子突出。 “平西王妃。” 方心妍扶着宫婢的手屈膝行礼。 在太子还未登基之前,她一个侧妃,必须得向云初这个正妃行礼。 但一旦太子成为皇帝,那么她定然是四妃之一,云初则得反过来向她请安。 云初脸上依旧是不变的笑容:“方侧妃怀有身孕,就不用行礼了。” 方心妍站直了身体,顿了一下开口道:“我听人说,平西王妃嫁进王府之后,撵走了王府许多老人,连平西王的乳母都被赶出去了……王妃这般善良,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吧?” 周边坐下的妇人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京城不大也不小,至少平西王府发生的事,她们一个个都有耳闻。 听说,王府好几个干了十多年的老婆子,被杖责差点打断了腿赶出去,这也罢了。 据说,平西王的乳母,也被这位新晋的平西王妃远远送到庄子上养老去了。 才几个月时间,就把平西王妃闹了个翻天覆地,接下来,是不是就打算对小世子动手了? 众人都很好奇这些事儿,但云初基本上不参加宴会,因此她们也无从打听消息。 今儿来了东宫,万万没想到,东宫的侧妃直接当着平西王妃的面问出了口,倒是解了她们的好奇之心。 太子妃微微皱起了眉。 这个方侧妃实在是太没脑子了,竟然当着云初的面问这样的话。 方心妍扯了扯唇角。 她并不是没脑子,而是故意就是要在这么多人面前问云初这个问题。 云初肯定不会承认是自己赶走了平西王的乳母,她就是要让人都听听,云初有多么的虚伪。 “方侧妃是听谁说的这些?”云初打量了方心妍一眼,这才道,“看得出来,方侧妃是会相信这些的人,哦,我这话的意思不是说方侧妃没脑子,怀孕了嘛,一孕傻三年,能理解。” 不等方心妍说话,她看向边上的众人,“那些道听途说,想来诸位脑子清明的人都不会信。” 这话一出,谁还敢说自己信那些流言。 不就是承认自己没脑子吗? 方心妍气的脸色一白:“你……” “够了!”太子妃冷声打断她,“方侧妃怀了身子,不宜久站,去坐着吧。” 转头对云初道,“三弟妹,别和方侧妃一般见识,这边请。” 云初走过去,坐在了杜凌身边。 她给了身后秋桐一个眼神,秋桐慢慢后退了几步,身影被绿树遮挡,很快就消失在了宴厅之中。 “自从你大婚后,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头都是关于你的流言,你也真是沉得住气。”杜凌摇摇头,“人家王妃进门后,会立即安排各种宴会,你什么时候也办一个?” 云初忙道:“饶了我吧,我最不耐烦弄这个。” 杜凌知道她的性格,低声道:“你还记得上回太子从皇陵带了个人回来吗,我听人说,那个宫婢成了东宫的庶妃。” 云初点头:“她救了太子,太子给她一个身份庇护,情理之中。” “东宫两名侧妃,四名庶妃,待得太子登基,这宫婢至少会成为嫔。”杜凌啧啧道,“从低贱的婢,一下子飞上枝头变成贵人,人生就此改变了。” 云初没再说话。 不一会儿,秋桐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低声道:“王妃,属下方才去看过了,那位新晋的庶妃,就是谢家大小姐,谢娉。” 云初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从听说谢娉死了之后,她就怀疑谢娉偷梁换柱进了东宫,事实正如她猜测的那般。 不多时,皇上和皇后也到了,毕竟虞美人的盛景难得一见,帝后二人也想凑凑热闹,和众人说说话。 云初注意到,帝后二人身边还跟着一位夫人,大约五十左右的年龄,保养的极好,气质容貌各方面,并不低于站在边上的皇后。 “你近些年很少参加宴会,应当不认识这位夫人。”杜凌小声道,“她是国公夫人。” 云初了然。 整个大晋朝只有一位国公爷,不过二三十多年前就死了,只留下一位国公夫人。 因为那位早死的国公爷曾立下大功,哪怕他死了,国公府的荣耀也没有就此消亡,新任国公爷受皇帝重用,因此这个大家族在京城也屹立不倒。 “你知道吗,这位国公夫人这一生都没有自己的孩子。”杜凌的声音愈发的小,“现任的国公爷,是她从旁支中选的一个宗族孩子过继在自己名下的。” 云初对这位国公夫人确实不了解,问道:“国公爷没有留下庶子吗?” “有很多庶子,但是……”杜凌抿了抿唇,“都不明原因死的死,疯的疯。” 云初默然。 后宅之事,大多都见不得光。 没想到,这位国公夫人竟然将所有庶子都…… 不过,不知别人经历过什么,她也不会随意评价。 “平西王妃和纪夫人在聊什么呢?”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杜凌一个激灵,立即止住了话头,干巴巴的笑道:“见过国公夫人。” 云初笑着开口:“我和纪夫人在说这虞美人开的很美,想找太子妃要些花种回去种一些。” 国公夫人道:“我从前也从东宫拿了花种回去种,说来也怪,这虞美人在其他地方开的稀稀拉拉,在东宫却这样繁盛,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理儿。” 三人就着虞美人这个话题很聊了一会。 宴会正式开始,才终于结束了聊天,各自用起餐来。 杜凌有些心有余悸,低着头狂吃。 她以后再也不敢在这样的场合议论别人了,万一被听见,就惹上大麻烦了。 “平西王妃和平西王的大婚,我还历历在目。”国公夫人忽然开口,“平西王妃的前夫死了,如此之快就二嫁,还能得如意郎君,令人好生羡慕。” 云初的手顿了一下。 第309章 虚伪的祝福 “我很欣赏你,能冒着这么多风言风语,再嫁良人。” 国公夫人说这话之时,一双眸子盯着云初的脸。 云初敏锐的感觉到,国公夫人眼底的情绪并非欣赏,而是……嫉妒? 她放下筷子,开口道:“风言风语我倒没有感受到,更多的是众人的祝福。” 国公夫人看着云初的脸,唇线抿了抿。 平西王愿意娶一个嫁过人的女子,大抵就是因为这张明艳动人的脸吧。 二人之间没什么感情,都能做到这一步。 而她…… 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那我也祝你和平西王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说的是祝福的话,云初却感受不到半分真心。 她在想,到底是她曾得罪过国公夫人,还是楚翊得罪过,亦或只是立场不同…… 宴会进行到一半之时,皇帝手中的酒水不小心洒在了衣领上,便起身去后面的厢房更衣。 坐在云初边上的国公夫人这时也站起了身离席。 “平西王妃。”方心妍扶着肚子忽然走到了云初面前,“东宫除了虞美人,还有海棠花,要不要去瞧一瞧?” 云初淡淡道:“不必了。” 方心妍面色一沉:“平西王妃这是不给我面子吗?” “嗤!”坐在边上的杜凌冷笑了一声,“堂堂正妃,还需给你一个侧妃面子么,真是滑稽。” 方心妍顿时恼怒。 “我说呀。”杜凌拉开唇角笑道,“方侧妃曾为了平西王一哭二闹三上吊,京城人人都知道,如今方侧妃多次纠缠平西王妃,会让人觉得,太子侧妃对平西王还抱有男女之情,太子宽厚,自然不会计较,若是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啧啧……” 方心妍面色很沉。 自从平西王楚翊拒绝了她,她早就没了那方面的心思。 更多的是,不甘心! 因为不甘心,所以她嫉妒云初,想给云初难堪。 可每一次她找茬,都被云初不软不硬怼回来,那股不甘心便越来越难以消弭。 她深吸一口气,甩手就走。 她不想再看见云初这张脸,直接离席往后头走,反正她怀着身子,提前离开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走到后头繁花盛开之处,她忽然隐约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一男一女在说话。 方才在宴席上没有看见太子,莫非,是太子和那个新进宫的庶妃单独在后院赏花? 方心妍眉心一皱,小心往那个方向走,却看到有人守在路口。 这是东宫后院,她天天来回走无数次的地方,自然知道另有通路,于是绕过繁花,轻手轻脚的走过去。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二郎,近来我这胸口总是疼……” “朕让几个御医去国公府给你瞧一瞧……” 听清楚了这声音的方心妍猛地一个激灵。 朕……不就是皇上吗? 国公府……不就是国公夫人吗? 她的视线穿过繁盛的花木,看到一男一女依偎在一棵花树之下,是皇帝抱着国公夫人! “天……” 方心妍忍不住惊叹出声。 随即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唇。 但还是晚了。 皇帝听见声音,猛地将怀中的人松开。 国公夫人眉眼一沉,朝声音处走来,然后扬起手,狠狠一耳光扇了下去。 “胆敢偷窥皇上,简直是活腻了!” 方心妍的脸顿时传来火辣辣的疼。 她膝盖一软,摔在了地上,本能的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皇、皇上……”她抬起脸,“是、是妾身!” 皇帝认了出来,是方家幼女,也是太子侧妃。 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冰,那寒气笼罩在方心妍的头顶,令她瑟瑟发抖。 她撞见了这么大的秘密,她不知道皇上会如何发落她…… “妾……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见。”方心妍瘫在地上,声音也在抖。 皇帝捻了捻手指:“这些年来,每一个撞见这个秘密的人,都没再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国公夫人垂着眼。 最早她和皇帝在一起时,被一个资历很深的嬷嬷撞见,第二天那嬷嬷死在了自己屋子里。 再后来,被一个世家小姐撞见,第二天,那小姐开始生病,缠绵病榻不久后香消玉损。 还有一次被一个三品大臣不小心撞破,很快,那个大臣因犯错被贬官,发配去边远之地,死在了路上…… 哪怕是皇上最信任的高公公,也不知她和皇上之间的具体关系。 “皇上,妾身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方心妍简直不敢相信,皇上竟然要杀了她。 她吓得肚子突然紧缩起来,疼得她在地上不住打滚,滚到了国公夫人的脚下。 “她有身孕了。”国公夫人缓声开口,“是太子的孩子,是二郎你的孙儿,二郎真要狠心杀了她吗?” 皇帝转头看向她:“静姝,你还是这般良善。” 国公夫人抿了抿唇:“或许是人年纪大了,有了仁慈之心吧,既然她说什么都不知道,二郎就放了她吧。” 她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和皇上在一起二十多年…… 她也想,和皇后一样,光明正大的走在皇上的身边…… 她也想,和平西王府云初一样,接受来自所有人的艳羡和祝福…… 从前的她,不敢想这样的事,因为,她嫁过人,她死了丈夫,她年纪大了。 可是云初嫁给了楚翊,他们都能,为什么她不能? 皇帝垂头看着蜷缩在脚下的方心妍,冷冷道:“若外头传出什么流言,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知道!”方心妍点头如捣蒜,白着一张脸道,“妾身……先、先退下了。” 她连滚带爬从繁花盛开的地方离开,走到外头,这才看见自己的婢女。 那婢女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能听到些许声音,不知道自家主子因为何事惹恼了圣上。 婢女连忙将方心妍扶起来,随即失声道:“血……侧妃流血了……” 方心妍本就被吓得失了三魂,低头看见自己的裙衫上沾了鲜红色的血,顿时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了丫环身上。 丫环大惊失色,连忙喊人来帮忙…… 第310章 我真的会死 皇后单独坐在最高处,喝了杯果酒。 她的眼神有些讳莫如深。 “娘娘。”老嬷嬷走到她身后,低声道,“方侧妃方才在后院赏花,滑了一跤,下身出血了。” 皇后倏然皱眉:“只是摔了?” 她是后宫女子,深知后宫有多少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哪个后宫女子手上没有人命,尤其是尚未出世的孩子,整个宫里不知道死了多少。 她第一反应就是,方侧妃被人算计了。 “方侧妃自己说,就是不小心滑了。”老嬷嬷轻声道,“老奴已经做主请了最好的御医前来,没有惊扰其他人。” 皇后正要开口。 抬头就看到,皇上回来了,在皇上身后五六步,是国公夫人,二人中间还隔着高公公。 皇上直接在皇后身边坐下。 国公夫人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皇后站起身来:“皇上,臣妾忽然有些头疼,先回坤宁宫了。” 皇上转头,目光中带着关切:“要不要紧?” “应该是夜里着凉了。”皇后福了福身,“臣妾就先告退了。” 皇后离席后,皇上略坐了一刻钟,也起身离开了。 赏花宴已经到了尾声,这时,忽然有人说道:“方侧妃好似摔了一跤,也不知情况如何,不如咱们去看看。” 一群贵妇起身,太子妃领路,朝东宫后面走去。 云初也站起了身,她正想找个机会去后院,会一会谢娉,机会就来了。 东宫的侧妃住在偏殿,庶妃的住处还在后面一些,与侍妾住在一个小一些殿内。 众人进去探望方侧妃之时,云初脚步一转,绕过宫墙,去了后头。 后面的宫殿规制略小一些,但也有主殿偏殿之分,谢娉就住在偏殿之中,她如今名叫吴玲珑,都叫她吴庶妃。 她的手臂被老虎撕下一大块肉,咬到了骨头,虽然得到了最好的医治,但这条手臂还是半废了,连一杯茶都拿不起来。 但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一条手臂,就换了身份,成了太子庶妃,没什么可心疼的。 等到太子登基成了皇上,她作为太子的救命恩人,至少,能位列四妃之一…… 谢娉正准备转身进去。 忽然,余光看到一个人站在偏殿外头。 她的瞳仁猛地紧缩,下意识就想挡住自己的脸。 但还是晚了一步,她看到了云初脸上的惊愕:“娉儿?” “母、平西王妃!”谢娉知道躲起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她只得走过来,声音略微带着颤抖,“我、我现在不是谢娉了……” 云初满眸震惊:“那天从皇陵回京后,我特意安排人去皇陵给你送些东西,可是他们说你失踪了,过了几天,又传回消息,说你死了……娉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东宫,发生了何事?” “我、我……” 谢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曾经,她用尽手段成了安靖王的正妃。 如今,她再一次用手段成为太子的庶妃。 本来她并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一看到母亲,她就觉得自己像个坏事做尽的恶人。 谢娉一把抓住云初的手,恳求道:“母亲,我最后一次唤你母亲,求求母亲别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否则,我会死,我真的会死的……” 云初缓声问道:“那个代替你死去的人,是谁?” 谢娉咬着唇不说话。 云初继续问:“她是意外死亡,还是死在你手上了?” “她、她染上了恶疾……”谢娉低头,“她本来就死了,我只不过是利用了一下她的尸体……母亲,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没办法才选了这样一条路,求母亲给我一条生路!” “好,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云初盯着她,“但,见过你的人,并非只有我一个,你小心些吧。” 她说完,拍了拍谢娉的肩膀,转身走了。 谢娉仿佛虚脱了一般靠着宫墙。 她曾是安靖王妃,确实很多人见过她,但,只是见过仅仅一次或者两次而已。 那时候的她每每和皇室之人见面,都是盛装打扮,一头朱钗,那时候她还有少女的娇憨,脸上还有肉。 但现在的她,一身素衣不说,脸颊瘦的凹陷下去,少女的风姿早就没了,只有长时间和她生活过的人,才可能认得出她来。 但她和谢家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面了。 只要母亲不说出去,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太子的吴庶妃,是曾经的安靖王妃。 时间一晃到了六月,云家下一辈的嫡长女云知的满月酒办完之后,云思麟就要离京去西疆了。 与此同时,八皇子义王,也将由云思麟护送前去封地就封。 云初和楚翊,带着两个孩子前去护送。 八皇子今年才九岁,比云初矮一些,虽然已经被封王了,但丝毫没有身为王爷该有的气场。 林氏有些发愁的摸着八皇子的头发:“天高路远,山水迢迢,哎……孝昌那地方穷,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写信回京,别委屈自己。” 八皇子拱手:“多谢舅母。” 云初开口道:“我常常能入宫陪姑姑说话解闷,别太惦记你母妃。” 八皇子看向皇宫的方向,默默地叹了口气。 本来父皇允许母妃出宫为他送行,但母妃拒绝了,他知道,母妃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他多希望自己是个女孩,这样就能永远陪着母妃了。 可他是皇子,是有资格继承大统的皇子,他只有离开,母亲才不会陷入夺嫡的旋涡。 这是他们母子能走的最好的一条路。 “云泽,不需要再蛰伏了。”云思麟看着自己的长子,“我留了一千精兵暗卫在京城,若需要,随时可用。” 云泽明白这话的内在涵义,郑重点头:“爹,我都记下了。” 云思麟的目光落在楚翊身上:“我们云家将初儿完完整整交在你手上,无论发生任何事,希望你能护好初儿,至于瑜哥儿和长笙,他们是你的血脉,相信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怎么做。” “岳父大人放心,我都明白。”楚翊道,“在这个位置上,我清楚的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被动的反击只会让我落到被动的位置,我不会让这样的情况发生。” 从他生出那样的念头之后,就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绝不会让云初,让两个孩子,以及云家,落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众人说了会儿话,就此告别。 云初正要上马车,忽然,楚翊面色一沉:“暗处有人!” 他话音一落,秋桐才察觉到确实是有人躲在官道边上的一棵树后。 她踮脚飞过去,从树后抓出一个人来。 云初眸子一眯。 是谢世安! 第311章 我能去何处 谢世安被秋桐拎出来,扔在地上。 他摔倒了,重新爬起来,抬起头道:“我是来送云大将军一程,但没有合适的身份,便没有现身。” 楚翊的眸光浮现出寒意。 那寒意犹如刀剑一样,朝谢世安的面门袭来。 他的心神不由一紧,好强的杀气。 他清晰的感觉到,平西王要杀了他。 就因为,他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谢世安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张唇道:“我才刚到,什么都没听见……” 他确实是刚到官道上,还没来得及偷听,云思麟和八皇子就已经离开了…… 楚翊当然知道他是刚到。 他想杀了谢世安,并非因为谢世安出现在这里,而是,他早就想处理了这号人物。 只是正好,谢世安撞到他眼前来了。 “王爷。” 云初开口,按住了楚翊的手,轻轻地摇头。 楚翊瞬间就收了身上的煞气。 谢世安狠狠松了口气。 云初上前走了两步,目光打量着他,随即落在他的衣领上:“你不是早就进恭熙王府做幕僚了吗,为何还穿着补丁衣裳?” 谢世安瞬间变得拘束起来,不自在的扭头,挡住了衣领上的补丁。 他虽然进了恭熙王府,但因为年纪小就受恭熙王的信任,被王府的几乎所有人排挤欺辱。 每个月拿了月例之后,他得用银子请那些人吃饭喝酒,缓和一下关系,免得那些人在王爷面前说他的不是。 钱都花在了打点关系上,只能在吃穿上委屈一下自己。 领口补丁的颜色明明和布料一模一样,他不知道母亲怎么就看出来了。 或许,母亲是关心他,才能这般细致吧。 “看来,恭熙王并不像外界所说的那样宽厚。”云初摇摇头,“那里不是一个好去处。” 谢世安苦笑:“那我还能去何处?” 云初的唇张了合,合了又张,随即叹了口气:“我答应了为她保密,罢了。” 谢世安敏锐的感觉到这个“她”,应当与他有关。 他忙道:“王妃请直言,我定不会传出去。” 云初犹豫了一会,低声道:“你们是亲姐弟,我相信你不会将这件事告诉给外人。” 谢世安的心猛地一顿。 他的亲姐姐谢娉,不是在皇陵为安靖王守陵么,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莫非是死了,亦或是疯了…… “娉姐儿……她……”云初顿了顿道,“她现在是东宫的吴庶妃。” “什么?!” 谢世安整个人惊住了。 他以为云初是要告诉他,谢娉意外死了,需要他去皇陵收尸。 他还想着,这件事是自己亲自去办,还是让谢世惟去办…… 万万没想到,听到的竟是这个消息。 他那个大姐,向来没什么脑子,怎么会从四皇妃,变成了太子的女人? “我想,你可以投靠太子。”云初缓声道,“有娉儿为你铺路,你在太子手下的日子应当会好过一些,至少,不用穿补丁衣裳。” 谢世安错愕。 他都已经站在了母亲的对立面,选择了为恭熙王卖命,母亲却还在担心他能不能穿上好衣裳。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关心了。 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谢谢……王妃。” 他低下了头。 他不可能去投靠太子。 在他看来,太子蠢笨如猪,如今是有皇后兜底才万事顺利,一旦皇后出事,太子必定被废。 他绝不可能选择一条注定会翻的船。 “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们都在对立面,你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云初开口,“但请你记住,一定要为娉儿保密。” 她说完后,提起裙摆上了马车,楚翊也跟着坐上去。 马车走出一点距离之后,坐在车门口的秋桐这才问道:“王妃告诉谢世安这些,就不担心谢世安利用谢娉,鼓动太子和恭熙王联手吗?” 楚翊开口道:“一个最底层的谋士,一个顶替别人身份的庶妃,这二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左右不了两位皇子的想法。” 云初笑了笑:“谢世安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一定会将这个秘密利用到极致。” 只是可惜,谢娉是个不受控制的人,而且恭熙王也未必愿意事事听取谢世安的建议。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也很好奇。 “父皇刚下了旨,让我去工部历练。”楚翊转向正题,“最近可能会有些忙,晚上就不必等我用膳了。” 云初点头。 工部是六部之中最不受重视的,主管屯田水利土木运输等,不得上方重视,却极得民心。 她认为,这是个好去处。 二人在路上说话之时,谢世安也返回了京城,回到了恭熙王府。 他是王府幕僚,出示令牌就能从侧门进去,他走到了恭熙王的书房,却见院子里许多人候着。 这些在此候着的人,都是幕僚。 幕僚们每天都会递交一些国策上来,若是被恭熙王看中,就大大有赏,自己的地位也会提高一些。 这段时间以来,恭熙王的日子不好过,他们幕僚也不好过,一个个胆战心惊站在那里。 看到谢世安走来,幕僚们不约而同堵住了书房的门。 这个年纪才十三岁,还瞎了一只眼睛的谢世安,自从来了王府,就备受王爷宠信,让他们有了强烈的危机感。 他们的动作,谢世安看在眼底。 他并不急,没什么好争的,实力能证明一切。 幕僚们一个个进书房汇报,随后一个一个垂头丧气走出来,最后才轮到谢世安。 恭熙王一脸暴躁的坐在椅子上,眸色阴沉到了极点。 之前接二连三的状况频发,让他现在都没法得到父皇的信任,光有王爷封号,没有任何实职在身。 再这么下去,朝堂就要被太子和老三瓜分了。 “王爷。”谢世安行礼后,抬起头道,“不知在下明日可否随着王爷进宫?” 恭熙王皱起眉:“你要进宫做什么?” “在下想证明一件事。”谢世安回道,“若证明此事为真,王爷将会给太子致命一击。” “哦?”恭熙王来了兴趣,“致命一击,你确定致命吗?” 谢世安脸上露出笑容:“若在下有一句虚言,任凭王爷处置。” 第312章 姐弟生分歧 王爷进宫上朝,身边都会跟着一个小厮。 谢世安穿着小厮的衣裳,跟着恭熙王进了皇宫,他一直候在金銮殿外,等散朝后,恭熙王和太子一同从殿内出来,于是,他便跟在恭熙王身后,跟着一道进了东宫。 “昨儿我刚得了些新茶,二弟正好尝一尝。” 太子吩咐人上了茶,和恭熙王喝着茶,聊了起来。 谢世安站在门外,借口要解手,悄悄地走到后面去了。 他在恭房换了身小太监的衣裳,这才走出来。 在来之前,恭熙王就告诉了他庶妃住在何处,他低着头,走错了一次后,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他走到殿门口,低着头道:“方才小的在湖边捡到了这个耳坠,应该是吴庶妃落下的,烦请姐姐送去给吴庶妃。” 守门的宫女将耳坠接过,送到了谢娉所居的偏殿。 谢娉正在换药,她被撕咬掉的手臂正在长肉,每天都很痒,一痒起来就满心烦躁,一张脸沉着。 这时,小宫女双手举着一枚耳坠走到她面前:“方才一个小太监说捡到了庶妃的耳坠,请庶妃过目。” 谢娉眉头一皱。 她可没掉过什么耳坠。 正要说话。 余光扫过那耳坠,猛然顿住了。 她腾的一下站直了身体,手指颤抖着将那耳坠拿起来,艰难启唇:“那、小太监,还在吗?” 宫女回话道:“奴婢进来时,他还未离开,想来是要赏。” 谢娉吞了一口空气,跌坐下来:“让他进来。” 她死死捏着的那耳坠,是十多年前,父亲送给她娘的定情信物,这是她娘天天戴在耳朵上的坠子,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娘死后,他们姐弟三人瓜分了娘的遗物。 若是她没有记错,这对耳坠,在安哥儿手上。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低着头走了进来,头死死的埋着,根本就看不见脸。 谢娉沉声道:“抬头。” 那张脸慢慢出现在谢娉的眼帘之中。 果然如她听到的消息那般,谢世安瞎了一只眼睛,剩余的那只眼,比从前更加犀利深沉。 谢世安也看到了谢娉的脸。 这张脸和半年前大不一样了,脸颊瘦了,很尖,眼睛显得更大,眉宇间拢着从前没有的愁绪。 难怪这位吴庶妃入宫这么久了,都没有人认出来。 “安、安哥儿!”谢娉深吸一口气,“你怎会来,你怎会知道?” 谢世安抿了抿唇道:“昨儿我碰见了母亲,也就是如今的平西王妃,是她告诉我的。” 谢娉手指一紧。 母亲前脚答应为她保守秘密,后脚就告诉了谢世安。 谢世安虽然是她的亲弟弟,但现在,他们立场不同,她害怕…… “母亲说,让我来投靠太子。”谢世安一字一顿,“你如何想?” 谢娉的手指松开。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她一个毫无背景的人在东宫举步维艰,若是谢世安投靠太子,她就等于有了助力。 母亲这不是暴露她的秘密,而是为她寻了一个得力助手啊。 果然,母亲嘴上说着冷漠的话,实际上还是像从前那般关心她。 思及此,谢娉脸上露出笑容:“我如今是太子救命恩人,我若开口让太子为你安排一个差事,太子定不会拒绝……”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谢世安打断了:“我不会为太子办事。” 谢娉脸色一沉:“那你来东宫作甚?” “太子不可能登上那个位置。”谢世安开口,“大姐,我是为你考虑,才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东宫。” “太子是正统皇后所出的嫡子,是皇上钦定的储君,他怎么就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了?”谢娉冷冷道,“听你的意思,是想助恭熙王登位吗?” 谢世安丝毫没有避讳:“大姐,我今儿来,就是想请你作为恭熙王府的眼线,为恭熙王提供东宫的消息。” “你说什么?你疯了?”谢娉失声出口,随即压低声音,“我是疯了才会背叛太子投靠恭熙王,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绝不可能自毁前程!谢世安,你若投奔太子,我可给你一条路,若你非要执迷不悟,我们姐弟二人的关系就到此为止吧!” “大姐,你或许没搞懂现在的情况。”谢世安拉开唇角,“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而是在通知你。” 谢娉眯起眸子:“我乃太子庶妃,你什么都不是,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样的话?” “你不仅是太子庶妃,也是安靖王妃。”谢世安脸上露出奇异的笑,“若太子知道了会如何,皇后知道了呢,皇上知道了呢?” “你、你!” 谢娉不可置信。 若是太子知道,便不会再宠爱她。 若是皇后知道,她只有死路一条。 若是皇上知道,她的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安哥儿,你可是我亲弟弟!”谢娉声音颤抖,“你不能,将这件事告诉给任何人!” 谢世安还是笑:“这世上,我们所剩的亲人不多了,我当然不会泄露大姐的秘密,但也请大姐为我想一想,我在恭熙王手下谋生真的很难,我需要大姐这个眼线,大姐,求你,帮帮我好吗?” 他分明说的是求人的话,可是脸上哪里有半分求人的姿态。 谢娉感觉到了一股深深地寒意。 她抿了抿唇:“好,我答应你。” 除了答应,她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只能先稳住谢世安,再徐徐图之。 或许,她可以告诉太子,说她被谢世安威胁,让太子来处理谢世安? 具体怎么谋划,还得再仔细构思。 谢娉随手给了谢世安几颗碎银子,谢世安谢恩,然后离开。 恭熙王看到谢世安回来,这才站起身告辞,带着谢世安走出东宫。 “王爷,在下已经确定了,太子的吴庶妃,确实就是在下的亲姐姐,也就是当初的安靖王妃。” “妙啊,太妙了。”恭熙王抚掌大笑,“谢世安,要不是有你,我哪能知道这么有趣的事儿,这下有好戏看了。” 谢世安低着头道:“我已经说服她,让她在东宫为王爷打听消息。” 恭熙王眉头皱起:“太子愚笨,东宫并没什么值得打听的消息,倒不如,用这件事,来拿捏皇后。” 谢世安心口一沉。 若是皇后知道此事,谢娉就只能一死了之。 再怎么样,谢娉都是他的亲姐姐,他并不想看到谢娉就这样死去…… 第313章 我有新朋友 春末夏初,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云初作为平西王妃的生活渐渐走上了正轨。 平西王自开府以来到现在十几年,从未办过宴会。 她想着,是不是该办一个。 但办起来实在是太麻烦了,折腾来折腾去,也不见得讨个好。 思来想去,云初还是放弃了。 现在,还没有到广交人脉的时候,她还能再逍遥一阵子。 “娘。”楚长笙爬上她的膝盖,搂着她的脖子道,“我又交了一个朋友。” 云初笑着道:“我们长笙都会交朋友啦,现在你就有两个朋友了,他叫什么名字呀?” 平日里,长笙多数是和谢娴在一起,偶尔会被林氏接到云家去玩半天,她想着,长笙大概是交到了云家的孩子做朋友。 “娘,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小姑娘缩了缩脖子,“娘不生气,我就说。” 云初脸上的笑容未变:“娘当然不生气。” “他、叫谢世允。” 小姑娘这话一出,云初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将情绪压下去,用温和的声音问道:“长笙天天在王府,怎么会和谢世允交上朋友呢?” “狗洞。”楚长笙牵着云初的手跑到了后院一堵墙边上,扒开长长的草木,赫然出现一个到膝盖那么高的洞,“这是哥哥、以前让阿毛挖的,我好奇,让娴陪我爬出去玩过。” 云初难以置信的看着那个狗洞。 在她还是谢府主母之时,瑜哥儿常常去谢家找她。 那时候她就在想,为什么瑜哥儿这么小的孩子,能单独从王府偷溜出去。 原来,是有这个狗洞。 “我在狗洞外,遇见了允。”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说道,“他好可怜。” 云初蹲下身道:“你是因为可怜他,才和他做朋友吗?” 楚长笙歪着头想了一会:“不知道。” “好,娘知道了。”云初摸了摸她的头发,“去和哥哥玩吧。” 她望着那个狗洞,看到墙外的杂草,完美的挡住了这个出口。 她想到了自己小时候。 云家也有这么一个狗洞,不是她大哥云泽折腾出来的,是她让下人弄的,常常偷溜出去玩。 若没有谢世允,她或许能留着狗洞。 她永远忘不了,上辈子,谢世允逼她喝下毒酒…… 她怎么会放心长笙和谢世允成为朋友呢? 这件事,云初有些纠结。 夜晚,楚翊回来之时,她还没有入睡。 楚翊洗漱后躺在床上,将她搂进怀中:“怎么皱着眉,遇见何事了?” “谢家的事,我都和你说过吧。”云初叹了口气,“长笙和谢世允做了朋友,我有些不安心。” “生在皇室的人,身边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人,有人真心,有人算计,有人筹谋……连成年人有时都无法分辨身边人是人是鬼,更别说一个孩子了。”楚翊开口道,“长笙总有一天需要独自面对这些,总要学会分辨好坏与是非,谢世允若是个好的,长笙就得了个朋友,若谢世允别有所图,就当是给长笙上一课了,让她不要再随便施舍自己的善心。” 闻言,云初安心了不少。 她顿了顿道:“王府后院有一个狗洞,你知道吗?” 楚翊还真不知道:“瑜哥儿那小子干的?” 云初趴在男人怀中:“我想来想去,还是把那个狗洞堵住吧,不仅是防孩子们偷溜出府,最关键的是,怕有心人利用这个狗洞生事。” 楚翊点头:“一切如初儿所言。” 他这些天在工部熟悉职务,每夜回来的都很晚,回来时云初都睡了,他也轻手轻脚不会吵醒她。 今夜云初还醒着,他就不需要压抑自己的情绪了。 他一个翻身压住了云初。 初夏的夜晚很短,云初感觉刚闭上眼,天就亮了。 她和楚翊同时起来,在院子里练武,不一会儿瑜哥儿也从自己的院子里过来了,三个人练了半个时辰才结束。 也许是因为练武,云初发现这半年瑜哥儿长高了,身子骨也壮实了不少。 等父子二人走了,云初去叫小女儿起床,她给长笙穿衣服的时候,笑着道:“你昨儿和娘说你交了朋友,不如找个时间,请你的朋友上门来做客,如何?” 小姑娘的眸子立即亮起来:“真的吗?” 云初点头:“你告诉我的那个狗洞,我让人封了,不是不让你和谢世允交朋友,是想让你们正大光明的做朋友,以后你随时可以邀请他来王府做客。” “娘,你太好了!”楚长笙高兴的跳起来,“我这就让人去请允!” 上午楚长笙和谢娴上完课之后,下午,谢世允就被邀请到了王府。 他只比楚长笙兄妹小几个月,也是满五岁的孩子了,小小的他跟着王府下人走进大门,迈过二门,穿过垂花门,终于到了后面的主院,被领到了云初的面前。 “允哥儿,好久没见了。”云初脸上带着笑,“坐吧。” 谢世允哪里敢坐,低着头站在下面,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他很怕,怕母亲不允许他和小郡主来往,怕母亲对他一番疾言厉色,然后将他驱逐出去。 可他同时还抱着一丝侥幸。 连谢娴都能和小郡主做朋友,同样是谢家人,为什么他就不行呢。 “母、王妃!”谢世允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素银簪子举过头顶,“这是王妃和王爷大婚之日,我准备送给王妃的新婚贺礼,但一直没有机会,还请王妃不要嫌弃。” 听雪接过簪子,递到了云初面前。 云初接了过来:“那就多谢允哥儿一番好意了,长笙和娴姐儿已经在亭子等你了,过去吧。” 谢世允狠狠松了口气。 他不敢和云初待在一起,连忙出花厅,去了前面的亭子。 “允,你来啦。”楚长笙满脸纯真的笑容,“我告诉过你,我娘很好,是不是?” 谢世允点头。 他一直都知道母亲很好。 是谢家不好。 是谢世安不好。 他在谢家待不下去了,他多希望,母亲能收留他。 他一定一辈子孝顺母亲,一定加倍对小郡主好,他只想要一个容身之所…… 等他长大了,他要为姨娘报仇! 第314章 不喜欢吃糖 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 云初远远坐在一边看着。 她在想,上辈子谢世允反咬她一口,很大原因是听雨,如今听雨死了,谢世允还会如上辈子那般吗? 几个孩子玩的很开心,很快就到了用餐时间。 云初让长笙自己招待两个朋友,几个下人在边上伺候着。 她坐在隔壁的暖阁,能时不时听见长笙说话的声音,当初那个沉默的小姑娘,在两个胆怯的朋友面前,变得越来越活泼开朗。 不管谢世允抱着什么样的心思,至少现在,长笙越来越好了不是吗? 等孩子们用餐结束了,云初这才走进花厅。 她一进去,正在说话的谢娴立即停了下来,谢世允则腾的一下站直了身体,低着头喊了一声王妃。 “天色不早了,我让人送你们回去。”云初面色带着笑容,从丫环手中拿过两个钱袋子,“娴姐儿,允哥儿,拿着吧。” 谢世允本能的就想接过来。 他实在是太缺钱了,唯一的银簪给了母亲,他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正要伸手。 就听见谢娴道:“不、不用了王妃,我不能收。” 谢世允立即垂下了手:“王妃,我也不能收。” 云初拉起两个孩子的手,将钱袋子递到了他们手上:“没多少,拿去买糖吃。” 谢娴想了一会,开口道:“那我明天带我娘做的绿豆糕给王妃尝一尝。” 她这才将钱袋子收下。 谢世允的唇紧绷成一条直线。 他低下头:“我就不收了吧,我不喜欢吃糖,多谢王妃。” “不喜欢吃糖,那就买点心呀。”楚长笙脸上是纯真的笑,“允,快收下吧。” 她拿着钱袋子,强行塞到了谢世允的怀中。 “谢谢……” 谢世允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怎么会不喜欢吃糖呢,他怕糖太甜,显得自己更苦。 云初安排马车送两个孩子回去。 谢娴每天都是这样来回,并未觉得有什么。 谢世允却在马车里坐立不安,马车一出王府这条巷子,他就立即让车夫停车,他跳下车,自己走回去。 他怕被谢世安看到马车,逼问他去了何处。 到家门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谢家大门处以前还有灯笼照明,现在一片漆黑。 他推开门进去,前头院子里没有人,到处都是黑的,借着月光回到自己的屋子,他将那个钱袋子打开,里面是几个银豆子,比他给云初的那个素银簪子重了一些,去一趟王府,他并没有亏。 他想到了白天和谢娴小郡主在一起时,她们两个在聊读书的事。 他之前也读过书,但就读了几个月,紧接着家中变故,学的那一点点早就忘光了。 想维系和小郡主的友谊,他必须要把读书捡起来。 随即,他想到,为了报复谢世安,他一把火将父亲的书房给烧了。 现在自己想读书,竟然都找不到一本书。 谢世允将银子藏好之后,走出屋子,朝前面走去,遇到了正在哄谢世康的元氏。 “允哥儿,你这一天干什么去了?”元氏唠叨道,“瞧瞧这些天你都饿瘦了,你赶紧跟你大哥认个错,祖母立马就给你下面吃……” 谢世允咬着唇:“大哥是你的亲孙子,我也是,为什么祖母能为了大哥一句话,就不管我了,祖母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元氏心中内疚,摸了一把眼泪:“现在是你大哥在养家,他给我买菜钱,我不听他的一家人都喝西北风吗?允哥儿,你姨娘已经死了,你没必要因为一个死人跟你大哥置气,低头认个错,咱们的日子得过下去不是吗?” 谢世允甩开元氏的手:“我去找大哥。” 元氏笑起来:“这样才乖嘛,快去吧。” 谢世允走到了青松阁,三九正在院子里扫地,看到他过来就道:“大少爷还没回来。” “我想去大哥书房借几本书。”谢世允开口,“我进去一下就出来。” 三九犹豫着,最近大少爷对三少爷的态度,他都知道,若是擅自放三少爷进去,大少爷肯定不会放过他。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是谢世安回来了。 谢世允抬头看去,借着烛光和月光,他看到谢世安一身锦衣,身上的气场让人忽略瞎了一只眼的事实。 他捏紧了拳头,那声大哥始终喊不出口。 谢世安手上还拎着许多东西,这些都是恭熙王赏赐给他的,就因为他有个好姐姐成了东宫庶妃。 虽然拿了许多赏赐,但谢世安并没有任何高兴的情绪。 因为,恭熙王很快就要把这件事当做把柄去和皇后谈判,一旦皇后知晓,谢娉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死。 从情感层面来说,他和谢娉是亲姐弟,从小一起长大,他舍不得谢娉就这么死了。 从理智层面来讲,谢娉好好活着,好好在东宫待着,那便永远是他的眼线,他在恭熙王面前才有说话权。 可这件事,由不得他。 谢世安将手中的赏赐递给三九,冷眼看向面前的谢世允:“你想通了?” “是,我想通了。”谢世允低着头,“大哥,我错了,我不该和你作对。” 谢世安知道他吃够了教训,淡淡开口:“那让祖母给你做些吃的吧,以后别再生事了。” “大哥!”谢世允抬起眼眸,“我想重新读书,能找大哥借几本书吗?” 谢世安有些意外。 自从谢世惟回府后,他无数次想让谢世惟读书学算术,好歹学点东西,以后或许能对他有点帮助,可谢世惟根本就不学。 谢世安烂泥扶不上墙,但谢世允却愿意学。 虽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但也有一半相同的血缘,或许,谢世允能为他解决后方也不一定。 他点头:“我书房之中有三百千,每一页都有我写下的随注,你若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尽可以来问我。” 谢世允应下。 谢世安走出几步,还是回过头道:“世允,大哥再告诉你一次,你姨娘的死,确实是与我无关,你该记恨的是胡家,而不是我。” “我知道的大哥。” 谢世允死死捏着自己的手指。 他当然记恨胡家,但更记恨谢世安,因为没有谢世安,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但现在不是和谢世安翻脸的时候,他要读书,读很多书,强大起来,才能为姨娘报仇雪恨。 第315章 皇后的寿辰 六月中旬,皇后寿辰。 云初和楚翊带着两个孩子进宫贺寿。 坤宁宫早就到了许多人,十分热闹,楚翊去了男宾那边,云初则带着孩子和女眷们说话。 “瑜哥儿。”太子次女楚兰凑过来,“我们在那边发现了一个好玩的地方,你跟我们一块去玩吧。” 楚泓瑜瞬间意动。 他虽然来过很多次坤宁宫,但不敢到处乱跑,许多地方都没去过,有楚兰带着,应该好玩多了。 他正要跟过去。 手腕就被人给拽住了。 他直接被拽到了云振江的身后。 云振江朝楚兰道:“郡主,瑜哥儿和我还有些话要说,就先失陪了。” 楚兰眼底闪过失望,哼了一声走了。 “真笨。”云振江扯了扯嘴角,“上回在皇陵你把她扑倒,骑在她身上,你相信她带会你去好玩的地方吗?” 楚泓瑜这才回过味来:“楚兰是想报复我?” “算你聪明了一回。”云振江摇头,“你好歹也是皇室之人,怎么一点心眼都没有。” 楚泓瑜气呼呼道:“在武力面前,一切的心眼都是纸老虎,江哥,看招!” 他拿起一根树枝当做武器,朝云振江的面门挥去。 云振江比他大一些,反应自然也很快一些,微微往后仰一下,就避开了树枝。 紧接着,他单手上前,一把按住楚泓瑜的肩膀,夺走了手中的树枝,横在了楚泓瑜的脖子上。 “你输了。” 云振江将树枝扔在他身上。 楚泓瑜更生气了。 比心眼比不过,比武也比不过,他也太差劲了。 云振江开口道:“我比你年长两三岁,自然能赢你,你不必觉得有什么。” 楚泓瑜双手环胸:“以后我们每个月都比一次,我就不信你次次都能赢。” 说完,他蹬蹬蹬跑到云初身边,低声道:“回家后娘再给我找个武学先生吧,我以后晚上也要练功。” 云初摸了摸他的头:“现在每天早上都在学,怎么晚上也想学呢?” “我要赢过江哥。”小家伙捏紧拳头,眼中闪烁着小火苗。 云初知道这孩子好胜心强,只得应下:“好,那你到时候可不许叫苦。” 不多时,皇上驾到,皇后的寿宴正式开始了。 许多京中大家闺秀纷纷走出来为皇后献艺祝寿,吹拉弹唱,十八般武艺都有。 贵女们表演结束后,就轮到小孩子了。 首先就是几位皇子公主。 紧接着是太子所生的三位郡主。 再接下来是恭熙王的两儿一女。 轮到楚翊时,楚长笙忽然胆怯,只有楚泓瑜一个人上台,念了一首诗。 皇后脸上始终是温和的笑容,眼眸深处有着微不可察的情绪。 老二的两儿一女,似乎读书读傻了,看着总有些呆呆的。 老三的一儿一女,女儿胆小怕事,儿子瑜哥儿活泼过头了,看起来没什么教养。 只有太子的三个女儿,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有太子妃亲自教养,未来皇太孙也一定会很优秀。 太子这一脉,一定会永远的延续下去。 皇后在欣赏表演之时,云初低头对怀中的小姑娘道:“我们长笙不是为皇祖母准备了寿礼吗,怎么不送上去呢?” 楚长笙搂着云初的脖子,低声道:“人多,我怕。” 楚泓瑜立即道:“我替妹妹送上去。” 楚翊按住了小家伙的手,开口道:“要相信长笙可以自己送。” “长笙,你辛辛苦苦画了好几天完成的寿礼,只有你自己送才更有意义。”云初眼中带着鼓励,“不要怕,爹娘都在这里坐着呢。” 楚长笙站起身体,从身后的婢女手中拿起画轴。 她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走到了正中间,声音软糯开口:“长笙祝皇祖母健康如意,这是长笙准备的寿礼。” 方才在下面时,她害怕的不行,可是当走到了这里,当开口说了第一个字后,好像,就没那么害怕了。 她将画轴举起来。 皇后脸上浮现出笑意:“本宫还是第一次看见长笙祝寿,看来长笙真的长大了,懂事了。” 闻言,殷妃眉头一皱。 皇后这话,好像是在说,长笙以前不懂事。 她立即开口:“长笙之前是病了,现在病才刚好,就熬了好几夜为皇后娘娘准备寿礼,娘娘赶紧打开看一看吧。” 皇后打开画作,这是一幅亲子游园图。 皇室众人在御花园游乐,有皇上和后妃,皇子皇妃皇孙等人。 忽然,皇后一愣:“长笙,为何太子身边有五个孩子?” 楚长笙声音清晰的解释道:“这是游雪图,到今年冬天,太子伯伯的孩子就出生了,就五个了。” 那五个孩子,三女两儿。 而太子正好缺儿子。 皇后顿时大喜:“长笙画得很好,来人,把本宫那千丝玉如意拿来。” 嬷嬷立即取来一柄玉如意,递到了楚长笙手中。 小姑娘有礼的谢恩,这才回到云初身边。 皇后看向坐在太子妃下手的方心妍,笑着道:“你可得好好养胎,为东宫再添一丁。” 方心妍的面色有些苍白:“是母后。” 她的手紧紧护着肚子,体力有些不支。 从上回赏花宴上,她被国公夫人扇了一耳光,受了惊吓之后,身子就见了红,天天在吃保胎药,可效果不大。 前几天,御医告诉她,胎儿可能要保不住了。 她花了许多银子,才让御医将此消息瞒了下来。 她抬头看向国公夫人的方向,因为国公府备受皇上信任,国公夫人坐在离皇上很近的位置。 国公夫人一脸的雍容华贵,不苟言笑的坐在那里用膳。 谁能看得出,国公夫人竟然和皇上偷情? 方心妍想到那天的情形,身体忍不住一颤,肚子忽然疼起来,她失手将桌子上杯盏打翻了。 太子妃一脸冷沉:“你还在安胎,说了让你不要来,也不知你为何非要来凑这个热闹。” “妾身是想为母后祝寿。”方心妍死死掐着掌心,“妾身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若撑不住了,就会先回东宫。” 太子妃懒得再多说什么。 方心妍感觉腹部的疼痛越发厉害。 她抬眼,看到了正对面的一家人,是平西王和王妃,以及一儿一女,看起来可真是幸福的一家人。 第316章 方侧妃诬陷 云初一直在照顾两个孩子吃喝。 楚翊则一直给云初夹菜。 “瑜哥儿,你慢点,别噎着了。”云初提醒道,“这么急着吃完是要去做什么?” 楚泓瑜嘴巴里塞满了各种食物,含含糊糊道:“江哥说要去藏书阁借书,我带他一起去。” 他说完,端起水就往嘴里送。 谁料,一不小心将放醋的碟子打翻了,一身衣裳全都脏了,还溅在了旁边楚长笙的身上。 “你小子!”楚翊将他拎起来,“下回再这样,罚你面壁思过。” 云初按住男人的大掌:“好啦,一点小事而已,我带两个孩子去更衣。” 小家伙立即躲在了云初身后。 云初站起身,牵着两个孩子去后头专门为来客准备的更衣室换衣裳。 一般参加宴会都会带备用的衣裳,直接换上就是了,换好了衣裳,云初带着两个孩子出来。 刚走下台阶,她就看到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平西王妃。” 站在那里的人,正是方心妍。 她面色苍白,身体两侧都有宫婢扶着。 云初一看就知道,方心妍此时应该很不舒服,既然不舒服,就应该回东宫,而不是来更衣。 “我有话与平西王妃说,你们都退下吧。” 方心妍开口后,她身边的两个宫婢小心翼翼松开她,低着头往后退了许多步。 方心妍一步步朝云初走来。 云初眸子一眯,拉着两个孩子走到了另一条分岔路上,淡淡的道:“我还有事,下回再和方侧妃闲聊吧。” 俗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方心妍明显有问题,她自然不可能单独和这个女人待在一起。 她扔下这句话,牵着孩子转身就走。 “平西王妃!”方心妍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就说几句话也没时间吗?” 云初头也不回:“等宴会结束后再聊也不迟。” 方心妍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 她那么清晰的感觉到身下有温热的血漫出来。 这段时间以来,她天天落红,御医说孩子肯定是活不成了。 若皇室血脉死在了她的腹中,太子皇后都不会放过她……而真相她也没法说出口。 只能,找一个人来背锅。 云初就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眼看着云初绕过回廊,马上就要走远了。 方心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捂着肚子就软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惊叫:“啊——!” 楚泓瑜立即回头:“娘,她摔跤了。” “平西王妃,你怎么、怎么可以推我……”方心妍的声音很大,“好疼啊,我的肚子好疼啊,来人,救命啊……” 她呼救的话还未说完,就看到这条路的边上,站着一个人影。 方心妍所有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云初看过去,站在那里的人,是国公夫人。 看那样子,国公夫人应该来这里有一会儿了。 她开口道:“国公夫人应当看见了,我和方侧妃一直隔着很远的距离,方侧妃摔跤与我无关。” 方心妍的一颗心瞬间乱了。 她看向国公夫人,声音带着哀求:“国公夫人明鉴,就是平西王妃推了我,我肚子好疼……” 国公夫人冷然喝道:“平西王妃,你的胆子真的太大了,这里可是坤宁宫,你竟敢暗害方侧妃腹中胎儿!” 云初的瞳仁一阵紧缩。 国公夫人这是睁眼说瞎话! 这是明摆了要和平西王府对上! 她究竟什么时候得罪过国公夫人? “你胡说!”楚泓瑜大声道,“我娘碰都没碰她一下,她自己摔倒了,关我娘什么事!”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不胡言。”国公夫人冷冷道,“来人,去请皇上皇后过来,为方侧妃主持公道,你们几个,去请御医前来诊脉!” 方心妍闭上了眼睛。 想来,国公夫人愧对于她,所以愿意为她做伪证。 前院距离并不远,不一会儿,前院的众人在帝后二人的带领下,就到了更衣室的门口。 当看到方心妍虚弱的被宫婢扶起来,身下沾了不少血之时,皇后的脸色勃然变了:“出了何事!” “母后……”方心妍崩溃大哭,“妾身来更衣,平西王妃质问妾身当初为何非要嫁给平西王,妾身不愿再提往事,谁料平西王妃竟然推了一下妾身,妾身的肚子好疼……孩子保不住了……” “我娘没有!”楚泓瑜急的小脸都红了,“是她自己摔倒诬陷我娘,皇祖父,皇祖母,千万不要相信她!” 方心妍的眼泪扑簌簌落下:“妾身没有说谎,国公夫人可以作证。” 所有人的视线看向站在边上的国公夫人。 “我方才来更衣,看到平西王妃与方侧妃在说话。”国公夫人慢慢开口,“不知说到了什么,平西王妃情绪激动,推了一把方侧妃的肩膀,方侧妃便摔在了地上。” 围观的众人满脸不可置信,小声议论起来。 “平西王妃竟然做这样的事?” “当初方侧妃差点嫁给平西王,平西王妃心中有芥蒂吧。” “再怎样也不该对无辜的孩子下手啊。” “而且今天还是皇后娘娘寿辰。” 无数人朝云初投去异样的眼神。 云初抬眸看向国公夫人,淡声开口:“请问国公夫人前来时,我和方侧妃站在何处说话?” 国公夫人指了指方心妍所在的地方:“就是这里。” 云初继续道:“那请问我是用哪一只手推了方侧妃?” 国公夫人面色淡淡:“右手。” 在场只有三个人,她和方侧妃都说是云初做的,那么,无论云初怎么狡辩,都没办法脱身。 至于那两个孩子,谁会相信孩子的话? 云初点头:“最后一个问题,国公夫人可有看清方侧妃是如何摔倒的?” 国公夫人自然不可能说自己没有看清,她不疾不徐道:“平西王妃推了方侧妃的肩膀,方侧妃没有站稳,朝后倒去,摔在了地上……” 她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见云初笑了。 “母后请看。”云初看向皇后,“方侧妃白色的衣裙上,只有手肘和左前侧有灰尘。也就是说,方侧妃要么是被人从后侧方推倒,要么,是自己摔倒。” 国公夫人的神情僵住了。 楚翊冷冷质问:“国公夫人为何要伙同方侧妃,诬陷我的妻子?” 第317章 替妻子受罚 众人议论声四起。 “我就说谁会在宫里算计太子侧妃,这不是活腻了吗。” “原来是方侧妃自导自演,拿腹中胎儿来算计别人,也不知道图什么。” “我听人说,方侧妃这段时间一直在保胎,许是孩子早就保不住了,顺道算计一下平西王妃吧。” “就是不明白,为何国公夫人替方侧妃做伪证。” “……” 国公夫人的手倏然捏紧。 她的唇张了张,艰难开口:“许是我看错了,应该是朝前摔倒吧……” 只是她的话,没有几个人再相信。 她有些难堪的咬了咬唇,余光看了一眼皇帝的方向。 她缓声道,“我年轻时候因意外失去了孩子,便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我见不得有人残害胎儿……不管方侧妃是如何摔倒的,我都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大家,确实是平西王妃所为……我一把年纪的人了,没必要为这样的事说谎。” 皇帝的面色忽然变了。 一般来说,这种后宫之事,皇帝都是交给皇后处理,不会插手。 但现在…… 皇帝冷声道:“大胆云氏女,竟敢残害我大晋皇室血脉,该当何罪!”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这事情明显另有隐情,皇上怎么就给平西王妃定罪了? 楚翊走上前:“父皇,两个孩子也在场,不该只听国公夫人一面之词。” “两个才五岁的孩子,他们的话可做不了证词。”皇帝眸光冰冷,“云氏女残害皇室血脉,按律,械系拘禁家中……” 楚翊眸光阴沉的扫向国公夫人。 他知道,这件事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他掀袍直接跪在了地上:“父皇,儿臣愿代替妻子受罚!” “皇上,何不让大理寺再仔细查一查?”皇后温声开口,“臣妾觉得,或许……” “不必再查了。”皇帝冷冷道,“老三,既然你要代替受罚,那便去领二十杖,你在工部的差事也暂时先停了。” 楚翊拱手:“是!” 皇帝甩手走了。 楚翊去领责罚,云初牵着两个孩子同去。 皇后还得留下收拾残局,先是送走宾客,然后询问御医方侧妃情况如何。 御医摇头:“已经胎死腹中了,需要喝药让孩子下来……” 皇后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就请御医开方子吧。”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嬷嬷端了一碗药进屋,紧接着,就听到了方心妍痛苦的声音,宫婢们将血水一盆盆端出来…… 忽然一道阴影出现在眼前,皇后看到国公夫人走来了。 “皇后娘娘莫难过。”国公夫人开口,“太子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 皇后抿着唇没有说话。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上回赏花宴上,命妇和方侧妃在后园子一见如故,当时的她,满脸都是即将为人母的喜悦,谁能想到,孩子竟然没了。” 皇后面色一变。 方侧妃就是从上回赏花宴过后,身子开始不舒服,天天找太医诊脉喝安胎药。 难道,这事与国公夫人有关? 国公夫人忽然举起手摸了一下发鬓。 皇后看去,看到国公夫人举起来的手臂,袖子落下去一些,露出手腕上一个手镯。 那镯子很特殊,五颜六色的小玉石镶嵌了一圈,金丝缠绕,在日光下璀璨夺目,令人移不开眼睛。 国公夫人特意晃了晃手腕,那镯子流光溢彩,更加耀眼。 确定皇后看到了镯子,国公夫人这才将手放下来,道:“天色不早了,命妇就先告辞了。” 她走出好几步,回过头,看到皇后在询问宫婢方侧妃的情况。 她不由扯了扯唇角。 这镯子,是去年西域进贡的珍品,世间只有这一个,本该是给一国之母,皇上却送给了她。 她当着皇后的面露出镯子,皇后竟然没有丝毫怀疑。 从前,她处处避着皇后,怕被发现私情。 但现在,她不想再瞒下去了。 她想从阴暗见不得光的地方走出来,她想光明正大站在皇上的身边。 国公夫人离开后,方心妍痛苦的声音也慢慢弱了下去。 皇后冷凝着一张脸,迈步走进了内室,屋子里满是血腥味,让皇后皱了皱眉。 她坐在了方心妍床边的椅子上,淡淡问道:“今日之事,另有蹊跷,你是主动说呢,还是让本宫找大理寺的人前来撬开你这张嘴?” 方心妍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 “本宫没办法拷问国公夫人,但要审问你并不难。”皇后冷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方心妍浑身一抖。 国公夫人和皇上的事,她不敢说,但若是不说,皇后不会放过她。 她深吸一口气,嗓音沙哑的道:“太子妃不久前举办的赏花宴上,妾身遇见了国公夫人,当时,皇上也在……妾身清楚地听见国公夫人喊皇上二郎……” 皇后的心狠狠沉下去,沉入了深不见底的井底。 “皇上为了保住秘密,想杀人灭口……”方心妍身子颤抖,“国公夫人求情,妾身便捡回来一条命,只是那天受了惊吓,回来后便一直落红不止……妾身也不知道这一次国公夫人为何要帮忙作伪证。” 皇后揪紧了帕子。 为了不让人发现私情,皇上竟然要灭了太子侧妃,侧妃肚子里还有太子的血脉啊。 二十多年过去了,在皇上的心中,最重要的人,还是国公夫人,也就是当年的黎家大小姐,黎静姝。 不管皇上和黎静姝私下有多荒唐,她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黎静姝不该炫耀到她面前来。 显得她这个皇后太窝囊了。 “母后!”太子一脸伤痛的走进来,“老三和他的王妃竟敢算计我的子嗣,我绝不会放过老三,母后快想想法子!” “这件事,和老三无关。”皇后开口道,“老三也是受了无妄之灾,你若是有空,就去看看老三,兄弟之间不要生了罅隙。” 太子一愣:“不是老三,那是谁?” 皇后温声道:“这件事母后会处理,你别操心了。” 她走出屋子,刚到外头,边上的宫墙下就走来一个人:“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看着眼前的楚墨,淡声道:“天色已晚,你怎么还在宫中?” “方才母后寿宴上出了事,儿臣没来得及献上寿礼。”恭熙王楚墨举起一个小小的盒子,“请母后笑纳。” 皇后接过盒子,让身后的嬷嬷收下:“墨儿有心了。” 楚墨抬起头:“母后不如现在就看看寿礼?” 皇后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将盒子打开,是一封信,她皱眉看信,顿时脸色大变。 第318章 皇祖父真坏 皇后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 恭熙王则缓缓露出笑容:“这件事儿臣就暂时只告诉母后了。” 皇后手指用力,将那封信揉成了一团,一字一顿道:“你如何得知?” 恭熙王开口:“儿臣这张嘴,向来守不住大秘密,这不,一知道就立马过来告诉母后了,儿臣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告诉父皇……” 皇后面色阴沉。 “若是母后能给儿臣三万两银子,儿臣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恭熙王拉开唇角,“儿臣就等母后送银子来了。” 他说完,大步走了。 皇后才刚从东宫出来,折身再次进去,正要让人将太子唤来,想了想还是作罢。 恐怕太子也不知那吴庶妃是原来的安靖王妃。 “尹嬷嬷,你拿着本宫的牌子出宫,去打听一下,原来的安靖王妃的娘家现在何处,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人,带进宫,带到本宫面前来。” 尹嬷嬷是皇后最为心腹的嬷嬷,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立即拿着皇后的宫牌出宫去了。 与此同时,云初扶着楚翊,带着两个孩子出宫。 二十杖对楚翊来说是家常便饭,再加上云初给杖责的侍卫塞了银子,那俩侍卫手下留情了许多。 “父王……”楚长笙泪眼汪汪,“疼不疼,我给你呼呼。” 楚泓瑜也红了眼眶:“皇祖父真坏,太坏了,就知道打父王……” 楚长笙擦了擦眼泪道:“是那个侧妃和国……夫人坏,皇祖父被她们骗了才要罚娘亲。” 楚翊趴在马车的软垫上开口道:“你们两个都别哭了,我没事,这次的事情正好可以给你们上一课,书中有句话,一人不入庙,两人不看井,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两个孩子茫然的摇头。 “一人不入庙的意思是,若庙里遗失了贵重东西,则有偷东西的嫌疑。”云初开口道,“两人不看井,若对方失足坠井,也会受到怀疑,当然也有可能被对方推入井中。这次的事,娘努力避免了,但还是惹上了麻烦,只能说,人心是算不到的。” 她猜不到国公夫人为何会陷害她。 也猜不到皇上为何会轻信国公夫人的伪证。 马车很快到了王府门口,郑嬷嬷带着两个孩子去洗漱,云初拿了一瓶药,为楚翊上药。 看到男人的臀部新伤加上旧伤,她不由叹了口气:“都怪我。” 没成亲之前,他挨了两次板子,也是因为她。 楚翊侧头看她:“应该说怪我,方侧妃陷害你,是因为我。” “方侧妃不足为惧。”云初边上药边道,“你曾经得罪过国公府上的人吗?” 楚翊摇头,他和国公府并无过多接触。 他顿了下开口:“我听母妃提起过,二三十年前,父皇曾请求先皇下旨娶黎家大小姐为妻,也就是如今的国公夫人,只不过当时前太子已死,父皇身为二皇子即将被封为太子,先皇认为黎家大小姐不配为正妃,于是下旨,让父皇娶了公孙家族嫡长女,也就是如今的皇后。” 云初难以置信。 在她的印象之中,当今皇上是个好美色的人,今儿宠爱这个美人,明儿宠幸那个才人,后宫常常有新人。 这样的皇上,竟然也曾主动求娶过心上人么? 就因为国公夫人曾是皇上心上人,所以哪怕国公夫人睁眼说瞎话,皇上也愿意相信? 云初为楚翊上好了药,穿上衣服,开口道:“国公夫人堂而皇之做伪证,这是站在了平西王府的对立面,以后怕是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吩咐站在门口的秋桐:“去情报局将所有关于国公夫人的情报都拿来。” 如今的情报局是云泽在负责,创建大半年的时间,收集了几乎所有能收集到的情报。 夜间时,秋桐将东西取来了,厚厚的两卷放在案前。 云初翻开仔细的看起来。 这一看,就看到了子时,她的面色也越来越凝重。 国公夫人年轻时候失去了一个孩子,再也无法生育,不过国公爷后院女子多,因此子嗣繁茂。 只不过国公爷死后,那些庶子一个个死的死疯的疯,后来是国公夫人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孩子继承爵位。 国公府内部的事就不提了。 卷宗上有关国公夫人的事情罗列在一起,云初大概就能猜到国公夫人为何诬陷她了。 几乎京城所有夫妻恩爱的女子,在和国公夫人共同参加一场宴会之后,就出了事,不是生病,就是夫君纳妾,亦或是家中变故…… “我猜,国公夫人因为当年没能嫁给皇上,心中始终有个心结。”云初合上卷宗,“她见不得旁人恩爱幸福,见一个,毁一个。” 楚翊面色很沉:“若没有父皇纵容,国公夫人的手不会伸那么长,如此歹毒女子,父皇怎会看上?” “有皇上护着,还真拿她没法子。”云初睡在男人的臂弯里,“今儿先不想这个事了,睡吧。” 楚翊在她的发间落下一个吻,轻声道:“工部的差事暂时停了,接下来无事,我们一家四口不如出城散散心。” 云初扶额:“你都受伤了,还是好好养伤吧。” “在京城养伤,没法子静心。”楚翊搂着她,“如今到了夏天,京郊的景色很美,我们去看美景。” 云初望着窗外的月色。 她重生回来已经一年多了,一直在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情,确实从未静下心来看过身边的风景。 她需要放松一下,孩子们也该放个假了,最重要的是,在风景如画的地方,这个男人的伤才会好的更快。 云初慢慢睡了过去。 楚翊却未睡着。 国公夫人有父皇做靠山,做什么事都毫无顾忌,若下一次算计初儿时,他不在场,初儿就要吃亏了。 都说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那国公夫人就是父皇的白月光,心头的朱砂痣,对付起来确实有点难。 但,任何人都会有弱点。 找到弱点攻之,国公夫人也不算什么。 第二天清晨,楚翊就吩咐程序:“你去查一下国公府所有庶子出事的具体原因,最好找到人证物证。” 第319章 求娘娘饶命 早膳结束后。 云初开始命人收拾行装。 中午时分差不多就整理好了,一家四口坐上马车,离开平西王府,朝京郊的庄子而去。 两个孩子相当兴奋,坐在车上也不老实,掀起车帘往外看。 这时一辆马车从他们的马车边上驶过去,车帘也是开着的,云初的余光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她立即抬起头仔细看去,看到了元氏那张愈发苍老的面容。 元氏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并未注意到她。 两辆马车很快擦肩而过。 “那是公孙家的马车。” 楚翊的声音在云初耳边响起。 云初微微一思索就明白了。 谢娉成为太子庶妃的事,想来谢世安已经告知了恭熙王。 恭熙王没有选择让谢娉成为眼线,而是,用这件事作为把柄,拿捏住了皇后。 公孙家的马车很快就到了皇宫门口。 元氏从马车上下来,尹嬷嬷亲自在门口迎接,带着元氏朝坤宁宫走去。 这是元氏第一次进宫,她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她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走到了坤宁宫,看着巍峨的宫殿,她的腿一下子软了,忍不住问道:“嬷嬷能不能透露一下,皇后娘娘召见我到底是有什么事?” “等到了娘娘跟前,就不能自称我了,要说草民,或者民妇。”尹嬷嬷走到大殿台阶上,低着头道,“娘娘,谢元氏到了。” 随即元氏低着头走进去,直接跪在地上叩首:“民妇谢元氏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淡淡开口:“赐座,上茶。” 元氏稀里糊涂坐下,屁股只敢挨着,茶不敢喝,低着头,惴惴不安。 “老四死之后,是你们谢家大小姐在皇陵为老四守陵,谢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后开口道,“如今她意外身亡了,按规矩,朝廷该给谢家拨一些抚恤金……” “什么?”元氏猛地抬头,“娉儿死了?” 皇后淡声道:“死了有段时间了,已经入葬了。” 元氏的手剧烈抖动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夺眶而出…… 这时,尹嬷嬷领着一个女子从门口走进来。 女子穿着玫粉色的宫裙,正是谢娉。 最早进宫时,她很害怕在人前露面,她怕被人认出她这张脸。 但在宫里这段时间,无人察觉到她的真实身份,她便渐渐放了心。 她走进大殿,见过皇后,正要开口,忽然,耳边传来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 “娉儿……你是娉儿!” 这声音,犹如一道惊雷从谢娉的天灵盖上劈下来,让她浑身剧烈颤抖。 她不敢转头,声音低哑道:“我、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你是!”元氏激动的从椅子上腾的一下站起来,抓住了谢娉的肩膀,“娉儿,就是我们谢家的娉儿,太好了,你没有死!” 皇后面色一沉:“来人!” 外头候着的侍卫大步走进来,两个侍卫按住元氏的肩膀,将她的嘴巴堵住,直接拖了出去。 元氏完全没弄懂是什么情况,就被关进了一间厢房。 而谢娉,也被侍卫按住肩膀,强迫她跪在了地上。 “很好,本宫和太子竟然被你一个小丫头骗的团团转!” 皇后拿起杯子砸在谢娉的面前,那瓷片飞溅,从谢娉脸上割过,让她疼的差点昏过去。 “娘娘,求娘娘饶命……”谢娉大哭爬过去,抱住皇后的裤腿,“妾身真心爱太子殿下,绝不会毁了殿下大业,求娘娘……” 皇后怒气冲顶,抬起脚,将谢娉给踹翻了。 纳了亲弟弟的遗孀,这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遭人口舌,更别说一国储君了。 太子纳了老四的正妃为庶妃,而且这个谢娉的身份还比较特殊,是当年被抄的何家后代,若是被人知道,御史台的那些大臣定会斥责太子不忠不仁不义,鼓动皇上罢黜太子。 太子本就平庸,要是再出这事,太子之位肯定就坐不稳了。 “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算计太子的?” 皇后抬脚,踩在谢娉的胸口,冷冷质问。 谢娉大口喘息着摇头:“不,我没有,我不可能害太子,求娘娘饶我一命……” 她话说到一半,敏锐的听到殿外传来动静。 她突然话锋一转,“我一直心悦太子殿下,便用自己的命救了殿下,我从未敢想进东宫……我也不知道为何会沉进了太子对我的宠爱之中,我贪恋这一时的欢愉,却不知道会给太子带来多大的麻烦……娘娘,我错了,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我甘心赴死,请娘娘动手吧。” 她闭上了眼睛。 皇后眸子一眯。 方才还求饶命的人,怎么会突然求死? 她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一抬头,果然看到门被撞开,太子跌跌撞撞冲进来,将瘫在地上的女人护在了身后。 “母后!”太子跪在皇后面前,“玲珑她……” “她不叫吴玲珑,她本名谢娉,是你四弟的正妃,是当年何家的后人!”皇后一字一顿,“是她杀了原来的吴玲珑,设计一出舍命相救的戏码,就是为了入东宫!事到如今了,你还要护着这个满腹心机的贱人,你不要你的太子之位了吗?” 太子抬起头:“我身为太子,若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那还做什么太子!” “你!你!” 皇后气得头脑袋发胀。 “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个贱人,楚墨张口便找我要了三万两银子!” 谢娉的瞳孔猛地一缩。 安哥儿不就是在为恭熙王楚墨办事吗,莫非,是安哥儿向恭熙王透露了这件事? 所以皇后才请祖母入宫,来确认她的身份? 谢世安……那可是她的亲弟弟,他为何要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谢娉浑身发抖,不止是害怕皇后赐死,更是不敢相信自己被亲人出卖…… “她必须去死!” 皇后一字一顿,眼中全是杀气。 太子伸手护着谢娉,仰着头道:“她死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母后何必将事情做绝影响我们母子和睦?” 见他这幅抗争到底的架势,皇后都气笑了。 看来,她是将这个儿子保护的太好了,让他失了最基本的警惕心。 第320章 求一条生路 事已至此,皇后只能先去堵别人的嘴巴。 她让人拿了三万两银票送到恭熙王府,但她知道,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不把这件事处理干净,她会永远被楚墨威胁。 还有国公夫人那里,也需要她去谋划思索…… “去,仔细查一查桂家的事。” 皇后冷冷吩咐,桂家就是楚墨的舅家,要是能拿住桂家的大错,楚墨便不敢再妄动。 “再一个,安排两个死士去东宫,等太子放松警惕,就要了那个小贱人的命。” “是!”尹嬷嬷顿了一下道,“那谢元氏如何处理?” 皇后的手指点了点:“在处死那个小贱人之前,先好好关着。” 底下的人领命去办。 谢娉从自己原本所住的厢房搬出来,和太子住在一起,可太子要上朝要办事,她总有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每每一个人时,她就感觉身边全是皇后的人,每个人似乎都想杀了她。 她知道,太子的保护只是一时的,她迟早死在皇后手上。 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在她惴惴不安之时,看到太子终于下朝了,连忙迎上去:“殿下终于回来了……” 太子摸了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开口:“今儿上朝,老二在父皇面前指责我苛待宫人,我待下人向来宽厚,便出言辩解,老二那狗东西,竟然提起谢家之事,哎,我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错。” 谢娉泪水连连:“都是妾身连累了殿下,皇后娘娘说得对,妾身不该活着,让妾身去了吧。” 太子忙道:“跟你没关系,是老二太阴险狡诈了,接下来,我打算去找三弟,和三弟联手给老二一个下马威,你就在东宫好好待着,别出主殿,放心,母后不会在主殿动手。” 本来这些事他不需要操心,自有母后来料理。 可是他一心保护玲珑,惹恼了母后,母后连着几天都不愿见他,他只得自己来处理这件事。 谢娉手指一顿:“殿下能带妾身一同去平西王府上吗?” 太子皱眉:“你去作甚?” “平西王妃是妾身从前的嫡母。”谢娉开口,“有妾身从中斡旋,殿下与平西王应能更好的联手。” 太子这会才想到还有这层关系。 他点头:“好,那就同去。” 距离京城两个小时车程的郊区,有一个风景很好的庄子,是楚翊名下的产业。 正值夏季,草木繁盛,花儿怒放,鸟儿飞来飞去,置身其中,精神得到了极大地放松。 云初和楚翊带着孩子们来了两三天,楚翊身上的伤迅速恢复,至少走路坐下不再是问题。 “娘,快来看,这里好多蚂蚁。”楚泓瑜牵着云初在草丛中蹲下来,“它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密密麻麻的蚂蚁排成一列往一个方向爬,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黑线。 云初笑着道:“这应该是蚂蚁搬家,过会可能要下雨了,所以蚂蚁才会有这样的举动。” 楚长笙仰头看着天上的大太阳:“没下雨,蚂蚁真笨。” “天上的云层越来越厚了,确实是要下雨了。”楚翊站在边上道。 两个小家伙都不相信马上要变天,和楚翊争辩起来。 “若是不下雨,那父王就答应你们一个要求。”楚翊开口,“若下雨了,你们二人就一人做一首关于下雨的诗,如何?” 楚泓瑜双眼一亮:“好呀好呀,一言为定!” 父王天天赶他一个人去旁边睡觉,他不爽已经很久了,等会就提出这个要求。 一家人正约定好,就见云层慢慢挡住了太阳,天一下子就阴了下来,小家伙的嘴角也耷拉下来。 这时,外头的下人前来汇报:“王爷,王妃,太子殿下来了。” 楚翊去见太子,云初则带着两个孩子继续观察蚂蚁。 “三弟。”太子一脸笑意拍了拍楚翊的肩膀,“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楚翊让人上了茶,淡淡开口:“太子长兄这么远过来,定是有什么要事吧?” 他这里距离京城有两个时辰路程,大半天的时间,没什么事绝不会专程而来。 “方侧妃落胎之事,我知道与你王妃无关。”太子眸光透出犀利的光,“我思来想去,应该是老二所为,他借用此事离间你我二人,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楚翊喝了口茶。 太子果然还是这般单纯,这么多天过去了,竟然都不知此事其实与国公夫人有关。 “他想稳坐钓鱼台,我们偏不能如他所愿。”太子一字一顿,“三弟,我们二人不如联手?” 楚翊摇头:“远离京城朝堂之后,我觉得这样闲云野鹤的生活挺好,朝中那些事情我就不掺和了。” 太子有些急了:“你以为置身事外,老二就会放过你吗?” “长兄不必多言了。”楚翊淡淡的道,“我过不久会带着妻儿南下,以后这些事都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他们二人在谈话之时,小厮打扮的谢娉,慢慢往庄子后头走,她是太子带来的人,四处走走没人拦着。 她远远看到云初带着两个孩子在草丛里玩,迈步想过去,却被下人给拦住了。 她从袖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一封信,对那婆子道:“劳烦送去给平西王妃。” 婆子领命送去。 云初看到信,立即抬头,看到谢娉一身男装站在后院入口的门外。 她有些佩服谢娉了,竟然能逃出皇后的手掌心来了这里。 云初把两个孩子交给郑嬷嬷,然后让人领着谢娉去待客厅。 进到屋子里面,还有下人伺候着,谢娉直接就跪在了云初面前,声音沙哑道:“母亲,救命!” 她的头顶上悬挂着一把刀,随时会死,太子不知道能保护多久,她只能自寻生路。 可是,她真的不知道这条绝路还能不能有生路。 她只能来求母亲。 在她心目中,母亲聪明冷静,遇到任何事都能处理的干干净净,她相信,母亲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就这样死去。 “皇后要杀了我!”谢娉声音在颤抖,“太子现在宠爱我,愿意护着我,可男人的宠爱随时会消失,我不敢赌……我现在能求的人只有母亲了,母亲就可怜可怜我好不好,帮帮我……给我指一条明路!我日后一定会报答母亲的大恩大德,求母亲了!” 第321章 请相信妾身 云初摇了摇头。 谢娉这步棋,看似逃出了皇陵那个狼窝,实则进了东宫这个虎穴。 身份曝光之后,皇后绝不可能留谢娉活着。 不过,谢娉既然能说服太子带着她来到这里,说明,在太子心目中,谢娉有一定的分量。 云初开口道:“你的身份,注定你无法留在太子身边,除非,你有让皇后退一步的价值。” 谢娉抬起头,满脸不解:“什么意思?” “就是要让你自己有用。”云初看着她的眼睛,“你想想,对皇后、对东宫而言,如今最迫切的是什么?” 谢娉跪在地上想了想,试探道:“稳定太子之位?” 云初点头:“如今各宫皇子大了,尤其是恭熙王与平西王,势力渐涨,很明显威胁到了太子的地位,皇后不可谓不忌惮。” 谢娉抬着头:“那我能做什么,求母亲明言。” 云初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你我立场不同,我只能言尽于此,来人,送客。” 听雪起身,送谢娉出去。 走到外面,一阵风迎面而来,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好像隐约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了。 在前面等了一会,她看到太子垂头丧气的出来,她知道,定是平西王拒绝了联手。 “殿下,妾身已经有法子了。”谢娉依偎在太子怀中,“等回宫之后,请殿下带妾身去见皇后娘娘。” 太子握住了她的手,不赞同道:“母后一直想置你于死地,你还是好好待在东宫吧。” “置之死地而后生。”谢娉声音里带着坚决,“殿下,请相信妾身。” 马车往京城走,直到暮色降临,才终于到了皇宫。 谢娉换了身衣裳,随着太子前往坤宁宫,宫灯点亮了宫殿,如白昼一般。 皇后阖着眸子,躺在榻上,边上一个宫女轻轻摇着扇子。 “给母后请安。” 太子携谢娉走进殿内。 谢娉直接跪在地上,头叩地行礼:“贱妾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的眸子猛地睁开,她没料到,这个小贱蹄子竟敢来坤宁宫! “你们都下去吧。”太子开口屏退了下人,“母后,玲珑有话要说。” 虽然知道了谢娉的真实身份,但太子还是习惯用玲珑这个名字称呼她。 皇后脸上满是冷厉,她倒要听听,有何话可说。 “妾知道罪无可赦,愿将功补过。”谢娉伏在地上道,“妾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在恭熙王府上为幕僚,妾可以说服他成为东宫在恭熙王身边的眼线。” 谢世安想让她成为恭熙王的眼线。 同样的,她也可以让谢世安成为东宫的眼线。 这样一来,不就显示了她的存在价值吗? “呵。”皇后冷笑,“你那同胞亲弟弟,连自己亲生母亲都能逼死,本宫可不认为他会为你这个长姐卖命。” 谢娉咬住了唇:“那要如何,娘娘才愿意相信妾身?” 皇后的手指漫不经心把玩着指甲。 原本,她并未将谢娉的话当回事,不管是谢娉还是谢世安,都太低贱了,她并不认为低贱之人能成什么大事。 但,转念一想,历史上许多大事,往往都是低贱之人促成……或许…… 皇后手指顿住,给了尹嬷嬷一个眼神。 尹嬷嬷转身走出大殿,不多时,取来一个小小的纸包。 “若是你有本事让恭熙王服下这包药粉,本宫便留你一命。” 纸包被扔到谢娉面前,她的手指猛地一抖。 皇室之人的膳食在烹饪之时就有许多人看管,制成后送到餐桌上,还会有至少两个试吃的人。 给恭熙王下毒,并不容易。 但她知道,她必须得应下这件事,这是唯一能显示她价值的一件事。 “三天,本宫只给你三天时间。”皇后缓声道,“事成之后,本宫也会表现诚意放了谢元氏。” 谢娉伏着身子谢恩。 漆黑的夜过去,黎明来了。 这一夜,谢娉没有睡好,眼睑下一片乌青。 她伺候太子穿衣洗漱,等太子去上朝后,她换了身衣裳准备出宫。 “吴庶妃,站住!”太子妃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穿成这样,是要去何处?” 后宫女子轻易不得出宫,哪怕是贵为皇后四妃,出宫也得经过皇上的允许,她一个东宫庶妃,就更难出宫了。 昨天是伪装成为太子的小厮,今天她穿的是宫女的衣裳。 “你是太子庶妃,打扮成宫女,成何体统!”太子妃怒不可遏,“你跪下,跪满四个时辰再说!” 这些天,这位吴庶妃一直宿在太子的主殿,简直毫无规矩可言。 她多次劝谏太子,都被太子不软不硬的数落了一顿,说她管得太宽。 这回,终于找到机会发落这个小贱人。 “妾身不能跪。”谢娉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坤宁宫的腰牌,“妾身是奉皇后娘娘命令出宫办事,时间不早了,先告退了。” 她转身就走出了东宫。 太子妃气的脑袋发晕。 谢娉直接坐马车到了谢家,她没有进去,而是在边上一个茶馆坐下等着。 等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看到谢世安回来了,她迅速过去,拉着谢世安进了茶馆二楼的雅间。 “你……”谢世安惊愕,“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后宫庶妃,基本上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出宫,谢娉怎么还能自由回到谢家? 谢娉时间不多,直接进入正题,将来意说了,话毕,拿出那包药粉放在了谢世安的手心:“安哥儿,我能不能活下去,祖母能不能从皇宫出来,就全靠你了。” 谢世安的手缩回去,那药粉掉在了地上。 他冷冷道:“我好不容易成为恭熙王最信任的幕僚,凭什么要为你自掘坟墓?” “因为——”谢娉露出阴恻恻的笑,“若是我活不成,你也别想活,要死,大家一起死!别忘了,我们是亲姐弟,若我刺杀太子,你说,你还能置身事外吗?” “你!” 谢世安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 谢娉艰难呼吸着空气,缓声开口:“三天,谢世安,你只有三天时间,过时不候!” 谢世安一把将她给甩开。 第322章 楚墨中招了 谢娉办完事就回宫了。 谢世安捡起药粉,走回谢家,站在门口,他听见谢世康嚎啕大哭。 祖母进宫后再没有回来,谢世康由老婆子带着,带不好,日夜不停在哭。 谢世安不想面对家中的混乱,他走到大街上,找了个药铺,让掌柜查验那药粉里是什么东西。 “这是提神的药。”掌柜合上纸包,“这包药加了一种叫橛子根的药引,应该更提神。” 谢世安开口问道:“橛子根有毒吗?” “这位小哥开什么玩笑,橛子根极其昂贵,只有世家大族才用得起。”掌柜回道,“普通提神药半钱银子就够了,这一小包,没个五六十两买不到。” 谢世安垂眸。 没有毒么? 皇后费这么大心思,就给一包提神的药? 不对劲。 但没有毒,那就很方便下在恭熙王的茶水里了。 对他而言,没什么风险。 恭熙王在毫无察觉之时,就喝下了那杯下了药的茶水,当天下午,被皇后传召进宫。 皇后坐在椅子上,点燃了香炉,一股淡雅的香气在室内蔓延开。 “墨儿,你上回不是说,想重回户部吗,事情有眉目了。” 皇后是笑着在说话,内心却满是冷厉。 前些日子,她将三万两封口费送到恭熙王府后,老二立即写信来,要求她帮忙重回户部。 她知道,只要有谢娉这个把柄在,老二就会不停地威胁她办事。 “那就多谢母后了。” 恭熙王拱手道谢,嘴角浮上笑容。 忽然之间,他感觉脑袋有些胀胀的,那香炉里的香气让他微微有些不适。 但看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他只得忍下这不舒服。 这时皇后站起身:“屋子里太闷,墨儿随本宫去御花园走一走吧。” 恭熙王也觉得太闷了,立即应下。 二人走到了御花园,这里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杂乱的香气袭来,令恭熙王呼吸一紧。 他的心脏止不住的狂跳起来,扑通扑通,好似要蹦出胸腔。 他的双眸也渐渐变得有些模糊,看人都成了重影。 皇后的声音在他耳边像回响一般:“没想到周美人也在御花园……” 他抬头看去,看到不远处的亭子里有个女人正在弹琴,琴声像魔音一样,让他的脑袋几乎要炸开。 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但没有多余的心神去想。 他只想让那琴声停下来,立即停下来。 他朝亭子冲去。 等他的意识渐渐回归之时,他看到周美人一身是血倒在地上,而他手中拿着一把不知何处来的匕首。 “墨儿,你、你杀人了。”皇后的声音再度响起,“周美人圣宠正浓,你父皇不会放过你的!” “哐当!” 恭熙王将匕首扔在了地上。 他这会才彻底明白过来,这就是一个局。 他转头看向皇后:“你陷害我!” 皇后嘴角拉开笑容:“墨儿,这怎么能叫陷害呢,确实就是你杀了周美人,这么多人都看到了。” 恭熙王看去,许多宫女围在亭子边上。 有周美人的宫婢,也有皇后的宫婢,还有原本在御花园伺弄花草的小太监。 他跌跌撞撞摔在了地上。 他不明白,他和皇后都闻了那香,都听了琴音,为何只有他失了心智…… “我知道墨儿你是无心的,本宫是你的嫡母,自然得为你遮掩一二。”皇后弯腰将他扶起来,脸上带着担忧,“瞧你,都吓坏了,晚上好好休息,别担心这件事,乖,回去吧。” 尹嬷嬷走上前:“王爷,老奴送您出宫。” 楚墨明白,这是皇后的反击。 他也明白,皇后绝对会将此事完美遮掩下去,但同时,又会留有把柄。 皇后冷冷一笑,让人处理残局。 宫婢将周美人抬起来时,吓了一跳:“娘娘,周美人还有气,没有死……” 皇后冷眼扫过去:“本宫说死就死了。” “是……” 宫婢拿起一个帕子,捂在周美人的鼻子上。 楚墨失神回到恭熙王府。 他喊来大夫诊脉,大夫看了许久才道:“王爷是服用了提神醒脑的药物,服用过量,精神亢奋,多喝水将药物排出去就好了。” 楚墨面色很沉。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中了招? 府里的茶水都有人试毒,应该不是在王府。 他正思索之时,下人来报:“王爷,国公夫人来了。” 楚墨眉头一皱。 他和国公府来往不多,国公夫人来做什么,到底是女眷,他让恭熙王妃出去接待。 不过一会之后,恭熙王妃派人来请他去前院,说是国公夫人有要事相谈。 楚墨和国公夫人密谈之时。 云初和楚翊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南下。 人生能悠闲的时光并不多,如今一家四口在一起,一起出行游历大晋的大好山河,多美好的一件事。 正好朝中纷争四起,远离京城,远离这些是非,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娘,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两个孩子很是兴奋。 他们年幼的时候,也走过许多地方,不过那是求医问药,身体病歪歪,根本没心思看美景。 “大夫说你们父王后天就能骑马了。”云初笑着道,“后天早上启程,晚上正好可以到里庄的驿站,里庄有些很出名的美食,我们在那里玩几天,然后一路往南慢慢走,不急。” 楚泓瑜兴奋的拍手:“太好啦太好啦,我最喜欢出去玩啦!” 楚长笙歪着头询问道:“娘,我能不能让娴跟我一起去玩,我想和她在一起。” 楚泓瑜瞬间不高兴了:“长笙,你喜欢谢娴是不是超过哥哥了?” “当然没有。”小姑娘牵着哥哥的手,“在我心里,娘亲和哥哥永远第一。” 楚翊的头探过来:“那为父呢?” 小姑娘露出大白牙:“父王也第一。” 楚翊:“……” 这个“也”字,很有水分。 他顿了一下道,“我安排人去接谢娴过来,如何?” “父王你太好啦!” 小姑娘扑进了楚翊怀中。 楚翊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搂着云初,满脸都是笑容。 楚泓瑜托着下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想有人陪我一起出去玩。” 楚翊的眉毛跳了一下。 这小子喜欢斗蟋蟀,和一些勋贵的公子哥儿玩得好,以前经常一起胡闹。 该不会是想让那些个混小子跟着一道南下吧? 他正想着如何拒绝之时。 就听见儿子道:“我想让两位先生陪同,在路上也不能耽误读书学武。” 第323章 庄子的疯姑 楚翊是真觉得儿子懂事了。 自从娶了云初,瑜哥儿越来越上进好学,长笙的身体越来越好,他自己每天也越来越有滋味。 他简直不敢想象,若是没有云初,平西王府该是怎样一潭死水。 一家人正在说话之时,忽然之间,一个身影迅速靠近。 站在云初身后的秋桐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按住了那身影的后背,那人被按住,嘴里发出赫赫的声音。 “放开……放开我!” 听声音,是个女子。 云初护着孩子,抬眸看去。 那女子穿着脏兮兮,蓬头垢面,看着十分狼狈。 被人按住后,女子剧烈挣扎,双手扯着自己的头发,情绪激动,看起来有些疯癫。 “见过平西王爷王妃,此女是我们庄子上的疯姑!”一大群婆子寻来,向楚翊和云初赔罪,“小的们一时疏忽让她跑出来,惊扰了贵人,在这里赔个不是,正好我们庄子上捞了很多鱼,稍后给王爷王妃送来尝个鲜。” 众婆子将疯姑带走了。 楚翊这个庄子的庄主姗姗来迟,满头大汗的解释道:“那边山后的庄子,是国公府的产业,里头住着一个疯姑,这么多年来,从未跑出来过,因此老奴疏忽了,差点伤了主子,还请王爷降罪!” “国公府?”云初若有所思。 她看过国公府的资料,所有庶子出事,但庶女都好好的嫁人联姻,这个疯姑会是谁? 方才那么多婆子前来寻人,个个神情紧张,明显很在意疯姑,但疯姑又一身肮脏,平日应该无人伺候。 这就很矛盾了。 她让庄主再仔细说一说。 “大概二三十多年前吧,疯姑就被送到庄子上来养病了。”庄主知道的也不多,“具体什么身份,老奴也不清楚,不过,老奴曾看到国公夫人亲自带御医来庄子上给疯姑看病。” 楚翊的手指捻了捻:“安排人,去那庄子上好好打听。” 庄主点头去办事。 “初儿,你怎么想?”楚翊转头问。 云初抬眸:“或许是国公夫人在意的人,说不定能成为突破口。” 国公夫人有当今皇上护着,行事没有忌惮,她不能让自己处于一种被动的位置。 有些时候,就该主动出击。 她缓声道:“趁夜,带走那疯姑,且看看国公府的反应。” 楚翊点头,喊来了程序。 是夜,外头忽然火光大起,是那庄子上的婆子到他们庄子上找人来了。 云初愈发确定,那疯姑的身份了不得。 否则,那些低等仆役,怎敢深夜请求进平西王所在的庄子寻人? 云初的态度十分温和,笑着对领头的婆子道:“夜色黑,她应该走不远,我安排人随你们一同去找。” “多谢王妃,多谢!” 婆子们千恩万谢。 待得婆子们走了,云初和楚翊进了庄子的地下,看到疯姑被反绑在椅子上。 疯姑嘴里塞着一块布,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云初温柔开口,“我帮你把布块拿出来,你别叫好吗?” 疯姑似乎听不懂,还在惊恐的挣扎。 云初让人点了静心的香,陪着疯姑坐在那里,直到疯姑渐渐冷静下来,她才伸手拿掉了布块。 “放开我……” 疯姑一开口就是这句话。 云初柔声问道:“你从庄子逃出去,是想去哪呢,我让人送你去?” 疯姑眼底瞬间浮现出迷茫:“去哪……哪里,找二郎,对,二郎在哪,你带我去找二郎!” “二郎?”云初依旧笑着,“二郎叫什么名字?” “就是二郎,我的二郎!”疯姑尖叫起来,“我要去找二郎,放开我……” 她剧烈挣扎起来。 云初试探开口:“黎静姝?” 疯姑猛地顿住,一双大眼睛望向云初。 云初眸子一眯。 黎静姝是国公夫人的闺名,疯姑对这个名字有反应,那就说明和国公夫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她正欲再试探一二,只见疯姑痛苦的摇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声音,尖叫着,直接晕了过去。 “她精神受到了刺激,需要医治。”楚翊道,“我去安排御医。” “不行。”云初立即摇头,“御医忠于皇上,皇上护着国公夫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疯姑在这里,我写一封信给吴昀,让他来给疯姑治病。” 吴昀算是自己人,绝不会将此事透露给旁人。 虽然庄子里多了个疯姑,但丝毫没有影响一家人原本的计划。 第三天早晨,一家四口乘坐马车南下,首先就去了里庄,这里风景秀美,是美食之都,在这里足足玩了三天。 然后继续南下,从京城一路往南,所有途径的城池都会逗留几天,看遍风景,大山大河瀑布,吃遍美食,酸甜苦辣,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最南方沿海的泉城。 这时候,已经是秋天了,但泉城还在夏天。 云初依偎在男人怀中,望着远处打闹的几个孩子,笑着道:“你知道吗,很早之前,我就想带着两个孩子游历大晋,计划之中并没有你。” 楚翊看着她:“那什么时候有了我呢?” “从我答应嫁给你之后,未来的所有计划之中,就都有了你。”云初拉开唇角道,“所以,这就有事情给你办了。” 去年她爹来南方,囤积了大量的粮食,虽然粮食能存些年头,但越存越不好吃,需要处理掉。 还有,春天出海的大船,即将停靠在泉城的码头,她计划着在泉城出掉所有的海货,再买泉城的商品回京城转手,这一来,能赚更多的银子。 这些事情,都是楚翊处理。 那些陈粮,他让人运送到洛川,那是他的封地,这些粮食能让整个洛川的穷苦人吃饱肚子。 但当然不是白给,而是让穷苦人卖劳力,修建加固城墙壕沟等,发粮食补贴老百姓。 大船上的海货在泉州出手后,赚了足足四万多两银子,这一趟,就把云初投进去的本钱赚回来了接近一半。 小厮双喜前来汇报:“这次出海,遇到了一点麻烦。” 双喜是云初提拔起来的小厮,专门负责出海的事宜,是个很机灵的小伙子。 云初示意他继续说。 “半路遇到一个海岛国,对方十分嚣张,想要拿走我们一半的货物。”双喜捏紧拳头,“幸好咱们船上带了火药,把对方吓退了。” 云初启唇:“是东陵国?” 第324章 云初有喜了 云初抿了抿唇。 上辈子云家被抄之后,东陵国入侵大晋,因大晋没了柱国大将军,无人抗敌,东边靠海的城池沦陷,成了东陵国的地盘,东陵国在沿海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大晋老百姓苦不堪言…… 那时候,她多希望皇上为老百姓着想,放过云家,让她爹上前线赶走东陵国。 可,皇上宁愿老百姓受苦,宁愿几十万战士没有将领,也不愿给云家一个立功的机会。 后来东陵国有没有继续吞并大晋的国土,云初也不知道了,因为她已经一杯毒酒死了。 云初仔细问了东陵国的情况。 如今的东陵国不如十几年后那样强盛,这时候拿下东陵国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楚翊仅仅只是一个皇子,轮不到楚翊来做这样的决定。 一家人在泉城待了半个多月,然后乘坐大船直接回京,抵达京城时,刚好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离开时是初夏,如今已经冬天了。 云初发现,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小半年的时间,竟然眨眼就过去了。 回京第一件事,自然是进宫请安。 让人把谢娴送回家之后,马车连王府都没回,就直接到了皇宫门口,云初和楚翊带着两个孩子下车,迎着初雪,去了坤宁宫。 皇帝正好也在。 楚泓瑜蹬蹬蹬扑过去:“皇祖父,皇祖母,我好想你们呀。” 皇帝面色很冷。 他只不过是让老三暂时停了工部的差事,这小子竟然就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说走就走,一走就是小半年。 别的皇子离京,都是去办差事。 而老三,就只是游玩。 皇帝冷笑:“你还知道回来!” 楚翊拱手道:“儿臣和妻子犯了错,怕在京城惹父皇厌烦,因此才南下,希望父皇已经息怒了。” 他说的,是小半年前太子方侧妃流产之事。 这时,皇后温声开口道:“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皇上早就忘了那事,是不是皇上?” 皇帝扯了扯唇角:“明日你回工部任职吧。” 楚翊垂头:“儿臣犯了错,还需思过,请父皇收回成命。” 皇帝面色一寒。 他主动开口让老三回朝,就是明白方侧妃流产其实与云初无关。 老三却不愿低头。 怎么,这意思是想让他这个皇帝,和云初这个儿媳认错吗? “行,那你就给朕继续思过!” 皇帝冷然起身,甩袖离去。 皇后叹了口气道:“翊儿,这几个月来,你父皇其实早就知道他错怪了初儿,工部的位置也一直给你留着,你和皇上置气,没有任何好处,初儿,你也劝劝他。” 云初低着头道:“妾身支持王爷的任何决定。” 皇后摇摇头,云初好歹是将军府嫡女,怎么成了王妃之后,完全失了当家主母风度。 为了当时那么点小事,就和皇上置气,置平西王府的荣辱于何地? 皇后继续道:“翊儿,我希望你回朝。” 自从她设计楚墨杀死周美人,拿住把柄之后,楚墨一转头就和国公夫人黎静姝达成了合作。 在黎静姝和楚墨的设计之下,这半年她这个国母的日子很不好过,执掌后宫的大权,有一半旁落到了楚墨母妃惠妃的手上。 再这么继续下去,她怕自己退无可退。 她急需盟友,来改变目前的局势。 若楚翊重新回朝,那就再一次变成三足鼎立,她和太子才不会这么被动。 “国公夫人陷害初儿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皇后缓声道,“你我二人联手,除掉国公夫人,斩断楚墨一条臂膀,对我们来说,都百利而无一害。” 她最忌惮的人,就是黎静姝。 只要能除掉黎静姝,什么都好说。 楚翊思索了一会,拱手道:“儿臣舟车劳顿刚抵京,身体疲累,请容儿臣休息几日后再给答复。” 皇后展颜一笑:“好,那我就等翊儿的好消息了。” 一家四口再去给殷妃请安。 殷妃也是同样的话,让楚翊尽快归朝,别天天只顾着贪玩享乐。 从宫里出来,一家人没有回王府,而是去了云家,林氏早就写信说了,回京后第一顿去云家用餐。 “外祖母,舅舅,舅妈!”楚泓瑜飞快扑过去,“我好想你们呀,给你们带了好多小玩意儿!” “唉哟,瑜哥儿长高了。”林氏慈爱的笑着,“长笙也长高了。” 楚长笙歪着头道:“我和哥哥马上六岁了,当然长高了。” 柳芊芊抱着孩子笑着道:“长笙说话越来越流利了,真好。” 楚泓瑜让下人搬来箱子,十分兴奋的给众人分发小玩意,院子里热热闹闹。 林氏让人赶紧上菜,一大桌子美食,都是云初和孩子们爱吃的,一家人在桌子边上坐下来,其乐融融。 楚翊和云泽聊朝堂上的一些事。 比如太子慢慢开始监国,有太师太傅协理,并未出什么大问题。 恭熙王渐渐在户部站稳了脚跟。 六皇子病好之后,愈发荒唐成性…… “初儿,这是酱猪蹄,娘亲手做的。”林氏夹了个猪蹄放在云初碗里,“我改了方子,你尝尝和从前比起来如何?” 云初点头,正要张口,忽然胃里一阵翻涌,捂着唇就避到了一边。 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柳芊芊忙道:“快,快去请大夫!” 云初摆手:“我没事,许是方才来的路上吹了风,着凉了。” “还是得让大夫看一看。”楚翊开口,“小病不管,容易拖成大病。” 云初只得应下。 不多时,大夫来了,给云初诊脉。 “恭喜王爷,恭喜王妃,这是喜脉,有喜了,已经两个多月了!” 云初满脸不可置信。 她有身子了? 两个多月了? 她竟然完全不知道。 林氏大喜:“快,赏,都有赏!” 柳芊芊命人拿出银子递给大夫,大夫开了个安胎的方子才离开。 “初儿,你怀了身子可不许再舟车劳顿跑那么远了。”林氏满脸笑容,“你自己休息好,孩子才能长大,才能顺顺利利生下来……明儿我去庙里给你求一个平安符,保佑你和孩子一切顺利……” 云初还在发蒙。 楚翊整个人也蒙了。 随即慢半拍将云初抱起来:“初儿,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瑜哥儿和长笙在初儿肚子里之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欠云初太多太多了。 这一回,他要千倍百倍的弥补回去。 第325章 我要当太子 楚翊忍不住抱起云初转圈。 吓得林氏的呼吸都停了:“快,快把初儿放下来,孩子刚上身,还不稳,小心身子!” 楚翊连忙小心翼翼的将云初放在了椅子上。 “王爷以后可不许这样孟浪了。”林氏顿了顿,开口道,“初儿从前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伤了根本,这一胎要格外小心一些。王爷晚上就不要去初儿房里睡了,免得伤了孩子。” 楚翊:“……” 忽然之间没那么高兴了。 林氏想了想,还得交代两个孩子,开口喊道:“瑜哥儿,长笙,快过来。” 几个孩子正在一边玩陀螺,闻言立即跑了过来。 林氏正要张口。 就被云初拉了一下衣角,她看到云初轻轻摇了摇头。 林氏忽然想到了坊间的一些流言。 没有人知道初儿就是两个孩子的亲生母亲,因此坊间有人在赌坊开了盘,赌平西王妃还会不会再生嫡子。 还有人赌,若平西王妃生了嫡子,未来的平西王府世子会是谁。 他们这些大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两个孩子未必清楚。 若是得知初儿怀了新的孩子,再被有心人挑拨,恐会生出一些没必要的麻烦。 “外祖母,什么事呀?” 楚泓瑜仰着头问道。 “没事儿。”林氏笑了笑,“还没吃饱呢,就疯玩,小心晚上饿肚子,来,再吃点。” 在云家用餐结束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一家四口乘坐马车回王府。 离开小半年,王府还是如之前一样井井有条。 云初牵着两个孩子回到主院,丫环婆子们都来请安,然后退下。 “瑜哥儿,长笙,你们两个过来。”她温柔笑着道,“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两个小家伙立马凑到云初身边,楚泓瑜习惯性的往她腿上爬。 楚翊抬手拎住他的后领子:“自己坐好。” “我就想坐在娘的身上嘛。”小家伙撅起嘴,“父王你别太过分了。” 云初握住楚泓瑜的手,将他的小手放在了自己的腹部,笑着道:“你们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楚泓瑜一愣,随即激动的跳起来:“娘,你的意思是,这里有小宝宝了吗?” 云初温柔的点头。 “我要当姐姐啦!”楚长笙弯弯的眉眼里全是兴奋,“太好了,太好了!” 两个孩子的反应,在云初的意料之中。 她知道瑜哥儿和长笙一定会接纳弟弟妹妹。 但,待得她有孕之事传出去,将会有很多人在两个孩子耳边说些不该说的话。 再纯真的孩子,天天听那些话,也会生出情绪来。 “很久之前,瑜哥儿和长笙就是在娘肚子里长大的。”云初笑着开口,“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你们一出生就和娘分开了。你们两个以前住过的小房子,现在住了弟弟妹妹,弟弟妹妹也将会是你们最亲的人。” 楚泓瑜小心翼翼摸着云初的肚子:“我希望是个妹妹。” 楚长笙点头:“是妹妹就太好了,我要把最漂亮的裙子送给妹妹。” 云初扶额。 她是想告诉两个孩子,她就是他们的亲生母亲。 可是两个小家伙,好像并不在意这件事。 “瑜哥儿,长笙,过来。”楚翊咳了咳开口,“父王跟你们说几句。” “我知道我知道!”楚泓瑜立马道,“父王不就是想说,以后不要再往娘身上爬,别再让娘抱,也不能和娘一起睡,我猜对了吗?” “不止如此。”楚翊看着两个孩子道,“若是有人说,你们娘有了孩子后,再也不会疼你们了,会信吗?” “这怎么可能嘛。”楚泓瑜嘻嘻笑,“我这么聪明,长笙这么可爱,娘亲怎么会不疼我们呢?” 楚翊继续问:“若是有人说,待得你们娘生了嫡子后,你就不再是世子了,你怎么想?” “不是就不是吧!”楚泓瑜抬起下巴,“我说过,要让娘做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女子,我要当太子,比世子厉害多了!” 楚翊:“……” 云初:“……” 她一把捂住了儿子闯祸的小嘴。 “父王,我知道你的意思。”楚长笙软糯的声音响起,“不管娘生不生弟弟妹妹,都不会影响父王和娘对我们的疼爱,也不会影响哥哥的世子之位,当然啦,要是哥哥不够优秀,那就另说了。” 小姑娘在外头游历半年,越来越活泼开朗,说这么长一段话已经不需要任何停顿了。 “我是要当太子的人,怎么会不优秀……唔!” 楚泓瑜的嘴巴再次被捂住。 云初的手刚放开,他立即道:“娘放心啦,这话我不会在外头乱说的,我就是故意说给父王听,让父王争气点。” 楚翊:“……” “父王,我会跟你一起争气的。”小家伙笑嘻嘻,“天还早,我去练一会武了再睡觉。” “没大没小!”楚翊扯了扯唇角,“这小子说话口无遮拦,身边伺候的人得仔细挑选,别惹了大祸。” 云初开口道:“阿毛是个信得过的孩子,不过还得再挑几个小厮伺候。” 孩子还小的时候,身边伺候的人是嬷嬷和丫环,如今单独住了个院子,年岁渐长,贴身伺候的人换成小厮会更好一些。 两个伺候日常起居,两个伺候读书学武。 云初思索着,慢慢睡了过去。 楚翊想和她一同睡。 但实在是害怕碰到她的肚子。 他听几个丫环说起过六年前她生产的事,意外摔跤引发早产,大出血,差点一尸三命…… 怀孕的女子这般脆弱。 他哪里敢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他轻手轻脚起来,正要走,却被云初抱住了手臂。 他只得再度坐在床边,任由云初抱着。 不知何时合眼睡去,忽然云初动了一下,他才醒来。 “楚翊,你就在床边坐了一夜?”云初撑起身,看向窗外,“天都快亮了。” “左右不用上朝,也没什么事处理。”楚翊并不觉得累,“天色还早,你再睡会。” 云初坐起来:“得练武了。” “怀身子了,还能练武?”楚翊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岳母大人说了,前三个月要卧床养胎,你躺好,我去端早膳过来。” 云初反应过来。 怀孕后确实不能再练武,万一磕了碰了,后果不堪设想。 经历过一次生产意外的人,再也禁不起一丝的风险。 第326章 坐山观虎斗 云初刚用完早膳。 听雪就匆匆来报,说宫里安排御医来了。 皇室之人怀有身孕后,需要告知内务府,内务府安排御医前来诊脉,并登记在册。 云初坐在榻上让御医诊脉。 “恭喜王爷王妃,是喜脉,脉象平稳,孩子很好,不过还得吃一些安胎药。” 御医唰唰写了方子。 然后进宫复命。 到了下午,宫里的赏赐就纷纷下来了。 皇上的赏赐,皇后的赏赐,还有殷妃的赏赐,包括金银玉器布匹首饰,还有人参药材。 楚翊心情大悦,给整个王府的下人赏赐。 下人们得了赏,都很高兴,说着各种大吉大利的话。 人群中,丁冬站在那里。 王妃有孕,自然不能再伺候王爷,那她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她在王府蛰伏了大半年的时间,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也愈发的着急起来。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机会就在眼前,就全看她能不能抓住了。 云初让下人清点宫里来的赏赐,并入库。 她看了一下库房的账本,开口道:“那百花锦绣的花瓶,还有这些布匹,都包起来,送去给听霜。” 这半年在外头的时间,听霜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如今孩子都三个月了。 在听霜生产坐月子之时,温泉庄子上的事全部交给了九儿处理,如今的九儿,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丫头了。 接下来听雪很快嫁人,马上怀孕生子,云初想着,让听霜来王府,做一个管事妈妈。 安排好这些事情后,云初就有些倦了。 当不知道自己怀孕时,做什么都很有精神。 一得知肚子里多了个孩子,身体似乎自动开始进行自我保护。 吃了安胎药后,云初歪在榻上睡着了。 楚翊处理了一些事过来,轻手轻脚将她抱起来,放在了卧房的床上。 他坐在床边,看王府的那些账本,随手都处理了。 不一会儿就忙到了黄昏时候,云初悠悠转醒,有些懊恼的道:“怎么一睡就睡这么久?” “想睡就睡,别总惦记旁的事。”楚翊柔声道,“想吃什么,我让人送来。” “想吃酸萝卜。”云初想了想道,“就城西门口那个老翁卖的酸萝卜,最好吃。” 楚翊没有吩咐人去买,因为那些下人骑马不如他快,他策马去城西门口,买来了酸萝卜。 酸萝卜拌在手擀面里一起吃,很是美味。 云初难得没有孕吐,吃得很满足。 刚吃完,就见几个小厮搬着一个床板进来了:“小的见过王爷王妃,请问这床板放何处?” 楚翊指了指内室:“紧挨着床榻放下就好。” 随即,他喊丫环进来在床板上铺上褥子,放了被子枕头。 外头的丫环小厮们都小声议论开了。 “王爷和王妃真恩爱呀,王妃有孕了,王爷都要和王妃宿在一个屋里。” “宁愿睡地上也要和王妃在一起,王爷太宠王妃了吧。” “以前王爷一直不娶妻,我还以为王爷是断……咳咳,没想到,王爷是另有心上人。” “你们说,王妃这一胎是男是女?” “最好是郡主,这样王府不会有什么斗争。” “万一是个嫡子,我们这些人的日子怕就不好过了……” 下人们知道这是敏感的话题,不敢过多议论,略说了几句就散了。 丁冬站在主院厢房边上,一双眸子闪烁着。 她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看到两位小主子来了,不一会儿,王爷从屋子里出来。 她低着头走了过去,期期艾艾的喊了一声:“王爷。” 整个王府每天行礼问安的人太多了,都是这么喊一声,楚翊并未当回事,继续往前走。 丁冬觉得很委屈。 她半年多未出现在王爷面前,王爷又忘了她是谁。 “王爷,奴是尔嬷嬷的女儿丁冬。”她上前一步,开口道,“奴的娘自从去庄子上养老之后,身体越来越败了,前几日写信回来,缺一味药材,奴只能大着胆子来求王爷。” 楚翊蹙眉:“缺什么药材?” “百年生的人参。”丁冬声音哽咽起来,“求王爷救命,丁冬一定会报答王爷的大恩大德。” 楚翊淡淡开口:“去找程总管。” 言罢,直接走了。 丁冬死死咬住了唇。 她娘养大了王爷,得知她娘病了,王爷不是该问一问病情如何吗? 竟然就这么冷漠的走了。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王爷问都不问就愿意给一支百年人参,足以说明,她娘在王爷心目中还是有一定位置的。 只要王爷还记得这份恩情,那她就还有机会。 云初困倦的睡了三四日,精神终于好了一些,不至于一沾床就睡。 她开始着手准备听雪的婚事。 程总管找人看了黄历,将婚事安排在腊月十二,眼看着日子就要到了。 云初按照当初听霜出嫁的规格,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 “王妃,太子妃来了。” 云初坐直身体:“请进花厅,先奉茶。” 她将身上居家的衣裳换下,这才起身前去花厅。 “恭喜三弟妹,这些养胎的燕窝你收下。”太子妃脸上满是笑意,“三弟的子嗣确实是薄了一些,这个孩子落地,平西王府也能热闹点。” “多谢太子妃。”云初接过燕窝,叹了口气道,“半年前方侧妃落胎之后,我就随王爷离京了,不知方侧妃如今情况如何了?” 太子妃道:“她还年轻,身子养了半年已经好了,三弟妹别太介怀。” 她停了一下道,“其实我今儿上门,除了恭贺三弟妹有喜,还有一件事。” 云初当然知道太子妃是有目的而来。 她甚至来猜到是什么事。 “先前母后与三弟谈过,三弟说需要考虑一二。”太子妃压低了声音,“不知三弟考虑的如何了?” 云初叹了口气道:“这半年王爷逍遥惯了,暂时不愿归朝,我会想法子劝一劝的。” 如今皇后和恭熙王双方你来我往,他们平西王府完全没必要插一脚。 作壁上观,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好,我明白了。” 太子妃站起身。 老三不就是想坐山观虎斗么? 她偏要拉老三下水。 若是殷家出事,老三还坐得住吗? 第327章 云初长胖了 到了冬天,京城总是在下雪。 云初缩在屋子里,吃着林氏送来的酸枣,喝着殷妃送来的燕窝,感觉身体格外舒服。 到中午时,长笙上课结束,带着谢娴过来说话。 谢娴抱着一个坛子给云初:“王妃,这是我娘腌的酸菜,没胃口的时候吃一点,特别开胃。” 云初怀孕后,确实喜欢吃酸酸的食物。 她让听雪夹了一点出来,尝了一口,酸脆爽口,比街上买的还好吃一些。 谢娴抿着唇笑:“家里还有呢,王妃要是喜欢,我……” “等这一坛吃完了,我让人去你家里拿。”云初也不客气,她若是客气起来,江姨娘会觉得是嫌弃。 两个女孩子用膳结束后,一起画画去了。 云初睡了会午觉起来,秋桐这才走进来说道:“太子妃回宫之后,安排娘家人去了一趟殷家。” 云初唇瓣勾起冷笑。 皇后为了拉平西王府入局,这是要对殷家下手,逼迫楚翊表态。 本来她和楚翊只是袖手旁观,既然皇后非要牵连殷家,那就别怪她动手了。 云初吃了块糕点,喝了一杯茶,这才悠悠开口道:“公孙家那点事,该传出去了。” 楚翊从门口进来,正好听见她说这话,将她揽进怀中道:“你好好养胎,不必操心这个。” “好,那我就不操心了。” 云初说不操心,就没再操心了。 楚翊看着她睡下之后,去书房处理事情。 如今太子监国,恭熙王掌握了户部,坊间三教九流也都是恭熙王的势力范围。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冷沉道:“收买几个三教九流的人,从坊间将公孙宁的事传开。” 皇后想把他牵扯进去,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他偏要让皇后与楚墨之间,势同水火,不死不休。 程序领命:“是,王爷!” “这件小事就不必你去办了,让程七去。”楚翊看着他,“婚事方面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 程序黑脸一红:“我爹都办好了,王爷等着喝喜酒就是了。” 当天傍晚,京城茶馆就传出了公孙家的事。 京城从不缺新鲜事儿,但大户人家的新鲜事,还是很难传到老百姓耳朵里的,大家茶余饭后都聊起来。 “听说了没,公孙家的长子,啧啧……” “哪个公孙家,他做什么事了?” “就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当今的国舅爷公孙宁呀,据说,他最喜欢人妻,强占了许多有夫之妇。” “我的天,还有这样的事,谁家妻子被占了?” “这我哪知道,反正八九不离十了,不得不说,这公孙宁真是个人渣。” “仗着自己是国舅爷,逼迫手下官员献上自己的妻子,就问这种事还有谁干得出来?” “太子给太后送葬时,不也从皇陵带了个宫女回来宠幸么,都是一脉相承的货色。” “……” 京城街头传的沸沸扬扬,自然很快传到了宫中。 “砰!” 皇后气得将一套极品官窑茶具给砸了。 “公孙宁那个蠢货!”她气的脑仁都在疼,“大哥怎么就教出了这么个混账东西,我公孙家的百年清誉全被这个狗东西给毁了!还连累了本宫与太子的名声!” 尹嬷嬷弯着腰站在边上道:“老奴命人去查过了,此事最先是从赌坊传出来的,据老奴所知,京城赌坊目前是恭熙王的地盘。” 皇后眉眼阴沉。 楚墨的火力全都集中在东宫。 先是让一国之母执掌后宫之权旁落惠妃手上。 如今再对公孙家族下手,削减她的靠山。 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对太子下手了。 本来她可以强势出击。 可偏偏有个国公夫人黎静姝在暗处蛰伏。 她怕自己将所有精力放在楚墨身上后,被黎静姝咬下一大块肉来。 这就是为什么,她这么急于让楚翊入局。 若有楚翊分担,她何至于这么被动。 “必须得除掉黎静姝啊。”皇后冷冷摸着尖长的指甲,“有国公夫人这个名头在,她永远都能进出皇宫,既如此……” 尹嬷嬷抬起头来:“娘娘请吩咐。” “进腊月了,该办腊八节了。”皇后开口,“宴会的事,你亲自盯着备办,万不能出一点差错。” 腊八节在民间是个很重要的节日,宫里一般就是略略办个小小的宫宴庆祝一番。 不管办大还是办小,云初作为皇室儿媳,都必须得去参加宴会。 她腹中孩子正好满三个月了,妊娠反应已经渐渐消失了,如今能吃能睡,出行并没什么困难。 但楚翊还是不敢马虎,抱着云初从马车上下来,特意安排轿子,让云初坐着轿子从宫门口去办宴会的大殿。 一家四口很快到了地方,已经有不少宾客都到了。 在人多的地方,云初没让楚翊扶着,免得被人看笑话。 “三弟妹来了。”太子妃笑盈盈的道,“几天不见,三弟妹好像胖了些。” 恭熙王妃跟着开口:“听说三弟格外疼宠三弟妹,三弟妹想吃什么,三弟亲自策马去买,心宽自然就体胖。” 云笑笑道:“他赋闲在家,有时间做这些。” 恭熙王妃有些羡慕。 从前她丈夫闲在家里的时候,可不会有时间去给她买吃的喝的,如今愈发忙了,就更加不可能了。 几人正聊着,云初一抬头,看到了随着皇帝皇后一同走来的国公夫人。 大半年时间没见,国公夫人看起来似乎比之前更加年轻了,眉眼里都是春风得意。 反观皇后,愁绪满面,显得比国公夫人老了几岁。 众人一同向帝后行礼,然后落座。 皇后坐在皇帝边上,国公夫人坐在下首的位置。 宴会上许多贵妇忍不住犯了嘀咕。 “这半年来,国公夫人好像常常出入皇宫,在皇上面前格外得脸。” “若皇上看重国公府,就该早日让世子变成国公爷,怎么一直拖着呢。” “若皇上不重视国公府,就不该这么给国公夫人尊荣,也不知到底怎么想的。” 众所周知,原先的国公爷死后,府里庶子自相残杀,死的死,疯的疯,国公世子之位就空置下来。 隔了好些年,国公夫人选了个旁支孩子,请封为国公府世子,如今众人唤的国公爷,实际上还是个世子,并未正式继承爵位。 云初却能猜到几分原因。 若世子继承了国公爷爵位,那就会有新的国公夫人,这样一来,宫中宴会就与如今的国公夫人无关了。 不能再进宫,便不能再见皇上。 黎静姝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第328章 楚泓瑜反击 云初安静的用餐。 两个孩子在外游历半年后,都长大懂事了,吃饭不需要任何人照顾,能吃的很好。 楚泓瑜正在给妹妹盛粥之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瑜哥儿,你的母妃怀身子了,弟弟还是妹妹?” 他回头,看到楚兰那张脸,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如果你母妃生下一个弟弟,那就有好戏看了。”楚兰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我母妃说,等你母妃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会让自己的孩子做平西王府的小世子,你呢,到时候就什么都不是了。” 楚泓瑜手指一顿:“你母妃还跟你说这些?” 楚兰点头:“不止我母妃说了,东宫很多宫女都这么说的。” 她话音一落。 就见楚泓瑜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皇祖父,孙儿有事上奏!” 皇帝掀起眼皮:“何事?” “孙儿要启奏太子伯母打理东宫无方,东宫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楚泓瑜大声道,“请问皇祖父要怎么处理?” 太子妃脸都白了,起身就跪在台阶下道:“父皇,儿臣没有,是瑜哥儿胡闹。” “我没有胡说,我有人证!”楚泓瑜指着楚兰道,“兰儿姐姐说,太子伯母在东宫说我母妃会生一个弟弟,还说等弟弟出生了,我就不是平西王府世子了,不止太子伯母这么说,连东宫的宫女太监也这么说,敢问皇祖父,这是不是叫做上行下效?” 楚兰的眼睛顿时瞪圆了,结结巴巴道:“不、我不是,我没有……” 楚长笙站起身,软软糯糯开口:“皇祖父,我也听见了。” 皇后脸色很沉。 她自己一摊子事都处理不过来,楚兰这丫头还给她惹是生非。 平西王府这点破事,全京城谁不知道,大家都在私底下议论这一胎是男是女,议论未来平西世子会是谁,私底下议论几句就算了,楚兰这个不懂事的丫头竟然当着人家面去说! 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小孩子之间吵嘴,瑜哥儿竟然闹到皇上面前来。 皇后冷冷看向云初。 只要云初出面安抚,她相信,两个孩子自然罢休,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却见云初就端坐在那里,根本没有开口打圆场的意思。 皇后只得开口:“皇上,臣妾认为,这就是小孩之间闹腾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这样的话,小孩可说不出来。”国公夫人微微笑道,“什么世子不世子的,小孩能懂吗,想来是大人说了这样的话,孩子记在心上了……太子妃在孩子面前议论平西王府之事,确实是,有些不该呀。” 皇后面色一沉。 黎静姝啊黎静姝,这是公然开始挑衅她这个一国之母了吗? 太子妃已经吓得手都在抖了,出于本能辩解道:“父皇明鉴,儿臣没有……” 皇帝猛地抬手拍了一下桌子:“太子妃教子无方,驭下无能,罚半年俸禄,以儆效尤!” 太子妃面露苦涩:“……是。” 她回到自己位置上,冷冷看向自己的好女儿楚兰,楚兰缩着脖子不敢对视。 还不等太子妃做什么,就听见太子冷声道:“若是管不好孩子,那就给能管的人教养!” “是,殿下……” 太子妃咬住了唇。 楚兰一直缩着脖子,直到太子妃借口离席走了之后,她才敢抬起头来。 她怒视着楚泓瑜:“告状精!” 楚泓瑜慢条斯理吃了一个肉丸子,吞下去后才道:“以后别再让我听见这些话,听一次,告一次,我就喜欢告状,怎么呢?” 楚兰气的恨不得将餐盘扣在他头上。 但她不敢,万一再告状,皇祖父肯定会更加确定她母妃教子无方…… 楚泓瑜得意的凑到云初身边:“娘,我是不是很厉害?” 云初摸了摸他的脑袋。 借力打力,确实算是个手段。 她柔笑着道:“你们孩子之间可以用这样的法子,如果有大人欺辱你,记得先告诉我和你们父王。” 楚泓瑜点点头:“那是自然。” 宴会很快接近了尾声。 在宴会过程中,云初注意到,皇上和国公夫人消失了一刻多钟。 而皇后的脸色也肉眼可见的更差了。 腊八宴会结束时,皇上站起身与众人举杯,这时,只听见哐啷一声,一柄软剑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国公府世子的身上掉了出来。 剑刃是软的,剑柄是钢铁铸成,落在地上发出沉重一声响。 国公世子接近三十岁的年纪,手里还拿着一杯酒,看到那剑从自己身上掉下来,整个人都呆住了。 “大胆!”威猛将军抽出佩剑指向国公世子,“私带兵器入皇城,该当何罪!” 本朝大臣进宫一律卸甲除兵,不得带任何兵器进殿,身上能带武器的只有三品以上将军护卫,以及御林军。 国公世子的身份,根本就不允许佩戴刀剑。 “微臣、冤枉!”国公世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忠于皇上,忠于朝廷,绝不可能刺杀谋反,还请皇上彻查还微臣一个清白!” “这剑就是从你身上落下来的,还要如何查!”太子冷冷开口,“父皇,依儿臣看,国公世子在这个位置上二十多年,父皇始终未给他正式封爵,他怀恨在心,便想利用宴会伺机报复,其心可诛!” “不可能!”国公夫人黎静姝站起身道,“皇上,棋儿万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 刑部尚书走出来道:“此事要查也不难,查一查这佩剑的源头就是了。” 国公夫人点头:“一定要查清楚!” 她说完后,却见国公世子浑身颤抖,她满脸不可置信问道:“这剑就是你的?” 国公世子慢慢点头。 这剑确实是他的,但他并没有放在身上,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国公夫人转头看向皇后,看到了皇后嘴角深深地笑意。 皇后对上国公夫人的双眸,笑意愈发深了。 这些年来,国公夫人仗着皇上恩宠,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这次的事一出,许多家族都会上来踩一脚,国公府,从此就要从京城消失了。 也不枉她花费一万两巨银买通国公府下人…… 第329章 不好看的事 腊八节宫宴仓促结束。 国公府上世子被投入大牢,由大理寺严查此案。 这些年来,国公府没什么建树,许多家族又与国公夫人有过节,因此连连上奏弹劾。 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最后,皇帝迫于各方面压力,削去了国公府的爵位。 “二郎……”国公夫人看着面前的皇上,声音哽咽道,“这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二郎就不能再查一查吗?” 他们二人身处金英殿。 这里是一处偏僻的大殿,没有宫人出入,自从太后薨逝之后,他们二人常常在这里见面。 但国公府没了之后,国公夫人这个名号也没了,黎静姝再想入宫,难如登天。 “此案大理寺已经定性,没有再查的必要。”皇帝声音极淡,“朕会给你封一个二品夫人,可随时入宫,你想要什么封号?” 黎静姝抬起眼眸。 她虽然五十岁的年龄了,但没有生养过,这些年极少操心,贪图享乐,从不让自己受气,保养的极好。 她一颦一笑之间,还有着二十岁的影子。 “我不要什么二品夫人封号,我……只想和二郎一直在一起。” 黎静姝靠在皇帝的胸口,嗓音里满是柔情。 皇帝伸手搂住她:“不如这样,朕以端太妃需陪伴为由,命你进宫长住。” 黎静姝难堪的咬住唇。 她就永远只能用这样的身份出现在二郎身边吗? 这么多年,她真的受够了。 “二郎,我还记得,当年你在先皇面前发誓,定要娶我为妻……”黎静姝轻声道,“迫于先皇的压力,你我只能分开……如今先皇和太后都已经不在了,再没有人能左右你的选择,二郎,为何不……” 皇帝削薄的唇抿了抿。 那时候年轻气盛,一定要得到自己心爱的女人,为此和先皇闹了大半年,最后以他妥协而告终。 在坐上最高的位置之后,他设计让国公爷暴毙,因此得到了年轻时未曾得到的人。 坊间都说他贪色,他承认这一点,但再好色,他也知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若是纳一品国公爷的遗孀为妃,御史台一定会疯狂弹劾,说不定还会有老臣撞柱子死谏……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黎静姝,所以明里暗里,都护着她。 即便是国公府没了,他也不会让她的日子难过。 “有朕在,没人敢伤害你。” 闻言,黎静姝失望的垂下了眼睑。 在她和名声之间,二郎选择了名声。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像是个笑话…… 国公府虽被削去了封号,但皇帝念及祖上功劳,保留国公府,允许后三代居住。 这件事,成了京城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这几天,听雪出嫁了。 作为云初备受信任的大丫头,她给足了听雪排场,从王府侧门出嫁,大花轿一路至程家宅院。 因为怀着身子,云初就没去喝喜酒了。 进了腊月中旬后,年味越来越重,庆华公主带着嫡长子孟深回京,准备参加除夕宴会。 本来今年九月,孟深就要入读国子监,但那时候云初和楚翊受罚,不在京城,庆华公主担心儿子去国子监无人护着,便拖到这会才来京城。 从前她回京,是住在宫里殷妃所在的长秋宫中。 但往后儿子要住在平西王府,她便跟着一道住在王府熟悉一下环境,顺便将儿子吃穿住行一切都安顿好。 云初早就让人备好了接风宴席。 “二姐,这一路辛苦了。”云初站在王府门口相迎,“外头冷,快进来吧。” “舅母。”孟深八岁了,是个有礼的孩子,朝云初拱手行礼,“劳烦舅母亲自相迎了。” 庆华公主看了一眼云初的小腹:“翊儿给我写信,说你怀身子了,有没有请人看过是男是女?” 云初面上笑容不变:“今年国子监换了个新先生,是王家人,众所周知,王家人性情古怪,深哥儿去国子监读书还是得当心些,别犯了王先生忌讳,被故意晾着就不好了。” 庆华公主的注意力果然转移了:“哪家的王先生,这么大派头,国子监可都是皇子皇孙勋贵,姓王的竟敢晾着?” “是当今皇上最尊敬的王先生。”云初开口,“王先生本来已经养老了,是父皇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从山里请出来的……” 庆华公主一听,忙道:“那你快说说,王先生有哪些忌讳?” 一路说着进了暖阁,丫环有序的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一行人围着桌子边上坐下。 “大理寺卿请王爷喝茶去了,晚些时候才能回来。”云初开口道,“不必等王爷了,我们先吃。” 庆华公主有些不高兴,她一年才回一次京城,亲弟弟竟然没有亲自接风。 她心中不高兴,面上就显出来了。 孟深开口道:“这半年多舅舅被停了工部差事,确实该多走动走动。” 庆华公主反应过来,自从半年前云初害得方侧妃流产后,楚翊被杖责革职,至今再也没有归朝。 一个堂堂王爷,半年多不上朝,从前的心腹怕是早就倒戈了。 确实该多走动走动,尽快官复原职,这样深哥儿在京城日子也好过一些。 说来说去,就是怪云初,竟然把人家的孩子给弄掉了,也不知道多大仇多大怨。 “方侧妃流产之事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就不多问了。”庆华公主看着云初道,“如今你怀有身孕,不能再伺候翊儿,这侧妃庶妃侍妾,是不是该安排起来了?”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你和翊儿成婚第一天时,我说过这话,那会儿提这事儿确实不合适,但现在,正是时候。” 云初放下了筷子,面上似笑非笑。 她这样的神情,有些惹怒了庆华公主:“不说皇室,就说低一些的门第,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你也是嫁过人的女子,怎么不懂得心疼自己的男人。若你非要拈酸吃醋,那我这个大姑姐,便只能做些不好看的事了。” 云初问道:“什么不好看的事?” “我选几个女子送来充实一下平西王府后宅。”庆华公主一脸的理所应当,“你不办,自然得有人来办。” 第330章 被灌迷魂汤 云初弯唇笑了笑。 若是和楚翊尚未敞开心扉,她身为主母,定会按照世俗规矩为楚翊准备通房侍妾。 但楚翊很明确的和她说过,他绝不会纳妾。 越是相处,她越了解这个男人,也越发将自己的一颗心捧了出去。 既如此,那她为什么要做这件令自己也不痛快的事呢? “既然二姐做初一,那我便做十五了。”云初看向在暖阁玩耍的孩子,不疾不徐开口,“深哥儿还是别住在王府了,免得闹出更多不好看的事来。” “你!” 庆华公主拍案而起。 这可是她亲弟弟的宅子,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姓人做主了! “二姐别生气,我这不是怀身子了吗?”云初面上露出笑容,“我身子本就不好,怀了孕也没心思操持庶务,唯恐深哥儿在王府受委屈,因此才有此一言。” 庆华公主眼神低沉。 云初这一胎,才是王府真正的嫡出。 翊儿对瑜哥儿和长笙两个来历不明的孩子都那么疼宠,更别说真正的嫡子了。 若云初以孩子为由,拒绝深哥儿入住,以翊儿的性子,肯定会答应。 深哥儿当然可以住在皇宫殷妃身边,但到底不是楚家人,进进出出太不方便了,也容易被欺负。 想到这里,庆华公主慢慢呼出一口浊气:“深哥儿身边伺候的人,我都会安排好,不需要你操持什么。” 虽然语气很僵硬,但到底没再提平西王府后院之事了。 用餐结束之后,云初让人带着庆华公主和孟深去清风居住下。 庆华公主指挥下人收拾行李,还安排一人去前院耳房那里候着,不多时,那人回来禀报:“公主,王爷回府了。” 庆华公主起身就要出去。 “母亲。”孟深放下书,叫住了她,“方才用餐时,母亲和舅母似乎是起了争执,母亲现在是要去找舅舅告状吗?”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庆华公主淡声道,“你好好看书,我去去就回。” “我认为母亲不该去。”孟深站起身来,“我们现在住在舅舅家中,都是舅母操持,不该再生事。” 庆华公主叹气。 她这个儿子很聪明,很懂事,但就是因为太听话了,遇到点事也不跟大人说,所以她才更加担心,不愿儿子住宫里。 “国子监新来了一位王先生,我是去问你舅舅那王先生的脾性。”庆华公主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乖乖看书,别想那么多。” 她迈步去了楚翊的书房。 原先楚翊是在主院云初的屋子里处理公务,云初怀孕之后,喜安静,时不时来个人汇报事情影响云初休息,因此他便回到书房这边处理事情。 这会刚到王府,他叫来几个心腹吩咐事情。 这段时间以来,朝堂风云起,虽然他置身事外,但并未袖手旁观,一直在暗中运筹着。 如今皇后执掌后宫的大权有一半落到了惠妃手中,公孙宁被停职查办,太子东宫还有谢娉这个巨大的隐患在……总体来看,太子这边情况堪忧。 楚翊想着,如何帮太子长兄一把。 “翊儿。” 书房外传来声音,楚翊这才记起来,今日二姐抵京,入住在王府。 他合上书桌上的书信,迈步迎上来:“二姐来书房作甚?” “翊儿,你这个王妃实在是霸道。”庆华公主冷声开口,“她从前嫁过人,你都没有嫌弃她,她居然敢阻拦你纳妾,她端的哪门子当家主母架子?” 楚翊的面色猛地就沉了下来:“二姐就是来说这件事?” “她如今怀有身子,给你纳妾是她作为正妃的职责!”庆华一字一顿,“我提出为你安排,她竟然要将深哥儿赶出王府,她这种心胸狭窄的女人,根本就不配为平西王妃……” “够了。”楚翊眸光锐利,“我只说这一次,若二姐非要插手我后院之事,那我就当没有孟深这个外甥。” “你你你!”庆华公主瞪圆眼睛,“从前你护着她,我只当是新婚燕尔、浓情蜜意,如今成婚都快一年了,你竟然还事事以她为先,你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楚翊幽深的眸子里涌动着情绪:“那我不介意告诉二姐,在她当年嫁给谢景玉之时,我就想当场抢亲……若不是顾忌母妃,若不是顾忌她的名声,我就真当那么做了。这么多年过去,我终于娶到了她,二姐知道这有多么的来之不易吗,谁要是敢破坏这一切,那便是我楚翊的敌人。” 庆华公主被他身上的气息吓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的话咽回去。 不管如何,今天都不该再多说什么了,不然姐弟都没得做。 楚翊深深看了她一眼,迈步离开了书房。 庆华调整了一下情绪,这才回到院子里,刚要沐浴,就见贴身丫环进来汇报道:“公主,王爷乳母的女儿丁冬求见。” 庆华知道尔嬷嬷,与她的奶娘是同乡,每年她回京,她的奶娘和尔嬷嬷都会聚一聚。 她方才还在想,尔嬷嬷怎么不在王府了,只是没找到机会询问一二。 “让她进来。” 丁冬迈过门槛走进来,规规矩矩向庆华行礼问安。 “奴婢的母亲离开王府之前,特意留了这些花样子,说等公主回京的时候,让奴婢想法子给公主。”丁冬双手举着花样子递上去,“都是公主喜欢的富贵花开的样子。” “难得尔嬷嬷还记得我这点喜好。”庆华看着她道,“你说你娘离开王府了,怎么会离开,去哪了?” 尔嬷嬷是翊儿的乳母,照理该在王府,由翊儿养老送终,怎么会离开? “公主,不是奴婢不说,是不敢说……”丁冬瞬间落泪。 庆华坐直了身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丁冬跪下来:“王妃进门之后,王爷便和从前不一样了,先是府里伺候了十几年的管事婆子被遣走,紧接着奴婢的娘也被远远送到庄子上养老去了……奴婢从小在书房里伺候王爷,王爷对奴婢稍微有些好颜色,王妃就不高兴,奴婢已经被降为三等粗使丫头了,真的害怕被赶出去,惶恐极了……” 第331章 丁冬被要走 屋子里燃着炭火。 桌子上丫环们正在准备古董锅,打底的是羊肉汤,咕噜咕噜冒着泡,香气四溢。 说好了这会一起吃古董锅,楚翊却还没过来。 云初还没开口询问,露薇就站在边上道:“王妃,王爷在书房被庆华公主绊住了脚。” 露薇是听雪出嫁之后,云初从二等丫头之中提拔起来的大丫头,性子沉稳,做事周密,之前是听雪的得力助手,如今正好可以顶替听雪的位置。 云初面上情绪没什么变化,转头看到两个孩子眼巴巴望着锅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不由失笑:“你们父王耽误了点时间,我们就先吃吧。” 她让丫环给孩子一人盛了小小一碗羊肉汤,然后开始烫蔬菜。 娘三个刚开始吃,暖阁的帘子被掀起来,门口传来丫环行礼的声音,紧接着楚翊大步跨了进来。 丫环忙给他盛了一碗羊肉汤。 云初看出,他的心情似乎很不错。 难道是她想错了,庆华公主并非前去挑拨告状? “看着我做什么?”楚翊嘴角含笑,“我方才问过大夫了,孕妇可吃羊肉,但不能多吃。” 云初不是第一次怀身子,自然知道这些,而且因为头一胎出过事,这次便格外仔细,什么不能吃,什么能吃,能吃多少,她心里十分清楚,就算她自己一时疏忽了,身边的丫环也都替她记着呢。 两个孩子很快吃饱了,互相说着话去了边上的厢房。 云初的胃口还不错,一直在吃,楚翊一直在给她烫菜夹菜。 她吃的差不多之后,忍不住问道:“怎么这么高兴?” “因为我再一次认识到,你在意我。”楚翊伸手为她抚了一下垂落的发丝,“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云初扶额。 上回,她同意让丁冬做房里人,他说高兴。 这回,她拒绝让庆华公主送女人进王府,他更高兴。 他总能从一件事情中,看到好的那一面。 或许,因为这件事是她所做吧。 夫妻二人用餐刚结束,院子里的小丫头走进来汇报道:“王爷,王妃,公主身边的嬷嬷来传个话。” 楚翊抬手让人进来。 “老奴见过王爷王妃。”老嬷嬷低着头道,“公主归京仓促,手底下缺人伺候,想找王妃讨要一个人。” 楚翊淡淡道:“缺人,那就去外头买几个。” 他可不会惯着二姐,不然总要生幺蛾子。 老嬷嬷面色一僵,她万万没想到,只是要个下人而已,王爷竟然拒绝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公主是想要那个叫丁冬的丫头,恳请王爷王妃割爱。” 楚翊脸上的神情松了一些。 那个叫丁冬的,留在王府确实是多余。 之前丁冬来找他讨要人参,他还想着,找个由头打发丁冬去洛川算了,免得碍眼。 既然二姐讨要,给二姐也不是不行。 他转头看向云初,征求妻子的意见。 云初喝了口茶:“二姐也难得开一次口,那就让丁冬去伺候二姐吧。” 她是要看看,庆华公主到底是什么心思。 在她强硬拒绝之后,在楚翊警告过后,若庆华公主还要生事,那这门亲戚不要也罢。 当天丁冬就收拾包袱去了庆华公主的院子里。 翌日早上,云初睡到辰时才起来,如今她只需要初一十五进宫请安,平日里也没人来给她请安,再加上练武也停了,想睡到何时就睡到何时。 她起来收拾整齐,走到外间,看到楚翊坐在她平时坐的位置上,正在处理王府的庶务。 何妈妈垂首站在楚翊面前,整个人提心吊胆,看到云初出来,才略略松了口气。 云初走过去,失笑道:“你是干大事的人,府里的事我来吧。” “书中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楚翊看着她,“家中的事处理好了,才能更好的处理朝堂之事,你就在边上看着我处理,要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初儿你教教我。” 云初在榻上坐下,时不时吃点东西,时不时喝茶。 因为夜晚睡得极好,这会也不困倦,就是特别无聊。 算算时间,距离长笙下学还有半个时辰,瑜哥儿傍晚才下学,等两个孩子回来才会有事做。 楚翊放下账目,看向何妈妈。 何妈妈顿时一个激灵,生怕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得王爷发怒。 “京城有哪些出名的戏班子?” 何妈妈忙道:“回王爷的话,最出名的便是桃花园,京中大户人家做酒,都会请桃花园戏班子来唱戏。” “你安排一下,把这个戏班子买下来,多少钱都行。”楚翊淡声道,“最好后天就能入王府唱戏。” 云初手指一顿:“买戏班子做什么?” “方便你听戏。”楚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怕你太闷了。” 云初确实有点闷,但也不想听戏,她不喜欢听。 她发现,人还是要忙起来更好,不然这一天天的太难熬了。 这时,程七从外头走了过来。 程七是程序族里的一个堂弟,也在楚翊手底下办事,程序刚成婚放了假,这段时间便是程七在奔走办事。 “王爷,属下安排两个人伪装成赌徒,想方设法进了恭熙王的势力范围,但却无法进入核心,还请王爷明示接下来该如何做!” 云初立即坐直了身体。 她知道,在谢世安的大力笼络之下,京城的三教九流之地,成了恭熙王的势力范围。 这部分势力的核心,自然是谢世安。 谢世安年龄虽小,但心机城府非一般人能比,想获得谢世安的信任并不容易。 而且,三教九流这个势力,在上辈子并未发挥出很大的价值,至少在她死之前,恭熙王并未利用这个势力做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云初忽然记起一件事来。 上辈子,京中似乎发生过一起科举舞弊的案子,谢景玉和谢世安一门两状元,自然也被卷入其中,二人被调查了半个多月,最后证实与他二人无关。 她隐约记得,朝廷许多人弹劾恭熙王,认定此案与恭熙王和桂家有密不可分的关联……再后来没过多久,大理寺结案,说此事是一群考不上进士的读书人胡诌出来的,此案就这样揭过去了。 真的与恭熙王无关吗? 第332章 苍老的元氏 “初儿,你想到了什么?” 楚翊转头问道。 他知道,初儿曾做过一个梦,一个和未来有关的梦。 梦中的许多场景,都被一一证实。 他很重视云初的每一句话,以及每一个意见。 “去查一下历年科举的细节,有没有恭熙王和桂家插手。”她缓声开口,“若是被证实,恭熙王这一支就彻底败了。” 楚翊立即道:“程七,立即安排人去查,低调行事,切勿打草惊蛇。” 就这样查了三五天,却什么都没查到。 “不对劲。”楚翊眉峰蹙起,“每年科举都会有一些状况,这些记录却一同消失在了卷宗之中,太不对劲了。” 云初点头。 越是干净,那就越有问题。 她弯唇笑了笑:“恭熙王身边不是藏着一把刀子吗,如今就来试一试这刀子是否锐利。” 楚翊正要开口。 云初就阻止了他:“我在家中实在是闷得慌,这事就交让我去做吧。” 自打怀孕之后,就天天闷在家中,什么事也不让她做,趁这个机会出去走一走,身心都会舒坦一些。 楚翊不敢大意,安排暗卫跟着她,这才答应让她出门。 京城刚下过一场雪,红色的屋檐上落满了晶莹的白雪,格外的好看。 街上人来人往,都是一家人出门来买年货,人人脸上喜庆满盈,转眼间,便又到了快过年的时候。 马车徐徐驶过街头,很快就到了谢家大门口。 云初挑起帘子看去。 曾经繁华的谢府大门,已经破败了,上方的“谢府”两个字已不见踪影,两头大石狮子更不知去了何处。 这时谢府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犹如人老了胸腔之中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大门开了,一个老妪拿着铲子出来,清理大门口的落雪。 这老妪,正是元氏。 云初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见过元氏了。 这一年时间,让元氏仿佛苍老了十岁,头发白了,背有些佝偻了,后背里的布包之中背着一个孩子。 算时间,陶姨娘这个孩子已经一岁半了,和上辈子一样,还是不会走,双眼发直的看着前方,没有一丁点属于孩子的机灵。 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元氏抬起头看去,看到车窗那里露出来一张脸,顿时惊住了,声音颤抖道:“初儿……” 年初的时候,初儿出嫁,她带着几个孩子想去王府送添妆,却连初儿的影子都没见到。 她怎么都没料到,成为王妃的初儿,竟然会出现在他们谢家的大门口。 生怕云初走了,元氏扔下铲子就冲了过来:“初儿!” 云初从马车上下来,拢着披风,轻声开口道:“太太怎么亲自带孩子扫雪,不是还有个婆子吗?” 说起这个,元氏就垂泪:“家里开不出月例钱,她也有一家子要养,我也不好再耽误她,便给了一两银子,让她回去了。” “哎,说这些干什么,初儿,你既然路过了谢家,那就进来坐一坐吧。”元氏勉强摆出一个笑脸,“景玉早就没了,你就算回原来的婆家,也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快进来,我给你倒杯热茶。” 云初由丫环扶着,迈步进去。 原先这院子里各种景致,如今萧条荒芜,显得极其冷清。 她看到院子里一个梯子上,甘来爬在墙边,正在将屋檐上的积雪扫落下来。 元氏端着一杯水出来,道:“多亏初儿你当初给惟哥儿买了个小厮回来,若是没有小厮,这些粗重的活儿也不知谁来干。” 云初端着水杯没有喝,笑问道:“几个哥儿呢?” “安哥儿找了个差事,说是给朝廷大官当幕僚,每个月能拿几百个铜钱回来,一家人不至于喝西北风。”元氏继续道,“惟哥儿……哎,他不争气,本来就懒,天一冷,他说腿疼,就更懒了,整天在榻上躺着。允哥儿倒是懂事了,近来天天看书,不懂的还会问安哥儿。” 正说着,只见谢世惟从后院跛脚跑了出来:“母亲……母亲,我好想母亲!” “惟哥儿,你胡喊什么!”元氏板着脸,“看好了,这是王妃,平西王妃,不是你母亲!” “我……”谢世惟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云初,抿了抿唇,“这么冷的天,王妃还愿意来谢家,定是还惦记我这个儿子,我喊一声母亲,有什么不对吗?” 云初摇头:“对皇室之人大不敬,乃死罪。” 谢世惟顿时打了个寒颤。 “王、王妃……”他开口,“当初王妃与王爷大婚,我特意准备了新婚贺礼,现在才得以送上,希望王妃不要怪罪。”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木雕。 云初一下子就想起来,她还是谢家妇时,瑜哥儿偷偷住进谢家,离开之时送了她一个这样的木雕。 瑜哥儿那个木雕笨拙可爱,谢世惟的这个精致一些,而且明显常常拿在手中把玩,看起来很是光滑润泽。 “我成婚已有一年,贺礼就不必了。”云初不软不硬拒绝了。 有些孩子能给一次机会,比如谢世允,一是杀伤力小没什么危险性,二是愿意为听雨报仇,内里算是有些人情味,再一个,这样的条件下还能读书,令她有些刮目相看。 而谢世惟,无论谢家是好是坏,是有钱还是贫穷,都烂泥扶不上墙,总而言之就是个烂透了的人。 谢世惟张口还想再说点什么,谢世允走了出来。 他听到前面说话的声音,以为是谢世安回来了,特意带书前来指教,没想到看到了云初。 他的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他害怕,云初是来警告他不许再接近小郡主。 但见云初一脸和颜悦色,他又有些担心,担心云初在谢家人的面前提起小郡主。 他和小郡主来往之事,从未告诉过谢家任何一人,他怕谢世安和谢世惟不安好心…… “见过王妃。” 谢世允满心复杂行礼。 云初淡淡的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他悄无声息的松了口气。 刚坐了一会子,就听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以及三九的声音:“大少爷小心,雪化了,地上滑。” 闻言,云初放下杯子,立即站起了身:“太太忙着吧,我先走了。” 元氏立即挽留:“安哥儿也许久没见你了,看到你来一定很高兴……” 第333章 试探谢世安 冷风呼啸。 谢世安一路走回来,却累出了汗。 他走到谢家门口,看到大门边上停着一辆马车,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平西王府的马车。 他不由加快了脚步,抬腿迈过门槛进去。 他看到云初站在院子里。 原本萧条荒芜的院子,因为她的到来,增色了许多。 这一瞬间,他有种谢家还是原来谢家的错觉。 “王妃。” 谢世安低头拱手,行了个礼。 “你忙吧,我先走了。” 云初由丫环扶着往外走。 “王妃请留步。”谢世安叫住她,“如此冷的天气,王妃还怀着身孕,应该不是简单的路过谢家进来坐一坐而已吧?” 元氏惊愕张唇:“初儿,你怀身孕了?” 当初大夫不是说,初儿再也不能怀孕了吗,自从上一胎夭折之后,在谢家的那么多年,愣是没怀上。 怎么一嫁到王府,才半年多时间,就怀上了孩子? 要是当初,初儿和景玉之间有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嫡子,谢家应该就不会变成如今这般吧? 云初脸上露出被戳穿后的窘迫,抿了抿唇道:“我就是来看看,没有旁的意思。” “王妃有话不如直言。”谢世安看向院子里的老小,“祖母,带他们几个下去吧,我和王妃有正事要谈。” 谢世惟张口想反驳,但如今他吃喝都是大哥出钱,不敢得罪,怕大哥像对待谢世允一样对待他,只得不情不愿的走了。 等前院空下来之后,谢世安这才道:“王妃,请说吧。” 他不信身为平西王妃且怀了孕的云初会主动来谢家,一个二嫁的女人没事绝不会来前夫家中。 而且,定是什么重要的事,让她必须得亲自走这一趟。 “我确实是有事才来谢家。”云初叹了口气,“但谢家如今的情况……我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谢世安的手指动了动。 果然被他给猜准了。 他开口道:“曾经母子一场,王妃多次庇护我,也该轮到我为王妃做点什么了,王妃若作罢,我会寝食难安。” 云初一脸纠结犹豫的样子,许久才道:“我来,是想借用曾经的母子情谊,请你帮忙查一下恭熙王染指科举之事,你放心,不会亏待你,需要多少银子,你只管开口。” 谢世安的心猛地一沉。 科举是朝廷选拔官员的最主要的途径,也是普通老百姓从底层往上走的唯一一条路,若是存在舞弊行为,对皇权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因此,皇上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如果发生了,定会严惩舞弊之人,以儆效尤! 恭熙王竟然参与了此事? 若被平西王查出上奏,恭熙王怕是…… 谢世安心中各种念头翻涌,面上却是另外一副样子:“能为王妃办事,是我的荣幸,怎能索取钱财。若恭熙王真的参与了科举舞弊,这对像我们谢家一样的寒门学子来说,是莫大的不公平,无数学子十年寒窗苦读付诸流水……我定要查出来,不止是帮助王妃,更是为广大寒门学子讨回一个公平!” “好!”云初满眼赞叹,“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内里果然还是那个有风骨的少年。” 谢世安一阵恍惚。 云初离开之后,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天空飘落小雪,落在肩头,他才回过神来。 他抬步走出谢家,三九作为他的随从,立即跟上:“大少爷是要去何处?” 谢世安直接到了恭熙王府门口。 他如今是王府的幕僚,每天都要来办事,直接从侧门走进去。 他走到了恭熙王的书房院子里,等人通报过后,低着头走了进去:“见过王爷。” 恭熙王楚墨看到他这时候来王府,心里知道定有什么大事,让他赶紧说。 “在下方才见了平西王妃。”谢世安抬起头来,“经过在下的试探,得知平西王正在查历年科举是否存在舞弊问题,并怀疑恭熙王府参与其中。” “你说什么?!” 楚墨猛地站了起来。 谢世安手指一紧,恭熙王果然参与了此事。 若被查出来,恭熙王府倒台,那他将再一次无处可去。 还好,他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背叛云初,能换来恭熙王的信任,何乐而不为? “明明已经处理的很干净了,为何……”楚墨在原地走来走去,“一定是有人透露了消息,该死,我就说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当初就该……来人!” 他一声冷喝,外头的侍卫立即走进来。 “安排人,把这几个人处理了……”楚墨眼中带着狠厉,“做的隐蔽一些。” “是!” 楚翊一直安排人盯着恭熙王府。 自然知道了那边的动静。 “初儿,果然如你所言。”楚翊眼中幽深,“我这个二哥真是大胆,连科举都敢染指。” 纵观历朝历代,参与了科举舞弊的人,哪怕是皇子皇孙,也都会严肃处理,绝不会给广大学子留下话柄。 要知道,读书人手中的笔,有时候比将士手中的长矛更危险,任何上位者,都不愿得罪读书人,更别说是成千上万的读书人。 只要能拿到人证物证,他这个二哥怕是到头了。 “不怕他动,就怕他不动。”云初靠在男人怀中,“今年的会试刚结束不久,不知多少读书人因此而失去了殿试的资格。” 也不知恭熙王趁机在朝中塞了多少自己人。 “放心,为夫定会查个清清楚楚。”楚翊搂着她道,“为夫有个小小的要求,初儿你听听看。” 他还没说出口,云初就猜到了:“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去谢家了。” 虽然早就知道谢世安是个自私薄凉的人,但她前脚离开谢家,谢世安后脚就进恭熙王府出卖了她,如此果断的就背叛了她。 她利用的是他的自私。 同样的,也因他的自私而脊骨发寒。 等恭熙王倒了。 谢世安就不会再有倚仗了。 接下来几天,楚翊一直在查卷宗,找人证…… 云初吃了睡,睡了吃,肉眼可见的胖了一大圈,显得珠圆玉润。 一眨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是两个孩子的生辰,如今两个孩子已经整整满六岁,加上天一岁,地一岁,虚岁已经八岁了。 在家里过了生辰之后,第二天云初送孩子去宫里和殷妃一起过。 第334章 殷妃赐宫婢 “我随你一同进宫吧。” 庆华公主带着下人走来。 公主出行,排场极大,几个丫环几个婆子,浩浩荡荡的。 云初看到那行人之中,有张熟悉的脸,是丁冬。 丁冬站在丫环最前方,看来,已经混成了庆华身边的一等大丫头。 庆华公主和云初说了一声,就坐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朝皇宫驶去,并不远的距离,一会儿就到了,因着云初怀有身子,楚翊特意请了皇命,允许云初进宫请安时乘坐轿子,免得发生什么意外。 云初爱惜自己的身子,当然不会拒绝。 看着她下了马车就坐轿子,庆华公主的唇角不由扯了扯。 她就不明白了,她那个冷清冷意的弟弟,怎么就这么宠着云初,也不怕被人看笑话。 两个孩子也和云初一起坐在轿子里,不一会儿就到了长秋宫,云初牵着孩子下来,略等了一下庆华公主。 一行人一同走进来。 “瑜哥儿,长笙,你们两个乖乖过来。”殷妃满脸笑容,“皇奶奶特意为你们准备了生辰礼物,过来看看喜不喜欢?” 殷妃送的礼,大部分都是从自己库房里选的好东西,那些金银玉器,两个孩子不知道有多珍贵,略看了一会就玩去了。 “怎么没带深哥儿一起进宫?”殷妃笑着问道,“也让深哥儿挑几件。” “他呀,就知道看书,真要成个书呆子了。”庆华嘴里是抱怨,实则是炫耀,“他怕开年后去国子监被人比下去,天天读书到很晚才睡下。” “可别把眼睛读坏了。”殷妃心疼道,“上回南方进贡了一些上等的蜡烛,回头我找皇上讨要一点给深哥儿。” 庆华道了谢,咳了咳道:“初儿怀了身子,也没见母妃心疼一下初儿。” 云初手指一顿。 她已经知道庆华要做什么了。 殷妃却会错了意,开口道:“郭嬷嬷,我库房里有人参灵芝虫草,选些上好的,都拿来。” 庆华唇角一扯。 等各种药材赏赐给了云初后,她这才开口:“母妃,我的意思是,初儿怀孕了还要伺候翊儿,未免太辛苦。” 殷妃这下子听懂了。 身为王爷,身边除了正妃,还得要有侧妃庶妃侍妾,这是一个王爷应该有的规制。 在楚翊成婚之后,殷妃就选了几个宫女,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赐下去,如今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说的是。”殷妃笑着看向云初,“听说翊儿最近还宿在你房中,这可使不得,你这一胎乃王府嫡子,万事都得当心,这样吧,我赐四个宫女给你,以后她们来伺候翊儿的生活起居。” 庆华笑了笑。 都说长者赐,不敢辞,母妃赐人,她就不信云初敢拒绝。 云初缓声问道:“伺候的人也分几种,敢问母妃所说的伺候,是哪种伺候?” 殷妃一脸笑意:“当然是让她们做翊儿的房里人,一时安排四个多了些,你看看哪个合适,就先给她抬个身份。” “儿媳再斗胆问一句。”云初继续道,“母妃让她们做王府后院的女子,她们四个愿意吗?” “瞧你这话说的,一个宫女能近身伺候王爷,那是她们莫大的福气。”殷妃拉过云初的手,“至于侧妃,我认为,还是你来选,如何?” 她身为婆母,认为自己做的已经很好了,将侧妃的挑选之权直接给了云初。 反观其他人,哪个皇子的侧妃不是母妃亲自挑选,看门第,看出身,看性格,根本不会尊重王妃的意见。 云初垂眸。 先有庆华公主插手这些事,紧接着是婆母,再接下来可能是皇后,最后说不定皇上也会参与。 楚翊的身份,注定逃不过这些。 由她来一直拒绝,并非上策。 应该想个法子,让这些人知难而退。 什么法子就不需要她来想了。 谁惹的事,谁来处理。 云初开口道:“那就请母妃让那些宫女进来,儿媳瞧一瞧吧。” 庆华公主扯唇。 瞧吧,母妃赐人,云初就不敢拒绝。 果然还是得靠长辈来治一治。 郭嬷嬷带着四个宫女从门口进来,一个个姿色动人,正是女子最绚烂的年华。 云初看着四人道:“即便王爷只选你们其中一人做侍妾,亦或一个都不选,你们也要进平西王府吗?” 四个宫婢同时屈膝道:“能伺候王爷是奴婢们的荣幸,愿听从王妃吩咐。” 云初点头:“那稍后便随我进王府吧。” “既如此。”庆华慢悠悠开口,“初儿连这四个都接受了,再多一个,也不多吧。” 云初微微笑:“二姐是想赐人吗?” 庆华施施然点头:“丁冬是尔嬷嬷的女儿,有从小伺候翊儿的情分在,伺候起来会更加尽心,母妃您说呢?” 殷妃总觉得有些不太好。 大姑姐给弟弟房里塞人,怎么说都不太好听。 云初直接点头:“二姐若还有别的人要赐,这回一并赐下吧,我都接受。” 庆华笑了笑,一到长辈前面,云初就变得好拿捏起来。 她喝了口茶道:“五个侍妾够了,王府后院太空,你得多费点心思选侧妃庶妃。” 殷妃瞪了庆华一眼,示意别太过分了。 接下来,云初就淡淡的喝茶,用过午膳之后,带着孩子们,以及五个赐下来的女子回王府。 丁冬站在五个人之中,模样什么不算最出挑,但脸上最为自信。 她庆幸自己走了一条正确的路,借用庆华公主,以殷妃的名义,被赐给了王爷,这样一来,王妃不得拒绝。 而她和王爷有从前的情分在,定能比这四个宫婢更早一步获得王爷的欢心。 等她在王府里站稳了脚跟,等她成为王爷宠爱的侍妾后,一定要说服王爷将她娘接回京城。 云初和两个孩子坐在马车上,楚泓瑜哼唧唧道:“我最讨厌父王了。” 云初问:“为何?” 小家伙抿了抿唇:“父王不给我买蟋蟀。” 云初失笑:“大冬天哪有蟋蟀,等天热了,娘带你去买。” 等下了马车,回到院子后,楚长笙拉着哥哥偷偷问道:“哥哥肯定不是因为蟋蟀才讨厌父王,为什么呀?” “长笙,你记着,父王要是和别的女人生了弟弟妹妹,我们就再也不要理父王了。”楚泓瑜咬牙切齿道,“他敢对娘不好,我们就不给他养老送终。” 长笙点头:“我听哥哥的。” 楚翊回府之时,感觉两个孩子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刀子。 第335章 全部都送走 楚翊敏锐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在迈入主屋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身询问身后的程七:“发生了何事?” 程七低着头汇报道:“王妃入宫之时,殷妃娘娘赐了几个女子,似乎是要给王爷做侍妾。” 楚翊面色一变:“为何不早说?” 程七一脸苦相:“王爷一直与大理寺卿密谈,回府后马不停蹄来王妃这里,属下实在是没找到机会。” 楚翊顿时从主屋退了出来。 他在两个孩子刀子般的目光之下,略有些狼狈的到了自己书房,冷声吩咐道:“让那几个过来。” 程七连忙吩咐人去请。 四个宫婢和丁冬,被云初安置在了前院待客的厢房院子里。 按规矩来说,她们这些侍妾,应该入住后宅,却像客人一样被安排在前头,令丁冬心生不安。 刚休息一会儿,就见一个婆子站在外头道:“各位姑娘,咱们王爷有请。” 一听这话,丁冬脸上就露出喜意。 瞧吧,因为是长辈赐人,王爷便没了顾忌,这么迫不及待就要见她们。 她动作迅速的从包袱里拿出口脂,让自己的唇嫣红至极,再戴上一副珍珠耳坠,显得肤色更白一些。 五个女子跟着婆子走到了书房外头。 “给王爷请安。” 五人屈膝行礼。 楚翊站在台阶上,冷声开口:“本王现在给你们一个自行离开的机会。” 众女不由错愕。 自行离开,什么意思? 丁冬斗胆开口:“回王爷,我等是殷妃娘娘安排来伺候王爷的,以后我们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魂。” 楚翊面色更冷:“你们几人也是这个意思?” 另外四个宫婢忙不迭的点头。 “既如此,”楚翊捻了捻手指,“来人!” 程七走上前:“属下在。” “让军中单身的汉子准备一下。”楚翊缓声道,“送这五女去军营。” 闻言,众女顿时大惊失色。 军营全都是粗老爷们,她们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过去,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王爷……”几个宫婢双腿一颤跪了下来,“奴婢们是殷妃娘娘赐下伺候王爷的……” “既然赐与了本王,那自然是任由本王处置。”楚翊捻了捻手指,“你们若有本事让军中的单身汉子看上,那便当场成亲。” 军中那些汉子最大的烦恼,就是找不到婆娘。 母妃送了五个女子过来,就能解决五个人的私人问题,不然这些汉子精力旺盛,总能折腾点什么事出来。 几个宫婢方才还以为是想送她们给军中的汉子糟蹋,吓得她们魂的没了。 这会听楚翊说,会安排成亲,她们稍微没那么害怕了。 但! 王爷的侍妾,和普通士兵的妻子,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奴婢们是宫里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一定能把王爷伺候的舒舒服服!”宫婢们求饶道,“还请王爷给奴婢们一个机会!” 丁冬整个人都吓傻了。 她可是王爷乳母的亲生女儿,是殷妃和庆华公主所赐,王爷怎么能把她送给军中的粗老汉子! 她的嗓子哆嗦着,半晌都说不出一句求饶的话。 楚翊懒得再多费时间,提步离开了书房。 留下的嬷嬷冷声开口道:“各位姑娘,带上行李,我们出发去军营了。” “不,不要!”丁冬剧烈反抗,“我要去见庆华公主……” 程七眸子一冷,抬手就砍在了丁冬的后脖子上。 一行人直接被拉走了。 楚翊神清气爽回到云初的院子:“初儿不必担心,那几个人我已经处置了。” 云初方才就听露薇说了这件事,她有些无奈的道:“事情闹大了怕是有些不好看。” “闹大了正好叫那些人别再送女人进王府。”楚翊勾唇,“若是有人硬要如此,正好可以让军中的单身汉子成个亲,免得天天找我抱怨找不到婆娘。” 云初问他:“若她们不愿意嫁人呢?” “不愿做人正妻,却非要给人做妾,图什么很明白了。”楚翊扯唇,“这样的女子我王府留不得,自然是发卖出去。” 从王府发卖出去的宫婢,基本上就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不会再有人愿意买回去,最后只能当做低等的贱奴贱卖…… 夫妻二人正在说话之时。 只听见外头传来小丫头急切的声音:“公主请留步,王爷王妃正在休息……” “让开!给本公主让开!” 庆华公主一脚将面前拦着的露薇给踹开,一把掀起内室的门帘,气冲冲的走了进来。 “二姐这是作甚?”楚翊轻掀眼皮,嗓音里带着不悦。 “楚翊,你真是被云初灌了迷魂汤了,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庆华气得胸脯都在剧烈的起伏,“母妃赐下的人,你竟然全都送到军营去了,你这不止是糟蹋母妃精心选出来的女子,更是寒了母妃的一片心!” “既是母妃所赐,如何处置那便由我。”楚翊一字一顿,“倒是二姐,嫁出去的女子,插手弟弟房中事,请问二姐,这合规矩吗?” 庆华的天灵盖都快气炸了。 她算到了云初不敢拒绝,却没算到,她这个弟弟竟然会将赐下的女子全都送人。 “这事要是传出去,翊儿你的名声就全毁了,还有云初,京城所有人都会说你是个心胸狭窄善妒的人!” 云初淡淡开口:“外人如何议论我,就不劳二姐费心了。” “我之前说过,若二姐非要插手我府上的事,那我就只能不认孟深这个外甥了。”楚翊面上覆盖着寒霜,“明晚之前,二姐和孟深,从王府搬走吧。” “你!你!” 庆华没料到楚翊真的会赶人,气得差点晕过去。 “王爷,别说气话。”云初上前一步,“二姐这会过来,应该是想为那丁冬讨个公道吧?” 庆华沉声道:“丁冬乃是尔嬷嬷之女,不该如此糟践。” “既如此,那就让丁冬随二姐去平凉府伺候吧。”云初弯唇,“二姐这么喜欢丁冬,留丁冬在身边护着不是更好?” 庆华一噎。 她当初要走丁冬,就是为了借母妃之手赐给翊儿。 现在事情发展成这样,她要是不同意带走丁冬,就显得她好像故意护着丁冬搞事情。 她冷声道:“楚翊,你立即安排人接丁冬回京,待得除夕宴结束,我立即走!” 云初的唇瓣扯了扯。 丁冬离了京城,那就只能想法子攀附平凉府的最高掌权者。 庆华一而再再而三给她后院里送女人,那她,自然也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等知晓了个中滋味,想来庆华公主才会真正罢手。 第336章 宫中除夕宴 太阳光从窗格照进来。 云初这才醒来,也不知是睡到了什么时候。 她坐起身来,披上衣服,洗漱完毕后去外间用早膳,却看到孟深坐在那里看书。 露薇低着头道:“孟公子来了有半个多时辰了,说是要和王妃请安。” 看到云初出来,孟深放下书本,立即站起身:“给舅母请安。” 云初在位置上坐下来:“深哥儿这会过来,是有什么事吧?” “昨天我母亲做的事,我听说了一些。”孟深一脸的歉疚,“我母亲有时候做事没有章法尺度,影响了舅舅舅母,让舅母不得安心养胎,都是我母亲的错,我代替母亲在这里向舅母道歉。从今天开始,我和母亲进宫住长秋宫,等我母亲离京后,我再住回舅舅家,还请舅母应允。” 他母亲惹出这么大的事来,他觉得,他不该再住在舅舅府上。 但他又担心,若是他不住在这里,外祖母会以为舅母欺辱了他,或者,外人会觉得两家不和。 那就只能等母亲离京后,他再住回来。 他会想办法弥补母亲犯下的错。 “大人之间的事,和你一个孩子没关系。”云初笑着开口,“你安心住着。” 她和楚翊说出那样的话,不过是拿捏庆华公主罢了,怎么可能会将一个才八岁大的赶出去。 若这孩子是个混不吝,赶走便赶走了。 但深哥儿乖巧懂事,而且心思很重,若被亲舅舅舅母赶走,怕是一辈子都会有个心结。 孟深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在王府住下了。 庆华则带着伺候自己的人,以及刚从军营接回来的丁冬,搬进了长秋宫。 殷妃心有余悸的道:“翊儿这孩子,跟别的人不一样,以后还是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了。” 庆华和殷妃抱怨了一通,结果听到这话,忍不住愤怒道:“都是云初耳边风吹的,真不知云家这样的大家族怎会养出如此心胸狭窄的女子!” “这跟初儿又有什么关系?”殷妃皱起眉来,“在初儿未进门之时,翊儿就不愿娶妻,后院里干干净净的,我以为有了初儿后,翊儿会愿意接受侧妃侍妾,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站在庆华身后的丁冬一脸苦笑。 她之前也以为王爷不喜欢女子,所以答应她娘为她找了门亲事。 后来听说王爷娶了妻子,她想着,开了荤的王爷,肯定也想尝尝别的滋味,于是巴巴的进了王府。 可事与愿违。 她差点成了军中那些粗老汉子的婆娘。 那些汉子一个个腰圆膀粗,粗鲁粗鄙,长相骇人,要是每天醒来看到那样一张脸,她会吓死。 而且嫁过去之后,要怀孕生子,孝敬婆母,天天洗衣做饭干粗活,这样的日子,她想一想就要崩溃。 想当初,她娘是王府大嬷嬷之时,她天天的日子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舒服,凭什么嫁给一个普通人受苦。 她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只能先跟着公主去了平凉府再说…… 一转眼,就到了除夕夜。 每年这天夜晚都是全年最盛大的宫宴,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都要参加,共同庆除夕,迎新年。 云初怀孕已经四个月了,穿着宽大的衣裳,遮住了腹部,略一看根本就看不出她怀有身子。 不过她走路十分小心,有经验的妇人能看出这就是个孕妇。 楚翊小心翼翼扶着云初,二人走进大殿,里头已经到了的众人立即朝他们一家人看了过来。 随即还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殷妃娘娘给平西王赐了人,全部送到军营去了。” “平西王还是不是男人呀,竟然把到手的女人都送出去了,我怀疑,是平西王妃的意思。” “自从平西王妃进门,王府乳母被赶走了,如今赶走几个侍妾,这事儿有什么稀奇的?” “平西王就这么宠王妃吗?” “你也不看看云家是什么门第,大将军和大司马,整个大晋就寻不出第二人。” “那平西王是不是也有可能走上那个位置……” “平西王在朝廷没有任职,已经半年多没上朝了,感觉没有夺权的心思。” “……” 众人只敢小声议论,待得平西王府四人进来,这些议论声便戛然而止了。 “娘,小心点。”楚泓瑜在云初身后塞了个靠枕,“慢慢坐下来,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娘去拿。” 楚长笙已经捧来了果子,给云初吃。 楚翊就坐在母子三人身边,目光落在三人身上,眼底一片柔和宁静。 这一幕,被原先的国公夫人,如今的锦夫人看在眼底。 自从国公府出事之后,爵位没了,她难以再进宫,皇帝便给她封了个二品夫人,封号锦。 是以,她才能出现在今天的除夕宴会上。 她看到云初和楚翊恩恩爱爱,孩子围绕四周,肚子里还有一个亲生的孩子,多令人羡慕的一幕。 这就是她期盼的最简单的幸福,却永远难以实现。 众人很快议论到了黎静姝身上。 “不明白,皇上为什么封她为二品夫人,她做了什么事值得封赏吗?” “当初平西王妃创办慈孤堂,也就只得了个五品宜人封号。” “可能皇上念及老国公爷的功劳吧。” “对皇上也没个救命之恩呀,怎么会至今还念着。”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听着这些言论,皇后的一张脸铁青。 她在后宫这么多年,早就修炼出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现在却根本控制不住情绪。 她以为,国公府没了,黎静姝这个老贱人和皇上之间就断了,万万没想到,皇上竟然封黎静姝为二品夫人。 她大概是自古以来最憋屈窝囊的皇后了吧。 皇后深吸一口气,脸上艰难挤出一个笑容:“锦夫人娘家几个侄女应该都到了婚配年龄吧,正好皇上提起明年春天采选之事,不如从黎家选几个女子入宫?” 黎静姝脸一沉。 若是她侄女成了后妃,那她和皇上光明正大在一起就更不可能了。 皇后这是想断了她所有的路。 她强笑道:“若皇上能瞧上她们,那便是她们的福气,但凭皇后娘娘做主。” 第337章 长笙的回礼 宫宴上免不了明争暗斗。 宫妃之间,各贵妇之间,绵里藏针,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云初吃饱喝足后,一下子就倦了,往常这个时候,她都睡下了,现在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正好皇上起身,在众人没注意的时候,黎静姝也悄然起身离席了。 云初给了楚翊一个眼神。 楚翊站起身,扶着云初起来,两个孩子也跟着起身,一家人拜别皇后之后,提前出宫了。 在车上云初就睡着了。 忽然之间她猛地惊醒,坐直了身体。 躺在地上的楚翊还没睡,正借着微弱的烛光在看书信,立即扔下书信靠近她:“哪里不舒服,还是饿了渴了?” “今天是除夕。”云初拍了一下额头,“我怎么把守岁给忘了,还要给孩子压岁钱呢。” 楚翊失笑:“你睡下之后,两个小家伙也睡了,你准备好的压岁钱,我放在了他们的枕头下,明早起来就能看到。” 如今瑜哥儿是单独住在观星阁,长笙还没有自己的院子,就住在主院的西厢房,由丫环陪着。 听见楚翊都备好了,云初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躺下。 这一夜睡得很好,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一,新的一年了。 初一进宫拜年,初二回云家拜年,初三初四也都是各种活动,不过云初怀孕了就没有参与。 在大年初六这天,庆华公主离京,留下嫡长子孟深在平西王府,初七正式入读国子监。 初七一大早上,云初特意早起来,亲自送瑜哥儿和孟深上马车,目送两个孩子远去后,准备去睡回笼觉。 却见王府的院墙边上,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秋桐高声冷喝:“谁躲在那里?” 那身影立刻走出来,是谢世允。 他走到云初面前:“见过王妃,这是我给王妃和小郡主准备的新年贺礼。” 他将两幅字递了上来。 “平安喜乐。” “母子平安。” 两幅字,很板正,一看就是孩子所写。 云初知道,他正式开始读书也不过半年多的时间,能写出这一手毛笔字算是很不错了。 “还请王妃不要嫌弃,我、我先走了。” 谢世允给了字,转身就走了。 “等会。”云初叫住他,从婆子手里抓了一大把糖塞给他,“不喜欢吃糖,也得吃点,新年就得吃甜的。” 谢世允鼻子一酸。 上回在王府,王妃给他打赏,让他买糖吃,他说自己不喜欢吃糖。 其实他可喜欢吃糖了,每回姨娘有了银子,都会上街买糖给他吃,可是姨娘死了。 他吸了吸鼻子道:“谢王妃恩典。” 他攥着糖,慢慢走远了。 云初让人将“母子平安”这副字画收好,这是她现在最期盼的事。 然后拿着“平安喜乐”这幅字画,送去给长笙。 楚长笙和谢娴刚上完课,两个女孩正在说话,不知说到了什么,高兴的笑起来。 “长笙,这是允哥儿方才送你的新年礼物。”云初走进来,将那幅字画递过去。 谢娴开口道:“大年初一的时候,世允去我家,也给我送了一幅字画,写的也是平安喜乐四个字。” 云初暗自感叹,听雨死后,谢世允也成了个心思缜密的孩子,怕她多心,连送礼都送两份一模一样的。 “我太粗心了,什么都没准备。”楚长笙托着下巴想了想,“允在读书,那我送他一块新砚台,娘,行吗?” 云初自然是点头。 楚长笙托谢娴去送礼,谢娴应下来,但对于去谢家,她心里还是有些怕,怕遇见从前的大哥谢世安。 她想了想,写了一张纸条,跳下马车,花两个铜板请一个乞丐送去了谢家。 两个铜板可以买两个大白馒头了,乞丐敲响谢家的门,直接将东西递了进去:“给一个叫谢世允的。” 接东西的正是元氏。 元氏的公公以及丈夫,还有儿子谢景玉,都曾是读书人,她一眼就看出来,那块砚台价值不菲。 随着砚台的还有一张纸条,写着:“笙之回礼。” 她连忙拿去找谢世允:“允哥儿,笙是哪个,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贵人?” 谢世允一把抢过来,嘴角露出笑容,立马把砚台藏在书桌下面,道:“上回讨饭认识的一个朋友。” 一说到讨饭,元氏就满心愧疚,是她没用,让亲孙子出去讨饭。 “祖母,别告诉大哥。”谢世允低头,“是我犯了错,大哥才不许祖母给我吃喝,说起我讨饭的事,大哥肯定会歉疚。” 元氏点头:“你不怪大哥就好,你们兄弟感情好比什么都强。” 谢世允乖巧点头。 晚上,云初吩咐厨房准备一桌菜,让孟深到她院子里来吃。 楚长笙和瑜哥儿有说有笑进来暖阁,孟深落后几步,规规矩矩坐在最下首的位置上。 云初笑问道:“深哥儿今儿上国子监感觉如何?” 只见孟深神情凝滞了一下,随后道:“多谢舅母挂怀,我感觉国子监的先生比我原先的先生学问更深。” “那就好。”云初给他夹了一块鱼,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她总觉得孟深似乎有些不对劲。 一连好几天,孟深都在云初这里用餐。 最早云初可能是觉得自己想多了,但连着这么多天孟深情绪都不高,她意识到,或许国子监发生了什么事。 等用餐结束,云初看向儿子:“瑜哥儿,你深表哥在国子监可有和人争执红脸?” 楚泓瑜摇头:“深哥可厉害了,王先生特别喜欢深哥。” 云初思忖,莫非是她想多了? 第二天进宫请安时,从宫门口到长秋宫,稍微拐一下,就能路过国子监。 云初让抬轿子的宫人绕了一下。 虽说庆华不做人,但孟深是个好孩子。 既然住在了王府之中,她这个舅母总要负起责任来。 她掀起轿帘往外看了看,正好是国子监下课休息,她看到几个和瑜哥儿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学堂门口玩闹。 她仔细看了看,硬是没看到瑜哥儿。 于是扶着丫环的手从轿子上下来,略走了几步,透过窗子,看到小小的孩子坐在学堂之中,正在看书。 别人在玩的时候。 他在用功。 最初遇见,他是个贪玩的孩子。 但这一年多的时间,他成长了,无时无刻都在读书,一眨眼似乎就长大了。 云初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 目光一转,她看到孟深神情不愉的从学堂走出来。 第338章 孟深受欺辱 云初朝前走了两步。 国子监外头守着的太监立即弯腰准备行礼。 她摆了摆手,让小太监不要声张。 她看到孟深到了学堂后面的树林之中,紧接着,三四个差不多大的少年也跟了过去。 她认出来其中两人,一个是当今六皇子,已被封为成王,少了只耳朵的他,脸上布满了戾气,另一个是大公主的长子。 大公主是个存在感很低的公主,连封号都没有,但若是提起前年刘驸马殿前失仪,被皇帝亲手斩下头颅之事,想必就有许多人知道这位公主了。 还有几个孩子,云初不认识,但能猜到也是朝中勋贵之子。 几个人将孟深给围住了。 六皇子用力推了一把孟深,孟深差点摔地上,其他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云初的眉眼有些沉。 六皇子本就喜欢欺负人,前有受先生推崇的谢世安,后有国子监新人孟深。 自从六皇子受伤之后,皇上格外疼宠,便让六皇子愈发肆无忌惮,青天白日就在这里欺负人。 秋桐低声询问:“王妃,请吩咐。” 云初淡声开口:“去长秋宫吧。” 秋桐以为云初是去告诉殷妃,但云初只是请了个安,留下用了膳就离宫了。 殷妃是个没什么城府心思的人,云初可不想让殷妃拿这件事去找元妃,二人闹出事来,最后还得楚翊收场。 晚上,孟深照旧在云初院子里用膳。 瑜哥儿和长笙叽叽喳喳说着话,偶尔问一些学问上的事,孟深会认真解答。 用餐结束后,孟深起身告辞,云初叫住了他:“深哥儿住进王府有一阵子了,舅母还没跟你好好聊过呢。” 孟深重新坐下。 “我看你眼睑下一片乌青,是不是睡不好?”云初关切问道,“是不是住着不舒服?” 孟深忙道:“是我自己读书太晚没睡好,住的很好,劳舅母费心了。” 云初放下茶盏:“深哥儿,你母亲不在京城,你要是有什么事,要告诉舅母,舅母才好给你出主意。” 孟深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云初等了一会子,他还是保持沉默。 她有些头疼。 庆华公主话太多,孟深话又太少了。 “我今儿路过国子监,看到六皇子成王和几个孩子欺辱你。”云初慢慢开口,“你的身份也不低,没得受这般委屈。” “不委屈。”孟深低着头道,“他们和我闹着玩。” 见他还是不说,云初叹气:“那就当是舅母看错了罢。” 孟深站起身,朝云初拱拱手,这才离去。 走到外头,他抬头看着月亮。 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说出来后,会给舅舅和舅母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六皇子深受皇上宠爱,而舅舅被停职,半年多没上朝了,舅舅和六皇子对上,肯定会吃亏。 而外祖母和他母亲一样,心思城府太浅了,肯定会冲动去告状,最后却什么好都讨不到。 何苦呢? 再说,六皇子几个对他也没做什么,就是让他帮忙做功课而已。 孟深回到自己院子,点着蜡烛到了接近子夜。 晚上楚翊回来,云初醒过来,看着他道:“深哥儿在国子监被人欺负,你看看怎么处理?” 楚翊声音很淡:“他已经八岁了,该学会自己解决问题了,就算是瑜哥儿遇到同类事,我也不会管。” 云初摇头:“我看他压根没想过去解决。” “那是他自己的事。”楚翊给她盖好被子,“你好好养胎,莫要操心这些。” 第二天晚上用餐时,云初发现孟深的嘴角多了一抹乌青色。 楚泓瑜大笑道:“娘,深哥真的好笨哦,他走路撞在桌子上,把嘴巴都撞青了。” 孟深连忙捂住了唇角。 云初一看就知道,这孩子怕是被人绊了一下,所以摔伤了。 她没再多问,因为问也问不出什么。 时间一天天过,云初的腹部渐渐隆起,她的身子越来越重了,一天天的也越来越难熬。 这天皇后安排了家宴。 以往的宫宴,都是许多官员女眷参加,这一次,只有皇室之人。 皇上皇后坐在主位之上,皇子皇妃们,按照年龄排序依次往下坐,至于年龄小些的孩子,还在国子监上课,中午时再来一起用餐。 “老三,你在家中也闲够了吧。”皇帝声音冷沉开口,“真准备一辈子不上朝了?” 楚翊站起身:“儿臣想着,等这一胎孩子生下来之后,办了满月酒,再……” “呵!”皇帝都气笑了,“你怎么不说,等孩子成年了再归朝?” 皇后柔声劝道:“皇上,我想着,翊儿大概是不喜欢工部的差事,不如让翊儿去户部历练。” 六部之中,户部是重中之重,主管整个大晋的人和钱,如今全在楚墨的掌控之下,若是能让楚翊也进去,搅一搅浑水,对东宫大有裨益。 楚翊没有说话。 皇后继续道:“皇上您看,翊儿就是这个意思。” 皇帝的手指轻轻点了点。 一山不容二虎,户部要是有两位王爷,那真是要生出不少事端来。 虽然他儿子多,但老四已经死了,老五被圈禁了,老六耳朵没了,老八去封地了,其余的都还小…… 儿子再多,也禁不住折腾。 皇帝微微思索了一会道:“内阁还有个缺,翊儿你看如何?” 皇后猛地一惊。 内阁,虽然官职都偏低,但实际权力在六部之上,进去后能直接接触六部,比掌控户部更令人忌惮。 “不必了父皇。”楚翊拱手,“儿臣想在大理寺,最近发生了几桩案子,大理寺卿正需要人帮忙。” 皇上的心落到了实处。 看来翊儿对皇权真的没有半分兴趣。 当初答应娶云家女之时,云家正是落败的时候。 如今大半年不上朝,也丝毫不着急。 现在给了机会,也没顺杆往上爬,而是选择去大理寺。 “好,明日你就去大理寺任职。” 皇上一锤定音。 恭熙王松了口气,要是老三进了内阁,他又得费心思,还好还好…… 一群人聊着,忽然聊到了最近国子监新来的王先生身上。 楚翊开口道:“近来瑜哥儿愈发长进了,都是王先生的功劳,不如我们去看看王先生如何上课?” 此话一出,在场许多人立即点头。 他们家的孩子也都在国子监,从未亲眼见过孩子在课堂上是什么样子。 第339章 路过国子监 国子监坐落在中殿右后方。 一群人绕过去,走到了国子监,门口守着小太监连忙跪下行礼。 皇帝及时做了个手势阻止了。 皇帝迈步走进去,国子监有三四个学堂,一个启蒙学堂,专教三四岁的小孩,一个女子学堂,都是公主郡主贵女,再一个就是最受皇帝重视的大学堂,启蒙后的皇子勋贵都在这里,由国子监最厉害的大儒授课,如今的王先生,是皇帝写信多次重新请出山来的。 慢慢踱步而去,走上台阶,透过窗格,能看到王先生站在台上正在解读一篇骈文。 底下的学生都认真在听课,除了…… 皇帝的面色猛地就变了。 他看到在最后一排的老六,没有坐相的靠在椅子上,头歪在靠背上,脸上盖着一本书,明显在睡觉。 皇帝的眼神变得犀利后,坐在六皇子身边的一个少年敏锐的感觉到了,偷偷扭头喊道:“成王殿下,醒醒……” 六皇子压根就没听见,手一动,脸上的书就掉下来了。 哗的一声,前面的学生回头,一眼就看到了学堂外头站着的一大群人。 “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众学生连忙行礼。 皇上直接迈步走进去。 王先生拱手道:“微臣见过皇上,不知皇上……” “朕正好路过,进来瞧瞧。” 王先生:“……” 众学生:“……” 这么一大帮人来学堂,很难让人相信是正好路过。 云初站在人群后头,一眼看到了坐在学堂里的楚泓瑜,因为年纪最小,便坐在第一排。 小家伙看到父母都来了,小屁股有些坐不住,要不是皇帝和王先生都在,云初相信他一定会扑过来。 六皇子吓得整个人都清醒了,自从他失去耳朵之后,父皇对他格外偏疼,赏赐了无数好东西。 他母妃说,让他趁机好好表现,争取让父皇给他安排一个朝廷要职,有实权的那种。 因此,他特意天天让孟深给他做功课,每回王先生都说他的功课是佳作,让所有学生传阅。 他一直期待着王先生能将他的表现告诉给父皇。 谁料,还没等到那一天,就被父皇亲眼看到他在课堂上睡觉,他简直欲哭无泪。 皇帝的眼神如刀子一样从他脸上刮过,让他一个哆嗦。 “王先生管教这些不成器的学生,着实辛苦了。”皇帝看向案桌边上摞起来的功课,“这些王先生看过没有?” 王先生摇头:“要等他们自己读书时,微臣再仔细审阅。” 皇帝伸手将功课拿了过来:“朕正好有空,便为王先生分一点忧吧。” 这是王先生三天前布置下去的功课,以“民”为要点,写一篇文章,不限文章类型,诗词骈文策论皆可。 最上方的就是一首诗,五言绝句,皇帝扫了一眼,不住点头,放在了左手边。 接下来的文章,越来越不是那个事,皇帝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很快,再一次出现一篇好文章,是一首很长的骈文,妙语连珠,令人拍手称快,依旧是放在了左边。 皇帝就这样一篇一篇的看下去,学堂里的学生个个平气凝神,站着的皇室众人也都安静的候着,直到所有功课都翻阅了一遍,放在左手边的功课一共只有五份。 “共三十个学生,竟只有五份功课能入目。”皇帝冷冷笑了一声。 坐在第一排的楚泓瑜撅起小屁股,从那一大摞文章里抽出一份,双手奉上:“皇祖父再看看,这篇真的难以入目吗?” 皇帝扫了一眼,字形尚可,但缺乏力度,文章没什么大问题,但缺乏深度,但如果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所写,确实,还算可以。 于是皇帝拿起来放在了左手边。 楚泓瑜一脸笑嘻嘻坐下,同时给云初投去了一个“我很厉害吧”的神情。 皇帝这才仔细看那五份功课分别是何人做所,名字写在功课背面。 第一份翻过来,是孟深的名字。 皇帝点头,他早就知道,庆华生的那个嫡长子读书很优秀,今年刚入读国子监。 第二个,是伯远候之子,观点大胆,是个不错的苗子。 翻到最后一个……皇帝一下子就愣住了,竟然是老六,这么精彩的一篇骈文,是老六所作? “老六,这是你的功课?” 闻言,六皇子立即抬起头,顿了顿道:“是,父皇……儿臣这些天熬夜写这篇文章,几乎彻夜未眠,因此才在学堂上睡着了,还望父皇恕罪。” 皇帝方才涌起的怒火,顿时就消散了。 老六向来顽劣,没想到受了一次大伤之后竟然长进了,这么优秀的文章,出自老六之手,足以说明老六有读书的天赋。 “你很不错。” 皇帝夸了一句。 六皇子立即咧着嘴笑起来,这还是第一次获得父皇的表扬呢,原来被夸是这种滋味。 “老六,你上来,把你写的文章读一遍,再说说为何这样写,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观点。” 六皇子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只能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最前方,拿起功课读起来。 读着读着,读不下去了,因为有几个字,他不认识:“民痛……痛……” 坐在第一排的楚泓瑜踮起脚:“民痛心膂,这个字是膂呀,六皇叔怎么会不认识,这可是你自己写的文章。” “对,是膂。”六皇子忙道,“我一时没认出来。” 他继续往下读,再一次卡壳。 “砰!” 皇帝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一张脸阴沉如水,犹如天边卷来的乌云。 六皇子吓得浑身一抖,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父皇,儿臣错了……” 他现在读都读不利索,等会父皇问他这篇文章什么意思,他更答不上来,还不如老老实实认错,或许能得到宽恕。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找人代笔!” 皇帝抬起脚,踹在了六皇子的身上。 随即看向边上站着的王先生:“先生就不知此事吗?” 王先生淡声开口:“微臣知晓,但没必要揭穿。” 皇帝眯起眸子:“为何?” “孟深一次做两份功课,用不同的字迹,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文体,这样才能让他拥有更加敏捷的才思,让他遇到问题时会学会用多角度去分析。”王先生缓缓开口,“微臣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也可以锻炼孟深的韧性和忍耐力,为臣子者,最需要这些秉性。” 第340章 云初生产了 皇帝面色一变。 他将两份功课拿出来对比,完全不一样的字迹,完全不一样的观点,一篇骈文,一篇策论。 这两篇同样优秀的文章,竟然出自于一个人? “是、是……是孟深帮忙……”六皇子艰难的寻找措词,“我不懂请教他,他指点我写的……” 六皇子之母元妃连忙站出来:“是是是,深哥儿是个好孩子,聪明懂事,乐于助人,深哥儿这是帮他六舅舅写文章呢,深哥儿指点几回,老六以后自己就会写了。” “是么?”眼见这件事要被敷衍过去,云初淡淡开口道,“难怪深哥儿身上都是伤,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成王用武力逼迫深哥儿就范,还望父皇彻查。” “我可怜的深哥儿!”殷妃哭着走上前抱住了孟深,“方才妾身还问深哥儿这嘴角的乌青是哪来的,深哥儿说是自己摔了,天可怜见的,谁会摔成这样,肯定是被成王给打成了这般……” 孟深想开口说几句。 却被殷妃抱着大哭,他的声音被淹没了。 皇帝的怒气已经压不住了,若不是王先生说代笔之事也有好处,他恨不得将老六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踹出门。 “让你读书,是让你明智懂道理,你却用身份压人。”皇帝一字一顿,“这么不愿意读书写字,那就不读了罢,位置留给更有需要的学子,从明儿开始,老六你就不必来了。” 六皇子猛地呆住。 虽然他不爱读书,但也不能不读啊,那岂不是成了个废人? “父皇,儿臣错了!”他连忙嚎啕认错,“求父皇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儿臣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朕对你没有任何期待!”皇帝再次抬脚将他给踢开。 这么个废物儿子留在京城,怕是只会变成其他皇子争权夺位的棋子。 “三天后,离京就藩去!留在京城简直碍眼!” 皇帝甩手就走。 六皇子膝行跪着追上去,却被高公公拦下了:“义王殿下比成王略小几岁,已经去了封地,就藩并不是一个坏事,成王殿下早做准备吧。” 六皇子痛哭流涕。 元妃跟着一起抱头痛哭。 “深哥儿,你呀你。”殷妃摇头叹息,“要不是今天这事儿,你还准备瞒到什么时候去?” 孟深看向楚翊和云初:“多谢舅舅舅母。” 他话音刚落,王先生就走了过来,摸着胡子道:“成王虽走了,但你依旧不能松懈,若有余力,可依旧每回上交两篇文章。” 孟深拱手:“是,先生。” 同样写两篇文章,被人胁迫完成,和自愿完成,完全是两回事。 至少,整个人不会再压抑。 六皇子成王很快就去封地就藩了,留在京城的皇子,如今越来越少了。 四皇子死了,五皇子被罢黜了,六皇子八皇子离京了…… 恭熙王稳坐户部,掌控着全国的人丁和银钱,势头直逼东宫,朝中许多大臣偷偷的换了一条船…… 皇后私底下也在不停运作,双方的战争一触即发。 虽然私下斗的厉害,但朝廷明面上关于夺嫡的奏折越来越少,许多人都感受到了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云初的腹部渐渐隆起,越来越有了孕妇的模样。 “动了,妹妹动了!”楚泓瑜手放在云初的肚子上,放了大概小半个时辰,终于捕捉到了胎动,顿时兴奋的叫起来,“娘,你快摸一摸,妹妹在动呢。” “哥哥,你能不能小声点。”楚长笙嘘了一声,“妹妹都被你给吓到啦。” 楚泓瑜连忙捂住了嘴巴。 “好了,你们娘要休息了。”楚翊开口赶人。 等两个孩子各自学习去了,他这才跪在云初身前,侧着脸,将耳朵贴在云初的肚子上。 许是感受到了亲爹,肚子里的小家伙乱动起来。 “真的在动!”楚翊的声音里隐含着兴奋,“这是个活泼的孩子!” 虽然每天都能感受到胎动,但每一次清晰的感觉到孩子时,他还是会激动不已。 他有时候常常会想,当初怀瑜哥儿和长笙的时候,他在身边就好了,可只能想想罢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人要学会珍惜当下。 早上他会去大理寺处理一些公务,下午晚上都在家中,一些琐碎的杂事都推掉了。 每天就是和云初一起处理一些家中的庶务,然后一直在用餐,早中晚餐,下午点心,各种零嘴儿,晚上睡之前云初还要吃一顿才睡得着,经常大半夜突然醒来说肚子饿,于是,他陪着再吃一些。 不止云初胖了,他感觉自己也胖了。 只能等云初睡觉的时候,他赶紧拿起剑,在院子里练一练…… 时间一晃就到了六七月份,云初的预产期在八月。 她现在走路都成问题,在园子里走一圈就开始大喘气儿,靠着楚翊不愿意再挪动身子。 楚翊柔声的道:“御医说了,产前一个月多走动走动,到时候生产才会更加顺利,初儿,乖,咱们再走一圈。” 云初也知道这个理儿。 若是她一个人散步,她一定能一口气走三圈。 可不知为什么,楚翊在这里,她就变得有些娇气了。 临产前的一个月,时间格外难熬,晚上睡觉也成问题,她只能坐着睡,睡一会就会因为各种原因惊醒。 “初儿,这个孩子生了,咱们就不要孩子了。” 楚翊抱着她轻声说道。 越是接近预产,他越是害怕。 害怕她大出血,害怕她出事,害怕孩子出事…… 云初心中也怕。 曾经历过一次这样的绝望,这一次便格外小心。 一天天熬着,八月中旬愈发的热了,朝堂的局势也愈发的不稳,恭熙王势力大涨,太子式微,民间已经传出皇帝要换太子的说法了…… 云初知道,楚翊早就拿到了恭熙王参与科举舞弊的人证物证。 但因为她大着肚子,怕意外发生,便硬是按下没有闹出来,一切等她生完孩子后再说。 就在八月底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云初腹部忽然有规律的阵痛起来…… “快,稳婆!” “你们几个烧热水!” “都不要慌,听稳婆的吩咐!” “……” 第341章 弟弟好可爱 平西王府早就备好了四个稳婆。 都是京城数一数二最厉害的接生婆,提前两个月住进了王府。 这四人在王府住了两个月,天天闲得慌,今夜云初发作,四人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王妃,不要怕,孩子已经足月了,自己有能力出来。” “只要王妃用我们的法子用力,一定能母子平安。” “来,先吸气,再慢慢把这口气吐出去……” “王爷怎么进来了!” 正当稳婆们教云初如何呼吸用力之时,一个颀长身影推门而入,然后关上门,掀起床边的纱幔,径直走到了云初边上,然后坐在床沿上,握住她的手。 “王爷,万万不可!”稳婆惊愕道,“产房乃污秽之地,会影响男人气运,王爷请速速出去,在外头等就是了。” 楚翊紧握云初的手,低沉的嗓音之中压着紧张:“每个男子都是在这样的地方出生,若真会影响气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影响了。” 稳婆哑口无言。 “本王只说一次。”楚翊冰冷的眸光扫过那四人,“母子平安,你四人得泼天富贵,若出现一丝一毫的纰漏,你四人当心……” 他一句话未说完。 就被云初按住了手,趁着阵痛的间隙,她开口道:“莫说那些话。” 不吉利不说。 主要是给稳婆增加了心理压力。 她正要再交代几句,下一轮的阵痛猛地袭来,肚皮倏然绷紧,剧痛蔓延,背脊骨也跟着酸痛到了极点。 一个稳婆立即教她做深呼吸。 一个给她喂鸡汤保持体力。 两个在床头观察宫口打开情况。 一屋子的丫环各司其职,有的端来热水,有的备好孩子衣裳,有的不断端来鸡汤或是参汤…… 楚翊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本能的握住她的手,不断地给予她力量。 云初并不是第一回生孩子。 她明显感觉到,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六年多前那一次早产,孩子没有任何力气,全靠她一个人使劲,最后孩子难产,她也大出血。 而这次,孩子足月了,当她使劲的时候,孩子也跟着一同用力。 “出来了,看到头了!” “王妃,再加把劲!” “不急,不急,等下一次阵痛再用力,先喝参汤。” 听风颤抖着手将参汤递到稳婆手上。 稳婆也不管云初喝不喝得下去,直接喂,云初只能本能的吞。 当下一次阵痛袭来时,她从喉咙里压抑着吼出一声,只感觉下体一热,腹部顿时一阵轻松。 “呜哇哇——” 孩子的哭声在产房里响起来。 云初满头大汗,浑身湿漉漉,脱力一般躺在榻上,望着那巴掌大的孩子,唇角慢慢弯起了笑容。 “王妃,再用一把劲,还有胎盘没出来呢。” 产房最危险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节奏慢下来,慢慢处理胎盘,慢慢清理孩子…… 屋子里很悠闲,外头候着的两个孩子都快急疯了。 “哥哥,我听到孩子哭了。”楚长笙抓着楚泓瑜的手,“娘和妹妹都没事对吧!” 楚泓瑜的手指都在颤抖:“没事,肯定没事!” 两个孩子几度想冲进去,都被候在门口的听霜给挡住了。 自从听霜的孩子断奶之后,她就回到云初身边伺候了,做云初院子里的大管事妈妈。 别的丫环婆子根本拦不住小世子小郡主,听霜往那里一站,两个孩子就不敢造次了,只得乖乖等着。 “世子,郡主,别担心,王妃和孩子都没事。”露薇从产房里走出来,“等收拾干净了,两位主子就可以进去了。” 听说二人都没事,楚泓瑜松了口气,忙问道:“是妹妹吗?” 露薇一愣,她方才还真没注意到是男孩还是女孩,王爷王妃没有问,稳婆也没机会说。 “父王!父王!”楚泓瑜大声喊道。 楚翊在屋子里是满头大汗,抱孩子不会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正想出去透透气。 他走出来,低声道:“你们娘刚生产完,需要休息,小声点。” “父王!”楚长笙凑上去,“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楚翊被问到了,大人孩子平安之后,他压根就没想起要问这件事。 一个稳婆从屋子里出来,笑着道:“是个公子呢,白白胖胖的小公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啊?是个弟弟?”楚泓瑜的眉毛皱起来,“我不喜欢弟弟。” “男孩子最吵闹了。”楚长笙也有点抵触,“不是说好了是妹妹的吗?” 稳婆默默地垂眸。 据她所知,坊间有些好事者开了赌坊,赌平西王妃这一胎是男是女,还赌若是嫡子,会不会取代如今的世子。 现在看来,平西小世子内心也十分抵触王妃产子,毕竟小世子生母不祥,而王妃的孩子,是正儿八经的嫡出血脉,按规矩,也是嫡出的孩子才有资格请封世子,继承爵位…… 平西王府怕是要闹起来了。 稳婆是皇宫的稳婆,深知有些事能说,有些事不能说,默默地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两个孩子哪里知道大人的心事。 他们只是单纯觉得妹妹香香的软软的,会很乖,很听话,所以下意识的排斥弟弟。 但是,当他们被允许进入之后,当看到窝在云初怀里的那个白嫩嫩的婴儿之后,当婴儿的五指本能的抓住他们的手指之后,楚泓瑜和楚长笙心中的那点抵触和排斥瞬间烟消云散。 “哇,弟弟好可爱。” “弟弟好白,脸上好多肉肉,娘,我能捏一下吗?” 也不等云初点头,楚泓瑜直接上手,在小婴儿的脸上掐了一下。 “呜哇哇!” 孩子顿时发出一阵爆哭。 “哥哥,你过分!”楚长笙瞪起圆圆的大眼睛,“不准你再靠近弟弟,哼!” 楚泓瑜连忙握住小婴儿的脚,柔声道:“弟弟,哥哥不是故意的,别哭了,别哭了哈,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刚出生的小婴儿哪里听得懂人话,越哭越吓人。 “世子,郡主,二公子饿了呢。”听霜笑着道,“奴婢抱着去给奶娘喂奶。” 乳母早就候在边上了,当口粮塞进嘴巴里后,小家伙瞬间安静下来。 第342章 朝廷生变动 楚翊进宫报喜。 皇帝亲自为这个孩子取了个名字,叫楚泓珏,小名珏哥儿。 正值盛夏,珏哥儿就穿着一个肚兜躺在榻上,露出来的胳膊跟藕节一样白嫩。 楚泓瑜和楚长笙只要结束了功课就会钻到云初屋子里来,两个孩子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的盯着珏哥儿。 珏哥儿稍微摆动一下小胳膊,小哥哥小姐姐立马兴奋的道:“哇,我们珏哥儿真棒。” “珏哥儿手劲力气真大,好厉害!” “娘,尿布湿了。” 乳母立即走上前,将孩子抱到一边去换尿布。 “珏哥儿喝奶去了,世子郡主也要用膳了。”郑嬷嬷将两个小主子带到花厅去了。 云初还在坐月子,就在卧房里用餐,床边支了个小几子,楚翊陪着她一起用膳。 “楚墨联合御史台弹劾太子作风,指责太子不配储君之位。”楚翊吃了个差不多之后开口道,“东宫节节败退,皇后出了昏招,让皇上夺走了凤印,如今是惠妃与云妃共同协力后宫。” 云初放下了筷子。 从她怀孕到现在坐月子,楚翊很少在她面前提朝廷之事。 她开口道:“是要开始了吗?” 楚翊点头:“朝中会有段时间不太平,我回来的时间会少一些了,委屈你了。” “哪里就委屈了?” 云初温柔的笑。 之前半年,他们一家人在外游历。 回京后,至今半年多,他每天只有半天在大理寺处理公务,其余所有时间都是陪着她和孩子。 本来早就该将二皇子恭熙王楚墨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了,为了不出意外,让孩子顺利降生,硬是拖到了现在。 她马上出月子,也该让自己慢慢忙起来了。 “你身在这个位置,有些事就是必须的。”她喝了一口鸡汤说道,“你别担心我,我得做点事,不然太胖太胖了,真的没法见人了。” “哪里胖了,这样正好。”外头林氏走了进来。 林氏如今隔三差五就来王府,里里外外已经来去自如了,看到楚翊支着小几子坐在边上用膳,几子很矮,他只能坐更矮的小兀子,两条大长腿憋屈的缩在下头。 这样的场景,林氏已经看习惯了。 毕竟之前,屋子里还支了个窄窄的床榻,楚翊就在上头睡了大半年。 “母亲来了。”楚翊站起身,“我出去看看两个孩子。” 他走的时候,将小几子一同带出去了。 林氏在床边坐下来,低声道:“不得不说,楚翊比谢景玉可强多了……” 当年初儿早产,身子亏空,坐月子的时候,谢景玉基本上就没出现过。 而楚翊呢,从初儿怀孕至今,就一直陪伴在侧。 别的男人在妻子怀孕时,一般都会纳妾,平西王府后院却干干净净。 足以证明这个男人可以托付终生。 “还提那个人做什么。”云初开口道,“我听楚翊说,大哥升官了。” 林氏脸上露出笑容:“你大哥三月份亲自去处理农田赋税的事,顺道把那地方一直存在的流民问题解决了,立了大功,皇上也不小气,把你大哥从七品提到了五品,连升两级呢。” 云初知道,这一年来,大哥没有再收敛锋芒,而是大放异彩,多次立功,因此才能如此迅速升官。 这样一来,云家势头再次猛涨。 但这又如何? 这一世和上辈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孩子满月的时候,云初和楚翊一致商定不办酒,如今朝廷气氛诡谲,他们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在云初出月子的第三天,楚翊在她额上亲了一下上朝。 上朝还是老规矩,各位大臣轮流启奏,说的都是民生大事,说完之后,御史台的人出面弹劾一轮,主要是弹劾太子德不配位,弹劾平西王不务正业,弹劾皇帝不该损伤一国之母威严……总之就是象征性弹劾一下。 最后高公公问一声,是否还有人启奏,若没有,今天的上朝就结束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一个公孙家的人走了出来。 皇帝的脸色一沉。 这半年来,东宫与老二双方你来我往,每次都要闹些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出来,不是公孙家男丁调戏妇女,就是桂家恶奴欺压百姓,这些破事,他都听腻了。 “禀报皇上,微臣有事上奏!” 公孙家的人掀起官袍,直接跪在了地上。 楚翊的眉眼闪了闪。 昨夜,他安排人给公孙家送了一封匿名信,信中,是这些年来,楚墨参与科举舞弊的物证。 皇后如今势弱,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扳倒楚墨的机会。 公孙家的人大声道:“科举乃大晋朝选拔人才的最主要的途径,可是,有人却利用科举,牟取私利,并在朝中安插大量自己人!” 皇上的面色顿时变了:“速速道来!” 公孙家的人立即呈上证据:“据微臣私下调查,发现历年考上的进士之中,至少有十人在考试前与恭熙王见过面,这不能说明什么,但微臣还查到,这些人都给恭熙王在钱庄存过银子,而存银数额最高的几位,在官场上可谓是顺风顺水,如今最顺利的那位已经入了内阁,官职仅低于大学士……” 楚墨的脑袋嗡嗡嗡直响。 半年多前,谢世安就来告诉他,楚翊正在查科举的事。 他当天就安排死士,将那几个知情的官员给杀了,至于证据……那东西早就被他抹干净了。 这半年来,楚翊没有任何动作,他就以为这件事已经完美遮掩过去了,自己也放松了警惕。 却万万没预料到,竟然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早上,由公孙家的人捅了出来。 也就是说,皇后和老三联手了! “皇上,科举乃国之基本,若存在舞弊行为,那这些年还不知道有多少真正的栋梁被埋没了!” “染指科举之事,影响国之根本,此事不容忽视,还请皇上彻查恭熙王与桂家!” “恭熙王参与科举,在朝廷中安插自己人,这分明是觊觎太子之位,想取而代之!” “……” 楚墨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每个皇子都有那个心思,但人人都是藏在暗处,若被挑明放在明面上,那就是犯了大罪! “儿臣冤枉!”楚墨匍匐在地,“我大晋朝立国以来,通过科举选拔了无数栋梁,儿臣怎敢染指科举!还请父皇彻查此事,还儿臣一个清白!” 他不知道公孙家怎么找到了物证。 但没有人证,一切都是白搭。 父皇绝不会因为这些似是而非的证据,给他这个优秀的亲儿子定罪。 第343章 恭熙王被废 朝廷沸沸扬扬。 科举舞弊的案子,历朝历代都发生过,上一回大约是在四五十年前了,涉案的人全都被斩了。 因为当年牵连过多,只要是参与了案子的人,全都满门抄斩或是流放,那一天血流成河,给许多人造成了阴影,是以,这么多年来,再未有人敢在科举这件事上动手脚。 满朝人都有些震惊。 楚墨跪在地上,低垂着头。 他最开始确实也不敢染指科举,因为一旦查出来,这辈子就完了。 但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最初,只需要他走动一下,换个座号,就能白拿三千两银子。 再然后,有些人想让他泄题,他费尽心思走通了这个门路,泄一题一万两银子。 最后,他想着,为何不利用科举,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呢…… 就这样,一步步,非常顺利。 当朝中局势越来越紧张的时候,他慢慢开始收手,比如今年的会试,他没有参与。 过去那些知情人,都被他杀了,处理的干干净净。 只要没有人证,只要他死不认罪,父皇就不会真正的发落他。 “儿臣真的冤枉!”楚墨趴在地上,“儿臣绝不敢肖想太子之位,这是有人故意栽赃,离间父子兄弟之情啊父皇……还请父皇明鉴!” “皇上,证据都在这里!” 公孙家的人将厚厚一叠书信奉上,高公公连忙接过,呈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将书信拆开,第一封信中竟然是科举题目,落款是柯中。 这个柯中皇帝有印象,翰林院三品学士,参与历年科举试题编选。 他冷冷开口:“柯中何在!” 翰林院大学士及内阁首辅李大人上前一步道:“回皇上,半年前,柯中就死了,喝多了酒,半夜回家摔河里淹死了。” 皇帝面色一沉,拿起另一封信,直接看落款,冷声开口:“毕彻存何在!” 工部尚书走出来道:“回皇上,毕大人半年前得了一场风寒,吃错了药,死了……” 皇帝再拿起几封信。 这些信中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死了。 “父皇明鉴!”楚墨抬起头来,“这些人全在同一时间死亡,明显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若儿臣真的参与了科举舞弊,为何不在事发后就杀人灭口,为何非要等到半年前呢,这明显不合逻辑!分明是有人杀死那些大人,捏造书信,嫁祸儿臣,其心可诛啊!” 公孙家的人瞪大眼睛:“皇上,这些书信绝对是真的,皇上若不信可以找人对比字迹!” 楚墨的舅舅桂大人冷笑道:“你们存心栽赃陷害,自然是找了厉害的书法大师伪造书信,一般人又怎能看出来?” 太子怒视:“什么叫做你们存心栽赃,怎么,桂大人的意思是,这件事乃孤故意陷害二皇弟吗?” 楚墨摇摇头:“臣弟不知何时得罪了太子长兄,竟让太子长兄不惜杀死这么多朝中大臣来栽赃,若臣弟的存在对太子长兄来说是威胁,那臣弟愿意自请去封地就藩,若还是无法打消东宫疑虑,那就请父皇废除儿臣封王封号,这样,太子长兄满意了吗?” 太子伸手指着他:“楚墨,你,你信口雌黄!” 楚翊摇了摇头。 太子还是太简单了,被楚墨简单几句话挑动了怒火,将众人的注意力从科举之事上,转移到兄弟之争。 他拱手走出来:“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皇帝大手一挥:“准奏!” “儿臣在大理寺查案期间,在一村庄发现一个中年男子,其手脚皆断,生活不能自理,是村里一户善心的老妪救了他,供他吃穿,他却整天要状告当今恭熙王,希望老妪送他进京告御状!”楚翊缓声道,“儿臣到那户村庄查案时,正好看到那中年男子祈求老妪送他进京,老妪拒绝,场面有些混乱,儿臣便过去打探情况,结果认出,那男子,竟是工部毕彻存毕大人。” 楚墨猛地呆住。 毕彻存虽然是工部的人,但却参与了一些与工部有关的科举题目,每回这方面的题都是从毕彻存那里得来。 毕彻存就在他的死亡名单之中,怎么会……怎么会被人给救了,怎么,怎么竟然还刚好被老三给遇上了……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不、不可能! “宣毕彻存上殿!” 皇帝一声令下,高公公忙去宣传指令,不一会儿,毕彻存就被两个侍卫抬着上了殿。 楚墨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 若毕彻存在村子里,进宫至少需要一个时辰,可现在这么快就来了。 这就说明,今天这一切,是太子和楚翊早就准备好的。 他毫无准备,如何应对? 他第一次有了浓重的危机感,将他整个人包裹。 毕彻存从担架上滚落在地,嚎啕大哭:“皇上,微臣糊涂啊,微臣犯下大错,愧对皇恩,微臣不该活着……但在微臣死之前,一定要揭露恭熙王的罪状,否则,这天底下还不知道有多少读书人因此十年寒窗毁于一旦……” 他声泪俱下,将他受恭熙王诱惑,偷取科举题目,透露给恭熙王,牟取巨大利益的事情,仔仔细细道来。 “皇上,微臣之所以落到这个地步,是恭熙王为了杀人灭口,他不止杀了微臣,还使用手段毁了微臣的生意,使微臣的妻子孩子不得已回了老家,宅子也被卖了。但那宅子书房有个地洞,里头是恭熙王写给微臣的书信,还有这些年赚取的不义之财……” 皇帝的面色覆上寒霜:“来人,去取信件!” 楚墨的身体一软,瘫在地上。 他忽然意识到,在他杀人灭口之时,就被楚翊给盯上了,所以毕彻存才能被救下来。 楚翊看似远离朝堂斗争,实则一直潜伏在暗处,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下来一块肉。 他太被动了。 因为没有提前筹谋,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当所有人证物证都在之后,当一切证据都指向楚墨之后,他整个人匍匐在了地上,辩无可辩。 “此案牵连甚广,大理寺继续彻查!”皇帝一字一顿,“恭熙王楚墨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削去封号封地,圈禁于恭熙王府,择日再审!钦此!” 第344章 谢世安谋划 云初正抱着喝饱了奶的珏哥儿晒太阳。 大夫说,刚出生的小娃娃要多少太阳,才能长骨头长高。 她虽然前面有过两个孩子了,但带小婴儿还是头一次,乳娘只要喂了奶,就是她抱在怀中哄着。 珏哥儿睡下后,她也是坐在摇篮边上静悄悄的看书。 不一会儿,听霜来汇报事情,她轻手轻脚走出去。 “王妃,恭熙王被皇上圈禁了。”听霜汇报着宫中的消息,“桂家受到牵连被革职查办,宫里头局势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先皇后执掌六宫的权力被分了一些给惠妃,如今桂家出事,惠妃也被圈禁在了宫殿内,皇后重新执掌后宫,公孙家也扬眉吐气……” 不止平西王府在议论这件事。 整个京城也在说此事,成了达官贵人以及老百姓茶余饭后主要的话题。 “哎,听说了吗,恭熙王被废了,啧啧,当皇帝的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事儿,这是第几个出事的了?” “恭熙王他那不是自作自受吗,做什么不好,竟然科举舞弊,若他不是皇子,怕是这会儿已经人头落地了。” “我就说前几年那个天资卓越的寒门之子为何连进士都没考上呢,原来是没有和恭熙王搭上线啊,真是可惜了。” “还不知道有多少寒门学子就这么被耽误了,恭熙王真是活该啊。” “我孙子那么厉害,肯定是进士的料子,去年没考上,肯定是恭熙王搞鬼,老子不会放过他!” “我儿子也是这么被耽误了!” “……” 一群读书人的家属,愤怒到了极点,集结起来冲到恭熙王府门口,朝王府门口扔石头。 一些路人义愤填膺,也不停的扔臭鸡蛋和烂菜叶子。 楚墨站在王府前院,清晰的听到门口无数人的谩骂,以及大门被砸的咚咚咚的声音。 他死死捏紧着拳头:“刁民!一群刁民!” 府内的下人惶恐的跪倒了一片。 一群幕僚瑟瑟发抖的站在廊檐下,他们是恭熙王府的人,也被随之圈禁了,其中包括谢世安。 “你们一个个平日里不是很能说吗,现在怎么哑巴了?” 楚墨望着那几十个幕僚,拿起手中的杯子就砸了过去,站在最前面的倒霉蛋被砸中了额头,瘫坐在地上。 那群幕僚吓得一起跪下,只除了谢世安。 他这一年来长高了许多,已经是正常男人的身高了,当众人下跪后,显得他更高了。 他低着头走了过来:“王爷不必沮丧。” “都是你!”楚墨抬手就扇在了谢世安的脸上,“若不是你告诉本王楚翊在查科举之事,本王也不会多事灭口,也就不会让证人落到楚翊手上!你说,你是不是楚翊派来的卧底!” 他伸手掐住了谢世安的脖子。 谢世安被掐的差点闭过气去,身边的下人连忙提醒道:“王爷,谢世安向来聪明,或许他有什么主意也说不定,若他巧言令色,王爷再杀了他也不迟。” 楚墨这才放开了他。 “咳咳咳!” 谢世安捂着脖子摔在了地上,他眼底闪过一丝阴冷,随即变成了恭顺的模样。 “多谢王爷愿意给谢某一个机会。”他跪在地上,“太子平庸人人都知道,四皇子已死,五皇子被废,六皇子残废,八皇子远去封地,九十皇子尚年幼……皇上虽有十个儿子,但真正能堪大用的却只有王爷与平西王!若太子与平西王同时出事,皇上就只剩下王爷一个能做大梁的儿子,那这时候,皇上还会再发落王爷吗?” 楚墨眯起眸子:“你是说,本王现在要同时对付太子和老三吗,呵,你未免太高看本王了!” 更别说,他现在被圈禁,被父皇安排人监管,他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王爷,国公夫人,哦不,应该说是锦夫人,该派上用场了,对付皇后应该绰绰有余,皇后一倒,太子自然就倒了。”谢世安抬起头来,“至于平西王,谢某愿意为马前卒,以证谢某对王爷的忠心不二,还请王爷下令!” 楚墨琢磨起来。 他和黎静姝达成合作以来,黎静姝多次对皇后出手,让皇后执掌后宫大权旁落。 由此可以证明,黎静姝确实对皇后有一定的杀伤力,确实可以威逼利诱一番。 而老三……对付起来实在是棘手,拿谢世安去试一试也不是不行。 他思索一二后开口:“自古以来,巫蛊之术都为皇室逆鳞,你看看能不能从这里入手对付平西王府?” 谢世安拱手:“王爷的意思谢某明白了,谢某现在就去办!” 平西王府。 在这多事之秋,云初加派了人手巡逻,以免有人夜闯王府。 王府外头安排了侍卫,里面也有许多侍卫,将整个王府围的密不透风。 大半夜,楚翊才回来,看到珏哥儿在云初怀里睡着了,于是喊来乳母将孩子抱走。 “初儿,让你跟着提心吊胆了。”楚翊在她身边躺下来,“如你所料,楚墨被圈禁了还不老实,安排人去找锦夫人黎静姝密谈,接下来,皇后怕是不安宁了。” 云初开口问道:“御医给那个疯姑治了一年,有进展了吗?” “那疯姑疯的太厉害了。”楚翊眸色很沉,“我查了一番,有了这样一个结论,没有证据,你听听就行。那疯姑总是喊二郎,应该就是喊的我父皇,她应该年轻时和黎静姝同时与我父皇纠缠,黎静姝嫉妒,便设计让疯姑疯了,关在庄子里近三十年。” 云初思索着:“我感觉不是你说的这般……” 治了一年都治不好,估计很难了。 要想查清楚这一切,看来还得去一趟黎家。 因为黎静姝的缘故,黎家这些年加官进爵,如今黎大人已经是当朝正二品的官员了。 正巧接下来,黎家老太君过寿。 本来这种节骨眼上,不该办寿宴,但人家老太君正好八十八,大吉大利的年岁,而且半年前就发了邀请,也不好这时候取消,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宴客。 云初带着长笙参加宴会。 这一两年来,有谢娴做伴读,长笙的性子越来越大胆了,以前从来不敢参加宴会的她,也慢慢开始适应。 甚至有时候,还会在宴会上和一些年龄差不多的世家小姐聊天,还交了二三朋友。 第345章 楚长笙反击 黎家老太君寿宴,还算热闹。 云初和长笙在宴厅坐下来,她看了一圈,没有看见黎静姝。 黎静姝是黎家嫡长女,嫡亲的祖母过大寿,照道理来说,不该不来祝寿。 正想着,她就听见府上的嬷嬷高声道:“锦夫人安排人送来了寿礼,请老太君过目!” 云初敏锐的注意到,黎老太君方才还笑盈盈的面庞上,出现了一丝阴冷,随即被笑容掩盖:“呈上来吧。” 下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珊瑚的盆景进来,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红珊瑚,至少得万两银子吧。” “国公府都败了,没想到锦夫人还拿得出这么贵重的东西做寿礼。” “你知道什么,每年老太君寿辰,锦夫人送来的寿礼都极其珍贵,极其孝顺。” “若真孝顺,就不会不回黎家了,据说,嫁进国公府至今快三十年,就没回过娘家。” “真的假的……” 云初喝着茶,安静的听着众人的议论。 这些年来黎家平步青云,足以说明黎静姝并未真的和黎家老死不相往来,为何不回黎家呢? 她转头对身侧的长笙道:“娘去换身衣裳,乖乖坐着,不许乱走。” 楚长笙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黏糊了,点头道:“娘放心。” 云初站起来,对身后的听霜道:“你看着长笙。” 她带上秋桐,起身朝宴厅后面走去。 更衣室绕过屏风,穿过一条小道就到了,云初故意走错了路。 她来黎家就是来查这件事,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秋桐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图纸:“黎静姝从前的住所在这里,整个国公府除了主院最大的院子,至今还为她空着。” “走,去看看。” 云初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因为黎家办宴会,男人都在前院,女子都在二进院子,后头基本上没有人。 主仆二人很快就到了图上标注的院落,还未走近就能看到盛放的花木,还有几个小姐站在院子门口。 “大姐,你是咱们这一辈的嫡长女,这院子应该是你的住所。” “是呀,我就不明白了,姑奶奶这么多年又不回家,这院子为何还要给姑奶奶留着。” “当年姑奶奶特别受老太君宠爱,府里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姑奶奶,都放在院子里呢,咱们进去看看。” 一群小姑娘想进去,却被门口两个老婆子给拦住了。 双方扯了几句,最后以一群小姑娘气呼呼的离开结束。 云初给了秋桐一个眼色。 秋桐踮起脚跃起,进了院子。 云初则快步,走到了那群小姐身后,喊道:“请问是黎小姐吗?” 几个小姑娘回过头来。 她们之中有些参加过宫宴,自然认得出云初,立即行礼道:“见过平西王妃。” 同时有些好奇的看着她,这里可是黎家后院,平西王妃怎会出现在这里? “我去更衣,迷路了。”云初窘迫道,“能不能烦请黎小姐带我去宴厅?” 黎小姐自然是点头。 路上,云初随口道:“方才我看到了那个红色珊瑚盆景,真漂亮,锦夫人出手这么大方,想来平日也给你们这些小辈送了许多稀奇玩意儿吧。” 黎家嫡长女叹了口气:“说句不该说的话,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私下见过姑奶奶。” 她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次姑奶奶,私下一句话也未曾说过,又怎么可能会给她送新奇小玩意儿。 “不会吧?”云初面露惊诧,“锦夫人没回过黎家吗?” 黎家嫡长女叹了口气,没说话。 另外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说起来。 “是呀,姑奶奶一次都没有回来过,枉费老太君还一直为她留着住处。” “我从没参加过宫宴,还不知道姑奶奶长什么样儿呢。” “我听说,姑奶奶并不是如今老夫人亲生的女儿,所以……” 云初眸子一眯。 几人说着回到了宴厅里。 秋桐也回来了,低声道:“屋子里干干净净,应该是每天有人打扫,装饰摆设都是小姑娘闺阁中的样子,想来这些年来没换过……” 云初点点头。 她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去找黎老夫人试探一二就知道了。 云初去和黎老夫人说话之时,楚长笙乖乖坐在位置上吃点心。 她如今已经是六岁多的大姑娘了,等到了冬天,就整整七岁,已经有了世家千金该有的仪态。 “小郡主。” 一群世家贵女走来。 楚长笙放下手中的食物,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周小姐,余小姐……” 她并不认识这些人,是听霜在后头提醒她,她才能一一唤出这些人的姓氏。 放在从前,她绝不会打招呼,要么低头保持沉默,要么转身躲到听霜的身后去。 但父王和娘说过,她是皇室女,必须要面对这一些,哪怕不喜欢,也得学着去应酬,去结交。 她开口道:“你们要坐下一起吃吗?” 许多贵妇都起身去结交聊天去了,边上的位置都空了出来,楚长笙表现出热情邀请着。 领头的那个贵女也就八九岁的样子,掩唇笑道:“听说长笙郡主找了个贱民做伴读,有这回事吗?” 楚长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贱民两个字,让她极其抵触反感。 娴不是贱民,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摆出一个笑容:“周小姐愿意做我的伴读吗?” 领头的贵女是周家嫡女,周家乃正一品,她自认为,在楚长笙这个郡主面前并未低一头。 但她不是长女,因此没有资格入读国子监,若是成了皇室女的伴读,便能去国子监了。 她立即换了一副面孔,满脸笑盈盈:“当然愿意。” “可是……我不愿意。”楚长笙一字一顿,每个发音都很清晰,“我宁愿让一个贱民做伴读,都不要周小姐,周小姐连一个贱民都不如,是这个意思吧?” 周小姐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你你……怎么……” “周小姐听清楚了,谢娴不是贱民。”楚长笙抬起头,“你不就是想进国子监吗,谢娴能进,但你不能,因此,你没有资格嘲笑她。” 第346章 用命博生路 周小姐被气得失语,转身跑了。 “长笙郡主厉害。” 边上一个八九岁的女孩轻轻叩了叩掌,朝楚长笙走来。 “在我印象中,平西王府的小郡主是个小哑巴,没想到如今这么能言善辩,果真应了一句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就喜欢这样的女孩,我们能做朋友吗?” 听霜低声提醒道:“这是兵部尚书邱大人的嫡次女。” “邱小姐。”楚长笙弯唇笑了笑,“你是喜欢和能言善辩的女孩做朋友吗?” 邱小姐点头:“对,就是你这样的。” 楚长笙默了默。 她并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她喜欢一个人沉默着画画,喜欢和谢娴坐在一起安静的看书。 这位邱小姐喜欢的并不是真实的她。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哥哥说,她在家里可以随意做自己,出了王府的门,就要扮演好王府小郡主的身份。 思及此,她伸出手:“好呀,那我就和邱小姐做朋友了。” 二人笑着坐在了一起。 云初回来时,看到女儿交到了新朋友,不由欣慰的笑了笑。 虽然她极力保护长笙,但也知道,长笙的身份注定她不会普通,不可能永远像一朵花一样长在温室之中。 宴会很快进入尾声,宾客渐渐散了。 太子妃也带着女儿回宫。 路上,她教育女儿多结识各家贵女,必须维系人脉关系……一路说着到了东宫。 她走到主殿,一眼就看到太子坐在里头喝茶,而那吴庶妃就坐在太子身边伺候着,二人极其亲密。 她以为,这吴庶妃就是太子一时兴起,却万万没想到,太子让吴庶妃住在主殿,一住就是一年多,太子从未宠幸哪个女子这么长时间。 但她也知道,皇后娘娘不喜吴庶妃,等太子登基后,这吴庶妃怕是连个嫔妃都做不了。 太子妃进都没进主殿,转身走了。 谢娉抬头,看到了太子妃一闪而逝的衣角。 她微微勾起了唇,虽然她没有亮丽的容颜,没有窈窕的身姿,没有显赫的家世,但她有存在价值呀,她能为太子殿下排忧解难,能做一朵解语花…… “太子殿下!大喜事!”小太监从殿外跑进来,“方侧妃怀孕了,有喜了!” “什么!” 太子立即站起身。 他有三个女儿,仅有一个儿子,对皇室来说,一个儿子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他顾不得谢娉,随着小太监去了方侧妃的住处。 谢娉坐在原地,死死抿紧了唇。 方侧妃一年前流产了,伤了身子,为何这么快又怀了孩子? 她比方侧妃还年轻,为什么,她伺候了太子这么久,身子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孩子,有了太子血脉,她才能真正在东宫立足…… 太子妃听说方侧妃怀有身孕之时,面色沉了沉。 太子希望子嗣多,可她不希望。 但她作为太子妃,没办法将心思表现在脸上,她收拾了心情,去坤宁宫报喜。 “好好好。”皇后满面喜色,“方侧妃虽然愚蠢,但肚子争气,太子妃你可要好好照顾着,这一胎万万不能出事。” 如今老二楚墨被圈禁了,太子最大的威胁终于解除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个法子,将老三楚翊踢出局,不过老三不像老二那样咄咄逼人,可以徐徐图之。 她脑中已经有了大概的办法,老三虽然冷面冷心,但是个好父亲,这不刚生了真正的嫡子么,若是拿那个孩子做局,或许,能将平西王府彻底给踢出去…… 但现在想这些为时尚早。 还有更重要的事。 “太子妃,有件事本宫与你通个气。”皇后缓声开口,“那吴庶妃,留不得,你找个机会处理了。” 太子妃愣住:“处理的意思,是杀了?” 皇后本想继续瞒着,但思及太子的愚钝,只能指望太子妃上道一点,便将吴庶妃的身份挑明了。 “竟、竟然是这样……”太子妃的手都在抖,“若被父皇知晓,殿下的太子之位怕是都保不住,殿下糊涂啊……” “太子还需要你多多提点。”皇后语重心长开口,“你是未来的一国之母,心中不要有任何儿女情长,太子好,你才能好,你的儿子才能成为下一任的太子,懂了吗?” 太子妃重重的点头。 她前脚刚离开坤宁宫,外头候着的嬷嬷后脚就走进来汇报道:“娘娘,锦夫人求见。” 皇后的唇瓣顿时挂上了笑容。 过去一年,她在黎静姝的设计下,失去了执掌后宫的权力。 但如今,老二楚墨被圈禁,黎静姝的盟友没了,这是来认输了吗? 很快,黎静姝走了进来,低着头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锦夫人客气了。”皇后微微一笑,“坐。” 她给了个眼神,殿内的宫人低着头退了出去。 黎静姝坐在下首的位置,抬眼环顾坤宁宫,脸上露出奇异的笑容:“皇后娘娘如今享受的这一切,原本该属于我啊。” “你说什么?”皇后的面色勃然变了。 虽然她们二人对某些事都心知肚明,但从未在明面上说过。 尤其是现在,黎静姝什么倚仗都没了,怎敢在坤宁宫大放厥词? “难道不是么?”黎静姝满脸讥讽,“我和皇上两情相悦,皇上曾发誓,要娶我为正妻,你的皇后之位,本该是我的啊,是你抢走了属于我的皇上,抢走了属于我的后位,这些年,你这个皇后做的可还安稳?” “你疯了!!” 皇后何时被人如此挑衅过。 她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殿内响起。 “一把年纪了,还说些不要脸的话。”皇后气得胸脯剧烈起伏,“本宫和皇上,乃父母之命,先皇赐婚,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指摘?你嫁给国公爷,却私下勾引皇上,你这种荡妇,该沉塘而死,活到如今,是本宫对你恩赐,竟敢来坤宁宫放肆!” 黎静姝的手在袖子里摸了摸,缓缓掏出一把匕首。 她用力将匕首抽出来。 皇后的脸色变了,后退几步,立即大声道:“来人,快来人!” 她以为黎静姝是要刺杀她。 却见,对面的女人举起匕首,插入了自己的腹部。 黎静姝缓缓倒在了地上。 恭熙王被圈禁,不会再有人帮她对付皇后了,她只能自己用命博出一条血路…… 第347章 皇后入冷宫 殿外的下人破门而入。 随之一起进来的,还有皇帝。 “静姝!” 皇帝冲进来,跪在地上,将血泊中的人扶起来。 皇后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她想了千万种可能,都没想到,黎静姝竟会使这一招。 五十岁的年纪了,竟然还玩小姑娘争宠那一套,这么大岁数,就不怕真的死在自己刀下吗? 她艰难开口:“皇上,不是臣妾,不是……” “和皇后娘娘无关……”黎静姝虚弱的张唇,“是我、我惹恼了皇后娘娘,娘娘扇了我一巴掌警告,我还是不懂事,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所以皇后娘娘才……不怪皇后,是我,都是我的错……” 皇帝看到黎静姝脸上浮起的五指印,看到她身上的衣衫全被鲜血给染红了。 皇帝的眸子顿时赤红:“太医呢!太医在何处,快来人!” 高公公连忙上前:“太医马上就到了,锦夫人现在需要躺在榻上,请问皇上,带锦夫人去何处治疗?” 皇帝想也没想就道:“去养心殿。” 高公公愣了一下。 养心殿,是皇帝平时休息的地方,连皇后都未曾住过,现在却让一个外姓命妇入住,于理不合。 但现在皇帝明显不会听劝,高公公只得喊来嬷嬷,将黎静姝抬起来…… “皇上,她不能入养心殿。”皇后抬眸开口,“她是国公爷的遗孀,她入养心殿,会让天下人如何议论?” “不入养心殿,那住坤宁宫如何?”皇帝一字一顿,“你愿意将坤宁宫让出来吗?” 皇后的胸口猛地一窒。 还不等她想什么,迎面,就是狠狠一记耳光扇在了脸上。 她含着金钥匙出生,乃公孙家嫡长女,从小受尽宠爱,及笄后万人求娶,最终被皇帝赐婚给当年的二皇子,成为二皇妃,紧接着,二皇子被封太子,继承大统,她顺理成章坐上皇后之位,成为一国之母,很快便诞下太子……人生的一切都那么顺利,这是第一次,被人扇了一耳光。 皇后浑身都在发抖。 “毒妇!”皇帝满脸的厌恶,“静姝从来不跟你争,一直敬你这个皇后,你扇她一耳光便罢了,竟然动刀子,你就这么容不得旁人吗?” “臣妾……” 皇后的唇抖动着,半晌才开口找回自己的声音。 皇帝那厌恶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心脏,心脏仿佛千疮百孔,疼的她几乎晕死过去。 她从不敢和黎静姝正面对上,因为,她知道,皇上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那个贱人。 可是,当真正这一刻发生时,她才明白,原来,她如此的在意…… “毫无容人之量,不堪为一国之母!”皇帝的声音犹如利刃一样朝皇后刺去,“来人,听朕旨意,皇后无德,立即褫夺凤印,打入冷宫!” 皇后的眼泪扑簌簌落下:“就为了让她在坤宁宫养伤,皇上就要将臣妾打入冷宫吗?” 皇帝拂袖:“来人!” 门外的嬷嬷涌进来,并未粗暴的带走皇后,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好好!” 皇后抬手擦干眼泪。 “我懂了,皇上,我明白了,哈哈哈!” 她抬手将头上的凤冠摘下来,哐啷一声砸在了地上,迈开步伐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停顿了一下,她心中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期望,期望皇帝能开口挽留一下。 却听到:“静姝,疼不疼……” 皇后回头,看到黎静姝嘴角没有收拢的笑意。 一辈子算计别人,她竟也被这贱人啄了眼,人生真是太可笑了。 皇后被带离了坤宁宫,入住冷宫。 黎静姝满脸惊慌,虚弱的道:“二郎,我不能、不能住在坤宁宫……” 皇帝只略微沉默了一瞬:“去养心殿。” 皇后虽然犯了错,虽然被打入了冷宫,但还是皇后。 黎静姝脸色有些呆滞。 她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怎么就真的不让她住坤宁宫了呢。 但养心殿……也是个好去处。 嬷嬷抱起黎静姝,放在轿子里,四个小太监抬起轿子,十分平稳的送到了养心殿。 整个御医院的大夫早就候着了,给黎静姝诊脉开药…… 这样大的阵势,可以说是闹得人尽皆知。 “天,锦夫人住进了皇上的养心殿?” “听说锦夫人和皇后娘娘发生争执,被皇后刺了一刀,皇后因此被打入冷宫。” “锦夫人和皇上,该不会……” “你忘了吗,当年,锦夫人可是差点嫁给了当今皇上……” “原来如此。” “皇后被打入冷宫,接下来锦夫人不会入后宫吧?” “啊,这……都五十岁了,不合适吧。” “合不合适,只有皇上说了算。” “……” 宫里宫外传遍了各种流言。 平西王府的下人们将外头的流言听了个遍,回来说给云初听。 云初的唇弯出弧度。 黎静姝还真是豁出去了,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然,现在不是黄雀动手的时候。 楚墨在绝境之中,对付完皇后之后,下一个,就该轮到平西王府了。 “王妃,谢世允来了。” 露薇走进来汇报道。 云初点头:“等几个孩子吃了点心,让他来我这里一趟。” 这是半年多来,谢世允第一次来王府,他以为楚长笙早就将他忘了,没想到再一次邀请他前来。 “世允,你来啦。” 楚长笙很热情。 过去半年娘亲怀着弟弟,她怕有什么危险,所以一直没让谢世允来府上。 她最早不明白谢家的情况,哥哥掰碎了讲给她听,她才知道谢家都不是什么好人,慢慢开始疏远谢世允。 今天邀请谢世允,是娘亲的意思。 几个孩子吃了点心后,谢世允被带到了花厅。 “见过王妃!” 谢世允低着头请安。 “允哥儿瘦了……”云初叹了口气,“你大哥是不是苛待你了?” 谢世允没说话。 云初继续道:“你可以告诉你大哥,说你常来王府,我想,你大哥会顾忌一些。” “多谢王妃关怀。”谢世允开口,“小郡主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利用小郡主,现在已经很好了。” 云初让人打赏了一些果子,将他送回去。 马车未到谢家,谢世允就提前下去了,他并不想让谢家任何人知道他和楚长笙是朋友。 他进门之时,正好看到谢世安回家,还看到谢世安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娃娃,因为那娃娃太特殊了,他不由多看了几眼。 第348章 他该忠于谁 谢世安没看见谢世允。 大步迈进去,到了谢世惟的院子,冷声道:“从你回谢家后,天天好吃懒做,谢家不养吃白饭的人。” 谢世惟恨声道:“要不是你,谢家不会这样,你还怪我,你有什么资格怪我……” “我不想和你起争执。”谢世安一字一顿,“我现在安排你一件事,你若是做好了,以后随便你白吃白喝我都不说二话,若是没办好,就卷铺盖滚蛋。” 谢世惟捏紧拳头。 之前谢世允不听话,差点被大哥饿死了,他相信大哥做得出把他赶出门的事。 他梗着脖子问道:“什么事,提前说好了,太难的事我办不到……” “这个东西,你拿去平西王府。”谢世安缓声道,“随便扔水池、埋在地上,随便藏哪里都行。” 谢世惟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平西王府?那是什么地方?我这种人进得去吗?” “你可以让王府的下人传话,说祖母快死了,说我快死了,说允哥儿快死了……总之,只要能让你进入王府,随便说什么都行。”谢世安将东西塞在他手上,“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躲在暗处的谢世允吓得瞪大了眼睛。 他终于看到那东西是什么了,是个扎了针的鬼娃娃,如果被藏进平西王府,一定会给王府带来灭顶之灾。 他大气都不敢出,转身拔腿就跑,跑出谢家,跑过大街,疯狂的跑,跑到了平西王府,一张脸都跑得惨白。 “王妃,谢世允去而复返了。” 云初让人带他进来。 “王妃,不好了……”谢世允跪在地上,将自己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千万不能让谢世惟进王府!” 云初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让长笙邀请谢世允进王府,是想让谢世允成为谢世安动手的棋子……却没想到,谢世允选择站在王府这边。 上辈子的谢世允,和这辈子的谢世允,似乎已经全然不一样了。 谢世安还如上辈子一样心机用尽。 谢世惟还如上辈子那般烂泥扶不上墙。 谢世允已经变了。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云初让人拿了银子打赏。 谢世允连忙摆手拒绝:“我只是来传个话,不要赏钱,王妃给的已经够多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就走了。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下人传话,谢世惟求见,说谢世康病危了,请云初救命。 云初让下人将谢世惟直接赶走了。 第二天上午,求见的人换成了谢世安。 云初笑了笑:“让他进来。” 谢世安死死攥着手指,跟着下人迈进了王府。 王府四处都是伺候的人,修剪花木的,扫树叶的,清理围墙的……好不容易走到后头,人少了一些。 谢世安捂着肚子道:“听霜姐姐,抱歉,我肚子疼,能不能先去一下茅房?” 听霜面色淡淡,指了指不远处:“就在那里,谢大少爷可要快一点,王妃忙,莫让王妃久等了。” 谢世安点头,朝那个方向去了。 茅房是下人用的,一整排都是,外头种了一些遮掩臭味的花木,也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谢世安趁机会,走到了水池边上,蹲下身,悄悄地从袖子里把那个鬼娃娃取了出来。 只要,将这个鬼娃娃扔下去。 然后,再状告平西王府藏有诅咒之术。 紧接着,大理寺找出证据,平西王府就完了。 可…… 谢世安手指紧了紧。 这未免也太顺利了。 云初在花厅里等待着,很快,谢世安就被带了进来。 她脸上露出担忧:“恭熙王被圈禁,我还以为你也会受到波及,还好还好,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谢世安面色有些复杂,“我和母亲站在了对立面,没想到母亲还愿意见我……” 昨天谢世惟前来,被拒之门外。 今天他以为也会被拒,甚至连借口都想好了。 却没想到,云初直接让他进来了。 他的手在袖子里掏了掏,拿出一个娃娃,双手呈上去,跪在地上道:“我今天来王府,是别有目的……” 方才在水池边,他并未将这个娃娃扔下去。 他在想,恭熙王就一定会坐上那个位置么? 他要是真这么做了,就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明明,还有更好的选择。 “你……”云初将那个娃娃拿起来,看着他道,“那你为何没有照恭熙王的话去做?” “因为我们母子一场,因为我始终想着孝顺母亲,哪怕走到了对立面,我也不会做任何不利于母亲的事。”谢世安望着云初的眸子说道。 要不是对这个人十分了解,云初想,自己应当会被骗过去。 她顿了顿道:“你到底是想孝顺我这个曾经的嫡母呢,还是,因为恭熙王败了,所以想重新投靠新主子?” 谢世安面色一僵,低下头去:“都有吧。” “平西王不可能接受你的投诚。”云初将鬼娃娃还回他手上,“除非,你能表现出诚意。” 谢世安捏紧了手指:“王妃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站在边上的秋桐开口道:“王妃怎么不一刀结果了他,看到他蹦跶就烦。” 云初笑了笑:“他这把刀火候到了,是该让恭熙王彻底下地狱了。” 上辈子,整个云家就因为选择中立,没有上恭熙王的船,就被算计满门抄斩。 上辈子造的孽,这辈子得还。 谢世安将小人藏在了自己胸口,那针穿透衣裳,扎的他有点疼。 他再度进了恭熙王府。 他抬头看着偌大的王府。 他也想忠心恭熙王,可,恭熙王因科举舞弊被圈禁了。 一个得罪了全天下读书人的人,怕是基本上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了。 他也想投诚平西王,可他的父亲是云初的前夫,有这层关系在,平西王永不会重用他。 他能去哪? 他该去哪? 难道,真的只能回冀州吗? 谢世安抬手,将小人掏出来,抬起手,扔进了恭熙王府的水池里。 他走到恭熙王的书房,垂首道:“回王爷,那东西已经被谢某藏在了平西王府,请王爷吩咐接下来如何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恭熙王大笑起来,“太子身边有个吴庶妃,老三王府里有个诅咒小人,这俩人都不足为惧了!我急什么!既然被圈禁了,那我就老实一阵子,等父皇这口气过了,我再慢慢报复回去……” 第349章 女子的战场 秋风习习。 云初带着两个孩子进宫给殷妃请安,本来应该先要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但,皇后被打入了冷宫。 宫内的宫婢太监嬷嬷,人人自危。 进了长秋宫,气氛才好了一些。 “皇后太惨了!”殷妃心有余悸,“那黎静姝一把年纪了,五十岁的人了,还和皇上勾勾搭搭,要不要脸呐,皇后怎么没有一刀把那个老贱人给捅死,那老贱人竟然住进了皇上的养心殿,气死人了,哎……皇后那么聪慧的人,都栽在了老贱人手上,这宫里要变天了……” 云初开口道:“皇上有心护着,母妃尽量避开与那锦夫人碰面吧。” “这世上的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殷妃这话说了一半,身边的老嬷嬷立即咳了咳。 殷妃这才将腹中对皇帝的不满咽了回去,话题一转道,“就是可怜了咱们女子,哪怕是贵为公主,也无法得到男人的真心。” 云初眸光一闪:“母妃这话的意思是……” “都是一家人,我就不瞒着你了。”殷妃叹了一口气,“你府上那个叫丁冬的婢女,去年不是被庆华要走了吗,那不是个老实的,去平凉府第二个月,就上了驸马的床,很快怀了身子,被抬成了侍妾……驸马真不是个东西,平日里纳妾就算了,现在竟然连庆华身边的人都敢染指,完全不把庆华这个公主当回事……哎!” 云初面上了然。 去年庆华非要伸手她房中事,想让丁冬做王府侍妾,于是她顺水推舟,让丁冬跟着去了平凉府。 丁冬做出这样的事,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淡声开口:“男人纳妾正常,当初二姐劝我接受,她自己也该放平心态。” 殷妃不由一噎。 随即面色讪讪。 她之前给儿媳房里赐了四个人,劝儿媳接受。 可是当这事儿发生在自己亲生女儿身上时,她却接受不了。 “初儿……”殷妃开口,“只要你和翊儿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好,珏哥儿大些后,多带进宫陪陪我吧……” 二人聊了一会孩子,云初这才起身告辞。 她带着两个孩子,再往云妃所在的宫殿而去,自从老八离京就藩后,云妃越来越孤寂,很少参加宫中宴会,云初得了机会,总会过来陪姑姑说说话。 绕过长长的宫道,还未走到云妃住所,云初就看到前方走来两个人,是太子和太子妃。 “三弟妹。”太子妃率先开口,“这是去给云妃请安吗?” 云初笑着点头,寒暄了几句就要走。 “三弟妹,等一等。”太子沉声道,“我有一件事,想请三弟妹帮忙。” 云初笑容不变:“太子有话请直说。” “如今母后深居冷宫,后宫大乱,这祸乱迟早殃及殷妃与云妃,三弟妹得早做打算。”太子缓声开口,“我想请三弟妹说动云家出面,让云家给我父皇施压,让我父皇将凤印归还于我母后,三弟妹若是帮了这个忙,日后无论云家出什么事,孤都会全力以赴。” “云家帮不了这个忙。”云初摇摇头,“后宫,是女子的战场,前朝施压,只会让父皇更加逆反。母后若想脱困,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向父皇认错,否则……” 她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但太子已经听明白了。 他死死的捏紧了拳头:“我母后没有错,凭什么认错?” 太子妃劝道:“可父皇认为母后错了,那母后便错了,总不能一直僵持下去……” 云初微微福身,牵着两个孩子离开了。 太子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很久,叹了口气,带着太子妃一同前去冷宫。 冷宫门口守着老嬷嬷,太子塞了一大包银子,老嬷嬷才让开允许进入。 “母后!” 太子看见皇后坐在地上,一颗心顿时悬在了嗓子眼。 平日里的皇后总是端坐着高高在上,优雅从容,这是太子第一次看见皇后这般。 虽然他不喜欢母后总是严厉说教,但当母后落入这样的境地时,他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连忙上前,和太子妃一左一右,将皇后扶起来,坐在了冷硬的椅子上。 皇后一脸素容,头发披散,眼眶红肿,一看就知道默默流了许多眼泪。 “母后,和父皇认错吧。”太子哽咽劝道,“母后是父皇的结发妻子,是一国之母,为父皇生儿育女,只要母妃低头,父皇一定不会再追究这件事,也一定会让母妃重回坤宁宫……” 皇后伸手摸了摸太子的头发。 哪怕是为了皇儿,她也得必须站起来。 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也再给皇上一次机会。 “给本宫洗漱,本宫去见皇上。” 太子大喜。 他知道母后素来高傲,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这么容易母后就答应了。 太子妃连忙让身边下人去打水,给皇后重新梳洗后,一行三人往冷宫外走去,外头守着的嬷嬷立即拦住。 “本宫看尔等谁敢拦着?”皇后一记冷眼扫去,“这后宫,是本宫的后宫,贱奴也敢拦本宫的路,滚!” 老嬷嬷颤抖着跪了下来。 皇后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养心殿外。 高公公早就得到了消息,也早就向皇帝禀报了,看到皇后,立即弓着腰道:“皇后娘娘,请。” 皇后迈步走进了大殿,她的余光看向左侧的厢房,她知道,黎静姝就住在那里。 她抿了抿唇,走进了养心殿的书房。 “臣妾叩见皇上!”她低头,“臣妾擅自离开冷宫,请皇上降罪!” 皇帝冷漠的看着她:“你来做什么?” “臣妾错了,不该对锦夫人无礼。”皇后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若、若皇上心悦锦夫人,臣妾可以做主,让锦夫人入后宫,封为锦妃。” 她说完,视线顿时模糊了。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一颗一颗。 她站在了最低处,妥协的不能再妥协了,却半晌,没有听见回应。 她抬起头,看见皇帝眉毛紧皱,手指在桌面上点来点去。 她和皇帝夫妻三十载,怎么会看不明白皇帝在想什么,她的一颗心顿时沉入了谷底。 她一直知道黎静姝觊觎皇后之位。 可她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也摇摆了!竟然想让一个嫁过人的老女人,做后宫之主! 那她这些年的付出算什么,哈哈哈! 第350章 谢娉怀孕了 皇帝的眉眼沉着。 当皇后说出封黎静姝为锦夫人时,他犹豫了。 那天,看到黎静姝倒在血泊之中,他一时情急,便让黎静姝入住养心殿。 这些天以来,御史台弹劾的奏折像雪花一样堆叠在他的案头,民间的流言也被传入他的耳朵。 若是他真让黎静姝进了后宫,他就成了大晋最荒唐的皇帝,史书上还不知会怎么写他。 放在年轻的时候,或许,他会不顾一切让黎静姝成为锦妃。 可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比起大好江山,比起生前死后的名声,女人算什么? 他一辈子护着静姝就是了。 不一定非要入宫。 他想清楚了后,正要开口。 抬头,就见皇后的一双眸子里,满是寒冬的碎冰:“黎静姝好大的野心,是皇上,助长了她的野心,她这样的人,若成了皇后,大晋皇朝将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皇上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放肆!” 皇帝猛地拍桌。 他什么时候说让黎静姝做皇后了! 他甚至都不想让黎静姝入后宫为妃! 他怎么可能会让大晋的千秋万代毁在自己手上! 但皇后这副样子,实在是让他不喜。 “朕做什么,轮不到你来置喙!”皇帝冷声道,“认错,就该有认错的态度!” 皇后的头慢慢低下来。 发红的眼眶中,那眸子慢慢褪去了痛苦,取而代之的是决绝。 她和黎静姝,不死不休。 皇上护着黎静姝,那么,死的那个就是她。 先是褫夺凤印,打入冷宫。 很快,便废除皇后之位。 再接着,黎静姝随便使点什么手段,她就稀里糊涂死了…… 在这之前,她必须要有所行动。 “是,皇上,臣妾大错特错。”皇后直接跪了下来,“请皇上发落!” 他们二人是结发夫妻,年少就在一起,她根本就不需要向自己的丈夫下跪,现在,将姿态摆进了尘埃之中。 皇帝的神情也软和了一些:“既然你知道错了,就回坤宁宫吧。” “多谢皇上。” 皇后起身,退出了养心殿。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厢房门口的黎静姝,由两个宫婢扶着,一脸的虚弱,但脸上,却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皇上只是让她回坤宁宫,却没有归还凤印。 那凤印,是留着给黎静姝吧。 皇后漠然收起视线。 回到坤宁宫,皇后冷声道:“让田丰进宫。” 尹嬷嬷满脸不可置信:“娘娘……” “让他进宫。”皇后一字一顿,“本宫必须这么做。” 田丰,是她豢养的死士领头,手下共五千人,她花费大量银子养的死士,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派上用场。 如今后位不保,太子之位也快保不住了。 既然如此,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是皇上先无情,便不能怪她无义,夫妻三十载,从枕边人走向对立,这是她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可是,她还有第二条路吗? 只有皇上死了……太子顺利继位……目前的一切就能结束了。 皇后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很快,她想到了什么,突然睁眼:“吴庶妃,带她来!” 这是东宫最大的隐患,必须处理了。 嬷嬷早就知道吴庶妃不能多留,立即去东宫寻人。 这会太子正在召集幕僚议事,根本不在谢娉身边,谢娉就这么被带到了皇后身边。 她已经敏锐的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吓得两条腿都在颤抖:“妾身叩见皇后娘娘……” “你活了这么久,该活够了。”皇后声音清淡,“来人!” 两个嬷嬷拿着白绫靠近。 “不、皇后娘娘,我不能死……”谢娉疯狂挣扎,“我、我怀了身子,对,我怀孕了!” 皇后一愣。 怀孕了? 谢娉抓住机会,忙道:“皇后娘娘若是不信,可以请太医前来诊脉!” 只要她拖延时间,太子就一定会来救她。 皇后看向她的小腹。 太子成婚十余年了,只有太子妃生下过三女一儿,东宫那么多女子,硬是没有人能怀上。 原先她以为是太子妃作怪,后来派人盯着,才发现,是那些女人身体太弱,承受不了太子的恩泽。 除了太子妃之外,只有方侧妃怀上了一胎,掉了,现在又怀上了第二胎。 而谢娉肚子里,也有了一胎。 “妾身知道罪孽深重,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啊……”谢娉痛哭流涕,“等孩子生下来后,妾身自请一条白绫了却贱命,还请娘娘给妾身一个机会……” 皇后让人请太医。 太医很快过来,谢娉哆哆嗦嗦伸出自己的手:“这几天一直反胃呕吐,也不知道是怀了还是着凉,请太医慢慢的仔细看一看……” 皇后顿时大怒。 这个小贱人,死到临头了还敢玩花样拖延时间,一条白绫真是便宜了,应该受折辱而死…… “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吴庶妃!”谁料,太医一脸喜意,“吴庶妃确实是有孕了,刚上身,还不足一个月,得好生养着。” 谢娉整个人呆住。 她竟然真的怀了孩子,肚子里有了她和太子的孩子吗? 这真是老天爷给她最好的礼物! 皇后声音极冷:“那就好生养着吧。”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太子急匆匆从门口跑了进来:“母后,玲珑她……” “殿下,妾身怀孕了。”谢娉喜极而泣,“妾身可以为殿下延绵子嗣了……” “母后听到了吗,玲珑怀身子了,她肚子里有儿臣的血脉,还请母后不要再为难她了。”太子护着谢娉走了。 皇后面色极冷。 等这孩子落地之时,就是谢娉死亡之日。 谢娉死里逃生回到东宫。 她依偎着太子,轻轻抚摸着肚子,唇瓣挂着一抹温柔的笑。 有了这个孩子,她就算是真正在东宫站稳了脚跟,以后,会越来越好。 曾经的那些不堪的岁月都过去了,未来有太子和孩子,她的人生也可以很圆满。 至于皇后会不会要她的命,不是现在该思索的事,那么多人想杀了她,她不也活到了现在吗? 时间眨眼而逝,黎静姝依旧住在宫里,养心殿的厢房之中。 御史台的人弹劾累了,那些奏折慢慢消停了。 再一个,马上就到皇上寿宴,他们也不想这时候给皇帝寻不痛快。 第351章 皇帝的寿宴 皇帝五十九岁寿宴,虚岁六十,自古以来都是大办。 庆华公主回京祝寿,提前几天到,在宫里安顿下来后,就来王府见自己的儿子。 虽这一年来一直有通信,但到底没有见面,心里总归是担心的。 “母亲,我很好。”孟深脸上带着笑,“舅母没有苛待我。” 庆华公主看得出来,儿子过得确实是不错,长高了,长胖了。 她和儿子说了几句话,然后去后院见云初。 云初早就听下人汇报庆华公主来了,备好了茶,一脸笑盈盈道:“二姐。” “你生珏哥儿的时候,我离得远,也没送什么,这回补上。”庆华拿出一个平安锁,还有一个厚厚的红封,“希望珏哥儿比他两个哥哥姐姐有福气一些,健健康康,顺遂长大。” “多谢二姐。” 云初将礼接了过来。 庆华看着云初的眼睛,忍不住开口道:“你现在是不是很高兴?” 云初点头:“珏哥儿收到了祝福,我这个当娘的自然高兴。” “我不是说这个。”庆华抿了抿唇,“丁冬成了驸马的侍妾,你满意了?” “二姐这话就奇了。”云初开口,“当初二姐夸丁冬多好多好,如今她和二姐成了一家人,伺候二人,这不应该是二姐乐于看到的事么,怎么好像在怪我一样?” 庆华面色沉凝:“你早就猜到了是不是?” 云初抬眸:“猜到了又如何?我只是想告诉二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庆华一口气悬在胸口,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这确实是她自找的。 不过她有正妻风范,一个侍妾而已,她还不放在眼底。 她转了话题:“明儿父皇寿辰,就麻烦你带深哥儿一道入宫了。” 云初缓声开口:“明天几个孩子不入宫。” “为何?”庆华公主放下茶盏,“这可是十年才一次的大寿宴,孩子们都得下跪磕头祝寿,怎能不入宫?” “明天宫宴上,会有事情发生,孩子们就不去了。”云初回答,“我方才安排人进宫说了一声,几个孩子打闹时落水,全都着凉了,珏哥儿也染了病气。” 庆华虽然不聪明,但作为一个皇室之人,又怎么会听不明白弦外之音。 她点头,面上带了紧张。 第二天清晨。 国子监今儿不上学,长笙也跟着休息一天。 “你们两个就在家里和珏哥儿一起玩,不许出府。”云初叮嘱道,“我和你们父王可能会晚些时候才能回来,就算暂时回不来,你们两个也不许擅自做主入宫,深哥儿,你大些,你盯着他们别胡来。” 孟深已经快十岁了,在国子监读了一年,各方面成长了许多,他点头:“舅母放心,我会照顾弟弟妹妹的。” 楚长笙抬起头,声音清脆道:“娘放心啦,我会劝哥哥别胡来的。” 楚泓瑜哼了一声:“说来说去,就好像我特别不懂事一样。” 云初笑了笑:“对,我们瑜哥儿最懂事,娘和你们父王就先进宫了。” 她带了秋桐和露薇两个丫环入宫。 马车快到皇宫时,就慢了下来,今儿满朝文武都要入宫祝寿,宫门口一直堵了快一个时辰才疏通。 云初和楚翊随着人群朝大殿走去,这时已经很多人都到了。 楚翊排行第三,坐在很靠前的位置,云初就坐在他的身侧。 她看到皇后坐在皇帝身边,头上戴着凤冠,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但依旧遮不住苍老的神情。 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皇后好像迅速变老了。 她随即看向不远处的黎静姝,被刺了一刀传说中快死了的锦夫人,此时意气风发坐在那里,似乎年轻了好几岁。 坐在底下的宾客都止不住议论着。 “锦夫人一直住在养心殿,皇上怎么就不给个说法?” “我猜,这次寿宴,皇上肯定会顺势封锦夫人为锦妃。” “一把年纪了还入后宫,真是……可笑,太可笑了,皇上糊涂啊。” 这些声音传入黎静姝耳朵里,让她的脸色顿时变了变。 她用命博出一条血路,本以为,会让皇后无法再翻身,没想到短短几天,皇后就回到了坤宁宫。 她以为,皇上会用一个分位来补偿她。 可是,她在宫里住了这么久,除了每天不断的赏赐,什么实质性的承诺都没有。 哪怕她和皇上的关系被摆在了明面上,皇上……似乎也并不愿意为她负责,任由她遭人口舌。 这会正好一群美人在跳舞。 黎静姝见皇上盯着那群美人,目不转睛。 她不由握紧了手指。 终归是自己老了……人老了,便成了鱼目,再也难得重视。 她看向皇上。 皇帝感觉到了,也看向她。 二人对视。 坐在边上的皇后只觉得心血翻涌。 哪怕早就不在意了,可当这一幕发生在眼前时,还是那么的刺眼。 “禀报皇上,二殿下求见!” 大殿门口的小太监前来汇报。 恭熙王上回犯错,被废除了封王封号,因此现在都称二殿下。 皇帝眉头紧皱:“圈禁了他,他如何入宫?” 小太监回话:“回皇上,二殿下是一步一叩首,跪着进了宫。” 大晋朝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民间老百姓若是有冤屈,可一步一叩首在皇城门口,击鼓求见当今皇上。 二皇子采用此法,倒是挑不出错来。 皇帝有些被打动了,再怎么说,都是亲生儿子,为了给自己祝寿,竟然跪着入宫。 “宣!” 皇帝一声令下。 门口,楚墨走了进来。 皇后的瞳仁一阵紧缩,楚墨都犯了那么大的错了,皇上竟然还愿意给第二次机会。 她呢,她没有犯错,一辈子兢兢业业,替皇上管着偌大的后宫,可是皇上却想让另一个人来取代她。 她何其可悲。 “儿臣给父皇祝寿来了!”楚墨跪在地上,“儿臣被圈禁王府,买不来贵重字画,便向府中绣娘学习刺绣,亲手为父皇绣了一件里衣,希望这件里衣能抵御风寒,让父皇再无病痛侵扰。” 高公公将他呈上来的衣裳,送到了皇上面前。 皇帝仔细摩挲着那看起来并不算精致的里衣,有一些愣神。 他见多了精美的寿礼,贵重的珍宝,这还是第一次,在寿宴上收到如此朴实无华的礼物,这亦是第一次有儿子为他做衣裳。 男儿的手,可写字,可读书,他却用来刺绣。 皇帝的声音里满是感慨:“墨儿有心了,既然来了,就坐下一起用餐吧。” 高公公连忙命人在楚翊前一点的位置,放了一张案桌。 第352章 被贬为庶人 楚墨坐在位置上,老老实实低着头吃菜。 他稍微一扭头,就看到边上的楚翊和云初在说话,夫妻很是和睦的样子。 他不由低低冷笑了一声,等他重回了户部,第一件事,就是去大理寺揭露平西王府私藏巫蛊小人。 等把楚翊按死之后,下一个,就轮到太子了。 他从八岁开始,就想坐上那个位置,也一直为此努力着。 他一直得国子监老师的夸赞,他比太子更加优秀。 就因为太子比他年长几岁,就因为太子是皇后所出,所以,太子就必须是太子吗? 凭什么立长,而不是立贤? 大晋朝该换制了。 正当他脑中各种念头起伏时。 坐在下头的国师忽然站起身来:“皇上,微臣方才随手掐算了一下,竟然算出有人对皇上用了巫蛊之术!” “什么?” 皇帝一下子从楚墨制造的父子情之中抽出神来,猛地站起了身。 “国师,你仔细道来!” 楚墨的唇瓣勾起笑容。 他本想着等自己稳定下来之后,再来给老三重重一击。 没想到国师提前算出来了,看来,国师并不是老三的人。 有国师出面,这件事的可信程度就更高了,这把火,怎么都烧不到他身上来。 楚墨喝了口酒,端坐着看戏。 丁一元从袖子里掏出三枚铜钱,算了好一会儿才道:“东方,黑气冲天,巫蛊正是从那里而来,请皇上速速安排人去查!晚了的话,皇上龙体怕是要受到侵扰!” 皇帝哪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立即安排国师带着御林军,以最快的速度前去。 今天可是他的寿宴,却发生这样的事,他的脸色十分不好看,坐在底下的众人也一个个提心吊胆,心想着不知是哪家遭殃。 楚墨转头看向楚翊,开口道:“三弟怎么看?” 楚翊面色沉凝:“也不知是谁,胆敢诅咒父皇,绝不能轻饶!” 楚墨饶有兴致道:“那三弟觉得,该如何处置?” “当然是人头落地,全族流放!”坐在边上的太子冷冷道,“父皇正在盛年,竟敢使巫蛊之术,与谋逆何异?” 皇后面上闪过一丝紧张。 她也不知为何今天会出这样一件事。 也好,先看看是什么情况。 她默默地给了身后尹嬷嬷一个眼神。 众人不安的等待着,那些美味珍馐没有人再有心情品尝。 半个多时辰过去。 终于,丁一元带着人回来了。 众人看到,他双手拿着一块黄色的写满了符文的布,布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浑身扎满了银针的小娃娃。 那娃娃背后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生辰八字。 “皇上,这纸上所写,乃是皇上的生辰!”丁一元声音冷厉,“这是民间一个古老村落的巫蛊之术,写上人的生辰八字,再用泡过尸水的银针穿透小人,一天两天不会察觉出什么问题,但日子一长,皇上的身体就会慢慢被蚕食干净,只剩下一具空壳子……” 皇帝的眸子喷火一样:“这东西,哪里找出来的!” 楚墨笑了。 这东西,可不就是谢世安之前找人做成的么…… 他静静地看了楚翊一眼。 老三的死期到了,诅咒父皇,比科举舞弊更加严重,就算不死,也会贬为庶人。 “禀报皇上,此物,乃是在恭熙王府水池之中搜寻所得!”丁一元大声道。 楚墨整个人呆住。 在场的众人也齐齐松了口气,说实话,还真怕是在自家里发现的,松口气后,随即是议论声。 “天,竟然是二殿下诅咒皇上!” “他被皇上废除了封王封号,怀恨在心,所以才这么做吗?” “方才他献上亲手绣的寿礼,我还以为……看来是我想多了……” “父皇!”楚墨连滚带爬的跪在了地上,“请父皇明鉴,这绝不是儿臣所为,是有人陷害啊父皇!” 谢世安! 一定是谢世安! 他竟然会相信那个奸诈小人! 一定是老三策反了谢世安,让谢世安陷害他! “真的不是儿臣,父皇,儿臣不可能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楚墨痛哭流涕,“父皇想一想,儿臣这么做有什么好处,父皇死了,儿臣没人庇护,也什么都不是了,儿臣没必要自掘坟墓啊父皇……” 皇后面色冰冷:“那墨儿的意思是,是太子所为了?” 她心中冷笑。 老三真是好计谋。 一直装作置身事外的样子。 私下里,却谋划了这么一出大戏。 栽赃给楚墨,就算楚墨不认罪,也能把事情按在东宫头上。 一个个,都太有心机了。 只有太子坐上了那个位置,将这些人发配去封地,才能真正踏实! “还请父皇彻查,还儿臣一个清白!” 楚墨跪在地上,泪流满脸,看起来似乎冤枉到了极点。 惠妃也吓蒙了,忙跟着跪地:“皇上,墨儿的孝心天地可鉴,绝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丁一元走出来,拿着个小娃娃道:“要想使巫术生效,必须注入施咒之人的血,容微臣查看一下,看究竟是不是二殿下的血!” 他说着,拿起匕首,就划破了楚墨的手指。 楚墨心中稍安,这血肯定不是他的。 然而—— “回皇上!”丁一元跪下来,“二殿下的血,和小人身体中施咒的血,一模一样!” 楚墨猛地瞪大眼睛。 国师……国师就是老三的人! 还不等他再喊冤枉。 就听得皇上怒吼道:“逆子!孽畜啊!来人!” 外头的御林军鱼贯而入。 “将他打入地牢!”皇帝剧烈喘息着,“先痛打三十大板,贬为庶人,关入地牢!” “是!” 御林军将楚墨直接拖了出去。 惠妃两眼一黑,吓得就这样晕了过去。 桂家人吓得两股战战,跪在地上不停的求饶。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好好一个寿宴,竟然闹成了这样,每个人心中都不是滋味。 云初眼眸淡漠。 也不知道成为庶人的楚墨,能在地牢之中挺多久…… “初儿,你先走。”楚翊在她耳边轻声道,“皇后……怕是要动手了。” 他查到皇后调动了五千的死士,具体要做什么,他查不出来,但大概就是在今晚动手。 若皇后是刺杀黎静姝,他乐见其成,自然是袖手旁观。 但皇后调动五千个死士,绝不是简单刺杀一个女人这么简单。 然,还不等云初离席,就再生了变故。 第353章 方侧妃毙命 大殿四周,是伺候的宫婢和太监。 这场盛大的寿宴,是皇后操持安排,这些人,自然也是她安插进来的。 以她喝酒为令,死士动手。 站在最前方的一个宫婢,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着黎静姝的胸口插去。 皇后眸子冰寒。 她的目的是杀死皇上,太子继位。 但在这个过程中,会顺手,杀了黎静姝这个老贱人。 然而。 黎静姝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失声尖叫,膝盖一软倒在地上,险险的避开那把刀,但手臂还是受伤了。 高高在上的贵夫人,毫无形象在地上乱爬,爬到了皇上的身后:“二郎,救命……” 皇帝身边一直都有暗卫护着,在变故发生的瞬间,那些暗卫第一时间就护在了皇帝身边,狠狠一刀捅去,那个宫婢胸口中刀,口中喷血,倒在了地上。 “快,护驾!” “保护皇上!” 高公公尖利的嗓音响起。 这个声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竟然有人刺杀皇上! 大殿内顿时乱成一团,武将朝皇帝围拢护驾,文臣吓得瑟瑟发抖,女眷惊恐哭泣,孩子吵闹…… 楚翊的眸子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想过皇后是刺杀黎静姝,或者刺杀他自己,亦或其他所有皇子,万万没想到,目标竟是父皇。 父皇好色却并不昏庸,在位的几十年,虽然没做出什么大功绩,但至少,没有祸乱百姓,民众安居乐业,外敌不敢入侵,未失疆土,纵观历朝历代,这已经算是很好的皇帝了。 若父皇死在了这场刺杀之中,太子登位,大晋必乱。 楚翊抽出长刀,砍下面前一个人的脑袋,回头对云初道:“初儿,东北侧门出去,快找地方,躲起来。” 云初点头。 在这样的场合,没有功夫武力值的女子,不添乱就已经是帮大忙了。 她看向女眷那边,许多千金小姐吓哭了,年岁大一些的老妇人还撑着场面,却不知该往何处逃…… “大家冷静,我们快去那边躲起来!” 云初高声道。 她知道皇后部署了许多死士,呈半包围潜伏在大殿四周,若是不快速逃走,死士涌进来后,这些手无寸铁的妇人不知道会死多少。 她率先朝东北侧门跑去。 然而,人群中却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那边侧门太远了,从这里逃更快一些。” 云初侧眸,看到了站在太子妃身侧的方侧妃,因刚怀上身子,身边有两个嬷嬷扶着,气势十足。 方心妍指着北侧另一个侧门,示意大家从那里逃,“出了这道门往后走,就御花园,再往后可以出宫,就安全了。” 太子妃赞同点头:“就往这里走。” 许多人都被吓蒙了,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本能的赞同太子妃的话。 云初摇了摇头,开口:“北门距离御花园近,御花园草木茂盛,正因如此,才可能藏着刺客……时间紧急,话就不多说了,愿意信我的人,随我走这边,不愿意相信的请便。” 她上前扶住了云妃,然后挽着殷妃。 别人她顾不了,自己的姑姑和婆婆总归是要顾着的。 庆华想到了昨天云初对自己说的话,开口道:“母妃,我扶着您,咱们快走!” 殷妃花容失色:“皇上、救皇上呀……” “母妃不会功夫,过去只会给皇上添乱,有那么多武将在,父皇不会有事的!”庆华搀扶着殷妃就走。 杜凌扶着自己的婆婆:“咱们也跟着初儿走。” 她的婆婆连忙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平西王妃住在宫外,对皇宫不熟悉,怎么能听她的,应该跟着东宫的人走。” 说着,就随着太子妃往北门走。 看着越来越混乱的大殿,杜凌急的直跺脚:“婆母,初儿不会错的,走这边,就走这边!” 不等她多说,就被云初一把给拽走了。 方心妍弯唇:“平西王妃要送死,就让她去死好了,咱们快逃吧。” 众人都知道,方侧妃曾有个孩子因为平西王妃落胎了,虽然具体怎么回事不知道,但两人终归是结了仇。 太子妃迅速道:“不管怎样,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都别愣着了,快跑。” 这群女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太子妃。 这时候,云初几个人已经走的快看不到身影了。 那边一大群人浩浩荡荡朝北门迅速逃离,这道门附近没多少人,宫女太监早就四处逃散了,门开着,众女眷很顺利就逃了出去。 “我就说这道门更安全。”方心妍脸上带着笑,“各位夫人别怕,走过这条路,就到了御花园,我们很快就彻底安全了。” 至于云初,选了一条错误的路,一定会死在混乱之中。 可是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太子妃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 哗啦啦,一阵树木作响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几十个,也可能是上百个黑衣人,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 女眷甚至来不及尖叫,那刀就落了下来。 方心妍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扶着她的嬷嬷人头落地,那颗头颅落在了她的脚边。 她吓得顿时摔在了地上,肚子一紧,连滚带爬的逃走:“太子妃姐姐,救救我,快救我……” 人群乱了。 “有刺客,快逃啊。” “方侧妃带错了路,就不该相信她。” “快,快逃!” 女眷四处奔逃。 太子妃本想救方心妍,但她身边只有四个侍卫,若是安排两个给方心妍,那她可能自身难保。 她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方心妍,狠心转过身逃走。 她无比庆幸,幸好皇后不许几个孩子前来,否则,孩子们就危险了。 “啊!救我……”方心妍一把抱住了纪老夫人,也就是杜凌的婆母,“纪老夫人,快帮帮我,扶我起来……” 纪老夫人正要一脚将她给踢开,就感觉后脖子一疼,她伸手一抹,满手是血,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一个黑衣人顺手一刀捅进了纪老夫人的腹部。 紧接着,那刀刃从方心妍的脖子划过,她甚至来不及惨叫出声,就没了气息。 第354章 藏最深的人 大殿内无数黑衣人涌进来。 与此同时,御林军也都到了,双方惨烈搏杀。 许多无辜的太监宫女被一刀毙命,很多大臣死的死,伤的伤,大理石地面上全是鲜血。 皇帝和太子被几十个御林军护在正中间,黎静姝瑟瑟发抖躲在皇帝身后,外围是朝中武将,楚翊手持一把刀,已经杀红了眼,身上全是飞溅而来的血。 皇后就在他们边上,也有一群御林军护着。 她看向东侧的天空,照理说,她的人,应该已经把控了四大门,为何现在还没有信号? 但她相信,一定不会失败。 她安排了一千个死士刺杀皇上,另外四千死士从皇城外围攻,控制四大门,便等于控制了整个皇宫。 至于御林军,其中一大半早就被她买通了,另外一半不足为惧。 而城外驻守的军营虽然人多,但她一大早就以皇帝寿宴的名义送去了许多烈酒,那些侍卫早就喝醉了。 她唯一忌惮的是楚翊手中剿匪的八千精兵,不过,她前些天,在冀州制造了一点混乱,那八千精兵被派去冀州去了。 她谋算好了一切,绝不可能出任何岔子。 皇后无比相信自己。 可是,她等来等去,等到死士都快被杀尽了,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宫中,怎会有这么多御林军? 宫外,为何还没传来消息? 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王爷,东门有人起火,已经控制了!” “王爷,西门有人造势,已经取下了首级!” “王爷……” 许多御林军前来汇报。 皇后的瞳仁猛地一缩,这不是御林军,分明是楚翊手下的兵! 也就是说,她的所有一切都被楚翊预判了,故意让她相信那八千精兵去了冀州,实则隐藏在宫内! 楚翊,比楚墨藏的更深! 楚翊,才是最难对付的人! 可是,她知道这些已经太迟了! “娘娘……” 尹嬷嬷扶住了皇后摇摇欲坠的身影。 皇后看着大殿内的势头,一颗心慢慢陷入了绝望。 皇上不会死了,会死的人,是她,还有太子,以及太子的儿女! 可是太子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办娘娘……”尹嬷嬷的声音里也是绝望,“老奴、老奴愿意认下所有的罪,娘娘,多保重自己……” 皇后摇了摇头。 刺杀圣上,逼宫夺位,一个嬷嬷怎会干得出来呢? 若想保全太子,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 她看向大殿,局势很明朗了,因此楚翊带着一群人在大殿外的暗处搜寻潜伏的刺客,以免被偷袭。 就趁现在! “救皇上!” 皇后猛地大喊一声。 只见原先被分散的死士们,忽然有序的集合起来,不怕死的朝皇帝的方向而去。 皇帝身边的武将都有些力竭了,有些难以招架,连连后退。 “二郎,我怕……” 黎静姝躲在皇帝身后,吓得脸色苍白,走路踉跄。 皇帝将她护着,安抚道:“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别怕,很快就安全了。”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领头的黑衣人忽然冲破了包围圈,手中的长剑直指皇帝的眉心。 皇帝的贴身侍卫,立即用长刀去挡。 他很有信心挡下这一击。 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然后,在他的长刀还未伸过来之时,却见一个女子的身影从旁侧冲了过来,直直的冲向长剑。 噗嗤一声。 是锐器穿过血肉的声音。 皇帝的瞳孔剧烈紧缩,不可置信道:“……皇后?” “皇上……没事就好。”皇后嘴角含着笑容,缓缓倒下,“臣妾也不算是……白活了。” “皇后!”皇帝伸手抱住了她往下的身体,顺势坐在了地上,“你怎么、你怎么会……” 他和皇后少年成婚,夫妻三十载,二人表面上看着是相敬如宾,实际上,他一年到头都没和皇后同房,只是每个月十五象征性去坤宁宫坐一坐,并不留宿,在他看来,他和皇后之间,早就没了夫妻情分。 他做梦都没想到,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是皇后,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爱的人,躲在他的身后。 他伤过的人,却站在他的身前。 “来人!快来人!太医!” 皇帝有些崩溃的大吼。 然而这样的情况下,又怎么会有太医前来? 他看到皇后缓缓合上了眸子,内心浮上极大地恐慌。 这时,他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是黎静姝惊恐大叫道:“皇上,小心!” 不知又从哪儿来了一个黑衣人。 黎静姝一直躲在皇帝身后,见状,忙松开皇帝往花木丛中逃去。 那黑衣人手里的刀直朝皇帝面门而来。 “皇叔!” 一个瘦弱的身影挡在了皇帝面前。 皇帝再一次不可置信。 挡在他身前的,竟是他一直忌惮不已的楚瑞。 因为他大寿,早已成为庶民的楚瑞特意进宫为他献上了寿礼。 黑衣人的刀刺入楚瑞的身体,再拔出来,朝皇帝而去。 “大胆狂徒!” 楚翊手中的长矛戳穿了黑衣人的身体,将皇帝给救下了。 这个黑衣人一死,其余人见大势已去,纷纷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至此,所有黑衣人,全都死在了大殿内。 大殿伤亡无数,宫女太监、后妃贵女、大臣侍卫……血流成河。 皇帝没有受伤,却受了惊,声音透着无力:“快安排太医救人,快救人!” 活着的人立即善后,治病救人、抬走尸体、清理大殿…… 皇帝虽然疲累至极,但根本无心休息,安排御林军、大理寺,都去彻查。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人的办事效率不可谓不高,当天夜里,就将查来的消息送到了皇帝的案头。 “禀报皇上,宫中大部分御林军都被收买了,是皇后!” “那群死士被豢养了二十多年,有踪迹显示,和公孙家的人有来往!” “皇上,安排刺杀的,极有可能是皇后!” 此话一出,立即遭到太子党的反对。 “简直是胡说八道!皇后娘娘为了保护皇上,已经断气了,已经死了,怎可往一个死人身上泼脏水!” “帝后二人伉俪情深,皇后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太子满脸涕泪:“父皇,母后不能就这么白死了,方侧妃和肚子里的孩子也死了,请父皇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何人所为,为母后和孩子报仇啊……” 第355章 楚瑞被封王 太子哭的肝肠寸断。 他的母后死了。 他尚未出世的孩子也死了。 他恨不得将背后之人揪出来,千刀万剐。 殿内的大臣也有人死了妻儿,跟着一同落泪。 “皇后娘娘大善,万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一个大臣开口道,“臣发现,平西王似乎早有准备……” 楚翊站出来,冷声开口:“在寿宴前夕,儿臣察觉到了动向,因此才有所部署,万万没想到,母后竟安排了刺杀逼宫,母后虽死,但证据齐全!” “不!不可能!我母后不会做这样的事!”太子失声吼道,“我就是太子,是父皇亲立的太子,我母后为何要去争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这是诬陷!是有人故意陷害!不是楚翊你,就是楚墨!只有你们二人有本事做出这样的事来!” 大殿内回荡着太子的声音,他整个人明显已经崩溃了。 皇帝缓声开口:“不是皇后,不可能是皇后。” 楚翊眉眼低沉。 皇后谋算刺杀,意识到自己败了,所以才在千钧一发之时,用自己一条命,换来了太子的清白。 太子被保护的太好了,即便到了这时候,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也因此,不会被父皇怀疑。 “也不是翊儿。” 皇帝缓缓吐出这句话。 若不是翊儿早有部署,一切就失控了。 那就只能是…… “楚墨!”皇帝的手指捏紧,骨节森冷泛白,“一定是他!” 楚翊保持沉默。 因为父皇明显对皇后心怀愧疚了,他说多了反而会引起父皇的怀疑。 既然父皇认定是楚墨,那就是楚墨吧。 “皇后为保护朕而崩,追封为孝懿端仁皇后。”皇帝一字一顿,“祭告太庙,行册谥礼……” 全都是按照皇室最高规格丧葬礼制要求。 太子大哭。 等悲痛的气氛过去后,一大臣缓声开口:“前太子遗孤楚瑞殿下为保护皇上,生死不知……” 皇帝开口:“楚瑞护驾有功,还其封号,为庄亲王,若能死里逃生,赐王府封地,拜工部三品官,钦此!” 对于护驾之人,必须大力封赏,这样才会有人才关键的时候拿命来护驾。 大理寺连夜彻查,最终,将案子按在了恭熙王楚墨头上。 这次的谋逆刺杀事件,导致无数宫女太监死亡,大臣死亡十九,伤者三十有余,女眷死亡三十六,伤者八十有余……接下来,京城四处办丧事,天上总是有冥币,街头总有送殡之人,哭声蔓延。 宫里最大的事,便是皇后的身后事。 皇帝要按照最高规格的礼制来办,于是全朝上至皇室贵族,下至七品芝麻官,所有官员女眷携其子女,都必须每天来宫里为皇后哭丧诵经…… 因为珏哥儿着实还小,楚翊求了恩典,免了珏哥儿哭丧,但瑜哥儿和长笙逃不掉,每天跟着父母进宫,跪在大殿的大理寺地面上,为皇后哭丧。 当初太后死亡时,皇帝没那么上心,一切都是走过场。 如今皇后薨逝,皇帝每天都会亲自前来,皇帝在,众人都不敢马虎,一个个哭的肝肠寸断。 人群中,黎静姝跪在前方,满脸的恨意。 皇上最在意的人明明是她,可是皇后替皇上挡下那一刀之后,一切就变了。 自从皇后死了,皇上就再也没正眼看过她。 她和皇上的关系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她已经失去了名声,她必须要得到一个名分。 原本,她想着只要能入后宫就好。 可现如今,皇后死了,后位空悬,这分明是她的机会。 她一定要好好筹谋一番,一定要坐上那个位置…… 太子呆呆的跪在最前方,太子妃在他身侧,面色悲戚的烧着冥币。 她很清楚,太子能稳坐东宫,靠的就是皇后筹谋,如今皇后死了,公孙家群龙无首,东宫怕也是……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烧冥币的手忽然一顿。 皇后交代过她,要处理了吴庶妃。 从前皇后还在,这件事不着急。 可现在皇后死了,若是有人拿吴庶妃做文章,她和太子根本就不可能想出应对之法。 “殿下几天没吃了,臣妾去备一些吃食。” 也不管太子愿不愿意,太子妃起身,低着头退出了灵堂。 她直接去了东宫的主殿,自从吴庶妃怀有身孕之后,就住在主殿不走了,恃宠而骄,得意忘形。 太子妃早就想处理了。 “见过太子妃。”谢娉起身行礼,“若非妾身怀有身孕,身份低微,也想为皇后娘娘尽最后一点孝。” “来人!”太子妃冷声道,“勒死她!” 她不想多说什么废话。 两个嬷嬷迅速走进来,按住了谢娉的肩膀。 太子妃以为谢娉会哭泣求饶,谁知,却见谢娉嘴角带着诡谲的笑容:“若是妾身死了,兰儿郡主可就没救了。” “你说什么?”太子妃眉目肃杀,“你对兰儿做了什么?!” 谢娉笑了笑:“当初皇后娘娘给了妾身一包毒药,喂给恭熙王吃了,恭熙王吃了那药,便杀了周美人。” 太子妃一愣。 周美人确实是被人杀了,但皇后查出是一个宫女怀恨在心所为,竟然是恭熙王? 什么药,这么吓人? “兰儿郡主见妾身手里的药,有些好奇,妾身便让她尝了一些。”谢娉唇边笑意更甚,“兰儿郡主贪吃,在妾身这儿吃了好些东西呢,太子妃若是杀了妾身,就永远不会知道这些秘密了。” “贱人!毒妇!竟然对一个孩子下手!” 太子妃啪啪几耳光扇在了谢娉的脸上。 一个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你干什么!” 太子冲进来,一把将太子妃推开,将谢娉护在了身后:“玲珑肚子里怀着孤的孩子,你要是敢对玲珑动手,孤废了你太子妃之位!” 太子妃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血吐了出来。 她现在没时间在这个争辩,她得赶紧找太医给兰儿看看…… 东宫的事,无人知道。 大殿外愁云惨淡,哭声不绝于耳。 好在是轮流哭丧,云初和孩子们是隔天去一次,一次跪一天。 一共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两个孩子的七岁生辰也错过了,大年除夕夜也错过了,一直跪到次年正月底才算结束。 第356章 谢娉被偷袭 正月底,皇后出殡。 文武百官送灵柩前去皇陵安葬。 这一段时间下来,天天吃素,云初自己瘦了一大圈,两个孩子还好,因为云初私下会给孩子喂肉。 她登马车时,看到了恭熙王妃带着两个孩子在人群中。 如今恭熙王被褫夺封号,打入了地牢,暂时未累及妻儿,但妻儿的日子也不好过,连马车都没有,跟着送葬队伍步行前往皇陵,最小的那个孩子,还不到一岁。 云初摇了摇头。 皇室之人就是这样,生下来尽享荣华富贵,一不小心,就从云端跌落地狱。 都说孩子是无辜的,可生在皇家的孩子,没有无辜之说,享福的时候享福,遭殃的时候就该遭殃。 上辈子,楚翊被人陷害入狱,瑜哥儿和长笙估计也是这般…… 好在,上辈子的一切都不会重演。 云初和两个孩子上车,马车跟着送葬队伍朝皇陵而去。 皇城之人走了绝大数。 刚被封王的楚瑞由宫人扶着站在城墙上,看着队伍慢慢远去。 他在寿宴上救了皇帝之后,再一次成了庄亲王,因为受伤太重,养了七七四十九天也还没康复,因此还住在宫内,太后从前的寝宫,康宁宫。 他缓声开口:“我出宫一趟,不必跟着了。” 他披上厚厚的衣裳,仅带着唯一的亲信,乘坐轿子出宫,然后去了地牢。 他现在不仅是庄亲王,也是正三品工部大臣,手有实权,给点银子进地牢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恭熙王楚墨,就关在地牢之中。 他早就不复当初身为王爷的光鲜了,头发脏兮兮披散着,脸上全是脏污,衣服也都破破烂烂,只有那双眼睛还有神采,眼底满是恨意。 他的牢狱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衣的死士,低着头道:“王爷放心,如今皇城空虚,属下们已经做足了准备,一定会将王爷救出来……” 恭熙王沉声道:“是父皇不仁,就别怪我不孝了。” 为了大业,他筹谋了许多年,他王府的地底下,全是兵器粮草。 既然父皇给他定了谋反之罪,那他,就不如坐实了罪名,就算是死,死的也没那么窝囊。 二人正在密谋之时,只见地牢的门忽然开了,一道强光照进了,那死士还来不及躲,喉咙就被一个利器刺中,倒地而亡。 “都已经锒铛入狱了,还有这么多谋算。”来人声音虚弱,慢慢走近,“一次谋反,就死伤上千,代价太大了,该消停了。” “楚瑞?!”楚墨瞪大眼睛,“你、你你……” 这个一出生就重病的人,不是早该死了吗,为什么活到了现在? 而且,居然还进入了地牢,杀死了他最信任的部下! “你根本就没有生病!”楚墨一字一顿,“你用生病蒙蔽了太后,蒙蔽了皇上,你究竟想干什么!” 楚瑞轻轻一笑:“我只是,不想生灵涂炭罢了。” 他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丸子,递了过去,“吃了它。” 楚墨立即后退。 然而,他晚了一步。 站在楚瑞身后的下人,伸手抓住了楚墨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抵在了地牢的栏杆上。 楚瑞苍白的手指穿过栏杆,捏住楚墨的下巴,将那粒药丸塞进去,再合上楚墨的嘴,转眼间,那药丸就化了,顺着口水流进了喉咙,进入了腹部。 从地牢出来,楚瑞用冰冷的水洗了手。 他咳了咳,看起来极其虚弱。 他咳着,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回了皇宫。 这会,皇后的灵柩已经到了皇陵,众人没有半刻喘息,随着走到皇陵门口,不停的下跪叩首…… 一切忙碌结束,已经是夜晚了。 云初牵着孩子去休息,瑜哥儿和长笙早就累坏了,沾床就睡。 她也没再折腾两个孩子洗漱,给他们脱了鞋子和外衣,盖上被子一起睡了。 皇陵渐渐安静下来,但还是有人在哭。 哭的最伤心的人,自然是失去了母亲的太子。 这一个多月来,太子迅速消瘦,颧骨凸出来,眼睛却哭肿了,显得面相都有些变了。 “殿下,节哀……”谢娉柔声劝道,“殿下这么糟践自己的身子,娘娘泉下有知也不得安宁啊……” 她作为一名庶妃,照理说没有资格来皇陵,但太子担心单独留她在东宫被人所害,于是带着一起来了。 太子喃喃道:“怎么办,孤该怎么办,没了母后,谁来给孤出谋划策……” 谢娉也不懂这些。 她柔声安慰了许久,终于让太子同意吃点东西。 她大喜道:“殿下稍后,妾身亲自去做。” 太子很喜欢她煮的素汤面,放一个荷包蛋,太子能把汤一起喝下去。 如今皇后死了,太子妃被她威胁不敢动手,她终于不再有性命之忧了。 太子承诺过,等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让她从庶妃变为侧妃。 只要她生下的是男孩,日后太子登基,说不定,她能争一争皇后的位置…… 当然,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 谢娉带着一个宫婢前去膳房,刚走去,就看到一个老翁推着一车新鲜的菜送来。 在正月里,哪怕是皇室之人,能吃一口新鲜的绿色叶子菜都不容易,谢娉停下步伐,对身后宫婢道:“你先去生火,我选点菜。” 宫婢忙进了膳房。 那老翁开口笑道:“贵人想要新鲜的菜,不如随小的来这边,刚从地里摘下来的,可水灵了。” 谢娉没有多想,随着走到了膳房后头。 她没想过为何大半夜会有一个老翁推菜而来,也没想过为何老翁越走越远…… 她有些不想继续走了。 也不一定非要最水灵的菜,反正太子殿下也尝不出来。 她停下步伐:“算了,我不要了。” 她回头要走,忽然,她从墙壁上看到那老翁紧随她身后,拿着一个什么东西朝她扑来。 她刚尖叫出声,脖子就被一根细细的绳子给勒住了,呼救的声音被卡回了嗓子眼,窒息感将她给淹没。 她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可她不想死啊。 她刚怀上了孩子。 她得到了太子的宠爱。 她马上就在要东宫立足了。 她或许要成为皇后了。 她可以为何家翻案了…… 她不能就这么死去…… 可老翁丝毫不松手,不断加大力气…… 第357章 是何人所为 老翁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直到谢娉失去了挣扎,他才松开。 他弯腰在谢娉的鼻尖探了一下,没了呼吸,他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但他没有停,立即用装菜的篓子把尸体放进去,上面堆着大白菜,推着车,怎么来的,就怎么离开了。 老翁的身影在夜色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走到后山的护陵河边上,捡出大白菜,用力一推,尸体滚落,跌入了河水之中,很快就被冲走,失去了身影。 “玲珑!” 老翁捂着脸痛哭不已。 “爷爷终于为你报仇了,我的玲珑……” 他哭着抽噎起来,痛苦到了极点。 他四十岁才有了一个儿子,儿子刚出生妻子就去了,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养大,给儿子娶媳妇,儿子刚成亲,就从山上滚下去摔死了,还好留了种在儿媳肚子里,他在儿媳门外跪了三天,儿媳才答应将孩子生下来,生了孩子之后,儿媳就改嫁了。 他像当初养大儿子一样,一把屎一把尿,把唯一的孙女养大了。 孙女很有出息,在皇陵找了个好差事,一个月有八百文钱的月例,还给他介绍为皇陵送菜,他们祖孙二人的生活慢慢好了起来。 他唯一担忧的是,孙女在皇陵照顾老虎,怕老虎失控把孙女吃了。 他从未想过,孙女竟然被人害死了。 他依旧还记得那一天,他来皇陵寻玲珑,一个和玲珑熟识的宫女告诉他,玲珑被太子带回京城享福了。 玲珑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若真的去京城了,一定会打发一个人通知他一声。 他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特意上京,四处找关系,让人给东宫的吴庶妃送信,却一直没有回音。 他失望的回到皇陵再找那宫女问情况时,看到一具尸体被人从护城河捞了出来。 那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了,可他还是认了出来尸体的鞋子,那是他亲手为孙女纳的千层鞋底啊…… 他的玲珑,被奸人害死了! “玲珑,爷爷终于可以去见你了……” 老翁大哭一场后,从装菜的篓子里拿出那双千层鞋底,抱在怀中,从河边一跃而下。 噗通一声,一切踪迹都消失在了夜色的河水之中。 夜色越来越深沉。 太子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 直到一个宫婢急匆匆跑来:“太子殿下,不好了,庶妃娘娘不见了!” 太子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什么叫做不见了?” 宫女战战兢兢回话:“庶妃娘娘让奴婢去生火,她去为殿下挑选新鲜的蔬菜,却一去不复返……奴婢已经安排人去找了,可是找遍了皇陵也没找到人。” “找!继续找!” 太子嘶吼出声,声音已经完全坏了。 但找了好几天,也一直没有寻到人,就这么消失了。 就像之前,她忽然出现在他身边,如今忽然又消失,还带走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短短一段时间内,他失去了太多太多。 母后没了。 方侧妃和孩子没了。 玲珑和孩子也没了…… 他还剩下什么? 皇后入葬之后,京城恢复了宁静。 如今的珏哥儿,已经半岁了,稍微能爬一爬,随便一逗就咯咯大笑,是家里的开心果。 长笙正式开始入读国子监,由兵部尚书的嫡次女邱小姐做伴读。 女子上学只有半天,上午在国子监,下午便在家中学画画,谢娴会来陪着一道学。 瑜哥儿越来越上进了,他跟着孟深一起,天天刻苦读书,常常得到国子监王先生的夸赞。 云初听说,被打入地牢的恭熙王楚墨,在皇后入葬期间,不知怎么的,竟然疯了,成天在地牢胡言乱语。 楚翊怀疑楚墨是装疯,特意请了好几名太医前去诊治,结果证明,楚墨是真疯了。 按照疯的程度来看,似乎比那位疯姑疯的更厉害。 “楚墨那样老谋深算的人,可能受刺激自己疯了吗?”云初看着身侧的男人,“会是谁下的手?” 楚翊缓声道:“我查过了,楚瑞曾去过地牢。” “楚瑞?” 云初惊讶。 那个病秧子王爷,曾靠女子的心头血续命,救下皇帝之后身体就更差了,竟然去了一趟地牢。 楚墨疯了,是楚瑞所为? 目的是什么? “他想光复前太子的江山?” 云初试探问道。 楚翊摇头:“暂时不清楚,我一直安排人盯着他,各方面都没什么异常。” 夫妻二人正说着,程总管低着头进来汇报:“王爷,王妃,庄亲王府上递了喜帖过来。” 楚翊将帖子接过来。 云初看了一眼。 楚瑞要成亲了,娶的是安定苏家的嫡女。 若是她没有记错,安定的苏家,应该是当今皇上亲生母亲的娘家。 苏家远离京都,家族做生意发家,虽然努力供孩子读书,但这么多年来,就仅有一人考上举人,连上朝都不够格。 皇帝虽有心提拔,但苏家实在是太不争气了,根本提拔不起来。 楚瑞若要争夺皇位,应该娶高门女,而不是娶一个商户家的女儿。 “父皇为他赐这样一门婚事,应该是监视。”楚翊淡声开口,“他救了父皇,父皇给了赏赐,但却从未真正信任过他,以后,他的枕边人,就是父皇最好的暗哨。” 云初点点头。 恭熙王倒台之后,谢世安失踪了一段时间。 她安排人去查了,发现谢世安竟然一个人偷偷回了冀州老家。 冀州的那些谢家族人,早就吞了谢景玉置办的那些田产和庄子,谢世安回去后,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那些族人将所有田产和庄子全都乖乖还了回来。 她借用谢世安的手除掉了恭熙王。 恭熙王有些党羽还在,谢世安估计不会再敢回京城了。 但她并不认为谢世安这样的人,会甘于待在冀州的一个村庄里。 正想着,下人走进来汇报:“王妃,谢元氏求见。” 云初喝了一口茶:“带她进来。” 元氏从未主动做过什么恶事,但谢家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许多都在元氏眼皮子底下发生,元氏不知道的便罢了,就算知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元氏如今承受着谢家所有的罪孽,亦是她自己种下的苦果。 第358章 后位的归属 元氏很快就进来了。 背上还背着一个孩子,是已经两岁多的谢世康,还不会走路,眼神有些呆,木木的玩着自己的手指。 “见过平西王妃。”元氏跪下来请安,云初发话后才起身,拘束的坐在椅子上,一张脸上满是忧虑,“初……王妃,我来,是想问问你,太子东宫的那位吴庶妃,是死了吗?” 从知道娉儿成了太子的人后,她虽然担心,但更多的是高兴,因为只要她托人进宫传话,娉儿就会给些银子。 五两、十两的,还有些首饰,能够一家子过几个月了,还能给康哥儿请大夫看病,家里日子好过多了。 但这两天,她托人传话时,那人却说,吴庶妃死了。 她不信,赶紧来初儿这里问一问。 “在皇陵失踪了,不知道死没死。”云初看着她道,“谢太太问这个做什么?” “没、没什么。”元氏嗫嚅道,“那、那你能帮忙打听一下安哥儿的去向吗,他一个多月没回来了。” 安哥儿没给家里银子,娉儿那里也没了消息,她一个老婆子,带着三个孙子,这日子可要怎么过啊。 云初的手指捻了捻。 原来谢世安回冀州并未和元氏通气。 她顿了一下开口:“我也是听认识谢世安的下人说,似乎看见谢世安坐船,好像是回冀州去了。” 元氏不可置信:“他一直不愿意回老宅,怎么一个人回去了,回去做什么,为什么不叫我们一起回去?” “这我就不清楚了。”云初淡声道,“京城去冀州虽不远,但也得折腾几天,家里孩子还小,折腾起来不容易,谢太太不如先让惟哥儿回冀州看一看,若是那边安顿好了,你们一大家子或许真的可以回冀州。” 元氏是冀州人士,做梦都想回去。 但又怕云初的人看错了,于是匆匆回家,让谢世惟赶紧回冀州一趟。 谢世惟已经十一岁,马上十二了,长得比元氏还高。 他一听元氏说谢世安回了冀州,立即就道:“大哥肯定想独占老家的田产庄子,我也是谢家的人,不能让他如愿,祖母,快给我路费,我要回去看看!” 元氏叮嘱道:“你大哥也是为了一家老小过日子,你别什么都和你大哥争,你回去后,如果那边安顿好了,就写信来,我带着允哥儿和康哥儿一道回去……” 不管她说什么,谢世惟只管点头。 元氏赶紧去牙房,打算等冀州那边事情定了,就把京城谢家这个宅子给卖了…… 转眼就到了阳春三月。 去年底刺杀的事已经过去了,京城重回了往日的繁荣热闹。 前朝局势的变动,也影响了后宫,皇后薨逝,六宫无主,皇帝将凤印交给了云妃,如今由云妃管理后宫。 民间都在传言,皇帝有意让云妃为皇后。 一是,云妃来自云家,是云家嫡长女,家世并不差。 二是,云妃生下了八皇子,母凭子贵,也担得起皇后之位。 三则,后宫之中,确实是找不出第二个能配得上皇后这个位置的女子。 每年春天,皇后都会安排赏花宴,云妃便按照旧制,也办了赏花宴。 云初带着长笙一起入宫赏花。 一进到宴厅里,长笙就被邱小姐叫走了,二人满脸笑容的说着话。 云初满脸欣慰,当初那个不会说话、害怕生人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在这个圈子里有了属于自己的人脉了。 她现在很放心长笙和人交往,没在边上陪着,抬步去找云妃说话。 “姑姑怎么还憔悴了?” 云妃道:“后宫女人多,是非也多,天天不是这事,就是那事,我真有些佩服皇后娘娘。” 自从拿了凤印之后,这日子就没消停过,总有人来找她扯官司,最开始她还有耐心听,后来干脆各打五十大板,这几天,寻她的人总算是少了一些。 云初低声问道:“姑姑可有意皇后之位?” 云妃淡然一笑:“虽然我没有这个意向,但不管是为了老八,还是为了你和云家,我都必须努力一下,自己做不成,也不会让别人做。” 成为皇后,才能有更大的权力,或许哪天皇上南下,她能跟着一道去看一看老八。 若皇上死了,她便成了太后,当太后的权力就更大了,到时,她以养老的名义,直接住到老八封地上去。 再一个,她是太后的话,殷妃就成不了太后,就没办法以正经婆母的身份给初儿施压,逼迫初儿为楚翊充盈后宫。 云家或许会更盛,但那又如何? 有了目标的云家,早就不怕什么功高震主了。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这个皇后之位,她都得去争一争。 就算争不到,也不能落入其他人手中。 云妃抬眸,看到一个人走了进来,神色顿时冷了几分:“锦夫人来了,我去迎一迎。” 去年黎静姝救驾住进宫后,就一直在宫里,也不管外头流言成什么样了,还是照旧住养心殿。 “云妃娘娘。”黎静姝笑盈盈行礼,“今年春天这花开的可真好看。” 云妃笑着开口:“锦夫人若是喜欢,花宴结束后可以选几盆花带回去。” “那就多谢云妃了。” 黎静姝脸上满是笑容,眼底深处却装满了骇人的冷意。 自从皇后死后,皇上对她再也没了温存,别说皇后之位了,就连后宫都难入。 一个月前,皇上提出,让她出宫,给她赐了大宅子,她声泪俱下,哭了好久,才让皇上收回了成命。 也是这件事,让她意识到,男人对女人的情感并不长久。 她若是不主动做点什么,她将会被赶出宫门,成为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她特意花大价钱,寻了西域巫女,买了两条蛊虫。 雌雄两只蛊虫,由一对男女吃下,只要男子对女子哪怕有那么一点点的情意在,那蛊虫就会生效。 皇上服用蛊虫已经一个月了,是该试一试这蛊虫的威力了。 黎静姝在位置上坐下来,慢悠悠喝着茶。 云妃被一群宫妃围着。 “云妃姐姐,那锦夫人住在宫里,于理不合呀。” “她最先是在宫里养伤,如今伤好了,该出宫了吧,云妃姐姐给皇上说一说呀。” “是啊云妃姐姐,如今也就只有姐姐能在皇上面前说上几句话了。” “……” 云妃但笑不语。 虽然她也不喜欢锦夫人,但不可能做这个出头鸟。 从皇上的态度其实就能看出来,皇上根本就没打算让锦夫人入后宫,时间久了就厌了,何必开口讨人嫌呢。 第359章 皇帝中蛊毒 春花灿烂。 赏花之人渐渐都到齐了。 皇帝下了朝,也前来凑热闹。 刚坐下,皇帝就开始咳嗽。 离得最近的云妃关切问道:“皇上可是着凉了?” ??.??????????.?????? 站在后头的高公公低着头回道:“前几天夜里是着凉了,已经找太医开了方子,不知怎的咳嗽越来越厉害了。” 云妃眉目之中满是担忧:“回头再让太医仔细瞧一瞧。” 黎静姝低头喝了一口茶,唇瓣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当皇上开始生病之时,就说明蛊虫已经在皇上身体里扎了根。 等她成为皇后之日,就是为皇上解毒之时,她想和皇上携手,站在最高处,共赏这万里江山…… 赏花宴进行到一半之时,宫妃之中,一个年轻的女子站了出来。 云初认出来,这是两年前颇受皇上恩宠的宫女,因怀有身孕后,被封为吴贵人,几个月前刚生下九公主。 “皇上!”吴贵人娇柔开口,声音里满是委屈,“妾身请求皇上做主啊……” 皇帝咳嗽了几声,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什么事?” 吴贵人眼泪直掉:“妾身生了九公主后,按照规矩,妾身宫里应该多一份九公主的月例,还有些日常所需的东西,都得按照公主规制加一份,可是、可是……” 闻言,云妃眉头一皱:“九公主的那一份,我早就让内务府登记在册了,每个月都有送去。” “内务府还没送到妾身宫里,就被、被人截胡了。”吴贵人哭着道,“是锦夫人……锦夫人身边的大宫女,在妾身面前,将九公主的分例夺走了……妾身知道,这样的事该请云妃姐姐做主,可云妃姐姐不是皇后,哪管得了救过皇上性命的锦夫人,妾身只能斗胆来请皇上做主!” 这话一出,在场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锦夫人住进养心殿就算了,如今,竟然连后妃的分例都要夺走,是不是太霸道了一些? 在众人异样的视线之中,黎静姝的面色也变得委屈起来:“皇上,分明是云妃娘娘克扣我的分例,所以我才……” 听到这话,云妃都气笑了:“敢问锦夫人,我该给你什么规制的分例呢?” 一个命妇,住在养心殿已经够离谱了,竟然还想要后妃女子的分例,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的道理? 黎静姝的神色更加委屈:“我在国公府时,吃穿用度从不捉襟见肘,皇上,我还是回去吧……” 她的眸光,和皇帝的视线对上。 皇帝看着她的眸子,仿佛被吸进去了一般,有一瞬间的失神。 待得皇帝回过神来,目光变冷,看向云妃:“云妃的胆子愈发大了,竟连锦夫人的月例都敢扣除!” 云妃直接跪了下来:“臣妾临时受命,打理后宫,从不敢克扣任何人的月例,这些都清清楚楚登记在册,皇上若是不信,臣妾这就让人取来账目,请皇上过目!” “不管你账目如何登记,都不该让锦夫人受委屈。”皇帝缓声开口,“云妃失序,不足以执掌凤印……” 云妃不可置信。 皇上查都不查一下,就直接收走了凤印? 既然皇上将锦夫人看的这般重要,为何名不正言不顺住养心殿遭人口舌,为何不干脆封锦夫人为妃嫔? 黎静姝的手指也顿了顿。 她利用蛊虫,让皇上无条件站在她这边,为何,皇上就仅仅只是收走凤印这么简单? 她抬起脸,望向坐在最高位的皇帝。 许是有感应一般,皇帝也看向她,再度失神,然后开口道:“云妃失德若斯,即刻打入冷宫……”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沸腾了。 哪怕知道这种场合不该议论,但还是有人忍不住交头接耳。 “天,云妃可是云家嫡长女,皇上为了一个外姓命妇,竟然要把云妃打入冷宫,太离谱了!” “而且云妃什么都没做,根本就没犯错,哪里能说是失德,得罪了锦夫人就是失德吗?” “我终于明白皇上为何一直不给锦夫人名分了,这是,想让锦夫人成为皇后?” “锦夫人哪来的资格做皇后,没有三书六礼就入住宫中,毫无礼法可言!没有为皇上诞下一子一女,于皇室没有任何功德!竟敢妄想至此,真是可笑!” “小声点,小心皇上给你治罪!” “……” 云妃已经呆住了。 宴会开始前,她还在和初儿说,她想争一争皇后那个位置。 可一切还没开始,似乎就要结束了。 在皇上心目中,她连锦夫人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最早告状的那个吴贵人浑身僵硬。 她万万没想到,皇上竟然不查事情真相,就把云妃给打进了冷宫。 那她这个告状的人,岂不是…… 一股寒凉,从吴贵人的背脊骨 第360章 真假黎静姝 “父皇可想见一见写信之人?” 云初缓声开口问道。 她从黎家宴会回来后,就知道这位锦夫人是假的黎静姝。 但具体怎么回事,她也推测不出来,于是将疯姑请进了王府,她亲自陪着,总算是从疯言疯语中得到了关键的信息。 原来,当年黎静姝十三岁时,在宫宴上,就和皇上一见钟情了,他们二人从那次见面过后,就开始通信。 他们互相写信,一直写到了黎静姝十六岁,这一切都很美好。 直到,黎静姝的母亲暴毙而亡,她才知道,父亲早就有了一个外室,还有一个仅比她只小两个月的妹妹。 外室带着妹妹登堂入室,而她忽然重病,就这样被关在了黎家的破庙里。 至此,她就再也没了自由。 每隔几天,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就会逼迫她写信。 ??.??????????.????? 直到她彻底疯了,写信的事才结束了…… 疯姑疯的实在是太厉害了,吴昀按照神医的方子来治疗,治了一年,也就仅仅能让疯姑没有攻击行为。 她是连哄带骗,总算让疯姑写了几封信。 本想等着宫宴结束后,和楚翊一起,向皇帝说明此事。 既然黎静姝生事,那便大庭广众之下,让黎静姝身败名裂! “父皇,写信之人,说想见一见她的二郎。” 云初话音刚落,黎静姝就立即道:“何人竟胆敢冒充我,皇上,一定要拿下此人,好好审问!” 皇帝看着信,目光有些沉,他顿了顿,缓声道:“宣此人进殿。” 黎静姝心口蓦的一慌。 她顾不上那许多,连忙往前走了几步,正视皇帝的目光,但,没有用。 她记得西域巫女说过,只有纯真的感情,才能让蛊虫发挥效用,不管是亲情、爱情、友情……只要双方有些微的感情羁绊,就可以,但只要生出一丝丝的疑窦,蛊虫就没法控制对方了。 她还来不及想对策。 只见,两个御林军带着一个打扮素净的女子走了进来。 黎静姝差点没认出来这就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 因为,过去每一次见到,这个贱人都是蓬头垢面、疯疯癫癫、一身脏污…… 她正打量来人时,来人也看到了她。 疯姑本来还像个正常人的样子,一看到黎静姝的面容,忽然就发作了,嘴里发出犹如野兽般的吼叫,不顾一切朝黎静姝的方向冲去。 两个御林军连忙按住她。 “这分明是个疯子!”黎静姝吓得抚了抚胸口,“皇上,前年方侧妃落胎时,我出面作证,定是此举惹恼了平西王妃,让她记恨至此,竟然找个疯子来冒充我,还想让这疯子伤我性命,还请皇上做主!” 许是听见了皇上二字,疯姑安静下来,抬头看向最高处的人。 她的嘴唇蠕动着,满脸不敢相信:“二郎……是二郎吗,老了,你老了,可你的眼睛,还是从前那澄澈的眼睛,你还是我心中的少年,不会错,一定不会错……” 皇帝整个人怔然。 他极力控制着情绪,缓声道:“来人,上笔墨纸砚,让……这个疯子,写黎静姝三字。” 他十多岁时,在宫宴上,和黎家大小姐黎静姝,一见钟情,那次见面后,他主动写信,让人送去黎家,从此,二人便常常通信,他落款“二郎”,她落款“黎静姝”,他对这三个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悉。 只是后来,黎静姝伤了右手,便再也写不了字,他很久没看过她的字了。 而这封信上的字,和当年通信的字一模一样。 若真是眼前这个疯子所写,那…… 皇帝看向黎静姝:“你可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们对了一句什么诗?” 黎静姝呆了一下。 因为第一次见面,不是和她,她并不知道。 她问过那个贱人细节,但贱人从未说过,和皇上还对过诗。 她结结巴巴开口:“三四十年前的事情了,我、我不记得了。” 这时,云初声音清冷道:“知谁便是知音者,且作岩溪雪景看。” 皇帝错愕:“你怎知道?” “父皇,儿媳只是将疯姑写的字念出来罢了。”云初指着那边说道。 皇帝看去,果然,看到疯姑写了一行字,她写的不是“黎静姝”三个字,而是一行诗。 “知谁便是知音者,且作岩溪雪景看。” 当年,他和她,就是在冬天的宫宴上,在雪景之中,用这句诗相识,然后彼此确定了心意。 皇帝迅速走下台阶:“是你,你是静姝!” “二郎!” 疯姑的眼泪滚滚落下。 皇帝一把将她搂进了怀中。 他们十多岁第一次见面后,就一直是通信往来,直到她及笄,他们才再度见面,那时,已经隔了四年了。 他爱上了信中那个书卷气息的女子,那个和他思想共鸣的女 第361章 拖下去杖毙 宴厅之中的人,早就惊呆了。 巨大的安静过后,紧接着,是沸腾之音。 “三十多年前,我还真听说过黎大人有一个外室,只不过还没闹开,黎夫人就死了,然后黎大人迅速娶了续弦,原来娶的是自己的外室!” “娶外室就算了,竟然让外室生的上不得台面的女儿,顶替了正儿八经嫡出大小姐的身份,这图什么!” “这些年,她仗着皇上的宠爱作威作福,国公爷早死,府上男丁全没了,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她所为!” “真正的黎小姐太惨了,竟然被逼疯了,被关了三十年!” “真是毒妇啊!” “……” ??.??????????.?????? 各种各样的指责传入黎静华的耳朵里。 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催动着体内的蛊毒。 她一边催动蛊毒,一边冲到了皇帝面前,声泪俱下,梨花带雨:“不管三十年前的真相是什么,真正和皇上在一起经历三十年的那个人,是我!是我在皇上失意时安慰,是我罔顾人伦和皇上保持私情,是我……” 云初注意到皇帝的神色竟然松动了。 她淡淡打断黎静华的话:“你错了,陪在父皇身边三十年的人,是皇后娘娘!你之所以能入住养心殿,是你插自己一刀,嫁祸给了皇后娘娘!你比不上皇后的大义便罢了!你还玷污了父皇与黎大小姐之间纯真的感情,你说的这些话,只是更加印证了你自己做的恶。” “你!” 黎静华怒目而视。 她忽然后悔了。 后悔嫉妒云初,因此联合方侧妃陷害云初。 她没料到,云初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事情过去了这么久,竟然还要报复回来。 若不是云初横插一脚,黎静姝这个贱人根本就没有机会再出现在皇上面前。 可她后悔已经晚了。 她听到无比熟悉的声音,吐出极其淡漠的几个字:“把她,拉出去,杖毙!” 黎静华瞪圆了眼睛。 她膝盖一软,张口就要求饶。 她知道皇上吃哪一套,只要她放低身段,不顾及脸面,一定能让皇上回心转意。 但,楚翊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他眼神一冷,那两个御林军,一个按住黎静华的肩膀,一个直接捂住她的嘴巴,将她拖了下去。 “呜呜呜!” 黎静华拼命的挣扎。 但她一个五十岁的妇人,怎敌得过年轻的侍卫,就这么被拉了下去。 真正的黎静姝放声大哭起来,因为情绪大起大落,哭得直接晕了过去。 “快宣太医!” 皇帝直接抱起黎静姝,抱着她朝大殿方向走去。 留下的众人,一个个面面相觑,随即三五成群议论起来。 “初儿,要不是你早有谋算,我怕是真要进冷宫了。”云妃心有余悸开口,“真没想到这黎静姝竟然是假的黎静姝,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皇上一片痴心,全被喂了狗!那真正的黎家大小姐未免太可怜了,哎。” 云初也叹了一口气:“她的疯病很难治好,希望父皇能护她后半辈子周全,不受人欺辱吧。” 不一会儿,就有人议论,黎静姝被杖打三十几大板后,吐血死了。 毕竟年纪大了,向来养尊处优,哪里遭受过这些,再加上楚翊下了命令,那行刑的侍卫也是下了死手。 一场赏花宴,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结束了。 云初和楚翊从宫中出来。 迎面碰见了太子。 “太子长兄。”楚翊打了声招呼。 太子面色复杂,从楚翊和云初脸上扫过,缓声问道:“你们早就知道此锦夫人非彼锦夫人了吧?” 楚翊淡淡开口:“太子长兄这话何意?” “既然你们早就知道,为何不早点揭穿她的身份!”太子情绪激动,“若是她早被杖毙,我母后就不会被陷害打入冷宫,母后就不会为了我孤注一掷,母后就不会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早一点带真正的黎静姝进宫,为什么啊!都是你们的错!” 楚翊直接笑了:“身为皇室之人,手足相残是宿命,但我,从未对太子长兄动过手,对皇后更是问心无愧。” 太子捂着头,崩溃至极。 “长兄,皇后不是被人害死的,是自己主动选择了死亡,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父皇愧对于她,才能在关键时候保下长兄的命。”楚翊一字一顿,“我希望长兄能好好活着,这样母后才能含笑九泉。” 他说完,搂着云初的肩膀,和太子擦肩而过。 太子崩溃蹲下身,无声大哭。 尹嬷嬷告诉过他,父皇寿宴上的刺杀,就是母后一手安排的。 他需要被人一字一句说给他听,他才知道背后的真相。 而楚翊,一切尽在掌握。 他怎么斗得过楚翊? 母后希望他好好活着,可是在这样可怕的皇宫之中,他如何能活下去? 他那么多兄弟,老二、老四、老五、老六、老八……一个个,不 第362章 太子被废除 楚翊脸都黑了。 这个小王八羔子还在肚子里的时候,他就天天陪着,生下来了也是日日抱在怀里。 也就最近忙了一些,疏忽了,这小子竟然故意尿他身上。 小家伙丝毫不知道自己犯了错,张着只有两颗牙的嘴巴,乐颠颠笑个不停。 乳娘连忙将珏哥儿抱下去换尿布衣裳。 “娘,我给珏哥儿画了一张画像。”楚长笙拿着一幅画走来,“哥哥,你也瞧一瞧,好看吗?” 楚泓瑜立即道:“长笙太厉害了,这画很有大家风范,拿出去卖,估计能卖十个铜钱吧。” “你!”楚长笙气结,“哥,你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当然是夸你,就是你不该画珏哥儿那个小王八蛋。”楚泓瑜哼了一声,“你要是画我,卖一万两不成问题。” ??.??????????.?????? 那小子一点都不喜欢他这个哥哥。 每回娘和长笙亲那小子的时候,发出咯咯的笑声。 换成他亲,小家伙立马换了一副面孔,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云初失笑。 有这三个孩子,人生真是太圆满了。 赏花宴结束的第二天,楚翊传回消息,说皇帝病了,早朝都没去。 “一般人在经历情绪大起大落后,确实会生病。”云初开口,“只要真正的黎静姝能好起来,父皇应该也会好起来。” 楚翊摇头:“整个太医院都给她看过了,治不了,只能维持短暂的清醒。” 也正是因为黎静姝无药可治,父皇在宫里大发雷霆,处理了好几个太医,也把自己给气病了。 皇帝这一病,就病了小半个月。 再上朝时,皇帝瘦了许多。 上回宴会的事过后,黎家就被贬官了,一个家族说没就没了。 朝中大臣十分担忧,害怕皇帝为了补偿心上人,一时糊涂,让一个疯子做一国之母。 于是,一开朝,众大臣就纷纷站了出来。 “启禀皇上!国不可一日无主,后宫亦不可一日无后,恳请皇上立新后!” “还请皇上立一国之母!” “平西王天纵神武,机深奇表,乃殷妃娘娘之功,臣认为,殷妃娘娘可为后!” “臣以为,云妃娘娘雍容大度,温良敦厚,堪为一国之母!” “……” “啪!” 坐在最上方的皇帝重重的拍了一下案桌。 他声音极冷:“本朝有且只有一位皇后,立后之事,不必再提,谁敢再提,朕不介意杀鸡儆猴!” 众人立即止住了话头。 如今皇上正在兴头上,他们提一提差不多得了,要是非逼着皇上立后,肯定会有人因此付出代价。 就在众人安静之时,站在文武百官最前方的太子,低着头走了出来。 “父皇,儿臣有事上奏!” 皇帝按了按眉心:“准!” 这小半个月来,皇帝生病,是太子监国。 太子也跟着瘦了一大圈。 他从生下来的第一天,就是太子,未来的某一天,他会登上皇位,这是刻在了他骨子里的信念。 若说母后去世,让他精神受到了重创,那么这半个月的监国,则摧毁了他的信念。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根本不配太子的位置。 一直以来,都是母后在为他兜底,为他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情,如今剩下他一个人,他好像什么都不会了。 手底下当然有可用之人,太子太傅、太师、太保,一人一个建议,他不知道该听谁的。 他很混乱。 他很无措。 他想到了老三的话,母后用自己的命,换来了父皇对他的容忍。 他也想好好活下去啊。 而不是在这样的旋涡之中,成天胆战心惊。 “父皇!”太子掀袍跪了下来,背脊挺直,“自母后去世后,儿臣夜夜梦见母后,母后说想去看一看大晋的大好山河。儿臣不孝,母后活着时没能尽孝,因此想完成母后的宿命!儿臣向来愚钝,文不如二弟,武不如三弟,各方各面全靠母后支撑……母后走了,儿臣也没了心力、也没了能力再做储君,儿臣请求父皇废除太子!” 这话,犹如一滴水滴进了油锅之中,瞬间沸腾起来。 “什么,是我听错了吗,太子自请废除?” “太子是嫡子也是长子,从未犯任何错,怎能废除?” “太子,快和皇上说,您方才说错话了!” “太子殿下……!” 太子党急的满头大汗。 这几天太子监国,虽然出了点小问题,但无伤大雅,并未酿成大祸,有他们这些人盯着,太子再平庸也不要紧。 他们万万没想到,太子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请求皇上废了自己的太子之位。 自古以来千百年,有皇后自请废后,但从未有太子自请废除,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父皇,儿 第370章 可能醒不来 “楚翊,放下你手中的武器!” 男人掐着小姑娘的脖子,冷冷下令。 楚翊将手中的剑哐啷一声扔在了地上。 他庆幸云初去了梅花巷,否则,面对这样的情况,初儿一定会崩溃,任由对方打杀…… “楚翊,我没打算杀你的女儿……”男子说话很慢,脸上满是冷笑,“本来我会带她回东陵国,将她好好抚养长大,让你十年后白得一个女儿养老送终……可惜,你追上来了,只能改变计划了。” 楚翊眼底的寒意已经挡不住了。 原来东陵国竟然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掳走长笙,养大长笙,让长笙从内里变成一个东陵国人,再送回大晋,祸乱大晋。 ??.??????????.????? 好歹毒的招数! 他都不敢想,若十年后,长笙从东陵国回来,他究竟会不会为了大晋,而杀死长笙…… 东陵国人脸上露出笑意:“用你一条命,换你女儿的命。” 楚翊缓声开口:“若我死了,你也不可能活着逃出京城,不如这样,你我二人各退一步……” “不,我不需要活着离开大晋。”那人笑意更甚,“只要大晋国太子死在了我手上,我就立了大功,楚翊,动手吧。” 楚翊并非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了。 几年前,瑜哥儿被土匪绑走,那伙人,也说了同样的话。 那个人的坟头草,已经几米深了。 楚翊的手指动了动,淡声道:“你想让我如何死?” 对方冷笑:“让你身后的护卫,取出你的心脏,我就放了你女儿。” 他身后的人,是程七。 程七上前走了一步,举起了手中的刀。 楚翊开口:“动手吧。”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啊。” “郡主身份尊贵,但太子身份更尊贵,不能中了对方的计谋啊太子!” “还请殿下三思!” 一群护卫哀求着。 楚翊仿佛心意已决,直接从程七手中夺过那把刀,朝自己的心脏刺去。 那刀忽然转了个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东陵国那人的面门而去。 那人还在看热闹呢,猝不及防,冰冷的刀尖逼近他的眉心,他一个跃身从马上飞起。 上空一支箭飞来,穿过了他的心脏。 他掐在手中的软绵绵的小身体,从半空中掉落下来。 楚翊一把将孩子接住了。 “长笙,父王在,别怕。” 他抱住孩子,一句话说完,忽然僵住了。 这孩子…… 他一把拂开孩子脸上的乱发。 “不是长笙!” 是一直陪着长笙读书的谢娴! 糟了,他中计了。 此时此刻。 楚长笙和谢世允从那院子里逃了出来。 刚跑了没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郡主,我们分开跑!”谢世允大口喘气,“快,把你的外衣脱下来,我们换衣裳。” 楚长笙剧烈摇头:“不……娴为保护我站了出去,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是要分开跑,我不能再连累你了……世允,你往东,我往西……” 她的话还没说完,谢世允就在她后脖子处砍了一下。 她疼的龇牙咧嘴:“喂,你干什么?” 谢世允有点懊恼,那些人不都是打一下后脖子,就能把人打晕吗,为什么他不行。 还是力气太小了!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不敢再耽搁,看到地上有一根长棍,猛地敲在了楚长笙的头上。 楚长笙来不及说什么,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郡主,对不起……” 谢世允将她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穿在自己身上,然后将楚长笙小小的身体藏在了路边的草丛之中。 他刚要走,步子顿了顿,将自己袖子里的那根沾了血的毛笔,放在了楚长笙的手中。 然后拔腿就跑。 身后的东陵国人追来,看都没看楚长笙的藏身之地,对着谢世允的方向穷追不舍。 谢世允虽然从小在京城长大,但出门并不算多,对京城不甚熟悉,他不知怎的就跑到了京城的一座桥上。 两个方向,都是追兵。 他看着桥下湍急的流水,再看向越来越近的东陵国人。 若这些人发现他是假的郡主,一定会回头去找楚长笙。 不能被发现! 他一咬牙,从桥上纵身跳了下去。 “谢娴!” “谢世允!” 楚长笙失声呼唤,猛地坐直了身体。 “长笙,没事了,没事了。”云初一把将女儿抱住,“娘在这里,不要怕……” “娘,谢娴呢,谢世允呢,他们人呢?”楚长笙大口的喘气,急切的问道。 “他们没有性命之忧。”云初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柔声道,“你要是感觉还好,我就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