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他夫凭子贵》 第1章 侯府贤妻惨死柴房 “世子妃,您又咳血了,还是再用些药吧。” 彩杏捧着药碗在床前劝着面色苍白的女子。 江舒窈盯着黑漆漆散着苦涩味道的药,眼中一片枯槁之色。 她接过药却没有喝,而是转头问彩杏:“我们早就没银子了,李承楷应该也不会放你出去,药是哪来的?” 彩杏闻言眼神闪烁着低下了头,她瑟缩了一下,小声道:“是、是我找了丁管家帮忙递的药。” “丁管家?他是李承楷的左膀右臂,怎会帮你?” 彩杏低着头不说话,江舒窈面色疑惑,她又仔细打量了彩杏,拉过她的手扯开领子,肌肤上面净是暧昧红痕。 “世子妃!”彩杏惊慌失措地挣开她哭喊,“您就别管了,快喝药吧!” 江舒窈脑中全是刚才看到的红痕,她如五雷轰顶,失魂落魄地问:“你便是这样为我换来的药?” 破旧不堪的柴屋内一时可闻针落,只剩下彩杏低低的啜泣声。 江舒窈猛地拿起药碗往嘴里灌,一边灌一边还在咳血。 “世子妃……世子妃您慢些!” 彩杏连忙扑过来扶住她的背。 “放开我,让我喝!我不治好病,怎能去找李承楷拼命呢!” 江舒窈神色疯癫,嘴里絮絮叨叨。 “我堂堂英国公府嫡女,嫁给他一个没落侯府世子做正妻,他居然宠妾灭妻,将我磋磨到这般境地。” 她无力地捶床,这时柴门被打开,一道身影打在江舒窈狼狈肮脏的脸上。 她抬头一看,眼中顿时冒出熊熊怒火。 “是你!陆雪仪!你还有脸戴着我的嫁妆!” 来人是个靓丽妩媚的贵妇,头戴着点翠南珠簪,身披云锦绫罗衣。 陆雪仪嫌恶地皱起眉看了眼脏污不堪的柴房,冷哼一声。 “世子妃还在做什么春秋大梦,今日世子便要下休书将你移出李家族谱了。” 休书?江舒窈一怔,随即面露喜色,休了好啊,她要回家,她不要和李家这群虎豹在一起了! 陆雪仪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她弯起艳丽红唇,姣好的面容带着无法言说的恶意。 “想回家?世子妃还不知道吧,云廉将军早已接到了你的死讯,恍惚中被敌军一箭射中,如今棺椁都已抬回京城了。” 她“咯咯”笑着,嗓音宛若黄鹂。 “英国公府也在前日被抄了,世子的爹娘和弟弟,到最后还以为是你把他们接济太子的事卖给了三皇子,死的时候都没有瞑目呀。” “不可能!你在骗我!哥哥怎么会死!” 江舒窈闻言,怒急攻心下又吐出一口血,满眼不可置信。 “我要见李承楷!我要亲自问他!若没有英国公府,哪有他的今日!” 陆雪仪看着她狼狈无措的样子,又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你与世子又未做过真夫妻,世子才不愿见你。说起来也要感谢你,若无你这蠢妇用自己的嫁妆倾囊相助,世子也拿不下三皇子的信任啊。” 三皇子?江舒窈如坠冰窖。 他们英国公府是坚定不移的忠臣,李承楷竟然拿了她的嫁妆去接触逆谋的三皇子? “如今太子已死,三皇子赢了,世子一飞冲天只是时间问题,我也会跟着封诰命,而你不知道在哪个乱葬岗躺着被狗啃,哈哈哈哈!” 看着陆雪仪邪恶的笑脸,江舒窈咬破了唇站起来,她面上闪过一丝狠戾,突然拿着一块碎瓷片扑过去。 “贱人!你做什么!” 陆雪仪一声尖叫,死命去推开她,却发现她此刻无比大力,无论如何也推不开。 “我杀了你们!” 江舒窈流着泪一把将瓷片扎进陆雪仪的脖颈,看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又哭又笑。 “李承楷呢?我要杀了他!” 她丢下陆雪仪软绵绵的尸首,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去,可惜半路便跌倒在地,剧烈咳嗽起来。 “小姐!” 一旁的彩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一把扑过来,只见江舒窈满口是血,还在不断往外呕出黑色血块。 “彩杏……” 她伸出沾满血的手抓住丫鬟的衣袖,满眼不甘。 “我好恨……” “若有来世,我定要叫李家生不如死!” 她气若游丝地说着,在彩杏的惊叫声中渐渐闭上了眼睛。 …… “世子妃、世子妃,您没事吧?” 江舒窈只觉得身体酸痛,她猛一睁眼,眼中未褪去的恨意吓了丫鬟们一跳。 “世子妃!” 彩杏圆润活泼的脸蛋出现在她面前,江舒窈不由得一怔,彩杏都瘦得一把骨头了,何时脸又圆回来了? 她一个激灵,看了看身旁婢女们,再看了看院里摆着的数十匹贡布,终于明白了过来。 她回到了嫁给李承楷的第二年。 眼下便是侯府得了一批好料子,陆雪仪前来与她争抢,要将最好的料子拿走。 而李承楷这个狗男人,不顾仆从都在,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你这妒妇,雪仪如今有了身孕,你还要同她争抢,实在堪为良配!” 李承楷护着身后泪眼汪汪的陆雪仪,指着摔在地上的江舒窈责骂。 “你若还想做个好妻子,最好事事以雪仪最重,护着她生了肚子里的孩子才是正事,若是做不到,便趁早拿着一封休书滚蛋!” “毕竟你两年无所出,一个不下蛋的母鸡占着正妻之位,实在不知羞耻。” 这两年他骂习惯了,还以为江舒窈会同以往一样息事宁人,默默垂泪听话。 “好啊,反正世子宠妾灭妻不是一日两日了,那便趁早一拍两散吧!” 没想到江舒窈从地上爬起来,一改往日低眉顺眼的倒霉相,仰着头便朝他露出冷笑。 “女子无德,不配妻位才被休,我江舒窈自嫁进侯府,日日伺候婆母操持后院,府里何事未经我手?凭什么世子说休便休?我要和离!” 她朗声高呼,确保院内院外的仆从都能听见。 “我两年无所出,是因为我做了两年世子妃却还是个大闺女,不是我肚子没动静,而是世子你不行!” 江舒窈想到前世自己和一家人的惨死不禁眼眶发热。 既然上天垂怜让她重活一世,那她便要离了这一府的渣滓,再将他们碾成烂泥! 这番话惹得院内院外的仆从俱都面色奇异起来,李承楷再也维持不了风流温润的形象,涨红了脸呵斥她。 “身为世子妃竟然如此粗鄙不堪,本世子何时不行了,不过是对你这张乏味的脸提不起兴趣!雪仪已有身孕,她就是最好的证明!” 事关男人尊严,李承楷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奋力为自己正名。 只是江舒窈实际上是有一张名动京城的姝容的,李承楷这话在仆从眼里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那我可不知道了,万一不是世子的……” 江舒窈慢悠悠道,她深谙语言的魅力,话不说全才会引人遐思。 “你这贱人!” 李承楷恼怒得不行,正要扬手打她,突然院外传来一声呵斥。 “住口!” 声先人至,侯夫人白氏领着乌泱泱的仆从走进了院里。 “夫妻俩打闹归打闹,嘴上为何没个门把?什么休书和离的,都不许再说了!” 江舒窈冷眼瞧着白氏进门,板着脸就把这件事定义成了“夫妻打闹”。 “世子、世子妃还是别吵了,都是妾身不好,不若世子将妾身送到庄子上吧,庄子上条件虽艰苦,但妾身怀着世子的孩子,定会受到福佑的。” 陆雪仪突然一把跪倒在白氏身前,一张脸泫然若泣。 第2章 竟有如此俊朗的采花贼 “放肆!区区妾室,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李承楷正心疼陆雪仪,江舒窈又吐出一句冷语。 她眉眼低垂,看地上的陆雪仪仿佛看着蝼蚁。 “江舒窈你不要太过分!” “够了!都住口!” 白氏看着糊涂儿子气不打一处来,她气得掷下手中帕子,对着李承楷厉声呵斥。 “糊涂玩意儿,为了这么个狐媚子东西,怠慢你堂堂英国公嫡女的正妻,我平日白教你了。” 白氏出身名门,过去儿子一心迷恋妾身,她见儿媳低眉顺眼,反倒辛勤持家,便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如今闹得和离都说出口了,她见李承楷还是不清醒,只能自己来唱红脸安抚江舒窈。 她骂得严厉,李承楷自是不敢反驳,她转头看向一脸平静的江舒窈,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儿媳似乎哪里变了。 “舒窈不必劳心,楷儿只是心疼孩子,一时未拿清重点,我已教训过他了。至于陆氏,她到底怀着楷儿骨肉,去庄子上太艰苦,便叫她在自己院里,不到生后不要出来。” 她对着江舒窈苦口婆心一顿劝,未想到江舒窈还是绷着脸。 “母亲不必劝了,我在侯府日日操劳,未曾想最后落得个黄脸泼妇的形象,我心已死,待五日后我父兄回京,便请他们上门来商议和离一事。” 她说完看也不看几人一眼,带着两个贴身侍女便扬长而去。 “舒窈!舒窈!” 白氏连呼几声,江舒窈却头也不回,她转过脸来看着院内的儿子和陆氏,不由得铁青着脸喝道。 “来人将陆氏关回院内,不到生产不必放出来了。” “母亲!” 李承楷皱着眉低呼一声,显然十分心疼,白氏咬牙指着他。 “你这混球,给我过来,我有话同你讲。” 她遣散了奴仆,关起门来露出凝重神色。 “你要向江舒窈服软,不能同她和离。” 李承楷嗤笑一声。 “母亲也太紧张了,过去两年她哪次不是忍气吞声的,这次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我要休了她,她为了维持贤妻的样子也会跪下求我的。” “不、楷儿你不懂女人的心思,我这次看她眼神,同以往可大不一样,若她真存了和离的心思,你刚才那般就是在将她往外推!” 白氏攥紧了手上珠串,脸色阴暗。 “她背后有英国公府,于你官途还有大用,况且她那丰厚的嫁妆能为我们支持三皇子出不少力,若是和离,我们侯府在三皇子面前可就减轻分量了。” 她如此一说,李承楷方才从刚才陆雪仪受辱的愤怒中回神,也察觉出几分担忧。 “母亲说的是,可她已放了话,几日后江云廉就要带着她那爹娘回京了,这短短几日,我去低伏做小不知能否打消她的念头。” 白氏见儿子极快地转过了弯,不禁欣慰自己生的就是聪颖,她露出一抹深沉笑容。 “莫慌,你装样子也是要装的,为娘想得长远,之前就怕她突然反抗,因此前些日子已暗中给她下了一味秘药,算算日子,今晚便要生效了。” “母亲给她下的什么药?” 李承楷面露疑惑,白氏手段一向高明,他看在眼里,时常只能庆幸还好自己是她的亲子。 “是一味岭南秘药,对身体没有损伤,只是服用之人会遗忘自身所爱,再见便如同陌生人一般。此药罕见,便是太医来了也查不出的。” 她的话出乎李承楷意料,他皱眉摩挲着腰带玉佩问道。 “母亲给她下这种药做什么?” 白氏露出得意神色。 “待她忘了你,你再对她诱哄一番、让她死心塌地,只是日后你需得记住了,切不可再对她太差,冷落可以,别再明着侮辱!” “此药当真如此神奇?若是未起效呢?” 李承楷对白氏的话深信不疑,只是这药效听着也太离谱了点。 “若是未起效……” 白氏眼色狠戾,狠狠咬牙道:“那便直接将她毒疯了关在院内,就算花用嫁妆又如何?我们肯留着疯了的正妻,便是英国公府也不能再说什么。” 这番话歹毒非常,李承楷都惊出了一身汗,他佩服亲娘的手腕,不得不乖顺点头。 “母亲说的是,就按母亲的来。” 李承楷又被白氏耳提面命了一番,母子俩结束对话后他准备回院,走到门口却又折返了回来。 “对了母亲,那个杂种是否是今日回府?” 被他一提醒,白氏的脸色又不怎么愉快了。 “那是你大哥,说过多少次了,别这么叫他,他如今是皇城司司长,耳目不知繁几,若被他听了去,可有你受的!” “呵,一个外面女人生的野种,用得着怕他?也不知父亲断了哪根筋,竟处处维护他,连我这嫡子也要落他一头。” 李承楷撇嘴不屑,心中颇为愤恨。 “谨慎为上!他一日得势,你便一日躲着点,横竖你已是世子,这侯府日后是你的。” 白氏不由得又动怒呵斥,她想到晚上的家宴便感到头疼,江舒窈撂挑子不干了,还得她来操持。 月上柳梢,成安侯府灯火摇曳,正厅内坐满了侯府主子。 李承楷绷着脸看着身旁空位,恼火地问一旁婢女。 “世子妃怎么还未来?” “回世子,世子妃说她身体不适,无法参加家宴,已歇下了。” 听了婢女的话,李承楷心中升起怒火,然而成安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今日偃珩升官回京,值得庆贺,不必纠结小事。” 桌上除了江舒窈另空了一位,便是那位今日回府的成安侯长子李偃珩。 众人等了又等,气氛焦躁了起来,半个时辰后,一年轻小厮跑入厅内。 “侯爷,大爷刚进京便被宣面圣了,今日恐怕得晚些回府,他特派我来传话,请各位莫要等他了。” 面圣是殊荣,整屋人再不悦也不敢说什么,成安侯不知在想什么,竟一丝怒气也无,闻言只大手一挥。 “知道了,那今日家宴我们便先用吧,各菜式都为偃珩留一份。” 他一声吩咐,仆从立刻鱼贯而入,瞬间摆满了一桌珍馐。 江舒窈未去家宴,她从下午回院起便心情大好地坐在桌前,兴致勃勃地写画了好几页。 “小姐,您这是写什么呢?天色暗了,当心伤着眼睛,早些睡吧。” 婢女们在她的要求下又重新开始叫她小姐,彩杏在一旁好奇地看着,江舒窈扬起一个明媚笑容。 “我在计划怎么把李家这群吸血虫的血吸干!” 彩杏不识字,自然看不懂她纸上写的,全是成安侯府的商铺营生。 拗不过彩杏的催促,江舒窈终于放下笔去床上闭上眼睛。 夜凉如水,一席月光。 她梦中正被恶狼追围,突然嗅见一缕极淡的檀香,而后惊醒了过来。 一抬眼,睡前放下的床幔被掀起,床边站着个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 江舒窈登时惊出一身冷汗,思绪飞速流转,想到院内只两个丫鬟守着,一时竟不知要不要呼救。 “别叫。” 淡漠的男声如玉石相击,在这寂静的夜晚扣动她的心悸。 “你、你是何人?” 她捂着锦被不敢动,颤抖着嗓音问道。 听闻有那等采花贼深夜潜入女子闺房,行恶事后便杀人逃离的,该不会被她遇到了吧! 江舒窈握紧了睡前放在枕边的金簪,若此人欲行不轨,她便随时准备刺出。 男子指尖一捻,手间燃起个微小的火折子,在两人间亮起豆大点光。 她见到男子面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沉默地攥住了衣袍。 身长如鹤、面覆银面。 竟有如此俊朗的采花贼? 第3章 和离前,我保护你 “好汉饶命,我没看见你的脸。这里乃是成安侯府,你现在出门走掉,我便当做什么也未发生。” 江舒窈立刻转过头劝道。 “这里就你我两人,你不必如此伪装。” 男人皱眉看着火光下女子柔美精致的眉眼,不知她在耍什么花招。 “今日你未来找我,便只能我来找你了。” 江舒窈闻言僵住了,听这意思两人似乎相识,难道此人同她有首尾,今夜是约定之日? 那她为何对此人毫无印象?! 江舒窈顿时感觉脑子有些难以转动。 她眼神尖锐,刚才惊鸿一瞥,便观察到此人手上有厚茧,身形宽阔、呼吸绵长安静,一看便是武力不凡! 再想到他的身侧长剑,那剑鞘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江舒窈不由得心中抖了几抖,不管了,她都要和离了,还守身如玉作甚?保命要紧! “抱歉,我记错了日子。” 心一横,她掀开薄被露出一抹妩媚笑容,伸手向男人脖颈勾去。 温软的身躯接触到一片硬挺,柔软嘴唇轻轻碰到那棱角分明的下颌。 “你做什么!” 男人低叱一声,一把将她掀翻在床,面具下的凤眼目光凌然。 江舒窈里衣敞开了口,露出一片雪白胸脯、皓然手腕,在光下莹莹泛着珍珠般的色泽。 他移开目光,音寒如雪。 “把衣服穿好,若再敢乱动,我便剥了你的皮。” 呃……江舒窈默默整理衣带,面带一丝尴尬。 她好像会错了意,该死,这男人到底是谁?她难道被李承楷毒失忆了不成? “抱歉,我……” 她抖着双手半天系不上衣带,声音里夹杂着恐惧。 此时她真的怕了,刚才男人身上爆发出的杀意让她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人头落地。 男人见状,面上凉意更甚。 “你不认识我了?” 他凤眼微眯,捻动拇指上的虎首玉扳指,心底没由得升起一股焦躁。 江舒窈不敢多言,沉默嗅着他身上散发的檀香,稍微清醒了些。 “你还记得哪些?” 男人继续追问,身上的威压瞬间压了下来,她鬓边汗湿,老实答道。 “我什么也不记得了,连你是谁都想不起来。” 男人呼吸一滞,进而愤怒地哼笑一声。 “好啊……当真是好大的惊喜。” 江舒窈见他没抽剑砍人,于是心惊胆战地问。 “敢问阁下何人?是否与侯府有仇?我过几日便要与李承楷和离,不是他家的人了,阁下若要报仇也请别找我。” 男人闻言凤眸微眯,沉了脸色。 “和离?” 他晦暗难明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叫人看不真切。 “你和离了,我们的约定怎么办?” 此话一出,江舒窈浑身冒出一身冷汗。 这人身上气势好吓人,他问的是约定,听起来却像是在说:敢和离,要你命。 “我、我。” 她结结巴巴吓得说不出话来,这是什么煞神?她怎么惹上的? “我和离与阁下的约定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男人周身骤冷,江舒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是李偃珩。” 短短五个字,却如同一桶火药炸在江舒窈心上,让她震惊不已。 此人便是李承楷那同父异母的大哥李偃珩? 李偃珩乃是十五岁时成安侯从外面带回来的外室子,据说母亲早已亡故。 没有生母,成安侯便如珠似宝地亲自教养他,还让他破例住在前院最好的院子里。 此番他升任归京,更是直接官至正三品的皇城司司长,成了殿前炙手可热的大红人。 李家除了成安侯,所有人都不喜这个生母不详的野种,但为着他如今的地位,他们甚至还要笑脸待他。 又不是未见过面,为何她会不认识李偃珩了呢,江舒窈百思不得其解。 “这可真是……好巧啊,大哥。” 她消化了这一消息,半晌挤出一个笑容。 “不知我与大哥做了什么约定?” 李偃珩见状冷哼一声,腰间佩剑与玉佩相撞,发出轻微的响声,激得江舒窈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他沉沉盯着江舒窈看了半天,最后冷硬地要求。 “什么约定等你恢复记忆再说,在我们的约定结束前,为了方便我们往来,你不许和离。” 和离后她便要回英国公府,到时有江云廉手下的人在,再要同她约见便十分困难了。 这人好生霸道,江舒窈暗忖,她鼓起嘴,有些委屈。 “我又不是故意失忆的,若我一辈子想不起来,岂不是一辈子都不能和离?大哥不知我在侯府过的是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到时候就算不和离,我也要被李承楷磋磨死了!” “我知道。” 没想到李偃珩眼底情绪暗涌,他沉声靠近床榻,认真地看着江舒窈。 “你的失忆,我来查,和离前,我保护你。” 一句话如燕沾秋水,在江舒窈心中荡起一地涟漪,抖开了恐惧。 她抬起头来第一次直视李偃珩,姿容潋滟,仿佛火光中的一粒海南珠。 “大哥此话当真?” 仓皇未定的女子面上还带着些害怕,迟疑着问他。 “我还不至于欺骗你一个闺阁女子。” 他对她使用的还是未婚女子的称呼。 他什么都知道…… 江舒窈心底的石头落了地。 “那便有劳大哥了,我听大哥的,暂且不和离,也望大哥遵守今夜的承诺。” 她粲然一笑,李偃珩冷漠地点了点头,然后在她面前从窗子翻了出去,霎时消失在夜色中。 江舒窈轻呼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满头满脸的汗,甚至浸湿了里衣。 皇城司权势滔天,乃帝王心腹,行的是监视抄家等恶事。 她虽不记得李偃珩,但此人乃皇城司司长,定然也是杀人如麻、心狠手辣之辈。 方才他不让她和离,她不敢赌命,已准备妥协了。 只是李偃珩比她想象的要仁慈耐心些,竟然还愿意同她讨价还价,做出保护她的承诺。 看来那个约定一定十分重要,李偃珩才会这样退让。 江舒窈擦了擦汗,重新卧回软榻。 不和离也好,这样她便能潜在侯府内部,更好地蚕食他们的生意版图。 侯府账上那么大的亏空,若没了她的嫁妆填补,营收又缩减,看他李承楷再如何支持那逆臣三皇子! 这般想着,她又沉沉睡去。 李偃珩院内灯火通明,侍从墨剑见他独自掠进院子,连忙迎了上去。 “爷,”他往李偃珩身后看了看,空无一人,于是小心问道,“今日江姑娘不来了?” “嗯。” 李偃珩鼻间哼出一声,面色不算好,他大步跨进书房。 “让白书进来,我有事吩咐。” 今夜墨剑值夜,白书在偏房睡着,墨剑连忙去把他挖起来。 “爷。” 白书进了书房,恭敬候着。 室内李偃珩脱了外袍着一身玄色常服,虽看不清神色,站在那儿却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去查查近一个月江舒窈经历了什么,她似乎记得别人,唯独不记得我了。” 他顿了片刻,又吩咐道。 “明日晚我就要知道结果。” “属下遵命!” …… 翌日午后,白书呈给李偃珩一叠薄纸。 李偃珩缓缓读完,眼中晦暗不明。 岭南秘药? 他皱眉想着,长指在桌上敲了敲,思忖片刻后泰然若素地提笔写下一封信。 “派个人去岭南,再将这封信送到长公主手上,让她尽快派人。” 第4章 长公主府来旨 江舒窈得了李偃珩承诺,一觉踏实地睡到了大天亮。 她未去白氏院内定省,优哉游哉地用完早饭后,叫来了院内协助她管家的大丫鬟淡绿。 淡绿识字,性格沉稳,虽不似彩杏那般贴身伺候她,也是她值得信赖的忠仆。 可惜前世她软弱可欺,淡绿被李承楷随意找了个由头发卖,她还不敢阻拦。 想到这里,江舒窈心底不禁有些酸涩,她看着低头不语的淡绿,褪下手上的白玉镯子递给她。 “小姐……这是?” 淡绿迟疑地看着镯子,不敢接过。 “拿着吧,你家小姐从今天起要把李家整得翻天覆地了,往后少不得你的帮助,这是辛劳费。” 江舒窈笑吟吟地把镯子塞到她手里。 “你是自己戴也好,拿去换银子也好,都可,不必怕我生气。” 她都这样了,淡绿自是千恩万谢地跪了下来,脸蛋红扑扑的,给她寡淡的性子添了些活泼。 江舒窈命淡绿收来了李家所有的账簿,一本一本看过去,又一趟趟吩咐淡绿去下达管家命令,一下就过了晌午。 她原本就管多年的家,眼光老练了不少,如今回到入门才两年的时节,再结合前世知晓的事情,一下就看出了账簿中的不少问题。 侯府的账……猫腻还真不少。 就不谈有些来历不明的大笔营收,可能是官场上的贿赂或是油水。 单单看成安侯,一年花用在李偃珩身上的银子竟给比自己花的还多,这在任何一个高门府邸中都是不正常的。 还有李承楷,每年有一笔名为字画的千两银子支出,前世她未曾发现不对,如今看来,怎能每年都有一笔相同时间的定额字画支出? 都是问题。 江舒窈一一记下,然后写下一张字条递给淡绿。 “去交给门房的马夫董良。” 淡绿接过字条放好,面上平静,心底却有些诧异。 小姐婚后恪守妇德,怎会记得外院门房中的马夫名字,还要传话给他。 江舒窈却垂眸盯着面前的账簿。 董良此人,乃是侯府仇人之子,二十年前,他的母亲被成安侯闹市纵马踩踏而死,成安侯仗势欺人,只草草赔了几两银子便扬长而去。 董良父亲击鼓鸣冤,冤情未解,反倒在回家路上蹊跷地掉入河中淹死。 于是董良隐了自己的读书人身份,到侯府来当了一个马夫。 前世她只隐隐听闻董良走投无路,似乎掳了李承楷的妹妹李瑶溪,结果还未出城便被官兵包围。 这一冤案被李家众人知晓,李承楷立刻将他除掉了。 若仇恨是一把火焰,她递去的那张纸条,便是火焰下助燃的干柴。 淡绿去了,院内只剩江舒窈翻翻账本,彩杏在身后奉茶,主仆俩晒着暖洋洋的秋日阳光好不惬意。 偷得浮生半日闲,这难得的静谧很快便被尖锐的女声击碎了。 李承楷的妹妹李瑶溪气势汹汹地闯进院内,满脸不如意。 “二嫂,为何月裳阁不接受侯府记账了?我前日在那定了好些时新的衣裳,今日月裳阁派人来说不能记账,非得付了银子才能送货。” 她毫无身为妹妹的礼节,未经婢女通报便擅闯了江舒窈的院落。 江舒窈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账簿,抬眼看向气急败坏的李瑶溪。 “是我命人去停了记账的。” “为何!” 李瑶溪尖叫一声,她是成安侯唯一的嫡女,向来说一不二,喜欢什么便要得到什么。 之前看上了江舒窈的一副白玉头面,也是说拿就拿了,江舒窈虽不舍,为了阖家安宁也只能忍痛割舍。 “你要买,可以用自己的月例买,往后公中银子公中花,不可再用公中银子给你付账了。” 江舒窈笑着看向李瑶溪,李承楷这草包妹妹只知穿衣打扮、吃喝玩乐,还以为她如以往一样好欺负? 李瑶溪果然大怒。 “我那月例哪够!二嫂你不是有嫁妆吗?我是哥哥唯一的女儿!你用嫁妆给我买!” 她连声叫嚷,江舒窈闻言脸色一变,肃然呵斥道。 “你说的什么话?若你还有点廉耻,便知道方才的要求是多么可笑,哪有妻子用自己的嫁妆为夫家付账单的?出去!” 李瑶溪被她严肃的样子吓了一跳,她只要想到自己不能穿上最时新的秋天衣裳,便满心不爽利,狠狠地瞪了江舒窈一眼后,转身向院外跑去。 江舒窈收起怒容,又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彩杏还有点害怕,不免忧心忡忡地问。 “小姐,瑶溪小姐她……一定是去找夫人告状了。” “怕什么,”气定神闲地吹了一口气,江舒窈嗅着茶香笑意盎然,“告就告,我连李承楷都不怕,还会怕她?” 她继续看账簿,过了一会,白氏果然同李瑶溪一起来到了院子里。 “舒窈,溪儿说你不肯为她付账?” 白氏语气平和,原本今晨江舒窈未去问安,她还有些恼。 现在遇到了事,她肚里憋着火,面上反倒如风暴前的海面般祥和。 “母亲此言差矣,不是我不肯付,而是公中银子就那么点了,若全给妹妹付了账,下次遇事可就只能干瞪眼了。” 江舒窈起身站在白氏面前,毫不畏惧地盯着她,语中带刺。 “方才妹妹更是直言要我用嫁妆为她付账,我往日怜惜妹妹年纪小,便动用嫁妆为她买过衣裳,怎知妹妹似乎认为花嫂嫂的嫁妆是天经地义之事。” 她眼神一暗,毫不客气地说。 “母亲还是得加强对妹妹的教诲才行,否则将来若是嫁了人家,要妯娌用自己的嫁妆为她买东西,那还得了?” 她就差明说李瑶溪没有教养了,白氏听罢果然气得手抖,肚内的火气也压不住了,她一下指着江舒窈,语气不善。 “你说的什么话,溪儿还小,只不过爱美些,楷儿就她一个妹妹,你做嫂嫂的送她几件衣服怎么了?” 李瑶溪见母亲出手,也在一旁附和。 “就是,姐妹们都陆续穿上了新衣,就我没有,没得遭人耻笑。” 江舒窈见母女俩还是一如既往得不要脸,简直气得发笑。 “母亲心疼亲女儿,大可用自己给她付账,逼儿媳出银子算什么道理?还是母亲想让整个京城都知道,李家账内亏空,连嫡女的衣饰都要动儿媳的嫁妆?” 她伶牙俐齿,直讲得白氏说不出话来。 这时白氏的贴身侍女突然来报。 “夫人,长公主府的张公公来了,有公主旨意。” 白氏一下挺直了身体。 长公主?那可是陛下的掌上明珠,怎会无缘无故地来侯府下旨? 第5章 忘记了太子殿下 侯府前厅里,一应内眷就连李老夫人也都换好了衣服,一同俯首跪在前厅,准备接公主旨意。 此时地上几人心情各异,但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长公主与当朝太子乃是去世的元后所诞,深受天子宠爱。 这般天潢贵胄,眼中一向只看得到那些簪缨世家,怎会突然下旨到侯府。 张公公笑吟吟地放下茶盏。 “恭喜世子妃。” 他骤然正色,尖着声音宣读。 “传长公主口谕:本宫自夏荷宴上与成安侯世子妃江舒窈相见甚欢,三日后秋菊宴,邀世子妃至长公主府一叙旧谊,特赏红玉掐丝金步摇一支、黄金十两。” 口谕一出,惊得白氏失态地抬头。 这江舒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何时搭上了长公主? 江舒窈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她顾不得许多,立刻一脸感激地接旨。 “臣妇叩谢长公主恩典。” 身后的小太监立刻呈上赏赐之物。 张公公又亲切地盯着江舒窈。 “公主知晓世子妃近日身体有恙,特地吩咐您好好调养,若有需要太医和药材的,尽管遣人到公主府找咱便是。” “是,臣妇谢长公主关心” 这般殊荣,李家可是无人受过的! 张公公一走,李瑶溪便憋不住了,立刻阴阳怪气道。 “二嫂可真能耐,居然得了长公主的青眼。” “瑶溪!住口,岂能如此对你嫂嫂不敬?” 李老夫人却立刻喝止了她。 她老人家脸上早已笑开了花,成安侯府自这一代便有些衰微,如今又得皇家人荣宠,简直算得上是天大的荣耀了。 老夫人现在怎么看江舒窈怎么顺眼。 “舒窈这几日一定要把身子养好,你给她赶制几件新衣裳,需要什么尽管从库中拿,不要舍不得。” 她特意警告白氏要厚待江舒窈,想到内院那堆事,又提了一嘴。 “楷儿后院那姨娘要约束好了,莫让舒窈烦心,楷儿有时在外忙事,你这做娘的便要帮他盯上三分。以免闹出事情遭人耻笑。” “是,儿媳省得。” 白氏心中郁闷,却不得不乖乖照做。 付账扯皮一事也不了了之,江舒窈摇身一变成了侯府的宝,仆从流水似的在她院里过往,雕金砌玉地给她堆了不少好东西。 晚上她洗漱完,不施粉黛地坐在新送的柔软妃榻上,独自看着面前的十两黄金笑眯了眼。 她也猜过此番长公主邀约是不是李偃珩在为她增势。 可李偃珩再厉害也只是个官员,那可是大寰国独一份的长公主殿下!岂是他能掌控的? 江舒窈又暗自笑自己太过异想天开。 她正乐着,窗外突然翻进两个身形瘦削的黑衣人,吓得她手一抖,黄金便滚落在地上。 “昭雪、昭月见过主子。” 黑衣人一把取下脸上面罩,露出两张柔和面孔,俯身为她捡起黄金。 江舒窈这才发现这是两个女子。 “你们是……”她边问便朝门口看去,毕竟彩杏晚上都守在外面。 “主子无需担忧,院内丫鬟已被暂时点了睡穴,听不见我们的动静。” 昭雪率先跨出一步,朝着江舒窈跪下。 “我俩乃李司长派来保护主子的暗卫,以后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 昭月也跟着跪下,独留江舒窈一人站着,差点反应不过来。 李偃珩给了她两个暗卫?! “快起来。” 她赶紧要两个暗卫起身,又好奇地打量着看上去与普通女人一般无二的她们。 “你们会武功?会听我的话做事吗?” “但凭主人吩咐!” 两人又是一抱拳。 江舒窈顿时眉开眼笑,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她正愁缺人施展复仇大计,这就来了两个强劲帮手。 她神清气爽,连着过了几天舒心日子,不知多少人在暗地里恨得咬碎了牙。 三日后,到了长公主定的秋菊宴时节。 江舒窈一大早便穿戴一新,带着两个丫鬟上了去长公主府的马车。 虽知道两个暗卫暗中跟着,她还是有些忐忑,听闻长公主高贵骄矜,不知会如何待她。 待她下了马车见到长公主后,心中的那丝担忧便烟消云散了。 长公主燕姝一身大红裙装,竟亲自站在门前迎接她。 “舒窈!” 她脚一落地,燕姝便分外热切地走了过来,友善地打量了她这一身,高兴地夸道。 “你今日当真是姝丽无双,便是神妃仙子在此也得被你比下去了。快来,我备了上好的茶和糕点,就等着你来品尝。” “妾身不敢当长公主如此夸奖。” 江舒窈谦虚着,就这么被燕姝裹挟着晕头晕脑地进了内厅。 “见过长公主殿下。” 厅内已坐了不少命妇贵女,见燕姝进屋,俱是起身行礼。 “都起来吧!” 燕姝不过二十来岁,声音却自带威仪。 江舒窈被她带着坐在上首,看着下面的一应当权的国公夫人、侯夫人们,颇有些心惊胆战。 这赏花局倒是比她想象的自在许多,众女子衣香云鬓,吃茶谈天,燕姝又会照顾人,即使江舒窈与她们不怎么熟络,也未曾遭到冷落。 待过了晌午,众人都有些倦了,便各自三三两两地散在了公主府中。 燕姝同江舒窈一道在花园里走着,满脸欢喜地不停看她。 她本来只想遵循皇兄的吩咐给江舒窈长长脸,怎料今日言谈间两人颇为投缘,是真有些喜爱她了。 只是可惜了,怎么已经嫁人了呢。 长公主在心底只惋惜了一秒,便又兴致高昂起来。 嫁了人还能和离嘛,这不算什么! “原来公主也喜爱读杜鹃夫人的话本么,我打小便爱看,如今嫁了人,未免夫家唠叨,便只能偷偷看了。” 江舒窈与燕姝谈兴渐旺,渐渐也抛却了那副小心的神色,显露出几分活泼来。 只是说到高兴处,又有公主内侍来报。 “秉长公主,太子殿下驾到。” “皇兄?” 燕姝吃了一惊,江舒窈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婢女们跪了一地,太子竟已经到她们眼前了。 “见过太子殿下。” 江舒窈立刻撩起裙边跪在地上,不由得绞紧了双手。 一双镶金玄色软靴进入眼帘,随即一阵乌沉香扑鼻而来。 “起来吧。” 太子淡漠的声音响起,她这才起身,低垂着头不敢动弹。 “皇兄莫要再板着脸了,别把我的玩伴吓着。” 燕姝一点也不怕太子,她笑着招呼江舒窈。 “舒窈,快过来。” 江舒窈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半晌,太子低沉的声音才响起。 “抬起头来。” 江舒窈只好笑着抬头,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沉郁清贵,神色懒散也难掩其绝代风华。 这便是大寰国的储君——燕桁。 不愧是倾国元后所生的一对儿女,容貌都堪称华贵无双。 燕桁与燕姝站在一处,就如同两个金雕玉像。 江舒窈却无暇感叹,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也忘记了太子殿下。 第6章 太子把世子妃吓晕了 燕桁沉眼打量着显然有些胆怯的江舒窈。 燕姝微微皱眉,赶紧前去挽住江舒窈。 “舒窈,皇兄他就是常常板着一张脸,人不坏的,你别害怕。” 怎么可能不害怕!江舒窈心中发颤,她虽发现自己不认识太子这个真实的人,但脑中对“太子”这个身份标志却有些印象。 太子深得帝宠,其恣睢狂妄的性格闻名京城,动辄便打杀宫人,折辱朝臣。 听闻有贵女曾买通宫侍企图制造“偶遇”太子,结果被太子碰到后直接打杀了宫侍,贵女也被划烂了脸,自此待在家中无法见人。 “长公主说笑了,臣妇只是未曾这般近距离瞻仰过储君麟颜,一时有些无措,真是让长公主见笑了。” 江舒窈不敢直视太子,只好故作镇定地同燕姝寒暄着。 燕姝在心底看着她僵着柳眉强颜欢笑,只好偷偷叹了口气。 “孤此番出宫办事,听闻皇妹宴请挚友,便顺道过来瞧瞧。” 燕桁移开目光看向庭院中的香枫翠松,眉目拧紧了两分,嘴上带着寒冷笑意。 “谁知竟然是个不吭声的鹌鹑,无用至极。” 他见江舒窈这般,是一点面子也不给,直接薄唇轻启,甩下一句冷冰冰的话语便抬腿大步往外快去。 没用?自己跪也跪了,喊也喊了,凭什么落得个这般评价? 江舒窈只感觉一股愤怒直冲到顶,霎时失去了理智,她想也不想便提高了声音。 “敢问是臣妇行礼问安哪处失仪了吗?为何太子殿下竟出此恶言?” 此话一出,众人惊愕,燕桁迈出庭院的软靴又收了回来。 余光瞟到燕姝也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江舒窈不禁攥紧了裙摆。 祸从口出,她怎么就没憋住呢! 燕桁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令人心惊。 “皇兄,你是否有要事回宫……” “让开。” 燕姝上前企图打圆场,燕桁却推开她重新走到江舒窈面前。 偌大的庭院中可闻针落,只剩下林间不时传出几声鸣叫,听起来似乎也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口出恶言?” “是,太子殿下同臣妇无冤无仇,何故用此话语折辱臣妇?” 江舒窈心在“砰砰”跳着,面上反而显露出十足的冷静。 燕桁看着硬着头皮仰头盯着他的江舒窈,不禁发出一声轻笑,令人毛骨悚然。 他深棕色的眼眸涌动着盎然的兴致,悦耳的声音宛如魔音响起。 “来人,拿剑来。” “皇兄!不可!” 燕姝心中一悚,皇兄虽脾性暴戾,倒也没到见人就杀的地步,如今怎么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相见了! 内侍们不敢不从,江舒窈眼觑着内侍捧着一把淬亮寒芒的长剑小步走来,只觉浑身都被冷汗湿了个透。 她今日难道就因为一句话葬身在此了?皇家的恩宠,果然轻易受不得! 这般想着,江舒窈只觉得自己胸腔内那颗可怜的心脏快要不受控地蹦出来了,浑身血液涌到头部。 下一秒,燕桁在她眼中便分成了无数道身影,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太子刚一拔剑,成安侯府的世子妃便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舒窈!” 燕姝顾不得许多,连忙提起洒金的裙摆冲了上来,彩杏淡绿两个丫鬟也惊慌失措地跟在后面,敢怒不敢言。 燕桁闻言罕见地愣了一下,自己手中剑还未完全出鞘,这女人就这么倒下了? 他想到宫中那些动辄装晕的女人,嘴角上的一点淡笑冷了下来,森然警告道。 “别装了,起来。” 淡绿跪在地上捧起江舒窈的上半身,只见江舒窈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到近乎透明,淡绿的手碰上她的肌肤,只觉得滚烫一片。 她故作镇定地朝燕桁与燕姝磕了个头。 “太子、长公主殿下……我家世子妃,恐是突发疾病了。” “什么?” 燕姝也以为江舒窈是故意晕过去来逃避皇兄,见她竟是真的晕倒,连忙连声吩咐内侍。 “快来人,将世子妃移到客房去,要太医快马加鞭地来!” 江舒窈躺在公主府客房的榻上,燕姝担忧地望着太医诊治的背影。 两个丫鬟在房内候着,她看太医还在针灸,于是走到门外,燕桁正在庭间一棵翠松下,神情淡漠地负手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兄。” 秋风拂过,带下几分松针叶子,燕姝走过去,语气带着些责备之意。 “信是你写给我的,怎得人来了,你又将人家欺负得这样狠?” 燕桁闻言便知她误会了,他也不多说,只抬眼淡淡道。 “不是你想的那般,她于我的谋划有用。” “那你也不能……” 燕姝见不是她所想,倒也没有吃惊,只是江舒窈是个相处起来挺舒服的人,燕姝不希望她被皇兄这般对待,从此落下了阴影。 庭里刮起了大风,燕桁巍然立着,任凭拂动的发丝遮掩住他这时客房门打开,燕姝收了话头,只见淡绿快步行至他俩面前。 “太子、长公主殿下,我家世子妃醒了。” 江舒窈看着白须太医为她收针,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她这是在太子面前晕过去了? “舒窈!你还好吗?” 燕姝凑过来抓住她的手,蹙了蹙眉。 “怎得这般冰凉,许太医,世子妃为何会突然晕倒?” “咳咳,谢长公主关心,臣妇现在无碍。” 江舒窈咳嗽了两声,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许太医。 许太医放好药箱转过身朝燕姝鞠了个躬。 “秉长公主殿下,世子妃乃是因常年积寒,体内寒气淤积,方才又惊惧过重,于是伤了心神,我已为世子妃行了火针之术散了些寒气,然而寒气淤积已久,还要再吃些时日的药才能治愈了。” 他提笔开始写药方,燕姝担忧地抓住江舒窈的手。 “你还如此年轻,为何会有这般严重的寒症?” “臣妇也不知……” 江舒窈也觉得奇怪,她想到自己前世,似乎就是慢慢地开始咳嗽、而后越来越重…… “世子妃平日可曾吃些什么药?” 许太医毕竟是宫里见过各种手段的,见长公主格外关心这世子妃,他便也卖个好,主动问道。 “以前世子妃常待在祠堂,每每出来后,陆姨娘便会端来一碗红姜参皮汤,说给世子妃祛寒。” 经彩杏一提醒,江舒窈方才想到自己以前为了彰显大度,确实每次都喝了那碗汤药。 第7章 请君入瓮 许太医听了彩杏的话沉吟半晌,他摇了摇头。 “可还有同时服用的其他吃食汤药?或在房内摆放了火葵莲等花卉?” “未曾了。” 许太医觉得新奇。 “怪了。” 他来回走了两步,似在思虑,江舒窈又是一阵咳嗽,忍不住抬起手来掩住嘴。 亮光一闪,许太医藏在白眉中的眼睛凝在了江舒窈手腕上。 江舒窈看向自己腕上的白褐玉狮串,莫非这珠串有问题? “许太医可是觉得这首饰有蹊跷?可这是我生母留下的……万不可能有问题。” 她一边摘下珠串递给许太医一边解释,许太医接过珠串并未作声,而是捧在手中对着窗外亮光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又捻在鼻下嗅了嗅,紧皱的眉头这才松了开来。 “没错,单单服用那红姜参皮汤,是有祛寒的效果,可若世子妃日日戴着这珠串,上面的木料乃是百年血龙木,血龙木遇红姜,可就是大寒之物了,世子妃这般长年累月地受此侵袭,难怪成了积寒体质。” 许太医将珠串恭敬递回给彩杏,朝着江舒窈与燕姝解释道。 “竟是如此!” 燕姝妩媚的眉眼狠狠皱了起来,她看向同样面色不太好的江舒窈。 “舒窈,你在侯府还受着这样的委屈?” 她从小在宫中长大,这样的手段见得还少吗。 江舒窈看着燕姝显而易见的担忧与心疼,心中划过一股暖流。 她淡然地笑了笑,反手握住燕姝温暖的掌心。 “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劳烦长公主殿下?此人臣妇自会处理,倒是今日,分明是长公主邀臣妇赏菊,最后却陪着臣妇在此闻药味。” 她感到自己身体已好了大半,便从榻上起身。 “妾身已感到身子十分爽利了,多谢许太医妙手回春,既出了此事,臣妇也不便在此叨扰长公主了,此番便先行告退,今日多谢长公主款待。” “哪里的话,本宫同你相见甚欢,等你身体大好了,再来长聚。” 燕姝闻言露出明媚笑容。 她送江舒窈至大门口,正遇到燕桁的内侍在套马,燕桁站在朱门外,鲜艳的红色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 若不是他一直沉郁着脸,真是堪称一句“公子世无双”了。 “皇兄。” “太子殿下。” 燕姝同江舒窈双双行礼,燕桁这才转过身来,他眼神在江舒窈身上如刀般刮了一圈,从鼻腔中沉哼一声。 “嗯。” 江舒窈带着心中忐忑主动过去行礼,宛如刚才与太子相争一事并未发生。 “太子殿下,臣妇身体有恙,今日便先行告退了。” 燕桁又盯着她头上的金钗看了半晌,终于大步一跨,直接登上了眼前的马车。 “孤还有事,先走了。” 他轻飘飘丢下一句话便乘着金顶龙纹的马车离开了。 待马蹄“哒哒”走远,江舒窈方才抬头起身。 “舒窈,皇兄今日心情不好,因此粗鲁了些,你莫要放在心上。” 燕姝只好上前为肆意妄为的燕桁挽回些形象。 江舒窈温柔地笑着摇了摇头,她哪能挑储君的错呢。 待上了马车,车内只剩下她同彩杏、淡绿三人。 “今日回去,你们什么也别说,若府中问起,就说我与长公主相谈甚欢,什么太子、生病之事都不许透露。” 江舒窈凝神细思了片刻,最后吩咐道。 陆雪仪此举似是无意又有意,江舒窈不信她会真的操心自己“祛寒”,定是看出了那珠串的木料用材,于是取巧用了此法,相当于日积月累地给她下了慢性毒药…… 她心中有了主意,便不再多想,转而又问淡绿。 “那日让你给马夫董良捎了话后,他可曾有何反应?” 淡绿正将那白褐玉狮串妥善收好,闻言抬起眼来细想了片刻回道。 “小姐,那董良倒是沉稳,他只吃惊了一瞬间,立刻就装作无事般收起了字条,恢复了木讷的样子,我看此人不简单。” 淡绿很是细心,能被她夸一句沉稳,看来董良此人是真能沉得住气。 “那便好。” 江舒窈不知心底盘算着什么,她沉着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马车停下,成安侯府大门近在咫尺,银杏叶子铺了一地金黄,她精致的绣鞋踩上去,一路分花拂柳,直奔陆雪仪的院子。 陆雪仪自被白氏勒令在院子里养胎后就憋得发慌。 这几日李承楷不知在忙些什么,也未曾来看她。 加之肚子大了,身形越发笨重,以往妖娆的脸蛋也浮肿了一圈。 她心中焦躁,无法出院子,又不敢骂婆母,便只好痛骂江舒窈三百回。 “该死的贱人,世子又不碰她,也不知道她一个劲争些什么!” 她正扶着腰站在树下费力地骂着,江舒窈便直接进了院子。 “陆妹妹。” 她离陆雪仪好几尺,温和地笑着走上前来。 “这不是世子妃吗?听闻世子妃今日去公主府赴宴了,天色还早,怎么巴巴地到我这破落地儿来了,该不是被公主赶出府了吧。” 陆雪仪见她好声好气的,心中的火没摁住,狠狠地阴阳怪气起来。 江舒窈眼中闪过一抹泪意,又很快忍了下去,随即无事人一般笑道。 “今日在公主府上吃了点秋蟹,又不慎落到了水池里,虽站稳了脚,可总感觉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不是想到了你曾为我煮过祛寒汤吗,还请妹妹再给我煮一碗吧。” 她攥着手中帕子说得艰难,在陆雪仪眼中,便是她在公主府受了欺负。 她不禁得意洋洋地打量了江舒窈几眼,见她手腕上的珠串没了,忍不住开口。 “姐姐怎么这般不当心,连手上长戴的那串儿也没了?” 江舒窈这才恍然抬手:“是在公主府被扯……遗落了吧。” 陆雪仪见她这般没用,估摸着前些日子她只是色厉荏苒罢了,软杆的蘑菇再如何也支棱不起来。 “那我去吩咐下人们为姐姐煮汤,姐姐在此稍等片刻。” 陆雪仪心中有了成算,扶着一旁丫鬟的手站了起来,慢慢走到院内的小厨房。 “夫人,真要给那病痨鬼煮汤么?她手上的串都没了。” 贴身丫鬟桑梅小声问陆雪仪,只见她神色一狞,显出几分刻薄来。 “那便直接给她加料!她也喝了这些时日了,如今我被关着,难得再让她喝一回,今日她自己犯蠢送上门来,当然要把握住这个机会了。” 第8章 世子妃有人保护 桑梅留下煎药,陆雪仪回到院内同江舒窈东拉西扯地谈天,时不时刺上一句。 江舒窈果然一如既往忍气吞声,陆雪仪越发定了心,这江舒窈还和以前一般,温顺得像一只待宰的羊,实在不足为惧。 “姜汤来了,姐姐快些喝了祛祛寒吧。” 桑梅端着汤放在院内的神女奉瓜石雕桌上,陆雪仪笑吟吟地将之推给江舒窈。 彩杏站在身后,眼睁睁看着江舒窈眼也不眨一下,端起那碗汤药灌了下去。 “彩杏,我方才突然忘了一件要事,你去找母亲,就说前些日子商量的事我同意了。” 江舒窈放下药碗,似是想起了什么,垂着眼睛吩咐道。 彩杏一愣,什么也没说,抿着嘴跑了出去。 “姐姐当真是操心啊,不像我,自肚里有了孩子,世子便为我增了一倍的人手,如今我连碗沿子都碰不着了。” 陆雪仪见江舒窈毫不犹豫地喝下了药,更是越发肆无忌惮,言语中俨然自己才是正室。 江舒窈孤零零地坐在院内听着,待听到院外隐约有了些人声,便站了起来。 “多谢妹妹,我感觉好多了,今日还要去母亲院内,我先走了。” 她说完不等陆雪仪反应,立刻往院外走去。 刚走出院门,便看见白氏匆忙赶来。 她露出一个隐秘的浅笑,随后脸色煞白,就在陆雪仪和白氏的面前喷出了一口血。 血一下染红了今日穿着的崭新百花褙子。 “世子妃!” 彩杏随着白氏一同前来,见状连忙一把扑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江舒窈。 “怎么回事?快请大夫!” 白氏原本听了彩杏传话,以为江舒窈终于同意了花用嫁妆一事,她等不及江舒窈找她便赶了过来。 未想到这儿媳就在她面前吐了一口血,吓得她心跳都停了一拍。 若江舒窈就这么死了,那英国公府必定要找他们的麻烦! 陆雪仪也心底打鼓,那碗汤药是加了东西,可这都是慢性的,为何江舒窈才喝完便立刻出事了? 江舒窈用力攥着彩杏的胳膊,再抬眼时,看向陆雪仪的目光犹如锐利雪鹰。 “母亲……我在陆姨娘院子用了碗汤药,坐了片刻就如此了,还请母亲彻查此事,为我主持公道。” 白氏闻言目光一凛,她想到心思都在陆雪仪身上的儿子,闭了闭眼,肃然吩咐。 “都进院里,王妈妈去把方才汤药的渣子给我搜出来,等大夫来了瞧瞧再说。” 江舒窈又重新坐到了方才的石凳上,陆雪仪此时哪里还不知道自己着了她的道,不禁咬牙切齿。 “江舒窈!你故意害我?” “大胆。” 江舒窈此时全然没有刚才唯唯诺诺的样子,她面色雪白,朱唇如血,面色威严起来也有几分慑人。 “一个贱妾也敢直呼世子妃名讳?我是上了侯府宗谱的宗妇,若今日因你那碗汤出了事,你可是要诛三族的!” “你!” 陆雪仪还想再说,白氏一记眼刀飞来,直把她噎得不敢出声。 大夫来了,把脉后的说辞果然同许太医相同。 “回侯夫人,世子妃乃是积寒过重,此次又服用了极寒之物,导致身体无法承受,直接吐了血。” 王妈妈一听,立刻呈上从陆雪仪后院收来的药渣,大夫检查了一番,摇了摇头。 “这分明是祛寒的汤药,为何又放入了大青叶?此乃大寒之物,世子妃多半便是因此受损的。” 陆雪仪知道自己此番是避不过去了,谁让她一时心急,直接往汤药放了东西。 她一边焦急地往院外看着,一边跪下大哭。 “母亲、母亲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这大青叶是什么东西,我从未见过的!” “你胡说!以往我每每从祠堂出来,你都要为我奉上一碗祛寒汤药,大夫也说了,我积寒已久,根本不是今日这一碗药能够达到的,定是你次次如此,才导致我如今呕血!” 江舒窈一锤将陆雪仪定死,她不惜上演苦肉计损害身体,就是为了诱陆雪仪上钩,将她用汤药谋害自己一事抓个现行。 “够了,”白氏沉着脸一拍石桌,“证据确凿,陆姨娘谋害世子妃之心昭然若揭,念在你怀有世子骨肉,此番不要你的性命,只将你赶去庄子上自生自灭,明日就出发!” “母亲!不可!” 这时院外大步跨入一人,竟是匆忙赶回的李承楷,江舒窈凝神一看,他身后跟着的是陆雪仪院内的小丫鬟。 原来陆雪仪方才见形势不对,立马偷偷遣了丫鬟去找李承楷救命。 “混账东西,你的妾室毒害正妻,你还为她求情?” 白氏见他当值半途为了这事赶回来,不禁气不打一处来。 李承楷恶狠狠瞪了江舒窈一眼,过去扶起跪着的陆雪仪。 “母亲,雪仪还有三个月便要生了,庄子上天寒地冻的,你要她如何自处?” 他又磨牙恨恨道。 “况且江舒窈本就不喜雪仪,今日主动来她院内求喝汤药实在可疑,搞不好此事就是她的计谋!” “世子所言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江舒窈强忍着心口疼痛正要反驳,又有一人从院外缓缓踱了进来,面覆银甲、紫袍金带、鱼鳞钩刀。 “大哥!” 李承楷一惊,声音顿时低了三分,白氏细眉微皱,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他来做什么? 李偃珩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石凳上抚心的江舒窈,她今日穿着青玉瓷色的裙装,通身唯有褙子华贵些,绒白的领口袖口却沾了不少血。 清贵的瓷器沾上了污秽,看起来还真是碍眼。 李偃珩眼神暗了暗,扶住身侧鱼鳞钩刀踱到江舒窈身侧,直把李承楷逼得倒退了两步。 “今日我在外行走,已听到了公主府的宴上传闻,若世子还一味回护你那贱妾,恐怕明日弹劾成安侯的奏折就要摆上御案了。” “什么传闻?又同陆氏有何关系?” 白氏闻言急了。 “不过是后院琐事,如何就影响到侯爷的官途了?” 江舒窈自李偃珩进来后便没有说话,李偃珩定然是从长公主那处得知的事情经过,所以前来助她。 未想到李偃珩与长公主有这样深的交情…… 她定了定神,只听李偃珩轻笑一声接着道。 “后院琐事?夫人可知今日世子妃已在公主府上发病了一回,当时大大小小的命妇贵女都在庭内,长公主殿下知晓了世子妃的身体状况后很是不悦。” 他绕着陆雪仪转了两圈,手指在刀柄上敲击,清脆的声音引得院内人的心都快停了。 第9章 今夜子时,我要见他 “若让人知晓了谋害世子妃之人还能好端端住在府上,外界对侯府会如何看?左右不过是侯爷治家不严、世子宠妾灭妻罢了,平白为政敌递上把柄。” 他说完便往院里的枫树上抱臂一靠,银面下的薄唇勾着轻蔑的笑容。 “世子这样短视,实在愚不可及。” 这就是有人回护的感觉吗? 微风吹来,一片枫叶落在了江舒窈眼前,刺得她心口发烫。 同样的一件事,经李偃珩之口便轻而易举地达成了她的目的,还令人无法反驳。 李偃珩一番话说得白氏变了脸色,长公主也知道此事?那确实不能草草了事了。 “楷儿,你也听到了,陆氏的恶行已捂不住了,若不惩治她,整个侯府都要沦为笑柄!” 李承楷无话可说,此事事关整个侯府名誉,他再回护陆雪仪便是不敬不孝了。 “儿子晓得了……只是雪仪她毕竟怀着我的骨肉……” 他又说些妇人之仁的话,李偃珩冷笑一声,像是再也忍不了这种蠢货,握着刀柄“哐当哐当”地大步走出了院子。 “让她去庄子又不是让她送死,你担心个什么劲!以往女人在田里都能生了孩子接着干活,难道世间独她一个是金身娘娘,这般娇贵?此事你不要再管了!” 白氏难得对儿子发狠,绷着脸转身拂袖而去。 一时院里只剩江舒窈、李承楷并陆雪仪三人。 陆雪仪心知此番必去庄上了,也不再哭闹,转身又朝李承楷跪下来。 “此事总要给长公主交代的,妾身便应下了,只是妾身此去,世子切莫忘了自己的骨肉,记得空时常来看他。” 她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直惹得李承楷怜爱得紧,他赶紧反手抱起陆雪仪,温声安慰。 “放心,我会打点好的,必不让你受苦。” “呕。” 江舒窈在一旁缓缓起身,被彩杏搀扶着露出一个作呕的表情。 李承楷放开陆雪仪,又朝她怒目而视。 “你个蛇蝎心肠的毒妇,竟敢设局害雪仪。” 江舒窈方才吃了几粒药,此时气色好了许多。 “又不是我捉着陆姨娘的手让她下毒的,多行不义必自毙,陆姨娘被肚里的孩子保了一命,到了庄上还是多吃斋念佛赎赎罪吧。” 她皮笑肉不笑地抛下一句话,丢下这对狗男女转身出了院门。 一回到屋子,彩杏的泪就流下来了,她毕竟是个十几岁的丫头,此时面上尽是藏不住的惶恐。 “小姐,您怎能拿自己的身子做局呢,若稍有不慎,您叫我们怎么办呀?” “嘘。” 江舒窈虚弱地竖起手指示意她噤声,她柔软的眉目间映出一股超乎寻常的坚挺,随即惨淡地笑了出来。 “彩杏啊,你家小姐对面的可是整个侯府乃至背后的恐怖势力,这般超乎寻常的庞然大物,只能慢慢从角落开始瓦解,若连这点牺牲都不舍得,更妄论能扳倒他们呢?” 她咳了两声,阻止了彩杏接下来想说的话。 “太医也说了此病慢些调养能好的,往后按许太医开的方子为我煎药吧,切记由你和淡绿亲手来,勿要经他人手。” 彩杏红着眼眶出去了,江舒窈一人待在房内,唤出两个暗卫。 “这里有五两黄金,昭月帮我暗中送给侯府门房的马夫董良,请他去找一个人。” 在她的示意下,昭月靠过来,江舒窈在她耳旁一阵低语。 “可曾记住了?千万别让人瞧见了。” 她细细叮嘱,昭月点了点头,捏着黄金翻身消失在屋外。 江舒窈又回头看着等待吩咐的昭雪。 “昭雪,请帮我同大哥传句话,今夜子时,我要见他。” …… 晚上,江舒窈早早就梳洗穿戴好,又支开了两个丫鬟,安静地坐在床上等待子时到来。 子时到了,李偃珩未来,反倒是昭雪又一次现了身。 “主子,司长公事遇阻,如今才在回府路上,或许要晚些归来。” 这么晚了……才忙完公事吗…… 江舒窈一怔,连忙道。 “这样晚了,不若请大哥早些休息吧,明日再见也是一样的。” 昭雪直来直去惯了,此时生硬地说。 “无事的,司长浅眠,平日此刻也未歇下。” 既如此,江舒窈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等下去。 “那属下便将主子带到司长院内去等。” 去李偃珩院内?! 江舒窈瞪大了眼睛,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昭雪一把搂住了纤腰,紧接着腾空而起,飘荡在了秋季的晚风中。 待珠白缎面的软鞋踏在燃着地龙的室内,她方才白着脸晕晕乎乎地从昭雪怀中挣脱出来。 “请主子在此等候。” 昭雪说完便退出了房间,只留她一人。 江舒窈初次进入男子的房间,不免有些拘谨,她站在离门不远处,谨慎地打量着屋内陈设。 这似乎是一间起居室,一应的乌木家具,没有用任何香,而是放了好些佛手柑,反倒显得清雅,墙上也未陈字画,而是挂着一排形态各异的刀剑器具。 干站了片刻,院内还是静悄悄的没动静,江舒窈在几前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一入口,她便难受地皱起了眉眼,李偃珩喝的竟是紫娟茶,此茶苦涩,顿时将她的睡意驱赶得无影无踪。 此时大门突然大开,一阵寒风卷入,江舒窈猛然侧首,李偃珩带着一身浓重夜露站在门口。 “大哥!” 江舒窈眨了眨眼,面露喜色,撑着手起身迎了上来,又在一尺距离外疏离地停住,她看到李偃珩露出的脖颈与下颌上都是血迹。 李偃珩慑人的气势敛了几分,他身上除了皇城司的鱼鳞钩刀,还另挂着一把锋利匕首,此时随着走动两兵相击,在寂静的夜里叮当作响。 “何事见我?” 他龙行虎步地走到榻前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面不改色地灌了下去。 江舒窈原本想道谢,可看到了他身上的血迹,又有些如鲠在喉。 “今日……是想来谢过大哥的两名暗卫,以及白日里相助,顺道……” “顺道什么?” 李偃珩放下茶盏,目光透过溅着星点血渍的银色面具,锐利地朝她射来。 江舒窈想着他白日维护自己的样子,突然就觉得满身血迹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朝着李偃珩盈盈一笑,俯身坐在他对面,一股温软的香气飘进了李偃珩的鼻腔。 “我想继续履行同大哥的约定。” 第10章 被夫君的大哥抱在怀里 此话一出,李偃珩豁然起身,解下鱼鳞钩刀放在案上。 “你恢复记忆了?” 他面色未变,江舒窈却从话语中听出了一些雀跃之意,只是…… “还未恢复。” 她老实回答,李偃珩呼吸一滞,恨不得揪着她的衣领将她提起来。 “那你说什么履行约定?” 他凑近江舒窈姝丽的面孔,眯着眼眸冷冷发问,大有下一秒就拔刀的趋势。 江舒窈深吸一口气,沉着道。 “今日一事,大哥应该也看到了,我与李承楷他们,日后必定不死不休。” 她仰头看着李偃珩闪着银光的面罩,蝶翼般的眼睫扑闪两下。 “我斗胆观察大哥,应该也不喜欢这一家人,既如此,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是值得信任的对象,我虽暂且失忆,可未尝不能继续履行约定。” 今日见到了李偃珩的能力,江舒窈更加坚信了一点,与虎谋皮很危险,可吃到的肉也更多。 李偃珩有能力制衡整个侯府,她若对他有用,便能借助他的力量,狠狠刺入腐烂的侯府。 她这番剖白很大胆,李偃珩定定盯了江舒窈片刻,走到一旁的八宝斗柜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江舒窈。 “拿着慢慢看,有什么想法用纸笔记下,我待会再来。” 他走到门口,想到什么后又回首望了她一眼。 “你今日才病了,若是撑不住便要昭雪带你回去,不必等我。” 门打开又合上,江舒窈拿起那张薄纸,只见满眼都是一团团墨迹般的文字。 这就是他们的约定? “这是……” 她细细看了一遍,葱玉般的手指抚上墨迹。 “羌姜文……” 难怪李偃珩如此重视她了,毕竟这世上懂得羌姜文的人屈指可数,何况她就在身边呢。 只是他为何会知道自己懂羌姜文?江舒窈的面容在灯火下有些晦暗不明,脑海中女子温柔的怀抱和声音让她有些眩晕。 半晌,重新坐下后,江舒窈潜下心来慢慢读那张纸。 李偃珩要看懂这张纸的内容,羌姜文不同于寻常文字,若要将之转换为汉字便更难了,几行字就得耗费一个时辰。 她取了纸笔来,一边研读一边记录。 李偃珩沐浴完回来,看到的便是柔和的灯火下,美人颜如细绢画中人,纤纤玉手执笔书墨的场面。 “你还未走?” 他发梢还滴着水,只松松披了件薄薄的玄色鹤纹大衣,看见江舒窈还在,不免有些诧异。 “已经丑时了。” 江舒窈早已不怕他了,目光跟着他走到榻旁,李偃珩浑身都是沐浴后清冽的水色,直到他说话,她方才发现已这么晚了。 “大哥,我已译出了三句。” 她放下手中狼毫,看着李偃珩的眼底似有火光跃动。 她失了记忆,李偃珩本没有抱太大希望,见她真的译出来了,他神色微动,罕见地温声道。 “你辛苦了,往后独处时,不必叫我大哥。” 他知晓江舒窈不喜李承楷,“大哥”这个称呼每每好像在昭示他们是被这个草包联系在一起一样。 江舒窈一愣,她也总觉得叫“大哥”很怪异,但直呼名讳……似乎也太不敬了,她思来想去,最后张口道。 “我知道了,李司长。” 李偃珩未想到她眼珠子转来转去想了个这样的称呼,他哂笑一声,用手捻了捻衣摆。 “夜已深,你回去歇息吧,下次有空再来继续便是。” “嗯。” 江舒窈点点头,起身整理了裙摆准备往外走。 怎料她跪在榻旁久了,此时猛一站起来腿便一阵酸麻,她无法控制自己,眼睁睁地向李偃珩扑去。 “啊!” 李偃珩只见江舒窈身形一晃便低呼着向自己倒来,他又不能一脚将她踹开,一时不知扶哪里,最后只好张开手臂接住了她。 “扑通、扑通。” 玄色鹤纹大衣逶迤落地,室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光摇曳,映衬出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 英姿勃发的男人搂着仙姿玉色的美人,倒是一桩美景,可惜…… 江舒窈婀娜的身形霎时僵硬了起来,她靠在李偃珩坚实火热的胸膛上,只觉得他的体温透过她的衣裳传递到了她的肌肤上,烫得她一激灵,赶紧一把推开他。 要命了!被夫君的大哥抱在怀里,这也太逾举了! “别动!” 李偃珩的大手迅速从她的腰间移到肩膀上将她固定住,江舒窈又是一抖。 “你若是再往后倒去,可没人扶住你了。” 他声音暗哑,盯着江舒窈的眼睛里暗流涌动,思绪不明。 江舒窈耳朵尖都飞上了红霞,她垂下头不敢看他,细若蚊咛道。 “抱歉,李司长,我的腿有些血流不畅,不是故意冒犯你的。” 李偃珩深吸一口气,一股滚烫的热气打在她的头顶,他微微放开了手。 “能走动了吗?” 江舒窈动了动腿后“嗯”了一声,还有些麻,但是可以站住了。 李偃珩这才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像无事发生一样说道。 “那便回吧。” 江舒窈再不敢说什么,飞一般地逃走了。 李偃珩盯着地上那掉落的大衣,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抹幽香。 他仰头闭上眼靠在墙上,喉结滚动,半晌轻笑一声,捻起几案上的那张纸看了起来。 松针落地,夜色深处唯响起一点小鹄的鸣叫。 江舒窈回房后捂着脸翻来翻去,竟然慢慢睡着了。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彩杏进来为她梳洗,淡绿则站在一侧为她报着侯府每日的大小事宜。 “明日吉香堂就要推出新香粉了,今日城里五间铺子的生意已变得格外红火,于管事、丁管事他们都去帮忙了。” 吉香堂是侯府的产业,淡绿说完,江舒窈垂眼思忖。 “稍后淡绿同我去几个铺子瞧瞧,生意越红火,越是不能出差错。” 她用完早饭出门,准备上马车时,正巧碰到去上值的李偃珩。 “大哥。” 江舒窈不可抑制地想起昨晚的事,忍不住红着脸问安。 “嗯。” 李偃珩倒是面色如常,他颔首一扬鞭,便长腿一跨,骑着马消失在了街角。 马车行至京城最繁荣的大街,在吉香堂不远处停了下来。 江舒窈坐在车上掀开轿帘一角仔细观察。 吉香堂是成安侯府的老字号生意了,口碑极好,光是在京城就开了五间铺子,算得上是侯府的支柱营收之一。 江舒窈这几日看过账簿,侯府的庄子都青黄不接,几大营收里目前就吉香堂赚得最多,堪称日进斗金。 多亏了吉香堂,侯府账面的亏空才不至于太大。 此时吉香堂店内店外已挤满了人,吉香堂罗管事正挺着油水十足的大肥肚子一边擦汗一边吆喝。 “请各位都排队,一个一个来,莫在这挤了,到最后谁也买不到啊!” 然而客人还是蜂拥而至,挤得满脸通红,甚至互相谩骂起来。 眼看人越来越拥挤,都快要打起来了,罗管事眼珠一转,找来了几个小厮。 第11章 昭雪,给我掌嘴十下 只见几个小厮在店前排开,手里分别捧着吉香堂的各类产品。 “来!各位要买什么的,瞧瞧咱们手中的商品,买什么就排在哪个小厮前面,咱们排队!” 罗管事再一吆喝,顾客们有了分寸,都自发地排到了各小厮前。 看到这,江舒窈点了点头,这罗管事是白氏手下婆子的亲戚,手脚不算干净,但做起事来还有些头脑。 她正准备去另一家店,突然人群喧哗了起来。 “凭什么!我先来的,怎么让他们先进了?” 队伍中有人叫嚣,整齐的队伍瞬间哗乱起来。 江舒窈皱着眉头看去,只见罗掌柜先让要买最贵重产品的那批人进了店。 不分先来后到,只一味凭顾客购买价格接待,当然惹得其他三队人异常不满。 “各位稍安勿躁,咱们一队一队来,急不得。” 罗管事避而不谈挑客一事,只一味笑着,很多人见吉香堂竟如此欺客,愤然拂袖而去。 店外排队的人纷纷离开,只剩下部分仆从,或许是听了主家吩咐来购买的,只好忍气吞声站在外面等候。 生意一时少了一大半。 “张小姐慢走,欢迎下次再光临。” 罗管事正点头哈腰地送一位富家小姐离开,眼前便出现了一双青玉缎面云头履。 “世子妃,您怎么来了?” 他起身一看,见是江舒窈,神情不由得怠慢了几分。 他婆娘是侯夫人面前得脸的婆子,他也知道这世子妃空有名头,不得器重,无用得很。 “罗管事这般行事不是损吉香堂的招牌吗?” 江舒窈懒得去计较这种油滑的下人,横竖也不是她手下的人,这人越糟糕,侯府的产业才会倒得越快。 毕竟现在明面上还是她在管家,她只略略提了一句,罗管事立刻变了脸色,恶狠狠道。 “世子妃久不出户,哪里懂得铺子里的事?咱们堂里每日都顾客盈门,小厮就那么些,若不挑些富贵的客人,上哪去赚每月账上成倍的利润?” 他俨然不把江舒窈放在眼中,又直起身子斜眼睨了她一下,哼声道。 “世子妃有空还是回去琢磨琢磨早日诞下继承人吧,没得在这里外行装内行,瞎着眼指手画脚。” “放肆!你一个铺子管事,竟敢这样欺辱主家?昭雪,给我掌嘴十下!” 见他口出恶言,江舒窈终于动怒。 她一声呵斥,昭雪不知从哪蹿了出来,立刻掐着罗管事的脖颈“啪啪”抽了他十耳光,而后又隐进了黑暗中。 跟在身后的淡绿目瞪口呆地看着英姿飒爽的昭雪来去如风,小姐何时有了这么厉害的帮手! “你、你!我可是夫人亲点的管事!” 罗掌柜本就肥硕的脸顿时红肿如猪猡,他捂着脸颊,抖抖索索地指着江舒窈,却不敢再说什么。 “夫人亲点又如何?你若再敢对世子妃不敬,下次便不是掌嘴这般简单了!还不快滚,在这里腌臢了世子妃的眼!” 淡绿挺着胸膛扬声扬威,把罗管事像赶猪似的赶跑了。 江舒窈心中另有成算,不过是兴起来看看,眼下出了口恶气,兴致消了大半。 横竖吉香堂生意好不好,她都要将之斗垮的,既如此,她还操心做什么? “去福禄街。” 她重新上了马车吩咐道。 “小姐,你方才唤的是谁?身手可真厉害啊,我瞧那罗管事见了鬼似的,眼还没瞪圆就被扇了十几下,真解气!” 淡绿同她坐在车内,难得活泼地笑道。 “是我雇的打手妹子,以后轻易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江舒窈莞尔一笑,还不打算现在就告诉两个丫鬟这些背后的事。 她掀开轿帘一角看着窗外繁华的京城景象,正在心中画着地图,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李承楷,一大早便同一群狐朋狗友在京城著名的花楼飘纱阁外故作风流,怀间还流连着一个女子。 陆雪仪今日刚去庄子,这便在外面搂抱上了? 江舒窈冷哼一声,默默移开目光,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被脏东西刺到了。 待去完福禄街后回到侯府,她刚下马车,门房的小厮便跑来传话。 “世子妃,夫人交待让您回了去她院内一趟。” “夫人可曾说了有何事?” 淡绿问道,那小厮摇了摇头,江舒窈闻言一挑眉,白氏又有什么幺蛾子? “我知道了。” 她未回房间,直接带着淡绿去了白氏院内。 “你好大的脸面,有长公主恩宠便不得了了是吗?” 未想到甫一见面,白氏就朝她掷来一个绣包,显然是气急了,随手拿的。 江舒窈退后一步看着脚下四分五裂的绣包,淡然的脸色霎时冷了下来。 “母亲没头没脑地在说些什么?今日我出去看了铺子,有些劳累,若无事我便走了。” 她毫不客气地转身,白氏抚了抚有些疼痛的额角,想到她那些嫁妆,不禁放缓了语气。 “吉香堂的罗管事方才肿着脸来哭诉了,说你带着丫鬟在大街上打他,你是侯府世子妃,要注意仪态,怎可这般粗鲁行事?” 原来是猪猡来告状了,江舒窈噙着一抹冷笑,目光灼灼地回身。 “母亲只听了那管事一言,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来怪我?想必那管事也未说他辱我在先吧!” 她毫不给白氏留情面,立刻质问。 “母亲也说了,我是侯府世子妃,竟在大街上被一个下人言语辱骂,若不教训他,我该如何自处呢?” 白氏闻言有些讪讪,方才也是那罗妈妈领着罗管事进来一顿痛哭。 她见罗管事头肿如猪,形状可怖,便先入为主觉得江舒窈做得太过,未曾想到最信任的妈妈竟然也骗了自己。 “罗管事为何辱你?” 她面上过不去,于是开始转移话题。 江舒窈气得发笑,淡绿主动上前,将吉香堂排队一事为白氏讲了一遍。 “这罗管事行事很有章法啊,他说得对,吉香堂日日火爆,若不挑客,怎么赚最多的银子呢?” 没想到白氏平日里诡计多端,到了正经事上就没了脑子,她竟十分赞同罗管事的做法。 江舒窈与她没什么可说的,难怪前世侯府只能靠她的嫁妆为生,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假笑。 “母亲说的是,是儿媳目光浅了。” 她不想再浪费时间,应付完白氏便回了院子,见侯府众人比她想象的还要蠢笨不堪一些,不禁高兴地哼起了小曲,晚上也睡得很是香甜。 到了第二日,吉香堂放出新品出售,火爆直至晌午,突然出事了。 昨日领着客人排队的小厮满头满脸的血,跌跌撞撞地求到了侯府门前。 第12章 有胎记的女子 待江舒窈穿着一身花团锦簇的大朵芍药水云裙到达白氏院内时,白氏的嘴上都要燎出泡来了。 李瑶溪此时正陪在白氏身边一脸无措地安慰着她。 “嫂嫂,你可算来了!” 见她一身绫罗绸缎、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李瑶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忘了之前李老夫人的训斥,又对江舒窈语气不善地责怪道。 “家中出了这样大的事,母亲的心疾都要犯了,你竟然还有功夫穿着打扮!” 白氏此刻的面色确实不好,她于后宅一道颇有手段,管起家来可谓是一窍不通。 此时她捂着心口,只感觉脑袋里有一根筋在噗噗跳着。 江舒窈入门后将整个侯府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现在出了这事,她第一反应就是问江舒窈怎么办。 她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这个儿媳不再那么好拿捏,于是伸手拍了拍女儿,摁住心底的怒火。 “舒窈快来,你昨日看的那家铺子现在出事了,这可怎么是好?” 江舒窈不理她的招呼,她在白氏屋内坐下,漫不经心地朝满头是血的吉香堂小厮问道。 “说,出了什么事?” 小司哆哆嗦嗦的磕了个头,向她又讲了一遍事情经过。 吉香堂今日上架新货,客人比昨日更多,罗管事又故技重施安排了几个小厮来区分客人。 可不知是今日的新品吸引力太大,还是客人们积怨已久,队伍前头突然有数十人嚷嚷着开始怒骂推搡小厮,朝身后的人群大声宣扬吉香堂挑客的行为。 后面的人排了几个时辰的队,全都窝着一肚子火,见前面闹了起来,顿时不甘示弱。一同蜂拥而至挤进店内开始打砸抢夺。 推搡间不知是谁一把将罗管事推倒,正巧头撞上了柜子尖角,又有后面的人踩踏了上来。 顷刻间,罗管事便吐出一口血,躺在地上生死未卜了。 “所以你便逃来通报了,这样大的事,可有人去报官?” 听完小厮的描述,江舒窈冷静地问起重点。 白氏这才惊觉自己连报官也忘了,连忙一迭声地吩咐起丫鬟。 江舒窈见状心里发笑,面上还装出有些担忧。 “也不知道客人里有没有受伤的,若是谁家的小姐夫人在踩踏中受了惊吓,那可就不好了。” 白氏一听几欲吐血。连忙扶住贴身侍女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快!快带上家丁,去铺子里看看!” 侯府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长安街。 吉香堂内外一片狼藉,金字牌匾被摘了下来践踏成了两半,昂贵的香粉胭脂散落了一地。 大腹便便的罗管事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几个小厮脸上都挂了彩,灰头土脸地在店里守着。 侯府的支柱营生成了这样,这下是瞒不了老妇人和侯爷了…… 白氏在丫鬟的搀扶下看了一眼,还未站稳脚跟就眼前一黑。 江舒窈没管白氏,她走进店内,看了眼地上双目紧闭的罗管事。 “叫大夫了吗?” 没人应声…… 她轻笑一声,也没去管,身后的小厮这才跑出门叫大夫。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入耳,江舒窈回过头,正好瞧见着深紫蟒袍、佩鱼鳞钩刀的李偃珩带着一队着皇城司官服的人纵马而来。 他一拉缰绳,骏马扬蹄,整个队伍都停在吉香堂前。 围观众人见来的是气焰滔天的皇城司,连忙往周遭退了大一片。 “侯夫人、世子妃,此处发生了何事?” 李偃珩身后副将下马至白氏身前躬身询问。 白氏见到李偃珩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她压根不理副将,直接扑到李偃珩马前。 “偃珩,你来得正好,家里的铺子被人打砸了,你快派人捉拿那些刁民!” 她情急之下口不择言,顿时引起了围观人群的不满。 “这是哪家的夫人,去她家铺子买东西还要被称作刁民,亏这吉香堂还是老字号,以后再不买了。” “就是,又不是就她一家香铺!” 白氏听到了人群议论,顿时脸上红了又白,她瞧着江舒窈站着不动,于是转身迁怒。 “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处理这些事?管家也不知道管的什么东西,出了这样大的事,回去后给我跪祠堂!” 听到“祠堂”二字,江舒窑还未说什么,李偃珩一直黑着的脸又沉了几分。 “既已报官,等着官府来人便是,此事不归皇城司管,恕在下先告辞。” 他深深看了江舒窈一眼,长腿一夹,又策马而去。 待他一走,江舒窈便毫不客气怼起白氏来。 “昨日才同母亲说过铺子的事,母亲怕是忘了自己当时是如何赞同罗管事的,常常忘事是病,母亲有空还是求了恩典找太医瞧瞧吧。” 她原本还想帮忙善后,既然白氏如此,她也不客气了,转身便往马车上走去。 “你这话真是不敬不孝!你去哪?给我回来。” 白氏气得手抖,却又被江舒窈的话噎得无话可说。 此时身后又有一人从侯府中赶来,隔老远便喊道。 “夫人不好了!京城另外四处铺子也都被打砸了。” “什么?” 白氏失态地高声问道,还未来得及再吩咐一句,便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地倒了下去。 “夫人!快回府叫大夫!” “去通知老爷和世子!” 一时兵荒马乱,无数双手将白氏托回了马车,无人有暇顾及江舒窈。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坐在车中问彩杏。 “方才问到了吗?有没有哪家小姐夫人受了伤?” 彩杏点点头。 “小姐果真料事如神,我方才问了一圈小厮没人能说,倒是看热闹的人偷偷告诉我,说好像瞧见了鸿胪寺赞导刘大人家的二小姐被挤肿了手,哭哭啼啼地跑了。” 江舒窈露出了然神色,而后带着彩杏和淡绿下了马车,独自向大街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姐,吉香堂那样便不管了吗?” 彩杏还有一丝担忧。 淡绿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 “你这笨丫头,吉香堂那样一团糟,小姐才不去趟那趟浑水呢。” 彩杏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我愚钝了,那咱们这是去哪儿呀?” 淡绿摇摇头,她也不知,跟着小姐走便是了。 江舒窈沿着街走到了一处转角,她直接拐进一处不起眼的院子,敲了敲门。 大门开了,一位脸上有着大块乌痕胎记的女子在门后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她们。 “你们是谁?此处不待客。” 她说完就要关上门,江舒窈上前一步,温声念道。 “琢瓷作鼎碧于水,削银为叶轻如纸。” 此言一出,女子瞪大了眼,疑惑地上下打量着门外这位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夫人。 “你就是非烟公子?” 第13章 我愿意签下契约 江舒窈看着女子脸上可怖的胎记毫无惧怕,只笑着点了点头。 “是,我就是非烟公子。” 女子吃惊极了,连忙将院门打开让她们进来。 淡绿和彩杏一头雾水,进来后不住地打量着这间古朴的院子。 这是间二进宅院,前院中似乎放着不少植物干料,另有好些小巧精致的磨盘和凿器。 “什么味道,好香!” 彩杏吸了吸鼻子,女子快步将她们引进屋内,江舒窈一边走一边问。 “我吩咐过的香做好了吗?” 女子点了点头,从屋内的多宝架上取下一个精巧的盒子,呈到她面前。 “自得到公子吩咐后,我不眠不休花了整整三日,终于制出了这盒香,公子不妨试上一试,我自认为这香可比那老字号的吉香堂、麒麟堂好上许多。” 女子胸有成竹,江舒窈打开那精巧的小粉盒,一股沁人心脾的味道霎时溢了满屋。 她眼神微动,用手指沾起一点香抹在皓白的手腕上。 这香粉没有明显的花果味儿,香味却出奇得雅致,嗅上一点仿佛就看见了秋水皓月、苍山覆雪。 江舒窈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枉她遵循着前世的回忆,派董良去挖掘了这个制香奇才秋娘子,一见面便给了她这样大的惊喜。 合上香粉,江舒窈示意身后的淡绿将钱袋拿出,从中取了几锭银子推到秋娘子面前。 “此香确实不错,你辛苦了,这些银子拿回去给孩子们买些吃食吧。” 足足十两银子,已是很多人一年的工钱了。 秋娘子见状露出激动神色,猛地跪了下来。 “多谢公子!民妇实在是无以回报。” 江舒窈未来得及阻拦,秋娘子便在地上朝她磕了几个头,再抬起眼来时,眸中全是感激的泪水。 她生而带着恐怖胎记,被家人卖给了极落魄的人家做童养媳。好不容易在打骂中生了两个孩子,便被逼着在城郊的一处浣衣房里洗衣挣钱。 后来丈夫死了,唯一的房子也被亲戚霸占,秋娘子只好带着两个孩子住在浣衣房后院的柴房中挣扎度日。 前些日子一个年轻男人跑来找到她,叫她辞了浣衣房的工作,又给了她不少银钱赁了这套院子,说自家主子请她研制香料。 秋娘子这辈子也未接触过这般风雅的事物,那男子又请了制香师傅来教她。 她学得很快,男子对她唯有一个要求,便是要在今日之前制出一款令人耳目一新的香。 从男子口中她得知是一位叫非烟公子的人出资请她做这些,未想到今日就见到了非烟公子,竟然是位年轻而尊贵的女子。 彩杏赶紧上前扶起她。 江舒窈见秋娘子如此,心中不由得动容,对着她温和一笑。 “秋娘子不必如此,你于香道上有天赋,此番前来,是我想同你商议,请你作为我铺中的香料师傅,银钱待遇只会比其他铺子更丰厚,若你同意,我们今日便签下契约,如何?” 秋娘子闻言愣住了,她未曾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能成为一家铺子的师傅。 她抖着嘴唇嗫嚅。 “可我、可我只是一介蠢妇,何德何能得公子这般看重?” 江舒窈知她自卑的心态没这么快改变,也不恼,又接着对秋娘子劝导。 “我这家商铺不仅要开,且要打败那些老字号,成为京城乃至全国的第一香铺。只要你能研制新香,便有源源不断的营收,这是改变你和两个孩子命运的好机会,你要好好想想,毕竟靠着洗衣是没法供孩子们念书的。” 秋娘子面色犹豫,实在不敢相信天大的好事就这样降临在自己头上。 此时后院跑来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探头探脑地瞧着江舒窈这位貌若天仙的夫人。 她看到两个长了不少肉的孩子,咬了咬牙,目光坚毅地站起身朝江舒窈鞠了一躬。 “多谢公子,我愿意签下契约。” 江舒窈立刻取出准备好的纸币,秋娘子不识字,淡绿为她读了一遍,她便毫不犹豫地摁了手印。 收起契约后,江舒窈眼中闪过笑意,前世大名鼎鼎的香丘阁阁主就这样被她收入囊中了。 多宝架上还有几盒此次秋娘子做出来的香,她吩咐彩杏和淡绿将之包裹成礼盒,然后离开了这个不起眼的院落。 一离开院子,彩杏的嘴便关不住了,叽叽喳喳地朝江舒窈问道。 “小姐您之前吩咐董良做的事,便是安置这个秋娘子吗?您要自己开铺子?” 江舒窈也不瞒她们,她的嫁妆虽丰厚,却都是死银钱,娘未给她留下铺子庄子,她只能自己谋划经营了。 “是,我不仅要经营自己的铺子,还要让我的这些生意去打败侯府的生意,我要他们化成一滩烂泥,而我会踏着这滩烂泥扶摇直上!” 她的自信俨然鼓舞了两个丫鬟,主仆三人笑嘻嘻地走出巷子时,来时的马车已在大路上候着她们,驾车马夫赫然就是董良。 江舒窈并未同他多说,而是在上车时悄声说了一句。 “做得不错,继续依照计划进行。” 董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继而驾着马车离开了长安街。 马车行了不远,便在一处树木宽阔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淡绿看了眼窗外陌生的景象,不由得好奇。 “董良,你这是把我们载到哪儿来了?” 江舒窈率先下了车,董良这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此处乃刘大人府邸。” 淡绿微微吃惊,是刚才那个鸿胪寺刘大人家? “彩杏在车里候着,淡绿拿着方才包起来的香盒同我一起进去,记住,无论看到听到什么,切莫多言。” 江舒窈淡淡地吩咐了一声,随即提着裙摆拾阶而上。 “什么人?” 开门的小厮见状连忙拦住她。 她温和无害地笑了一下,放低身段道。 “我乃成安侯府世子妃,此番前来是为了今日吉香堂铺子一事,还请通传。” 两小厮面面相觑,随后一人飞快地跑进府内。 过了片刻,一位头发梳得很紧的妈妈便横眉竖眼地走了出来,张口便是尖厉的挖苦。 “听闻今日侯府贵夫人当众说吉香堂的客人都是刁民,我们老爷只是个鸿胪寺五品小官,实在是当不起世子妃亲自前来道歉。” 淡绿听得直皱眉,然而江舒窈只轻轻笑了笑,诚恳又温柔地对她道。 “侯夫人是气愤那些趁乱抢劫的闹事者,并非是对刘大人有任何成见,劳烦妈妈为我说说好话,我是诚心诚意的想要亲自向刘二小姐道歉。” 她好声好气的,没有一丝架子,淡绿见状又上前往那妈妈手中塞了几锭银子,柳妈妈这才脸色稍霁,将她们一路带进了内院。 到了一处女子闺房样的院子里,还未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茶盏破碎的声音。 有一年轻女子在大闹。 “娘别拦我,我就喜欢那个!快拿父亲的拜帖去他们府上,我若是用不上那香,我就不活了!” 第14章 戴了一顶无形的绿帽子 刘妈妈面上不禁有些尴尬,她立马高声向屋内通传。 “夫人、二小姐,成安侯府的世子妃来道歉了。” 尖利的女声停顿了一下,屋内传出一道年长些的声音,夹杂着些许的无奈与愤怒。 “进来吧,刘妈妈。” 江舒窈这才跟着刘妈妈踏进刘二小姐的房间。 地上摔碎了茶碗和药瓶,活血化瘀的跌打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一个娇滴滴的圆脸小姑娘梳着八宝髻,颈上还带着纯金坠宝石的如意圈,见她进来了,眼前一亮,欲言又止。 小姑娘身侧坐着一瘦削的妇人,穿着的衣装款式分外严谨,挑不出一丝礼仪上的错。 许是哄孩子哄久了,她的眉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见到江舒窈进来更是闪过不耐。 “见过刘夫人、刘二小姐。” 江舒窈在此的身份地位明明最高,此时却主动微笑着上前。 她不等刘夫人说话,立刻软言软语地认错。 “今日侯府的铺子一时疏忽了管理,害得刘二小姐受了惊吓,此番我前来道歉,还望刘夫人、刘二小姐勿因今日之事疏远了我们侯府。” 话音刚落,刘夫人就硬邦邦地说。 “我们可不敢,侯府乃是一等一的勋贵之家,非我们这小门小户入得了眼,小女无事,世子妃还是请回吧!” 她说完看也不看江舒窈一眼,侧过头盯着不肯配合上药的女儿,狠狠责骂。 “看你还偷不偷溜出去买香粉,这次只是手臂略微肿了,下次搞不好就头破血流、面上毁容,再也出不了家门一步!” 刘珠珠被母亲骂得撅起了嘴,她眼珠转来转去,鼻子抽动了一下,不理她母亲,反而朝着姜舒窈好奇地问。 “世子妃可是带了吉香堂地新货来?我闻到了,好香!” 江舒窈见她这般反应,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自己到底是赌对了。 她抿嘴一笑,从淡绿手中接过那包装好的香粉亲自送到刘珠珠手上。 “今日刘二小姐遭罪了,我偶然得了一款比吉香堂还要妙的香,借着道歉的机会,还请刘二小姐赏上一场,看看这香如何?” 刘珠珠闻言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包装,从中拿出精心雕琢的白色贝母香盒。 一打开盒子,清雅的气味便弥漫在整个室内,刘夫人和一众仆从面上都闪过了一丝惊艳。 刘珠珠眼中更是充满了狂热,她于香道颇有研究,只是浅浅一闻便知此香极为优异,细细想来,她也算流连香丛了,此生竟未闻到过这样舒服的香。 她一脸惊喜地看着江舒窈问。 “这香味好生奇特,是哪家的新品?我闻着心生欢喜,竟连胳膊也不觉得疼了!” 刘夫人见了不禁在一边摇了摇头,她这个女儿哪儿都好,就是嗜香如命,这成安侯府世子妃如此用心,今日的不快差不多能化解了。 江舒窈抿嘴一笑。 “刘二小姐喜欢便好,此物就当做今日刘二小姐受惊的赔礼,既然喜欢,下次我得了新香再差人送来。” 刘珠珠闻言急了,她一下站起来凑到江舒窈面前。 “世子妃还卖什么关子?快告诉我这香是哪个铺子出的?” 江舒窈摇了摇头,故作神秘道。 “现在还不能说,明日刘二小姐到长安街第三十八号铺子便能知晓了。” 她不肯说,刘珠珠也不再强问,江舒窈见自己目的达到,便提出了告辞。 她来时,刘府满院仆人还视她为大敌,走时却是刘珠珠亲自将她送至门口。 “世子妃慢走,下次有了此等绝妙的香,一定要记得我呀!” 她俨然忘记了上午在吉香堂的不愉快,仰着圆圆的脸蛋向江舒窈笑着,江舒窈也笑着应下了。 待她的马车走远,有一清俊青年从门内走到刘珠珠身侧。 “大哥,你今日下值得这般早?” 刘青云不理刘珠珠的问话,而是皱眉盯着江舒窈远去的马车。 “方才来府上的,可是成安侯府家的世子妃?” 刘珠珠不明所以。 “是呀,今日上午我在他们铺子受了伤,她来赔罪来着。” 刘青云闻言眉头皱得更深,转身叮嘱她。 “往后少与她来往,成安侯府的世子污浊不堪,他的妻子也好不到哪去!” 刘青云年纪轻轻已是翰林院一方主簿,他说的话刘珠珠不得不放在心上,闻言便有些失落。 “我知道了,大哥。” …… 秋日昼短,江舒窈在车上想着父兄怎么还未归京, 前些日子寄出的信也迟迟未收到回复,不禁有些担忧。 正想着晚上要不要托李偃珩遣人查查,马车就停在了侯府门口。 她回到府内,脚还未踏进院门一步便又被带到了前厅。 只见一家子除了李偃珩全都在厅内等着。 见她进门,李承楷一个箭步冲上来指着她怒道。 “天都这么晚了,你还知道回来?家中出了这样的大事,你竟撒手不管跑到外面鬼混!” 李老夫人本来常年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今日若不是白氏晕倒,江舒窈又消失,她也不会出来。 她当年也是簪缨世家的嫡女,谁知侯府一代比一代不成器,今日铺子出了这样的事,李老夫人只觉荒唐至极。 “楷儿,你也是堂堂世子,说话怎能如此粗鲁?” 李承楷被长辈呵斥,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恼羞成怒地指着江舒窈。 “祖母,实在是她行事太无章法,今日她同母亲一起去长安街,最后母亲晕倒,她却没了踪影,任由下人们乱作一团,哪有高门宗妇是这样管家的?说!你去了哪儿?” 李瑶溪坐得离江舒窈最近,她狐疑的眼神在江舒窈身上转了一圈,眼尖地盯着她的脸高声叫起来。 “嫂嫂的口脂怎么花了?” 这话说得暧昧,全家人的目光一下都集中到了江舒窈的嘴唇上。 她今日打扮得精心,面脂也是配着衣裙的朱红色,如今一抹嫣红擦在唇下,确实有些刺眼。 李承楷更是面色不善,脑中已自发地闪过江舒窈与陌生男子搂搂抱抱的画面。 他想到江舒窈中了遗忘心爱之人的秘药却没忘了自己,顿时觉得头上已戴了一顶无形的绿帽子。 第15章 今晚我宿在此处 口脂…… 江舒窈稍微一想便知道了,不过是今日她在外奔波,未曾用饭,方才在马车上彩杏给她喂了些糕点,天色昏暗,也没瞧见口脂花了。 就这点不妥当被李家人瞧见了,便如同恶虎见肉般全都扑了上来,恨不得下一刻就开始撕扯她的血肉。 她站在厅内,看着唯独自己的影子在烛光下被拉得老长,仿佛在全力凭空生出刺来,企图抵挡周围缭绕的齿爪,不由得心中升起一点酸楚。 只是眨眼间,那孤伶伶的影子旁又多出了一个宽厚的身影,填满了她身侧的空缺。 “不必责骂弟妹,全是我今日疏忽所致。” 鱼鳞钩刀与玉佩碰撞,如清脆弦音在夜中“叮啷作响”,李偃珩满身煞气踏入厅堂,偏偏神情语调一派文雅。 他就如一座镇兽,震得那些魑魅魍魉霎时都溜了个一干二净。 成安侯原本心不在焉地坐着,见他出现,顿时坐直了身体,面露几分拘谨,不像老子见了儿子,反倒像儿子见了老子。 “大哥这是何意?” 李承楷皱眉看着突然进入的李偃珩,他一向不爱与这杂种一室相处,总觉得哪哪都不自在。 好在李偃珩与他们也不亲,他自己辟了独立的院子,轻易不与李家人扎堆。 最近不知怎么回事,这人又突然总是横插一脚李家的事。 他这般想着,再看李偃珩与江舒窈站在一处,就疑神疑鬼地觉出点不对劲来。 不过李偃珩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当年查秘党一案时,秘党给他送了那么些风情各异的美人,每一个都被他砍了手脚丢在了朱雀大街。 这念头也就一瞬间,便被他自己给否了。 李偃珩抚着身侧刀柄慢条斯理地说。 “今日长安街偶遇夫人与弟妹后,我便遣人护着她们,后来下人来报弟妹去了刘府,出来已是酋时,下人便送去了一些饭食,莽夫粗心,送的也是粗糙吃食,以致弟妹花了妆容。” 他与江舒窈心照不宣,一句话把她今日的行程滴水不漏地包圆了过去。 江舒窈未想到李偃珩又来帮自己了,她立刻顺着他的话委屈道。 “确实是大哥所言那般,今日若不是大哥派人,我到此时还滴水未进,哪还能没事人一样站在此处挨骂?” 李家人不敢质疑皇城司司长,纵使李承楷心中怒火无尽,也不敢再在这口脂上做文章,他听了李偃珩的话,又对江舒窈诘问。 “刘家是哪家?你放着自家铺子不管,跑去别人家做什么!” 就等着你问呢,江舒窈心中冷哼,朝着李老夫人就跪下开始诉苦。 “祖母瞧瞧,世子听了大哥的话还以为我上哪潇洒呢,殊不知今日刘二小姐在吉香堂受了伤,若不是我打听到后拎了礼品前去道歉,恐怕明日父亲上朝就要被参一本衣冠不整了!” 她这般一说,成安侯激动地站了起来。 “你说的刘二小姐,是鸿胪寺赞导官刘宏的女儿?” 江舒窈一低头。 “正是。” 成安侯深吸一口气,立刻吩咐婢女道。 “快去将世子妃请起来入座!刘宏此人及其冥顽,他本就看我不顺眼,常挑我朝堂礼仪的毛病,若今日舒窈未去赔礼,明日我在朝上定要被他大肆通责一番,少不了丢一顿脸。” 他仿佛逃过一劫般心胸舒畅,再看到对江舒窈横眉竖眼的儿子,便十分碍眼。 “你这混球,方才你祖母怎么教诲你的,才过了多久便又对着舒窈夹枪带棒,成日里就知道在外厮混,这几日除了当值别出门了,在家好好陪陪舒窈!” 一室人都未想到江舒窈消失了半日,竟是在为吉香堂的事情善后,一时面上都有些讪讪。 尤其是李承楷与李瑶溪,成安侯开口,他们也不敢再说什么,此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觉得自己显得可笑至极。 李老夫人坐在上首阖眼沉吟了半晌,吩咐自己的婢女拿来了一对八宝翡翠梅花镯。 这对梅花镯子一从盒子里拿出便衬得满室熠熠生辉,白氏见着那对镯子略一迟疑,犹豫问道。 “母亲可是要把这镯子赐给舒窈?这可是您的嫁妆之物啊。” 江舒窈得长公主青眼,又聪颖能干,这样的儿媳,白氏不好好笼络,只一味打压。 这般愚笨,怪道侯府如今衰落成这样! 李老夫人冷冷地扫了自己这蠢儿媳一眼,随即目光一变,和蔼可亲地从上首走到江舒窈面前,拉过她的手拍了拍。 “你是个好孩子,今日此事做得很好,祖母这有一还算精致的镯子,你拿去戴着玩。” 她说着就要把那镯子往江舒窈手上戴。 “快收着,这是我年轻时的旧物了,如今成了老婆子一个,这等鲜亮之物,正符合你这花朵般的年纪。” “谢祖母恩赐。” 李老夫人都这般说了,江舒窈不好推辞,只能在白氏和李瑶溪羡慕的眼神中将那梅花镯收了起来。 一场围剿江舒窈的战斗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回院后,彩杏兴高采烈地将梅花镯对着烛光擦拭干净。 “小姐,这镯子真好看,李老夫人这是对您上心了呀。” 江舒窈眉目清冷,睫羽凝着水般在烛火映照下,有股月色朦胧般的美,叫人看不真切。 她漫不经心地扫了镯子一眼。 “收起来吧,放在箱子里压好,往日别给我戴。” 彩杏口唇微张,缓缓停下手头的收拾,疑惑道。 “小姐不喜欢这镯子吗?” 江舒窈双目蒙上一层冷意。 “镯子是好物,可却不是好人所赐。老夫人虽不问世事,却不是聋了瞎了,以往李承楷和白氏那般作践我,也未见她哼一声,如今不过是看我有了几分价值,倒做起好人来了。” 她从彩杏手中接过热帕子擦了擦脸,又对彩杏叮嘱道。 “你记好了,所有的馈赠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有些无足轻重,有些却是会要你的命!” 彩杏懵懂地点头,突然下一秒身子便软软倒了下去。 “说得很好,未想到世子妃竟然这般清醒。” 李偃珩从窗子翻了进来,整个人自若得仿佛置身自己的院子。 江舒窈倒吸一口冷气,随即连忙去将门锁了起来,低声询问。 “你怎么来了……你把彩杏怎么了!” 李偃珩扬起笑,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她。 “点了睡穴而已,待会自己便醒了。” “这是……” 江舒窈接过信,看到上面西北大营的火章,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轻咳一声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只见抬头几个大字: 杳杳吾妹,得书之喜,旷若复面…… 是兄长的信! 她抬头向李偃珩投去惊喜的目光,正要继续看下去,李偃珩脸色一变,又消失在窗口。 接着便传来了踹门声,李承楷醉醺醺的声音响起。 “江舒窈开门!今晚我宿在此处!” 第16章 你在为谁守身如玉 江舒窈微微皱眉,将兄长的信放在书榻上压好。 彩杏也被李承楷大声的呼喊吵醒了,她见自己睡了过去,霎时有些惊慌,赶紧起身去开门。 “在自家院内反锁着门,你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李承楷浑身酒气,酡红着脸面色不善地闯了进来。 他见江舒窈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旁,未忙任何事,顿时心生狐疑。 “你是不是在会野男人?” 若放在平时,李承楷自持世子的身份,断不会这样赤裸地问出这种话。 可今日他心中不爽利,灌了几壶酒,眼下心中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 江舒窈闻言沉了脸色呵斥道。 “世子醉了酒不在自己屋内好好歇着,反而跑这来羞辱我干什么?这房内就我与彩杏两人,事关女子名节,世子就算心中不痛快,也没有怀疑我的道理。” 哪想到李承楷醉酒后理智风度全无,根本听不进她的话。 “碍手碍眼,滚出去!” 他一把将彩杏推出门外,反锁了门后攥住江舒窈的胳膊将她一把掼在床上。 “你做什么!” 江舒窈面露一丝惊慌,奋力呵斥挣扎。 然而李承楷人高马大地压制着她,让她完全不能翻身。 冲天的酒气喷洒在她的颈侧,李承楷眼中露出一抹欲念,邪笑着道。 “也不知你一天天的在傲什么,英国公府如何?长公主喜爱又如何?你是我李承楷的妻子!死是我们李家的鬼,你不是想方设法地把雪仪弄去庄子上了吗?现在没人伺候我了,你来伺候!” 他说完又向江舒窈身上乱摸,彩杏在门外急坏了,喊了两声却不敢闯进来。 “你疯了!看清楚我是谁,你不是最讨厌我了吗?” 江舒窈未料到李承楷竟禽兽至此,她咬咬牙目露狠色,然后一巴掌打在了李承楷脸上。 李承楷被打得一愣,手上放松了对她的制锢,江舒窈趁机从床上翻身下来,拿起桌上的烛台对着他。 她披头散发,形容狼狈,眼里冒着凶光。 “李承楷你别碰我!” 看着她警惕的样子,李承楷俊逸的脸庞露出一丝邪意,他哈哈大笑,满怀恶意地问道。 “你明明是我的妻子,又在为谁守身如玉?” 江舒窈皱眉看着他,只觉得今日的李承楷脱下了往日披着的那层人皮,完全显出了他那副丑陋恶狼的嘴脸。 “世子对我没有感情,只有侮辱,我当然不想与你亲热。但我既嫁入了李家门,也不会与外男来往!” 谁知李承楷听了她的话笑得几乎晕过去,他脸色通红地走到窗边,回首恶狠狠地质问她。 “你这毒妇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你分明中了秘药,却没有忘掉我,那定是有了旁人!” 此话一出,江舒窈心中疑云顿生。 她中了药?中了什么药?同她忘记李偃珩与太子有关系吗? 她正满心疑惑而紧张地盯着李承楷,李偃珩那张脸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了窗边。 他手指一弹,站在窗边的李承楷便双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江舒窈这才大喘一口气,不由自主地瘫软在地,握着烛台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李偃珩从窗中翻入室内,便见她缓缓落下两行清泪,目有盈盈哀色。 他一脚把李承楷踹到墙角,走到江舒窈身边沉声问。 “还能起身吗?可有受伤?” 江舒窈摇了摇头,烛台滚落在地发出金器的鸣叫,她用袖子拭了拭泪,自己撑着地爬了起来。 “多谢李司长相救。” 她红着眼眶还强撑着笑容,李偃珩不禁蹙眉。 “无人之时,你不必讲究那些虚礼。” 他看着她脸上的哀伤,只觉得碍眼极了,恨不能用手将之抹去。 江舒窈听了此话,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竟又隐隐浮现出泪光。 她将烛台捡起来放回桌上,又回头看了眼缩在墙角死猪一般昏迷的李承楷。 “我直接将他打晕了。” 李偃珩面上显出一层薄怒。 “猪狗不如的东西!” 江舒窈听了他的话,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何必脏了李司长的手呢?只是现在该如何是好?” 李偃珩瞥了眼李承楷拍了拍手,昭雪昭月便也从窗外翻了起来。 “把他搬到床上去。”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江舒窈。 “此处人多眼杂,不好议事,今夜你到我院中,明早再回来。” 江舒窈闻言便知李承楷这一夜都不会醒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门口向外面的彩杏吩咐。 “我与世子要睡下了,你们就在外守着,不要进来。” 再次踏入李承楷院内,她的心境已与上次大不相同。 “李司长今夜可是有新的羌姜文需要我来译?” 江舒窈以为李偃珩还需要她做事,于是主动问道。 谁知李偃珩摇摇头。 “今夜你宿我院里,明日一早昭雪再送你回去,对外只说李承楷醉酒,你照顾了一晚。” 他知道自己那房内污浊得没法入睡,所以带自己来此…… 江舒窈心中涌上一股暖流,然后她今日还有其他事要求李偃珩,于是拉住他的衣袖。 “我有一事相求。” 李偃珩停下脚步低头看她,只见她发髻散乱,面脂也花蹭了不少,脸上勉强勾勒出欢快,却掩饰不住眸中的忧伤。 “我想提前和离,还望李司长放了我。”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些哽咽,如同受伤的云雀在低声哭啼。 李偃珩有一瞬间的失神,他捏紧了衣袖下的拳头,嗓音低哑。 “不可。” “为什么!” 江舒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她急忙放低了身段,祈求般望着面前杀伐果断的男人。 “李司长放心,和离后我会按时履行约定的,就算回到了英国公府,我也会想法子与你联络,你身边暗卫众多,难道还愁不能见我吗?” 李偃珩呼吸沉重,却没有说话。 江舒窈冷静了下来,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些委屈。 “我实在受不了李家人了,今日李承楷这般,就算我恨他们,也不想把自己赔进去。” “今日事出突然,你受了惊吓,但是若没有我,昭雪她们一样会出手救你。” 李偃珩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了片刻这样安慰她道。 哪知江舒窈面色苍白地站在那,良久才轻声问。 “李司长觉得这就是保护了?” 她落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潮湿的眼睫遮住了眼中神色。 “可我受的惊吓抹不掉、那些难听的话刺入我的心也抹不掉,我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却日日食不下咽,寝食难安,就因为同李司长的那个约定,我便非要受着吗?!” 她爆发出一阵痛哭,惹得退到远处的墨剑白书都侧目而视。 第17章 将这女儿身给你 然而李偃珩还是巍然不动,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江舒窈流着眼泪看着面前的男人,银色面具在月光下更显森然,如同他每次带着人马抄家时杀得血流成河一般酷烈。 难怪大家都怕他,他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冷血无情。 亏得她自重活一世以来,还觉得自己像一只鸟,终于能飞出这牢笼了,原来她只是从一张屏风飞到了另一张屏风中。 不放就不放吧,不就是和奇葩斗智斗勇吗,她江舒窈才不服输! 这般想着,江舒窈咬着嘴唇擦了擦泪,幸好院里光线昏暗,她紧紧闭了闭眼,使劲将心底的委屈压了下去。 “非我硬要留你,你且看完这上面写的。” 李偃珩阖了阖眼,他喉咙发干,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江舒窈。 “这是什么?” 江舒窈接过薄纸,粗粗扫了一眼便变了脸色,待她细细读完一遍,抬头看向李偃珩的眼中满是震惊。 “这便是李承楷方才口中说的秘药,我查过,是上月白氏在你汤药中下的,你确实服用了,药效便是忘了我。” 李偃珩略微沙哑的嗓音在渐暗的夜色中异常平静,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音色拖得有些长,像是怕江舒窈借口听不清。 江舒窈眼眸湿润,里面倒映着院子里破碎的光,各种复杂的情绪像潮水般一样朝她涌来。 怎么会有这种药呢?怎么忘掉的人会是李偃珩呢? 她脑子里乱极了,愣愣地看着李偃珩鼻梁高挺的侧脸,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 难道她喜欢的其实是李偃珩?可她什么都忘了啊…… “此事确实诡谲出奇,你今夜受了惊吓,先洗漱后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李偃珩不再看她,而是再次抬腿往屋内走去,江舒窈还想跟上,一旁跟来的昭雪却拦住了她。 “世子妃还是先随我去房中歇下吧,夜里风大,您如今这般实在有些狼狈。” 江舒窈这才跟着她来到一陌生房内,同样是一丝不苟的房间,全无华丽装饰。 倒是床铺应是新铺的,一水的粉玉色,一看就是为她准备的。 几名陌生的女子暗卫抬着热气腾腾的浴桶进来,江舒窈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拧干头发坐到了床侧。 婢女们未跟过来,昭雪便近身伺候着。 “昭雪,我以前便喜欢李司长?” 她一点睡意也无,干脆喊昭雪聊天。 “属下不知。” 昭雪干巴巴地回答,知晓暗卫们不是后宅婢女,江舒窈又换了个问法。 “我以前同李司长认识?我一个后宅妇人,如何同李司长达成的约定?” 她觉得奇怪,莫非自己被李承楷冷落,转而看上了他的大哥?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不像是以她的性子能做出来的事。 “主子以前与司长并无交集,不过是偶然一次遇到了,司长发现主子认识羌姜文,于是请您帮忙。” “那我就同意了?” 江舒窈觉得这也不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毕竟要夜会男人,实在于礼不合。 昭雪踌躇了一下,继续说道。 “在您答应前,司长他在您面前审讯了一个死囚。” !!! 江舒窈深吸一口气,这手段……确实很皇城司。 难怪她会同意了,这搁谁身上敢不同意呢! 昭雪只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话,江舒窈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但她是照实说的呀。 只见江舒窈在床前垂着头不知想了些什么,而后跳起来披上了外衣。 “主子可是要出门?如今夜露已重了……” 昭雪还想劝她,江舒窈直接握住她的手。 “带我去见你们司长。” 昭雪顿了顿未多问什么,也并未直接带她走,而是打开房门吹了几声尖锐似鸟鸣的哨音。 不多时,隔空又传来一阵哨音,她这才带着江舒窈向李偃珩的房间走去。 江舒窈看得直咋舌,李偃珩这院内的一切规矩都很森严啊。 昭雪带着她穿过了好几重门,似乎这次去的才是李偃珩真正的寝室,到了一处极深的院子后,她候在院门口,让江舒窈独自去敲门。 门开了,李偃珩已取了头冠,只松松地披着一件外袍,看样子已沐浴过了。 一头墨发披在他宽阔的肩上,萦绕着一丝水汽,若没有那森冷的银色面具,倒也能堪称是豪门贵胄。 他现在再见江舒窈已没了以往的疏离冷漠,只是挑了挑眉。 “此事最好足够重要,省得你一定要今夜与我说。” 江舒窈一步踏入他房内,看了看四周道。 “请司长屏退旁人。” 她侧了侧头,正对上李偃珩黑夜中略显幽深的视线。 李偃珩吐出一口浊气,还是挥了挥手,一时屋内院中所有暗卫侍从都在一瞬间没了身影。 夜色渐浓,茂密的树冠将房舍掩映在疏影间,雕花窗棂透过屋内昏暗的光线映衬着两个身影,风吹影动、秋虫声鸣。 待房门关上,室内只余她与李偃珩两人,江舒窈衣袖下的手不禁握出了一层薄汗。 “今夜之事……方才我已想了良久。” 她声音越发轻柔,似天女缥缈歌声,带着一声叹息。 “还是未曾想明白,就算中了秘药表明我心悦司长,为何司长还是不肯放我和离?” 她向李偃珩靠近了两步,对上他半敛着微光、涌动着不明情绪的眼眸。 “李司长是如何想的,能否告诉我呢?” 李偃珩看着灯火下雪肤红唇、言笑晏晏的女子,喉间发紧,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挂在墙上的鱼鳞钩刀。 “我只能说,你目前不和离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微哑的嗓音带动着胸腔的震动,仿佛某种乐器被拨动了弦。 江舒窈眼中火光更甚,她又向前一步,仰起雪白纤细的脖颈,整个人宛若献祭般瞧着李偃珩。 “李司长不说,那我帮你说。” 她目光灼灼,带着毅然决然的神色。 “因为你也心悦于我,可我忘了你,你想将我困在身边,又知道李承楷不想、也不能碰我,所以不让我和离!” 李偃珩呼吸一滞,似乎没想到江舒窈会这样说,他皱了皱眉,想退远一些。 未想到江舒窈直接凑近解了衣袍带子,衣料顺着柔白肌肤蜿蜒滑下,她不着寸缕,如一根藤蔓般缠上了他。 “李司长怕我不履行约定,若我将这女儿身给你,不知能不能让李司长安心?” 红唇轻启,温热的气息呵在耳畔,她自己先微微战栗了起来。 李偃珩双瞳微缩,眸子里墨色翻涌,下一秒,滚烫的手掌直接抓上她雪白皓腕,将她用力摁在了墙上。 第18章 滚烫得灼人 江舒窈双手举过头顶被摁着,李偃珩灼热的气息缭绕在鼻尖。 她看着那银色面具后深沉的眼眸,只觉鼻腔都是他身上浅浅的气味,燥得人浑身发热。 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忍不住伸出嫣红的舌尖轻轻舔了舔唇瓣。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李偃珩醇厚的声音流入她的耳畔,像在心上放了根羽毛,挠得她轻轻战栗。 凉夜包裹着江舒窈婀娜的身段,唯有腕上一只大手,滚烫得灼人。 “李司长放心,我全是真心实意。” 背后瘦削的蝴蝶骨硌在墙面上生疼,可江舒窈与李偃珩四目相对,眼中盈着一点潋碎的湖光,一点也不觉得痛。 李偃珩轻笑一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帮她把脸颊边多余的发丝挽到耳后,慢慢靠近了她的脖颈。 他在她耳边低语,宛若地狱修罗成了人形。 “世子妃一向自诩聪颖,可这回真是大错特错了。” 此话一出,江舒窈瞳孔放大,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身体僵在了原地。 她猜错了?怎么可能呢! 一阵冷风拂过,是李偃珩霎时抽离,单手拔下了墙上挂着的鱼鳞钩刀,寒芒一闪,刀尖便向着她的脸颊刺来。 “蹭”的一声,她面上一痛,随后溢出一丝极细小的血痕。 削铁如泥的刀尖没入墙面三尺,一缕乌黑秀发在空中飘荡着落到了地上。 李偃珩的脸色又恢复得极冷,他松开了擒住江舒窈的手,将落在地上的衣袍抛给她。 “我还没有下作到用谎言禁锢女人的地步。” 他看着江舒窈颤抖着一件件披上衣服,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你中的那味秘药,我派人去岭南查了,背后似乎牵扯了别的东西,白氏愚蠢,估计也被人做了饵,只是不知你是否也是其中的一条鱼,形势连我都查不明白,足见其复杂程度。我既然说过要保护你,自然是让你待在李府,方能最大程度地受到保护。” 江舒窈自方才起就沉默地低着头,静静听着李偃珩说话,闻言她颤抖了一下,声音中带着些哽咽。 “李司长处事当是最妥帖的,是我想左了。” 李偃珩听到了,蜷起的手掌微微动了两下,到底还是沉默着没有动作。 江舒窈系好衣带抬起头来,月光下一张脸白得可怕,只有鬓边被鱼鳞钩刀划破的一丝伤痕渗着鲜艳的血。 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李偃珩的手狠狠攥了一把,此时绞痛不已。 “今夜……是我叨扰了,往后若没到时机,我定不会再提和离之事了。” 她声音又恢复了来时的轻飘飘,宛如一只快要飞走的鸟,向李偃珩局促地行了一礼,便急匆匆地想要推门飞离。 李偃珩静静地看着身影晃动,突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江舒窈浑身一颤停下脚步,又红着眼眶缓缓回头看向他。 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他张了张口,最后将她拉了回来,沉声道。 “脸上还在流血,我为你擦点药再走吧。” 火光在油盏中轻轻晃动,江舒窈重新坐在案几前,李偃珩从柜里提了简易的药箱出来,取出一盒药膏,用纱布沾了一些往她伤处涂抹。 难以言喻的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待涂完药后,李偃珩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故作平常地叮嘱她。 “秘药未解前,谁也无从得知你真正的想法,莫再多想,一切待寻到解药后便迎刃而解了。” 似乎没想到他还会说出这样宽慰人的话,江舒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默默点了点头,随后又起身走到门口,再次向他告别。 “那便下次再见了,李司长。” 月光如水洒满了庭内,夜风吹过,几缕长发又黏在了江舒窈涂过药的脸颊上。 李偃珩站在她身后,忍不住还是抬手又为她将发丝别在耳后。 “去吧。” 他负手立在檐下,目送着昭雪带江舒窈离开,覆着银面的面容隐在阴影处,只余一双鹰一般锐利的凤眸闪着微光,叫人看不真切。 翌日一早,心中有事的江舒窈便在李偃珩院内客房中睁开了眼睛,昭雪将她送回房内时,李承楷果然还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 她恨恨地抬脚踹了李承楷两下,李承楷还是死猪般紧闭双眼,没有动弹。 “司长亲自封的穴位,未到时辰,定然醒不了的。” 昭雪见状同她解释道。 等昭雪一走,江舒窈静坐了片刻,将梳好的发髻重新打散,又脱下外袍营造出自己也才睡醒的样子,方才唤起婢女伺候。 彩杏与淡绿担心了一夜,偏生后半夜房内一点声音也无,好不容易熬到清晨,听到她的吩咐便立刻端着热水冲了进来。 见江舒窈好端端地坐在贵妃榻上,脸颊却有一丝血迹,彩杏顿时红了眼眶,淡绿虽比她沉稳寡言,眼中也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担忧。 “昨夜世子醉酒,将我推搡了几下便滚到床上睡沉了,我在榻上睡了一晚,没有什么事,快为我洗漱更衣吧,今日还有要事呢。” 李承楷还躺着,彩杏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好沉默地上前来伺候她梳洗。 天色渐渐亮了,院里开始响起鹃鸟清啼。 李承楷翻了个身悠悠转醒,瞥见陌生的纱帐愣了一下,昨夜的回忆涌上心头,这才倏然坐了起来。 “世子醒了?” 江舒窈正对镜描着花钿,冷冷地朝他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问。 “昨晚世子不知喝了多少,摔门进来便掐着我又打又骂,打完后应是心情舒畅了,倒头便睡,一觉睡到这大天亮,世子心中的气可发泄完了?” 李承楷只觉得昨日之事在脑子不甚清晰,但自己似乎的确失了态,对江舒窈动了手,他不禁有些悻悻。 “你就不知道喂我点解酒药?我这身上外衣也未脱,就让我这般臭气熏天地睡了一夜?真是不会伺候人!” 江舒窈就知他会反咬一口,她侧过脸露出鬓边伤痕。 “看来世子已忘了昨日做了些什么,我今日还要去长公主府拜访,不知到时候长公主知晓了我脸上伤痕乃世子所为,会有何感想。” 第19章 给李承楷找些不痛快 李承楷看着江舒窈鬓边的伤痕瞠目结舌。 “这、这也是我打的?” 他一溜烟从榻上爬下来,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袍,假装深情地走到江舒窈身边含情脉脉道。 “舒窈,你知我心中有你,昨日才会失态,看在我醉酒后满脑子都是你的份上,暂且饶了我这回。” 昨日他便是想到最近江舒窈不再乖顺,于是心底烦闷。 可如今一想,他的正妻得了长公主青眼,于他是大大的好事,为何非要同江舒窈作对?若是顺着她哄着她能得到好处,也未尝不可。 长公主不仅受宠还手握实权,李承楷想到她上月还升了两个亲信官员,心中更是骚动不已。 只要江舒窈在长公主面前为他说说好话,他马上就能从翰林院那枯燥地方解脱了。 到时候一路高升,春风得意,雪仪再生个儿子,可真是美事一桩! 这般想着,他再看江舒窈本就极美的脸庞便更觉得欢喜,不由得放柔了声音。 “这次是我鲁莽了,回头我让婢女给你送来去疤的药膏,是天山雪莲制的,保证你这伤痕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说着就张开双臂想要搂抱江舒窈,江舒窈赶紧避开,脸上显而易见的全是嫌恶。 “不必,我已擦过药了,世子今日不当值吗?还是赶紧回屋洗漱更衣吧。” 李承楷没看到她的嫌弃,他自认潇洒地扬起一抹微笑。 “那舒窈可曾原谅我了?” 江舒窈本来就是唬他的,她怎么会拿这种小事去烦恼长公主? 她还有事急着出门,于是敷衍地点了点头,李承楷立刻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以往是他没用心,现在他这般温情,还拿不下她? 到时候保准哄得江舒窈找不着北! 李承楷前脚兴冲冲地刚走,后脚江舒窈立刻就叫了淡绿来。 “把这床上所有的东西全都给换了,拿去烧掉。这屋内的摆件能换的也都换了。” 她此刻坐在自己房内,感觉屋子的空气都污浊不堪,不想呼吸。 “待会我走了,记得将屋内开窗好好透透风,再撒上些清新净气的紫竹香,晚上回来后咱们烤烤火盆去去晦气。” 吩咐完后,江舒窈带着彩杏出了门。 马车停在长安街上,有一处新开的铺子生意极为红火。 待到走近了,彩杏才发现这铺子与旁边的商铺都不同。 入门便是通幽曲折的小径,下面是一片浅浅活水如镜,隔水望去,数座亭台楼阁掩映在园景里,纱幔低垂,绿柳含烟。 每位客人似乎都单独有张桌子,这处园子不像铺子,反而似一个精致的花园。 “这位夫人,若是来我们馥兰堂买香,还请到那处排队,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排到了。今日咱们开业,客人都给足了面子,实在有些招待不周,劳烦您等待了。” 见她站在旁边,铺里的小厮立刻主动走上前来为她引导。 江舒窈笑了笑向他说了几句话,小厮连忙跑开了。 过了片刻,一个穿着烟水百花裙的丰腴妇人笑意盎然地迎了过来,恭敬地带着她从侧面的一个偏门入了馥兰堂。 江舒窈方才发现这处铺子别有洞天,前面是宽阔的铺面园林,后面还有一座小楼与铺面相隔。 妇人将他俩带到小阁二楼,房内一人见到江舒窈来,立刻一撩衣袍朝她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见过非烟公子。” 彩杏看清此人的面貌,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这不是门房的董良吗?他也是为小姐做事的? 江舒窈在雕花圈椅上坐下,朝他们夸赞道。 “辛苦两位了,我今日从铺前走来,发现生意很是红火,铺子接待也很到位,如今就看今日坚持下来,咱们这第一仗能不能打得漂漂亮亮了。” 她打量了一下那迎她进来的丰腴妇人,妇人连忙介绍自己。 “回公子,妾身月娘,是以前吉香堂掌柜的独女,后来父亲被罗管事污蔑辞退,郁郁而终,妾身从小耳濡目染,也能略略掌管生意。” “月娘自谦,小的已初步考察过了,月娘待人识物、管账管人都有一套,此番入了我们馥兰堂便是如虎添翼,定能大展拳脚。” 董良见她说得谦虚,忙为她在江舒窈面前展示了一番。 江舒窈抿嘴一笑,难为董良竟又寻到了一位与李府为敌的人才。 “今日我们三人在此,我便也不说客套话了,我们都有共同的敌人,那便是吉香堂与背后的成安侯府。” 她声音带着严肃,威严地扫视着下首两人。 “馥兰堂只是我的第一步,目的便是彻底取代、超越吉香堂,影响侯府。如今吉香堂刚经过动荡,这是天赐给馥兰堂的机会,这几日定会有暗处的蛇鼠之辈趁乱搅水,希望你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度过这段最受考验的日子。” “是!小的当全力以赴!” 董良与月娘本就怀揣着恨意,如今有了报仇的机会,两人都满怀激动,恨不得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 “今日上午卖的货已经顶往日吉香堂一日生意不止了,非烟公子找的制香师傅实在是高,今日我在前堂,听到的全是一片叫好。” 月娘是掌柜,此时主动向她汇报。 “只是有一事,妾身尚且有些无能为力,那些夫人贵女们虽然喜欢我们的香,但碍于馥兰堂只是个新开的铺子,未有什么名气,便都……” 她未说完江舒窈便已了然。 京城权贵多如过江之鲫,都爱用些老字号的金贵东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馥兰堂确实难以打动她们。 “此事不必烦忧,我去解决。” 她盘算着应下了,又站在窗边看向前堂,只见排队的人群中赫然站着她那寡情无义的夫君李承楷。 他倒是十分有闲情逸致,成安侯不让他出门,他便趁着当值的机会,放着好好的翰林院不去,搂着一女子在人群中挤挨调笑。 江舒窈想到昨日他将自己压在榻上的样子,眼色霎时冷了几分。 是时候给李承楷找些不痛快了,省得他一天天净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馥兰堂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江舒窈放心地回到马车中坐下,想到账簿中李承楷名下那每年一笔的固定“书画”花销,不由得轻笑了一下。 “去金桂坊。” 第20章 弱不禁风的外室 待马车到了金桂坊,江舒窈带着彩杏下来,特意叮嘱车夫到远处去停着,又亲自前后将金桂坊逛了一圈。 金桂坊是京城里一处极为雅致的地段,此地住的多是些文人雅士,此时不过晌午,已是丝竹之音四起,空气中都无端飘着些雅意。 “小姐,咱们来这儿干嘛?” 彩杏不解,拉着斗檐小声问道。 “且等着吧,待会便有好戏看了。” 江舒窈但笑不语,同彩杏在坊前的茶铺中叫了一壶茶,然后安静地坐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一会,一辆京城中常见的共用马车停在了金桂坊门前,一风流倜傥的贵公子率先下来,又回身向车内伸手,而后一只柔弱无骨的手便搭了上来。 “这、这不是世子吗!” 彩杏只觉得今日自己的眼睛瞪得快要大了一圈,她眼睁睁地看着李承楷扶着一柔媚娇俏的年轻女子下了马车往金桂坊内走去,不由得转头看向泰然自若的江舒窈。 “小姐,您早就知道了?” “嘘……” 江舒窈竖起一根葱白手指,将斗笠拉得更严实了点。 “我们跟上去,切记不要发出声音。” 她与彩杏远远地坠在后面,绕过一个弯,见李承楷与那女子停在了一处宅子前。 那女子身段细瘦,盈盈不堪一握,眼尾一颗小痣,整个人如同扶风弱柳,充满了江南情调,在这京城中倒是一抹别致的身影。 “楷郎今日也不能宿下陪陪婉儿么?” 她一双丹凤眼柔情似水地看着李承楷,只把他的心都要看化了。 他一把抚上女子的脸,情意绵绵地安慰她。 “婉儿,实在是这几日父亲下了命令,今日陪你,还是我翘了翰林院的值,且再忍耐些时日,待我哄得家里母老虎开心了,便能日日陪你了。” 彩杏听得拳头直握,这狗男人说些什么屁话!她家小姐最是知书达理,温柔可亲了,死渣男为了骗女人,竟然这样中伤小姐! 江舒窈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少安毋躁,不要打草惊蛇。 秦婉钩钩地看着李承楷,突然一把扎进他怀中,再抬眼时已是泪水涟涟。 “可我一人在此,每日都好怕,只能算着你来,日子才算有些盼头。” 李承楷拍了拍她的背,面露纠结,最后无奈道。 “知道你离不开我了,小妖精,硬是要缠死你夫君我呀,我明日午歇时再来看你,这几日你多去街上逛逛,看上什么只管记我账上,好不好。” 秦婉闻言破涕为笑,搂着他娇俏着问。 “此话当真?那周福生铺子里的那套掐丝黄金头面我也能买么?” 那副头面……李承楷只犹豫了一瞬间,看到她那娇美的脸蛋便妥协了。 “买,你要我的命我都给你!” “啊,楷郎胡说些什么,婉儿怎么舍得呢,啊……” 只见两人郎情妾意地搂抱着打情骂俏,最后李承楷一把抓起秦婉,吻住那诱人红唇,唇齿间暧昧声不断,整条小巷都弥漫着四溢的香情。 江舒窈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跟着自己,真是受了大罪…… 两人依依不舍地亲热了半天,李承楷终于舍得走了,秦婉还在门前痴痴地盯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后才进了院子。 江舒窈和彩杏从另一侧离开了金桂坊,彩杏立刻忿忿不平地低声叫起来。 “实在是太可恶了!这对奸夫淫妇!恶心死我了!” “别急。” 江舒窈闷声笑了几声,又点了点彩杏。 “我把你带在身边,就是要磨磨你的性子,怎么还是这般急躁?” 她嘴角挂着一抹冷笑,眼中毫无波澜。 “李承楷是个什么东西我早就知晓了,那女人也是个心眼比蜂窝多的货色,今日来看不过是确认一下,我还有事,暂且先让他安生一日,你把嘴管好了,对谁都不许说此事,知道了吗?” 彩杏连忙捂住嘴拼命点头。 江舒窈原本从馥兰堂取了些包装好的香,准备送给燕姝,待马车驶到长公主府,门房却说燕姝不在府中。 “去了太子府?” 江舒窈闻言有些犯愁,也怪她未提前与燕姝约定,看来只能改日再拜访了。 “世子妃留步!” 她正准备回府,这时张公公赶了出来。 “世子妃,长公主提前吩咐过咱家了,若您来找她,只消上太子府便是。” 张公公笑眯眯地端着一张白脸,江舒窈未曾想到燕姝连这也想到了,若是不去太子府,岂不是拂了她的意? 她想到上次太子笑着拔剑的样子便有些发怵,但皇命难违,江舒窈还是硬着头皮吩咐马车驶往了太子府。 依照惯例,储君当住在东宫,只是当朝太子太过肆意,连自己皇帝老子的话也常常不听。 燕桁要出宫开府,谁也不敢阻拦。 马车驶入太子府范围,江舒窈看着一望无尽的朱红围墙不禁感慨。 难怪太子性情那般乖僻,却还总有贵女不死心地试探,燕桁过于出色的皮囊是一方面,他受到的无上荣宠也是巨大的诱惑。 江舒窈两世加起来还是头一回来太子府,光是堪比皇宫的气派狮子门已让她咋舌不已,等到内侍领着她走进府内,入目更是处处皆是雕梁画栋、奇花葳蕤,以中轴对称的建筑布局规整、端方有序。 “世子妃且在此等候片刻,奴才这就去向长公主殿下通传。” 白面的年轻内侍规规矩矩地领她在待客厅坐下,又有如云般的内侍围了上来,奉茶的奉茶、净手的净手,看得背后没见过世面的彩杏嗔目结舌。 江舒窈刚抿下一口茶,厅内的内侍就淅淅沥沥跪了一地。 “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燕桁一身玄色窄袖四爪龙袍,腰间挂着朱红白玉腰带,金冠束发,大步跨了进来。 江舒窈赶紧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世子妃,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他似乎心情不错,话音中带着一丝笑意。 只是江舒窈不知这位杀神是真的心情好,还是魔鬼面上的伪装,她不敢掉以轻心,只好谨慎地回答。 “托太子殿下的福,臣妇一切安好。” 她起身低着头,只见太子站得离她极近,能看见袖子上的滚金绣边,腰带上的白玉纹饰…… 等等!江舒窈杏眼微睁,燕桁腰带上的那抹红褐色,似乎是血迹! 她顿时心头巨震,面上显露出一丝端倪,被燕桁看到了,露出一丝兴奋的笑容,仿佛猎手终于看到了猎物的破绽。 “方才才杀了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孤身上的气味未净干净,似乎吓着世子妃了。” 他掏出帕子一根根擦拭手指,附身凑近了江舒窈,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凤眼明明含笑,却像裹着刀子。 “你身上好香,是什么味道?” 燕桁的声音低沉悦耳,江舒窈听见后却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第21章 孤去 “回殿下,臣妇今日为公主带了些香做礼物,殿下闻到的应是臣妇身上沾染了一点香的气息。” 燕桁凑得极近,江舒窈却不敢往后退一步。 她心脏怦怦跳着,放轻了声音回答,心中只在想太子殿下为何凑得这样近?乃至她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深沉的乌檀木香。 燕桁闻言轻轻一笑,白玉般的脸上宛若雪山融化,绽放出一点清浅的雪莲花的色泽。 “只有给皇妹的,没有给孤的吗?”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江舒窈局促的样子,手指按着腰间配饰细细摩挲,周身阴郁深沉的气息消散了不少,显露出几分矜贵与清冷。 见燕桁并没有像上次一样发难拔刀,江舒窈暂且松了口气,神色变得自如了几分。 她长长的鸦羽似的眼睫轻轻颤动,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粉若花瓣的唇微微张了又合,最后咽了一下嗓子,大着胆子对燕桁说。 “因为今日臣妇本是直接上长公主府求见,未曾料到长公主竟在殿下府中,因此臣妇只备了长公主的那份香礼。” 她这话说得大胆且有些失礼,就差直言“这是给你妹妹的你别抢”了。 燕桁听了反而哈哈大笑,他一个回旋坐回圈椅中,单腿屈起,手肘支在膝上,撑着那线条优雅的下颌线,从嘴里溢出微不可闻的轻笑声。 “把香打开给孤单看看。” 江舒窈闻言有一瞬间的迟疑,太子如今应有二十来岁了,莫非今日在此还真要同自己的妹妹抢东西吗? 谁知她这一犹豫,不知怎么戳到了燕桁的逆鳞,他脸上笑意不减,眼中的温度却极快地褪了下去,仿佛下一秒就要让她血溅三尺。 江舒窈一个激灵,赶紧将彩杏手中拎着的精致锦盒接了过来,亲自呈到了燕桁面前的茶几上。 “都在这里了,请太子殿下过目。” 她双手交配,正要退开两步站在一边,燕桁又不怒自威地瞥了她一眼。 “给孤拆了。” 两旁的内侍动也不动,江舒窈只得自己伸出手指,去拈起锦盒上扎好的绢花。 那绢花包得繁复。她一层一层地拆着。思绪突然打了个盹儿, 自己中了那个秘药后,不是也忘了太子吗?难道她既心悦李偃珩,又心悦当朝储君? 同时喜欢两个男人?! 江舒窈被自己的猜测震惊到了,手中不由得顿了一下。 燕桁看到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令人不寒而栗,吓得她赶紧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再也不敢出神。 待到包装拆完,江舒窈将锦盒盖子揭开,露出盒中静静躺着的四盒香。这次的香乃是秋娘子加急研制的新品,还未来得及售卖。 江舒窈为了借长公主的手在上层权贵间宣传馥兰堂,这才将未出售的新品拿了过来。 哪知眼下看来是要被太子截胡了,长公主为何还没有来? 她乌溜溜的眼睛不住地向门口瞟着,只觉得度秒如年,分外煎熬, 正这般想着,厅外就传来了燕姝愉悦的笑声。 “我来迟了,舒窈可是等久了。” 燕姝着一身茜红宫制裙装,另披了一件羽缎披肩,乌发高高竖起,带着如云的侍女跨入了门槛。 她见到燕桁也在,不禁愣了一下,随即敛了神色“咯咯”笑起来。 “哎呀,皇兄还走在我前头来了,我就说怎么只去净了手,再回来就没见着你了。” 她走到燕桁身侧看到几上的香盒,眼前一亮,欣喜问道。 “这是什么?是舒窈给我的礼物吗?” 她笑着用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捏起一个精巧的贝母小香盒,只感觉这气味分外好闻。 “臣妇见过长公主殿下。” 江舒窈见到燕姝,仿佛在这偌大的太子府飘荡时,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语气都带上了欢欣。 “这是臣妇新得的一味香,闻起来很是雅致,臣妇觉得和公主十分相配,今日本打算直接送至公主府的,听闻长公主在太子府上,便一同拿了来,方才已呈给太子殿下了。” 她赶紧把拆礼物的锅甩到燕桁头上,燕桁似笑非笑的朝她看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并未说什么。 “相配?你这是竹香,我看皇妹成日里花枝招展、招蜂引蝶的,还从未见过哪根竹子是这样的。” 江舒窈自重生后见到太子以来,还是头一回听他说这样长的一段话,竟然是故意打趣自己的妹妹,想来他俩一母同胞的感情非比寻常。 燕姝也未曾想到燕桁会这样说,一向雍容大气的长公主在太子府的前厅中跳了跳脚,娇怒道。 “皇兄你就会编排我,我是爱打扮了些,可我何时招蜂引蝶啦?我引的都是舒窈这样的珍宝!” 她说完便过来扯着江舒窈的衣袖晃了晃,夸赞道。 “舒窈你真好,有了这等好东西,头一个便想着我,今日这四盒香我都要带走,一盒都不留给皇兄!” “谁会同你争这点东西不成?你若真喜欢,马上整个京城的制香师都得被太后召去,不分日夜地把你这辈子用的香都做出来。” 燕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很是无语。 燕姝听了又是一阵活泼的闹腾,江舒窈正捂嘴在一旁笑,一内侍急匆匆地进来,附耳小声在燕桁耳边说了几句话,燕桁的眼神立刻冷戾了下来。 他不再与燕姝拌嘴,起身抽出身侧侍卫的佩剑便大步向门外跨去。 “皇兄你去哪儿?” 燕姝笑容一滞,蹙眉叫了他一声,燕桁逆着光转过头来,面若修罗,眼中翻涌着无尽的杀意。 “皇妹且同世子妃自便,孤去杀人。” 他将杀人说得如同喝水吃饭一般简单,搁下话便大步走了。 刚才还雀跃的气氛一时有些凝固了,燕姝脸上笑意未变,似乎已经习惯了燕桁这样子。 她重新拉过江舒窈的手让她坐下。 “太子殿下可是有事,不若臣妇先行告退吧。” 江舒窈刚才就被燕桁抽剑的样子吓了一跳,此时她面色犹豫,坐如针毡。 总感觉这太子府都变得阴森了起来。 “无事,皇兄日理万机,不用管他。” 燕姝把茶几上的小盒子端在身前,抬头问她。 “你这是找的哪家的香?这香味好奇特,我从未闻过将竹香做得的这般清新淡雅,又余味悠长的。” 她将话头重新引到了香料上,江舒窈定了定神,这才勉强露出笑容。 “长公主殿下谬赞了,其实这是臣妇名下新开的一间香铺货品,制香师傅颇有些奇才,这香能得公主的夸赞,臣妇也感到荣有余焉。” 燕姝是通透之人,顿时闻弦音知雅意,明白了江舒窈今日来寻她的目的。 她没有半分被利用的不悦,反而目露喜色。 “那可太好了!你这香可还有多的?不若改日我来办个品香会,让那些个没见过世面的都来见见你这奇香,如何?” 第22章 来当我的皇嫂 江舒窈未想到燕姝居然愿意这样大费周章地帮她,她高兴得嘴角上翘,弯成了一个月牙儿。 “此香还有不少富余,待明日我便差人送到长公主府。” “明日你不若再去我府上玩呢?最近父皇新赏了我两个伶人,唱得曲儿非常不错。” 燕姝极力地邀请她明日再去玩,江舒窈只能笑着婉拒了。 她倒是想多与燕姝相处,可明日还得去金桂坊逮那个小蹄子“婉儿”呢。 “多谢长公主相邀,只是臣妇明日还有家事处理。” 这等丑事,江舒窈不想同燕姝细说,她自己解决了就好,没得污了燕姝一颗热烈真挚的心。 “那行吧,往后时间多的是,再约见也是一样的。” 燕姝听了也不恼,十分善解人意地没有细问,反而笑盈盈地同她敲定了品香会的一些细节。 “对了,上次你在我府中晕倒,回去后整治了那个妾室吗?” “治了,本该逐出府的,只是她怀着世子的骨肉,所以臣妇直接将她赶到庄子上去了。” 燕姝还记着她上次生病的事,江舒窈没有告诉她自己用了苦肉计,只捡了好听的说。 燕姝闻言拊掌大笑,好不肆意欢快,待她看到江舒窈纤细的腰肢与平坦的小腹,又不由得低声问她。 “舒窈,你别怪我多嘴,我听闻你一直未曾有喜,需不需要我再宣太医为你瞧瞧?” 她怕江舒窈多想,连忙解释。 “你别不舒坦,我是担心你身体有碍,不是觉得你未生子不行。” 江舒窈一丝灼热涌上眼眶,只觉得心底暖暖的。 自她嫁来后,所有人都在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只有燕姝,明明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却放下了身段,与她如密友般谈着关心的话。 她不能一直持着戒心对待所有人,既然燕姝投她以木瓜,她便也要报之以琼瑶。 “关于此事,臣妇要告诉公主一个秘密。” 她故作神秘地拢着手靠近了燕姝,燕姝果然眼神闪烁,大感兴趣地凑了过来。 江舒窈隐秘地耳语了几句,燕姝描着红妆的长眸一下瞪得老大。 “还望长公主保守这个秘密,你知我知便好。” 江舒窈温婉一笑,留燕姝慢慢消化着她的话。 燕姝后槽牙都咬起来了,李承楷这个狗贼,舒窈那么好的人,他却不懂珍惜! 她只皱眉了一瞬间,顿时又醍醐灌顶般变了想法。 “舒窈,你为何要在这种男人身上蹉跎岁月,你去和离了,来当我的皇嫂不好吗!” 江舒窈手一抖,险些漏了手中茶盏中的茶水。 “长公主,万万不可妄议储君!” 长公主真是语出惊人,她们可是身处太子府啊! 一瞬间,那些被砍了手脚的美人、被划破脸颊的贵女一一在江舒窈脑中闪过。 她真怕今晚燕桁就派人拎刀架住她的脖子。 燕姝还想继续说,她觉得江舒窈同皇兄真的很般配。 况且皇兄对她明显不一样,那些老大粗看不出来,她一个妙龄女子还是能看出的。 可惜舒窈的脸色有点不太好,还是皇兄的名声太凶残了。 这般想着,她又默默叹了声气,正想扯开话题,庭外突然有一队侍卫匆匆跑过。 过了一会,燕姝守在外面的婢女也一脸焦急地快步走进,对她悄声说了几句话。 江舒窈隐约听见“受伤”等字眼,燕姝面上的笑容凝固在了唇边。 待婢女退下,她朝江舒窈露出抱歉的神色。 “舒窈,我突然有些急事要处置,我们品香会上再见。” 可能是太子府发生了什么事?江舒窈再不好久留,于是匆匆起身告辞。 她登上马车后没有走远,而是绕到了太子府后门。 片刻后,一辆载货牛车从后门匆匆驶出,经过马车时,她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快回府!京中恐怕要出事了。” 急匆匆赶回府后,江舒窈下令今夜家丁严加守卫。 她回到房中,还未歇下,淡绿便迎上来塞给她一封信。 “小姐,这是今日收拾房间时在书下压着的一封信,您是否忘在那了?” 江舒窈低头,发现是那封兄长来信,昨日还未细看就慌忙压在了书下,后来琐事太多,又给忘了。 此时外面秋风大起,吹得庭中枯叶簌簌下落。 黑羽的禽鸟从树上惊起,在渐暗的天色中扇翅,颇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意味。 江舒窈看完了信,呼吸急促起来,鼻尖上沁出细密汗珠。 兄长在信中言明,战事有变,不仅日前回不了京,甚至有可能一战拖延到冬日。 秋围的日子快到了,前世兄长分明在秋围前便凯旋,为何到了这一世,形势变化得这般大? 江舒窈一双好看的细眉在灯下拧住了,战场上的事她暂且毫无办法,只好将信烧了。按捺下心中的着急唤来两名暗卫。 “方才在太子府中,是否是太子出事了?” 她不知今日昭雪昭月跟着她躲在何处,还想从她们嘴里问出些真相来。 可惜昭雪昭月彼此对视了一眼,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请主子责罚!太子府内的暗卫身手很强,我们无法近身,只能在外围护着主子。” 此话也在江舒窈意料之中,毕竟是储君,身侧不太可能没有高手,否则岂不是人人都能养了暗卫去窥探皇室。 “起来吧,这也不能怪你们。” 她叹了口气,还未来得及坐下喝两口茶水,院外便又传来了喧哗。 彩杏焦急地拍门。 “小姐!皇城司来人搜查了,现在正拿人去前厅呢!” 昭雪昭月倏然隐入黑暗,江舒窈悚然一惊,果真出事了,皇城司的人马这么快就出动到了侯府。 匆匆赶到前院时。一家人已全部聚在了前厅,成安侯正吹胡子瞪眼地站在皇城司人马面前。陆统领。我这可是侯府。又有不少内眷。岂能让你们随意搜查? 他有些惧怕皇城司的名头,又忍不住补充道, 况且我的长子李偃珩就是你们司长。查我们侯府真是岂有此理! 然而皇城司的带队人面无表情,毫不留情道 有贵人遇刺,现在全京彻查,不只是查侯爷一家。即使今日李司长亲自来了。也得带人翻上他自己的院落一番。 他说完便拨开成安侯,拦在身前的手。身后人齐齐一阵。鱼鳞钩刀在腰带上碰撞,叮当作响。然后散落在了侯府各处。 第23章 厌胜之术 陆统领背手立在庭内,李家人不敢与他起争执,便纷纷躲到了前厅。 李老夫人戴着青玉抹额,还算冷静地坐在上首闭目养神。 成安侯黑着一张脸,胡须都被呼出的粗气吹得飞起,白氏捂着胸口,一脸天塌下来的表情,还不忘紧紧握住李瑶溪的手。 成安侯的两个妾室,刘氏和叶氏,平日轻易不跨出院门一步,自重生以来,江舒窈还是第一次见着她俩。 此时两人也都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不敢吭声。 白氏看着这仗势暗自惊心,想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的李承楷,眉心染上一点忧虑。 “侯爷,楷儿还未回来,在外不会出事吧?” 她不提还好,一提起话头,成安侯本就烦闷的心像是寻到了一个缺口,直接对着她痛斥起来。 “慈母多败儿!你也不看看楷儿现在成了个什么样子?昨日我才勒令他非当值不要出府,今日他就又不知到哪里鬼混去了。” 他痛骂完尤不解气,想了想又道。 “我看这个世子真是给他封太早了,他大哥日日领着皇城司的人给自己挣荣耀,到了他这就顶着个世子名头混吃等死!” 这句话可就不简单了,白氏闻言霎时变了脸色,两个姨娘眼观鼻鼻观心,都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侯爷这话什么意思?你正经的嫡子拢共就楷儿一个独苗,莫非你还想把世子封给那个亲娘都不知道是谁的杂……” “闭嘴!蠢妇无知!” 白氏话未说完,成安侯便一声爆喝,打断了她。 他一向还算随和,从未如此粗暴过。 此时成安侯的脸色几欲凝成黑色铁水,白氏委屈极了。 她觑了眼闭目养神的李老夫人,见她岿然不动地坐在那儿,宛如一尊金身雕像,不禁心里暗骂,装聋作哑的老东西,就由着儿媳当着全家面吵闹,也不出来说一句话。 站在屋外的陆统领对着天上模糊的月影看得起劲,成安侯唯恐家丑被人听了去,于是吼完白氏后没再出声。 一家人缩在前厅里,满室只闻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李老夫人手上的佛珠被她一粒粒捻过,那“咔哒咔哒”的声音一下一下响起,仿佛打在众人的心上。 天上一声惊雷“轰隆”打下,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霎时将院内的花草全都压弯了腰。 陆统领退至屋檐下又等了片刻,远处黑暗里刀光剑影由远及近地闪烁着,前去搜查的皇城司卫们回来了。 “陆统领!” 为首之人将手中湿漉漉的黑色布包递出,他低头打开一角,不禁发出一声哂笑。 这一笑,把成安侯的心顿时笑凉了。 “陆统领可是查到了什么?这必不可能,我们侯府一向忠君爱国,可是头等清白的门第啊!” 他立马迎了上去,语言中带着试探。 皇城司卫几人兜头盖脸地淋了雨,如今踏入廊中,雨水顺着衣料淅淅沥沥地往下流着,仿佛才从阿鼻地狱中淌出来的修罗鬼。 “全都查过了?” “边边角角都搜过了,确实无人和可疑之物。” 听了此话,陆统领缓缓转身,眼神冰冷而锐利,声线发凉。 他将手中拎着的黑色包裹扔到地上,里面的东西零零碎碎撒了一地。 “确实未查出与行刺相关之物。不过我们在内院中心的树下额外找到了些有趣的东西。侯爷自己瞧吧。我们还要去其他府邸搜查,便先行告退了。” 陆统领收回腰间鱼鳞钩刀,皇城司卫在雨中眼也不眨地站成了一列队,哨音一响,就风风火火地消失在了夜空中。 剩下一屋子李家人,看着包裹里摔出来的东西,个个都变了脸色。 那地上躺着的分明是几个布扎的人偶!隐约可见用朱红笔记在背面写着什么字。 人偶身上有的扎着针、有的断胳膊断腿,一瞬间江舒窈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几个字。 ——厌胜之术。 “这是什么?布娃娃吗?” 李瑶溪不明所以还想去碰,身后的乳娘赶紧拉住了她。 “溪儿回来,别碰那腌臜东西!小心脏东西染了你!” 白氏的语调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她尖叫着一呵斥,直吓得李瑶溪抖了一抖。 “母亲您怎么啦?怎得如此惊乍?是否今日身体还是不舒服?” 她噘着嘴娇嗔,又抱臂晃了晃身子,还企图向白氏撒娇。 江舒窈见她还偷偷地瞄着地上的人偶,不禁心底暗笑。 好歹也是侯府嫡女,硬是被白氏养成了个头脑空空的绣花枕头。 连厌胜之术都认不出来,将来若是真入了后宅,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来人,大雨天凉,先把小姐送回房休息。” 见李瑶溪直愣愣地盯着那人偶,一直沉着老脸的李老夫人终于开了口。 她身侧的王妈妈立刻走了出来,笑吟吟地迎着李瑶溪。 “小姐,这烂泥有什么好看的?老奴先送您回房歇息吧,您院内什么好东西没有呢。” “走开。” 李瑶溪尤为不解,她看向神情漠然,眼皮耷拉的老夫人,愤愤道。 “祖母,有什么我是不能听不能看的吗?为何要将我送回房呢?” “要你回你就回,哪来这么多废话,一个两个都不省心,真是家门不幸!” 一向疼爱李瑶溪的成安侯也大吼一声,将桌子拍得砰砰作响。 这话刺痛了白氏的心,但她此刻全副心神都在厌胜之术上了,脑子里千回百转的思绪成堆,实在顾不上李瑶溪。 李瑶溪惊得一抖,眼中立刻浮上泪花。 她瘪着嘴恨恨地看了一眼成安侯和白氏,然后捂住脸哭着冲出了前厅大门。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去为小姐打伞!” 成安侯见她的乳娘和丫鬟还呆愣愣地站在厅内,又脸红脖子粗地将他们吼了出去。 待人走了,剩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滩混着污泥的人偶上。 “未曾想到,我老婆子一把年纪了,每日只睁眼等着去和老侯爷团聚,竟然还能在我们府中见到厌胜之术。” 李老夫人终于完全睁开了双眼,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深痕混着她复杂的眼神,衬得她有几分诡异的平静。 她缓缓扫视了厅内所有的人,烛光映在额间那颗硕大的青玉上,火光流转。 “你们可知,上一次被皇城司查出厌胜之术的门第是哪家人?” 是哪家?成安侯和白氏俱是一脸迷茫,江舒窈生得晚,更不知道这些辛秘了。 “是陈河洛家!” 李老夫人一双细眼登时瞪得老大,苍老的声音掷地有声,江舒窈听到“洛家”二字,不由得掐紧了袖中双手。 第24章 李家男丁断子绝孙 陈河洛家,百年望族,却在二十年前,一夕之间,全族上下都被帝王屠尽。 “百年旺族尚且能够因为厌胜之术而覆灭,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皇城司横行的当今碰这种东西?” 李老夫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平息着内心的怒火。 成安侯与白氏缩首坐在下方,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吱声。 “王妈妈、张妈妈,去把这糟污东西捡起来,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李老夫人胸口起伏了几下,将手中茶盏重重摔在桌上。 两旁妈妈不敢多言,连忙走上前去捧起几个带着污泥的人偶。 这两位李老夫人的陪嫁妈妈是识字的,只见她们刚把人偶翻过面来瞧见上面朱红的字迹,立刻骇得手抖不已。 “是什么东西?拿上来!” 李老夫人见状疑窦顿生。 她这两个陪嫁妈妈跟着她走过了半生风雨,寻常的东西怎会将她们怕成这样。 王妈妈和张妈妈恭敬地将人偶奉到李老夫人跟前,江舒窈一直微低着头,偷偷地瞥着老夫人脸色。 只见李老夫人微微伸长了脖子,探头朝两位妈妈手上看去,紧接着她那张孤枯瘦皮的脸也震惊万分地抖动了起来抖。 江舒窈不禁在心底疑惑。 李老夫人出身望族,底蕴深厚,是见过世面的,什么东西会让她有这样的反应? “所有下人全都出去!将门窗关好守在厅旁,任何人不得入内。” 只见李老夫人一声令下,厅内所有下人都鱼贯而出,一时间只余三名主子共两位妾室。 “母亲,这是谁的人偶?” 成安侯被李老夫人这一套如临大敌的举动勾得心悸不已,忍不住问道。 李老夫人看着儿子儿媳满眼糊涂、不知所谓,还没有自己的孙媳妇儿江舒窈清明,心中不禁闪过一丝无奈。 恨铁不成钢地蹦出几个字:“你自己来看!” 成安侯走到李老夫人身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脸上的褶皱立刻颤抖了起来,额上青筋贲起。 他没有李老夫人那样平静,直接抓起一个人偶举起来,面红脖子粗地对着一众女眷吼道。 “我平日待你们宽厚,没想到竟养了这么一群狼心虎豹!你们可知……可知……” 他颤抖着手,眼中有些许恐惧,短短几息间汗水便濡湿了鬓发,顺着两鬓流了下来。 江舒窈看到那人偶的一刹那,虽然有些疑惑李老夫人和成安侯异常的不安,也有些坐不住了,这上面怎么会是李偃珩的名字? 她直接走上前翻看另外两个人偶。 一个扎满了针的,写着成安侯的名讳。 另一个断手断脚的,上面是李承楷的名字。 再就是成安侯手上拿着的那个,面上烧的焦黑,脖颈处被人粗暴的扯断后,又有黑线潦草地缝上了几针。 李家主家的三个男丁……不分嫡庶,竟全被诅咒了。 这是要李家男丁断子绝孙啊! “这是哪个天杀的?竟然将侯爷和楷儿做成了人偶?” 此时白氏也凑了上来,见到三个人偶可怖的样子后。立刻腿脚一软,瘫在了地上。 她无视了李偃珩,只叫着成安侯与李承楷的名字哭嚎。 刘姨娘和叶姨娘两个妾室连忙上前扶住她。 “夫人,快起来吧,地上凉,别受了寒气。” 叶姨娘长着一张小家碧玉的脸,搀扶着白氏温婉地劝导。 哪知白氏一看搀扶自己的人是她,立刻一脸怒容使劲一推,将她推开撞倒了身边的花架。 种着水仙的青花瓷盆落地,瓷片四分五裂地滚了一地。 “起开!死狐媚子。” 她盯着叶氏那张白皙面孔,咬牙恨道。 “谁用你在这里假好心?” 江舒窈冷眼瞧着,她嫁进门时,两位妾室早已被白氏整治得一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现在看白氏的反应,以前应该也有什么过节。 叶氏捂着被撞到的手臂吃痛地低叫了一声。 只是在场无人在意她,她默默地扶起花架后又在一边垂头站着不动了。 “够了!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闹?这里不是你耍正妻威风的地方,争风吃醋也要有个分寸!” 成安侯嘴唇抽搐着,一股怒火从两肋一下子窜了上来,狠狠骂了白氏一顿。 “此物已被皇城司陆统领看见了,也不知他会不会将之上报,到时候偃珩也保不了我们,若是皇城司当了真追究起来,可是要砍头的!府中出了这样的事情,实乃是治家不严之过,给我查!” 成安侯的语气十分克制,但他话下那股隐隐的不满和责问之意已经呼之欲出。 白氏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将李承楷的那只人偶捧在手上。 她紧紧咬着牙关,眼中像要喷出火来。 “楷儿这个人偶上用的布料,是软烟色妆缎。” 江舒窈听见“妆缎”二字,微微皱起了眉头。 果然,下一秒白氏紧接着就狰狞地抬头盯着她,好似一头愤怒到了极致的野兽。 “府中总共就去年得了两匹软烟色妆缎,一匹在我这儿,另一匹便分给了你!” “不是我,我从不做这种阴损之事。” 江舒窈看着白氏气急败坏的面孔,此刻竟然有点想笑的感觉。 她转身朝着李老夫人与成安侯行了一礼。 “祖母、父亲。儿媳想问,若此人查出来了该如何惩治?” 李老夫人看了她半晌,双眸微微眯起,声色俱厉道。 “若是下人,便当场打死,若是主子那便从此剃了头发跪去家庙,古佛青灯一世!” 江舒窈闻言嘴角微翘,白氏见她这样镇定,越发地焦躁起来。 她上前狠狠攥住江舒窈的手腕。 “你还在这儿乱问什么?你是不是记恨着楷儿冷落你之事?所以才诅咒我们李家的男丁?” 痛从手腕上传来,江舒窈静静望着白氏,眸中深沉近墨黑,潜藏着一点淡不可见的星火。 “仅凭着一匹妆缎,母亲这就定了我的死罪?这妆缎只是稀有,又不只是侯府才有,母亲可曾知道?世子曾经也购过一匹妆缎,并且正是软烟色!” “不可能!楷儿堂堂男子,买妆缎干什么?况且府里就有,他为何要买,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白氏一脸不可置信,江舒窈慢条斯理地将手腕从她手中抽出,又掏出香喷喷的帕子擦了擦手。 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已有了淡淡红痕。 “因为陆姨娘也想要妆缎裁衣裳,当时我入门不久,妆缎已分给了我,世子便从我这儿支了银钱,去高价收了一匹。” 江舒窈面无表情道。 “母亲若不信,大可让丫鬟去拿了账本来翻翻,在我手下进出的每一笔银两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25章 我明明还可以和离 待淡绿去拿了账簿来。 江舒窈当着李老夫人和成安侯的面翻开了账本。 只见前年的出项上,赫然记着一笔李承楷名下的支出。 李承楷支了二百两银子购了一匹妆缎。 “这个混小子,又不是什么神仙织的布料,竟然花了这么多银子!” 白氏看了,不由得暗骂一声。 她这下想清楚了,李承楷买这妆缎肯定是给了陆雪仪! “三人手中都有妆缎,母亲可不能直接把脏水泼我头上。” 江舒窈合上账簿,冷冷一笑。 “舒窈,你什么意思?莫非我还能诅咒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不成?” 白氏见江舒窈话里有话,顿时伸出长长的指甲指着她。 “你怎可这样对婆母说话?这就是你们英国公府的教养吗?” 这话把江舒窈听笑了。 白氏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是她做的,是因为白氏害怕此事与自己的好儿子扯上联系,于是干脆把她扯了出来顶包。 若放在以往,此时便该要罚她跪祠堂了。 真当她是软柿子,想捏就捏。 她看向李老太太耸了耸肩。 “母亲二话不说,便认定此阴损之事是我做的,莫非我不能为自己申辩几句吗?方才父亲也说了此事严重,且不说世子也是我的丈夫,便是父亲与大哥,平日又未对我不好,难道我会平白无故去害他们不成?” 李老夫人迎着江舒窈的目光没有动,她便继续说道。 “如今不若等着世子回来,将三匹布都拿出来看看,是否少了缺了被人偷了,若是下人或是栽赃呢?母亲难道没有想到过这些情况吗?” 她的话条理清晰,从各个方向堵得白氏无话可说。 江舒窈清冽的眸底闪着火光,重新盯向白氏。 “母亲觉得我说得对吗?” 白氏脸有些黑,她拉不下面子,便避开了江舒窈的问话,扬声朝外喊道。 “差个人去找找,这样大的雨,又这么晚了,为何世子还未回来?” 李老夫人此时才缓缓张口。 “舒窈说得在理,兹事体大,不可草率便认定了某个人,先等楷儿回来再查。” 既然李老夫人都发话了,白氏无话可说。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就凝固住了,屋外雷声轰轰,一群人相顾无言,不一会儿,去找人的小厮便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侯爷、夫人,不好了!方才有一队皇城司卫将世子送了回来,说是在河边发现世子趴着,世子现在昏过去了,腿还摔断了!” 他的话如一声惊雷炸响在屋内,成安侯大步踢开门,屋外模糊的雨声一下清晰了不少。 “你说什么?世子呢?现在在何处?” 那小厮头脸都是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却不敢擦拭一下。 他哆哆嗦嗦地抬手指着前面。 “世子是被抬回来的,现在放在门房。” 丫鬟婆子们开始给主子们打伞,一群人乌泱乌泱地飘去了门房。 隔了老远,江舒窈就看见两个小厮打着灯,那团橘色的光在黑暗的夜雨里分外醒目。 一坨黑漆漆的影子躺在地上,一条腿不自然地向外翻折,还往外渗着雨水。 走近一看,正是李承楷。 他向来注重仪表,此刻却披头散发,不仅身上湿透了,头脸还沾染了不少腥臭的水草污泥。 好臭的味道。周围的下人们都不禁露出了隐晦嫌恶的神色。江舒窈也后退一步,离他远了些。 “我的楷儿!” 白氏早就扑上去哭天抢地地叫了起来。 成安侯见唯一的嫡子成了这般模样,也哆哆嗦嗦地扶住了一旁的丫鬟。 “快将世子抬回房内,清洗干净。” 白氏哭归哭,总算还保留着一丝理智,指挥着小厮们将李承楷抬回院内了。 她刚想叫人请大夫,瞧见站在一旁若无其事的江舒窈,又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下眼中的怒火,语气和缓地对她说。 “舒窈,都知晓长公主喜欢你,你能否请长公主派位太医来为楷儿瞧瞧呢?” 成安侯府还没有请太医的恩典,如今若想请太医,白氏想到的就只有江舒窈这条路子。 “下午我才拜访过长公主,长公主今日有事。此时恐怕不在府中。” 江舒窈如实道,她说的是真话,但白氏不一定信。 “楷儿的腿都断了,此时不是你耍心眼子的时候!他若是落下了残疾,便做不了官了,你们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难道你以为自己会好到哪里去吗?” 白氏果然不信,她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场就掐着江舒窈的脖子逼她去公主府。 有求于人还这般态度,江舒窈干脆抱臂在一旁站着。 李承楷的死活与她何干?她勾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悠悠道。 “母亲此言差矣,我明明还可以和离。” “够了,都住口!” 成安侯见了嫡子的惨状悲痛欲绝,还要将这俩斗法的婆媳分开。 他指了指小厮。 “你去拿了我的名帖找荣国公,看在父亲的份上,他们应该会帮忙的。” 渝石院里。 李承楷已经清醒了过来,正躺在自己院内的床上,被灌下了两大碗参汤,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往下。 他的腿先前还有些痛楚,现在却已经完全没知觉了。 难道就这般废了吗?李承楷白着脸愣愣地盯着床顶。 白氏见他这样,泪眼涟涟地坐在床榻旁抹泪。 李老夫人与成安侯也坐在桌旁沉默。 谁也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江舒窈先开了口。 “世子不是好好的在翰林院当职吗,身边跟着的下人们呢?如何会在河里断了腿?” 她这一说也提醒了白氏,李承楷当职,身边往往跟着两人,况且出了翰林院就是做马车到家,到底是如何在路上被人害的? “下人们都是吃干饭的?连一个主子也护不住,都拉去打了半死再发卖了!” 白氏也一边用帕子拭泪,一边恨恨叫喊。 今日跟着李承楷的两个小厮闻言两股战战,立刻跪了下来拼命磕头。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是世子自己离……” “你们闭嘴!” 李承楷面无血色地含着参片,喝止了小厮们继续求饶。 “母亲饶过他们吧,都是我用得久的人,今日全赖我自己不小心。” 他要如何说呢?难道说自己逃了翰林院的差,丢下小厮独自一人偷偷去见了外室?然后在回来的路上遭了黑手,连人也没看清就被打了一顿,扔进了河里。 此话他自己都知道是万万说不得的。若成安侯听了,当场就能再把他的另一条腿打断。 他只好避而不谈,气若游丝地转移话头。 “我的腿好痛。太医还未来吗?” 话音刚落,小厮便带着从荣国公府求来的太医跨进了房门。 第26章 想个法子把她拴住 一家子都紧张地盯着,陈太医探了片刻,放下了把脉的手。 “陈太医,我儿的应该腿没事吧?” 听了白氏的问话,陈太医沉吟片刻,摸了摸花白的胡须道。 “侯夫人,不瞒您说,世子这次的腿伤十分严重。俗话都说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方才摸了摸,世子的筋骨此次都受了伤,因此才没有痛觉。我为世子封的针也只是勉强护持了一下。” “什么!” 白氏听了几欲昏厥,成安侯也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她再顾不得维持形象,掷下手中的帕子便上前围在了太医身侧。 “难道楷儿他的腿便治不了了?往后都只能如此了吗?” 陈太医摇摇头。 “世子的腿还有救,往后每月我都得来为世子的腿施针,以此保持世子的经脉通畅。只是世子的腿最终能不能治好,还须得一味关键的药材。” “什么药材?” 李老夫人是深知这些太医的,怕承担风险,太医们说话总是留有三分余地。 陈太医既然这样说,那就表明李承楷的腿肯定还有救。 “此药名为折麦草,通常生长在严寒的北面,很是稀少,若要治好世子的腿,侯爷和夫人恐怕要做好准备,因为此药极有可能寻遍各地而不得。” “此药这般稀罕吗?就连京城也无?” 白氏闻言紧紧皱着眉问。 “确实稀少,我活了快一甲子年了,还只见过一次,便是当年元后有孕时腿痛难忍,皇上差了无数人马翻遍了各地,才从一位老药商手里收到了一株折麦草。” 陈太医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老夫人,又回身为李承楷开了一味药方。 “此药方每五天喂世子喝一次,可起到滋养筋脉的作用,这段时间,恐怕得暂且为世子打一架轮椅了。” 这话不可谓不哀戚,好端端的独子突然就变得有可能残了,白氏一时无法接受,哭出声来。 成安侯面色也不太好,但他想到自己正值壮年,还能再生,便没有白氏那般绝望了。 陈太医见该叮嘱的都说完了,便放下笔准备离开,这时李老夫人突然又提出要求。 “能否劳烦陈太医,再为我这孙子孙媳看看?他们成婚两年多了,一直未能有子嗣。” 此话一出,李承楷悲痛之余,面色露出些古怪,祖母不知他到现在都未碰过江舒窈,怎可能有孩子呢。 陈太医有些懵,这成安侯府一家子怪有意思的,孙子腿都断了,躺在床上,家里的长辈除了当娘的,似乎都不怎么伤心,老夫人现在还有空关心子嗣。 他瞟了瞟站在一侧的美丽女子,这应该就是世子妃了吧。 瞧着娴雅大方,气色红润,即使被这般明着质疑了,脸上仍是挂着淡淡的笑容,没有一丝恼怒,这般气度,便是一些宫妃也没有的。 反倒那躺在床上病秧子一样的世子,陈太医方才就发现他有些体虚,问题多半出在他身上。 “那我便为世子与世子妃两人瞧瞧吧。” 陈太医重新净了手,取出一张干净帕子垫在手上,朝江舒窈道。 “还请世子妃坐下后平心静气,我先为您把个脉。” 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大气都不敢出,纷纷把目光往她身上瞟着,江舒瑶一脸平静地坐了下来。 陈太医带来的徒弟从一旁拿了个四面不透风的罩子放在桌上。 “请太子妃将手放入罩子内,然后挽起袖口。” 陈太医指导着,江舒窈好奇地看着罩子照做。 看来这罩子是专为了太医诊治女眷而制的,胳膊放进去以后,再掀开袖口,便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丁点肌肤。 陈太医一手拿着帕子,从另一侧洞口探入手,他摸了片刻江舒窈的脉象,起身朝李老夫人道。 “老夫人,世子妃的身体非常康健,只似乎有一些寒症瘀体,应该已在吃药了吧?我观世子妃的脉象,于生育之事上应是无大碍的。” 此话一出,成安侯与白氏的脸都绿了。 江舒窈没有问题,有问题的莫非是自己的儿子? “那便劳烦太医再为我孙瞧瞧吧。” 陈太医又走到床前要抓起李承楷的手把脉。 李承楷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子嗣都是缘分,万不可强求。” 他不想被太医诊治,李老夫人却板着一张脸,肃然说道。 “什么强不强求的,都两年了,若你的腿再治不好,又没了继承人,该如何自处?” 这话下隐藏的信息很惊人。 李承楷脸色一僵,只得老实递出了自己的胳膊。 未想到陈太医看了他的脉象片刻,便摇了摇头。 “太医,莫非我儿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白氏从方才起泪都要流干了,眼下见太医摇头,她更是感到胸口一阵疼痛,捂了捂心口。 陈太医清咳一声。 “世子的脉象脉沉而迟,是阳气不足,加之畏寒肢冷,腰膝酸软,此乃阳虚之疾。当以温阳补肾为主。此脉确实难以有孕。” 这话一出,满室寂静。 江舒窈从丫鬟婆子眼中看到了震惊,若世子体虚,那陆姨娘是如何怀上孩子的呢? 白氏更是脸都青了,陈太医此言就差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李承楷不行。 当着这一世人的面,李承楷被陈太医揭了老底,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每个人似乎都在笑他。 再想到自己的腿还医治无望,他自诩堂堂七尺男儿,也不免想一头扎进河里淹死算了。 陈太医走后,侯府一家子被李承楷一事折腾得面无神色,李老夫人便做主将探查厌胜之术往后延。 待江舒窈全须全尾地回到房中,彩杏的嘴都要笑裂了。 “小姐,您看到那些下人的眼神了吗?估摸着再过两天,整个京城都要传遍了。” 她笑的是李承楷“不行”一事。 江舒窈闻言也绽放出了笑容。 “恶人有恶报,他这是遭报应了。” 她和彩杏淡绿笑闹了一会,本想再去李偃珩院内打探一下太子府的情况,想了想今日李偃珩应该忙得脚不沾地,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李承楷房内,此时只余他与白氏两人。 “楷儿,你别担忧,既然寻到那折麦草便能治好腿,娘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会为你找到的。” 白氏宽慰了面色不虞的李承楷几句,让他好受了不少。 李承楷点了点头,此事急不得,他虽难受,也不能急坏了身体。 他想到方才的事,又温声朝白色解释。 “娘,今日陈太医所说的什么阳亏之事你别放在心上,我自婚后便未碰过江舒窈那女人,她当然不可能有孕,您看雪仪也正常怀上了,我没问题的。” 他极力自证,白氏却心存疑虑。 陈太医又不是吃白饭的,他这样说,估计李承楷的身体还是有些问题的。 只是今日李承楷身上的事太大了,白氏怕他受不住,于是没有再提。 “今日那江舒窈嘴里又说了和离,原来你从未碰过她,她还是处子之身,难怪这么有底气。” 此时人都走了,她从刚才的情绪中脱离出后恢复了理智,面上又显出几分镇定的狠毒。 “上次那秘药似乎没什么效果,我看还是得想个法子把她拴住了。” 第27章 权臣与长公主 江舒窈还不知那娘俩又在暗地里算计她。 她今日经历了那么多事也累了,头一挨上枕头便进入了梦乡。 或许是白日里受了惊吓的缘故,午夜时分,江舒窈做起了噩梦。 梦中有人捧着她的骨灰与牌位杀上了金銮殿。 弑兄夺位的三皇子还未来得及戴上金龙头冠,便被那看不清面容的人,一剑斩下了头颅。 “杳杳,你看我为你报仇了。” 那人又哭又笑,抱着江舒窈的牌位坐在血泊中,最后竟带着她登临大顶,将她奉为了女皇。 群臣愤起,然而此人手段异常血腥,皇城司卫终日游走在琼台楼宇之间监视着众臣,反对者,杀无赦。 一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靠着血染京城,江舒窈——一个死去的下堂妻,成为了大寰国史上第一位女帝。 群臣在下方议事,她的牌位便搁在龙椅上,静静注视着世间发生的一切。 如此多年,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终于在她本该是四十岁诞辰的那天,男子抱着她的牌位在殿中泼上桐油,笑声中带着解脱之意,随后一把大火将整个皇宫燃尽。 “呼、呼。” 江舒窈在一片灼热中被吓醒了。 延续前世死后的梦境……她怎么会做如此荒诞的梦? 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鼻尖溢入的一丝竹香稍稍抚平了她的情绪。 不对,怎么会有竹香? 室内空无一人,唯有一点星子的光透过绿窗纱透了进来,香炉她早已不用了,正放在床旁积灰,屋里一应陈设全是无味的,现在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白日里她送给燕姝的竹香。 “昭雪,方才有人来过吗?” 她唤来暗卫询问的一瞬间,心底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能够夜入她的房间,昭雪却没有阻拦的,也只有那一个人。 昭雪不知人在何处,只有声音响起。 “回主子,方才司长来过。” 江舒窈了然,只是为何李偃珩身上会有竹香味呢? 这么浓郁的香味,只有接触过香粉的人才会携带,而白日里分明只有太子与长公主两人接触了那盒香。 想到上次长公主府发生的事情李偃珩都了如指掌,江舒窈心中浮现出一个惊异的想法。 莫非李偃珩已与长公主有了极亲密的接触,才会从她身上沾染到这香味。 权臣与长公主…… 自觉好像窥探到了一点不得了的秘密,江舒窈再想到自己上次的献身之举,只觉得满面烧红,尴尬地蜷起了脚趾头。 她真是太自不量力了,有了燕姝那样明艳大方的华贵美人珠玉在前,谁会看得上她这般寡淡的女子? 心头弥漫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江舒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 “李司长来做什么?” 她一边问昭雪,一边下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皎洁的月色洒在庭院中,脑中一片平静。 “司长听说了今天府中的事情,回来后便来看看您是否有事。” 看她?江舒窈直觉李偃珩一定是有事找她。 “可惜刚才我已经睡过去了,现在能带我去见他吗?” 所幸现在也睡不着,她便决定干脆去见见李偃珩,同他细说今日府中发生的事。 赵雪没有回答。 江舒窈只听见窗外似乎又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哨音,是暗卫之间用独特的方式在联系。 过来会儿,昭雪从窗外跳了进来,几个翻飞又将江舒窈带到了李偃珩的院子。 江舒窈一抬头就感觉到了院内气氛不对。 相比以往,侍卫的人手似乎多了一倍,且院中灯火通明,连每个犄角旮旯都被照得发亮,藏不下一个人影。 非常森严的戒备,将李偃珩这个独立的院子围得如铁桶一般。 她没有乱看,被引入房中时正巧碰上一个侍卫拎着药箱退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堆沾血的纱布。 待她进了室内,李偃珩独自一人在桌前坐着,依旧带着那张从未揭下的银色面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李司长受伤了吗?” 江舒窈三番五次前来,已经是轻车熟路了,夜里的时间宝贵,她不再说客套话。 李偃珩抬眼看她,银质的面具在烛火下闪耀着温暖的色泽。 他轻笑一声,放下手中正在写字的狼毫。 “世子妃的鼻子倒是异常敏锐。” 他闭口不提他的伤势,也在江舒窈意料之中。 毕竟此次刺客事件似乎闹得很大,李偃珩掌管皇城司,得罪的人不知凡几。 谁也不知道某处是否还藏着一把尖刀,随时准备着捅向他。 江舒窈没有细问,她走进几步,发现李偃珩桌上摆着徽州宣纸、观州上进的鱼脑冻端砚,他挽着宽大袖沿,心经正写到一半。 “今日发生了这样朵的事,李司长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在此抄佛经?” 她心想,李偃珩的精力实在充沛。 太子出了事,皇城司人马四处必定马不停蹄地四处搜查,他还受了伤,这么晚了竟还没有入睡。 李偃珩闻言看了看自己身前放着的笔墨,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我今日杀了不少人,此刻杀意沸腾,若不抄经静心,恐怕将一夜无法入眠。” 他语调一片平静,话中却杀气肆意,一双凤眸神目如电,若是换了其他贵女来,势必又要吓得发抖。 然而江舒窈已经习惯了,她平静地在一边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香袅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偃珩房中的茶变成了她常喝的白毫银针。 是巧合吗?或许是长公主也爱喝白茶吧。 她垂眸出神了片刻,浓密的羽睫在肌肤上打下一层淡淡的阴影,茶水的温度透过薄瓷暖着指腹,在寒冷的夜里有些暖意。 “想必你已经猜到了,今日太子府中遭了刺客。” 她正想同李偃珩讨论今日府中之事,李偃珩却先开了口。 果然是刺客,江舒窈眼波微动,没有说话。 李偃珩继续说道。 “背后的势力至今也没有查清,足足二十名刺客,每个人都是不逊于陆长风的高手,失败后全都服毒自尽,未留下一点线索。” 陆长风便是今日来侯府搜查的陆统领,李偃珩的这句话才令人毛骨悚然。 二十名训练有素的刺客,直接渗透进了当朝储君的府邸,还没有留下一丝破绽。 这背后的势力该有多庞大恐怖? 江舒瑶不敢想也想不出来,但她知道李偃珩不会无缘无故对她说这等机密大事。 下一秒,李偃珩便从书桌后走出,缓步踱到她面前,双目沉沉地看着她。 “我手下的人与他们交手过后,得到了一点关键信息。” 他深沉的眸底映衬着火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眼中燃烧。 “我派去岭南的人,查找你中的那味秘药时遇到了一些人阻拦,其中便有人同这次刺客的身手相似。 这个信息果然很惊人,江舒瑶眉心一动,望着李偃珩问。 “司长的意思是,刺杀太子的人与暗中利用侯府为我下药的人,身后是同一势力?” 李偃珩不置可否,但还是没有肯定。 “尚且无法定论,有人在背后布局,你我都在局中,还得再收集一些线索,才能勉强有个结论。” 第28章 良妾贬为贱媵 翌日一早,江舒窈就穿戴整齐地坐在了侯府前厅。 厌胜之术一事还未查明,除了要上朝的成安侯,所有的侯府主子都齐聚一堂。 就连李承楷也坐在轮椅上被推了过来。 李老夫人还未到,众人默默等着,都没心情说话,江舒窈坐在黄花梨木云纹圈椅中垂头细思。 昨夜最后,她同李偃珩说到侯府的厌胜之术一事。 听到自己被扎成了人偶,还被烧焦了面孔以后,李偃珩有些讥讽地摸了摸脸上的银色面具,淡然道。 “此事到我这儿便结束了,不会再往上走,陆长风是我的人,你不必担心被侯府牵连。” 他知道江舒窈找他便是担心此事若真的上达天听,天子震怒,侯府会举族覆灭。 她这个尚未和离的世子妃当然也难逃一劫,而他说过,自己会保护她。 听了李偃珩的话,江舒窈便知此事已被他摁了下来,再难被拿去做文章。 然而李家人不知,此时还担忧着若皇上知道了昨日的事,他们是否会落得一个与陈河洛家一样的下场。 李老夫人进屋后便又如同昨晚一样,勒令门窗紧闭、不留下人。 “祖母,此事实在是荒谬!” 李承楷听了昨日前情的简述后,立刻大喊冤屈。 “那匹布是我为雪仪购的,可她为何要诅咒我与父亲还有大哥呢?她怀了我的骨肉,难道还不希望我们家好?绝对不是她做!” 他说得斩钉截铁,江舒窈收敛起了那幅争锋相对的神色,温柔问道。 “世子所言极是,可我与母亲也是一样的道理,谁会盼着侯府出事不成?昨日祖母说了,不若将三匹布都拿出来,看看谁的布上裁了布条,此事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她记得清楚,自己的那匹布是好好地放在库房的,昨日还让淡绿去检查了。 白氏、陆雪仪也从未穿过软烟色妆缎制的衣裳,那么这三匹布应该都是完好无损的才对。 “都别说了,去把自己手上的布拿来看看便知。” 李老夫人发了话,王妈妈和张妈妈亲自带着丫鬟去将各个院里的三匹布搜罗了来。 陆雪仪本已经去了庄子上,可她被送走的急,许多物什都没有带走,这匹妆缎便也被她落在了院内。 待三匹缎子拿来,白氏与江舒窈的都完好无损。 只有陆雪仪院子的布匹被裁了一块,大小正好对得上制成巫蛊人偶。 “证据确凿,看来此事是陆姨娘所为。” 李老夫人无悲无喜,阖下眼皮淡淡地搁下手中的白釉定花石榴纹杯。 “陆姨娘已去了庄子上,肚里又还有楷儿的长子,那便免去死罪,从良妾贬为贱媵,待她生下孩子后发去家庙,剃发悔过。” 她未直接将陆雪仪赐死,已是仁慈了。李承楷却坐不住,他无法起身,便激动地拍了拍轮椅扶手。 “祖母!雪仪不可能做这些的,我与她鹣鲽情深,她怎会害我?这绝对不可能!” 他一派情根深种之态,看在李老夫人眼里,只觉得是昏聩无知,抵抗尊长。 “糊涂东西!” 李承楷额间一痛,一个东西从他头上滚落到地下,发出“啪嗒”一声清响。 是李老夫人气到掷出了手中的佛串。 这串绿琉璃佛珠乃是念泊大师开光的,李老夫人一向宝贝得紧,可见这下真是气极了。 “母亲、母亲,您别动怒,楷儿他只是重情谊,并非是真的要违抗您的决定。” 白氏见状连忙上前护住李承楷,又对着李老夫人哀求。 李老夫人嘴唇发乌,抖动着在王妈妈的搀扶下对白氏厉声呵斥。 “你这蠢妇还护着他,这是厌胜之术!搞不好便要被抄家的,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若不是陆雪仪做的,也是她保管不力、让人钻了空子!” 她到底年迈了,这般激动地说了一段话后,忍不住粗喘了几口气。 “老夫人,您要保重身体啊。” 张妈妈王妈妈纷纷劝道。 “若不是你大哥便执掌着皇城司,搞不好现在抄家的人已经进了我们侯府大门!都什么时候了?你是世子,有正经的世子妃,陆雪仪是个什么玩意儿?值得你这样昏了头,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辩护?” 李老夫人越骂越气,一口气没顺过来,直直地往后倒仰,被王妈妈托住了。 “祖母!” 丫鬟婆子一簇而上,李承楷被骂得不敢吭声。 李老夫人缓了缓,向白氏吩咐。 “派人去庄子上严加看管陆姨娘,这几日若府里有任何风言风语,立刻查明来源,处死发卖了。如果这件事传了出去,什么侯爷世子?全都得下大牢。” 李老夫人今日气急了,丢下这句话后便被扶回来院内休息,一个下午院内便端进了好几碗汤药。 江舒窈冷眼瞧着这李家难得的一个聪明人,呕心沥血也拽不住这样一群窝囊废。 到了夜里,彩杏一边为江舒窈卸着妆发,一边忍不住问她。 “小姐,您说那人偶真的是陆姨娘扎的吗?可她为何连世子也要扎呀?奴婢斗胆说句,她要扎的话,不也得扎您和夫人吗?” 她卸下一只金丝掐花南珠发簪搁在漆红桌面上,握着江舒窈柔亮的秀发轻轻梳着。 淡绿正端了热水进来。听到这话忍不住说她。 “怎么和小姐说话呢?这般晦气的东西,要我看她就该把李家人都扎上!” 淡绿心思细腻一些,她听江舒窈简略地同她们讲了厌胜之术一事后,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小姐,我也觉得此事是否了结地太草率了?万一陆姨娘院内的那匹布真的是被旁人裁去的呢?” 她递上热乎的素面帕子,江舒窈接过来一根根擦着葱玉手指,淡淡道。 “府里总共就这么几个人,不是你做的便是他做的。但人偶不知道被埋了多久,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再往下查便很难查找到线索,可此事恶劣,总得有一个人出来以儆效尤,此番不管是不是陆雪仪做的,老夫人认定了是她,那便是她。” 她笑着脱下一双软底云纹寝鞋,任由淡绿为她的腿脚上抹上一层莹白的玉花膏。 今日李老夫人气就气在这样简单的局面李承楷却看不明白,亦或说他看明白了,但却割舍不下陆雪仪。 这样的蠢货,她前世竟然被蒙骗了那么久。 江舒窈不得不坐在床上叹了口气。 “小姐,您最近怎么总是叹气?想些开心的事情吧!您以后若是与世子和离了,不知有多好的前程等着您呢,您想做谁家的夫人?” 在彩杏心底,女子总是要嫁人的。 虽然这次她家小姐遇人不淑,可小姐还年轻,泼天的富贵肯定在后头呢。 江舒窈闻言一怔。 做谁家的夫人? 第29章 秋日螃蟹宴 她好似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自她重活一世,满脑子都是如何改变前世全家惨死的结局。 和离后还要再嫁吗? “我不做谁家的夫人,只做我自己。” 江舒窈笑吟吟地对彩杏说道。 “等你家小姐腰缠万贯,守着英国公府的名头,岂不自在的很?何苦再去别人家做牛做马。” 她这番话不可谓不大胆,毕竟大寰国虽自由开放,也能独立女户,但那都是些贫苦人家做的事。 高门儿女,谁的婚姻不是为了联结家族间的利益? 若不能获得好处,那便是白嫁了。 不过江舒窈并不惧怕这些,她只待父兄回京,心中另有成算。 彩杏想得也没那么多,她听了江舒窈的话乐呵呵地笑道。 “那可好,这样我同淡绿就能一辈子伺候小姐了,没有了姑爷,小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确实快活。” 淡绿给江舒窈捏着腿没有说话,但也高兴地笑了。 自小姐婚后,再没有哪段时间比现在过得更舒心,她和彩杏都一心盼着江舒窈赶紧和离,重过以前的好日子。 不愧是她的丫鬟,思想就是与别人不一样,江舒窈欣慰地想着,心底又舒畅了几分。 接下来两日李偃珩似乎颇为忙碌,她两次想夜里找他,昭雪都说司长未回府。 而侯府中,李承楷断了腿,坐在房中不出门,白氏又被管教下人弄得焦头烂额,压根没人来烦江舒窈。 她写写画画悠闲了两日,馥兰堂的人便来报账了。 自开业后馥兰堂生意火爆,独特的待客方式又是旁的店铺无法效仿的。 一时之间馥兰堂在京城便风靡了起来,人人以去馥兰堂亭中一坐为荣。 短短几日,馥兰堂便赚得满钵满盆。 江舒窈算了一下,若这样一直坚持,很快便能开第二个分店,到时候银钱会如流水般流入她的钱袋。 除了和离一事,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她心中高兴,便拿这些日子赚得的利润,给馥兰堂的下人们和淡绿彩杏都包了大红包,又吩咐彩杏去京城著名的祥丰酒楼打包了好些佳肴。 到了晌午,主仆三人在院里摆了一桌螃蟹宴。 院里正好有一颗金桂开得茂盛,香气馥郁。 淡绿叫粗使婆子们在那树下设了雕花桌,又摆上了竹制的杯箸酒具,选了白釉的冰裂纹茶盏。 再有两个小火炉放在桌边,一个烫着酒茶,一个蒸着肥腴膏满的螃蟹。 江舒窈来到院内一看便笑了,只见金桂飘香、树影驳驳,一应器具都风雅至极。 桌上摆着一盘共五只大肥蟹,又有花头鸳鸯饭、宝坻银鱼,簇盘糖缠等珍馐,另有去寒的姜酒温茶盛在竹碗茶盏中,淡绿还弄了个花架子,上面插着几簇晶莹的菊花。 她穿着月仙裙往树下一站,越发显得花好酒新,秋日朗朗。 “你们也都坐下,今日无需伺候我,我们姐妹三人痛快地吃一场,喝些酒也没事。” 江舒窈欢快地笑着招呼她俩,彩杏和淡绿也不扫她的兴,大方地跟着也坐了下来。 她揭开一只大闸蟹,鲜嫩细腻的蟹肉和肥润的膏黄立刻映入眼帘。 江舒窈亲手用蟹八件细细地挑了蟹黄出来,只见橙红的蟹黄泛着油光,与蟹肉放在一起宛如金玉。待一口送入嘴中,更是犹如玉脂珀屑在唇齿间绽放。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 “小姐,别忘了您体内还有寒气,喝些姜酒暖暖身子,可别贪多了。” 淡绿给竹制酒碗中倒了一杯热气蒸腾的姜酒,撒上点金色的桂花碎放在桌上。 江舒窈接过来抿了一口,只觉得身心都得到了妥帖的熨烫。 她一高兴便多吃了些酒,等到彩杏和淡绿发现时,她虽还正色坐着,却已经两面驼红,话不成句了。 “小姐,您醉了,快别喝啦!” 淡绿连忙去拿她手中端着的酒碗放下。 可江舒遥此时。神志不清。死活不肯放开手中的酒盏。 “我没有,你是淡绿,我还认识呢,让我再喝点儿!” 她嚷嚷着,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快与舒畅。 两个丫鬟没了法子,只好擦净了手,将江舒窈扶回院内安置在榻上,让她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深沉,江舒窈醒来时已是月上柳梢头。 安静的院外此时传来了茶盏破碎的声音,隐约还有人声争吵,她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头痛不已。 彩杏听了动静,赶紧进房来给她喂水擦脸,她方才清醒了些。 “是谁在院外喧哗?好吵闹。” 这时淡绿推了门进来,又赶紧关上门,偷笑着小声对她们说。 “小姐,听说昨夜侯爷宿在叶姨娘的院子了,眼下夫人正找叶姨娘撒气呢!我从曲水榭那边过来的,远远的便瞧着叶姨娘脸上两个通红的巴掌印,地上青花瓷具碎了一地,夫人正痛骂她勾引侯爷,骂得可难听了。” 江舒窈闻言惊讶地扬了扬眉。 想不到成安侯的动作这般快,前脚嫡子的腿废了,他后脚就去了姨娘的院子。 还真是无情冷血,难怪白氏的反应这般大。 遇着这种亲情单薄的男人,能不大吗。 “瞧着吧,以后我们这后院可要热闹起来了,过几天我空了,再去给她们烧一把火。” 她想到金桂坊的那位婉娘,不由得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品香会很快就到了。 因着这日许多贵人都要参加,江舒窈特意打扮得华丽了些。 她穿了月牙凤尾罗裙和宝相花纹服,又披了件翠文织锦的羽缎斗篷,十字髻上则是插了宝蓝点翠头面。 这身打扮衬得整个人端庄又不失灵动,与她的样貌身份都相得益彰。 江舒窈许久未这样精心打扮过了,她一路从后院走至侯府大门,将途经的丫鬟婆子眼珠子惊掉了一地。 待到了大门口,她还未上马车便又遇见了带着一身晨露归家的李偃珩。 “大哥,许久未见了,最近公务繁忙吧,这是才下值吗?” 江舒窈好几日未见着他了,李偃珩下巴上有些胡茬,衣裳也皱着,独自一人骑着马归来,高大的身躯似乎透露着一股疲惫。 “是。” 李偃珩从马上胯下,大步走到她身前,带来一阵肃杀气息。 “要出门?” 他眼中锋芒在看到江舒窈这一身华贵的装扮后闪过一丝惊艳,融化了几分冷淡。 “我今日去长公主府参加宴会,如此便不叨扰大哥了,祝大哥安。” 江舒尧如今是一点也不怕他了,她笑着垂首,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看得李偃珩喉头发紧,垂在袖中的手指不禁摩挲了几下。 “嗯。” 在外人眼中,他对江舒窈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李偃珩应了一声便将缰绳丢给了小厮。头也不回地进了府中。 第30章 遭众人唾弃 “小姐,大爷可真冷漠,你每次同他问安他都不正眼瞧你一下,真过分。” 这次品香江舒窈又带着彩杏。 刚一上马车,彩杏便迫不及待地嘴碎起来。 江舒窈暗地里笑了笑,这傻丫头还不知道,她口中冷漠的大爷同自己暗地里还有许多牵扯呢。 “好啦,彩杏你这张嘴真是一刻也停不下来,快吃个果子堵住,皇城司的耳目遍地都是,你小心他们听了去,到时候找你麻烦,我可保不住你。” 她故意吓唬彩杏,彩杏却信以为真,赶紧捂了嘴,惊恐地吃下一个麻枣。 正吃着,突然马车“哗啦”一声急停了下来。 若不江舒窈正好手扶着固定在马车中的小桌几,此番定已经被甩出去了。 彩杏的头“砰”的一下撞在了马车架上,发出“哎哟”一声痛叫。 “彩杏!你没事吧?” 江舒窈赶紧上前查看她的头,还好只红了一点点,并没有摔出伤痕来。 “小姐,我没事。” 彩杏摸了摸撞痛的地方,随即掀开轿帘朝外面的车夫怒道。 “怎么回事?差点把世子妃摔着了!” 董良已听从江舒窈的安排辞去了马夫一职,这次的车夫是个生面孔,此时正一脸惶恐地回头。 “世子妃恕罪,小的分明出门前刚检查过这马车的,现在这车轮又坏了,小的这就修!” 马车出了问题,江舒窈也不好责怪车夫。 她只好在坐回车内安静地等着。 长公主府内早已辟了一大块场地,用于今日举办的品香会。 天气分外晴朗,内侍们在场中搭了浅青色的纱幔,阳光透过层层纱帘细细地洒在青砖地面上。 夫人小姐们衣锦如云、花团锦簇地坐在场中。 待到人都快坐满了,燕姝盛装出现,所有人纷纷行礼,她环视了一圈,却未看到江舒窈的身影。 “舒窈还未到吗?” 她微微拧着细眉,侧手问自己的贴身侍女白薇。 “回公主,成安侯府的车架今日还未到过门口。” 听了白薇的回答,燕姝只觉得奇怪。 江舒窈做事一向周全细致,今日是为她铺子的香造势,若无极要紧的事她万不会缺席的。 “派人用本宫的鸾辇去成安侯府问问,若是她夫家又找事,直接用本宫的命令将她接过来。” 她知晓江舒窈定是遇到了事情耽搁了,于是赶紧吩咐身边的内侍。 “长公主殿下,许久不见,您可安好?” 这时一旁走来一位圆脸细眼的夫人,她体态丰腴,眼睛弯弯眯着,一看便是一位常笑的人。 “原来是户部尚书王夫人,王夫人别来无恙。” 燕姝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神色却并没有多少波动。 她早在与江舒窈交好前便派人查过。 原先是户部尚书家有意江舒窈,可后来英国公府同成安侯府定了亲,户部尚书便怀恨在心。 这位王夫人每每在宴会上也总是阴阳怪气,看样子是同英国公一家结下了梁子。 她与这王夫人没什么交集,王夫人见了她冷淡的表情也不气恼,依旧笑眯眯地话中有话道。 “日头已渐渐升高了,为何品香会还不开始?是否有人迟迟未到?” 王夫人知晓最近长公主殿下与江舒窈交往甚密,刚才她偷偷听见燕姝在吩咐内侍,于是特地跑来挑刺。 不少贵女本就身娇体弱,虽秋日天气凉爽,然而她们只在这上午的日头下晒了片刻便已经满腹怨懑。 眼下见品香会迟迟不开始,不少有心人都开始在场中暗自说起了小话。 “今日来的可都是贵人,这成安候世子妃脸真大,竟让这么多人等她一个。” “就是啊,我这脸都要被风吹干了,我记得成安侯家的世子妃叫江舒窈对吧?好像许久未在会上见过她了。” “没错,她成婚两年肚子都没动静,估摸着也没脸出来吧,这次不知道如何搭上了长公主殿下,否则以她的身份,如何能参加得了我们的聚会?” 刘珠珠今日也来参加品香会了,她原本只安静的坐着,然而听见身边几人讨论着江舒窈,越说越过分。 她不禁转过身去,面色不善地说。 “你们又未结识成安候世子妃,凭什么在背后这样说嘴?” 她转过身才发现,在背后说嘴的其中一人是督察院右都御史之女蒋如茉。 蒋如茉正说得起劲,她被打断后愣了一下,看到转过来的是刘珠珠后,瘦削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冷笑。 “我倒是谁打抱不平,你一个小小从四品官的女儿,竟敢训斥我!” 她满头珠钗,随着摇头晃脑,发出“叮铃当啷”的声音。 “我今天还非就要说她了,她那个弟弟以前追求恩思,明明没什么文化却硬要装样子写些酸臭不堪的诗句,引人发笑。她也好不到哪儿去,以前做姑娘时还打扮打扮,可后来嫁入侯府后,每次见她也总是一副穷酸模样。” 蒋如茉越说越来劲,一张嘴如弓弩似的“噼里啪啦”个不停。 “穿着半旧不新的衣裳,头面也总是那两副来回带着,我倒要看看她这次这么大的脸让大家等她,是要打扮成个什么仙女模样!” 仗着周围一圈人家中的官职都没自己父亲的大,蒋如茉盛气凌人起来。 “你!” 刘珠珠气得红了眼眶,她正要与蒋如茉再吵几句,一道妩媚威严的女声却插了进来。 “本宫倒不知自己的好友在蒋小姐眼中是这样的寒酸形象,人以类聚,莫非在蒋小姐眼里,本宫也是这样的?” 燕姝不知何时站到了她俩身后,蒋如茉这才发现,从方才起周围的贵女们都闭了嘴,只有她一人哇啦哇啦地说着。 眼下被燕姝抓了个正着,她不禁涨红了脸,惶恐道。 “长公主恕罪,臣女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江舒窈她……” 她还想再解释,燕姝却不耐烦听了,她直接走到上首坐下,冷眼瞧着一园子心怀鬼胎的女子们,只觉得她们的心眼加起来比蜂窝上的眼子还多。 “今日这品香会本就是我为了舒窈而办的,是本宫想与她交好,你们都是本宫请来的陪衬罢了,若再有谁不耐烦等下去的,直接走了便是,本宫绝不拦你。” 她目光灼灼,面无笑意地露出了自己跋扈的那一面,场下顿时鸦雀无声,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第31章 世子妃惊艳四座 燕姝坐下没等多久,江舒窈便乘着她的鸾辇到了公主府。 “禀长公主,成安侯世子妃到了。” 侍女进来通报,所有人顿时都翘首以盼,要瞧瞧这个姗姗来迟的世子妃。 等到江舒窈踏进园内,众人只觉得犹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看着面前蝉鬓乌云、翠珠明珰的女子,被她极其清雅妍丽、仿若仙子临凡的风采洗了一番眼睛。 蒋如茉铁青着脸看着面若芙蓉的江舒窈,直恨得牙痒痒,她不是一直灰头土脸的吗,怎么可能…… “这一点也不寒酸呀!她那副点翠头面,我在凤祥楼瞧过有一副相似的,掌柜的可宝贝了,我记得要好几千银两呢!” “这身段,这姿容,我已经开始羡慕起成安侯世子来了。” 王夫人坐在一堆命妇中,只感觉身边的人似乎都偷偷地用眼神笑她。 她知道江舒窈貌美,不然当初也不会想让她做儿媳,却未想到她成婚后出落得越发曼妙了。 “王夫人,您真是没福了,与这么好的儿媳失之交臂呀。” 有户部尚书的同僚夫人忍不住揶揄她。 王夫人心中绷着,脸上还要一如既往地维持着笑意。 “哪里的事?儿媳不能光好看,能绵延子嗣才是正道。” 这话倒是说到了众夫人的心坎里,这江舒窈美则美矣,肚子不争气也是没用的。 江舒窈如同一头白鹤扎入了花堆,直惊得百花摇曳。 燕姝上前将她迎到了自己身旁。 “各位久等,如今天色正好,品香会便开始吧。” 她神色慵懒地一抬手,侍女如云般捧着檀木盘贯入场中,不一会儿,只见每人面前的小几上都放了一个银镂花雕小盒。 “好生奇特的香味。” “这是竹香?当真是清冽非常。” …… “这是本宫近日新得的一些香,初次闻到,便觉得更甚那些大师名家之作,于是邀各位前来一品。” 燕姝呷了一口茶懒懒道。 这时又有侍女端来一座单足立鸟莲花熏炉,往其中放入点燃的香饼。 远处有燕姝特意找来的古琴大家抬手抚琴,一时清风习习,琴声悠扬,竹香缭绕。 众女子摒弃凝神,思接千里,只感觉这香让人心神安定,似乎是给繁杂的思绪洗了个澡。 不少为内院事务烦忧的夫人此刻都松懈了紧锁的眉头,面露祥和。 “隐几香一炷,灵台湛空明。长公主殿下,臣妇斗胆夸赞一句,此香真乃绝品。” 开口说话的是大理寺卿家的唐夫人,她面容上有些脂粉也遮掩不住的憔悴,然而此时眼光中却异常柔和宁静。 “说起来也不怕大家笑话,臣妇已有好几月未曾安稳入睡了。可方才竹香一起,臣妇竟这样坐着打起了盹儿,可见此香不光气味好闻,其效用也是一绝啊。” 唐夫人出身清贵世家,本人也是难得的才情女子,她一说话,身侧夫人也纷纷点头跟着附和夸赞起这竹香来。 江舒窈见这竹香果然大受欢迎,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长公主殿下,您这是从哪儿搜罗了这么妙的香?可是哪家铺子新出的?” 刘珠珠是个香痴,上次江舒窈去刘府赔罪时送的香已是佳品,让她心旷神怡了好几日。 这次得了这竹香,她又按捺不住了,急忙向燕姝问道。 “刘小姐是与这香一见如故了。” 燕姝弯起红唇露出一个笑容,她理了理鬓边发丝,说出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此香不是哪个老字号出品,而是最近京城一家新开的香铺——馥兰堂所出。”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谁人不知长公主作风骄奢,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最顶级的,用香用的便是一个“雅”字,寻常铺子的香燕姝可不会用。 “这馥兰堂……臣妇有所耳闻,可是前些日子京中异常红火的那家新开铺子?” 唐夫人闻言思忖。 “臣妇的几个侄女昨日还念叨,说那铺子的香好闻却难求,听闻进了铺子后,人人都能独坐一个水榭亭台,受的是专门的待遇。” 众女子原本只觉馥兰堂耳熟,被唐夫人这样一提,方才想起自己早都听过,于是纷纷心动。 “听上去倒很奇特,只是这新开铺子难免……” 在座的都是高门女眷,平日里哪看得上馥兰堂这种毫无底蕴的铺子,一时又有些犹豫起来。 “我这还有一味香,也是馥兰堂所售,不同的是方才的竹香还未开售,咱们是第一批赏到的,这花果香却已接连几日被抢售一空了。” 燕姝又吩咐侍女将竹香收起,净味后发了新的香。 她用手撑着下巴与江舒窈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藏着笑意。 “百丈高楼仍需平地起,哪家老字号不是从小铺子做起的?焉知馥兰堂就不会成为下一个老字号?各位的父兄夫君,不也都是摸爬滚打才有如今的地位吗?” 她话中有话,一时说得有疑虑的女眷们面色讪讪,更多的人被这两盒香勾得心动,准备出了宴会便差人去买。 香品了两轮,燕姝见女眷们都面露疲色,便请众人在园中自便。 “舒窈,你今日马车出问题,是不是又是成安候府的人在捣鬼?” 燕姝与江舒窈单独说话,侍女都坠在后面。 江舒窈摇了摇头。 “今日的车夫是个生手,估摸是没检查好车架,应是意外,不过殿下放心,回去后我会再查的。” “那便好,你这婆家够令人倒胃口的,听说世子腿断了,你应该能安生几日了。” 在燕姝眼里,江舒窈就是一朵娇花,侯府不知怜惜,她恨不得江舒窈的头衔立马就从“世子妃”变成“太子妃”。 两人说了会话,日头起了,燕姝便要回房更衣,江舒窈也解了披肩给彩杏拿着,自己往池塘边女眷扎堆处走去,说不准还能再给馥兰堂收获几名客人。 “这两条鲤鱼真通人性啊,我说转圈,它们竟真的开始转圈了。” 贵女们绕在池边看锦鲤,见江舒窈来了便给她让了个空当。 她今日出现,不再是以前那般唯唯诺诺的样子,又有长公主护持,不少人便有意同她交好。 “世子妃今日好大的威风,我瞧着这副点翠头面流光溢彩,能否赏面给我戴戴?” 蒋如茉不怀好意地笑着挤了进来,她方才便一直对江舒窈怀恨在心,若不是此人,自己怎会在长公主面前丢脸?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伸手去摘江舒窈鬓边的小簪,这簪子抽走发髻可就散了。 “不可,还请蒋小姐收手。” 江舒窈皱眉一躲,蒋如茉失了力气,身形一晃就要掉入池中。 第32章 落入太子怀抱 “啊啊啊!” 她面露惊恐,只来得及朝着江舒窈胡乱抓了一把,便“扑通”一声落进了池塘。 江舒窈只见眼前一花,一白衣少女也被蒋如茉带入了水中。 “快来人啊!泽兰掉水里了!” 一旁的贵女见状尖声喊道。 泽兰?太子太傅最疼爱的小孙女梁泽兰? 江舒窈心中一凛,天寒水冷,蒋如茉还在水中扑腾,那梁泽兰却没了声息。 她想也不想,一头便扎进了池中。 燕姝喜好养鱼,池底放了不少假山水草,池水也颇深。 江舒窈一入水便感觉冰寒刺骨,她腿一蹬,脚踝便碰到了某个硬物,传来了钻心的痛。 她咬牙忍住痛楚,勉力睁眼在水中看去。 只见明晃晃的阳光透入水面,蒋如茉的腿脚不断扑腾着,而远处梁泽兰双眼紧闭浮沉在水中,竟在往下沉去。 她拨动双臂绕开蒋如茉向梁泽兰游去,待抓住她的胳膊后赶紧向上浮去。 “出来了!泽兰被世子妃救起来了!” 甫一浮出水面,岸边便传出一阵欢呼声。 江舒窈顾不上其他,她被冻得牙齿“咯咯”颤抖,只觉得自己的浑身都快僵住了。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将晕过去的梁泽兰推上了岸,梁泽兰好友众多,此时团团将她拉了上去围住,蒋如茉也被内侍救起。 岸边人头攒动,一时却没人拉江舒窈出水。 “让一让!我家世子妃还在水里!” 彩杏一个侍女死活挤不进来,只能在人群外干着急。 好冷啊…… 江舒窈脸色青白,僵着身体,再也扒不住岸边石头,就要又沉入水中。 “抓紧!” 这时一道男声低喝一声,所有人只见方才一道人影从高空掠至水面,下一秒江舒窈便感觉自己冻僵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攥起,随即整个人被拎出水中,落入了一个泛着乌沉香的坚挺怀抱。 女眷们都惊呆了,太子怎么此时来到了公主府? “见过太子殿下。” 岸边所有人都忙不迭地跪了下来,燕桁看着自己怀中颤抖着几欲晕厥的江舒窈,面沉如铁。 “拿来。” 他未让众人起身,而是先朝身侧内侍伸手,内侍赶紧将他方才解下的大氅递了过来。 江舒窈被温暖裹住了,她勉强睁眼,只见眼前是燕桁放大的俊脸,那深沉的眸子中关切一闪而过。 “太、太子……” 她牙齿打颤还要勉强行礼,燕桁紧紧地用大氅裹住她,然后将她丢给身侧内侍。 “宣太医。” “皇兄!” 此时燕姝换好了衣裳匆匆赶来,他面无表情地朝她递了个眼色,看了眼自己身上被打湿的外袍,头也不回地又带着人离开了。 “怎么回事?为何本宫只是离开了一小会,便有三人都落入了池中?” 梁泽兰与江舒窈被送进了客房,蒋如茉没得到长公主恩典,只能勉强裹着斗篷站在风中。 燕姝明艳的脸孔此时沉了下来,同燕桁一贯的阴郁表情竟有些相似。 一众女眷被接连而来的变故惊得缓不过来,一时无人吭声,还是方才站在江舒窈身侧的刘珠珠主动站了出来。 “回公主殿下,蒋如茉想去抽世子妃头上的钗子,世子妃不愿,便往旁挪了挪,结果蒋如茉自己未站稳掉进了池里,她胡乱攀附,把梁泽兰也拉入了池中。” “你胡说!是世子妃当时推了我一下,我才未站稳!” 蒋如茉立刻强词夺理,反正大家都挤着,谁也看不清,她把这盆脏水泼到江舒窈头上又如何? “错了,臣女方才瞧得清楚,世子妃双手未动,是蒋小姐自己掉下去的。” 这时又有人站出来说道,方才她们见到不近女色的太子竟然愿意救江舒窈,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不过江舒窈都是人妇了,太子必定只是因为长公主才救她吧,那也算她的脸面了,不过是说句话便能帮她,何不卖个好呢。 “是啊,我方才也看到了,分明是蒋小姐自己无礼在先,哪有直接从别人头上抽簪子的道理?” 像她这般想的人不在少数,顿时都附和起来。 蒋如茉连一块青一块红,她未曾想到这些人竟然都帮起了江舒窈。 燕姝听了众人的话,思绪一转便知发生了什么,这种伎俩在宫中早就玩烂了。 “蒋如茉满口谎言,蛇蝎心肠,来人,赶出来,永不许入公主府。” 她眼神一横,属于皇家的威严蔓延在室内,压得所有人不敢说话。 蒋如茉顿时面无血色。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赶出公主府,以后整个京城她都没法抬头了,这叫她如何自处? 想到母亲那严厉的面孔,她忍不住哭求。 “求长公主殿下开恩,饶了臣女一回吧,臣女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哭得妆都花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方才的蛮横样子。 “臣女去给世子妃道歉,求长公主殿下莫要这般赶臣女出去。” 燕姝眼皮也不抬,纹丝不动地坐着,身旁白薇见状向内侍使了个眼色。 两个内侍立刻上前堵了蒋如茉的嘴,一左一右将她拉了出去。 “本宫乏了,你们都散了吧。” 燕姝起身往客房走去。 江舒窈洗了热水澡,重新换上了燕姝的衣裳,此时正偎在火炉旁烤着,太医在为她下火针。 “舒窈,你方才吓死我了,你怎么这般傻,有内侍在旁,还自己跳了下去。” 燕姝一进房间就变了脸色,一脸心疼地走过去看她。 江舒窈淡淡地笑了笑。 “让长公主忧心了,当时事发突然,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呢,况且梁小姐本就体弱,若是在水下出了事,到时候长公主也不好对梁太傅交代的。” 虽然事出突然,她当时还是极快地思考了一下。 梁太傅宠爱这个孙女,不能让梁泽兰出事是一方面,若她将人救了起来,梁家便要承了她的情。 受点冻不算什么,这可是份大礼,蒋如茉送给她,她便要了。 燕姝怎会不知她的成算,可她看着江舒窈,只想到自己与皇兄小时候在宫内如履薄冰的日子,不也是一步步艰难才有了如今吗。 她未觉得江舒窈心思深重,反而更怜惜她了。 “那群没眼色的东西,还好皇兄正好来了,否则你岂不又沉到水中了,待会就把他们都打死!” 燕姝想到方才的惊魂一幕只觉心悸,忍不住骂道。 江舒窈肩上扎着针不好动弹,只好直着脖子劝她。 “殿下仁慈,放他们一马吧,横竖都是那蒋如茉作祟,太子殿下已走了吗?还未谢过殿下救命之恩呢。” 她看到一旁放着的玄色锦纹大氅,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燕姝愣了一下,随即无谓地摆了摆手。 “无事,皇兄不过是衣裳湿了些,你不必放在心上。他身强体壮的,顶多染些风寒罢了。” 她没看见江舒窈拼命给她使眼色。 “哦?那我若染上了风寒,便切了皇妹的肉做药引子。” 低沉的男声响起,燕姝脖子一缩回头看去,燕桁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来了,正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 第33章 只有死人的嘴是最严 “皇兄,你未走?” 燕姝讪笑着起身,燕桁走进来,身上带着微寒的湿气。 “见过太子殿下……今日多谢殿下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江舒窈无法起身,只能坐得笔挺用嘴行礼。 燕桁一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并不搭她的话。 “孤找你有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燕姝,燕姝心里却偷偷想。 找我?分明是要看舒窈才对,才进来多久,眼睛不知道往里面瞟了几次了! “那……舒窈,我与皇兄先出去了,待会再来看你,” 她没有拆穿燕桁,但太子在此久留也不合适,于是赶紧将燕桁差了出去。 太医为江舒窈收了针,过了一会,燕姝还未回来,外面侍女又来禀报。 “禀世子妃,梁夫人来了。” 梁夫人?江舒窈愣了一下,便想到了,是梁泽兰的母亲。 “快请梁夫人进来。” 她心中暗忖,梁夫人多半是来感谢了。 门打开了,一个穿着丁香色木兰纹比甲的高瘦夫人走了进来,她柳眉轻弯,整个人透着一股书香气息,未想到开口的嗓音却带着一丝沙哑。 “小女今日多谢世子妃相救了。” 梁夫人年长,她要行礼江舒窈赶紧拦下了。 “梁夫人不必客气,我本就站在一旁,不过是遵循本意罢了。” 江舒窈知梁家家风清爽,梁夫人看样子也不是个刁苛人,但既然是太傅家眷,必定也不会单纯到哪里去,她不能说实话,也不能说虚假的漂亮话。 干脆半虚半实,反而能让梁夫人信服。 梁夫人果然被这句“遵循本意”说得舒畅了。 方才她匆匆赶来,见到自己的小女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先是恨不能宰了那蒋如茉,而后便是想着要感激江舒窈。 然后来的路上,短短几息她就冷静了下来,江舒窈这样做未必是不想要梁家的人情。 近年三皇子同太子相争,朝中势同水火,梁太傅门生遍布天下,又一心忠君,乃是双方眼中最大的肥肉。 受梁太傅叮嘱,梁家人在外行事已开始有所防范了,虽成安侯府目前还未站队,但人情一旦欠下,便是覆水难收,将来有什么都难说了。 江舒窈没有挟恩图报的苗头,梁夫人便放下了三分戒心。 “世子妃说得哪里话,您不知道我那个丫头,从小体弱多病,方才太医说了,若在水中再泡片刻,便是捡回一条命也难以生育了。” 说到梁泽兰,梁夫人眼中多了几分温情,不仅开始拭泪,言语也恳切了许多。 “现在多亏了世子妃,那丫头除了受了些寒,倒是一切都好,只是还不能下床,否则必让她来给世子妃磕头。” “梁小姐无事便好,说起来此事也因我而起,若非我没拦住蒋小姐,梁小姐也不会被伤及无辜。” 江舒窈走到梁夫人身边温声安慰着,闭口不提报恩一事,反而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梁夫人更觉她真诚友善了,再一想到她虽然成婚两年,如今也不过十九岁,只比小女儿大了三岁。 她心中怜惜更甚,转身握住江舒窈的手拍了拍。 “世子妃客气了,改日我亲自带着小女备上厚礼登门侯府,以表谢意。” 梁夫人眼角笑得皱起几条细纹,方才她还在想如何不留人情,现在却是想主动给出人情了。 江舒窈听到这句话,知晓机会来了,她轻轻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惶恐,又很快遮掩下去。 “梁夫人不必如此,今日救梁小姐都是我个人的举动,前些日子我因为体寒还在吃药,若是让婆母知晓了,定要责怪我了。” 她话语中有几分软弱与凄苦,听得梁夫人心都揪了起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梁夫人只略有耳闻江舒窈因为没有生子,在侯府境遇不好,却没想到如今分明是件好事,她却这样害怕。 这成安侯府忒不是东西了,她这般想着,眼神又软和了几分。 “既如此,那便不登门拜访了,只是这份恩情我们梁家记下了,等小女好了,我们再请世子妃来府上做客。” 她撇去了成安侯府,只重重强调了“世子妃”三个字,这份恩情是梁家记给江舒窈的,而不是记给侯府。 江舒窈终于达到了目的,她嘴角微弯,欣然应下了。 待出了公主府后,见天色还早,江舒窈带着彩杏又去了一趟馥兰堂后院。 董良辞了马夫一职后便长居馥兰堂,专心为江舒窈做事,今日她来后便屏退了旁人,只余她与董良、月娘三人。 “董良,李承楷的腿是你差人做的?” 江舒窈依旧戴了斗笠模糊了面容,坐在上首问道。 董良恭敬站在一边,垂首道。 “是,公子放心,我找的都是些亡命之徒,给够了银钱的。” 他以为江舒窈会高兴,没想到江舒窈一拍桌子呵斥道。 “你最近过于得意了,侯府的势力没有你想象的单薄,银子的作用也没有你想的那般大,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嘴是严的,你找的那些人,只要稍微一撬,嘴便开了。” 她说得董良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不顾礼节地慌张抬头。 “怎么会……莫非……莫非那些人出卖了……” 江舒窈冷哼一声,丢给他一个铜制哨子。 董良看到那哨子,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这正是他找的那群人身上带的一个装饰,因为还算少见,所以他印象颇深。 江舒窈也不想吓死他,便缓和了几分语气。 “那日事发,我立刻就查到了他们,你觉得侯府会查不出?不过你放心,这次事情顺利,人我已全部处理好了。” “但是……” 她眯了眯眼,声音又冷硬了起来。 “这次是你自作主张,若还有下次,我们的联盟便散了,相信你心中有数,莫要再冲动行事了。” 董良能潜伏在侯府几年,说明还是能沉得住气的,只是最近江舒窈找到了他,又有吉香堂一事,侯府接连吃亏,他不禁有些按捺不住了。 江舒窈也是过来敲打一下这两人,毕竟她常在府中,有时候也鞭长莫及。 董良和月娘子被她话语中的血腥意味吓到了,再次磨去了心中的一点毛躁,只沉下心来专心配合着江舒窈的计划。 待江舒窈上了马车,才发现自己也流了一身汗。 那日事发当晚她确实让昭月去查了,也确实查到了那几个亡命之徒,她还未想好如何处理,到了晚上与李偃珩见面时,他便告诉她,人都解决了,让她不必担心。 当时她问他如何解决了,只记得李偃珩勾唇看着烛光,语气诡异。 “还能如何?只有死人的嘴是最严的。” 第34章 今夜我去李司长院内睡 李偃珩此人无疑远比她看到的还要深沉可怕许多,江舒窈在马车上默默想着。 还好她的敌人不是他,否则便是重生回来一百次也是徒劳。 这般庆幸着,江舒窈心情还算愉快地回了府,只是刚踏进院门,瞧见那轮椅一角后,脸色便极速地垮了下来。 淡绿早在院门口候着了,见她回来,连忙小声道。 “小姐,世子今日来你房中等了好一会了,还把你房内的书都翻了一遍。” 翻书干什么?江舒窈眉头一皱,随即想到,自己中了那秘药却迟迟未忘掉李承楷,他心底估计也在猜忌。 她跨入房门,李承楷正操纵着轮椅停在她的小书架前,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动静后抬眼看他。 不得不说李承楷不愧是前世成了大事的人,他的腿断了,治好的希望渺茫,他只消沉了一两日便又振作了起来。 如今虽然在轮椅上坐着,诸事不便,可他却泰然自若,看见江舒窈进来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舒窈,你今日是去长公主府了吧?这一身真好看。” 他一改往日的对她的嫌恶,温润如玉地笑着挪到她面前,毫无一丝世子的架子。 “世子谬赞了。” 不知道李承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江舒窈赶紧往旁边躲,去小书架旁把方才被李承楷翻开倒扣的书本拿了起来。 “世子动我的书架做什么?不过都是些打发时间的玩意。” 是她最爱的话本,里面多是些民俗怪诞故事,正经贵女多半是不许看这些的。 但她自小就爱看,自嫁入侯府后,她自觉贤妻良母不能再看这些,于是便将话本都毁了,只留下这一本,无论如何也舍不得。 这次她清醒后,又重新开始看起话本来,这一本更是被视若珍宝,一直好好爱护着,连翻看时都是小心翼翼的。 李承楷见她躲避也不恼,他依旧满脸温柔道。 “正经女子不该看这种俗气东西,方才我翻看了这话本,把其中乱七八糟的地方都用毛笔划了。” 什么? 江舒窈疑心自己是否听岔了,李承楷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特意跑到她房中划她的话本? 她连忙翻了手中话本几下,果然几段精彩之处都已成了墨团。 江舒窈快要炸了,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自我感觉良好的李承楷,咬牙切齿地问。 “世子可是闲来无事得很了,为何要来管我看话本。” 李承楷知道江舒窈生气了,他却没以往那么恼火。 断腿的日子他想了不少,以前总想着不喜欢这个正妻,便想方设法地羞辱打压。 可近日江舒窈打扮得雅致了许多,说话处事也不像以往那般寡淡,他想着想着,竟然有几分心痒难耐起来。 都怪母亲平时一直让自己对付江舒窈,他要是成婚时便和江舒窈好了,哪里还有如今这么费事,又要重新讨好她。 他这样自己默默定下了决定,便立刻跑到江舒窈院内来实施了。 “舒窈你莫气,这些话本都是胡诌的,女子还是应当看些《女训》《女德》之类的书,你才嫁给我时不也曾说过吗,你要做最贤淑的妻子,让我成为最幸福的男人。” 李承楷竟然还记得他们成婚时她说过的话。 江舒窈一时气得发笑,她一心收敛自己要当贤妻,全是为了圆逝去生母的心愿,可上辈子她做了一世贤妻,只得到了那样的结局。 重活一世,她不贤又如何,若母亲真的爱她,便不会怪她不遵循自己的心愿。 她“啪”地放下手中话本,朝微笑着的李承楷冷笑一声,咧开了嘴。 “当时我确实说过,不过世子还记不记得,我后面便说,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爱到白首不离分。可惜两年了,世子的爱没丁点落到我头上。” 倒是妾室和外室,一个一个的肚子都要大了起来。 对这种嘴上痴情、身体风流的男人,江舒窈看一眼都觉得脏,怎会被他这样拙劣的演技哄骗。 李承楷面上有些尴尬,这冰冷的两年横亘在他们之中,确实造成了不小的裂痕。 他没有气馁,江舒窈心底有气是正常的,心底有气,说明她还在乎自己。 他这般安慰了自己,又死皮赖脸地舔了上来。 “过去是我不对,被狐媚子蒙昧了心。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最爱的女人,舒窈,今夜我就与你一同宿下,保证不让你以后独守空房!” 他坐在轮椅上说着这话,江舒窈只觉分外搞笑。 她也懒得同他争,等到了夜里,李承楷被小厮抬上了床,他一直等着江舒窈就寝,却迟迟不见人来。 “舒窈,你怎么还不就寝?” 江舒窈坐在房中桌前拿着账本写写画画,闻言头也不抬道。 “世子先歇息吧,我今日出门了,府中的账簿还未看呢。” 她干的是正事,李承楷也不能说什么,他躺着躺着便真睡了过去。 “昭雪,点了他的穴,今夜我去李司长院内睡。” 一听到鼾声,江舒窈立刻绷着脸呼唤暗卫。 本还想让这院内清净几天,既然李承楷如此恶心人,那也怪不得她了! 她轻车熟路地在李偃珩院中客房躺下后,恶狠狠地想。 翌日,李承楷睁眼便发现只有自己一人躺着,江舒窈早已不见踪影。 “世子妃去看铺子了。” 淡绿说了江舒窈留下的说辞。 江舒窈确实去看铺子了,吉香堂门可罗雀,馥兰堂却早早地排起了长队,她看得满心愉悦,又在祥丰酒楼用了一顿丰盛的早饭,而后差人回府找白氏要了两个妈妈。 “她要人干什么?” 白氏这几日没空管江舒窈,闻言疑惑道。 小厮摇了摇头。 “世子妃一早就来铺子里了,她说有要事,需要两个妈妈帮忙。” 白氏便以为是铺子又出了事,她抽不出手,便将自己身边的得脸婆子派了去。 江舒窈看到白氏身边的钱妈妈和孙妈妈笑了起来。 “老奴斗胆问一句,世子妃带咱们到这处做什么?” 孙妈妈看着马车在金桂坊停了下来,不由得疑惑问道。 “妈妈们少安毋躁,待会便知为何了。” 江舒窈嘴角噙着一抹捉摸不透的笑容,悠悠地进走了金桂坊。 第35章 见不得光的外室 江舒窈早已让昭月打听过了,李承楷养在金桂坊的那个娇弱外室名叫秦婉,以前乃是江南一带的歌女,后来上京投靠亲戚,没想到亲戚早就搬走了。 秦婉花光了路费,又吃不了苦头,只得在京城花楼中重操旧业。 她唱了没两日便遇到了李承楷,轻轻松松勾了他的魂,让李承楷在金桂坊赁了院子,将她养做了外室。 秦婉在酒林肉池里摸爬滚打惯了,比起虚无缥缈的名分,她更相信握在手里的真金白银。 因此她虽跟了李承楷一年多,也一直未闹着要入侯府,横竖一人住在金桂坊,时不时应付一下男人便有好日子过,她才不去府里束手束脚呢。 “夫人,您近日胃口似乎不太好呀,是不是周婆子做的饭食不合胃口了?” 今日秦婉早膳只用了两口便搁了筷子,丫鬟红菊看着剩下的汤羹小心翼翼问道。 前日世子说好要来,秦婉等了一日未等到,后来脾气就有些喜怒无常,这两天她挨了不少打骂,只得更加精细地伺候着。 “天天吃这些,我看到就要吐了,什么时候换个花样?” 秦婉恹恹地挥手让她撤下碗碟。 红菊端着盘子转过身去,不禁撇了撇嘴。 一个见不得人的外室罢了,架子摆得比正经小姐还足,成日里就知道逛街花钱,真不知世子是如何受得住的。 她端着碗盘走到院子里交给了粗使婆子,正要去净手,突然院门被拍响了。 “有人吗?” 外面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红菊和周婆子都吓了一跳,这里住着见不得光的人,自然除了世子,谁也不会来此,怎么会有女人拍门? 红菊踮着脚凑到门前,偷偷凑近了觑着眼从门缝中看去。 只见一个梳着丫鬟发髻的俏丽女子正站在门前,在她身后,还有一位姿容绝丽的女子,穿着宝蓝蜀锦散花裙,裙摆上是织金的蝴蝶,发髻上簪的是精巧的羊脂珐琅南珠头面。 另有两名带着抹额,看起来就手脚麻利的妈妈,一左一右在女子身后站着,眼中闪着精明。 完了,世子的正室夫人找上门了! 红菊靠着“砰砰”作响的门板捂着心口,以往听过的话本情节一一浮现在脑海中,她和夫人不会被打死吧! “红菊,是谁在拍门?” 秦婉不明所以,听着嘈杂声有几分烦躁,不禁出房问道。 红菊想捂住她的嘴已经来不及了,院外的人明显听到了院内的声音,更是加大了拍门的力气。 “快开门,成安侯世子妃在此,什么阴沟里的老鼠躲躲藏藏的!还不快拜见正室!” 彩杏在门外拍得手掌心都红了,她受了江舒窈的示意,不仅大力拍着门,同时还高声吆喝着,务必让整个寂静的坊间都能听见这里的动静。 江舒窈身后白氏的两个婆子闻言面面相觑,听世子妃的丫鬟所言,莫非这里面是世子养的外室? 红菊无果,她慌张地看向秦婉,秦婉也惊慌失措,恨不能赶紧翻墙逃走。 江舒窈见院内迟迟没有动静,直接冷哼一声。 “不开?孙妈妈、钱妈妈,给我踹!” 秦婉只听见一道清冷女声发出了吩咐,随即这院门便被几脚踹了开来。 此时坊中已有不少人家被惊动了,陆陆续续地围了过来,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内,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世子妃,这毕竟是家事,不若咱们进院关起门来处置吧?省得让人看了笑话。” 孙妈妈见人越来越多,为了侯府名声着想,不禁对江舒窈劝道。 江舒窈面无表情地跨入院中。 “不许关门!世子纳妾我也允了,妾室有孕我也善待她,他还背着我在外面养外室,让外人见了还以为我是多吓人的夜叉妒妇。” 她环顾一周,见院外围满了人,甚至还有些看起来是权贵家的下人,不由得心中暗笑,过了今日,恐怕李承楷偷养外室的事情就要沸沸扬扬了。 “今日让大家看看,不是我善妒,是世子他放着府中良家子不要,非要在外面吃些烂的臭的!” 钱妈妈已去屋内搬了椅子出来,江舒窈坐在院中看着面色不虞的秦婉,还未出声,彩杏便立刻脆声呵斥道。 “哪里来的狐媚子,见到世子妃还不跪下行礼!” 秦婉一介歌女哪里见过这种高门仗势,方才脑中已极快地转了几转,既然世子的正妻找到了她,那她的下场不是被处理了就是被收入侯府。 看世子几日未来的架势,搞不好她已经失宠了,若能抓住这个机会入了侯府,往后的日子也算有了保障。 她想通后,立刻红着眼眶跪了下来,露出一派柔弱面孔,眼中盈出些泪花。 “婉娘见过世子妃,妾身侍奉世子许久,一直未曾向世子妃磕头,还请世子妃宽恕。” 孙妈妈和钱妈妈见状,只觉这女子城府不浅,能够这么快地认清形势,又顺势而下服软漏拙,心思不可谓不深呐。 “周妈妈快去端茶来,我要为世子妃奉茶。” 秦婉反应极快地吩咐院内的粗使婆子,奉了茶她就得到正妻承认了,这世子妃也不能再明着说什么。 可惜江舒窈早就悉知了她的想法,她支起一只手托着下巴,慵懒地说道。 “我还没说话,这里哪有你说话的道理?不愧是世子在外头养的玩意儿,这点规矩都不懂。” 钱妈妈本也看不惯这种在外的狐媚子,世子妃才是正室,还有这么多外人瞧着,她立刻叉起腰走到跪着的秦婉面前,指着她骂道。 “少动些歪门邪道的心思,收不收你都得世子妃点头!你老实跪着,别耍花招!” 秦婉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她心底泛上一阵酸意,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便身体晃了晃,晕了过去。 “还装死!” 钱妈妈踢了她一脚,发现秦婉白着脸纹丝不动地躺在地上,不禁有些慌张。 “世子妃……这、这狐狸精好像真的晕过去了。” 第36章 未婚有孕,伤风败俗 “急什么?” 江舒窈微微皱了皱眉,依旧气定神闲道。 “去叫个大夫来给她瞧瞧。” 大夫来了,什么毛病都没用,秦婉只是有孕了而已,加上一时惊虑交加,所以晕了过去。 钱妈妈听到“有孕”二字的时候不由得往江舒窈脸上看了一眼。 一个陆姨娘不够,现在连世子偷养在外面的妾室都怀上了,这世子妃还真能坐得住。 “有孕。” 江舒窈咀嚼着这两个字,一抬眼皮,看着坐在椅子上咬着唇瓣的秦婉,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有孕了好呀,接回府里,又是一个碰不得的销金窟。 况且这秦婉在外头散漫惯了,还不知那些入了府的姨娘的艰难,她以为还能像如今这样,说两句好话便骗得李承楷给她买这买那吗。 “多久了?” “回世子妃,约莫两月有余了。” 江舒窈凝神想了想,两月前,自己还傻乎乎地听了李承楷的怂恿,拿嫁妆银子给他买了笔“字画”呢。 她目光在秦婉身上梭巡,头上的白玉簪子、腕上的羊脂水种镯子…… 件件都是好物,都是李承楷的“字画”! 她心底浮现上一股怒气。 院外的人都看这出戏看得津津有味,她怎能不给他们再添点戏码呢。 江舒窈站起身走到秦婉身侧,秦婉穿着白裙,扬起巴掌大的素脸,一派柳若扶风之态。 她看着江舒窈黝黑不见底的眸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世子不是常说自家这个正妻最是软弱可欺了吗,怎么今日一见,只感觉深不见底,无端惹得人心慌。 定是受了有孕的影响……她的手抚上还很平坦的小腹,低伏小意地看着江舒窈。 “世子子嗣单薄,你有功了。” 如春水绽放的花朵,江舒窈看了她片刻,突然笑吟吟地夸道。 “既然你已有孕,侯府也不能让世子的骨肉流落在外,今日你便随我回府,我将你纳为世子的妾室,如何?” 秦婉未曾想到江舒窈竟就这样松了口,原本还以为要受一番折辱与刁难呢。 她喜不自胜,赶紧跪下朝江舒窈磕头。 “谢世子妃恩典,妾身入府后一定好好为世子生儿子。” 秦婉觉得江舒窈是个好拿捏的,她不禁开始幻想起自己入府后的美妙生活。 身后的彩杏听她这样不伦不类地说什么“生儿子”,不由得撇了撇嘴。 这种粗鄙的女人,比不上自家小姐的一根发丝,世子真是不挑食啊。 院外的人见江舒窈这般轻易地容纳了夫君的外室,不禁纷纷夸赞。 “这成安侯世子妃真有肚量,自己不能生,竟一点不善妒,世子真是好福气啊。” “是啊,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正妻捉拿外室的,哪个不是闹得鸡飞狗跳,颜面尽失,这世子妃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受着了,她这般贤淑的好人,怎么就不能生呢?上天真是瞎了眼。” “娶妻当娶世子妃这样的妙人啊……” 孙妈妈听到院外的议论声,不禁在心底暗叹世子妃手段就是高明。 “世子妃,那咱们是否带着秦姨娘回了?” 钱妈妈见日头升高了,便上前问道。 哪知江舒窈温婉一笑,又重新坐回了圈椅内。 “急什么?” 她摸索着指腹下温润的木头纹路,轻轻巧巧地吩咐道。 “去,搜,秦姨娘身上有不少僭越之物,屋内估计更多,这都是世子在我这支取的公中银钱,姨娘可不能花这么多,全都搜了来,充入公中。” 此话一出,秦婉眼睛都瞪大了。 要将她那些值钱东西都收走? “世子妃、世子妃这些都是世子给我买的,怎么能收走呢?” “世子花用的也是侯府的钱,你既然成了世子的妾室,那就要守侯府的规矩。” 江舒窈气定神闲地微笑着看着她,秦婉这才知道,不是江舒窈软弱,只是她整治人的手法不同寻常罢了! “不行!这、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不是世子买的。” 秦婉还想争辩,江舒窈却一样样说出了这些东西的来历。 “白玉青鸾头面,凤翔楼的;掐金镂丝璎珞圈,如意阁的……” 孙妈妈钱妈妈已经上前来,粗壮的手臂铁似的禁锢住了她,将她身上的首饰一样样薅了下来。 最近府公中账面银两不足,白氏整日忧愁,她们下人的待遇都降了许多。 方才江舒窈说这些东西都要拿去充了公账,这不正是解了燃眉之急吗。 钱妈妈一边撸着秦婉的首饰,一边不得不再次在心底赞叹一声,世子妃,高! 等两位妈妈将屋内搜罗一空,用丝锦褥单提了两大布袋的金银物什出来,放到了江舒窈面前。 江舒窈粗粗一看,估摸着也有一两万银子了,正好可以填了她前几个月被李承楷骗走的嫁妆窟窿。 秦婉看到自己的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体己全被搜了出来,急得恨不能杀了江舒窈。 “这、这都是我攒下的,都还给我!我不入侯府了!” 她说着就要扑上去抢地上的财物,钱妈妈一把将她钳住。 “那可不行,秦姨娘做了世子的女人,肚里有了我们侯府血脉,哪能想走就走?” “想走也行。” 江舒窈扯起一抹假笑,用帕子擦了擦脸,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恐怖的话。 “你未婚有孕,伤风败俗,如此便只能交给女教司,去浸猪笼沉河了。” 秦婉此时再看着她柔美的笑脸,只觉得她是观音面孔,蛇蝎心肠。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落入了一个怎样的狼窝。 最终秦婉还是哭哭啼啼地被两位妈妈带了回去。 到了离成安侯府还有几百米地距离,江舒窈便下了马车,命两位妈妈和秦婉下来跟着她一起步行往回走着。 一路上各种权贵车驾、仆从络绎不绝,全都纷纷侧目,看着成安侯世子妃这新奇的举动。 估摸着到了明日,李承楷的外室入府的消息就要传遍了。 江舒窈入府后直奔李承楷的院子,李承楷正看着三皇子的密信,听到动静赶紧掩了书册,让小厮推了轮椅出来。 “舒窈,你回来了?今日辛苦了吧,快坐下喝口茶。” 他见江舒窈竟然主动来到他的院子,不禁有些欣喜。 然而下一秒,李承楷温润如玉的笑容就凝固在了嘴边。 江舒窈一把将秦婉从院墙旁拉了过来,笑得温婉可人。 “世子请看,我带谁回来了。” 第37章 看上了什么,尽管拿去 “这是谁?” 李承楷第一反应便是,装作不认识秦婉。 秦婉被江舒窈扯着,见了李承楷如同见到了主心骨一般,恨不能马上扑到他腿边哭求。 现在听到李承楷这样说,她顿时红了眼眶,哀怨地哭道。 “世子好狠的心肠,婉儿已经有了您的骨肉,您不认婉儿吗?” 她装模作样地拭泪,这才看到李承楷坐在轮椅上,不由得心头打鼓。 江舒窈也笑着说。 “世子莫不是看书看得眼花了,连秦婉也不认识了?那日我马车从金桂坊门前过,正巧见着世子搂着她,今日一去却诊出她有了身孕,一人住在外面院子里,危险得很,便带了回来。” 她将秦婉往前带了两步,凑到李承楷面前。 “世子真是的,若是喜欢她,纳为妾室就是了,遮遮掩掩地养在外头做什么?” 她说得李承楷哑口无言,只得尴尬地摸着鼻尖笑了笑。 “我方才眼花了,还以为是不认识的女子,原来是婉娘,婉娘有孕了?” 他的目光移到秦婉平坦的小腹上,眼中闪过一丝暗芒,为了避免麻烦,每每事后他都会要秦婉喝一碗避子汤,怎么这样还是怀上了?真是麻烦。 “是呀,已经两个月了,我未问过世子便做主将她纳为妾室了,毕竟世子的腿断了,往后子嗣也说不准,怎能任凭侯府血脉流落在外呢,世子不会怪我吧?” 江舒窈一字一句,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李承楷原本嫌弃秦婉是烟花之地的女子,根本未想过让她入府,眼下被江舒窈找到带了回来,他只好装作欣喜的样子。 “怎么会呢?舒窈你如此大度,我高兴还来不及,得此贤妻,夫复何求?” “世子的腿断了?” 两人正互相拉扯着,秦婉便尖声叫了起来。 她来之前可没人告诉她李承楷坐了轮椅,难道她的下半生都只能陪着一个半身不遂的男人了? 她的嫌弃言溢于表,李承楷顿时沉下了一张俊脸。 自他断腿以来,还没人敢如此赤裸地在他面前表露出异样来,加之有小厮随身伺候,是以他虽有些消沉,却自认为自己与健全时也没太大差别。 现在秦婉这毫无遮掩的模样,只让他心中更加厌恶起这个女人来。 不过他还未说什么,江舒窈便率先板起了脸。 “秦姨娘初入府,还得花些工夫学学规矩才行,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她说完便回身吩咐还在院门口侯着的钱妈妈。 “钱妈妈,带秦姨娘回去好好学学规矩,明日一早,我便带她去见母亲磕头奉茶,按礼节正式纳为世子的妾室,千万别到时候出了岔子。” “是,世子妃,老奴晓得了。” “世子、求世子救婉儿,婉儿不要学。” 秦婉最怕这些了,她不禁哭着跪在李承楷身边求道。 李承楷被扰得头疼,他双眼横了眼钱妈妈,钱妈妈心中一凛,不顾秦婉哭喊,赶紧捂了她的嘴,将她拧着拖了出去。 “舒窈,都是我不好,让你烦心了。” 待院里清净下来,李承楷赶紧对着江舒窈柔声诱哄。 毕竟他昨日还赌咒发誓最爱她一人,结果今日有了孕的妾室便进了侯府大门。 好在舒窈也是在意他的,他看出来了,江舒窈虽然带回了秦婉,可平静的面色下也有怒火,可见是吃醋了,得好好哄哄。 “世子多虑了,还有一事我要同世子说。” 江舒窈还不知李承楷的想法歪了这么远,她一个眼神示意,彩杏便拎着从金桂坊提回来的两大袋财物走进了院子。 “这是什么?” 李承楷一眼认出那外面包着的锦被,毕竟他同秦婉在上面颠鸾倒凤的次数不少。 “全是世子给秦姨娘在外头花的银子。” 江舒窈悠悠道,彩杏将包裹打开,满包的金玉彩宝明晃晃地衬着午后的阳光,晃花了李承楷的眼。 “这……” 李承楷冷汗都要下来了,不看不知道,秦姨娘跟着他一年,居然敛了这么多财宝。 他想到自己那些“字画”借口,不由得有些讪讪。 江舒窈温柔的面孔突然垮了下来,她蹙着黛眉,眼中浮上一丝哀意。 “世子以往常找我支银子,我向来深信不疑,有时公中拿不出,还用自己的嫁妆填补,未曾想到,世子竟拿着我的嫁妆花到了外头的女人身上。” 她攥着苏绣手帕,一副心痛欲绝的模样。 “我今日瞧见那秦姨娘的第一眼,心里想的便是我哪里不如她?还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以致世子宁愿在外面养那种糟污东西。” 江舒窈垂着眼,轻声抽泣了起来,李承楷看着她露出的一截雪白脖颈,只觉得那哭声一下下把自己的心都要敲碎了。 “舒窈、舒窈,别哭,你别误会,那些银子我真的买了字画送人了,不信,改日你随我去见见我那些友人,随便问他们。” 他越发放轻了声音,开始胡言乱语,连带江舒窈去见外男这种说辞都说了出来。 “你是天上的月亮,她们不过是些打发时间的玩意,是我一时糊涂了,这些东西,你看上了什么,尽管拿去。” 李承楷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这些日子账上没钱,他也捉襟见肘,这些物什看上去也有不少银子,怎么就说出了让江舒窈拿的话呢! “世子此话当真?” 江舒窈闻言抬起眼来,双眼通红地看着他,面上有了几分喜悦。 “这可太好了,世子不知,支给世子的那些银子当了我嫁妆中不少东西,如今我可以去赎回来了。” 这下李承楷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反悔的话了。 “世子这副轮椅有些粗糙了,明日我得了银钱,再命人去做副更好的给你。” 打一棍棒子给一颗糖,江舒窈又假模假意地关心了李承楷两句,眼看渣男十分受用,她不禁在心底冷笑,又有不少事要拜托李偃珩帮忙了。 翌日一早,秦婉便被钱妈妈挖了起来。 她昨日学规矩学到半夜,连饭都未用就睡了,如今迷迷糊糊地起来,还没来得及睁眼,就被钱妈妈一张冰冷的帕子抹上了脸。 “啊!好凉!” 秦婉尖叫一声,红菊缩在一边不敢说话,钱妈妈叉腰骂道。 “秦姨娘,侯府可比不得外头没规没矩的,以后每日都要此时起来,去给夫人和世子妃磕头。” 她抓起秦婉露出一个恶狠狠的笑。 “今日要去见夫人走纳妾的礼节,秦姨娘还是快些清醒吧。” 第38章 白氏哪受过这么大的罪 待到秦婉被钱妈妈揪着,不情不愿地走到白氏的院内时,江书窈与白氏已经端坐在了花厅内。 “妾身见过母亲,见过世子妃。” 昨日被钱妈妈紧急训练了一番,秦婉勉强行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节。 江书窈坐在上首,淡然地喝着茶,眼皮都未抬一下。 白氏昨日听闻江舒窈带了个李承楷的外室回家,眼皮子跳了一晚上。 江舒窈至今还没松口拿出嫁妆填补中馈,若是把她惹急了,便只能走下下策了,这是白氏不愿意的。 好在江舒窈带着秦氏见过李承楷后似乎也没发生什么。 如今看着秦氏在下首跪着,白氏有意给这种不知羞的女人一个下马威,便也未搭理她,而是转头与江舒窈说起话来。 “舒窈啊,你这几日奔波辛苦了,听闻你前日去长公主府落水了,怎得没派人回来叫我去接你?还是昨日我听工部尚书的冯夫人说了此事才知道。” 白氏理了理鬓边发丝,装作不经意问道。 实在是昨日冯夫人说起这事的表情十分奇怪,仿佛有什么隐情,她又不好意思问,只好这会在江舒窈这打探。 江舒窈挑了挑眉:“确有此事,不过是件小事,在公主府便解决了,何必劳烦母亲伤神。” 白氏瞬间皱眉又舒展开来:“你这孩子,你救了梁太傅的孙女,那可是一等一的清贵高门,是咱们结交的好机会呀。” “是,梁夫人已说过择日要邀我去梁府做客,届时我会好好结交的。” 江舒窈看着跪在地上膝痛难忍的秦婉笑了笑。 “母亲怎么不关心我,当时我泡在水里,天寒地冻的,差点就冻死了。” 白氏面上讪讪,她光惦记着梁太傅一家了,哪里还想得起来江舒窈落了水。 “是公主府的下人救了你,还是哪家小姐夫人?若是别家的人,我们也得拜访感谢的。” 江舒窈舒展眉头轻笑:“都不是,是太子殿下。” “什么?” 白氏一时震惊地攥起了长长的指甲,怎么会是太子?太子还未婚配…… “太子一向性情乖僻、不理俗世,怎会是他救了你?” 她急急追问,江舒窈眼神冷了下来。 “我哪知道,我当时已沉到水底去了,也许太子只是冷酷,还不至于恶毒地看着人死在他面前吧。” “那……改日我与侯爷说说此事,也得去谢恩才是。” 白氏不好再说什么,本朝男女大防不严,又是人命关天的时候,是以在场虽然那么多人,倒是没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只是她向来多疑,不免将这事记了下来。 “见过母亲、世子妃姐姐,请母亲与世子妃喝茶。” 秦婉在地下跪得久了,不禁举着白瓷茶盏颤颤巍巍地又问安了一声。 白氏正找台阶下,这才正眼瞧她。 “瞧起来模样怪周正的,起来吧。” 秦婉如负重释,赶紧将没有知觉的双膝从地上挪开。 一站起来她就暗道不妙,跪得久了,双腿针扎似的难受,竟然难以走动一下。 “秦姨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为夫人与世子妃奉茶?” 这时钱妈妈还在后面催促,秦婉昨日被她的戒尺打怕了,一听到她阴测测的声音便一个激灵,只好勉强往前挪去。 “请母亲喝茶。” 她咬牙端着茶盘向白氏躬身,未想到腿上突然一阵酸软,她再也支撑不住,霎时向白氏倒去。 “母亲小心!” 眼看秦婉惊叫了一声,滚烫的茶水就要泼向白氏。 江舒窈一个眼疾手快将白氏往旁边推去,但因为事发突然,来不及看方位,白氏重重地摔在了一旁的粉釉侍女举桃图花瓶上。 瓷片碎了一地,还有不少透过衣料扎进了她的胳膊中,昂贵的衣料透出了血色。 秦婉手中茶水虽未泼到白氏的脸,却也沾湿了她的脚面。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看着躺在地上呻吟的白氏,惊慌失措地喊道。 “快来人将母亲扶起来!” 江舒窈绷着脸吩咐下人,随即目光移到秦婉脸上,一脸寒霜。 “秦姨娘意图谋害主母,念在有孕,暂且关回院内再做处置!” “世子妃,妾身不是故意的,冤枉啊!” 秦婉没想到事情发展成了这样,她大声喊冤,却被钱妈妈一把堵嘴拉了出去。 白氏哪里受过这种罪,此时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个劲地在那吸气。 “母亲,都是我不好。” 江舒窈在一旁一边看着大夫给白氏挑扎进肉的瓷片,一边目露愧疚。 白氏汗涔涔地咬着牙。 “不怪你,都是那小蹄子不安生,见我让她多跪了一会,故意使坏呢,我就知道这外面的女人不安生,孙妈妈去给我把楷儿叫来!” 李承楷正在房内吟诗作画,被白氏叫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顿时搅乱了一天的好心情。 他连江舒窈也顾不上了,出了白氏院门就直奔秦婉房内。 秦婉被拉回房关着后反倒静了下来。 看白氏那样子,估计后面肯定要找她麻烦,她焦躁地在房内来回走着,在府中除了李承楷还能靠谁? 毕竟她怀了李承楷的骨肉,听闻世子妃膝下无子,李承楷又断了腿,更不可能让女人有孕了,眼下肚里的孩子就是她最大的仪仗。 肚里有孩子,侯府也不可能将她怎样。 这般想着,她心定了定,正坐下喝了一口茶,李承楷就怒气冲冲地踹开门闯了进来。 “世子……” 秦婉顿时蹙着眉装出一副柔弱模样。 怎料李承楷进来就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你就不能安生点?才进家门就把母亲弄成那样,你以为这里还和外面一样?” “世子您说什么呀,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我跪太久了,实在没站稳……” 没想到李承楷会来责怪自己,秦婉眼眶都红了。 “我、我还怀着孕呢,世子别生气,来摸摸孩子吧。” 她见李承楷在气头上,也不提求饶的事了,只小意地笑着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放。 “你别以为有孕了不得了,这府里不止你一个大肚子的。” 李承楷冷笑一声攥住她的手将她推开。 秦婉从昨日起就没休息好,此时一下被摔到了床架子上,只觉得身体一震,顿时白着脸捂着肚子。 “我的……我的肚子……好疼。” 第39章 孩子没了 看着秦婉红着眼眶蹲下,李承楷还以为她在作秀,直到白色裙子上透出了红色血迹,他才慌了神。 “丫鬟,丫鬟呢?快叫大夫!” 红菊听到叫声进来被唬得说不出话,赶紧跑出去喊守在门外的婆子。 等到江舒窈得了消息赶到时,秦婉正苍白着脸埋头在李承楷怀里痛哭不已。 “世子,呜呜,我们的孩子……” 毕竟人是他推倒的,李承楷看到怀里红着眼鼻如小兔子般的秦婉,心又倏然软了下去。 “婉儿,是我不好,别难过了,孩子还会再有的。” 他温声拍着瘦削的人儿,再抬起头发现江舒窈就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时,不由得有些心虚。 “乖,我起来说话。” 低声哄着秦婉放开了箍住他的手,李承楷讪讪地走到江舒窈面前。 “舒窈,婉儿的孩子没保住,身子也受了损,恐怕难以再承受惩罚了。” 江舒窈才不管秦婉如何,她还乐得见秦婉与李承楷温存呢,免得来烦自己。 “那世子恐怕还得去找母亲,毕竟胳膊被扎出血窟窿的不是我。” 她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婉,秦婉只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只被雄鹰盯上的硕鼠。 江舒窈原本面无表情的脸色突如春水生花一般绽放出一个笑容,她柔声安慰秦婉。 “一码归一码,秦姨娘没了孩子,还是要好好养身体,早日再为世子绵延子嗣才是。” 秦婉对着她不敢说话,只见江舒窈又唤来了外面的丫鬟婆子。 “秦姨娘要养身体,需要什么只管从府中库里支,吃什么用什么也都紧着她,早点养好身体才能早点为世子开枝散叶,你们知道了吗?” 她今日钗着金丝鸾鸟头钗,口脂朱红,这般严肃起来,竟似宫中贵人一般,下人一时都口头称是。 李承楷看着正妻为妾室操持,只觉得自己后院的一碗水端得真平,不禁有些洋洋得意,至于还大着肚子的陆雪仪,早就被他忘在了脑后。 …… “陆姨娘在庄子上适应良好,就是前些日子被贬为媵妾后,她申冤无门,便往家里写了一封信哭诉。” 江舒窈处理完秦婉遍又出了门,此时正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听昭月给她汇报。 按陆雪仪的性格,不该如此安分才是,不是被真的治服了,就是心里憋着什么坏招。 她睁开假寐的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暗芒。 “辛苦了,有空便多盯着她点。” 江舒窈朝昭月笑了笑,待马车停下后,她同彩杏跨入了一个崭新的当铺。 彩杏已经对昭雪昭月的出现见怪不怪了,在她心中这就是小姐花钱请的女守卫,只不过是暗地里的,不能让侯府人知道。 “夫人可是要典当东西?” 铺子里的掌柜留着八字胡,鼓着滚圆肚皮,见彩杏拎着两个大布包,连忙笑呵呵地迎了上来,热情问道。 “是,这些劳烦掌柜的看看,能典多少钱?” 彩杏脆生生地说,那掌柜的将包裹铺开。 “嚯!” 被一堆金银玉器迷了眼。 “这,敢问夫人,这些物什的来历?” 他瞟了一眼江舒窈和彩杏的打扮,又看了看这堆财物,小心翼翼地问。 毕竟江舒窈看起来气质高雅,穿着不俗,谁家高门夫人会亲自带着小丫头来典当这么多财宝。 “都是自家爷们花给外面女人的,现下被追回了,用起来也嫌脏,便拿来换些银钱。” 江舒窈倒是不恼,笑吟吟地答道。 掌柜的了然,也不多说,看了几样首饰,报给江舒窈的价格都算公道。 “这些物品清点起来还需些工夫,夫人不若到我们后面的雅间去?我派个鉴宝师来专门为您相看。” 江舒窈笑了笑却说:“不必了,董良可在?” 当铺才刚开业,此人怎会知道东家的名字? 掌柜的闻言面色稍稍一变,但很快便恢复了脸色,若无其事道。 “夫人请随小的来。” 江舒窈进了雅间,不多时董良便进来了。 “见过公子。” 他知晓江舒窈的身份,因此就算她未做伪装,董良还是以公子相称。 “馥兰堂已给月娘和秋娘子负责了是吗?” 江舒窈示意他坐下,温和地问着。 董良自从上次见过沾血的哨子后再也不敢有别的心思,他正襟危坐,不敢因为江舒窈的温和而松懈。 “是,这两日筹备典当铺的东西,馥兰堂的事小的未过问了。” “这掌柜的不错,心性、眼色俱佳,难为你找来了此人,报酬什么的丰厚些也没关系,毕竟我们初涉足这一行,遇到人才须得珍惜。” 江舒窈摸索着手中的青竹茶盏,淡淡思虑着。 她想了很久才决定第二个行业涉足典当。 香铺有秋娘子,若不出大茬子,以后肯定是一个聚宝盆。 可不是每个行业的秋娘子她都知晓,当铺这一行门槛高竞争少,董良又善于识人,寻到靠得住的掌柜便能慢慢在京城站稳脚跟。 况且当铺这种地方收罗万象,谁家典了什么东西都能知晓,无形中便能探到很多秘密。 后面江舒窈还打算建立一支商队,这样有些北方的死当之物卖到南方去,更是会一价难求,商队还能够运输粮油物资,在这皇权动荡的年代无疑多了一份保障。 这都是后话了,她回过神来。 “方才我拿了两袋金银物什过来,就放在铺子里出售,列一面多宝墙出来,再雇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好好看守,我们的当铺不光典当,死当之物有价值的便放到多宝墙里,定个一口高价,先设个期限拍卖,若有人出了一口价也可直接买走。” 她这个说法新鲜,董良以前也是经商的,很快就悟明白了。 “公子这个点子好,我今日就着手让他们去弄。” 从当铺出来后,江舒窈又去馥兰堂看了看,自品香会后,许多高门女眷也爱来此定香了。 馥兰堂生意火爆,月娘又多招了一倍人手。 见馥兰堂一派欣欣向荣,江舒窈放下轿帘准备回府,突然冲出来一群人冲进馥兰堂就开始打砸起来。 一时间人人惊慌,门口排队的人也都散了开来。 “垃圾香铺,毁我媳妇的脸,赔钱!” 只见为首一个络腮胡大汉把手中的香盒往地上一摔,大声嚷道。 第40章 给李司长下面 江舒窈刚放下的手又抬了起来。 店里的侍女侍卫早就冲了出来,拉人的拉人,安抚的安抚。 客人们受了些惊吓,倒是没受伤,很快就被安排着散了。 月娘亲自出来站在络腮胡面前,依旧一脸笑意。 “哎哟,客人可别摔伤了手,劳烦问下是什么事情找我们馥兰堂呢?” 络腮胡气势汹汹地朝周围围观人群大声道。 “大伙都别来这家黑心铺子买香粉了,一盒香不便宜,我媳妇用了后,脸上起了好些红疹子,如今流脓生疮,都要烂了!” 他说着便拉过身旁蒙着脸的女子,一把扯下了她的头巾。 “啊!” 围观人群不禁发出惊呼声。 “娘!好可怕!” 只见那女子满头满脸的红色疹子,看起来似乎极痒,已经挠破了皮,渗出些血来。 “这是用了馥兰堂的香?我不买了,我要退货!” 有刚才买了香的人见状,连忙嚷着要退货。 “我也退!我也退!” 月娘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不过很快便稳定了下来。 “这位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呢?咱们的香粉都是古法高温烘制的,也卖了这么些时日了,若有问题,不该单单只您夫人一人呀。” 她又大声向急着退货的人群喊道。 “客人们稍安勿躁,马上咱们有专门的人来负责退货了,大家别挤,先站好,所有要退的人我们都给退。” 那络腮胡满身酒气,也不讲道理,又是一棍子敲在乌木货架上。 “老子不听,反正媳妇就是抹了这香粉就出事了,你们不给个说法给个赔偿,老子就把你们店都敲烂。” 他一使眼色,身后跟着的一群人便又开始打砸起来,侍卫们拦也拦不住,一时间香粉盒子碎了一地,满室都是浓郁的香味。 江舒窈皱眉看了片刻,正要下马车入内,突然街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侧脸一瞧,深紫蟒袍、佩鱼鳞钩刀,为首的正是覆着银面的李偃珩,正骑着他那匹四蹄雪白的乌黑大马,迎着满街惧怕的目光奔腾而来。 “何事喧哗?” 他居高临下地坐在马上,只瞟了一眼停在馥兰堂对面的马车,便转头向着馥兰堂中发问。 江舒窈知道他看见自己了,她心底不知为何便松了一口气。 仿佛看到了李偃珩,便有了依仗。 那打砸的一群人原本满脸暴戾,待看到一群皇城司卫后,突然就如阉鸡般怏了下来。 没人敢说话,只有络腮胡打着胆子上前小心翼翼道。 “启禀皇城司老爷,小人的媳妇用了这铺子的粉烂了脸,小人正要个说法呢,并不是随意打砸。” 李偃珩听完垂眼看着他,低笑一声。 “要说法?聚集乌合之众,打砸抢摔,耽误人家正常做生意,这可不合法典。” 他漠然收回视线,往后一挥手。 “行为诡异,不合常理,带回去审。” “啊?官爷!官爷!这不对啊!” 络腮胡哪想到自己居然能被皇城司盯上,他满是横肉的脸上再也不敢露出一丝匪气,转而低声下气地哀求起来。 “官爷,我媳妇的脸这样了,怎么还把我们抓起来呢?这说不过去啊。” 可惜李偃珩并不听他辩解,身后“唰唰”下马好几人,握着鱼鳞钩刀便将这群好事之徒都押着出了长安街。 他牵起缰绳往江舒窈的马车看了一眼,只留下一个俊朗英挺的侧脸,便头也不回地纵马而去。 月娘见一场闹剧消弭于无形,赶紧拍了拍胸口,又张罗着铺子重新营业,只是方才要退货的人还是排了长队,被那络腮胡一闹,生意到底是受了影响。 “小姐,大爷可真是及时雨啊,帮了我们大忙了!” 彩杏刚才都要急死了,眼见李偃珩来后将那一群氓流带走,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江舒窈放下了轿帘,默默吐了口气。 若李偃珩不来,此事确实没这么快了结,起码铺子还要被砸烂不少。 眼下人虽被带走了,铺子的口碑却被破坏了,这对新开的铺子来说是致命的,还得想想办法化解这场危机。 江舒窈回到府里思忖片刻后,就让昭月给月娘带了一封信,让她先稳住局面,剩下的自己查清楚后再想办法。 知道今晚李承楷在秦婉房内宿下后,江舒窈早早便关上了房门。 佯装伤心入睡,实则是迫不及待地让昭雪带她去了李偃珩的院里。 李偃珩这几日还是忙碌,不过到底是能够回院睡觉了。 江舒窈推门而入就闻到了一股饭菜香,李偃珩正坐在桌前提筷斟饮,桌上摆着四五道精致菜肴。 “李司长还未用晚饭么?” 她迎着李偃珩的目光走到桌边坐下,为他一饮而尽的空盏里又注入茶水。 “就知你会来,要一起吃一点吗?” 李偃珩抬眼朝她看来,目中露出点点笑意。 “多谢,我晚间已用过饭了。” 江舒窈摇了摇头,她见李偃珩放下筷子,不禁问道。 “你不吃了吗?” 李偃珩点了点头,江舒窈看了看桌上的盘子,是侯府厨房的菜色,也就一盘烧鱼被动了半条,剩下的都只略微动了丁点儿。 鬼使神差的,她就觉得是菜色不合胃口,嘴巴不受控制地蹦出一句:“是菜不合胃口吧?不若我为李司长煮碗面?” 话音一落,李偃珩诧异地看向她。 江舒窈恨不得缝住自己的嘴巴,这都说的是什么话!李偃珩何等矜贵人物,怎会大晚上吃面条。 “你会做饭?” 没想到李偃珩似乎有些好奇,饶有兴致地抱臂抚着下巴问道。 “会一些。” 江舒窈只好僵硬地笑着回答他,不会真让她去做吧,大晚上厨房也有下人的,这样不就暴露了吗。 “甚好,我院内有小厨房,既然你主动请缨,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李偃珩极快地用话套住了她,江舒窈微微皱着眉,怎么总感觉这厮面无表情下藏着笑意呢。 “好吧,我许久未下厨,手艺估计生疏了,劳烦李司长久等了。” 她不情不愿地慢慢向门外挪动,未想到李偃珩也跟了上来。 “今日事多,为节省时间,我与你同去。” 第41章 温情一夜 秋夜寒凉,李偃珩披了件大氅走在江舒窈身侧为她挡风。 在一阵蝉鸣中,两人默默走到了小厨房,早有侍从去燃了灯生了火,江舒窈粗粗一看,发现小厨房一应用具还算齐全,就是没有烟火气息。 “我这院内都是莽汉,没什么精于烹饪之人,是以小厨房一直荒废着,只他们偶尔煮些简单吃食。” 看出来了她的疑惑,李偃珩主动向她解释。 “李司长想吃什么?” 小厨房内暖融融的,江舒窈解下了披肩递给昭雪,乌发轻挽,只着一身轻薄的留仙裙站在炉台前。 李偃珩坐在桌前,手撑着下巴懒懒道。 “不必折腾了,方才世子妃不是说煮面吗?就这个吧,可需要我帮忙?” 他深邃的眼眸潜藏着笑意,江舒窈哪敢让他打下手。 “煮面简单,李司长候着便是。” 她看了看侍从放在一边的食材,取了两个鸡蛋,一把嫩青菜和一块里脊,开始忙活起来。 金红火光摇曳,江舒窈姝丽的面容在明灭光线下越发柔婉,宛若豆蔻旧梦。 李偃珩沉沉看着她葱玉般的十指灵动翻飞,只感觉也有一只手在自己的心上挠着。 他压下心底那股异样的感觉,突然开口:“今日抓的闹事者已审出来了。” 江舒窈正在打蛋,闻言她手一顿,捧着瓷碗看向李偃珩,等他继续往下说。 “背后是蒋家。” “蒋家?” 江舒窈扬了扬眉,这还真是意想不到啊。 “是户部尚书吗?” 她将打散的蛋液倒入烧得冒烟的油锅,顿时“滋啦滋啦”,香气四溢。 “没错,蒋夫人的庶弟在城西开了一家香铺,生意一直不瘟不火,原本吉香堂出了事,他想着生意该到他铺里来了,未想到馥兰堂横空出世,几乎将京城上下的客人横扫一空。” 李偃珩走到她身边站定。 “我一直让董良出面,蒋家还以为馥兰堂的东家就是董良,没什么背景,所以此番只找了几个地痞来闹事,如此闹到衙门也不怕,他们未想到皇城司会出手,对吗?” 江舒窈一边同他说话,一边熟练地加水煮面,看得李偃珩啧啧称奇。 他还真未见过几个贵女夫人会自己下厨的,不过是下人做好了,她们去亲自端了来,便成了自己亲手做的。 “没错。” 他轻笑一声,胸膛震动。 “今日下午,蒋夫人得了庶弟的求助被吓坏了,她听到皇城司出手,以为馥兰堂背后是皇家的人,赶紧斥骂了庶弟一顿,估计以后再也不敢找馥兰堂的麻烦了。” 江舒窈闻言也抿嘴笑了笑,很是开心。 “今日多谢李司长相助了,”她素手往锅中撒下翠绿菜叶,眼里亮晶晶的,仿佛一头小鹿,“那人被放回了吗?” “尚未,”李偃珩闻言闷声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抹促狭,“关一晚吓唬一下,明日再放。” “哈哈。” 江舒窈忍不住笑出了声,未想到李偃珩还有这样的一面。 “馥兰堂树大招风,往后你得更加小心,我会为你多加看护,但也不能防住所有人的眼睛,若被人发现幕后是你,多少也有些麻烦。” 李偃珩盯着锅中翻滚的面条缓缓开口。 “若无极要紧的事,可以让昭雪昭月帮你传话,两个暗卫够吗?再给你添两个,昭风昭华,四个正好。” 他自说自话,突然就这么为江舒窈又加了两个帮手。 “啊,李司长……不必了吧……” 江舒窈迟疑道,她有些不确定李偃珩为何这般帮她了,莫非是长公主授意么…… 雪白面条、翠绿菜叶、金黄蛋花一一被她盛在素白的瓷碗中。 江舒窈长长的眼睫垂了下来,看不清眼底神色。 “给你的,拿着用便是。” 李偃珩挽起袖口,露出精壮有力的胳膊线条。 “烫,我来端。” 他亲手将面碗端至桌上,一口堵住了江舒窈的拒绝。 “那便谢过司长了。” 江舒窈在他对面坐下,李偃珩幼时长在府外,干的是杀人如麻的活,偏生行为举止宛如最矜贵的公子,虽然戴着面具看不清真容,却无端让人赏心悦目。 这碗面色相俱全,看得李偃珩食指大动。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热气在凉夜中蒸腾而上,模糊了灯下的隽秀面孔。 李偃珩有一刹那的恍惚,在他极小的时候,仿佛也有过这样的瞬间。 没有门第、没有阴谋,只是一张木桌、一点温情。 “李司长趁热吃吧,凉了伤胃。” 江舒窈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累了,于是柔声提醒道。 李偃珩方才如梦初醒,优雅却迅速地干掉了一整碗面。 “这面十分美味,多亏世子妃大显身手了。” 待放下茶箸,李偃珩擦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克制沉着的模样。 “虽然地痞解决了,但馥兰堂的名誉也受了损,可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江舒窈暗忖他虽然行事张狂,倒是心细如发。 “无事,这点波折做生意都会有的,明日我叫昭月来见那地痞,后面的事便不劳烦李司长了。” 她摇了摇头,同李偃珩一起出了小厨房。 “嗯,秘药的事,若有线索我便告诉你。” 到了告别的时刻,李偃珩沉吟半晌,突然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马上快到中秋了,中秋过后便是秋围,事情估计要堆成山,你若闲来无事,便让暗卫取了新的羌姜文来译。” “这是自然,李司长只管让她们给我便好。” 江舒窈面露了然,她受了这些帮助,当然得投桃报李。 翌日一早,长安街往来行人便看着馥兰堂门口支起了一个小台,过了会儿,馥兰堂的掌柜月娘便同昨日闹事的络腮胡并那蒙面女子一起站在了台上。 馥兰堂开了大门,里面被打砸的器具都已连夜修好了,精美更甚以往。 然而经过昨日一事,敢购香的客人大大减少了,倒是很多行人都围在门口台前,要看那络腮胡又说些什么花样。 “诸位,昨日陈某鬼迷了心窍,拉着家人来讹诈馥兰堂,毁了人家铺子的生意,今日特来向各位道歉!” 络腮胡一改昨日嚣张气焰,低眉顺眼地站在台上大声说道。 行人都觉得此事稀奇,霎时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馥兰堂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倒怪了,还自己跑上来道歉,莫非是屈打成招?还是被这背后的人唬了?” “嗐,还不是官老爷让他说啥就说啥,老百姓自己哪能做得了主。” 众行人窃窃私语,众说纷纭,不少人面露质疑神色,觉得这络腮胡是被整怕了。 第42章 馥兰堂化险为夷 毕竟这里是京城,权贵多如过江之鲫。 馥兰堂这般大的铺面派头,昨日还有皇城司出手,怎么看背后之人也不简单。 月娘听了底下人的议论笑容不变,她打了个手势,便上来一个拎着锣鼓的小厮。 “锵锵锵。” 小厮一敲锣,底下人被迫安静了下来。 “各位朋友,大家静一静,请听我说。” 她头上簪着一朵硕大的水粉色芍药,艳丽笑着,仿佛有某种魔力般,让下面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台上。 “相信大伙儿都知道昨日馥兰堂发生的事了,今日请这位客人来,一是澄清,二是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咱们现在先说澄清的事。” 月娘清了清嗓子,落落大方地开始谈起络腮胡讹诈一事。 “这位客人的娘子购了我们馥兰堂的瑰丽香粉后脸上出了疹子,然而昨日已请大夫瞧过了,这位夫人的症状乃是桃绒风症,并非是我们瑰丽香粉导致的,这一点,有百济堂的大夫可以作证,客人自己也是认的。” 她这般前因后果说得清楚,质疑的人一下就少了许多。 “确实啊,我记得我有个堂妹,她吃了桃脸上也这样。” “难道真是讹诈?这年头开个铺子也不容易啊……” 听到议论的内容变化,月娘面上笑意加深,这时又上来一个小厮,手里捧着盖着红布头的木盘。 “诸位猜猜这里头是什么?猜对的今日送瑰丽香粉、新品竹清香丸各一盒!” 月娘话音一落,看热闹的人群霎时沸腾了起来。 虽说馥兰堂香粉烂脸的嫌疑还未洗清,可两盒香粉也是五两银子了,白得的东西谁会不要? “是香木!”“是貔貅摆件!”“是镣铐!” …… 众人热情高涨、越猜越离谱,眼看半条街的人都围了过来,月娘也不卖关子了。 她伸手揭开盖头,只听下面一片惊呼。 木盘中竟然放着足足十根金条! “未猜对也没关系,今日咱们馥兰堂的新品竹清香丸上架,待会还有奖励,请大家赏脸捧场!” 月娘笑吟吟地拿起一根金条。 “接下来是今日要说的第二件事,这位夫人得风症的事警醒了我们,虽然夫人并不是因我们的香才出事,但也避免不了往后客人中有人用香发疹,为此,我们馥兰堂决定用这些金条成立一个互助池。” 她说得新奇,底下的人也听得专注,都想听听这个“互助池”是什么玩意。 “往后咱们每卖一盒香粉,就抽五厘钱放入互助池中,若有用了咱们香粉发疹的客人,不仅有互助池的银钱治疗赔偿,馥兰堂也愿意出银钱聘请您配合制香师试验改进香粉,争取香粉出疹的现象越来越少!” 此话一出,引得哗然一片,一些有经商头脑的,纷纷暗叹这馥兰堂的东家手段高明。 香粉多用些花果药材,一些人对此爱出风疹是避免不了的,然而谁会与银子过不去呢。 馥兰堂又是出钱医治赔偿,又是搞什么聘请制香试验,此举直接将潜在的危机都收入了囊中。 真是妙啊! 月娘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扬起了大大的笑容,锣鼓又一次敲响了。 “最后,相逢即是缘,咱们这位夫人的脸虽不是馥兰堂的香粉所致,但也帮助我们改善了馥兰堂的店铺规定,这次夫人的脸也由馥兰堂负责出银钱请名医治疗!还请大家多多鼓励咱们,现在,新品竹清香丸开售!” 到了如今,台下气氛已是空前高涨,她高呼一声,众人立刻疯了似的往店内涌去,那红火劲头甚至比开业那日有过之无不及。 那台上的人撤了,又搬上去了一张小桌,随后一名着长衫的长须老者坐了上去,竟是开始了说书。 “客人们莫急,都坐下歇歇,天干气燥、喝口茶水。” 又有小厮搬了木凳与茶水给店外排队的客人。 一时间馥兰堂内外人头攒动却井然有序,堪称创造了长安街上的一处奇观。 江舒窈坐在馥兰堂对面的茶楼上啜了一口茶水,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 “小姐,你也太厉害了,居然想出了这么绝妙的法子。” 今日跟出来的是淡绿,她站在江舒窈身后同她一起目睹了馥兰堂的全程动作,不禁赞叹道。 “就是这次耗费了好多银子啊……” “花些银钱没什么,只要都来馥兰堂买香,迟早都会赚回来的。” 江舒窈淡淡地笑了笑,放下茶碗看着门庭若市的馥兰堂。 “这下做了大宣传,大街小巷将口口相传,全京城将无人不知馥兰堂。” 她嗅着满室茶香,只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通畅。 待出了茶室,江舒窈往下走时,正遇到侍从领着三位客人上楼来。 “梁夫人,”她眼前一亮,立即柔声打起招呼,“日安。” 来人竟是梁夫人,她身后还跟着年轻的一男一女,男子凤骨龙姿,女子窈窕柔婉,都与梁夫人分外肖似。 “原来是世子妃,我就说怎么感觉今日的茶楼比往常都敞亮了呢,有你这样的妙人在此,实在是他们的荣幸啊。” 梁夫人见到江舒窈,被她清水芙蓉下仍旧昳丽的相貌微微惊了一下,随即笑着夸道。 江舒窈脸上适当地浮现出一抹羞赫:“您这话真是折煞我了,梁小姐身体恢复得可好?” “托世子妃的福,我那丫头好了不少,不若请世子妃明日去府上坐坐,也好让她当面道谢。” 梁夫人眼中闪着祥和的光邀请她,江舒窈想了想明日无事,便欣然同意了。 她的目光往身后气质不俗的年轻男女身上看去,梁夫人笑着为她介绍。 “这是我的长子与长女,听闻今日这里新出了一款茶点,我们便来尝个鲜。” “原来是令郎与令媛,真是随了您与梁大人,都有霞姿月韵的风采呀。” 江舒窈笑着与梁夫人寒暄了几句,便借口离开了。 “娘,方才那位便是救了小妹的世子妃?百闻不如一见,她可真美啊。” 待江舒窈走下了楼,梁泽香便迫不及待向梁夫人感叹道。 “是啊,我与她相处不多,可真是舒服极了,这样的妙人,就是嫁得不好,唉……” 梁夫人摇了摇头,准备进了茶室再同女儿八卦,她侧过头见长子梁季青还垂首看着楼下,便喊了他一句。 “季青,看什么呢?还不过来?” 梁季青眉目疏淡,乌发一泄而下,面若美玉无瑕,他拢着袖袍转过头来,清雅谦和地微笑道。 “这就来了,母亲。” 第43章 那不是大爷和世子妃吗 江舒窈还未来得及为去梁府做客高兴太久,下午便有梁府小厮来报,称梁大小姐在茶楼不慎摔伤了,明日的邀请只能往后延。 彼时江舒窈正在白氏房中,大夫为白氏胳膊上的伤口换药。 她“哎哟哎哟”地疼得失了仪态,听见江舒窈不能去梁府做客,更是面带失落。 “不过也好,下次再邀你必定是下帖子了,到时候你将溪儿也带去,梁大公子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已是国子监祭酒了。最重要的是,他还尚未婚配,我听闻梁府家风清白,未成婚前也不许男丁纳妾,是难得的清亮人家。” 李瑶溪今年十六,已要开始相看人家了。 白氏打得一手好算盘,言语中充满了算计,可惜在江舒窈看来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且不谈破落侯府与清贵重臣的云泥之别,李瑶溪是个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了。 文武不通,草包一个,只知与小姐妹攀比穿戴。 这些日子虽说府中缩减了开支,李瑶溪依旧哭天喊地花着白氏的体己钱在外潇洒。 梁大公子可是当年三元及第的著名才子,他若能看上这样的女子,那梁府离破落也不远了。 她心底这般腹忖,当然不会带着李瑶溪去梁府触霉头。 江舒窈笑了笑,未应承白氏的话。 在白氏房中待了片刻,她想到最近似乎没什么要紧事会发生,又懒得面对李承楷那伪装拙劣的情种,便决定干脆出去散散心,让秦婉与李承楷再增进增进感情。 “最近边关战事吃紧,又因父兄皆在西北延迟未归,儿媳想过两日上净云寺为父兄祈福。” “去净云寺?” 白氏吃了一惊,竖起眉头微微提高了声调。 虽然江舒窈已不像以往那般殚心竭虑地为侯府操持,但她为了自己住得舒心,加上以出门管铺子作为借口,还是管着一部分家。 眼下江舒窈提出暂离几日,白氏的第一反应就是若她走了,谁来操心家事? 然而她很快便反应过来,自己心底的计划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开展。 于是江舒窈便眼睁睁看着白氏展现了“变脸”绝技。 “你是有孝心的,横竖这几日府中无事,你且安心去吧,多带些下人,出门在外别委屈了自己,你是会安排的,我就不操心你了。” “我省得,母亲无需多虑。” 白氏睁眼说了一箩筐好听的瞎话,江舒窈假意微笑着点头称是,实则通通抛在了脑后。 接下来两日白氏风风火火地为江舒窈去净云寺安置了不少,似乎唯恐她不去一般。 江舒窈乐得清闲。 上次太子救她落水的那件大氅还未归还,她本想去净云寺前找个时间拜访太子府,可听闻这几日太子似乎心情不佳,不知因为何事连着杀了好几人。 她不敢在这个风口上冒尖,于是只命人放好了大氅,还是缩在院内。 晚上去李偃珩院内破译羌姜文,白日便昏昏欲睡地憩在榻上,李承楷似乎又被秦婉“花”住了,连人影都没在她眼前出现过。 出发前一日,江舒窈来了兴致想要插花,她走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园子里,整个府中只有这里长着一簇美人蕉。 待她精心挑选了好几朵摘下,捧着美人蕉要返回时,却被李偃珩堵在了园中。 “大哥?怎么这般突然?” 这是在外面,江舒窈立刻微微蹙眉打量着四周,唯恐被人看到她与李偃珩熟稔的样子。 “我的人守着,不用担心。” 李偃珩似乎刚从外面回府,他身上的深紫蟒袍还未换下,银色的面具下透着不悦的神情,语气中带着几分冷硬。 “你明日要去净云寺?” 江舒窈不明所以。 “是呀,大哥这几日忙碌,晚上都没见着你,也没找到机会同你说这件事。” 她以为这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未想到李偃珩闻言面色更加难看,他绷紧了脸,厉声问道。 “你不知道要暗卫告诉我一声?分给你的四个人是死的吗?” 他言语不再遮掩,浑身充满了戾气,凤眸里都是凌厉的光。 江舒窈许久未见他这个样子,顿时被吼得一抖,心中不免有些委屈。 “这不过是小事,李司长日理万机,难道我有何事都要她们向你汇报?那同院内被看管的小妾有何区别?” 她的话有些刺耳,李偃珩面色难看,胸膛深深起伏了一下没有说话,她接着道。 “不过是上净云寺祈福罢了,净云寺香客如云,又不是什么荒山野岭,况且我也会带着昭雪她们,不知李司长在慌什么,若怕我被人害死了没人帮你译字,李司长还是趁早再找个人吧!” 江舒窈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她也气急了,不管不顾地将心中怨气一吐为快后,一把将怀中的花都往李偃珩身上砸去,然后趁他没动静快步跑了出去。 李偃珩没有说话,侍卫也不敢拦她。 直到她跑远了,一直伫立着不动的李偃珩才突然踉跄了一下,歪着身体扶住手边红漆掉落的柱子吐出了一口血。 “主子!” 一旁跟着的白书吓白了一张脸,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滚出一粒丹药递给他。 李偃珩接过丹药空口咽了,他闭了闭眼,似乎这才缓过气来,朝白书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这江姑娘一点不体谅您的难处,主子伤才刚好了些便赶了回来,在前院听到消息后又赶紧来这堵她,她竟还说那样难听的话。” 白书愤愤地皱眉,李偃珩摇了摇头,从嗓子里挤出了低沉沙哑的声音。 “无碍,她也不知我的事。” “主子既然担心她,为何不与她说明了,那净云寺上……” “噤声!” 白书还要再抱怨几句,话头却被李偃珩严厉地截住了。 “这是在外面,你的谨慎被狗吃了?待会回院了自己去领罚。” 他似乎心口疼痛难忍,一边捂着胸,一边紧闭着双眼冷漠呵斥。 “属下遵命。” 白书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悔。 “回去吧。” 李偃珩轻声说了一句,白书赶紧走到他身后坠着,一起离开了园子。 荒芜的灌木丛后,一个女子震惊地捂着嘴看着李偃珩一行人远去。 “那不是大爷和世子妃吗……” 身后的丫鬟忍不住发出了声音,女子赶紧捂住她的嘴。 “你不要命了!若被发现了,我们都得完蛋!” 待到人走得没影了,她才脱力地松开手,低声斥责起丫鬟来。 第44章 今天就拿你爽爽 翌日一早,江舒窈的车驾便孤零零出了城。 无人送行,也无人在意,就连面上为她风火张罗的白氏也未露面。 她就知道,侯府一家子嘴上说得好听,实则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她,将她放在心上。 只除了那个人…… 想到昨日的冲动之举,江舒窈不禁在心底暗自叹气。 每每遇到李偃珩,她就失了那份冷静,这可不行啊。 “小姐太受委屈了,以往您在英国公府,哪次出门不是前呼后拥的,如今上山祈福竟就派了四个丫鬟妈子,看她们那懒散样就知道不会尽心伺候了。” 淡绿同江舒窈坐在马车中忍不住道。 实在是侯府过分,未曾见过哪家女眷出行这样寒酸的。 江舒窈笑着摇了摇头。 “你如今怎么也随了彩杏的性子急躁起来了?” 淡绿抿了抿嘴。 “奴婢既心疼您,也担心彩杏留在侯府守院,会被她们欺负。” 下人们是最趋炎附势的,往常江舒窈在府内掌家,她与彩杏的日子都还好过,就怕如今江舒窈一走,彩杏便要吃苦。 “放心,我上次雇的人手一直暗中保护着呢,这次我留了人在院内,彩杏不会有事的。” 江舒窈早已想到这点,四名暗卫她只带了两名上路,剩下的还得在侯府帮她盯梢。 “小姐就是厉害。” 淡绿放宽了心,一只蜻蜓从轿帘空隙中飞了进来,她赶紧逮了赶出去,又拿起一把绢丝双面彩蝶绣扇给江舒窈扇风。 “今日也太闷了,小姐可要吃些冰?奴婢早上做了些冰酪子带在食盒里呢。” 她见江舒窈鬓边发丝都有些湿地贴在脸颊上,连忙问道。 “不必了,秋老虎的尾巴总是这样的,上山路远,出恭不便,还是先别吃了。” 侯府给江舒窈的马车不好,上山路上颠簸颇甚,到了净云山半山腰,江舒窈只感觉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 “小姐,前面有块空地,不少香客在那歇脚呢,咱们要不要也歇一会?” 淡绿见她难受,主动问道。 江舒窈揉了揉僵硬的腰,无奈地点了点头。 出趟门真是不容易啊。 净云山腰云雾缭绕,江舒窈避开了人多的空地,在一棵大松树下透气。 树前不远处是山崖,她瞧得害怕,便离远了些。 淡绿拿着水囊去崖边洗果子,江舒窈望着一片云海,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山间突然刮起了风,她见淡绿还在崖边不禁有些心惊胆战。 “淡绿,快洗了回来吧,起风了,那儿危险。” 云雾越起越大,淡绿看了看手中还有两个果子未洗,想着赶紧洗了回去。 未料到天上“轰”得响起了一声秋雷,在众人惊呼中,江舒窈不远处的一棵树被劈得燃起了大火。 暴雨刹那间倾盆而下,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江舒窈还未来得及退后,便眼睁睁看着淡绿那红色的身影被大火吓得一抖,消失在了崖边。 “淡绿!” 她目眦欲裂,树丛中立刻蹿出一个身影先她一步掠了过去。 是昭雪。 江舒窈惊疑不定地站在原地,大火惊得空地上的香客四处逃散,白氏给她安排的四个丫鬟婆子也不见身影。 “昭月?” 她高身喊了一句,却无人应她,倒是大雨中模糊地传来了金戈相击的声音。 出事了! 她眼神一凛,立刻提起裙摆往马车跑去。 怎料身后一只大手铁箍般钳住了她,她还不及呼救,便被一只帕子捂了嘴,随后晕了过去。 …… 待江舒窈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中,腿脚绑得严严实实。 淡绿也在她身边,此刻正瞪大眼睛看着她不敢说话,眼中都是泪水。 “头儿还没回?” “没呢,晦气,这次不知走漏了什么风声,那皇城司的臭虫闻着味儿赶来了。” 两个粗粝的声音响起,越来越近,江舒窈赶紧重新闭上眼睛装作昏死的样子。 这群歹人是皇城司在追捕的?那为何抓了她,因为李偃珩吗? 她脑子里纷纷扰扰,还没理清思绪,便被一只大手捏住了下巴。 “小娘们还装晕,眼皮子抖得和什么似的,当爷们是瞎的?” 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映入眼帘,江舒窈死死盯着他,想要看出些端倪。 “长得不错,正巧老子刚才大牢出来,今天就拿你爽爽。” 歹人咧嘴狞笑,露出一口熏臭黄牙,看向江舒窈的眼中满是欲念。 “别动小姐!要动就动我!” 淡绿再也忍不住了,在一旁哭喊起来。 “淡绿!” 江舒窈厉声呵斥她,另一个歹人此时也拿着个盒子走了过来。 “别急小妞,男人多的是,今天就把你家小姐和你好好疼疼。” “两位好汉,我是秦国公府的嫡出小姐,你们放了我,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什么样的女人都能找到,何必为难我与丫鬟呢。” 江舒窈冷静地看着歹徒道,企图向他们迷惑自己的身份。 谁知那歹徒啐了一口。 “把爷们当傻子呢?你以为你这丫鬟叫你小姐,我们就不知道你是成安侯的世子妃了?” 他一只手将江舒窈捏得生疼,喷出一口恶气,恶狠狠笑道。 “谁叫你是成安侯府的人,要怪就怪李偃珩那个皇帝老儿的走狗,老三,把那药拿来,这狡猾娘们得好好治治。” “你们若碰了我,来日侯府和英国公府必将你们碎尸万段!” 他们果然是因为皇城司才绑了她! 江舒窈没想到这帮劫匪早有准备,她一时没了主意,只敢色厉荏苒地吼着。 “哈哈哈。” 那歹人一边接过老三递来的盒子一边大笑。 “世子妃想得很美,今日一过,你就是这山里的一具尸体,谁会知道是我们做的?” “放开我!” 看着他逼近,江舒窈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 这群亡命之徒竟然在京城地界直接杀人! “有眼色就乖乖待着,还能留个全尸。” 歹人眼中闪着凶光,一把捏开江舒窈的嘴就塞进了一粒药丸。 “呕、呕……” 她拼命往外吐,却吐不出丁点儿东西来。 “小姐!你们放开小姐!” 淡绿挣扎着叫喊,却被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江舒窈咬紧了牙关,她从方才就一直在用鞋底藏的刀片偷偷割了手脚绳索,眼下还有一丝未断。 “我杀了你们!”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脖上青筋暴起,竟然生生挣断了剩下的绳索。拿起手边的石块就往身前歹人身上砸去。 第45章 中了媚药的世子妃得救了 “啊!” 石块直接将歹人脑袋敲出了血窟窿,他哀嚎一声,未来得及说任何话便软软倒了下去。 “老二!” 淡绿那边站着的歹人见江舒窈挣脱了,赶紧怒吼着上前就要抓住她。 然而淡绿蜷着身子,硬是将他的腿困在了自己的身体围成的圈中。 “该死的,臭娘们还不放开!” 老三拼命踹着淡绿,淡绿却死命缩着身子不肯松开。 “淡绿!” 江舒窈摇摇晃晃地起身向淡绿看去,她又砸了几块石块,都被这老三躲了过去。 眼看淡绿都被踹得口吐鲜血翻白眼了,她鼓起最后的力气朝江舒窈大喊。 “小姐!快跑!快跑啊!” “淡绿……” “小姐!彩杏、国公爷和将军都等着您回去呢!快逃啊!” 淡绿死死抱住歹人的腿不松手,脸上早已青紫一片。 江舒窈知道今日这个老三是打不过了,若再拖下去,方才他们口中的其他歹人就要回来了。 她望着撕心裂肺叫喊的淡绿流下了两行清泪,最后朝老三砸了块石头,而后头也不回地往林中逃去。 “小姐……小姐……” 身后回荡着淡绿痛苦而畅快的呼声,江舒窈披头散发地模糊着双眼逃到了一处瀑布前。 没有路了…… 看着十尺高度的瀑布和下面的河流,她回头向后看了一眼,攥紧了拳头。 这条命是淡绿拼死给她争取的,待会那老三肯定就要追上来了,她必须拼死一搏! 咬着鲜血淋漓的唇瓣,江舒窈踏进了瀑布河流中,顶着砸在头顶的水花,攀着岩壁上的石头往下爬去。 爬到一半,上面便传来了人声。 “那臭娘们是往这边跑了吧?” 歹徒追来了,江舒窈身体僵硬,死死地贴着瀑中岩壁将自己隐藏在水花中。 “是啊,是不是掉下去了?” “这么高,掉下去也摔死了,河水一冲屁都留不下,算了,皇城司的狗咬得紧,没工夫管这娘们了,走!” 声响渐散,江舒窈手指泛白,死命扣住石块,半晌才敢继续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去。 身体深处窜上一股酥麻,她手腕一软,整个人便从石块上滑落了下去,重重跌进了河水中。 好在已下了不少高度,江舒窈虽感到浑身摔得剧痛,到底是未失去知觉,也未受什么外伤。 她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还好她会凫水,挣扎了片刻便浮上了河面。 河水混着雨水打在她脸上,暴雨天气下林间早已暗了下来,江舒窈拖着冷热交加的身体爬上了岸,不知应该往哪走去。 她体内一股股冒上奇怪的潮热,手脚酸软,若是再遇上歹人和野兽,那就完了。 这般想着,江舒窈靠着山体找了处避雨的内凹处躲了起来。 方才听那歹徒说皇城司人在追他们,那么她出了事,李偃珩应该会管她吧…… 希望皇城司的人早点找到她啊…… 江舒窈浑浑噩噩地想着,只感觉浑身开始冒汗发软,还以为自己是受凉发热了。 直到身体深处弥漫上一股难以启齿的感觉,她才反应了过来,刚才歹人给她吃的是什么药。 温热的液体渐渐涌出,江舒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勉强掐着自己保持着清醒的思绪。 若这副样子落到了歹徒手中……她还有什么活路可言。 她握住了头上取下的钗子,随时准备赴死。 这般昏昏沉沉地过了好久,最后一丝理智也要在不断涌起的热潮下崩断了。 大雨停了下来,寂静的山林中只闻鸟鸣。 一阵人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江舒窈掐紫了自己的大腿内侧,拼命咬牙打起精神去侧耳聆听。 这处凹槽前正好有灌木挡着,若是歹徒来了,应该不会发现她。 这般祈祷着,一声熟悉又低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看痕迹就在这附近,给我搜。” 无数灯笼将林间照得灯火通明。 皇城司卫倾巢而出,遍布了整个山间。 李偃珩的面色前所未有的恐怖。 他身上披着蓑笠,深紫蟒袍下摆早已尽数打湿,一双鹰眼如炬地扫视着林间,正要抬腿亲自去搜查,突然听到了一声细若游丝的呼叫声。 “这里……” “李偃珩……救我,我在这里……” 江舒窈鼓起全身力气轻声呼喊。 太好了,李偃珩真的来救她了。 他说过保护她,便真的任何时刻都会救她…… 这般想着,她的泪不受控制般从眼角滑落,一颗一颗,宛若珍珠砸入雪堆,毫无声息。 “都在这守着,我一人过去。” 李偃珩心中松了一口气,大步向那簇灌木跨去。 他一手拨开灌木,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江舒窈面色苍白,嘴唇殷红,衣带早已散乱,鞋子早就掉了,光洁的脚面高高肿起,露出的大片玉白肌肤上全是青紫和细碎划痕。 她目光涣散,不断吐出滚烫的馥郁气息,显然已是神志不清。 “世子妃。” 岩石被远处的灯光镶上了一层暗金,血色在李偃珩眸子蔓延开来,渗到眼底深处。 江舒窈无意识地看着他,早已没了以往的端正矜持,她轻声哼了一下,随即握着李偃珩的手往自己身上贴去。 李偃珩抽出自己的手,脱下蟒袍外衣盖住她。 “你中了药,别乱动。” 他呼吸粗了几分,按住江舒窈乱摸的手,沉声告诫她,用外衣裹着她想要抱她起来。 “难受……” 江舒窈怎会听进去,她只觉得浑身滚烫得厉害,李偃珩身上冰凉凉的,摸着十分舒服。 她迷迷糊糊地抬眼看着他银色面具下俊朗的轮廓,用力勾着他的脖子就凑近下颌亲了一口。 “你真好,你来救我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她目光混沌,轻声呢喃着,脑袋在怀中乱蹭,手还不老实地动着。 李偃珩如遭雷劈地维持着俯身搂抱的姿势,僵硬了一瞬。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按住江舒窈作乱的手,沙哑着嗓音,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江舒窈噘嘴,不满地哼唧着,娇声道。 “偃珩啊……快放开我,好难受……” 她眼中闪着泪花,露出了从未示于人前的娇憨一面。 李偃珩喉头发紧,他闭了闭眼,林间响起了低沉的吩咐声。 “皇城司卫听令,所有人退出十丈,甲等警戒。” 第46章 她居然和李偃珩荒唐了一整夜 白书同所有皇城司卫一起站在林间,不时听到两声溢入耳中的娇吟与低喘,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呢…… 他像个死人般站得直挺挺的,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打扰了灌木后正抵死交颈的一对鸳鸯。 李偃珩怜惜地看着眼前美人颤抖的身躯,周身仿佛被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拢住。 头顶的山岩挡住了潮湿的雨滴,耳边是微弱风声。 这一切突然变得有些恍惚。 “嗯……” 早已在极乐中沉沦昏死的江舒窈酡红着脸发出了一声轻吟。 手掌顺着婀娜的线条缓缓滑落,他的指腹在柔滑的肌肤上摩挲了两下,克制地收敛起了眼中翻滚的火焰,将怀中的软玉裹得密不透风,起身离开了这处避风凹槽。 “司长……” 见他穿着中衣怀抱着裹成一团的江舒窈走了出来,白书连忙迎了上去。 “最近的路上已有马车候着了,是要上山还是?” 他不敢抬眼看,李偃珩低沉的嗓音中透着一股饕足,慢条斯理道。 “去寺里,这里你带人处理干净,今夜该怎么说,都知道吧?” 这是要销毁痕迹、整顿纪律了。 毕竟主子的身份,容不得一丝闪失…… “是!司长!” 想到这里,白书心中一紧,不敢多说一句话。 黑夜里响着马车轱辘的声音,李偃珩抱着江舒窈坐在车中,眼中全是难言情绪。 他望着手中握着的沾血帕子,罕见地走神起来。 这是方才垫在江舒窈身下的帕子…… 刺眼的血痕仿佛在提醒他,这一次,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怀中的人气息又紊乱起来,李偃珩垂眸看着她,发现她身上的药效还未解除。 “疼……” 江舒窈蹙着眉睁不开眼,只探出藕白手臂胡乱扒着身前人的衣襟,待手摸到一片结实而坚韧的躯体,才舒展开了眉头。 “忍一忍,我们还在马车上。” 李偃珩看着自己被扒开的衣领,眼中神色难明。 江舒窈被裹得更紧,浑身燥热而不得纾解,竟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 “好难受,娘,他们都欺负我……我要回家……” 她眼角流下一串串泪珠,叫得沙哑的嗓音带着一抹委屈,犹如乳燕投林,在昏沉中不管不顾地低声哭诉起来。 李偃珩搂着她的大手更紧了些,他喉头滚动,腾出一只手轻轻抚上江舒窈柔嫩的脸颊。 “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黑暗里,他那双凤眸深处似有火焰升起,要燃烧尽整个世界。 马车停在净云寺的隐蔽角门前,有早已接了消息的沙弥将车上之人迎到了一处僻静独立的院子。 “全部戒严,今日之事若有丁点风声传出,都掉脑袋。” 即使发冠散乱、只着中衣站在庭内,李偃珩周身依旧带着无法祛除的威严气势。 皇城司卫目不斜视地站定自己的位置,无人敢往他怀中瞥上一眼。 雕着精致纹饰的房门开了又合,衣料摩挲声起,绸缎坠地,暧昧的声音填充了满室寒凉。 “知道我是谁吗?” 微凉的唇落在滚烫肌肤上,李偃珩强势地压住身下人,一遍又一遍地执拗发问。 “是……偃珩……偃珩……” 江舒窈白皙的脸颊上汗珠和泪珠一起滚落。 她勉强恢复了几分神志,一遍又一遍地被逼着哭叫着回答,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又陷入瑰丽的云层包裹。 一只莹白如玉的手从榻上垂下,指尖泛起淡淡羞粉,无力地颤动了片刻后又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捉了回去。 “专心些。” 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步拔床摇了一下,撞倒了一旁的香薰鸟型炉。 纱幔晃荡,室内一隅昏暗光线倒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飒飒竹林声遮盖了烛光摇曳下的旖旎呻吟。 日光透过窗纱照进室内,又穿透了薄纱窗幔唤醒了满身困倦的江舒窈。 她眼睫轻颤着睁开眼,看到的是男人精壮而遍布暧昧红痕的胸膛。 宛如五雷轰顶,江舒窈一下子惊得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男子那扯开的纯白衣领。 昨夜,她逃了,然后躲在岩壁凹处……再后来…… 仿佛有什么在脑海中炸了开了,江舒窈朱唇微张,有些不敢相信地抬头看着那张覆着银面的脸。 她居然和李偃珩荒唐了一整夜!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啊…… 江舒窈在心底无力地低吟了一声,她左右摆了摆头,动静十分轻微,却还是吵醒了身前的男人。 李偃珩睁开双眼便看到江舒窈像个兔子般瞪圆了眼睛瞧着自己,满脸都是羞赫的粉色。 江舒窈心里一“咯噔”,还想闭眼假装睡着躲避这场尴尬,却被李偃珩抓了个正着。 “醒了?” 淳厚的男音在帐内回荡,李偃珩轻轻敛目望向江舒窈,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我……啊!” 江舒窈硬着头皮张口,只觉得嗓子和嘴唇干得不像话。 她轻轻一动,便觉得身子像是被撕裂了一般,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痛呼。 腿间濡湿一片,她瞬间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似是想到了什么,江舒窈脸上的羞意霎时褪得一干二净,她顾不得许多,连忙抓住李偃珩的衣襟,白着脸问道。 “李司长,昨晚你们抓到歹徒了吗?淡绿、我的丫鬟淡绿还在他们手上!” 她一边问着,一边脑海中窜过了无数个猜想,自己便把自己吓着了,哆哆嗦嗦地扯着李偃珩的衣领,嘴唇颤抖。 李偃珩见她这样害怕,不禁怜惜地抬手抚过她的脸颊。 “淡绿无事,昨日我们赶到的及时,她只受了一些皮肉伤,养养便好了。” 得了他的肯定,江舒窈这才手一松,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她毕竟还不到二十岁,昨日的惊惧都在此时爆发了出来,李偃珩见状眼神更深,轻轻将她搂在怀中拍哄起来。 “昨日抓你们的是一群天牢放出的罪犯,近来皇城司怀疑他们与朝中某个重臣勾结,暗中行恶,于是追捕到了这里。” 他低头看着眼鼻通红的江舒窈,温声道。 “是我不好,昨日应该同你细说的。” 江舒窈闻言抬头看向他。 “可是现在……我们都这样了……这该如何是好。” 她指的是他俩现在这尴尬的关系,李偃珩却曲解成了别的意思。 他声音中带着一丝歉意。 “我会对你负责的,除了名分,我什么都能给你。” 第47章 我需要一碗避子汤 江舒窈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除了名分? 她并非想要李偃珩说出“和离娶你”这样的话,毕竟这只是她中了药后的荒唐一夜。 她是他弟弟的妻子,还一心想要和离,怎能真的和离后和他在一起。 可李偃珩这般,好像当她是个见不得光的东西…… 愤怒直冲她的头顶,转瞬间又带来少许悲凉。 差点忘了,眼前的男人可是和燕姝关系密切的…… 想到了这一点,一股隐秘的难堪与愧疚瞬间涌上江舒窈的心头,一点泪意盈上睫羽。 这让她再如何去面对那样好的长公主呀。 她异样的表情和沉默让李偃珩误解更深,以为她是失了名节不甘心,于是接着解释加码。 “你要斗李家、和离、做生意,我都能一直在背后助你。” 他罕见地踌躇了片刻,又接着说了一句话。 “若你以后还想再嫁,只要我帮得上忙,也可找我。” 江舒窈只觉得她赤条条躺在这儿,像砧板上的一块肉一样在接受羞辱。 再嫁? 因为她已是成安侯的世子妃,便无需害怕她已失了身,甚至还为她筹谋起以后的道路来。 脑海中不可抑制地回闪着昨夜的记忆碎片,她心中凄凉,面色反而爬上了一层寒霜。 “李司长多虑了。” 李偃珩看着她瞬间变了脸色,挣扎着起身用锦被裹住自己,眸色疏离地看着他。 “昨夜之事乃是李司长为了助我解药而为,我怎会用此事相挟呢,我们还是出了这扇门便彼此将这件事忘掉才好。” 江舒窈收敛起神色,垂眸淡淡地盯着锦被上的海棠苏绣花样,在锦被之下,那长长的指尖已陷入了掌心中,她却浑然不知疼痛。 难言的沉默在室内弥漫,半晌,李偃珩才哑着嗓子沉声道。 “世子妃当真这样想?” 他知晓江舒窈说得分明是对的,可心中就是从方才起就陡然升起了一股戾气,直让他话语都冷硬了三分。 “是,忘了这件事,于我和司长彼此都好。” 江舒窈颤着嗓子道,只觉得有人用力地用手攥着她的心,酸得可怕。 “好,那便如世子妃所言,出了这扇门,此事便再也未发生过。” 李偃珩的声音带着几分涩然,他眼中情绪晦暗难明,闭了闭眼,一把掀开锦被激起一阵凉风,只着中衣便去了外间。 关门声一响,江舒窈的泪珠便如同断线珠子般,一颗颗滚落到了锦被上那开得茂盛的海棠花蕊中。 过了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江舒窈赶紧擦拭干脸上的泪水,抬眼朝屏风外望去。 一个圆脸小丫鬟捧着一套新的衣裙走了进来,虽看起来年纪小,眼神却很沉稳。 “奴婢翠桃前来侍奉世子妃,世子妃可要起身洗漱更衣?” 她对一室混乱和江舒窈的狼狈视而不见,只扬着一张圆脸脆生生地笑着问道。 “翠桃,你是……李司长派来的人?” 江舒窈迟疑地看着她。 “是,司长身边都是皇城司卫,没有太多丫鬟,是以此番只有奴婢一人伺候世子妃,还请世子妃见谅。” 翠桃恭敬地垂下头,不去看她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 “能先沐浴吗?” 江舒窈深吸一口气,掀开锦被忍着浑身酸痛下了床。 翠桃带着她从房中的隐门直接到了浴室,里面不知何时早已摆好了洗浴之物。 直到泡进温暖的热水中,江舒窈脸上的忧愁神色方才舒展了开来。 “我现在在哪?” 她从刚才的心境中抽离出来,开始向翠桃问起外面的情况。 “在净云寺内,司长的院中。” 江舒窈不禁扬了扬眉。 净云寺名气大,许多达官贵人来了也只能住雅房,李偃珩竟然在净云寺有这般奢华的院子? “那我的丫鬟淡绿,还有我从侯府出发时带的下人与乘的车驾都在吗?” 江舒窈最关心的还是自己昨夜这一段遭遇是否被外人知晓了,是否又被传成了什么样子。 “世子妃放心,都如常安置在您以往来时住的房内,昨日事发时下着大雨,场面混乱不堪,众人只以为您受了惊吓跌落山崖后被救了起来,现在在养伤,并不知实际上发生了什么。” “那我待会还是回自己房内吧,便不在此叨扰李司长了。” 江舒窈舒了一口气,待穿戴一新后,她走出房内,外头已是日上三竿,阳光明媚得刺眼。 昨日的大雨过后,天气一下子凉了下来,这处院子同李偃珩在侯府的院子一样,四处都站着带刀的侍卫,肃穆寂静得吓人。 在日光下静静伫立了片刻,江舒窈方才觉得身体里的寒意被驱散了些。 她转了个头,才发现昭雪和昭月此时正跪在院中,满头满脸的汗水,身上狼狈不堪,也不知跪了多久。 “昭雪、昭月!” 江舒窈连忙走过去。 两个暗卫没有动,只是眼神转了过来。 “世子妃,她们昨日护主不力,眼下正在受罚,是不能同您说话的。” 翠桃从后面跟了过来,向她解释道。 “为何罚她们?昨日淡绿还跌下了山崖,那场面哪是她们俩护得住的?” 江舒窈只觉得匪夷所思,她要去将昭雪昭月拉起来,两人却铁铸一般,纹丝不动地跪在地上。 “快让她们起来” “这……” 翠桃面露难色。 “世子妃若不想她们受罚,还得去找司长才是,若司长不发话,她们是不会起身的。” “那带我去找李偃珩!” 江舒窈跟着翠桃来到了一处别院。 她推开门,李偃珩正两手空空地站在书架前,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动静后回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暗芒。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直到江舒窈按下心底那股涩然之感,艰难开口。 “李司长,我想请你撤掉惩罚昭雪昭月的命令。” “她们护主不力,差点害死了你。” 李偃珩面无表情沉声道。 “对面的人太多了!她们也不是故意的!” 江舒窈的反驳脱口而出。 她以为李偃珩还会再拒绝,谁知李偃珩沉默了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那便命她们起来吧。” 他目光凝在书架上,发现江舒窈还站在室内,于是转头看向她。 “你还有事?” 李偃珩语气冷漠,似乎一刻也不愿同她多待,江舒窈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 “我需要一碗避子汤。” 第48章 何不顺势而为娶了她 室内一时可闻针落。 窗外的鸟鸣淅淅沥沥地响起,李偃珩仿佛被这声音惊醒一般,他动了动手指,移开目光淡淡道。 “去找翠桃。” 江舒窈不再说什么,弯腰福身后便推门离开了。 “这等美人,你也舍得?” 李偃珩依旧岿然不动地立在书架前,房内一侧墙壁上突然开了一扇门,从中走出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僧人。 “余烨,许久不见。” 见他这般突兀出现,李偃珩却没有惊讶神色,可见是习惯了。 “也就你这样叫我了,其他人成日里念空念空地喊,我都快忘记以前的岁月喽。” 余烨、或者说是念空懒散地伸了个懒腰,在房中随意坐了下来,提起李偃珩的茶壶便举高了往嘴里灌去。 若江舒窈还在此处,必定要大吃一惊了。 念空乃是净云寺最有佛缘的大师,京城众人乃至皇室都要为得他一句佛偈而绞尽脑汁。 他竟然和李偃珩这般熟稔,还露出如此放浪形骸的一面,若被外人看了去,不知要掀起多少流言蜚语。 “我观那世子妃神色,应是十分伤心,你既不是无动于衷,为何不顺势而为娶了她,我记得她是英国公府的嫡女,于你日后也有帮助,难道你还怕李家那些草包?” 念空抚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偃珩,话中尽是揶揄之意。 李偃珩微一皱眉,转过头盯着他很是不悦道。 “别这样说她,此番她是受了我的牵连。” 他沉默了一瞬接着道。 “你是知道的,我是没有未来的人,何苦将她也扯进这局中。” 他话语中有几分晦涩,念空听了出来,也不再打趣他,而是稍微正色了些,正襟危坐道。 “说一切法,莫离自性,我观这位姑娘,于你已有了不浅的因果。” 李偃珩下颌紧了紧,没有接他的话,室内陷入寂静,唯闻外间窸窣碎竹风声。 半晌后,念空的声音重新响起。 “之前你托我打听的南境之事,昨日我得了一点消息。” …… 江舒窈看着眼前黑黝黝的汤药发愣,那种苦涩的味道让她回忆起了前世最后,被关在柴房里的不堪往事。 “世子妃可是怕药苦?奴婢已备好了蜜饯,喝完吃了一点也不苦的,世子妃无需担忧。” 翠桃见她脸色苍白,还以为她怕喝药。 “无事。” 江舒窈轻声道,她摇了摇头,端起碗便扬起雪白脖颈往嘴里灌去。 “呕!哇!” 未曾想下一刻,她无法抑制住心底的恐惧,流入喉头的苦涩药汁被尽数吐了出来。 一时褐色药汁四溅,好不狼狈。 “世子妃!您还好吧?” 翠桃低呼一声,赶紧放下手中木盘上前为她擦拭嘴角,又拿起蜜饯递到她唇边。 “快快吃颗蜜饯吧。” 她看着江舒窈浑身颤抖,唇色一丝血色也无,不由得疑惑。 这药有这么苦吗? 江舒窈抖着手、惨白着一张素脸吞下了翠桃手中蜜饯。 直到一丝丝甘甜弥散在嘴中,她浑身的颤抖才好了一些,收敛起了失态的模样。 “无事,只是我脾胃有些难受……” 她气若游丝地笑了笑,捂住烧灼感强烈的咽喉。 “劳烦你再去为我煎一碗药吧。” 翠桃去了,再回来时,却没有端药,而是拿出一粒药丸。 “世子妃,这药丸的药效和药汁是一样的,方才才请人做的,吃这个就不苦了。” 在她的殷殷期盼下,江舒窈勉强压抑着腹中翻滚的恶心感,神色如常地吞下了药丸。 “替我多谢李司长,我现在回自己屋内,无需你跟着伺候了。” 她吞下药后便不想在李偃珩院内多待分毫,直直起身往外走去。 翠桃却追了上来。 “世子妃,您的丫鬟淡绿腿脚还伤着不能走动呢,这几日我先跟您回屋伺候您吧。” 江舒窈想到白氏派的那四个丫鬟婆子,昭雪昭月不能暴露,若淡绿不能走动,确实还需要翠桃。 “行,那你先跟着我。” 她带着翠桃往自己的雅房走去。 说是雅房,虽然只有两间屋子,其实也用院墙隔开了。 淡绿躺在下人房中养伤,她不能走动,自昨日起一直未见到小姐,虽说大爷将小姐救了,可难免心情焦躁。 而白氏那四个丫鬟婆子却在房内打牌笑闹,惹得她烦躁不已,语气不善道。 “你们几个刁奴,世子妃出了那样大的事,你们不担心就算了,还有心思在这里玩乐!” 四人中的王婆子听了将手中牌一甩,一张老脸写满了不屑。 “我们可是夫人赐的,你个贱婢算老几,还敢教训起妈妈我来了?” 她挽起袖口,面色不善地朝躺在榻上的淡绿走来。 “你干什么?” 淡绿警惕地盯着她。 王婆子咧嘴一笑。 “世子妃又不是死了,她自己不小心滑落山崖,命好被大爷救了,大爷那大夫丫鬟都有,要你操心什么?” 她伸手往淡绿受伤红肿的腿上一拧,面露狰狞。 “吃饭喝水还要我们递的人,劝你管住自己的嘴,少说些不爱听的话。” 淡绿只有上身能动,根本拦不住她,她被拧得龇牙咧嘴,却没有喊痛,而是更加愤怒地骂道。 “当时大雨,你们四个连个身影也没看到,都是死的?世子妃遇险也有你们四个偷懒的缘故,夫人赐的又如何,待到回府后夫人知晓了,有你们好受的!” “嘿,贱蹄子还挺伶牙俐齿。” 另一个冯婆子此时也走了过来,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不怀好意。 “看来你身上还不够疼,那妈妈我再好好疼疼你。” 她咬着后槽牙就要伸手朝淡绿打来。 “滚开!” 淡绿也不是好欺负的,她平时沉稳性子下的泼辣被激发了出了,一口拉过冯婆子的手咬住不放。 “死丫头!” 冯婆子痛叫出声,王婆子赶紧拼命去拍淡绿的脸让她松口。 可淡绿的倔强劲儿上来了,即使脸被拍得通红也不肯松口。 身后两名丫鬟也急忙跑上来拉架,五人一时在床榻边乱成了一团。 “放开我的丫鬟!”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冷而隐含愤怒的女声。 “小姐!” 淡绿余光瞥到那抹纤细身影,终于松开了口,朝着门外激动喊道。 第49章 整治刁奴 五人一时都停下了手中动作。 江舒窈带着翠桃走进屋内,一双含情眉目此刻冷若冰霜。 她绷着脸看向那四个丫鬟婆子。 “我只是病了,不是死了,我消失了还不到一日,你们就这样对待我的贴身婢女?” 她声音严肃冰凉,两个婆子也不敢造次。 她们在白氏院里不过是不得脸的边缘人物,此番被白氏派来伺候江舒窈,一想到自己是白氏赐的人,又无端给自己长了脸。 冯婆子胆子大,忍不住顶嘴道。 “世子妃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你这丫鬟都要翻天了。” 她抹了抹脸,满脸嫌弃地指着淡绿。 “她腿脚不便,吃饭如厕一应都是我们在照顾,刚才还嫌我们说话声大,我看她被伺候了半天,也把自己当成个主子了。” “你胡扯!我分明是说了你们护主不力,你们就恼羞成怒上来打我!世子妃,奴婢腿上还有王婆子刚才掐出来的印呢!” 淡绿见江舒窈全须全尾地出现在面前,不禁红了眼眶。 这里人多,她不好说什么,但是这四个乌烟瘴气的丫鬟婆子小姐肯定要整治的。 她觉得这是个绝妙的契机,于是掀起腿上裙摆,指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腿控诉道。 江舒窈看到淡绿的那一刻也差点哭了出来,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将眼泪忍了回去,朝着冯婆子冷硬道。 “你们这群刁奴,当时雷火接连暴雨,除了淡绿,再无一人出来找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四个端坐在马车里的才是主子!” 她眯着美目,语句中尽是酷烈之意,王婆子还不以为然,她撇了撇嘴。 “世子妃说得什么话,当时那么大的雨,满空地都是乱跑的人,老奴出来了也瞧不见您呀!” 她还是以前看守过江舒窈跪祠堂的,以为这年轻主子还和以往一样好拿捏,于是浑不在意道。 “这死丫头腿上的印子不过是方才她嘴上没点规矩,我替您教训教训她罢了。” 这四个丫鬟婆子浑然不觉江舒窈的变化,只以为还能和以前一样作威作福。 她们也不想想,若这是什么好差事,哪里会轮到她们这几个院内不受宠的下人。 江舒窈扯了扯嘴角,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她知道白氏不会派什么好东西给她,却也未想到这些婆子竟如此欺上媚下。 “此番我跌落山崖,淡绿护主有功,而你们四个偷奸耍滑的东西,按照侯府规矩,应该直接被拉去打死!” 她声调不变,说出的话却莫名的森冷。 “翠桃,”江舒窈扶了扶鬓发,慢条斯理地吩咐身后的小丫鬟,“去向大哥借几个人,把这两个婆子拉出去各打三十杖。” “是!” 翠桃干脆地应了声,出门便去寻人。 两个婆子这才慌了神,王婆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张口哭嚎道。 “世子妃饶命啊,老奴又未做什么恶事,为何要这般残忍?我们可是夫人赐给您的,你如此打杀我们是对夫人的大不敬啊!” 她企图用白氏来压江舒窈,简直是痴心妄想! “淡绿虽然只是丫鬟,可她救了我的命!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替我教训我的人?” 江舒窈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毫不留情道。 “夫人赐的算什么?下人伺候不力,就算是侯爷、老太太赐的,我也照打不误!” 翠桃的动作迅速,很快便来了四个身强体壮的侍卫,走进来目不斜视地抓起地上狼哭鬼嚎的两个婆子便拖了出去。 剩下两个丫鬟听着外面传来的杖击血肉声和被堵住嘴的闷哼声,被吓得魂不守舍,站在一旁瑟瑟发抖。 三十杖!打完估计连人形都没了,更妄论留条命呢! 江舒窈的形象在她们心中顿时恐怖起来,不再是侯府院内那个任人拿捏欺辱的软柿子了。 “淡绿,这两个丫鬟可有什么不长眼的举动?” 江舒窈给足了淡绿脸面,此时亲自问她那两个丫鬟的表现。 两个人一时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唯恐淡绿说出什么致命之言出来。 她俩没什么恶意的想法,只是跟着两个婆子,虽行事怠慢了些,但好歹没说什么惊人的话,方才婆子欺负淡绿,她们也在帮着拉架。 “世子妃,这两个丫头就是蠢笨了些,站着跟木头似的,倒没什么坏心思。” 淡绿也不乱说害人,她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江舒窈点了点头,看着两个鹌鹑一样的丫鬟威严地吩咐。 “此番在净云寺,你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淡绿未好之前,翠桃贴身伺候我,其余琐事你们一概听从吩咐,若被我抓到耍什么花招,方才拖走的两个就是你们的下场。” 她不再多说什么,院外的王婆子早已没了声息,只有冯婆子半死不活的哼唧声,已把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丫鬟吓破了胆,只一个劲地发抖点头,说不出一个字来。 “好了,你们先出去,翠桃在外候着。” 她将人都赶走,待房门一关,立刻红着眼坐到了淡绿的榻上。 “小姐!听大爷的人说你被他们救了,您、您没事吧……” 淡绿此时哪还有一点方才强横的样子,她含着一包泪,泪眼汪汪地看着江舒窈,恨不能亲自站起身给她全身都检查一遍。 江舒窈赶紧按住她。 “你的腿还没好吧,别乱动,我没事,当时我逃跑后摔到了瀑布下面,劫匪未发现我,所以只是摔了些皮外伤。” 她细细打量了淡绿一遍,只见淡绿脸上被打的红肿还未消退,不禁心酸地叹了口气。 “你这傻子,当时那么危险,何必那样呢,万一他一怒之下掏出把刀来,你我焉有活路?” 淡绿却拼命摇头。 “不管什么情况下,奴婢拼死也要保护小姐的,若小姐出了事,那奴婢也只有一死了之了。” 她向来内敛谨慎,此时一番真挚的话惹得江舒窈心疼不已。 那些劫匪……淡绿受的罪可不能白受! 她暗暗下定了决定,一会再去找李偃珩,淡绿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期期艾艾地问她。 “小姐……昨日那劫匪盛怒下说给您喂的是……是那种不上台面的药,您后来解了吗?” 江舒窈闻言眉心一跳。 这该如何说…… 第50章 我要嫁给太子 “解了,正巧大哥那有一种解百毒的丹药,当时寻到我时便立刻给我服下了。” 江舒窈只好睁着眼睛说瞎话,还好淡绿对她深信不疑,立刻一脸感激地夸道。 “奴婢就知道大爷是好人,虽说夫人她们都不喜大爷,可大爷面冷心善,从未害过小姐。” 江舒窈听了几乎要笑出声来。 面冷心善么,李偃珩的面是冷的,心可是一点都不善。 她凝眸这般想着,也未与淡绿多说什么,只叮嘱她好好养伤,便出了房间。 “世子妃,两个婆子已经处置完了,都拖走了。” 翠桃守在门口,见她出来立刻汇报。 江舒窈看了眼院子地上,两个侍卫正泼水打扫,水花一冲便什么也没有了。 “行,劳烦李司长的手下人了,在这佛门重地还要破戒,翠桃你用我的钱袋,给他们一人封个红包吧。” 她行的还是内院那套,翠桃却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世子妃使不得,司长说过了,他的人就是您的人,要做什么事只管吩咐,这红包他们肯定不能收的。” 这都是什么话……江舒窈听了脸色微红,她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向翠桃问道。 “好吧,那昨日的歹人都抓到了吗?我能否去见见?” “世子妃想见是可以见的,只是……” 翠桃闻言面露犹豫。 她不敢说那几人已被司长审讯得不成人形了,若世子妃去看到了,恐怕当即就会吓得半死,然后做上一辈子的噩梦! “只是什么?” 江舒窈蹙眉看着翠桃,翠桃不敢妄自决定,只好垂头道。 “此事奴婢不能做主,恐怕还得请世子妃等奴婢去问过司长。” 翠桃只觉得江舒窈行事说话越来越像李偃珩了,短短几个字便无端让人有些不敢喘气。 “算了,我自去找他,他还在方才的房间吗?” 江舒窈却一刻也不想再等,干脆直接又往李偃珩院内折返去。 才走进院门,院内就远远地走近一位着金色袈裟的僧侣。 “念空大师?” 待看清了中年僧侣的面貌,江舒窈大吃一惊,立刻俯首侧身往路旁让了让,手行佛礼。 念空大师佛法高深又常年云游,便是皇家也不能见到他几回,江舒窈还是小时候随着家人上山时与他打过一回照面。 “世子妃。” 念空并没有寻常僧侣的慈祥面貌,然而他一张口,话语中便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肃穆之意。 “许久未见,我观世子妃……已有了新的境遇啊。” 江舒窈悚然抬头。 “世子妃,人生八苦,不执着于生灭,心便能寂静不起念。” 念空一双眼无悲无喜地看着她,眸中仿佛藏尽了亘古长河,看透了她的今生前世。 寺庙内古树参天,青石板下满是青苔,偶有一阵冷风吹来,便能嗅见那旺盛的香火气息。 在这岑寂的氛围下,江舒窈无端地出了一身冷汗。 淅淅沥沥的雨水又落了下来,弹在屋瓦之上发出清脆声响。 念空的佛偈仿佛当头喝棒,打碎她的满身铠甲。 不执着于生灭……怎么能不执着呢,她心中悲戚地想。 前世那惨死的画面和陆雪仪得意的神情在她脑中不断闪现,映衬着净云寺阴沉的天空,直教她心中又涌上一股仇恨与愤怒。 “念空大师可曾遇灭门之殇,所爱之人皆亡之恨?” 她按捺着心底汹涌的恨意,眼神灼灼地看着念空。 念空却淡淡地笑了笑,捻动了手中佛串。 “万物于镜中空相,终诸相无相。” 他说罢不再等江舒窈开口,便淋着淅沥的小雨,缓步走离了李偃珩的院子。 江舒窈怔忪地看着念空的身影消失在院外的松柏树下,直到头顶出现了一顶伞面方才回神。 “走吧。” 她看了眼身后举着伞的翠桃,眼底无波无澜地跨进了李偃珩院内。 …… “这便是昨日抓捕的劫匪。” 江舒窈站在一片昏暗中,看着面前几个血淋淋的人心头巨震。 李偃珩站在她身侧云淡风轻地笑着。 “世子妃可别吓到了,这不过是最寻常的刑讯罢了。” 江舒窈没被吓着,她只是震惊李偃珩竟然在净云寺院内辟了处牢房。 “他们会死吗?” 她转头看向李偃珩,只见他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然,只不过得给我把嘴里的东西吐干净了才行。” 黑暗的牢房里,墙上钉着的火把照得他一面灼亮、一面阴邪,仿佛双面修罗降临人间。 “世子妃不是要报仇吗?去吧,随意折腾,只要别把人弄死了。” 他一颔首,像给小儿玩意似的吩咐侍卫将刑讯物品递给江舒窈。 看着面前沾血的一排刑具,江舒窈抿紧了嘴唇。 她张开白皙的手掌,与这些污浊而血腥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海面平静如镜,可她早已是被涌浪吞噬之人。 她亦在黑暗中! 李偃珩沉眼看着江舒窈接过面前的刑具走向那不成人形的几人。 随后牢房内回荡起了凄厉的惨叫。 …… “呕、呕……” 出了牢房后,江舒窈立刻奔到树下作呕起来。 这就是拥有权力和力量的感觉啊…… 她狼狈地弯腰看着树干上饱经风霜的纹路,一边畅快地想。 淡绿,我为你报仇了。 再次站在李偃珩房内那张乌沉木桌前,江舒窈的心境已于上午的哀戚大不一样。 “李司长早上说的话可还算数?我改变主意了。” 失身算什么,为了将所恨之人一一除尽,她什么都能做! “哦?” 李偃珩抬起覆着银色面具的脸,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你待如何?” 风吹叶落,窗外树影婆娑,江舒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我要李司长助我,灭尽李家人、财满长安道,我要做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李偃珩双目沉甸甸的思绪看不出情绪。 “你要做皇后?当今皇后稳坐后位十几载,背后有如日中天的姚家支持,虽然她膝下无子,但也不是旁人轻易能撼动的。” 他抱臂露出个讽刺笑容,似乎在嘲笑江舒窈的异想天开。 “不。” 江舒窈直直地望进他的双眼,水亮黝黑的眸中似有冲天大火燃起。 “我要嫁给太子。” 第51章 面具被掀开了 江舒窈想了很久才做了这个决定。 成安侯府的背后是三皇子,前世覆灭英国公府一家的最终也是三皇子。 扳倒侯府容易,要扳倒三皇子却难如登天。 毕竟三皇子的生母乃是冠绝后宫数十载的淑妃,身后又有武将世家的外祖支持,前世就连深受帝宠的太子都败在了三皇子手下。 能够与三皇子抗衡的,也只能是同级别的天皇胃溃,如今她想到的只有太子。 若她以前世记忆相助太子,再加上李偃珩的支持,太子未尝不能扭转前世败局。 李偃珩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他面上罕见地流露出明显的诧异,换了个站姿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舒窈脸颊有些火辣辣的,毕竟昨夜还与眼前人春风一度,今天就当着他的面,大言不惭地说要嫁东宫。 太子脾气再古怪,在他人眼里那也是大寰国未来的储君。 更何况太子圣眷在握,其锋芒就连三皇子也难以与其匹敌,太子妃位一日空着,满京权贵和未婚女子便都蠢蠢欲动着。 未来她就是一和离妇人,若真坐上了太子妃位,那可真是能惊掉所有人的眼睛。 “我知道,请李司长听我细说。” 江舒窈稳了稳心绪,将心中的打算一一呈现在李偃珩面前。 “三皇子日渐强盛,太子虽疯却不傻,我希望李司长成为我背后的力量,再加上英国公府,如此我方能具备与太子合作的资格,我要太子妃之位,并非是心悦太子,而是这样才能与太子捆绑在一体,同舟共济。” 李偃珩听到“太子虽疯却不傻”几个字,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戏谑,待到后面见江舒窈将英国公府也拉了进来,他的神色也正色了两分。 “你能代表英国公府?江云廉?” 他在心内咀嚼着“同舟共济”四个字,不免面色稍霁。 “我能。” 江舒窈斩钉截铁,前世到最后,她的家人依旧是忠实的太子党,这一世有了她,她有信心成为太子的一大后盾。 “我知晓李司长忠君,太子是未来储君,你不必有任何站队的负担,况且来日太子登顶,念在从龙之功上,李司长也必将飞黄腾达,一步登天。” 她唯恐李偃珩不愿,于是循循善诱道。 “今早李司长还说过,会助我嫁人,不会这下便不认了吧?” 还真是恩威并施,李偃珩看着眼前野心勃勃的姝丽女子,轻轻笑了几声。 “我还什么都未说,世子妃似乎用铁嘴铜牙将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他走到窗边看向在风中摇曳的竹海,目光悠远而平静。 “我还是想奉劝世子妃一句,太子实非良配,你若想对付三皇子,并非只有太子可选。” 江舒窈暗叹李偃珩是通透之人,她并未说三皇子什么,他已经准确判断出了她想对付的对象。 “我知晓,可无人比太子更好用了。” 她轻声的话语像一声叹息,却激得李偃珩凭空生出了几分恼怒。 “好用?世子妃,太子可不是什么好用的刀,你若想拿刀杀人,便做好自己也会开肠破肚的准备。况且你还不知太子是否会选择你,别太自信。” 他冷哼一声,面色又变得不虞起来。 对着他的挖苦,江舒窈面露苦笑,她只觉得人整个火烧一般,开始滚烫了起来。 “我当然知晓我算不得什么,可我是被捂在甕中的一只飞蛾,只要有一丝机会,我便愿意朝着这黑暗中的一丝微光拼尽全力,就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不知是她话语中的决绝之意打动了李偃珩,还是为了遵守他许下的承诺。 李偃珩沉吟半晌,最终在江舒窈忐忑的眼神中点了头。 “我会助你,可太子能不能娶你,便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下,江舒窈松了一口气,看着李偃珩绷着的脸也顺眼了许多。 “多谢,既如此,我便不叨扰李司长了。” 她又挂上了初见李偃珩时的那种完美假笑,李偃珩皱眉看着,只觉得那笑容分外刺眼。 雨早已停了,纤细的人影转过身还未走出房门,便软软地失了力气。 若非李偃珩一直盯着,及时地掠过去抱住了她,估摸着江舒窈身上旧伤未好就要再添摔落的新伤。 他这一触碰到江舒窈,才发现布料下的身体滚烫异常,似是因发热而晕厥了过去。 笨蛋,刚才竟然强撑着病体同他拉扯了这么久。 “翠桃,进来。” 李偃珩沉声呼唤,翠桃进来后,见他怀中抱着不省人事的江舒窈,不禁快步上前扶住她。 “主子……世子妃她……” “你给她看看,放我床上去。” 李偃珩松了手,翠桃虽年轻,手劲却不小,她一人便轻松地将江舒窈抱进了里间。 “回主子,世子妃是因昨日受了寒凉,方才我观脉象,似乎昨日中的药性还有一些未消,两相交织,世子妃的身体有些受不了,因此才发起了异常高热。” 沉香纱帐中,把完脉后,翠桃松开江舒窈细白的晧腕向李偃珩汇报。 “怎么治?” 李偃珩吐出一口气,似乎没想到江舒窈体内的药性还未消除。 “高热危险,世子妃今日吃了药,不宜再多吃,容易起冲性,如今还需要先助世子妃解了未消的药性,接下来再帮世子妃降下高热,到了明日也许就好了。”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让他们备好水,待会你进来给她褪热。” 李偃珩闻言面色不变地吩咐翠桃,翠桃也很识趣地垂首退出了房间。 他指尖一弹,油灯灭了两盏,室内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一次两次也没有区别,知你不愿,为了活命,暂且忍耐一下吧。” 低哑的嗓音响起,床上的江舒窈无知无觉,不知将这话听进去没有。 李偃珩露出布满伤痕的精壮胸膛,上前将双眼紧闭的江舒窈抱进了怀里。 衣料层层剥开,两人的胸腔紧密贴在一起,气氛有些情迷意乱。 “唔……淡绿,好渴。” 江舒窈贴着李偃珩微凉的肌肤蹭了蹭,仿佛回笼了一些理智,轻声呢喃道。 李偃珩闻言抬起她的下巴,望着那粉色的唇瓣喉结滚动。 “渴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吓人,江舒窈还真的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你……” 她眼神涣散,唇瓣蠕动着吐出一点气音。不知是否看清了他的面目。 李偃珩正要凑近去听她微不可闻的声音,江舒窈却突然伸手,在他未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掀开了他脸上的面具。 第52章 你把我当成了谁 “干什么!” 李偃珩厉喝一声,伸手抓住江舒窈的手腕,却已经迟了。 他面上一空,薄如蝉翼的银色面具已被江舒窈抓在了手中。 一张眼部都是烧灼伤痕的脸就这么露了出来。 李偃珩沉着脸抢回面具,重新扣回了脸上。 江舒窈似乎被惊吓到了,纤细的身子轻轻地抖了一下,嘴唇抖动了两下,发出了及细小的声音。 “都神志不清了,还这么不老实!” 他要被气笑了,不轻不重地打了江舒窈滚烫的脸蛋两下。 江舒窈还陷在药性的漩涡中,身子不断蹭来蹭去,眼神也是没有焦距地散在他脸上。 “说什么?” 见她嘴里似乎还在说话,李偃珩不得不再次附耳过去。 “嗯……你不是……” 江舒窈一把搂住他的脖颈,温热的吐息打在耳廓上,如蜜如饴。 “你不是他……” 娇软的声音轻轻响起,却如轰雷在他心中击下。 “我是谁?” 李偃珩喉头发紧,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 “你把我当成了谁?” 他捏紧了手指看向怀中的人,脸上神色晦暗不明,宛若酝酿着狂烈暴雨。 江舒窈却压根没接话,她似乎只是随心吐了些只言片语,而后就又完全失去了意识,缠了上来。 这个女人,竟然把自己当成了别人? 怒火在胸腔里燃烧,李偃珩下颌发紧,黑着脸欺身而上,使出的力道不由得重了几分。 一夜狂风骤雨,海棠花瓣零落了一地。 江舒窈再睁开眼时已是第二日下午了。 一身轻松,只身体到处都是酸痛,仿佛被人套着麻袋打了一顿。 她被送回了自己房内,换上了干净清爽的中衣,身上的伤痕甚至还抹了药,药效立竿见影,只剩下一点浅浅红痕。 “世子妃,您醒了,可还有不适?” 翠桃听到动静站在窗幔外问道。 江舒窈愣了愣,昨夜发生了什么?她完全记不起来了。 她好像取下了李偃珩的面具?其他的事情呢? 拼命在脑海深处挖了挖,什么东西也未挖出,江舒窈只得暂且放弃。 “翠桃,什么时辰了?伺候我起身吧。” 她一边更衣一边问翠桃昨夜之事。 “世子妃您昨日发热了,不过现在已好了,若还有什么不适的,您只管和奴婢说,千万别再忍着了。” 翠桃麻利地给她扣好褙子,挽起柔顺黑发。 江舒窈不好意思问她关于李偃珩的事,她方才只想起了昨日面具下李偃珩那张被烧灼的脸。 难怪听说他自入府时就戴着面具,没人看清过真容,也不近女色。 毕竟那张脸若是露在外面,不知要惹多少非议。 她只觉得神奇,前世她困于后宅,与李偃珩没有什么交集,如今却这样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了一起。 “今天我身子差不多大好了,佛堂有什么讲经么?也该去听听了。” 说是来祈福的,结果到净云寺两日了,都没走出这块地方一步,江舒窈深觉罪过。 与李偃珩的商议也有了定论,她心中大定,于是赶紧准备去寺中熏陶熏陶。 “如今佛堂都在早上讲经了,这会应该没有了。” 翠桃想了想说道。 “那我先去殿中跪拜上香,再抄写些经书。” 江舒窈让翠桃为自己换了素色罩裙,径直去了供着诸佛的大殿。 “供养一切众生,愿此香华云,遍满十方界,供养一切佛,尊法诸贤圣。” 在大雄宝殿前上完三支香后,江舒窈又到各殿合掌礼拜。 待拜完最后一殿,她松开合十的手掌踏出门褴,未走出几步,便遇到了户部尚书王夫人。 “哎哟,这不是成安侯世子妃吗?真是凑巧,竟在此遇到了。” 王夫人站在一颗柏树下,身后跟着一位清秀的年轻夫人,正一脸慈祥地向她打招呼。 看见她,江舒窈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都已到了佛门清静之地,这些讨厌的人还如影随形,当真是阴魂不散。 “尚书夫人。” 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轻轻巧巧打了声招呼,又礼貌地将目光移向身后那位年轻夫人。 “这位是……” “哦,瞧我一时忘了为世子妃介绍了,这是子介的妻子,此前一直同子介在江南赴任,才回京不久呢。” 王夫人风雅地用扇子捂着嘴笑道,那年轻夫人听到江舒窈的身份后眼神闪烁了一下,向她抿嘴行礼。 “妾身甄氏,见过世子妃。” 王子介,王夫人的二子,也是之前她想让江舒窈嫁做儿媳的人。 当初两家未能合缘,王子介外派去了江南,如今回来了。 江舒窈从尘封的记忆中将这家人捞起,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小径上又冒出一人。 “母亲、芷柔,我方才遇到念空大师说了几句,来晚了……” 来人身形欣长,面貌俊朗,戴一副蓝山翡翠抹额,若明月朗朗。 “夫君,你来了?” 甄芷柔警惕心起,过去亲密地挽起王子介的胳膊。 今日江舒窈着的是丁香色的衣裙,沉稳庄严,本来老气的颜色在她身上却更衬得肤白如雪,明眸善睐。 王子介见到江舒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他不着痕迹地将手从甄芷柔臂弯中抽出,向着江舒窈分外风流地一笑。 “原来是成安侯世子妃,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见他如此,甄芷柔的脸色变得难看了一瞬又恢复如常,江舒窈见状在心底叹了口气。 估计甄氏已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底朝天了。 “见过王二公子,确实上次相见还是三年前的雕花宴,您如今平步青云、又得贤妻,实在是叫人羡慕啊。” 她笑着四两拨千斤地将甄氏同王子介夸到一处,这姓王的总不至于当着自己亲娘的面还这么混不吝吧。 果然王子介被王夫人瞪了一眼,他笑容收敛了些,虽眼睛还不老实地瞟着,嘴上到底未说什么。 “我好像未看到侯府其他人,难道此番是世子妃一人上山的吗?” 王夫人心中烦闷自己儿子像不争气的饿狼,又恨成安侯放江舒窈出来勾人,于是有心想要她难堪。 “差点忘了,前些日子好像成安侯世子的外室回府了,听说世子的腿也断了,如此方才不能陪世子妃一起吧?” 第53章 狗皮膏药王子介 王夫人不怀好意地问,江舒窈却浑不在意。 “多谢您关心,夫君的腿脚确实不太方便,婆母近日关心他,所以只让我一人前来净云寺。” 她略微低首,鬓边发丝在凉风中微微浮动,像是不胜寒凉的水莲花,惹得王子介心悸难耐。 王夫人还想再说,王子介却抢先打断了她。 “母亲,何必在此说这些?天色晚了,今日素斋有您爱吃的素烧鹅,我们快回去用晚饭吧。” 他心疼江舒窈,王夫人如何看不出来,可这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儿子,只能恨恨瞪了他一眼,眼色不虞地同江舒窈告了别。 江舒窈在无人处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待用过饭后,昭雪送来一叠写满字的纸,她接过来一看,上面全是羌姜文。 “司长接到急令,要连夜出京办事,他吩咐属下将这些给您,请您闲暇时继续合作。” 昭雪一板一眼地说完,江舒窈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坐下开始专注地译字,译着译着,发现这羌姜文合起来似乎在说某一族的事情。 “绝境之巅……氏族避难……” 江舒窈看了半天,却只能看懂字,而不懂字句连成的意思。 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再译些后连起来看吧。 第二日清晨,江舒窈看过淡绿的伤势后,带着翠桃在寺中散起了步。 因着前两日那场大雨和雷火,许多人逃下了山,现在净云寺难得有些清净。 江舒窈走了两圈,感觉身体活泛了些,正要往回走,突然从一旁的假山里窜出来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拦住了去路。 “谁!” 翠桃竖起眉头护在江舒窈身前。 “世子妃、小的乃是王公子的侍从,还请世子妃在此等候片刻,我们公子想同您叙旧。” 那小厮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略有些紧张地语无伦次道。 江舒窈闻言皱紧了眉头。 “放肆!你这说得什么话?且不说我们世子妃已为人妇,若是未婚,也断没有孤男寡女私下见面的道理!” 翠桃立刻朝那小厮呵斥道。 “堂堂王家公子怎会如此无礼?必定是这小厮自己在败坏主家名声,翠桃别理他,我们走。” 江舒窈绕过小厮继续朝前走去,还未走两步,侧旁小道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舒窈、舒窈!” 王子介一边低声呼着她的名字一边快步走了过来。 他似乎才接到消息,赶来得很是着急,连头上的抹额都歪了一分。 听到他的喊声,江舒窈板起了整张脸。 “王二公子,你太逾越了,男女有别,你怎能如此唤我?” 谁知那王子介却厚着脸皮靠近了两步。 “舒窈,其实我们两家当年差一点就能结亲了,这些年我在江南一直很思念你,这次回京,我才知晓你在成安侯府过得不好。” 他握紧双拳挥了挥,面露愠怒。 江舒窈只觉荒谬,她与王子介总共见面的次数没有一只手指头多,他如何就变成了大情种? “王二公子慎言,我与你除了当初宴会上寒暄过两句,再无其他接触,况且如今你已有了夫人,再说此话实在是不合时宜。” 她看了看四周,寂静无人,便想带着翠桃绕路而去,然而王子介又狗皮膏药似的黏了上来。 “甄氏仗着娘家是江南望族,待我冷漠又善妒,且她两年未出一子,我已准备休妻了。” 王子介将自己发妻贬得一无是处,又对着江舒窈温声诱道。 “我们当初一起玩的都知道,李成楷是个花心的,你在府中定常独守空房,这般娇美的容颜凋谢在后宅中,岂不是浪费了么。”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未想到王二公子竟有如此不齿的一面。” 他说得越来越恶心了,江舒窈强忍着杀人的心没有骂出声。 见她皱眉,翠桃直接上去将王子介一推,护住江舒窈就要她往外走。 “舒窈你别走,我是真心实意的,若你愿跟我,我们便休妻和离,再重新在一起!” 王子介还要上前拉住她,翠桃眉目一拧,抬起劲瘦有力的腿便将他踹翻在地。 “你这贱婢!” 他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再无一丝往常的风流倜傥。 “常安,给我将她扣下!” 王子介失了面子,不由得恼羞成怒朝小厮吼道。 他目光转到江舒窈身上,仿佛盯着鼠兔的蛇。 “世子妃,我也是朝廷的从五品官员,你的下人如此冲撞我,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江舒窈气得笑了起来,她掸了掸袖子上被王子介碰过的地方,面露嫌弃。 “王二公子也知自己是朝廷官员,那你随意拦截他人妻子,出口污言秽语,难道就有理了?” 谁知王子介露出了无赖的表情。 “此处就我们四人,听闻你这两年在京中名声也不是很好,我就坐在此处叫人,你觉得他们会信你还是信我?” “世子妃,只要您一声吩咐,我就可以再打他一顿!” 翠桃冷脸站在那,虎视眈眈地盯着王子介,随时准备上去大展拳脚。 “不必了。” 江舒窈收敛了温柔神色,淡漠道。 “王二公子叫人便是,我就站在此处等着。” 王子介此人城府远比他刚才那番装疯卖傻要深沉,只是不知他为何突然对自己如此殷切。 江舒窈心中沉思。 她知晓户部尚书大权在握,王子介又升官回京,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相比起这两年在众人眼中愚笨懦弱的自己,大家定然更愿意信他。 但她不能示弱,看王子介这阴险样子,这次妥协,下次等着她的定然是变本加厉的侮辱! “好好好,世子妃好胆色,那我便叫人了。” 王子介邪笑着,正要张口,这时石涧对岸的林中突然传出声响。 “这一大早的,真是精彩的一幕啊,王郎中。” 一头戴红缨皮骆帽,着明黄百字倒福锦缎长袍的年轻男子笑着展开手中折扇,缓步从林中走出。 男子身后还跟着几个面白须净的侍从,此刻都垂首噤声,规规矩矩的,一个眼神都不往外多瞟。 王子介看清此人面貌,即刻大惊,慌不择路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下子跪倒在地。 “微臣见过三皇子殿下!” 第54章 三皇子的关心 “臣妇见过三皇子殿下。” 江舒窈也跟着跪了下来,口中念道。 此时她的心才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三皇子怎会出现在净云寺? 白面的内侍们往石涧上铺了木板,确保一丝水流也不会溅上木板后,三皇子这才缓缓踱了过来。 深紫缎面鞋映入王子介和江舒窈的眼帘,来自皇族的气势唬得王子介大气也不敢出。 他的心中忐忑难安,全在担心自己刚才那幅丑态是否被三皇子看了去。 “起来吧。” 三皇子的声音威严中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清润。 他收起折扇在手掌中敲了敲,饶有兴致地瞥了眼抹额歪掉的王子介,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江舒窈,露出戏谑的表情。 “在这等佛门重地,王郎中的心似乎还不够静啊。” 他轻巧地揶揄了一句,王子介浑身冷汗直冒,想也不想就“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王子介却感觉不到痛,他一门心思全放在嘴上,张口辩解道。 “微臣不知三皇子在此,叨扰了您的清净,还请三皇子恕罪!” 他闭口不提刚才对江舒窈的胁迫与耍的无奈,企图蒙混过去。 三皇子轻轻笑了一声,扇子在手中磕了两下,发出“啪啪”的闷声响。 “你若脑子里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恐怕便不会叨扰我了。” 王子介这下百分百确定了,三皇子就算没看到事情全貌,肯定也看到了自己耍无赖的样子。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涔涔向下,他咬了咬牙,不知道再辩解些什么,只好微弱地狡辩道。 “这……三皇子误会了,我不过是外派前与世子妃有些交情,又多年未见,如今好不容易叙旧罢了,若三皇子要在此休憩,微臣便告退了。” 他想歪曲事实,江舒窈可不允许。 “三皇子明鉴,臣妇与王郎中并无什么交情,不过是王郎中无礼诽谤在先,又仗势欺人在后罢了。” 她两世加起来也没近距离接触过三皇子几次,更妄论如今这种私密的场合,是以还有些摸不着他的脾性。 不过从刚才三皇子的反应看来,起码他也很不齿王子介的行为。 况且这时的李成楷应该已向三皇子立了投名状,她作为李成楷的正妻,也算半个三皇子那边的人。 既然如此,何不隔山打牛,借此机会好好打击王子介一番呢。 这般想着,江舒窈眼中逼出了一抹水光,她抬头看向三皇子,做出了柔弱而悲愤的姿态。 “世子腿脚不便,臣妇方才带着下人独自上山,为的是给还在西北奋战的父兄与百万大军祈福,谁知会遇到王郎中如此荒谬行事。” 她面上流下两行清泪,哽咽道。 “若非今日三皇子在此,臣妇还不知要被流言中伤成什么样,若失了名节,那还不如一头撞死,以此明志算了!” 王子介未想到江舒窈会说出这样刚烈的话,这女人不是一直以贤为傲吗,怎么这般伶牙俐齿起来了。 三皇子果然沉下了脸色,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王子介,意味深长地说。 “世子妃莫要伤心了,有我与身后那么多内侍,都可证实你是无辜的,毕竟,你只是出门散心,谁知道会被不长眼的狗拦路呢。” “三皇子……冤枉啊……” 听了此话,王子介一下子瘫软在地,他强撑着礼仪半跪着,却也知道此时说什么也没用了,只能默默地缩在地上,祈求三皇子过后能尽快忘却此事。 江舒窈一边拭泪,一边看到王子介来时的路上,拐角处露出了一截月白银细花纹底的衣料。 是江南那边的料子,昨日她在甄氏贴身侍女的身上瞧见过…… 她垂头假意擦泪,眼里露出了一闪即逝的笑意,事情要变得更有趣了。 三皇子没有说什么严苛的话,除了性格恣睢的太子,其余皇族在外并不怎么表露太大的情绪波动。 他浅浅几句,便已将王子介吓成了铁板上的煎鱼,估计好几个午夜时分都要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悔恨。 三皇子带着一众内侍走后,江舒窈看了眼魂不守舍的王子介,也带着翠桃随后走了出去。 待出了十八石涧,踏入了寺庙内门,一个三皇子身边的内侍正在那候着,看见江舒窈过来后,连忙恭敬地拦下了她。 “世子妃,三皇子在前面亭间品茗,特请您去一叙。” 果然,三皇子在这等着呢,江舒窈一下子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她理了理衣裙和鬓发,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劳烦公公为我带路了。” 穿过曲径通幽的小道,在深深庭院中亭内,燕霁正百无聊赖地将手中玉扳指摘了下来,在石磨桌面上滚来滚去。 江舒窈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燕霁一掌拍下玉扳指,看着她由远及近地走来,然后行礼。 “臣妇拜见三皇子殿下,谢三皇子方才出言相助,臣妇感激涕零。” 她虔诚地跪在地上,匍匐在地,行了个大礼。 燕霁很是受用,他笑了笑,将玉扳指戴回拇指,温和道。 “起来吧,你本就无辜,且你是世安的妻子,无需如此客套。” 世安是李成楷的字,江舒窈不知此时的三皇子同李成楷是何等关系,竟然已经开始直呼他的字来。 “臣妇谢三皇子。” 她默默起身,燕霁随手往桌前一伸,立刻就有内侍上前为他斟茶。 “世安的腿如何?” 他啜着茶水,漫不经心问道。 江舒窈却不敢松懈,三皇子此人城府之深远非他表现出的这样浅薄,她想了想,如实答道。 “回三皇子殿下,夫君目前只能以轮椅出行,太医说过,若是寻到一味折麦草,他的腿便还有救,否则也许一辈子都要靠着轮椅过活了。” “折麦草……” 三皇子闻言笑了笑,在嘴中将这个词又嚼了嚼。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不虞,不过只在脸上转瞬即逝,便又恢复了如沐春风的神情。 “实在是有些可惜,近日是母妃诞辰,我才从豫州赶回便上山为母妃祈福,倒是未来得及去瞧瞧他,你这次回去后让他宽心些,折麦草的消息,我也会替他寻的。” 第55章 马车被打砸 “是,臣妇叩谢三皇子殿下。” 江舒窈只能再次跪拜谢恩。 三皇子不是什么仁者心肠,他如此关心李成楷,那便只有一个理由。 李成楷于他有大用,他很看好李成楷。 三皇子走了,江舒窈凝神细想着回到院内,那两个鹌鹑一样默不作声的丫鬟迎了上来,怯生生地递出一封信。 “世子妃,这是云廉将军寄到府上的信,今早府中小厮加急送上山的。” 兄长的信? 江舒窈神色一振,连忙接过信拆开。 “大捷,不日归京!” 她不由自主地念出了信上内容,再抬起脸时,满眼都是少女般的欢欣。 “太好了,父兄终于要回来了!” 西北地远,路途估计要一个多月,估摸着立冬前便能抵达了。 江舒窈捏着信纸,这才想到为何王子介会对她那般殷切。 户部尚书官运亨达,一定早就从自己的渠道得到了西北大捷的消息。 此番兄长回京,是立了功的,说不好便要成为大寰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军。 她是英国公府主家这一代中唯一的女眷,难怪王子介要装疯卖傻地游说她和离。 江舒窈嗤笑一声,看得翠桃暗自心惊。 世子妃这神情和司长好生相似。 李偃珩走了,王子介也不敢再放肆,江舒窈得了清净,在净云寺中不是静心礼佛便是潜心译字,很是过了几天舒心日子。 她有心过两日便下山,侯府却又来了一封书信。 “外派青州的二房回了,那荒了一年多的院子要打理出来,老夫人这是喊我回去操心呢。” 江舒窈懒洋洋地躺在榻上烤火,将手中信纸团成团后一抬手便扔进了火盆。 火盆倏然窜起了一阵火苗,耀得她眼中锋芒毕现。 “那小姐,我们要收拾行李吗?” 淡绿的腿已好了,此时和翠桃一起在房内伺候。 “不急,信上不是说了还有三日才到吗?那便三日后再回。” 江舒窈一扬手,朱红玛瑙从光洁的手臂滑落,她淡淡笑了笑,眉眼间都是戏谑。 “二叔和二婶可都不是吃素的,且让白氏先去头疼吧。” 三天的神仙日子一晃而过,第四日,江舒窈起了个大早,神采奕奕地坐上了下山的马车。 馥兰堂和新开的珍宝阁势头比她预计得还要好,昨日她接到了消息,董良已选好了地方,只等她拍板就开始筹备第二家馥兰堂分店了。 马车入城时已是晌午时分,江舒窈正在车上打着瞌睡,突然一声清脆的击打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她的车驾上。 紧接着又有“咚咚咚”的敲击声响起,似乎还连带着骂骂咧咧的声音。 淡绿吓了一跳,连忙掀开一角轿帘看了一眼又赶紧关上。 “小姐,外面好多路人,看到我们的马车就朝这边扔鸡蛋和菜叶子,还有扔石头的。” “怎么回事?” 江舒窈皱紧了眉头,又吩咐淡绿道。 “让外面的车夫保护好自己,先回府。” 她竖着耳朵细细听,发现路边的人骂来骂去似乎在骂成安侯府。 什么草菅人命、官官相护…… 打砸她的车驾也是因为车驾上印着侯府的徽记,又怕被官兵抓了去,是以只敢扔些恶心东西。 车夫逃命似的将马车驾回了侯府,待江舒窈下车时,看到他的额角都在流血。 “你辛苦了,淡绿。” 她递给淡绿一个眼神,淡绿连忙掏出一个小锦囊塞给车夫。 车夫自然是千恩万谢,摸着沉甸甸的锦囊,只觉得头上的伤口都不痛了。 江舒窈走进后院,发现白氏不在院内,所有下人们都在手忙脚乱地奔波,她叫住一个白氏院中的粗使丫鬟。 “今日不是二叔回京的日子吗?母亲哪里去了,你们这都在忙活什么?” 丫鬟见是她微微惊了一下,连忙放下手中花瓶行礼。 “奴婢见过世子妃,夫人此时在云水苑那边亲自盯着下人收拾呢。” “二叔一家何时到?” 江舒窈闻言笑了笑,都晌午了,白氏连二房一家的院子都还没收拾出来,待会肯定要闹了。 “前面小厮传回来的信说是晚上。” 丫鬟知道的也不多,江舒窈提裙往云水苑走去,一路上仆从如云,远远的就瞧见白氏在那叉手站着,每根发丝都透露着焦躁。 “真是蠢笨如猪,吩咐了多少遍了还能放错!那盆花放青云阁去!” 白氏端起丫鬟手中的茶喝了一口,心火不但没消下去,反而烧得更旺了起来。 “江舒窈个偷奸耍滑的,早就给她去了信,非得挑今日回,还不是想逃了这操心的事!” “母亲,二叔向来闻不得秋菊的味道,这盆菊花可不能放他屋内啊。”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淡淡的女声,惊得白氏手一抖,茶盏磕在瓷盘上发出清脆声响。 她一回头,江舒窈正笑吟吟站在光下,目光幽深地盯着她。 “你、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也不叫人通报一声?” 白氏惊慌了一瞬,随即立刻斥责道。 “你还知道回来!马上你二叔一家就要到了,这院子里还一团糟,还不快去操持!” 自看见江舒窈后,她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打心底觉得这麻烦事有人接手了。 哪知江舒窈扶着淡绿的手晃了晃身子,一脸虚弱道。 “今日我回来时,一路上有人打砸谩骂侯府的马车,我的头到现在还是晕的,母亲可知为何?” 这话一问,白氏立即变了脸色,也不要她操心院子了,而是倏然放低了声音。 “如今外头不太平,这几日你不要出门了,此事闲时我再同你细说,你先去休息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白氏这般行事,江舒窈心中生疑,待回了房内,她直接问起留在院里的彩杏。 “小姐也被砸了?” 彩杏瞪圆了眼,一脸愤愤地挥舞着手中整理着的物什。 “还不是怪那秦姨娘,她真是狐狸精转世,把世子迷得晕头转向的。” “你仔细砸到小姐了,”淡绿赶紧按住她,又嗔怪道,“这事和秦姨娘有什么关系?别绕弯子了,快说!” 彩杏放下胳膊,鼓着脸颊道。 “怎么没关系,世子腿都断了,还在外为了她争风吃醋,结果打死了人!” 第56章 世子杀了人 “什么!” 饶是淡绿稳重沉着,听了彩杏的话也惊呼出声。 “打死了人?打死了谁?为何会出这种事的?” 江舒窈心中一紧,连忙追问。 彩杏见状放下了手中的活,直接同她汇报起来。 “三日前秦姨娘闹着要上街买首饰,世子同她去了,结果好像遇到了秦姨娘以前在花楼里的客人,那客人喝醉了跑上来调戏了几句,又嘲笑世子的腿不好,世子急了,将那人推到了地上,头磕到石头上后当场就死了。” “世子呢?被官差抓走了吗?” 江舒窈万万没想到李成楷还能惹下这样的祸端。 然而若只是杀了人,应该不至于惹得满街行人纷纷谩骂,一定还有其他事导致激起了民愤。 彩杏摇了摇头。 “世子好端端在院内躺着呢!听说侯爷找了同僚将他保了下来,但是不知为何这事被传出去了,外面的人见世子杀了人还能好端端的,都气死了。” 她拍拍胸脯,显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您是没见前两日,侯府大门上都是烂菜叶子,都快被围了,还是昨日官兵来拿了一批人,他们才不敢这样明目张胆了。” 江舒窈听了直在心底骂这一家子蠢笨。 李成楷先被醉酒的人挑衅在先,又是不小心推倒致死,若换个处理方式,搞不好外人还得同情侯府。 哪像现在这样,一通操作下来,简直是坐实了官官相护的行为,百姓们不愤怒才怪! “老夫人呢?难道没人管世子和秦姨娘?就任凭他们这样呆在家中?也没受罚?” 江舒窈深觉侯府行事荒谬,为了个姨娘闹出了这样大的事,李成楷还能好端端坐在家里也是不可思议。 彩杏闻言倒是露出几分幸灾乐祸起来。 “老夫人一听就被气病了,现在还躺着每日汤药不断呢,秦姨娘回来后便被打了十杖,夫人本要将她发卖了,世子死活不肯,所以现在还是在院里禁足,好像还剥了一年的例银。” 想到李成楷,她又撇了撇嘴。 “侯爷气狠了,当日抽了世子一顿,本还要罚他待祠堂,可世子腿不好,夫人又在那寻死觅活的,最后只好不了了之了。” “不过……” 彩杏突然眼睛一亮,贼兮兮地放低了声音朝江舒窈偷偷说道。 “小姐,我听闻这几日侯爷都不去夫人院内了,反而一直宿在叶姨娘房内,我眼瞧着夫人这几日脸都垮了,真是报应啊!” 江舒窈也被彩杏这模样逗笑了,她轻轻哼笑了两下,手指在黄花梨木圈椅背上敲了敲。 这家子,把唯一的聪明人气病了,由着闯祸的蠢猪胡闹,给侯府败坏成了这样的名声。 真不知三皇子下山后得知此事后,是否还能一如既往地信任李成楷啊。 笑归笑,江舒窈也没忘了正事。 二房下午抵达,今晚侯府定有家宴,她舟车劳顿地下山,还是先小憩片刻养养神才是,晚上还有的是事呢! 秋高气爽,江舒窈美美睡了一觉,正换好了一身华美精致的装扮,白氏的人便来唤她至前院。 侯府二房的车驾到大门口了。 李老夫人病着,只有成安侯与白氏站在门口,见江舒窈来了,成安侯不由得皱眉问道。 “楷儿呢?他成日没正经事做,今日他二叔回家,他不来迎接?” 白氏连忙为李成楷找补。 “侯爷,楷儿还在床上病着呢,何苦非要他出来受冻呢?” 成安侯听了更觉不满。 不知何时,这唯一的嫡子被养得和个娇娘子一样,动辄就卧床喝药,后院一团乱,娶了贤妻也不知珍惜。 他如今对李成楷已寒了心,虽然不悦,但也未说什么。 这时“轱辘轱辘”的车轮声响起,五辆马车排着队拐进了成安侯府大门的巷子。 江舒窈鼻尖闻到一股异味,她诧异地向马车看去,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五辆马车上全都有成安侯府的家徽,入城的路上也没能幸免,如今全部挂着臭鸡蛋烂菜叶、更有甚者还有污糟剩饭粒粘在车驾上。 一眼望过去,堪称是臭气熏天,狼狈至极。 成安侯和白氏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们没说什么,只悄悄接了丫鬟递来的香丸藏在了袖中,以期抵挡些难闻的气味。 马车停在朱红大门前,下人们摆好了马凳,为首的车上率先下来了一名眼神烁烁的中年男子。 他留着八字胡,穿着暗黄圆领褂子,朝成安侯面露笑容、张开臂膀,声如洪钟地喊道。 “老哥,一年未见,你风采更甚从前啊!” 成安侯脸上也如冰雪融化般露出了笑颜。 “长詹,在青州过得好吧?这一路辛苦了。” “哪里哪里……” 这便是成安侯的亲兄弟,如今的青州司马李旸。 白氏看着亲热上前的成安侯,暗地里翻了个白眼,直到后面马车上的妇人和一个年轻男子下来,她也露出一脸假笑迎了上去。 “弟妹,长途跋涉可是累坏了吧?两个孩子可还受得了?” 她话语中尽是关切,那丰腴的妇人伸出戴满彩宝的手指挥了挥帕子,笑也堆了满脸。 “大嫂说得什么话,回自己家哪里会累呢?更别提栎儿了,他在青州那块拘久了,就盼着回京见着兄长玩呢。” 甫一下车,李旸之妻赵氏的目光就在侯府几人身上刮了一圈,未见到李成楷还有些疑惑。 “楷儿怎么未来,可是在当值?栎儿可是念了他一路。” 她故作嗔怪地笑着,白氏脸上的笑意僵硬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道。 “楷儿不巧染上了风寒,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呢,待他好了,定要他带着栎儿在京内好好逛逛。” 她与赵氏寒暄了两句,后面的马车上又下来了一名身子曼妙的年轻妇人并一个年轻姑娘和小男孩。 “妾身见过大夫人。” 那妇人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赵氏和白氏见状都没露出什么好脸色。 此人是李旸的爱妾沈氏,跟了他好些年头,赵氏只生了一个独子,沈氏却已生了一儿一女,且都聪颖有加,风头直逼赵氏。 白氏赵氏都没理她,赵氏眼神一转,落到站在那娉婷落落的江舒窈身上,夸张地笑道。 “这可是舒窈?一年未见,舒窈怎得这般好看了。” 江舒窈露出淡淡的笑容。 “二婶。” 赵氏见她这般敷衍,不禁心底嘀咕,她看着江舒窈纤细的腰身,难听的话脱口而出。 “这一年又过去了,嫂嫂,你可能够抱上大孙子了?” 第57章 妾室生的嫡女 此话一出,白氏的脸色才是真的难看了下来。 她眼睛还弯着,嘴角却微微抽动了两下,最后还是露出笑容道。 “孩子们都还年轻,儿女都是缘法,强求不得。” 江舒窈只和气地笑着,不去理会赵氏,反倒是对着沈氏身后出水芙蓉般的大姑娘笑道。 “这是清妍吧,不过一年未见,已出落成大姑娘了,前段时间坊间说什么姚家女好看,如今看来也不抵我们家清妍啊。” 她嘴角勾着一抹笑,转头看着白氏。 “母亲,您说是吧?” 白氏闻言,这才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个沈氏所生的庶女。 这一看不得了,李清妍去年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却出落得白皙明艳,放在京城都能算排得上号的美人了。 她心中暗自夸江舒窈头脑灵活,脸上顿时又绽放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哎哟,是的呀,弟妹,你真会教养孩子啊,不仅栎儿一表人才,就连清妍也长成了这般样貌。” 白氏不顾赵氏脸色难看,执起她的手拍了拍。 “弟妹,你真是有福了,将来栎儿考个好功名,清妍找个如意郎君,都得排着队来孝敬你。” 江舒窈不得不佩服,白氏有时候也挺会戳人心窝子。 李成栎性子跳脱,极其不爱念书,如今到了快及冠的年纪,还是年年上考场,又年年落第。 作为赵氏唯一的孩子,李成栎的学业简直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而赵氏的另一块心病,就是李清妍,或者说是沈氏。 李清妍虽养在赵氏名下,却是沈氏亲生的。 只是李旸过于喜爱这个女儿,于是做主将她放在赵氏名下,成为了二房的嫡女。 赵氏不喜,自然也不会费什么心思去管这个女儿,未想到这一年来,李清妍的模样越来越灵动,简直让人看了惊心。 如今看李清妍的样子,分明与沈氏更亲厚,若她嫁了好人家,肯定也是帮衬自己的亲弟弟、沈氏的儿子李越鸿。 李清妍占着嫡女的名头,好处却被沈氏给得了,难怪赵氏的脸难看得和锅底一样。 她得了夸赞,只低头抿嘴娇羞一笑,白皙的面上现出两个小酒窝,看起来甜美极了。 “大伯母、母亲,外面天气凉,不宜久站,我们到家里再细聊吧。” 不知李清妍心底怎么想的,在外面她还是给赵氏面子,这会柔声劝道,也算是一个台阶。 “好好好,真是个会疼人的姑娘,咱们进去吧。” 看着赵氏不舒畅,白氏心底就舒畅了,她一边夸着李清妍,一边将二房人都迎进了侯府。 …… 还是京城好啊…… 再次坐在侯府气派的前厅内,赵氏在心底暗自感慨。 青州天干气燥,民风淳朴,一应吃穿用度也是以实用为主,哪有京中这些精巧,吃个糯米元子都恨不得吃雕花的。 她心底不甘刚才白氏的讽刺,于是再次开口。 “大嫂,我差点忘了问,方才我们的马车一路过来,自打进了城,就有人丢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在骂侯府,是咱们府上犯了什么事吗?” 她这样一问,与李旸谈笑甚欢的成安侯都停了嘴上的话头,面露愠色。 “哪里,前些日子楷儿在外面教训了一个醉酒冒犯的刁民,哪知被人看到了,如今不过是些刁民借此发泄不满。” 白氏连忙笑着圆话,可惜成安侯不给她面子,直接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道。 “事到如今,都是家里人,你还藏着掖着不说句实话,难怪楷儿变成那个懦弱样子,都是你找借口找的!” 他这段话可难听至极,直指白氏没有教养好孩子。 白氏闻言红了眼眶,攥紧了手中帕子哭道。 “侯爷心中有气,自去找那些玩意子就是,何苦朝我发泄,难道楷儿出了这等事我不难受吗?我不过是怕二弟一家千里迢迢地回来,何必用这糟心事烦他们的心,这才说些好话罢了。” 她与成安侯这么一来一回,整个二房都好奇极了,赵氏一边劝慰白氏一边问。 “楷儿出了什么事?大嫂,我们是一家子,有什么事你别憋在心里,说出来就是了,若有我们可以帮忙的岂不是万事大吉?” 白氏还在抽噎,成安侯本想递个眼神给儿媳,让她来说,可看到江舒窈他才想起,她也是今日刚回府。 他无奈之下叹了口气,自己说出了李成楷的事。 “这、这秦氏可真是个害人精。” 赵氏听了心中暗喜,面上还要露出一副吃惊痛恨的模样。 白氏擦干了泪坐在那不说话,两个大老爷们也没什么好说的,赵氏觉得尴尬,目光又移到江舒窈身上。 “舒窈,不是二婶说你,你看你丢下自己的夫君独自跑到山上去,已是极大的不妥当了,这迎进门的妾室,你也不看看干不干净,怎么还有曾经花楼里的恩客?” 她不知道秦婉是李偃珩的外室,白氏听了面上不免讪讪,还想打圆场,江舒窈却不给赵氏面子,直接张口骂了起来。 “二婶今日是不是路上坐得不舒坦,现在在我身上找舒坦?” 她一开口,直接顶撞得赵氏愣住了嘴,震惊地瞧着她。 还以为她是以前那个低声下气不吭声的软柿子么? 江舒窈冷哼一声。 “那秦氏是世子养在外头的外室,因着有孕,我做主接回府中,到了二婶口中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她一双眉目如氤氲墨画,沉着而冷静地盯着赵氏。 “我倒是想问问,不接她回府,我担个无子善妒的名声,接她回府,二婶又这般指责我,我到底该如何?此事若在二婶身上,莫非二婶还有第三条路?” 当然有第三条路了,一个外室,在外打死就是,何必迎入府中为自己添堵。 赵氏下意识就想张口,看着面色不虞的成安侯兄弟俩,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老爷们还在,这种蛇蝎毒妇的话可万万不能让他们听了去。 她面露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讪笑道。 “你这孩子,二婶不过稍微关照几句罢了,怎么还认真了,左右不过是那妾室狐媚害人,你也不容易。” 她是不敢再拿江舒窈说嘴了。 第58章 小姐夜不归宿 江舒窈不理会赵氏,白氏只高兴她怼得赵氏无话可说,更不会管她。 一时厅内气氛沉寂尴尬。 李旸听闻李老夫人病了,提议去看看母亲。 “母亲还病着,听她老人家身边的王妈妈说如今醒着的日子都少,也请太医瞧过了,左右也是为我们小辈烦忧过重,只能静养着,二弟还是待母亲好些了再去探望吧。” 兄弟俩的妻子争锋相对,成安侯坐如针毡,又不好当众斥责。 最后他一看时辰,觉得差不多了,赶紧命下人们提前摆了宴。 “越鸿还小,得见见世面,你也留下照料他。” 沈氏原本不能上桌,李旸却一句话让她留了下来。 赵氏心里憋得要死又没有办法,只得暗自恨恨地白了李旸一眼。 李旸却和成安侯举杯言欢了起来。 “大哥,我久在青州,消息落后,听闻不久前,你的长子升了正三品的皇城司司长?” 两人都是官员,言谈间不免就说到了官场之事。 提到李偃珩,成安侯顿时容光焕发,宛若新生。 “不错,那孩子是个有本事的,我看我们侯府最后还得靠他了。” 他话里自有深意,可惜李旸听不懂。 想到自己的一个嫡子不成器,一个庶子又年幼,李旸不禁叹了口气。 “老弟,别叹气!” 成安侯喝了几杯酒,喷着酒气将自己弟弟的肩膀拍得“砰砰”响。 “我跟你说,我们侯府的富贵啊,在后头!” 一桌人只当成安侯喝醉了,白氏更是撇了撇嘴。 就侯爷这大老粗一心觉得李偃珩那杂种会帮衬李家。 也不看看他成日在外带着皇城司卫作威作福,自家的铺子被人砸了都不去管管。 几人心思各异,江舒窈安静地坐着,舀起一勺羹汤喂进嘴里。 她总觉得,成安侯每每提及李偃珩或见到他时的反应有些奇怪。 且不说李偃珩只是个生母不明的庶子。 谁家老子再欣赏、赞扬儿子的成就,也不会在正值壮年之时,说出以后就靠儿子的话这样的话吧。 原先她以为也许成安侯深爱李偃珩的生母,见这儿子成器,于是爱屋及乌。 可她又观察过,成安侯有时谈及李偃珩,眼中便会隐晦地流露出一丝恐惧。 若是爱人之子,怎么会恐惧呢,他在恐惧什么?皇城司的势力? 皇城司是行事恐怖,但成安侯府早已落没,不是皇城司的主要监视对象,成安侯何必这样害怕呢。 江舒窈百思不得其解。 她又想到一个矛盾点,皇城司忠君,李偃珩也不似支持三皇子的人。 成安侯这样看重他,理应不会站在三皇子那边。 莫非接触三皇子,是李成楷自己的决定? 她觉得自己应该猜对了。 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李成楷上了三皇子的船。 但他不能让成安侯知晓,于是前世只能用她的嫁妆去成事。 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李成楷的破绽这样多,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用完家宴后,一群人又坐在花厅喝茶消磨时间。 “大嫂,方才我见你喝汤时笑得开心,可是这京中有什么趣事?” 江舒窈坐在一边冷眼饮茶,李清妍却主动凑了过来,言笑晏晏地朝她示好。 “没什么,不过是一些笑话罢了。” 见她过来,江舒窈有些意外,她放下茶盏看向李清妍,不冷不热地夸赞了她一句。 “二妹的这镯子水头真不错,很是衬你。” “真的吗?” 李清妍闻言惊喜道,她脸上笑意更甚,追着江舒窈道。 “大嫂平日里可曾出门?我这番回来,带的都是青州那边的衣物,也不知京城流行些什么。” 她想等着江舒窈说,带她出门添置新物。 能在嫡母手下讨生活,还讨得不错的妾生女,果然够有心机。 江舒窈轻轻笑了,她发现今日还未见到李瑶溪,于是四两拨千斤地将话头拨了回去。 “让二妹失望了,我平日出门都是去看府中的铺子,未曾去逛那些店,你想看京中流行,恐怕还是得找瑶溪。” 赵氏一直竖耳听着她们的话,闻言像是抓住了把柄,立刻问道。 “对呀,大嫂,今儿怎么未见着瑶溪呢?难道也和楷儿一样病得下不来床了?否则怎么连二叔二婶回来都不来迎接?” “你今日吃了火药了?嘴里夹枪带棒的,要是不舒服趁早滚回房去!” 她面上的神色太过奇怪,李旸不得不呵斥了一句。 白氏没说什么,反而有些得意道。 “瑶溪今日受了平欢县主的邀约,出门玩去了,这会恐怕还同县主用饭呢。” 平欢县主可是颇为得宠的一位县主,瑶溪同县主玩到一起,日后相看夫婿的层次就要升上一升,难怪她说到这个这样畅快。 赵氏吃了瘪,不禁怏怏地闭了嘴。 “这么晚了,还在用饭?派个人去问问,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成安侯听了倒有些不满,白氏管教孩子还是太松散了。 管她和什么县主公主玩,一个云英未嫁的小姑娘,怎能玩得这么晚了还不归家。 “侯爷担心什么,县主家就隔了两条街,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白氏嘴上说着,还是派了一个小厮出门去问了。 未想到那小厮出去半晌后,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道。 “回侯爷、回夫人,县主、县主说小姐下午便从她家离开了,带着车驾走的,她还以为小姐已经回家了。” “什么?”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白氏惊得手中茶盏泼洒,一下子站了起来。 “那瑶溪去哪了?” 一个未婚女子,下午便不知跑哪去了,这么晚了还未归家。 一室人都意识到了问题,面色不免凝重起来。 成安侯气得掷出手中茶碗,指着白氏怒喝道。 “你看看!你看看!还说我瞎担心,女儿成日里没个踪影,现在更是要夜不归宿,你这当娘的怎么管教的?” 他喷着酒气,朝着站在一旁的下人们大骂。 “都瞎了聋了?还不快出去找!” “大哥、大哥,你莫动气。” 李旸又连忙劝他。 厅内一时乱成一团,下人们正要往外跑去,突然门房跑来了一人。 “小姐、小姐回来了!” 第59章 荒唐后的红痕 花好月圆时节,成安侯府前厅内却是一片惨淡气氛。 成安侯同李旸坐在上首,其余人在厅内围坐了一圈,目光全落在大厅中央的李瑶溪身上。 “说!下午离开平欢县主家后你去哪了?” 成安侯脸色发青,他指着女儿一声断喝,惊得李瑶溪抖了抖。 “爹……我就是、就是随便去街上逛了逛。” 她眼神飘忽不定地瞥着,只觉得在二房这么多人眼前被这样呵斥,好生没面子。 “满口谎言!你的车夫都说了,出了县主家后,你让他载你去了萍露坊,等了你一下午!” 萍露坊是平头百姓的地方,李瑶溪眼比天高,往常绝对不会去那里。 成安侯毕竟沉浮官场多年,哪里看不出来一个小姑娘说谎的样子。 “瑶溪,你去萍露坊做什么?你爹也是关心你,快不要置气了,同他好好说说。” 白氏心疼女儿被这样当众呵斥,连忙帮着平息成安侯的怒气。 她示意李瑶溪服软,李瑶溪的倔脾气却上来了。 “你们就知道管我,最近京城流行的衣服首饰我都没买,今日在县主家被好一顿嘲笑,所以我一气之下跑去了萍露坊,毕竟那里可没人敢笑我!” 她说到激动处,眼里委屈又闪着泪花,一张嫩脸要哭不哭的,把白氏要心疼坏了。 可府中中馈亏虚,她也不想一直拿自己的体己给女儿填补,那何时是个头? “瑶溪快要议亲了,这时候的姑娘家得多出去聚会露面,那头面首饰怎么能省呢?大嫂,这可就你的不是了。” 赵氏在一旁看了许久热闹,此时出来火上浇油。 白氏顿时怒火中烧,正要顶赵氏几句,成安侯却又怒喝道。 “尽是些妇人之见,娶妻当娶贤,我看当时舒窈也未曾搞些花里胡哨的,还不是被我们侯府相看上了,若只是买些新衣服便能找到夫婿,那我看这夫婿也上不了台面!” 他自以为是地斥责,惹得赵氏暗自腹诽。 权贵间谁家嫁娶不看权势财力,成安侯当时是没怎么谋算,因为白氏已经私下都打听完了! 她还想反驳,李旸却暗自捅了捅她,让她不要再与大房一家起冲突。 “父亲竟说些没用的,被人围着笑的又不是你!” 李瑶溪被他们一顿扯来扯去,顿时气急了,当场跳起来跺了跺脚,掩面哭了起来。 “大姐姐快莫哭了,我这次从青州给你带了两只镯子,你快来看看。” 李清妍见长辈们面色都不太好,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帕子递到李瑶溪面前。 “走开!谁要你那穷地方不上台面的东西!” 谁知李瑶溪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一挥手将李清妍拨到了一边。 “啊!” 李清妍身姿一软,手中的帕子霎时飞了出去。 玉泽水润的白玉羊脂镯子在地上躺着,摔得四分五裂,就好似这一屋子丝毫不团结的李家人。 “姐姐……” 李清妍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看了看李瑶溪,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玉,眼底也浮现出一丝水雾。 “啪”的一声,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下,成安侯扬起的胳膊落下,李瑶溪白皙的脸上多出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不知好歹的东西,你妹妹给你带的礼物怎么惹到你了?如此不分场合缘由地发脾气,哪里有半点侯府嫡女的修养?我看你是平日里过得太舒服了!” 成安侯气得嘴唇发乌,颤抖着胡子骂道。 李瑶溪捂着湿漉漉的肿脸没有出声,只是一双眼睛分外怨毒地瞪着他。 “侯爷!” 白氏一下子噙着泪扑了过去,抱住她朝着成安侯哭道。 “您再生气也不能动手呀,瑶溪也是您的亲生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为何要让她受这种委屈?” 李旸与赵氏默默看着,都不再说什么,沈氏揽着李越鸿紧张地站在一侧,只心疼地看着被挥开的李清妍。 白氏把默默流泪的江舒窈又揽紧了些。 “您再打她,就连同我一起打死算了!” “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你就宠着她吧!迟早哪天出事!” 成安侯动怒了半天,看了看沉默盯着他们的江舒窈和二房一家,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怒气冲冲地甩袖冲出了厅门。 白氏搂着李瑶溪哭成一团,二房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打断一声先回院里。 “这镯子这样好看,摔碎了实在可惜。” 一只葱白素手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玉,端详片刻后放入一旁侍女手中。 江舒窈朝着李清妍笑了笑。 “我命人送去补辍斋,找个师傅修一修吧,修好后又是一副好镯子呢。” 不待李清妍说话,她又朝着赵氏道。 “今日二叔二婶定也疲倦了,早些回院休息吧,云水苑里一应院子都收拾好了,若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只管叫下人们来找我。” 二房都走了,厅内只有不断啜泣的白氏母女俩,江舒窈柔声上前劝道。 “母亲还是别再伤神了,妹妹今日在外奔波了一天,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母女俩松开了手,一同望着她。 早有丫鬟端了热水毛巾来,江舒窈亲自拧了毛巾,将李瑶溪哭花的一张脸擦了擦,温柔而怜惜地看着她。 “父亲今日饮了酒,难免脾气火爆些,其实他也是担心妹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妹妹下次也别和父亲赌气了。” “知、知道了,嫂嫂。” 李瑶溪被她这样温柔地对待,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今日在二房面前真是丢大了,快回去吧,以后再不许如此了。” 白氏也擦干了泪,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两句。 她此时也没心思去想些弯弯绕绕,见江舒窈收拾好了残局,便同她一起将李瑶溪送回了自己的院子。 秋蝉鸣泣,夜凉露重,一群下人簇拥着三位主子在小径上走。 侍女在前头打着灯,白氏挽着李瑶溪走在前面,江舒窈跟在身后。 灯光碎了一地,摇晃间一缕光打在李瑶溪的后颈间,江舒窈眼尖地瞥见了一抹红痕。 她微红的耳尖淹没在夜色中。 这痕迹……同她那日与李偃珩荒唐后身上留下的好像。 第60章 增添受孕机会的药 “所以今日下午李瑶溪去萍露坊后撞见了柳家三少?” 回到房后,江舒窈从昭华口中得到了事情的真相。 “是,属下经探查得知,前两日李大小姐在闹市被柳三少纵马冲撞了,两人因此结识,今日便是柳三少约了她见面赔罪,两人共处一室待了两个时辰,因着未带下人,所以属下还无法得知这两个时辰他们做了什么。” 昭华一板一眼地答道,江舒窈不禁哂笑一声,李瑶溪的猪脑子真是没得救了。 做了什么?孤男寡女还能做什么? 柳家三少柳白之乃是京城有名的风流公子,他的姐姐便是三皇子的生母淑妃。 被他玩弄的女子可以说是不计其数,只是迫于柳家与淑妃的声势,都选择了闭嘴罢了。 “柳白之虽风流,倒是从来不碰那些家室鼎盛的贵女,不知这次怎么看上了李瑶溪。” 她乌发披肩,坐在灯下双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猜着。 昭华站在一边犹豫了片刻,还是张口道。 “主子,属下今日见过李大小姐出门,她回来时,头上多了支缠花赤金登鹊头簪。” 江舒窈闻言大感意外,昭华是暗卫,但也是女子,她居然也会注意到这样细微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那柳白之给她送了东西?” “李大小姐手中银钱不多,那头簪应是京中铺子新出的,她不太可能有足够的银子去买,今日她也未去过首饰铺子。” 昭华似乎是几个暗卫中性子最活泼的,她甚至能同江舒窈聊上几句。 “确实,看来这次柳三少动用的是金钱的力量啊……” 江舒窈狡黠地眯着眼笑了笑,上前拍了拍昭华的肩膀。 “昭华,好样的,往后若有空,继续给我这样盯着她。” “是!属下遵命!” 昭华得了夸赞,一向平澜无波的眼中浮现出星点笑意,她得令翻身出了屋子,和要进来的昭月碰了个照面。 “昭月?” 江舒窈本已起身准备睡了,昭月进来后便急急道。 “主子,司长的人审到了新消息,净云寺上那群劫匪劫您并非是为了报复司长,而是白氏早就找到了他们,要借着您独自上山的时候奸污您,当时劫匪口中的话是为了误导您故意伪装的!” 自江舒窈那日向李偃珩求情后,昭月昭雪面对她时就不再如过去那般公事公办般冷漠,此时昭月声音里还带着些喘息,显然是刚接到消息便立刻赶了来。 “白氏?原来是她。” 江舒窈眼中笑意褪去,浮上一层寒霜。 “主子,何不让我直接去给他们下点毒?无色无味,保证不会让他人发现!” 昭月似乎真的认了主,竟主动发言,帮着她出谋划策起来。 “下毒?那也太便宜他们了。” 江舒窈绷着嘴角冷笑道。 “他们犯下的恶,让我受过的痛苦,当然要让他们慢慢偿还!” “那属下也可为您盯着白氏,她再想做什么恶事您都能提前知道!” 昭月见过江舒窈惬意放松的一面,再看着此时被恨意包裹的她,只觉得十分心疼。 “不必了,昭月。” 江舒窈见她言语中夹杂着焦急,不禁温暖柔和了眉眼。 “我知道你想要护我,但我不能一味靠暗卫盯梢来与对手斗争,若我想走得更高、更远,就必须锻炼我自己的能力,凭借自己的筹谋之力来免受、化解恶人的中伤。” 她向来端庄柔和的脸庞爬上了一层坚毅和决然。 “白氏、李成楷、乃至整个侯府,都不会是我最终的敌人,而未来谁也不知我会遇上怎样的困难,我能靠你们一日,却不能一辈子靠你们。” 她眼中倒映着摇曳的火光,昭月听了默不作声地伫立在一边,只觉得自己在京中来去多时,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闺阁女子。 “谢谢你,昭月。” 江舒窈转头看到她愣愣的样子,不由得露出一抹浅笑。 “你们关心我,我很高兴。” 她凑近了,一股清浅的香气袭来,昭月面罩下的脸和耳朵尖都火烧似的红了起来。 世子妃……真美啊,她不争气地想着,又暗叹自家司长狠心,连这般温柔姝丽的女子也不能撬动他那颗石头心。 “属下、世子妃若无其他吩咐,属下便回暗处值守去了。” 昭月笨嘴笨舌地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支支吾吾地蹦出这样一句话。 江舒窈见状,小声地“咯咯”笑了起来。 “别急着走,你擅长用毒是不是?” 昭月被她笑得羞意更甚,只得疯狂点头。 江舒窈笑吟吟地看着她,敲了敲冰凉的梨木圈椅背。 “都说药毒一家,那你且为我配一味增添受孕机会的药,能配出来吗?” “能,请您给我两日时间。” 昭月点头称是,又忍不住疑惑地问。 “世子妃这药……是要自己服用吗?是药三分毒,我可用些贵重的材料,做到顶多只有些嗜睡的不良反应。” 江舒窈笑着摇了摇头,只觉得昭月率真得可爱。 “不必了,我要给侯爷的妾室下药,白氏既然这么有闲心,那也是时候找些事情,让她焦头烂额一下了。” 她悠悠地说出这句话,便看到昭月眼中陡然发亮,似乎在说“竟然还能这样”! 第二日一早,趁着白氏还未起来,江舒窈便想赶紧出门去看看铺子,顺带瞧瞧董良为馥兰堂分店选的店址。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一向是早起的鸟,这回却成了早起的虫。 虎视眈眈盯着江舒窈的李清妍比她起得更早,见她要出门,连忙凑了过来。 “大嫂早,大嫂这是要上街吗?能否捎上我?如今京城变成什么样子了,我还未见过呢。” 她一脸温驯,江舒窈原本不想和心思深沉之人打交道。 但转念一想,二房与大房不对付,若她和李清妍亲近些,将来未尝不会有一些痛击大房的机会。 她脸上绽放出笑容。 “二妹客气了,我是要去看看铺子,若你也去,咱们结伴便是。” 她又回头吩咐丫鬟。 “只是如今侯府在外名声不好,咱们得换马车坐,最好也戴上斗笠遮住面容,以免被有心人认出来。” 李清妍自是听她的话。 江舒窈不好再去见董良,只走马观花般带着她逛了一圈,待路过馥兰堂时,李清妍瞧见那热闹的说书台和长长的队伍,忍不住好奇道。 “这是什么铺子?好生新奇。” 江舒窈想了想,正好带着李清妍让李家出点血给自己,顺带也能以客人的名义体验一下馥兰堂如今的服务。 她带着李清妍去排队,正要过街,迎面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江舒窈眼前一亮,主动掀起斗笠纱帘一角,柔声唤道。 “梁大公子,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来人正是梁季青。 第61章 李清妍的猎物 “世子妃?” 见到斗笠下的容貌后,梁季青稍微愣了愣神,随即融化了面上的冷意,同样笑着与她寒暄。 “好巧,竟在此相遇了,世子妃可是来馥兰堂购香?” 他目光移到了江舒窈身后,李清妍原本好端端站着,此时却也掀开了斗笠纱帘,露出一张芙蓉沾露般的面庞。 梁季青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并未有什么反应。 反倒是他身旁还跟着一位清俊少年,少年见到李清妍的后眼睛一亮,随即兴致勃勃地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 “我乃梁家五郎梁石秋,见过世子妃,这位是?” 少年人通身意气风发,一双眼里写满了“这姑娘好看,我喜欢她”。 “五郎,不得无礼!” 梁季青皱眉横了他一眼,沉声向江舒窈致歉。 “家弟无状,冲撞了两位,还请多多包涵。” “无碍,”江舒窈向梁季青笑了笑,回头看了眼露着脸的李清妍,淡淡道。 “这是侯府二房的小姐,昨日才跟随我外派青州的二叔二婶回京,今日随我出来逛逛。” 她又为李清妍介绍面前的男子。 “清妍,这是梁府的大公子与五公子。” 李清妍方才便被梁季青通身的矜贵气派迷得不行,见他看到自己的脸后还是淡淡的,不禁轻咬嘴唇,做出一副盈盈弱弱的样子,随着江舒窈的话乖巧福身道。 “小女清妍,见过梁大公子、梁五公子。” 她这副想钓金龟婿的样子太过明显,江舒窈不禁心底嗤笑。 她也未拆穿李清妍,左右梁季青不是笨蛋,梁五郎又太小,喜欢又如何,只能眼巴巴看着罢了。 “李二姑娘好,”果然梁季青只微微向李清妍点了点头,便又回到了同江舒窈的话题上,“上次茶楼一别,家母很是想念您,若世子妃方便,随时可往梁府去叙叙旧。” 他再次主动提出了邀请,江舒窈很是惊讶。 莫非梁府上下真的很喜欢她?竟然这般热情。 “得梁夫人挂念,实在惶恐,梁小姐可恢复了?” 她关切地问,见她提到姐姐,梁季青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家姐已大好了,只是整日在府中叫嚷无聊,若世子妃去了,她定然能高兴地跳起来。” 见他言语中沾染了几分无奈与俏皮,江舒窈也扩大了笑容,整个人更显生动。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梁石秋方才被大哥瞪了一眼,在一旁站着不敢说话,眼下见两人话快说完了,连忙不顾梁季青的威慑插嘴道。 “若李二小姐无事也可来做客,小妹一直在家养病,可无聊了。” 他说完不敢抬头看大哥,江舒窈见梁季青看着梁石秋的目光冷得像要杀人,不禁抿嘴笑了笑。 “这可要问过我二婶了,五公子放心,我定尽最大努力将清妍也带去。” 待两方人马分别,梁季青立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笑。 “梁五,你真是皮痒了,回去后将《昭明文选》背与我听,若背不出来,世子妃她们来府上做客你也不必出现了。” “啊………大哥!” 梁石秋哀嚎一声,看着梁季青沉下来的脸又小声扯了扯他的衣袖。 “有事便说,别扯我的袖子。” 梁季青十分嫌弃地觑了他一眼,将衣袖从他手中扯出拍了拍。 梁石秋缩了缩脖子,贼兮兮笑道。 “嘿嘿,方才那李二小姐,长得真好看啊。” “呵!” 梁季青见他这少年慕艾的样子,不禁嗤笑一声,未做评论,只加快了前进的脚步,仿佛十分嫌弃这个弟弟。 梁石秋连忙追上去。 “真的啊!大哥,难道你不觉得吗?” “凡人皮囊罢了,也就只能迷迷你这种毛头小子。” 梁季青哂笑一声,表示不屑。 梁石秋被刺痛了可怜的自尊心,连忙与他针锋相对。 “哼,大哥倒是眼界高,如今二十多了也未婚配,小弟倒要瞧瞧,你最后找个啥样的神妃仙子给我当大嫂。” 兄弟俩玩闹惯了,梁季青倒也未与他置气,只是嫌他聒噪,不肯再同他说些废话。 同梁家兄弟一别后,江舒窈带着李清妍重新在馥兰堂外排队。 “大嫂,梁家是……梁太傅家么?” 两人在人群中,李清妍唯恐暴露了侯府身份惹来谩骂,只敢悄声问她。 “是。” 江舒窈面纱下的脸面无表情。 李清妍只比李瑶溪小一岁,很快便也要议亲了。 然而看如今的架势,赵氏唯恐她嫁得好了,哪里会真的费心为她相看适龄公子,亲娘沈氏虽疼她,身为妾室也无能为力。 她一年才回京一回,若不多为自己筹谋,恐怕到了年龄便只能嫁给青州某个小官了。 李清妍处境艰难,江舒窈敬佩她为自己争取的劲头,只是她未免太过自不量力了。 方才李清妍眼神一动,江舒窈便知道,她盯上的猎物不是梁五郎,而是梁季青。 “那两位公子……都是丰神俊貌之人,又平易近人,一直热情邀请我们,未想到我们府上还同梁太傅家有这样的交情。” 李清妍不露声色地向江舒窈套话,江舒窈也不同她绕弯,直截了当道。 “不是侯府同梁家有交情,而是我当日救了梁家落水的幺女,这才得了梁家人的看重。” “啊,竟是这般……” 李清妍未曾想到是这样,一时讪讪的说不出话来,江舒窈见她眼神沉甸甸的,不知想些什么,又笑了一声。 “上一个害梁泽兰落水的蒋家,父兄在朝堂上都快被整治完了。” 她怕李清妍一个刺激下跑去再“制造”一个机会,于是话里有话道。 李清妍是聪明人,听罢连连低头讪笑。 “大嫂说的是。” 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再不敢说这些,江舒窈倒是又主动提到。 “既然今日梁五公子亲口请了妹妹,妹妹回去后还是向二婶说说吧,若二婶同意了,我也好带着妹妹一同登门拜访。” 李清妍眼前一亮,随即又攀上些愁苦。 这种接触好人家的机会,赵氏岂会不阻止她? 晚上回到府中,李清妍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62章 龙阳之癖 “带成栎去梁府?” 江舒窈被白氏叫过去嘱咐时,诧异了一瞬间便明白了。 李清妍想来想去就想了个这个法子,她向赵氏说明了江舒窈与梁府之事,以此换取自己去梁府做客的机会。 而赵氏想到梁季青是国子监祭酒,三元及第的大才子,再想到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顿时动起了心思。 她直接找了白氏来压自己。 “有这等好事,你怎么不与娘细说?” 白氏一脸和蔼地看着她,装作漫不经心地说。 “既然二房的儿女都要去,没道理我们大房的人不去的道理,楷儿腿脚不便,你且将瑶溪带去吧。” 她想得美好,端起茶美滋滋啜了一口,未料到江舒窈直截了当道。 “不带。” 她冷着眉眼断然拒绝,丝毫不给白氏留一丝情面。 白氏原本就暗恨她全须全尾地从上山回来了,听了这话更是怒火中烧,又不得不按捺下心底的恨意,沉着脸问她。 “为何?” “梁夫人与梁大公子原本都只邀请了我一人,二妹妹有幸得了邀请已是幸运,结果我拖拉一大家子人登门,这像什么样子?” 江舒窈垂下眼睫遮掩住眸子汹涌的冷意,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母亲未免短视了些,梁家是好,梁家人自己难道不知道?若我们一窝蜂拥上去,人家只会当我们成安侯府是没见过世面的叫花子,闻到一点肉味便苍蝇似的围了上去。” 一句话堵得白氏老脸烧红又说不出话来。 她就知道江舒窈越来越不好拿捏了。 原本还想下药把她毒疯了关起来,可府中事一件接着一件,若没了江舒窈经常去看铺子管家,白氏觉得自己可能管不过来。 她又想了一招,想找人趁机奸污了江舒窈,让她再也抬不起头来。 可没想到找的歹人正好和皇城司查案扯上了关系,又让这好命的逃过了一劫。 如今嫡子消沉,侯府在外的名声又不好,若把江舒窈整死了,再找续弦恐怕难得找到这么好的。 这般想着,白氏只得捏着鼻子咽下了这口气。 “你说得也在理,只是这么好的机会……唉。” 她想着被成安侯禁足在院内的李瑶溪,不禁叹了口气。 “母亲何必忧心,京城里又不止梁家一家,我前些日子看到柳家的公子也都才貌双全,其余公子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倒也不必只盯着梁家,况且梁家家风太严,妹妹若嫁了去,说不定反倒不自在。” 江舒窈睁眼和白氏说瞎话,白氏倒还真挑拣起来。 “公子是多,不过柳家可不行,且不说柳家是淑妃的娘家,就是那几个公子哥本身,也都浪荡得不行,实在不是良配。” 你看得上柳家,柳家可看不上你的宝贝女儿。 江舒窈暗自腹诽,就李瑶溪那个样子,有相当地位的人家谁会瞧得上。 “这些日子,我在山上倒是听到那些夫人们闲聊说,工部主事蒋允然的娘在为他相看适婚女子。” 她笑着提了一嘴,白氏坐直了身体。 “工部主事?正六品官,这品级有些低了。” 她皱着眉头嫌弃道,江舒窈却盈盈一笑。 “此人据说家世单纯,除却一个寡母,府中再无其他长辈和妾室,且他如今年轻,往上走只是时间问题。” 她摩挲着左手的白玉镯子,见白氏面色有些犹豫,又补充道。 “我也是听那些夫人们口中对他赞誉有加,才回来同母亲说的,母亲大可亲自派人探查。” 白氏已十足地动了心,她瞥了江舒窈一眼,总感觉她没这么好心为自己的女儿相看夫婿,不过派人查查也不费事,若真是个好的,那倒了却了她一桩心事。 “辛苦你还为瑶溪操心这些了。” 她露出笑脸夸奖了几句,又想到了什么,对江舒窈吩咐道。 “你自回来后,还未去过楷儿院里吧?你们是夫妻,怎能如此生疏,有空还是多相处相处,我还等着抱嫡孙呢。” “是,离了母亲这处我便去看看世子。” 江舒窈任凭她的眼神在自己肚子上游离,只面色不变地笑着应下了。 待出了白氏的院子,江舒窈吐出一口浊气,彩杏悄声扶着她道。 “死女人恶心死了,世子腿都断了,还想着抱孙子,让那两个贱女人生了给她抱吧!” 她鼓着脸颊一脸愤懑,倒把江舒窈逗笑了。 “什么时候嘴巴这么厉害了?看来我和淡绿不在的时候,你没少偷偷锻炼啊。” 彩杏闻言有些害羞,又骄傲地仰起头。 “那可是,府中下人现在也不敢怠慢我们院了,奴婢再同她们说嘴,她们都只能忍气吞声受着!” “不过小姐,您为何还要操心李瑶溪的婚事,她以前欺负您那么多,您可别忘了!” 她唯恐江舒窈又开始心软,连忙给她上点“眼药”。 江舒窈听了,用帕子捂着嘴笑了起来。 “傻丫头,你以为一个人外头都在夸,就是好的了?” 彩杏霎时瞪圆了眼。 “小姐,您的意思是,那个什么工部主事,其实不是个好的?” “嘘……” 江舒窈笑着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蒋允然确实是个一表人才的寒门贵子,只是他个性率直,又在工部任职,同李瑶溪喜欢的风流才子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且这蒋允然看似独善其身,其实是因为有龙阳之癖。 前世他娶了一名门第落没的贵女,干出了去母留子的事,后来龙阳癖好暴露,江舒窈才听闻了这人。 她同白氏提到蒋允然,倒也没想着一定能成,左右也能恶心一下李瑶溪就是了。 行到李承楷院门口,下人们看到江舒窈来了,面色一下变得紧张起来。 更有李承楷的贴身小厮,在院内看见江舒窈的身影便脚底抹油似的滑了出去,往寝室那边跑去。 “丁茂,站住!” 彩杏眼尖地瞧见了他,赶紧将他喊住。 “看见我这么着急,世子在做什么见不得的事?你急着去通风报信?” 江舒窈见丁茂鬓角冷汗直冒,畏畏缩缩的不敢抬眼,冷笑着问了一句。 “世子妃……小的……小的是想去给世子通报一声您来了。” 丁茂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 “一看就有鬼,你就跟着我们走!” 彩杏连忙拧住他,又看向江舒窈。 “走吧,去看看世子在忙什么,连我都要防着。” 江舒窈面色淡淡的,径直走向了李承楷的寝室。 第63章 荒得令人恶心 江舒窈还未走近,就听到李承楷的寝室里传出了一阵令人脸红心跳的暧昧叫唤声。 守在门口的两个丫鬟看到江舒窈来了也是一脸惊慌。 丁茂在后面拼命使眼色,丫鬟方才大声问安。 “奴婢见过世子妃!” 屋内的叫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传来,应是有什么东西摔倒在地。 “世子妃,世子吩咐了,谁也不能进去……” 江舒窈哪里还不明白里面在干什么,她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丫鬟们也不敢真的碰到她。 彩杏上前打开了房间门,一股甜腻的香味扑鼻而来,江舒窈退后两步,站在一片日光中逆光看着床上赤条条的两人。 “舒、舒窈?” 李承楷面色潮红,睁开迷离的眼惊慌失措地看着她。 床上另一名长着美人痣的妩媚女子捂着春光一片的胸口,低头缩在床头不敢吭声。 “世子好兴致。” 江舒窈看着这荒淫的场面,只觉得心中泛上一阵极酸的恶心。 她梗着脖子抑制住了这股不适,视若无睹地轻笑道。 “这位妹妹看着眼生,是世子准备新接进府的姐妹么?” 李承楷不知说什么,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世子不说?那我便直接去找母亲,将这位妹妹接进来了?” 江舒窈心底冷笑,前世她怎未发现自己这个夫君是如此腐臭不堪呢? 不过如今进府一位和进府一百位都和她没关系了,若能把这池浑水搅得更浑,她倒是乐得为这个狗东西纳一百个妾。 “别……舒窈……” 李承楷艰难出声,那名女子眼珠子一转,娇娇弱弱地在床上扭了扭,娇声答道。 “妾身见过世子妃,妾身是香纱阁的粉昙,特意来伺候世子的。” “你闭嘴!” 没想到她会说话,李承楷猛地抬起头看向江舒窈怒喝一声。 “舒窈,你听我解释……” “是我的不是了,陆媵妾有孕,秦姨娘小产,而我忙于府中事务,竟然疏忽了伺候世子,以至于世子要从那腌臜地方拉个人来解闷。” 江舒窈看也不看那女子一眼,居高临下地盯了李承楷片刻,转身向外走去。 “世子别解释了,这侯府世子妃的位置实在难当,我不当了。” 她轻飘飘扔下一句话,任由李承楷在身后嘶声竭力地喊着,再也没有回头。 “小姐!” 甫一回到院内,江舒窈再也忍受不了胃中翻腾,“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彩杏惊叫一声,淡绿赶紧从屋中端了热茶出来。 “我没事……” 江舒窈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又喝下一口茶润了润唇,有些虚弱道。 “恐怕是午膳有些油腻,肠胃不适罢了,扶我进屋吧。” “那奴婢去给您熬些消食解腻的汤羹吧,彩杏,你照顾好小姐。” 淡绿忧愁地看着江舒窈苍白的脸,彩杏将她扶回了屋中,江舒窈立刻让她关门出去。 “让我静思片刻,待会叫你你再进来。” “小姐……” 彩杏见她脸色实在不好,还想劝慰她,没想到江舒窈脸一板,直接强硬道。 “出去。” 待房门关上,她立刻低声唤来昭风。 “请主子吩咐。” 昭风是风华雪月中负责传递消息的,江舒窈坐在圈椅中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毅然张口道。 “你去传话给李司长,将今日之事告诉他,就说我要和离。” “主子!” 昭风猛地抬头,欲言又止,江舒窈冷冷地看着她。 “怎么?你不听我的话?” “属下不敢,属下遵命!” 昭风复而低下头。 “你再找人去迎我回京路上的父兄,向他们递上我这封信。” 江舒窈执起狼毫在纸上“唰唰”写了几句简言,封起来交给了昭风。 待昭风出去,她靠在冰凉的圈椅上长舒了一口气。 淡绿的汤还没回来,李承楷便衣冠不甚整齐地追来了。 “舒窈,你别同我赌气,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他迫不及待闯了进来,那副急切模样,若不是腿不能立,恐怕此时都要抓着江舒窈不让她动弹了。 他身上香粉味还没散,江舒窈嫌恶地从椅中站起,往外走了两步。 “那女子,是同僚说伺候人的功夫不错,我便一时脑热将她带进了府中,这也是院里没个伺候的人,我也不想累着你。” 李承楷见到她嫌弃的样子,强压着怒火耐心哄道。 “世子真是巧舌如簧,到了最后,倒成了我的不是,是你在体恤我了。” 江舒窈站在两尺外,恨不能现在就飞离这糟污院子。 “够了,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李承楷耐心殆尽,又露出了江舒窈熟悉的那种神色。 他将轮椅扶手拍得震天响,对着她横眉竖眼。 “祖母还病着,你这般闹下去是何居心?” “没什么居心。” 江舒窈淡漠地看着他,心里毫无波动。 “我只是要和离罢了。” 她笑着拨动了两下庭中黄菊的花瓣,慢条斯理道。 “西北大捷,父兄不日归京,这些日子还请世子同侯夫人做好准备,我要清点嫁妆了,若往日有挪用的,你们尽快还回,否则……到时候便对簿公堂吧。” “舒窈!” 李承楷又惊又怒,未想到她是来真的,他推着轮椅往江舒窈靠近,江舒窈又往一边躲。 如此反复了两次,李承楷只觉得滑稽至极,只好停了下来,朝着江舒窈故作温情。 “你我少年夫妻,当时你也是十里红妆嫁进来的,管家大权在你手里,我除了偶尔糊涂两次,对你再无不敬不爱,难道你就这么狠心,竟能舍得这些年我们的感情?” 他努力做出一副伤痛样子鬼扯,彩杏在一旁恨不能直接上去一脚踹翻他的轮椅。 江舒窈听了他的话,再也忍不住,用帕子掩了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李承楷羞怒,江舒窈“咯咯”笑出了声,看向他的眼神异常的陌生。 “我笑世子似乎得了癔症,成日幻想些未发生过的事情。” 她翘着嘴角,再也没有顾忌,将那些在无数个夜里,在心底翻来覆去想了几百遍的说辞顺畅地说了出来。 第64章 找机会把她除掉 “自我嫁入侯府,世子院内已有了个陆雪仪,又在外头养了个秦婉,两年来世子未碰我分毫,这两人却接连有孕,而府中上下,我受了多少刁难、多少奚落、多少笑话,世子不会不知道吧?” 江舒窈以为真的到了这一天,自己会十分激动和怨愤,然而现在她注视着李承楷躲闪的双眼,倒觉得内心分外得平静。 “掌家大权在我手里,除了日日忙成陀螺还落不到一句好,我也未得过一丁点的好处,昧下一两银子,反倒是公中账面亏空,我用自己的嫁妆填补了不少,到头来,竟也成了世子口中待我的好。” 她黑黝黝的一双眼睛沉静地盯着李承楷,迫得他不得不出口辩解。 “这……这些都是为了侯府,为了我们,我是世子,你是世子妃,为侯府花用嫁妆,不就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吗?在你心中竟将自己与我分得这样清,实在让人伤心!” 江舒窈是知道李承楷颠倒黑白的能力的,只是未想到如今对着她这般铁板钉钉的事,他居然还能倒打一耙。 既然这般,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正巧淡绿此时端了汤药回来,见到李承楷与江舒窈在院内对峙,她愣了一下,赶紧捧着木盘走了过来。 “淡绿,汤先放下,去取了我的嫁妆单子和小账簿来,今日我就为世子好好算算,我为了他口中的未来,牺牲了多少!” “是。” 淡绿听了便知,自家小姐终于动真格了,想到不日就要离开这座乌烟瘴气的牢笼,她鼓足了劲地应了一声,转身往江舒窈的书房走去。 “这是在做什么?闹得这样难看?” 淡绿才走,白氏就带着下人从院外走了进来,一双精明的眼睛扫视了院内一圈,最后定格在泰然自若的江舒窈身上。 “舒窈,我说过多次了,夫妻间玩闹归玩闹,总把和离挂在嘴边像什么样子,难道非得寒了楷儿的心,再也不给你这个正妻面子,你才舒心了?” 江舒窈两年间的忍让给了白氏和李承楷娘俩无穷的自信,直到今天,白氏见江舒窈如此,依旧是觉得她只是在胡闹吸引李承楷的注意。 原本自分布那次江舒窈晕倒后,她便觉得这个儿媳似乎哪里变了。 可最近江舒窈的伪装又给她了错觉,让白氏觉得江舒窈也许只是被欺压得太过,脾气起来了些。 万万没想到,她是真心想要和离。 “并非胡闹,世子行事过于不堪,我无法忍受,待淡绿拿了账簿来,再清点了嫁妆,便请侯夫人和世子做好准备,只待我父兄回京,便请了两家族老来,正式签下和离书,从此一刀两断。” 江舒窈不再向白氏行礼问安,也不再叫她母亲。 “你怎么和母亲说话的!” 李承楷还在计较着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江舒窈嘴角噙着笑,看也不看他一眼。 白氏心底这才涌上一股慌张。 她竟然真的要和离,这怎么可能呢? 当初江舒窈给她掏心窝子,可是说过自己为了逝去母亲的心愿,一定会做一个贤良妻子的! “你、你连自己生母的心愿都不顾了?若她泉下有知,定然再也不得安生!” 白氏拿江舒窈的母亲压她,江舒窈原本神色冷淡的脸霎时沉了下来。 “你也配提到我母亲?” 她眼神锐利地盯着白氏,浑身尖锐的气势逼得白氏倒退了两步。 “母亲爱我,见我和离是为了自己的幸福,必然十分高兴,若我继续在这腌臜地方陪你们这群渣滓蹉跎年岁,她才会真的不得安宁。” 这时淡绿拿着嫁妆库房的钥匙和小账本回来了,江舒窈接过账簿随意翻了几页,随口念道。 “元月五日,当嫁妆四扇楠木刻丝琉璃屏风一座,得银钱三千,供李瑶溪购新春头面;三月十八日,支银钱万两,供李承楷打点上峰;三月二十六日,支银钱两千,填补公中账面;四月七日,取红漆描金海棠花餐具十二副,金葵花形黑漆锦盒,送成王府邸……” 她一口气念了三四条嫁妆账单,随即抬眼沉沉地看着面前两人,直让他们无处遁形。 “我这厚厚的一本账簿,记得可全是以我的嫁妆填补侯府的账,若你们好生为我补上后同意和离,我便当这些事未曾发生,否则……我不介意将这事宣扬出去,让侯府成为京中的一个笑话。” “这都是你自愿花用嫁妆的!怎能推到我们头上!” 李承楷涨红了一张白面怒斥着,白氏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未曾出声。 “世子还是少说为妙,你们侯府的烂事还少吗?厌胜之术、宠妾灭妻、挪用嫁妆……若是激怒了我,我让你们整个候府都臭名远扬,适婚男女再也找不到门当户对的亲家!” 江舒窈将厚厚的账簿卷成卷,放在手中拍了两下,慢条斯理道。 “这两年间,我跪过的祠堂可不少,若再拖下去,当心我心有不甘,让侯夫人和世子也将我受过的委屈再受一遍,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江舒窈,你跪祠堂全因自己犯错,你不要欺人太甚!” “并非我犯错,而是你们恶毒太过!” 江舒窈恨恨反驳,李承楷忍无可忍,终于上前一步,扬手朝她扇来。 “啊!” 彩杏扑了过来,清脆的耳光声响起,她瞬间跌倒在地,淡绿连忙去扶起她。 “彩杏!” 江舒窈没有去扶,她面上冷意更甚,攥紧了手中账簿的封皮。 “李承楷,这是戳到了你的心窝子,所以你便连装也不装了?” 看着彩杏脸上的红痕,她拧起黛眉,周身气势不怒自威,倒与李偃珩有了几分相似。 “舒窈,和离妇人再嫁,可就嫁不到侯府这等门第了,你要想清楚啊。” 白氏沉默了许久,此时终于开了口。 她自恃侯府门第高贵,妄图以此来劝服江舒窈打消和离的念头。 “我和离后是何归属便不劳侯夫人挂念了,你们还是先想想,如何将我的嫁妆亏空补上吧。” 江舒窈不动如山,白氏还做着人人争当成安候世子妃的美梦,殊不知外界早将成安侯府视为了笑话。 同等家世下,谁还会将女儿嫁到这种人家? “我要清点嫁妆了,还请两位自便。” 她淡淡说完,便带着淡绿和彩杏去了库房,只留下在原地面色阴沉的李承楷和白氏。 “母亲,这可怎么办?” 李承楷面红耳赤,甩着发麻的手掌问白氏。 他虽在三皇子队伍里迎刃有余,可于后宅之事算是一窍不通,如今全指望着白氏想招了。 “答应她。” 白氏沉吟半晌,吐出几个字。 “这怎么行?” 李承楷一下子叫了出来,他也知道,再骗江舒窈这般家世能力相貌的女子很难,心底很是舍不得割舍掉这头肥羊。 “她知道的太多了,先稳住她,这几日趁着英国公府无人在京,找机会把她除掉。” 白氏闭了闭眼,平静的语气下暗藏着老辣的阴狠,听得李承楷暗自心惊。 第65章 被拦轿施暴 嫁妆库房的钥匙原本只在江舒窈手中,但她入府三个月,李承楷就花言巧语哄骗她又交了一副钥匙给白氏。 如今着人清点,便是怕白氏暗中遣人拿了她的嫁妆。 “小姐,嫁妆都清点完了。” 淡绿亲自带着两个粗使丫鬟,满头大汗地出了库房。 “果然不出您所料,这张单子上的东西,都没找到,一定是被她们偷拿走了!” 她向江舒窈呈上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十件精贵物什。 江舒窈扫了一眼纸,嗤笑一声道。 “要不怎么说这一家子眼皮子浅呢?就连偷东西都分不出价值,净拿些看起来大的、富丽堂皇的,真正值钱的东西她们也不认得。” 彩杏站在一侧,脸上敷着沾冷水的凉布,也跟着义愤填膺道。 “都是一群瞎眼的东西!小姐,这东西虽是您嫁妆中不值钱的,可拿出去也算是价值连城,您可不能不找她们还了呀!” “放心。” 江舒窈扯起一抹嘴角,似笑非笑道。 “原本还要给他们留些出路,可他们竟敢打你,现在,从我这掏走的每一两银子我都会要回来!” 她看了眼捧着账册的淡绿,呼出一口长气。 “清点的东西都记好了吧?把库房的锁换上,再叫人日夜看着,免得有些人死到临头跑来偷梁换柱。” 再回到院里时,白氏和李承楷两个臭东西已经走了。 彩杏把屋内都洒扫了一遍,又重新通了风熏上香,江舒窈这才坐回了房内。 “彩杏,方才疼吗?” 她有些心疼地看着彩杏还有些红肿的脸,轻声问道。 彩杏将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不疼,小姐,别看红得吓人,其实方才奴婢瞧到白氏和世子的脸色,心底可畅快了!一点也不觉得痛!” 她仰着圆润小脸,眼睛圆溜溜地睁着,满眼都是快活。 江舒窈心底一阵暖流涌过,这两个丫鬟一个跳脱一个寡淡,可不变的是她俩护主的忠心。 “从我这拿点药去擦一下,下次可别为我挡了,他一个世子,打你你也不能说什么,可他若是打了我,那可是能闹到衙门去的。” 她取出一盒名贵膏药,又细细为彩杏擦上。 “小姐怎能这样作践自己?奴婢哪想到那么多呢,就想着小姐不能被打。” 彩杏见她又说这种苦肉计,连忙撅起了嘴。 这时房门被推开,淡绿捧着账簿进来。 “小姐,库房那边都收拾好了,这是今日清点记的单子。” “你辛苦了,快坐下喝口茶吧,单子给我。” 江舒窈收好了那几张纸,白氏和李承楷就像死了一样再也没烦过她。 又过了两日,她如约带着李清妍去了梁府拜访。 “小姐,您都要和离了,怎么还带着她去梁府呀?” 彩杏同江舒窈坐在马车上,十分不解。 她也知道去梁府是好事,但想不明白既然提了和离,为何还要给李家人好处。 “李清妍是梁五公子邀请的,况且她是二房的人,与我干系不大,顺手的事也就无所谓了。” 江舒窈靠在软垫上漫不经心说着,心底还在想昨夜昭风传回的话。 “主子,司长说了,请您全凭心意行事。” 她不禁自嘲地笑了笑,看来那一夜还是有用的,李偃珩对她的态度软和了不止一丁点。 待马车行至长平大街时,不知谁喊了一句。 “快看,成安侯府的马车!” 江舒窈皱着眉还未反应过来,就通过轿帘看到好些人拎着篮子里的东西往这边砸了过来。 人群不断往这处围着,马车的前路霎时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只能被迫停在原地,随着众人推搡不断摇晃。 “马车被围了,快护住小姐!” 淡绿第一时间便从外面掀帘进来,神色严峻地同江舒窈说。 “小姐,我们出行的马车原本是去了侯府族徽的,可是今日车尾又挂上了族徽,是以才被人发现了。” “一定是白氏她们做的!她们知道小姐今日要出门,就派人把马车改了!实在是蛇蝎心肠啊!” 彩杏闻言愤愤道,江舒窈凝着眉眼看向外面,只觉得自己还是太过仁慈了,让白氏和李承楷还敢动这样的想法。 “二小姐……二小姐的车驾都没事,她居然绕路跑了!” 彩杏看了眼李清妍的马车,眼里的火都要冒出来了。 “彩杏别看了,这就是针对我设的局。” 江舒窈淡淡地说着,闭眼靠在了软垫上。 “着急也没用,这是长平大街,很快便会有官兵来的,且等着吧。” 马车开始被推搡着摇晃起来,淡绿和彩杏怕有人从门口爬进来,已出去堵在了门口。 江舒窈一人坐在逼仄的轿厢中,虽面色淡淡,实则额角绷起了青筋,手心也出了些汗。 “成安侯府杀人偿命!” “朱门酒肉臭!世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里头是个貌美女的!肯定是那个狐媚妾室,把她脱下来扒了衣服!” 轿外的一声声愤怒呼声如石击荷叶,打在江舒窈的心上,惹得她心惊不已。 “啊!你们不能上来!里面坐的是成安侯世子妃!堂堂英国公府的嫡女!” 彩杏在外面被人推搡,情急之下说出了江舒窈的身份。 “彩杏!快住口!” 淡绿心中一“咯噔”,赶紧喝止了彩杏,然而已经晚了,暴民们听闻车里是世子妃,面色更加兴奋了。 “原来是那个世子的老婆!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她肯定也是个吸人血的。” “就是!蛇鼠一窝,成安侯府能有什么好东西不成!拖出来打!” 民怨沸腾,让人心惊。 马车晃得快要散架了,江舒窈勉力撑着轿厢壁,鬓角沁出些汗意来。 “都让开,太子轿辇经过,何人在此造次?” 这时横空一声尖细的吆喝声插入了沸腾的人群,百姓看着明黄巨大的轿子纷纷跪下,一时寂静无声。 这可是太子!一言不合就要把人拉去砍头的,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太子面前喘气啊! “我竟不知,如今京中之人居然敢当街拦轿施暴了。” 太子慵懒的声音从轿外传出。 江舒窈一颗心“咚咚”跳着,正犹豫着是否要下车行礼,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攥住了轿帘一侧。 一角掀开,露出了太子那张丰采高雅却目光阴郁的脸。 第66章 殿下,不能再靠近了 逆着光,江舒窈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紧紧攥着软垫的手指松开,从青白重新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她明明居高临下坐在轿中,却不由自主地张口行礼道。 “呵……” 燕桁挑着眉眼瞧见她慌张又无措的样子,呵出一口气,复而放下轿帘。 “出来吧,别坐这马车了。” 他平淡的声音被轿帘隔绝,显得有些不真实,江舒窈软了眉眼,提起自己的裙摆轻轻走了出去。 轿外乌泱泱跪了一地,江舒窈走出来时,除了燕桁,所有人都在低头行礼。 “下来,去孤的马车上。” 燕桁早已下了车驾,此时正站在地上朝她伸着手。 阳光透过云层照耀在他的眉眼中,江舒窈被闪地晃了眼,有些局促地攥紧了裙摆。 “这……这于礼不合。” “少废话,快点。” 燕桁闻言挑眉看着她,虽然面上带笑,眼神却好似甩出了几把刀,只待她一个拒绝,就要割断她的脖子。 四周鸦雀无声,那些内侍如同死了一般,江舒窈抿着嘴唇上下轻扫马车。 反正都低着头呢,没人看见,那就放肆一回吧。 纤细的手放进了宽厚温暖的大掌中,江舒窈娇嫩的肌肤立刻摸到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他是金尊玉贵的储君,手上还会长茧子吗? 她恍惚地想着,就这样扶着燕桁的手下了地,又缓缓走向了那辆庞大的车驾。 直到坐上了敞亮的轿厢,江舒窈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坐上了太子的轿辇? “李旺,去把那个戴红色瓜皮帽,穿褐色衣衫的中年男子,还有他身边不远处那个穿短打的女人,都抓了打死,方才就是他们带头起哄的。” 燕桁沉着脸看着轿外,一句话便决定了两人的生死。 怎么这就开始杀人了? 江舒窈听了悚然一惊,连忙劝道。 “殿下……百姓们只是对成安侯世子杀人一事颇有怨气罢了,您这般打杀他们,有损您的威严。” 燕桁被她拦着,眯了眯眼,转头看着她。 “你这蠢女人,长了眼的都能看出来这两人是被人雇了来害你的,你对他们仁慈,可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摸了摸左手上的虎头玉扳指,左右转动着,显然有些躁意。 江舒窈听到“蠢女人”三个字,勉力保持着礼貌的笑容。 “那我也该去找背后之人的麻烦,这两人罪不至死,您若要抓,吓唬一番便放了吧,也算给他们一个教训了。” 她瞧着燕桁,燕桁也阴沉沉地盯着她,最后终于先移开了眼。 “真是麻烦,李旺,听到没,世子妃舍不得杀人,将那两人吓唬吓唬就成了。” 他说完回头看着江舒窈,满眼都是“这下你满意了吧”? 江舒窈露出一个温婉的笑。 “臣妇替那两人多谢殿下慈悲,殿下仁者心肠,必将得大寰子民拥护。” “哈!” 谁知燕桁似乎听到了不得了的笑话,发出了嘲笑的声音。 “谁在乎什么威名拥护,去哪?孤送你。” 他讥讽地弯着唇角,话锋一转,懒洋洋地抬眼问她。 “殿下……还有二妹妹同我一起出门的,她的马车在那……” 江舒窈小心翼翼地伸出一直手指,指着自太子出现后就没有动弹的另一架马车。 “她怎么不来给我行礼?好大的胆子。” 燕桁闻言看过去,眯起一双凤眸脸色不虞。 江舒窈正准备找补两句,他又无谓地挥了挥手。 “让她跟着就是了,你的丫鬟也都在外面跟着,李福,你去说一声。” 燕桁面色不耐地提高声音喊了一句,马车外地内侍立刻尖着嗓子应下了。 “好了,快说去哪。” 他沉着声催促,江舒窈不敢再多废话,只好老老实实道。 “去梁太傅府上。” 燕桁闻言有些惊讶,抬起眼皮看了看她,似笑非笑道。 “老师府上?你去和梁季青相亲?” “殿下!您说什么呢!” 江舒窈怎么也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惊世骇俗、胡言乱语的话来。 “臣妇已是人妇,此番只是为着上次长公主府中救了落水的梁小姐一事,去梁府做客,殿下还请慎言,莫要坏了梁大公子的名声。” “哼,那个狐狸还需要你担心?” 燕桁放浪形骸地翘起一条腿架起来,百无聊赖地捻着轿厢中垂挂的璎珞穗子,冷笑一声。 “正好孤也要去老师府上,算是顺路了。” 江舒窈笑了笑,自知言多必失,本不想多言,可想到自己要“嫁东宫”的宏伟计划,又硬着头皮想同燕桁多套套近乎。 “太子殿下……是去梁太傅府上做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暗道不好,怎可妄自猜测储君日程。 燕桁倒没说什么,他神色恹恹地瞧着窗外的行人,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去杀人。” “啊?” 纵使江舒窈也近距离同燕桁接触过好几次了,也还是无法适应他这般肆意妄为的性子。 她一时呆呆地看着燕桁那张平澜无波的俊脸,张嘴露出了有些呆傻的表情。 燕桁被她这样子逗乐了,他支起手肘饶有兴致地问道。 “怎么,吓到了?” 江舒窈眨了眨眼。 “殿下为何要去梁太傅府上杀人。” 她看出来了,燕桁行事讲究一个随心所欲,若他心情好,自己做什么也不会被追究。 既然如此,一直绷着反而怪累的,燕桁说不定也不喜,还不如放轻松些,和他朋友般话话家常。 “不是杀老师府上的人,而是去请教老师,我要杀哪些人。” 燕桁果然不在意,反而和她聊了起来。 “殿下似乎很喜欢杀人,头一次在太子府中见到殿下时,您就是去杀人了。” 江舒窈微笑着说出这句话,又暗道不好,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那次是太子遇刺啊! 她今天这是怎么了,都不像平时的自己了。 燕桁却没有恼怒,仿佛来了兴致般,凑近了些看着她。 “孤确实最喜欢杀人了。” 他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倒映着江舒窈藕粉色的衣裙。 “当你的脑海里总是充斥着叫喊、剧痛、灾难……可你杀人时,便会获得片刻的安宁,那种感觉不知世子妃体验过没有。” 江舒窈心惊胆战地看着笑容越来越深的燕桁,只感觉浓重的乌檀香熏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殿下……不能再靠近了,这于礼不合……” 第67章 太子竟然带了个女人 她轻声提醒着似乎陷入某种魔障的太子殿下。 燕桁被她的声音警醒,眸子里残忍的兴奋如水般褪了下去,又露出了属于储君那清醒克制的一面。 “哈哈,我与世子妃倒是有些一见如故了。” 他抚了拊掌,心情大好,江舒窈趁机一鼓作气道。 “多谢殿下赏识,今日时机不好,来日若有机会,妾身也想与殿下再把盏一叙。” 这句话很大胆、很僭越、很不“妇道”。 但燕桁很喜欢。 他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世子妃真是个妙人,孤记住了。” 李福、李旺是跟在燕桁身边伺候的老人了,此时跟着走在马车旁边面面相觑。 这成安侯世子妃有什么魔力不成,太子日日阴沉不定,上一秒笑着,下一秒就能把人拉去砍头。 此时却罕见地一路大笑着,若让府中那些下人见了,保准恨不得把江舒窈绑了回去,让太子日日瞧着她笑。 梁府恢宏的大门近在咫尺。 “殿下、世子妃,太傅府到了。” 内侍在外通报,燕桁也不拖泥带水,直接一掀衣袍,大刀阔斧地自己跳下了马车。 梁太傅和梁季青得了消息,早就在大门前候着了。 只见太子嘴角挂着一抹微笑,似乎心情大好。 见他下了马车,梁太傅正准备迎上去,却见燕桁又回过身向车内伸出一只手。 而后一只莹白如玉的纤纤玉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梁太傅身后的梁季青看着那皓腕上的羊脂白玉狮红豆手串,眼瞳不着痕迹地收缩了一下。 太子竟然带了个女人? 梁太傅大惊,他面上不显,只静静瞧着车里下来一位身穿藕粉百皱裙的妙龄佳人。 只是……这佳人怎么梳着妇人发髻呢? 梁太傅还沉浸在震惊中,身后的梁季青先一步上前行礼。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成安侯世子妃。” 这女人是成安侯世子妃? 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长公主的至交好友? 梁太傅心中思绪百转千回,到底是三朝元老了,他依旧一派平静地躬身行礼。 “见过梁太傅、梁祭酒,今日路上遇到暴民拦路,幸得太子殿下相救,乘储君驾辇而来,实在是妾身僭越了。” 江舒窈知晓眼前梁家人的心里估计都翻天了,她暗自叹了口气,又看到路口缓缓驶来的侯府车驾。 李清妍也跟来了。 “因着今日妾身与二妹妹也要来府上做客,太子殿下仁慈,捎带了我们一程。” “是,孤今日心情好,大发慈悲让世子妃坐了回孤的马车,记得回去感恩戴德。” 燕桁似笑非笑地胡扯了一句,很符合他一如既往的疯子人设。 这般解释应该没问题了吧。 江舒窈看不出梁太傅和梁季青的心思,可事实就是这么荒诞离奇又真实地发生了,除了燕桁心情好,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缘由。 “原来如此,世子妃受惊了,今日母亲还同我说起您要来府上一事,方才我在门后也看到了母亲的婢女在等候,这就让她们引您与李二小姐去花厅。” 梁太傅与江舒窈不熟,品级又太高,还是梁季青主动开口缓解了门前的尴尬。 待李清妍再次和江舒窈汇合,空气中多了几分尴尬的安静。 梁府的婢女训练有素,带着她们在园中走着,一句也不多说。 过了半晌,李清妍终于斟酌着开了口。 “大嫂,你怎么会和太子同乘一辆马车?” 不问还好,一问,江舒窈内心的无名火就压不住了,她忍着怒气反问。 “若不是太子殿下,今日我就要被暴民拖下车侮辱欺凌了,你的马车没事,既然能远远地躲到一边,为何不遣了下人去报官,而非静静停在那看戏!” 李清妍没想到她当着梁家人的面就敢追究起来,她面上闪过一丝惊慌,随即低下了皓首。 “对不起……大嫂,我一时吓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江舒窈冷眼瞧着她装模作样,并不想再多说些什么。 总之自己马上就要同李家一刀两断了,什么牛鬼蛇神都舞不到自己头上来。 不过李清妍的小心思都写在脸上,若今日她敢趁着自己带她来梁府做些下作的事…… 江舒窈垂了眉眼,今日她带了擅长使毒和隐匿的昭月昭雪。 只要李清妍露出什么端倪,她都有法子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两人很快来到了梁夫人待客的花厅, “梁夫人,许久未见,您的气色比起上次又好了许多,可见儿女都是让您享福的啊。” 江舒窈熟络地上去同梁夫人寒暄,梁泽香和梁泽兰都在,另有一名粉衣娇女,不知是不是二房的子女。 “借世子妃吉言,世子妃救了泽兰,便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托您的福,泽兰如今已大好了,泽兰快来给世子妃磕头。” 梁夫人依旧很清瘦,但是神采奕奕,一看就是家事清净、内心透亮之人。 梁泽兰虽体弱,性子却不扭怩,虽然江舒窈一力摇头摆手,她却大大方方地朝江舒窈磕了三个头。 “泽兰谢世子妃当时舍身相救。” 江舒窈早就听说梁泽兰是梁家最跳脱直率的孩子,果然她刚磕完头起身,立刻就看向江舒窈身后的李清妍问道。 “这位是……世子妃的一等侍女吗?” “泽兰!” 梁夫人没来得及堵住她的嘴,只好嗔怪地喊了她一句。 江舒窈了然地笑了,李清妍穿着打扮不寒碜,况且她要来做客,梁家女眷一定知道。 无非是梁泽兰不喜欢她满脸心机的样子,所以故意出口让她难堪。 她没有出口解释,李清妍不是有心眼吗,让她自己化解吧。 李清妍果然涨得小脸发粉。 正巧梁家五郎梁石秋听到消息跑了过来,一进门就看见她粉面含泪,如同出水芙蓉般动人。 “梁泽兰,你眼睛把看书看坏了?连李二小姐都认不出来。” 他顿时义愤填膺,向着梁泽兰嚷嚷道。 梁家小辈往常这样打闹惯了,梁夫人并未制止他们,梁泽兰也不甘示弱。 她正要回怼,厅外却传来一声清越呵斥。 “泽兰,石秋,你们便是这样待客的?” 梁季青如一阵明月清风般走了进来,李清妍的眼睛霎时亮了。 第68章 花下醉酒,女儿阴谋 见进来的是梁季青,梁石秋和梁泽兰霎时都缩了缩脖子,如同鹌鹑般静了下来。 梁季青看向江舒窈还未说什么,李清妍就故意跨出一步,柔柔向他福身。 “小女清妍,见过梁祭酒。” 她这一举动让梁夫人和梁大小姐都皱起了眉头,江舒窈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 “二妹妹,方才因为当着太子殿下与梁太傅的面,我才称呼梁大公子为祭酒,如今在内院,不必如此拘礼。” 她说的是贵女们都知晓的“隐形规则”,李清妍却不知道。 她一个闺阁女子,遇到未婚外男还越过嫂子巴巴地赶了上去,白白闹了笑话。 “世子妃客气了,您是小妹的救命恩人,在梁家哪里需要礼呢,唤我季青即可。” 不仅梁家女眷瞧着李清妍面露异色,就连梁季青也有意无意地直接略过了她,直接同江舒窈说起了话来。 李清妍垂首咬着唇,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梁石秋有心替她缓解尴尬,然而一屋子长辈在此,他到底是梁家嫡出的公子,风度修养在那,最后还是没有张口。 “今日无风,日头又正好,哥哥不是一直说赏花是雅事吗,今日世子妃也在,咱们不若去轩蓼汀煮酒赏花?” 梁泽香见气氛有些沉闷,连忙开口建议,梁泽兰第一个拍手叫好,还要刺上梁石秋一句。 “如此甚好,倒是五哥,我们是女子聚会,你不会也要跟来煞风景吧?” 梁石秋果然被刺激了,他梗着脖子叫道。 “我就来,大伯母,我也想跟着你们风雅一回!” 梁夫人掩嘴笑了笑,对着他打趣道。 “去就是了,谁还锁了你的脚不成,只一点,今日贵客在,你与泽兰不许动辄斗嘴,没得让世子妃看了笑话。” 江舒窈闻言笑了起来,她目光温和地看向两个年轻孩子。 “梁夫人说笑了,五公子和七小姐都是性情中人,性子活泼些才好。” 梁夫人就喜欢她这样宠辱不惊又得体知进退的模样,闻言前来执起她的手拍了拍。 “世子妃一张口真是如同漱玉含珠,齿颊生香,您家中可还有未婚配的姊妹?若都如您这般,我可要为季青的婚事操操心了。” 她这话对江舒窈表达出了十足的喜爱,江舒窈脸颊微红,不由自主瞟了梁季青一眼,又极快地回到了梁夫人脸上。 “您这话太折煞我了,可惜我家尚未婚配的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弟弟。” 梁家人都知道江舒窈的弟弟是她后母生的,以前在京中的奇葩事迹也很多,这下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见气氛不好,梁夫人赶紧扯开话头。 “那真是可惜了,咱们何必站在这里发呆,不如现在就去轩蓼汀吧,泽香养的好些花都开了,她整日愁没人欣赏呢,今日世子妃来了,她必要抓着你一朵朵看过去了。” 她打趣大女儿,梁泽香也不恼,闻言笑着凑到江舒窈另一侧,亲亲热热地挽过她的手。 “母亲就知道揶揄我,我那花真的特别美,世子妃瞧了就知道了,定让您不虚此行。” “真的?那我可却之不恭了。” 江舒窈笑吟吟地接过话。 李清妍跟在她身后,好几次想找机会插话都插不进去,只好暗自偷偷瞥着梁季青,却得不到一个正眼,反倒是梁石秋还傻兮兮地朝她笑。 梁夫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站着的梁季青一眼。 “季青你今日无事?” 她想赶儿子走,没想到梁季青笑了笑,倒是跟着她们一行人走出了花厅。 “这么好的日头,又如此热闹,正巧我今日无需去国子监,便与母亲一同陪客吧!” 那一直未说话的粉衣女子这才悠悠道。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哥竟也有主动同我们玩闹的一日。” “六妹说得是,昨日我请大哥同我练习个投壶,他都不肯,今日倒过来凑热闹了,一定是瞧见了李二姑娘貌美……” “石秋!慎言。” 梁石秋跟着嚷嚷,可他嘴上没个门把,一句话说得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梁夫人立刻出声喝止了他。 “你说得是什么话,往日夫子教你读书便是这般教的?” 梁石秋也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上嘴看着地面不敢出声。 梁季青眼底沉沉地看着他,温良的话语中莫名带着一股冰冷。 “看来还是你平日里功课太轻了,还有时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江舒窈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眼身侧耳朵尖通红的李清妍,暗自在心底冷笑。 李清妍本就心痒难耐,搞不好她心中三分的火,现在已被梁石秋这个笨蛋拱得烧到了七分。 “我错了,大哥……” 梁石秋在梁季青的威严下露出一张苦脸,可怜巴巴地道着歉,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一行人到了轩蓼汀,果然入眼就是开得极旺极妍丽的一簇簇木芙蓉,如无尽的粉色云朵飘在空中,好似琼洲仙境。 “怎么样?世子妃,我这花轩不错吧?” 众人依次落座,婢女用配套的白瓷粉团花纹茶具为她们斟了白茶,梁泽香便迫不及待地向江舒窈寻求夸耀。 “确实极美,我已经流连忘返了。” 江舒窈笑着点头,不一会儿花果酒就温好了,众人开怀畅饮,过了晌午,面上都浮现出几分醉意来。 “大哥……你脸好红啊。” 梁泽兰被梁夫人拘着不敢多喝,是以她神智非常清醒,见梁季青向来面如冠玉的脸上飘起两坨红色,不免取笑道。 “季青,你一向不善饮酒,要不要去歇着?” 梁夫人见状关切地看着他,梁季青也觉得自己饮多了,连忙点了点头。 “我确有些晕了,恕我先回去休息,不能陪世子妃尽兴了。” 他还惦记着江舒窈,说着站起身来,还未站稳就晃了晃身子。 梁夫人赶紧命人扶住他。 “哎呀,这里离你的院子远,你先去一旁的禅房内歇息片刻,醒醒酒再走。” 她指挥着下人扶着梁季青走远,又重新笑着命人端来醒酒茶。 “今日太舒畅了,不知不觉都饮多了,大家再醒醒酒,别待会全醉倒了。” “梁夫人太周到了。” 江舒窈笑吟吟地放下茶碗,余光瞥见李清妍沉沉望着梁季青的身影,心中想了想,不由得又起身道。 “我想净手了,不知哪里方便?” 第69章 若李清妍爬上了太子的床 梁家婢女带着江舒窈入了净室。 门一关,江舒窈便低声唤出一直在暗中随身隐蔽的昭雪。 “瞧着李清妍些,我看她心思有些活络了,若她不顾我的脸面,想在梁府做些丑事,你们无须手下留情,按照我们昨晚商量的法子行事就好。” 阳光透过窗纱斑驳地照在她的脸上,落下了蝴蝶似的形状。 江舒窈净完手回去,转过一处竹林小径便碰到了迎面而来的李清妍。 “二妹妹也来净手?” 她微笑着看向对方,李清妍心中藏着事,眼神也不敢和她对上,只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大嫂。” “净室在那边,门口有婢女守着,转个弯去便能看见了。” 江舒窈抬手给她指路。 “是,大嫂。” 回到轩蓼汀的花桌上,几人的眼神都有些懒散了,只有梁夫人看见她来了,脸色似乎有些异样。 “梁夫人可是吹了风又饮了酒,有些不适了?” 江舒窈主动关怀问道,梁夫人张了张口,有些犹豫道。 “世子妃,方才府中下人来报,侯夫人和李二夫人带着府上二公子也来了,这会我让人引了他们过来花汀了。” 江舒窈闻言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白氏、赵氏也来了? 还带着李成栎,看来是看着梁太傅和梁季青的官职,想来给儿子谋谋出路。 她眉间凝着两分愁绪,故作惊讶道。 “母亲和二婶要来也未同我说一声,如此这般贸然打扰,我替侯府向您先陪个不是了。” 梁夫人知道她在侯府不好过,白氏赵氏又是自己跑来的,她也没有因此厌恶江舒窈,反倒看着她夹在中间两难的样子,更起怜惜。 “这是哪里的话,左右都是做客,一人两人也是做,四人五人也是做罢了。”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靠近了花门,紧接着笑容满面的白氏和赵氏就跨进了轩蓼汀。 “梁夫人,您这园子可真是气派得紧呐,我一路走来眼都看花了。” 白氏热络地迎上来同梁夫人寒暄,梁夫人不咸不淡地微笑着应了两句,又漫不经心问道。 “上午两位夫人怎么未同世子妃同来呢?这下有些不凑巧了,我们方才才结束了花宴,这几个孩子都有些不胜酒力,恐怕待会就要歇息了。” 白氏脸上的笑意僵了两分,随即又挥帕笑道。 “无妨的,今日能得梁府书香之气的熏陶,我们也值了。” 赵氏在一旁连忙推出有些不情愿的李成栎。 “快,栎儿,还不快拜见梁夫人,这位可是当初三元及第的才子祭酒的母亲。” 李成栎根本无心做学问,他十分不乐意地鞠了个躬,敷衍地问候了一句。 梁夫人面色不变,没有在意这事,梁泽兰看了却不愿意母亲被人怠慢,她立刻竖眉挖苦。 “这人好生没礼貌,母亲可是一品诰命夫人,每年不知道要受多少王公贵人的礼,若是不情愿,便不要来我们家了,何必作出一副苦态。” “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家把你捆来的呢。” 梁石秋也在旁边和她一唱一和。 赵氏的脸白了又红,连忙讪笑道。 “小儿昨日受了凉,有些不舒服,不是故意的。” 她左顾右盼,连忙岔开话头。 “舒窈,怎么未见清妍?” 众人这才惊觉李清妍已去净手许久了,一直未回来。 “二妹妹净手去了,方才我还同她在净室外打过照面呢。” 江舒窈面露迷茫。 “怎去了这么久?该不是醉倒了吧?” “啊?” 赵氏听了大惊,虽说她不喜李清妍,可到底是养在自己名下的嫡女,若是在外面出了事,她这个嫡母也难逃其责。 “二位夫人莫慌,我派个丫鬟去看看。” 梁夫人遣了个婆子去了,江舒窈揣着袖子立在花架下,只觉得这鸳鸯茉莉的香气格外馥郁。 没多久那婆子就慌张回来了。 “夫人……净室里未看到李二小姐。” “什么?” 众人皆惊,梁夫人也皱起了眉头,语气多了几分严肃。 “李二小姐还同世子妃在净室门口见了一面,怎会不在?可有好好找了?” 那婆子顿时跪下了,口中叫道。 “奴婢和净室门口的两个丫鬟把净室前前后后都翻遍了,确实连李二小姐的裙摆影儿都没瞧见啊。” 江舒窈主动站了出来。 “净室又不是什么大地方,藏人也藏不住的,二妹妹若在净室,这位妈妈不会看不见的。” 她眉间一抹忧愁,担忧道。 “方才二妹妹吃的酒也不少,该不会迷迷瞪瞪走到别处去了吧?” 她这话一出,梁夫人想到在禅房休息的梁季青,立刻变了脸色。 后宅女眷的阴私手段不外乎就那些,若这李清妍真敢…… 她一直和蔼的面目一下变了,赵氏又叫了起来。 “那我女儿到哪去了?” “李二夫人莫慌,容下人们再去找找,指不定李二姑娘就走迷了路呢,咱们先喝口热茶。” 梁夫人瞬间缓过了脸色,她一边笑着命人斟茶,一边给身边得脸的婆子丫鬟使了眼色,下人们立刻退了出去。 过了会儿,其中一个丫鬟回来了,隐晦地朝梁夫人摇了摇头,梁夫人舒了口气,面色缓和了不少。 江舒窈看样子便知,这是梁季青那还好好的,梁夫人放了心。 赵氏坐如针毡,在心底把李清妍翻来覆去暗骂了一百遍,待众人喝了一杯茶,远处突然传来了丫鬟的惊叫声。 “什么声音?” 赵氏立刻像被啄了毛的母鸡般跳了起来,梁夫人看向声音来源处,也皱起了眉头。 “咱们过去瞧瞧吧,可别是出事了。” 她站了起来,其余人也跟着都起身。 到了离惊叫声越来越近的地方,江舒窈老远就看见太子的内侍五步十步地分散守着。 怎么是太子?她心中一凉,指甲狠狠刺入了掌心。 不行,别慌,相信昭雪昭月的能力…… 她安慰着自己,又想到上次昭雪说太子身边的暗卫更厉害,那这次她们是否未能把持到李清妍呢。 若李清妍爬上了太子的床…… 江舒窈的一颗心跌到了谷底。 第70章 在竹林里衣冠不整地自渎 “夫人……” 前方慌慌张张跑回来一个丫鬟,压低了声音同梁夫人耳语了几句。 只见梁夫人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众人不解,纷纷加快了脚步上前。 只见前方内侍簇拥着一人,身形修长,被阴影遮了头脸,有些看不清面容。 白氏赵氏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见梁夫人一下跪在了地上。 “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她这一呼,身后所有人都跟着跪了下来。 江舒窈掐着手心的指甲稍微松泛了些。 太子好端端站在外面,看来最糟糕的事还未发生。 想到方才,她不禁猜测,李清妍做了什么,才会让梁府训练有素的婢女发出如此惊叫。 “各位夫人小姐都起来吧,太子殿下如今心情不好,不想说话。” 李旺从内侍中走了出来,对着梁夫人一脸温和地挽身。 梁夫人知道他这是给梁家面子,丝毫不敢怠慢。 她起身后立刻瞟了一眼太子面前的屋内,又瞟了眼面色阴沉的太子,镇定地露出一抹笑容。 “旺公公,方才我们一行人正在外头说话,突然听到这边有动静,于是前来看看,可是太子殿下休息得不好了?” 她未看出什么端倪来,只好试探着问李旺。 李旺脸上的笑僵住了半分,叹了口气,放低了声音。 “梁夫人今日宴客,似乎有位小姐出了点事,方才殿下往这儿走,却发现有个人在竹林里……” 他放缓了语气,似乎有些踌躇如何措辞。 “那应该是成安侯府的二小姐,我们方才也正找她呢。” 梁夫人不明所以,听到李清妍在竹林里,稍稍松了口气。 太好了,看来没把太子殿下拉上床榻,否则可真是糟污之事了。 然而李旺接下来说的话,让她恨不得削掉自己的耳朵。 “那位小姐……在竹林里衣冠不整地自渎,殿下身前的婢女瞧见了,一时惊慌万分,这才失了仪态,惊扰到了殿下。” “什么!” 李旺的声音虽小,可架不住园间寂静,身后所有人都听了个明明白白。 “光天化日……” 梁泽兰不禁喃喃自语,梁石秋大受打击,一脸不可置信地问。 “是李二姑娘吗?不可能吧,是不是哪个丫鬟被认错了?” “不可能,不可能!” 赵氏也惊叫出来,李清妍再想飞上枝头,也不会在梁府竹林里做这种事啊! 李旺是燕桁身前的大公公,眼下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妇人质疑了,于是冷哼一声,一甩手中拂尘。 “那位小姐还被殿下的侍卫架在林间,这位夫人若不信,自去看便是,咱家还能哄人玩不成?” 赵氏被李旺梗得噎住说不出话来,江舒窈连忙凑上去笑道。 “公公莫气,二婶她也是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公公辛苦了,咱们能过去看看吗?若真是二妹妹……” 她话语未尽之意,使得赵氏惊了一下。 几位女眷到了竹林间,远远地看见一处假山后面站着几个侍卫,地上白花花的,定睛一看,正是衣冠不整、香肌半露的李清妍。 此时她脖子上架着好几柄利剑,眼中含着泪水一动不敢动,全身都是羞愤的痕迹。 连太子的一根毛都没碰到,还光着身子被这么多男人看见了…… 赵氏一看,顿时气血上涌,翻着白眼便晕厥了过去。 “二夫人!” 李府的丫鬟们一阵手忙脚乱地架住了她,白氏和梁夫人注意力都在李清妍身上,也无瑕管她,只好将她拖着在原地等着。 “清妍!你太不要脸了!梁府请我们做客,你为何要做这种事?” 白氏难以置信,上前低声呵斥道,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侯府的里子面子在梁府全都丢了个一干二净。 “大伯母,我……我不是故意的,有人害我!” 李清妍被剑架着不敢动,只好哭着叫道。 “我方才被人灌了药,浑身热得厉害,等我清醒时已被剑指着了。” 她这话直指梁府下人,梁夫人闻言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二妹妹慎言,这里可是梁府,谁会灌你药?” 江舒窈冷冷道,梁泽兰也忍不住开口。 “李二小姐,你与我们梁家无冤无仇,我们怎么可能安排人给你灌药。” “你的丫鬟呢?就算有人给你灌药,难不成把你的丫鬟也害了?” 白氏一直没见着李清妍的贴身丫鬟,此时忍不住问道。 李清妍面色一凝,似乎忘了自己丫鬟的事,她显出几分慌乱,口不择言道。 “我、我也不知道……” 在场的夫人眼光都老辣非常,哪里看不出来她心底有鬼。 梁夫人心中有了大概的成算,于是率先往回走。 “此事惊扰了太子殿下,实在是不像话,为了避免我们梁家包庇,还是请太子殿下定夺吧。” 白氏听到“太子”两个字心里直打颤,她还想说不必,但看梁夫人的样子,恐怕和梁家的嫌隙已经生了,也只能跟在后面走出了竹林。 “大伯母……大嫂……救救我。” 李清妍还坐在原地动弹不得,她颤抖着想喊住白氏和江舒窈,谁知白氏恨她作出此等丑事,压根就不回头。 江舒窈倒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二妹妹,我会替你向太子殿下求情的,你快别动了,脖子都流血了。” 她脸上笑着,黝黑的双眼却宛如幽深寒潭,吓得李清妍不由自主打了个惊斗。 等众人回到太子所在的地方,燕桁已不知从哪搞来了椅子。 此时优哉游哉地坐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丫鬟正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 “红杏?你怎么在这里,你家小姐出了那样大的事,方才你去哪了?” 白氏忍不住冲上来骂道。 那小丫头面如死灰,抖抖索索说不出话来,燕桁轻笑了一声,放下了翘着的长腿。 “方才孤的人在梁祭酒歇息的禅房旁找到了这个小丫头,她还以为自家小姐在禅房呢。” 他慵懒的腔调直给了白氏惊天一击。 李清妍的丫鬟在梁季青的禅房外徘徊,再加上李清妍说自己中了药,她再看不出什么来,也枉费当了这么多年主母了。 “禅房是季青歇息的地方,李二小姐的丫鬟怎会觉得自家小姐在禅房里?” 梁夫人此时完全露出了冷若冰霜的一面,她冷冷地上前一步,盯着跪在地上的红杏,一字一句问道。 “李二小姐筹谋了什么?” 第71章 这药只是助兴而已 白氏还想上前打圆场,却被唬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红杏见侯府人没一个救自己的,只好涌着泪拼命往地上磕头求饶,口里胡乱嚷道。 “太子饶命、夫人小姐饶命,奴婢都是听从小姐吩咐,未曾想行僭越之事啊!” 梁家小辈看到了梁夫人的样子,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燕桁对红杏的涕泗横飞视若无睹,直接问道。 “老实交代,你那小姐吩咐了什么?” 红杏还在抽咽,燕桁不耐烦地拧了拧手指,指甲敲响扳指道。 “再哭拖下去砍了,没得让人心烦。” 哭声夏然而止。 “小姐说,梁大公子休息了,她爱慕大公子,想去照顾他,于是趁着屋后没人守着时翻窗进去了,奴婢只是帮忙守在屋后,其余之事一概不知啊呜呜……” 红杏吓得半死,不得不磕磕巴巴地吐出了真言,赵氏正巧此时醒了过来,听到她这般说,立刻喝骂。 “个贱蹄子胡说八道,我们清妍最是文雅守礼,怎会做这般丑事,一定是有人陷害!” 她目光一转看向江舒窈。 “你是做嫂嫂的,清妍跟着你来梁府做客,你怎么未看护好她?是不是……是不是你嫉妒清妍,所以加害于她?” 白氏听了这话不依了,赵氏怕梁府和太子责罚,于是想把锅往她们大房头上甩,她可不答应。 “你胡乱攀扯些什么?你女儿自己心眼蜂窝似的,莫非舒窈还能捉着她的脚去梁祭酒房间不成?她的丫鬟都承认了,你还想把脏水泼舒窈身上。” 她们一来一回声音尖利,江舒窈眼看燕桁的脸色越来越黑,知道他不喜聒噪,连忙扬声将她俩按了下去。 “母亲、二婶别吵了,既然红杏都认了,何不差人去看看梁祭酒房间的窗子,若二妹真从窗子入了房内,必定留下痕迹。” “总算有个聪明人了。” 燕桁手支着头,百无聊赖地沉眸盯着江舒窈笑了笑。 “李福,去。” 他大手一挥,身边的内侍连忙带着人去了梁季青休憩的禅房。 “孤这会头疼得厉害,你们都别吵,否则……” 燕桁语气轻柔,在场人心中却纷纷打起了鼓,这声音让人毛骨悚然,总觉得下一刻大刀就要砍到自己头上了。 只有江舒窈斗胆开口道。 “殿下,不若让人把我二妹妹穿好衣裳带过来吧,待会福公公查完回来,总要找她对峙的,一直用刀架在那儿也不是办法呀。” 她话尾带着点自己也未察觉的娇意,燕桁面色稍霁,笑了笑打了个响指,竹林中便窸窸窣窣地响起了稀碎声音。 梁夫人虽低着头面无表情,心里却暗自惊讶江舒窈的大胆以及燕桁对她的宽容。 她的公公是太子太傅,太子也经常出入梁府,比起其他人,梁夫人自觉自己还算有几分了解燕桁。 今日他这样已是盛怒了,没想到江舒窈就敢直接插话,更没想到燕桁没有发疯,心情反倒还好了些。 她暗地里思忖着,竹林的人捉着李清妍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李福也带人回来了。 “母亲、大伯母,我真的是被人害的,救救我。” 李清妍还不知道红杏已供了她出来,依旧在那无辜哭泣。 李福上前对着燕桁一作揖。 “回禀殿下,奴才方才亲自去梁祭酒屋子瞧了,屋后有扇窗子未关,确实有个沾泥脚印。” 他回过头看了眼李清妍脚底有些脏污的绣鞋,继续道。 “那屋后临水,土壤湿润,是以在那踩过的鞋都有些脏。” 李清妍一听顿时天旋地转,她打梁季青主意的事为何也被查出来了? 若只是失仪惊扰了太子,她还能辩驳两句,可连这事也扯了出来……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梁夫人,见到那双老辣却冷酷的双眼,顿时脚一软跌坐在地。 “你、你竟然真的做出了这等丑事?” 赵氏顿时胸口起伏了几下,脸色发青,有些喘不过气来。 完了,二房的清白,太子的垂青,全没了。 “不是的母亲,我、虽然我爱慕梁大公子,可我只是想进屋看一眼大公子的睡容,况且我又何苦跑这么远到竹林这来?惊扰太子我是万万不敢的!” 李清妍脑子里极快地思索了片刻。 承认她喜欢梁季青顶多丢些脸,可在太子面前做的丑事可不能承认,况且……她原本也没想过做这种事! “是真的有人给我灌了药,我晕晕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清泪顺着脸颊流下,看上去好不可怜,可惜燕桁的心比石头更硬。 “你的药不是自己吃的?”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清妍,李清妍心一横,摇了摇头。 “我一个闺阁女子,怎会有那种孟浪之药?” “甚好。” 燕桁站起身来,直接笑着朝内侍吩咐道。 “孤不喜欢谎话连篇的人,把她拖下去,舌头割了。”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啊!” 赵氏连忙扑倒在燕桁脚边,李清妍也花容失色,尖声叫道。 “我说的全是实话,太子殿下为何如此武断?” “实话?” 燕桁冷笑一声,李福直接面无表情地上前扯住红杏,从她怀中掏出一团黄纸。 “这里还有沾着药粉的油纸呢,李二小姐的记性不太好,就连说个谎也顾头不顾尾的。” “可我真不知自己如何到了竹林的!这药、这药只是助兴而已……” 李清妍见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扒得精光,知晓今日是躲不过去了,只得哭求道。 “小女知道错了,我只是年少慕艾,还请太子殿下宽宏大量,饶了我这一回。” 可燕桁说下的话,向来不会改变。 李清妍就这样哭着被拖了下去。 院内所有人都被他这凶残的手段惊得说不出话来。 赵氏的手抖了又抖,最终还是不敢再说什么。 “梁夫人对孤的处理可还满意?” 他懒懒地伸了个懒腰,似乎割一位贵女的舌头就像吃饭喝水那般稀松平常。 “太子殿下英明。” 梁夫人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李旺见众人脸色都不太好,连忙提醒燕桁。 “天色暗了,殿下别忘了今日还要进宫呢。” “嗯。” 燕桁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突然回头看了江舒窈一眼。 “做人要有始有终,既然世子妃上午是孤的马车送来的,那孤就送佛送到西,再把你送回去吧。” 第72章 踹翻李承楷的轮椅 “这怎么使得?” 白氏赶紧拦下。 “多谢殿下相助,可我们已又乘了两辆马车,带舒窈回去也是绰绰有余,怎好劳烦殿下……” 她话还没说完,燕桁就懒懒道。 “成安侯府二小姐意图惊扰太子,成安侯的主母和二小姐的母亲教养不当,也该受罚。” “啊?太子殿下,妾身什么也未做啊!” 白氏傻眼了,太子都要走了,为何突然又开始治她的罪? 燕桁对其他人的反应充耳不闻,只重新定定看着江舒窈,笑着问道。 “世子妃还不走?” 江舒窈看了白氏一眼,装出一副隐隐胆怯的样子,朝她一福身。 “那、母亲……儿媳先去了?” 白氏心想自家马车还在,儿媳跟着未婚太子走算什么样子,他们成安侯哪丢得起这个脸。 可她看到燕桁似笑非笑的表情,唯恐下一个被割舌头的是自己,只好默默咽下了这口苦水,装出笑脸。 “去吧,得太子垂怜是我们侯府的福气,这孩子,真是叨扰殿下了。” 江舒窈这才随着燕桁先行离开了梁府。 还没走出院子,就听见身后传来的清脆巴掌声,是留下的内侍在掌白氏和赵氏的嘴。 “殿下何必动怒,不过是一群后宅女子罢了。” 江舒窈想了半天,原本想劝燕桁不用为了这些人生气,可这话像是责怪燕桁似的。 燕桁转过头来眼底晦暗难明,嗓子里带着压抑。 “世子妃觉得孤小题大做了?” 他嗤笑一声。 “世子妃是英国公府千娇万宠长大的吧,自是不知,这后宅女子折磨人的手段可多着呢,就连孩童,她们也毫无怜悯……” 他话音中带上了几分切齿之意,又很快收敛。 江舒窈不解,虽元后早逝,可太子和长公主也是皇帝心尖上的肉,莫非还能在皇宫受欺负不成。 燕桁加快了步伐,她赶紧小跑着追上去解释。 “殿下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后宅的雕虫小技,殿下何苦动怒伤了身体。” 燕桁瞬间顿住了,江舒窈一个不及时撞在了他坚硬的背上,顿时鼻头一酸,眼里冒出些泪花。 “你觉得李清妍是服药后自己跑到竹林去的?” 他没接江舒窈的话,而是反过来问她。 江舒窈心里打鼓,不敢回答。 中了那种药,人是走不远的。 她一直没能单独去问昭月昭雪,多半是她俩将李清妍搬到了竹林里,想让她出丑,只是不知为何撞上了太子。 难道太子知道了是自己做的,现在来兴师问罪了? 她的心咚咚直跳,只听见燕桁轻笑一声,缓缓道。 “你以为梁季青那个狐狸是吃素的?” “啊?” 江舒窈猛地抬头,撞进了燕桁满是笑意的眸中。 “梁大公子?是他……” 她面露几分茫然。 梁季青一直以来在她面前都是稳重守礼的样子。 不过他是梁家长孙,梁太傅一手带大的,若没点城府,反倒说不过去了。 “梁狐狸可不会容忍有人打主意打到他头上,就算孤不治李清妍的罪,过几日她也会悄无声息地倒大霉。” 燕桁看着江舒窈呆傻的样子乐了。 到了梁府门前,马车早已候着了,他又亲手先将江舒窈送了上去,接着长腿一跨也进了车厢。 密闭的空间内,原本清淡的乌沉香又浓郁了起来。 燕桁抱臂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殿下……臣妇斗胆逾矩问一句。” 江舒窈觑着燕桁面无表情的脸,小心翼翼。 “说。” “敢问殿下……为何对臣妇如此特别?” 燕桁似乎被问住了,顿了一下,车厢外的李福便听到了一阵大笑。 “你觉得孤对你特别?” 他睁开黑曜石般深沈的双眼,盯得江舒窈耳朵尖火辣辣的。 “有些……” 她莫名感到有些羞赫,目光躲躲闪闪地不敢看燕桁。 只听得一声嗤笑,燕桁漫不经心道。 “皇妹没什么朋友,你既和她玩得好,孤必要照拂。” 江舒窈的脸“轰”地涨红了。 是她自作多情了…… 好在这时马车正好到了侯府门前,她连仪态也不顾了,在燕桁揶揄的目光下拎着裙子就自己跳了下去。 “哈哈哈。” 马车里又传出一阵爆笑。 江舒窈抿着嘴,正打算跑进府中,看见天边皎洁的圆月,突然想到了什么。 十五圆月、太子进宫、三皇子在净云寺说淑妃诞辰…… 她脑海中闪过一道霹雳,急急走到马车边朝着轿帘喊道。 “太子殿下!” 燕桁一双大手掀开帘子,露出英挺的脸庞。 “何事?” 他懒散地问,江舒窈踌躇了一瞬间,还是谨慎地向他叮嘱。 “今日……殿下在宫中还需多加小心。” 她记得前世这日,宫中似乎出了事,死了好些宫女太监。 因为当时三皇子没了不少人手,李承楷的心情也不好,回来朝她发了一大通脾气。 只是具体出了什么事她就不清楚了,如今她想押宝在太子身上,能提醒一句还是提醒吧。 燕桁扬了扬眉。 “怎么?你又知道了什么?” 江舒窈莞尔一笑。 “臣妇只是突然心悸了一瞬间,小心为上,总是好的。” 燕桁露出个无声的笑容,随即放下了帘子。 “多谢世子妃关心,回宫。” “臣妇恭送太子殿下。” 江舒窈弯腰垂首直到燕桁的马车离开,这才转身朝门内走去。 才越过门槛,一只大手就伸过来抓住了她往旁边扯去。 “你这不知羞耻的淫妇!” 李承楷坐在轮椅上,攥着她的胳膊怒目而视。 江舒窈好不容易站稳,皱着眉使劲将手抽出,语气不善道。 “世子不去准备填补花用我的那些嫁妆,在大门口躲着干什么?” “你还有脸说。” 李承楷咬牙切齿。 “母亲她们都去了梁府,怎么独你坐着太子的马车回来了,你是不是早就想着与我和离了勾搭太子呢!” 江舒窈不禁冷笑。 “你在狗叫些什么话?我乘的马车是你还是白氏动的手脚,你们自己心知肚明,太子殿下不过是路过帮我,也能被你们想成这样?” 她沉了脸对着李承楷一顿痛骂。 “李清妍那个蠢货,现在还在梁府里流血呢!世子在这胡乱猜忌,不若好好想想,李家得罪了太子殿下和梁府,今后可怎么办。” 她说着就来了气,想着在路上的父兄,顿时腰杆挺直了。 看了看周围没有下人后,江舒窈恶从胆边生,直接抬起腿,一脚把李承楷的轮椅踹得翻下了台阶。 “哎呀,快来人,世子的轮椅从阶梯上滑下去了。” 第73章 我要和离,谁能挡得住我 “你!你个毒妇!” 李承楷没想到她会颠倒黑白。 他被倾倒的轮椅压在地上,疼得嗷嗷大叫,嘴里还在疯狂辱骂江舒窈。 小厮们吓坏了,方才世子在大门口看到世子妃从太子的车驾上下来,便把他们都遣走了。 这会听到世子妃的呼喊,丁茂的魂都被吓飞了。 “世子、世子您还好吗?我去叫大夫!” “不许去!” 李承楷脖子上青筋暴起,指着江舒窈咬牙道。 “是她把我踹倒的,把这个毒妇给我扣了押去祠堂!” “啊?这……世子、小的……” 丁茂傻眼了,他看了看江舒窈又看了看李承楷,双手不安地在衣摆上搓了搓。 “你敢动我试试?” 江舒窈嘴角一扯,沉甸甸的眼神盯得丁茂汗流浃背。 “还不快去!没用的东西!” 李承楷被其他小厮扶着从地上爬起,大声怒喝。 丁茂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伸手,大门外又传来马车轱辘的声音。 紧接着鼻青脸肿的白氏、赵氏,还有身后被担架抬着的李清妍就这样进了府。 “母亲!” 李承楷看着三人的惨状悚然一惊。 “你们不是去了梁府吗?为何成了这样?二妹妹这是怎么了?” 他连方才摔的伤口都顾不上了,连忙滚着轮椅凑到白氏面前。 白氏保养得宜的一张脸被打得红肿发亮,嘴角隐隐裂开,赵氏也是一样。 李清妍就更惨了,此时双眼紧闭、生死不知地躺在架子上,嘴里堵着一块沾了药汁的布,还在不断溢出粉色血水。 “楷儿!我们侯府要完了。” 自燕桁走后,白氏就懵了,回来的一路上心底不断想着太子过往的残暴事迹,总感觉明日就要被抄家。 “什么?” 李承楷眉头紧皱,直接上前逼问道。 “母亲,到底出了何事?” “清妍冲撞了太子殿下,殿下今日下了酷刑,她的舌头被割了,我和你二婶也被掌了嘴!” 白氏拉着儿子的衣袖痛哭起来,把梁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李承楷如遭雷击,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怎么惹上了太子……” 他喃喃自语着,回过神来立刻高声喊小厮。 “快,为我更衣,我要出去一趟。” 江舒窈知道他应该是要去找三皇子了。 只不过三皇子现在正在宫里,可没空搭理他。 “吵什么吵?大晚上的,都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府中出了大事,方才就有人去知会成安侯了,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远就威严地呵斥道。 待他走近了,看到几人的惨状也吓了一跳。 李承楷又上前为他说了一遍事情经过。 “父亲,明日去面见陛下吧?” 他不敢当着成安侯的面去找三皇子,只好请成安侯拿主意。 谁知成安侯听了却没有很惊慌,而是拧着眉叹了口气,又问白氏。 “太子殿下罚了你们,可还说了其他的?” “不曾……” 白氏摇了摇头。 成安侯沉吟半晌,面色松快了几分。 “那今日之事便已了了,太子殿下不会再追究了。” 他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李清妍,一挥手。 “虽说今日之事有人在背后害侯府,可若清妍不动这心思,便不会让人做了笺子,待她醒了,去祠堂跪上一个月吧。” 赵氏心想这下夫君要闹了,可她不敢不听成安侯的吩咐。 李清妍身上出了这样大的丑事,按道理是要发配到家庙去。 成安侯只让她跪祠堂,已是看在李旸的面子上松口了。 李承楷见父亲信誓旦旦说太子不会再追究,总觉得父亲对太子有种盲目的信任。 再想到父亲无论如何不肯支持三皇子,他心底就生出气来,无处发泄,看到江舒窈站在一旁气定神闲的样子,忍不住讽刺起来。 “虽说太子殿下气地治了母亲二婶她们,可舒窈却全须全尾地坐了太子车驾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太子妃呢。” 他小肚鸡肠地抓着这件事不放,江舒窈不禁烦躁开口。 “我那些嫁妆世子可都填补完了?看来这轮椅待会还得在阶梯上再滑一次。” “你!” 李承楷顿时恼羞成怒,成安侯却打断了他的话。 “填补什么嫁妆?” 他看了眼江舒窈,倒是没问太子的事。 江舒窈轻轻一笑,李承楷想拦着她开口却已来不及了。 “前些日子清点嫁妆时,发现不少嫁妆都被母亲和世子拿去填了府中账面亏空,这不正请他们给我补回来呢。” “还有这种事?” 成安侯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看向白氏呵斥道。 “哪里有做婆婆的动儿媳嫁妆的道理?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白氏见纸窗户被捅破了,也不遮掩了,直接委屈地反驳。 “侯爷这下知道骂我了,府中上上下下的打点,那么多人的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侯爷就那么点俸禄,过得是什么锦衣玉食的日子,自己不知道吗?” 成安侯还真没想过这些,他被白氏的话堵得不行,又转头和蔼地看向江舒窈。 “舒窈,都是一家人,何苦分的这么清?楷儿是世子,这侯府以后还不都是你们的。” 江舒窈听得发笑,不愧是父子,就连说辞都是如此相似。 她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刚才被李承楷拉扯的衣袖。 “是世子的,却不是我的,母亲没有同父亲说过,我要和离?” 成安侯脸上的和蔼潮水般退了下去。 “胡闹!什么和离!你是我们侯府的媳妇,进了侯府的门,就是侯府的人!” 事关侯府的脸面,他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和白氏、李承楷如出一辙的表情。 贪婪、自私、蛮横……满眼都是想吸她江舒窈的血! “侯爷说了可不算,我要和离,谁能挡得住我?” 江舒窈收起了恭敬的神色,讥讽地看了成安侯一眼。 “过去你们欺我娘家无人在京,马上我父兄就要回来了,若你们还顾及脸面,就该安安静静补全了我的嫁妆,再同意和离,否则到时候闹上公堂……我无错可挑,可不怕丢脸。” 李家几人面色铁青又说不出话来,她说完想转身离开,这时转角却缓缓走出几人。 “简直是胡闹。” 李老夫人在两个妈妈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脸上病容未褪,耷着眼皮看向他们,显出高门封君的气势。 “娘?您身子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成安侯大惊,连忙上前接着搀扶起她。 “我再不出来,这个家都要被你们搞散了!” 李老夫人抖着脸将拐杖一扔,对着江舒窈缓和道。 “舒窈,你跟我过来,我有话对你说,是关于你娘的。” 第74章 你与李偃珩的苟且之事 李老夫人带着江舒窈找了处最近的屋子关上门。 “舒窈,小时候你母亲带着你参加宴会,孩子们都闹着吃果子,你也得了一个,却自己不吃,而是递给了你母亲。” 她缓缓说道,话语里的意味让人捉摸不透。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 “老夫人,无论您说什么,我的决定都不会改变。” 江舒窈本以为有什么事,见她用生母压自己,忍住眼底怒火坚持道。 谁知老夫人摇了摇头。 “我知白氏和楷儿待你不好,如今整个侯府也没个通透人。” 她言辞恳切,向江舒窈劝道。 “可你若和离,日后再难嫁得好了,你留在府中,为楷儿诞下个继承人,祖母保证你的地位无人动摇,你若不喜他们,只消再搬个大院子,再不叫他们去烦你。” 江舒窈看着李老夫人眼角的皱纹笑了出来。 “难为您把叫我守活寡说得这般清新脱俗,我如今不过二十岁,往后的大好年华难道就要守着个孩子过?” 她伸手捻了捻裙摆,慢条斯理道。 “我现在瞧见李承楷就恶心,府中妾室不够他玩的,还在外面拉妓子回房偷偷苟合,这样的夫君,我碰一下都嫌脏。” 李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再次循循劝导。 “哪个爷们房里没两个知心人的?你若实在难以忍受他,只生下孩子再不叫他到你房里便是,你们到底是年少夫妻,若和离再嫁娶,那心也没初次这般齐了。” “那我也要拉两个知心人到房里玩玩,若您准了,我就同意不和离。” 江舒窈似笑非笑地看着李老夫人。 “放肆!你、你这话一点妇道也不守!” 李老夫人果然被她的话震怒,一拍桌子就想发脾气。 “算计前别把人当傻子,离了我,世子自然还能娶其他贵女,又何必死盯着我一人呢?” 江舒窈勾了勾唇角,不打算和李老夫人继续扯下去,她转身准备离开,李老夫人却又开了口。 “若我以你娘的身份消息与你交换呢?” 江舒窈皱了皱眉,重新回过头来。 “我娘的身份能有什么消息,她从岭南嫁到京城,祖父母我也都见过的,是岭南的生意人家。” 李老夫人自觉胜券在握,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别的不多说,我只说一点,你娘可不是岭南富商之女这么简单的背景,若你还想知晓更多,就同我做个交易,为楷儿生下继承人,五年内不许和离。” 她看着眼睫低垂、神情不虞的江舒窈,意味深长道。 “你是个孝顺孩子,既然之前为了你生母的心愿忍气吞声这么久,如今何不再为了她牺牲一点。” “我怎知老夫人此言是否是在诓我?” 江舒窈抬起头,面无表情。 “你倒是很谨慎。” 李老夫人露出了笑容,她捻着手中白玉佛串,闭了闭眼。 “你母亲的右肩后面有一朵紫色的蝴蝶图案。” 江舒窈的眼底这才真正动容。 女子后肩是何等隐私的地方,若不是自小被母亲带着,在一次偶然间见过,连她也不会知道母亲身上有这样的图案。 “你怎么知道的?我母亲的身份是什么?” 李老夫人“哈哈”大笑起来。 “答应我的要求,在你诞下继承人的那天,我便会告诉你。” 她眼中闪着精光,只等江舒窈这只羊走进她的牧场。 江舒窈眼中光华涌动,手指蜷缩片刻,霎时粲然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让您失望了,我虽孝顺,却不愚蠢,生母已逝,我只要自己过得好,便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李老夫人未料到她竟然连这么大的秘密都能忍住不去探究。 她站起来往前追了两步,恨声道。 “江舒窈!你别后悔!” 江舒窈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李老夫人捂着胸口退到椅子上,王妈妈赶紧进门扶着她。 “老夫人,快回去歇着吧,今晚的药还未用呢。” 她一脸惨淡地摆了摆手。 “吃什么药呢,我这老骨头还能活几年?侯府……唉!” “您可是要长命百岁的,何苦说这种话。” 王妈妈正要安慰她几句,这时外面跑进来一个小丫鬟,面色慌张,嘴里喊着。 “不好了,不好了,平宁阁走水了!” 平宁阁是成安侯的两个姨娘住的院子,虽姨娘不受什么厚待,可府中走水也不是什么吉利事情,李老夫人信佛,顿时着急得不行。 “可派人去灭火了?阿蓉,快扶我走过去瞧瞧。” 江舒窈走出去时,其他人全都往平宁阁去了,她视若无睹,慢悠悠地回到院内,当着两个丫鬟的面唤出了昭雪昭月。 “小姐,这!这是上次在吉香堂打罗管事的护卫?” 彩杏瞪大了眼睛看着两个暗卫从天而降,淡绿也惊得不清。 “是,我一共雇了四个护卫,以前一直暗地保护着我们,今天叫你们来认认,别以后闹出了乌龙,同时心里也有个底,我们不是任人宰割无力还手的弱女子,我们有人保护!” 江舒窈简单介绍了暗卫,直接问道。 “今日梁府的事不是你们做的?” 昭雪和昭月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回主子,今日二姑娘自己翻进屋服了药,我们还未来得及动作,梁大公子的人就把她丢到竹林去了。” 果然是梁季青,江舒窈放了心,昭雪见她不再说话,于是主动抬头道。 “主子,方才我们在院子后面抓到了刘姨娘。” 她说着就飞身出了院子,不多时带着个被绑手堵嘴的灰衣妇人重新飞了回来。 “刘姨娘?” 江舒窈眨了眨眼,看着眼前做小厮打扮又挎着一个小布包袱的妇人,有些吃惊道。 “你要逃走?” 看刘姨娘这伪装模样,分明是想要逃出府去啊。 “她不光要逃。” 昭雪向前一步,拉下了堵着刘姨娘嘴的抹布,厉声喝道。 “不许叫!说!为何在平宁阁放了火,又跑到世子妃的院子后面鬼鬼祟祟?” 刘姨娘双眼瞪着江舒窈几乎冒出火来,她一张口,沙哑粗砾的嗓音磨得江舒窈皱起了眉。 “世子妃最好当做今夜没看见我,派你的人将我好好送出去。” 她不安地在昭雪手中扭了扭,露出全是青紫伤痕的一截小臂。 “否则明日你与李偃珩的苟且之事便会传遍京城。” 第75章 厌胜之术是你做的 刘姨娘的话如平地惊雷,震得江舒窈眼瞳剧缩。 她藏在衣袖下的指甲陷进手掌心,不动声色地发问。 “刘姨娘,我同你无冤无仇,你这般血口喷人,毁我名节,是何居心?” 哪知刘姨娘冷冷一笑。 “你们这些人素来冠冕堂皇,那日我都瞧见了,你要上山,李偃珩与你争执,你们俩竟然在侯府这么多人的眼皮子下暗通款曲!” 她一说,江舒窈就想起来了是哪日,不禁在心底低咒一声。 她就知道那日在外面容易出纰漏,李偃珩那厮还自信满满。 若不是今日昭雪眼尖逮到了刘姨娘,这事就要人尽皆知了! 刘姨娘见微知著,看到她微微抽动的嘴角,就知道她并非表现的那般平静。 “世子妃不必费尽心思想法子了,知晓此事的不止我一人,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夜里寒凉,她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单衣,不住地扭动着身体,似乎十分寒冷。 江舒窈定睛瞧着她,直把刘姨娘瞧得心中打鼓。 “姨娘想得未免太美了,你出去说,别人就会信?” 她绕着刘姨娘走了两圈打量着她,颔首问道。 “刘姨娘为何深夜纵火又逃跑?” 刘姨娘被她说得脸色铁青,垂眸淡淡道。 “没什么,不想在这院子里待了而已。” 江舒窈看出她不想说真话,昭雪适时地出来为她解释。 “主子,刘姨娘是从西北被卖来的。” 江舒窈闻言一挑眉。 “哦?” 刘姨娘没想到江舒窈身边的下人这么厉害,她咬紧了后槽牙,沙哑的声音宛若地狱爬上来的厉鬼。 “我在西北也是爹娘如珠似宝的女儿,若不是被卖到这里做了妾,何苦蹉跎这些年月,成安侯待我宛若猪狗,我恨他,不想再做他的妾!” “所以你放了火引起骚乱,然后伺机逃跑?” 江舒窈明悟,她手指抚了抚下巴,笑眯眯道。 “不对,放火什么时候都能放,何苦等这些年,我看,你是害怕其他事情暴露,这才想逃吧?” 刘姨娘听了她的话面色一僵,随即嘴硬反驳。 “你胡扯什么?我这些年安分守己,就在院子里那一亩三分地上过日子,可没做过什么!” 江舒窈见状更加笃定。 “你做了,让我想想,是什么事呢?” 她饶有兴致地笑着,俯下身在刘姨娘耳畔吐出一句低语。 “厌胜之术,是你做的,对吗?” “不是!你别胡说!” 刘姨娘明显慌乱了很多,咬牙切齿地瞪着江舒窈。 “你问这些做什么,直接当做没看见我便好,我也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的!” 她眉间隐约带上了些哀求,江舒窈不为所动。 毕竟这个人知道了她与李偃珩的事,放在那便是个隐患。 可难道真要杀人灭口? 李偃珩能做这种事,江舒窈却还是难以下手。 “昭月。” 她一声呼喊,昭月就到了她面前。 “你擅长制毒,可有什么毒药用来控制人?” 此话一出,昭月就知道她想做什么,立刻呈上一颗黑漆漆的药丸。 “主子,此药服下,每月需服我秘制的解药,否则便会穿心烂肚,痛苦至极地死去!若哪天不想控制了,只消服下另一味解药,此毒便永远解了。” 刘姨娘哪里听不出江舒窈的意思,她立刻慌张地张口谩骂。 “你、你这个毒妇,蛇蝎心肠,不得好死。” “住口。” 昭雪横眉竖眼地呵斥了一声,连忙点了她的哑穴。 江舒窈看着不停症状、面露绝望的刘姨娘,冷声吩咐。 “给她服下。” “呜呜、呜呜。” 刘姨娘眼中流过两行热泪,淡绿在一旁看着不免难受。 这也是个可怜人啊…… 她看着神色冷淡的江舒窈,只觉得小姐自那次晕倒醒后,真的变了好多。 药丸入口即化,刘姨娘此时也不再呜咽,只松垮了身子,默默瘫在地上。 “刘姨娘,正如你所说,你我无冤无仇,看你施厌胜之术的样子,必然也是恨毒了成安侯一家子吧?” 江舒窈蹲下身直视着刘姨娘,目光无悲无喜。 “若我告诉你,我也恨他们呢?” 在刘姨娘怨恨和疑惑交加的眼神中,她平静地诉说着自己过去两年受过的委屈。 “对你下毒非我本意,若你愿意与我联手复仇,我便答应你,侯府倒了后,派人亲自送你回西北寻你家人,或者将他们接来京城,把你们一家好好安置。” “你可愿意?” 刘姨娘停了流泪,怔怔地看着她,最后点了点头。 昭雪这才解了她的哑穴。 “你、你要如何与我联手……” 她沙哑着嗓子,露出一抹苦笑。 “原本我有副好歌喉,自我的嗓子被白氏毒哑,成安侯已数年不来我的院子了,唯有白氏,每每心气不顺时都要来折磨我一番。” 她拉起单薄的衣料袖口,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红肿痕迹。 “白氏心狠手辣,既在吃穿用度上苛待我,又爱下死手虐待我,你要与我联手,恐怕我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江舒窈看着那伤痕暗自心惊,未想到白氏此人比她想象的还要阴狠。 “谁说的,你的仇恨,便是最大的助力。” 她抬眼问昭月。 “姨娘的嗓子,你可有把握治好?” 昭月上前攥起刘姨娘的手把脉,又看了看她的咽喉,这才点了点头。 “属下有把握,只是这药恐怕用起来有些折腾人,会剧痛难忍。” 刘姨娘却目露坚韧,咬牙道。 “再疼我也忍得住,只要想到能扳倒这一对猪狗不如的夫妻,我便十分畅快。” “行,那刘姨娘换身衣服,我让下人送你回院,只装作平宁阁起火,你慌忙跑了出去。” 江舒窈起身淡然吩咐。 “每月的解药会按时送到姨娘院子的,往后我和离了,还要仰仗姨娘在侯府里接应我的筹谋,接下来姨娘只消装作无事发生,等我的安排。” 昭雪拎着刘姨娘走了,昭月又呈上一包药粉。 “主子,前些日子您命我研究的易孕药已制出来了,这些日子成安侯都宿在叶姨娘房中,可要给她用上?” “用。” 江舒窈嘴角浮出一抹笑意。 “不过你且留一半,我改了主意,给白氏也送上一份大礼。” 彩杏在一旁看了半天江舒窈运筹帷幄,忍不住插嘴:“可成安侯现在都不在白氏院里过夜里,这药粉恐怕不起作用呀。” 江舒窈却摇了摇头,卖了个关子。 “你们且等着就是了,昭华,我让你去寻的风流浪子可寻到了?” 第76章 马车激吻 “寻到了。” 昭风没现身,声音从某棵树上传来。 彩杏误会了,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江舒窈。 “小姐,您马上就要和离了,什么样的公子哥找不到呀,为何要找……找什么风流浪子!” 她以为江舒窈想学那些县主郡主玩什么面首,一张小脸顿时皱巴巴地苦了起来。 完了,小姐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哈哈哈。” 江舒窈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一天天想什么呢?是不是偷看我那一柜子话本了?” 她点了点彩杏的额头。 “这风流浪子……我可无福消受,现在不告诉你们,都等着看以后吧!” 这一夜侯府兵荒马乱,江舒窈却安稳地进入了梦中。 梦里母亲抱着年幼的她,一笔一划教她写着什么字。 什么字呢…… 江舒窈在梦里一个劲地想睁大眼睛看清楚,视线却总是模糊不清,最后她终于在醒来之前勉强看到了几个字。 是羌姜文! 天昏暗着,吹得院里树叶“哗啦”作响,江舒窈满头大汗地坐了起来,心中疑云陡生。 昨日事多,她未来得及细想,回想方才梦境,真实得像是发生过一样。 她的羌姜文是母亲教的? 江舒窈想不起来了,她对五岁前的记忆十分模糊,只记得母亲很温柔、很美丽,她原先只以为自己年幼不记事,如今看来,梦中倒是想起了一些。 再加上昨日李老夫人说什么她母亲的身份不简单…… 江舒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岭南、羌姜文、母亲肩上的紫色蝴蝶图案…… 这些会和李偃珩口中那神秘的势力有关系吗? 这多日未见,她竟然有些希望李偃珩早些回来了。 江舒窈起了个大早,趁侯府昨日灭火灭到半夜,现在无人起床,她命人给刘姨娘那处暗中送了些伤药与厚衣物。 “小姐,今日您要去铺子上的吧?梳个简单些的发髻?” 彩杏正给她梳头,见她望着镜子出神,不禁在她面前晃了晃梳子。 “啊?”江舒窈回过神来,想了想道。 “对,今日要去见董良的,给我穿简便些。” 她如今出行不再用侯府的马车,而是赁了一辆暂时用着,虽不够舒适,但十足安全。 “公子,最近城南二店的生意也很红火,就是……” 董良一直在忙二店的生意,如今两个铺子加上一个典当阁都是他在背后主管,难免有些分身乏术了。 “就是什么?” 江舒窈戴着斗笠问。 “生意都不错,只是秋娘子……小人看她最近心不在焉的,也有些时日未能研制出新品了,目前咱们就这一个研制香方的师傅,小的觉得还是给您汇报一声比较好。” 董良小心翼翼道,他并非打小报告,只是做生意的竞争往来都有,他怕秋娘子万一出事,恐怕会直接影响到两个铺子。 “我知道了,稍后我去看看她。” 江舒窈自上次拉拢秋娘子后就没见过她了,她沉吟半晌道,看着董良有些乌青的眼底和胡茬,又夸赞他。 “你辛苦了,生意越做越大,总归也不该你一人操持,若有适合的人,你便看着签下,总管还是只你一人,一些琐碎之事,只管分给下面人去,知道了吗?” 董良以前就是生意人,自然知道这个道理,现下江舒窈主动放了权,他自是千恩万谢。 “多谢公子信任,小的还斗胆问一句,侯府那边……可有进展了?” 他与月娘都是被仇恨裹挟的人,每日睁眼闭眼,除了经营铺子,盼的便是成安侯府的坏消息。 前些日子李承楷杀人一事惹得民怨沸腾,他俩还以为是江舒窈的手笔,高兴了好一阵子。 这些日子眼见那几个蛆虫还是安稳在府中待着,不免有些心焦。 “你们放心,中途虽出了些岔子,但一切都还在我的筹谋内,昨日侯夫人白氏才得罪了太子,府中二小姐还被割了舌头,侯府背后有人,此事急不得,但我会保证,府中作恶之人会一个个受到报应。” 她知晓这几句话安抚不了他们躁动的心,随即又道。 “若不信,只消看着,不多时侯府便有人要倒霉了。” “公子英明。” 得了她的保证,董良的眉目也松怔了几分。 他手头事务多,江舒窈也不再和他多说,转身去了秋娘子的制香房。 彩杏守在外面,不知江舒窈和秋娘子说了什么,总之江舒窈独自出来时,面色不算太好。 她照例走到马车前先上了车,随后立刻语气异样地吩咐彩杏。 “彩杏,先别上来。” 彩杏一只脚都踏上马凳了,闻言只好诧异地缩回脚,听命站在马车旁。 江舒窈一双明眸瞪得大大的,看着面前面覆银面的男人,压低了声音凑近他斥责道。 “李司长胆子好大!这里可是长安街上,我的丫鬟就在马车旁站着!” 她闻着李偃珩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心想此人难道才从外地杀了人赶回来? 想到这里她心倏然软了两分,嘴上又喋喋叨叨地念叨。 “李司长若是才赶回来,也该回院子里好好梳洗休整才是,躲到我这马车里像什么样子?” 她眉目柔和,直到听到李偃珩粗重的呼吸后,这才发觉他自看到自己后一直都未说话。 “怎么了?” 江舒窈疑惑地看向他,却被李偃珩突然伸来的长臂揽了过去,落入了硬挺坚实的火热怀抱。 她未来得及低呼,带着血腥气息的炙热嘴唇便铺天盖地倾泻而来。 江舒窈心下巨震,她睁着双眼,只看见李偃珩面具下那对锋利的眉眼,此时眼睫轻颤,似乎带着些脆弱。 这个吻,好热烈……好缠绵……好像她就是他最心爱的人,江舒窈恍惚间想着。 李偃珩紧紧箍着她,似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江舒窈有些喘不过气了,她酥软无力地推了推,李偃珩这才惊醒一般将她松开。 “你……” 她粉颊如春桃,眉间夹杂着一丝恼怒。 这厮把她当成什么了? 她可还记得他身上沾着燕姝的香粉味,还有净云寺那些绝情的话语。 这般想着,江舒窈不禁鼻头一酸,泪珠子颗颗不受控制地滚落了下来。 李偃珩明显有些慌了。 第77章 满京都知道世子戴了绿帽子 “你……” 他嗓子有些紧,正要出声,江舒窈却打断了他的话。 “李司长把我当成什么玩意了?我虽失身于你,可并不是就默认了要被你这样无故摆弄!” 她小声吸了吸鼻子,掏出手帕轻轻蘸去脸上的泪痕。 这是在外头,待会彩杏还要进来的,妆可不能花了。 “别哭……” 李偃珩沉默半晌,只说出两个气死人的字,她还在他怀中,想挣脱出来,却被抱得更紧了些。 “放开我!” 江舒窈气得恨不得背过气去。 可李偃珩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细嫩的脸颊上,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脆弱。 “别动,就让我抱一会儿,我昨日一夜未眠,唯有在你身边,才能安心些。” 江舒窈准备掐他的手僵住了。 李偃珩……还是头一次露出这般模样。 她知道男人的话不能轻易相信,可见到李偃珩这样,她就有些不由自主地心软下来。 “就……就抱一会,算是我对你的帮助,我们可是清白的。” 她欲掩弥彰地磕巴着,只是想到燕姝那张明艳的脸庞,便觉得心生愧疚,仿佛变成了臭水沟里的老鼠。 若李偃珩和长公主殿下没有什么就好了……她这般想着,突然觉得不对。 没有什么也不关她的事! 她可是有着嫁东宫的伟大宏愿的,况且李偃珩对她又不愿负责,她在这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李偃珩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有些僵硬,还以为是她害羞。 他轻轻笑了两声,温热气息勾得江舒窈的脖颈瘙痒不已。 “李司长若抱够了,就该回院休息,而不是在这里欺负我这个弱女子。” 见他恢复了往日玩世不恭的样子,江舒窈也收敛起心神,摆出一副冷面模样。 李偃珩布满血丝的双眼定定看着她,突然开口。 “白氏给你下的那味秘药,解药我拿到了。” 江舒窈震惊地睁大了眼,车厢内一切旖旎暧昧的气氛都在这句话下烟消云散。 解药拿到了?她可以恢复对李偃珩和太子的记忆了! 她真的很好奇,自己为何会在忘掉这两人。 难道自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嫁了一个丈夫,却额外心仪另两个男人? “解药呢?” 江舒窈不禁急切地掩住嫣红唇瓣追问道。 李偃珩看着她鼻头红红的样子又笑了,他伸手为她抹去方才接吻时花掉的口脂,轻轻道。 “我还有事,晚上去我院中。” 说罢他掀开对着墙壁那侧的帘子,无声无息地翻了出去,消失在墙头上。 可恶!多说几句话会死吗? 江舒窈咬牙攥紧了手帕放下帘子,最后掏出车上放着的小镜子整理了一番仪容,平缓了呼吸后才唤彩杏进来。 原以为彩杏要问她为何独自待了这么久,可彩杏只一脸慌慌张张地死声叫道。 “小姐,奴婢方才在底下守着,只听见过往行人好多都在讨论您……” 她显然是怕外面的车夫知晓她们的身份,声音都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讨论什么?” 江舒窈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见彩杏神色不对,冷静发问。 彩杏张了张口:“他们都在说……说您和侯府的大爷有染,满京都知道世子戴了绿帽子!” 江舒窈手中扯着的苏绣帕子再也禁不住蹂躏,顿时被撕扯成了两半。 “街上的人都在说?” 她咀嚼着彩杏的话追问。 “你可问了,都是哪里听来的?” 彩杏点了点头,涨红了脸。 “奴婢问了,可他们说今日各个小报里、茶摊上都在讨论这事,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她面色焦急,忍不住问道。 “小姐,是不是刘姨娘她……” “不会是她。” 江舒窈断然打断了她的话。 “刘姨娘孤身一人,顶多有个丫鬟,昨日说什么不止她一人知道全是吓唬我的,她根本没有这么大的能耐,让这种流言一夜之间铺遍京城。” 她凝着眉眼,面上浮出冷意。 “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下车,戴好斗笠,我们去茶摊听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长安街的茶摊里人头攒动,江舒窈和彩杏要了一张桌子,好不容易才挤过人堆坐了下来。 “待会只安静听着喝茶,别乱说话,知道了吗?” 她低声吩咐彩杏,千万别漏了行踪。 主仆俩装作茶客倒了一杯茶,身旁人的闲话声顿时飘入了耳朵。 “这成安侯府真是卧虎藏龙,世子杀人,世子妃也不甘寂寞,竟和自己的大伯兄搞上了。” “是真的吗?我今儿一大早从南边赶集回来,一路上都听见说这个事儿,这是怎么被发现的?” “到处都在传,我觉得是真的,听说前段时间那世子腿刚摔断,俩人就躲到净云寺山上去了,孤男寡女的,哎哟哟!” 几个茶客挤眉弄眼的,目光还时不时瞟向江舒窈和彩杏这一桌。 彩杏斗笠下的脸都气红了,好在她牢记着江舒窈的吩咐,并未出声。 江舒窈面无表情地听了片刻,只听得旁边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嘴里越说越离谱。 看着彩杏攥得泛白的手指,她闭了闭眼:“我们走吧。” 两人刚站起身,那几个男人就围了过来,浑身的旱烟臭味儿熏得彩杏忍不住以袖掩鼻。 “哟,小妞儿还嫌弃人呢。” 为首的男的露出一口大黄牙,吊儿郎当地拍了拍桌子,堵住江舒窈的去路。 “小美人身段不错,故意坐爷们旁边,惹得爷几个心痒痒的,这壶茶爷请了,你和爷几个去玩玩!” “你住口!” 彩杏冲过来就要骂他,江舒窈连忙将她按下。 “哟,还是个小辣椒,够辣,爷喜欢。” 几人哄笑着,周围人见势不对,都默默往外挪了挪,空出一圈来。 “一群登徒子,我家小姐也是你们能污秽的!” 彩杏忍不住骂道,那几人来了火气,顿时就想抓她。 “昭华!” 江舒窈厉喝一声,随即一个劲瘦的劲装女子蒙着面从外头飞身进来,给了几个大汉一人一脚,直踹得他们身后的茶桌都散了架。 “贱人!” 几个大汉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抄起一旁滚烫的茶壶就向她们泼来。 “小姐!” 彩杏眼看着昭华一人挡不住那些茶水,连忙扑向江舒窈。 “啪嗒”一声,她不慎将江舒窈的斗笠打落在地。 “哇!好美的人!” 一旁看热闹的茶客一片哗然,然而很快就有人叫了起来。 “这、这不就是成安侯那个世子妃吗?” “什么?这就是那个荡妇?” 第78章 三皇子妃前来澄清流言 “小姐……” 听着周围四起的污言秽语,彩杏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江舒窈。 “遮什么遮,自己也知道做了丑事见不得人么!” 见她想给江舒窈戴上斗笠,一旁的好事者又起哄道。 “不是的!不是你们听到的那样!” 彩杏眼里含着泪恨恨跺脚,恨不能长出八只手来,把这些人的嘴全缝了。 “这小丫头护主,可惜你家主子是个水性杨花的。” 一旁混不吝的汉子口中不清不楚地就要上手摸来,昭华眼尖瞧见了,直接一把将他手扭断,整个人甩出去砸在墙上。 “哎哟,这是被戳中了恼羞成怒了,欺负平民百姓了!世子妃说句话呀,让我们听听你在李偃珩床上怎么叫的!” 众人起哄更甚,各种不堪的话想水一样流进江舒窈的耳中。 “昭华,护送我们离开。” 她语调平缓,面色岿然不变,看也不看那些丑恶嘴脸,拉着彩杏在昭华的护卫下硬是从人堆里挤了出去。 “喔唷,世子妃怎么着急走呀,是不是急着回去会你那大伯兄?” “哈哈哈!” 身后茶摊上传来哄堂大笑,彩杏转过身来,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哭什么。” 昭华赶来了马车,江舒窈沉默地坐进车厢,面无表情地看着哭泣的彩杏。 “他们、他们那样污蔑您,气死奴婢了!” 彩杏发髻都扯散了,此时眼里含着一包泪,语气是十足的委屈。 “无非是一些流言罢了,又少不了一块肉。” 江舒窈强忍着心底的不适,勉强安慰着彩杏。 只是她心底知道,此事并非捕风捉影,散布谣言者竟然知道她与李偃珩同在净云寺一事,不是刘姨娘,那会是谁呢? “怎么会?小姐您马上要和离了,若出了这样的流言,您的名声可就被毁了。” 江舒窈何尝不知?她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在这个当口传出这样的流言,侯府是能够以此为由休了她,甚至将她沉塘的! 就算无事,后面嫁东宫也会受到影响。 毕竟当朝储君也许会娶一个和离妇,但绝对不会娶一个被休弃的女人。 此人行事歹毒而粗暴,直接就能毁掉一个女人的下半辈子。 “找出背后搞鬼的人,恢复我的名声就是了,再说了,大哥的名誉也被牵扯在其中,他不会不管的。” 江舒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待彩杏收拾好心情,这才从马车上下来进了侯府。 许是街上流言还未传入成安侯府,一晚上并未有人来烦扰她,只是江舒窈等了一夜,李偃珩也未回院。 不知他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江舒窈眼皮狂跳,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她突然想到了燕姝。 流言这样甚嚣尘上,长公主府手眼通天,燕姝不会不知道此事。 她和李偃珩…… 想到这江舒窈手脚发软,连忙命人叫了马车,简装前往长公主府。 “世子妃来得不巧,长公主殿下进宫了,若您有事,可以给长公主留个口信。” 张公公依旧笑得满脸褶子,可江舒窈总觉得从他那褶子里看到了些许轻蔑。 “臣妇不过是自净云寺回来后一直未见长公主殿下,并没有什么要紧事,殿下不便,臣妇下次再来便是。” 她勉强挂着笑容应对了张公公,一回到马车,眼眶就红了一圈,险些落下泪来。 她坐的是租赁的马车,燕姝不认识。 方才在转角时,她分明瞧见燕姝才进大门,张公公所谓“进宫”不过是委婉的拒绝罢了。 燕姝真的不想见她了…… 江舒窈只觉得自己好像臭水沟的老鼠,突然跑到了大街上,污浊不堪,人人喊打。 她甚至不敢去为自己辩驳,因为她真的和李偃珩有过首尾! 想到燕姝的一笑一颦,对她温柔热情的模样,江舒窈霎时无地自容,捂着心口干呕了起来。 彩杏见她这样也不敢多说,只默默抚着她的背。 “小姐……您别伤了自己的身子,国公爷和将军不是快回来了吗,您马上就有人撑腰了。” 她的话稍微给了江舒窈安慰。 是啊,一味消沉可没用,敌人不就是想借机斗垮她么,若她真的垮了,才是如了他们的愿! 吞下两颗蜜饯后,江舒窈脸色好了些。 马车转头回了侯府,她正准备差暗卫去找李偃珩,却被李老夫人和白氏的人一起堵在了前厅门口。 “大胆江氏,把这贱人拿去前厅跪着,好好审审!” 江舒窈心里一“咯噔”,这是听到外面的传言了。 她沉下脸色厉声呵斥。 “谁敢动我?” 上前来的婆子一时被她唬住了,犹豫地停住了脚步,江舒窈转头看向白氏。 “侯夫人为何无故侮辱我?” 白氏满脸阴霾,嘴角撇得老长。 “你这淫妇,怪道闹着要和离,原来是和李偃珩有了首尾!我说怎么一个人巴巴地跑去净云寺,两人前后脚去,分明就是为了偷欢!” “侯夫人可别听风就是雨,且不说我与大哥寻常都难得见上一面说几句话,我上净云寺祈福、大哥公务在身,是得了圣上命令去的净云寺,你这般说的意思,是圣上命令大哥去净云寺和我偷欢?” 江舒窈相信李偃珩身边护卫的能力,这传播流言之人多半也是恶意中伤,并不是真的知道她与李偃珩的事。 她心里稍微有了几分底,反驳起来便理直气壮。 “你们成日里在外面捕风捉影,不如动脑子好好想想,前段时间是世子杀人引起民怨,现在又开始传我和大哥的闲话,大哥统领皇城司,得罪的人如过江之鲫,万一是有人蓄意破坏侯府名声呢?” “世子妃说得对。” 一声清亮的女声从门外传来,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穿着华贵的宫装女子带着一群侍女走了进来,身边跟着的还是滚着轮椅的李承楷。 “李司长去净云寺乃是办正经事的,这如何能与闲话混为一谈?” 她容貌姣好的脸上露着和气的笑容,却自带一股威仪的气势。 江舒窈眼瞳一缩,跟着满室人跪了下去。 “臣妇参见三皇子妃。” 三皇子妃莲步轻移,一双精致的祥云镶金丝绣鞋便映入了江舒窈的眼帘。 “本宫路遇世子,听闻府中饱受流言蜚语的困扰,因此特地带了宫里的嬷嬷,为助世子妃澄清流言而来。” 第79章 宫内嬷嬷验身 三皇子妃坐在前厅上首喝着茶,众人皆在下首或坐或站,就连李老夫人也赶了过来。 江舒窈低着头,垂眸细思。 李承楷动作倒快,也不知他对三皇子说了什么,竟然直接请来了三皇子的正妃,大张旗鼓地来管这种闲事。 “三皇子妃明鉴,臣妇这儿媳向来不守妇德,仗着娘家势大,便不让我儿进房,他们成婚两年,至今都未圆房,我们不得已,才让府中两个妾室有了身孕。” 白氏见儿子请来了这样一尊大佛,顿时心底暗喜,一通添油加醋地往外告状。 三皇子妃闻言,挂着浅笑的嘴角露出一丝深意,瞧着江舒窈不怀好意道。 “竟然还有此事?倒是有些暴殄天物了,世子妃这样貌美的一张脸,能受得住两年的空房寂寞么?” “回三皇子妃,两年未圆房实则是因为世子不愿,而非我不让世子进房。” 江舒窈沉着气不卑不亢地回答,李承楷眼中闪过一丝羞怒。 三皇子妃却另有谋算,她不与她们拉扯这些,而是轻轻揭开茶盏盖子,慢条斯理道。 “本宫不管你们之间如何,现今只言明一点,那便是世子妃依旧是处子之身了?” 她话中藏着刀子,江舒窈猛然抬头,正对上三皇子妃深邃的笑眼。 原来竟在这里等着她! “她这般水性杨花,必定已不是了!” 白氏像是被点醒了般,立刻兴冲冲道。 “恳请三皇子妃身旁的嬷嬷帮忙,若我这儿媳真的不守妇道失了贞,那便交由女教司处置沉河!” “确该如此,若世子妃当真做了丑事,那可是涉及到混淆侯府血脉的可能,这是大事,因此本宫才出面做这个恶人,不过能为侯府澄清这件事,那本宫背个多管闲事的骂名也没什么。” 三皇子妃笑着点头,白氏赶紧奉承她。 “哪里的话,三皇子妃愿为侯府劳心那是我们侯府的福气,您明察秋毫,我们求之不得。” 这话有些粗糙,但三皇子妃很是受用,她眯着眼睛,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冷面嬷嬷,朱唇轻启。 “今日这两个嬷嬷是宫内出来的,以往皇室宗亲娶亲,都由嬷嬷验身,既然侯夫人也有此意,那直接请嬷嬷们为世子妃验身便是。” “不可。” 哪想江舒窈的拒绝脱口而出。 她抿了抿唇,目中闪过一丝坚毅。 “外面的流言全是捕风捉影,未想到侯夫人和世子竟也怀疑我和大哥,若今日验了我的身,便是为我打上了疑似不忠的印象,往后要我如何自处?” 李承楷阴沉地看着江舒窈略微不安的样子,想到自己几次去她房内发生的蹊跷,脑中不由得闪过几次她与李偃珩站在一起笑着说话的样子。 他推着轮椅往前走了几尺,忍着心底怒气问她。 “舒窈,外面传的是真的吗?难道你已不是处子之身,所以害怕验身?” “世子,就算验了,往后传出去,我也是个被怀疑过忠贞的女子。” 江舒窈不想理他,她搁下一句话,直视着三皇子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臣妇也是八抬大轿正娶,上了侯府族谱的正经世子妃,此事过于折辱人,臣妇不愿。” “那你必定和那李偃珩有问题!” 白氏见状尖声指着她喝道, “恳请三皇子妃主持公道,为我们侯府肃清家风啊!” 三皇子妃见她拒绝,顿时也沉下了脸色,露出一点吃人的目光。 “你不愿意?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宫的话,你必须听!否则便是违抗皇室命令!” 她嘴角噙着冷笑,带着尖利长甲的纤手一挥,身后的几个嬷嬷便垂着脸上来箍住了江舒窈的双臂。 “放开我家小姐!” 彩杏情急之下扑了过来,却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一脚踹翻在地。 “把她的嘴堵了拉到旁边去!” 三皇子妃抚了抚鬓边的发丝,弯着红唇吐出蛇蝎之语。 “验身不过是寻常之事,世子妃如此抗拒,若非你已失贞,本宫可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可拒绝的。” “三皇子妃非得如此咄咄逼人吗?” 江舒窈不敢让暗卫暴露在人前,那可就真的坐实了她与李偃珩有首尾一事。 见此事无回转的余地,她被嬷嬷拉扯着朝三皇子妃冷静喊道。 “若此次验出我无事,我必将直接入宫面圣,让圣上与皇后娘娘都来听听这匪夷所思的不公之事!” 三皇子妃见状,更觉得她是在虚张声势。 “世子妃还是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吧,若验出有事,不仅你要去女教司,整个英国公府都将颜面尽失啊……” 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再次向外挥了挥手。 “曹嬷嬷、平嬷嬷快去吧,早些验完,早些回来复命。” 她咯咯笑着,又吐出一句侮辱人的话语。 “验的时候切莫小心些,别伤着了细皮嫩肉的世子妃,小心到时候一嘴把你们告到御前,打你们的板子。” 曹嬷嬷老脸上褶子一皱,笑着道。 “三皇子妃放心,老奴手中不知过了多少女子,世子妃再娇嫩,我这手也比不过男子啊。” 平嬷嬷攥着江舒窈的胳膊,见她眼角含着一点泪花,冷着脸道。 “世子妃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我们拖着走?” “我自己走!” 江舒窈咬着后槽牙瞪了她们一眼,甩开平嬷嬷的手就独自往外走去。 待走出前厅,她突然身形一歪,把曹嬷嬷推下了台阶。 “哎哟!” 曹嬷嬷咕噜噜滚下台阶,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身,三皇子妃见状怒道。 “江舒窈,你耍什么花招?” 江舒窈瞥了眼抱着胳膊哀嚎的曹嬷嬷冷冷道。 “臣妇不小心崴了脚,不是故意碰倒曹嬷嬷的。” 她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平嬷嬷。 “还走吗?” 平嬷嬷犹豫地看着三皇子妃。 “这……三皇子妃,曹嬷嬷的胳膊肯定要看大夫了,不如派两个丫鬟跟着,老奴来为世子妃验身?” 三皇子妃被这一来一回弄得有些烦躁了,她不耐烦地揉了揉额角。 “去吧,劳烦平嬷嬷了。” 平嬷嬷带着江舒窈走了,过了一会,她留下江舒窈整理衣裙,独自回来复命。 “如何?” 三皇子妃迫不及待地坐直了身体问道。 第80章 世子妃是完璧之身吗 “世子妃是完璧之身吗?” 平嬷嬷依旧是四平八稳的表情。 “回三皇子妃,世子妃如今尚还是完璧之身。” 李承楷紧紧攥住轮椅的手松了开来。 “怎么会?嬷嬷可认真验了,外头京城里可传遍了,若私通一事是假的,哪里能传成这个样子。” 三皇子妃坐在上首沉默不语,面色难看。 白氏就没这么冷静了,她一脸不可置信,把平嬷嬷说得沉了脸。 “侯夫人说的什么话?老奴在宫内待了四十年,验过身的女子恐怕比侯夫人吃的饭还多,若您不信,那便再另请高明吧!” 平嬷嬷揣着手挺着肚子,一双精明的三角眼透着光看向白氏。 见白氏质疑自己带来的嬷嬷,三皇子妃的面色也有些不虞。 “侯夫人,平嬷嬷是宫内老人了,便是三皇子殿下和本宫对她也要以礼相待,您说这话可有些寒心了。” 李老夫人一双眼皮耷拉着,此刻见白氏又犯了蠢,轻叹一声,颤巍巍朝三皇子妃跪了下来。 “三皇子妃恕罪,臣妇这儿媳平日里未曾见过世面,嘴也有些笨,是以冲撞了嬷嬷,还请三皇子妃和嬷嬷看在老身的份上,原谅臣妇这儿媳一回。” “母亲……” 白氏缩着脖子不敢多说,三皇子妃递了个眼色,平嬷嬷赶紧满脸笑意地上前扶起李老夫人。 “老封君折煞老奴了,侯夫人也是性情直率,一时嘴快罢了,再说老奴一介奴仆,怎能让老封君跪呢。” 她才将李老夫人扶回坐好,整理好衣裙的江舒窈眼角通红地走进了厅内。 “三皇子妃可满意臣妇的验身结果了?” 她挺直了腰杆,直直将白氏和李承楷扫视了一眼,最后盯住三皇子妃不动了。 三皇子妃心中莫名一阵惊慌,感觉好似被什么猛兽盯上了般,她宽慰自己是错觉,扬起一抹笑。 “世子妃的嫌疑被洗清了,冷着脸干什么,不该高兴吗?” “三皇子妃嫁给三皇子真是屈才了,您这般的技艺,不去表演变脸绝学实在是浪费。” 江舒窈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宛如一匹眼冒绿光的狼。 三皇子妃心中有些发怵,怎么这江舒窈回来后就变了个样子,方才那软弱无力的表情都到哪去了? “世子妃巧舌如簧,竟敢对本宫不敬。” 她咬着后槽牙,手中指套在桌面上划过长长的痕迹,看得白氏心疼不已。 那可是上好的黄花梨木啊! “本宫得了世子求助,特意从宫中带了嬷嬷来,如今世子妃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居然反口咬起本宫来了。” 三皇子妃故意不提方才折辱江舒窈的事,只一口咬定自己是帮了侯府。 “这分明是侯府的家事,我非嫁皇室的女子,宫中嬷嬷为何有权为我验身?是三皇子妃越俎代庖在先,您的手未免伸得太长,如今既已验明我是清白之身,那我要求三皇子妃对我道歉!” 江舒窈双手拢在袖中,直挺挺立着,李承楷滚着轮椅上前,语气低沉。 “三皇子妃是好心为你洗清流言中伤,你怎能如此不知好歹?” 他一张俊脸忍着怒气,似乎江舒窈占了天大的便宜还不知足。 “当今圣上向来反感皇子插手臣子的事,不知若圣上知晓了今日三皇子妃的举动,会作何想。” 江舒窈冷冷一笑,打蛇打七寸,对着三皇子妃这种人,还是得用皇室的人压她。 三皇子妃也未曾想到江舒窈竟然真的还是完璧之身。 她是蒋家的长女,前些日子听母亲说妹妹蒋如茉在长公主府上被下了面子,只觉得是江舒窈借着长公主的势在打她这个皇子妃的脸。 她的夫君本就和太子还有长公主水火不容。 今日李承楷求到三皇子府上,三皇子在宫中有事,她便立刻带人赶了过来。 此时她不禁有些恼怒李承楷,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找上门来,真当三皇子是什么村县衙门么。 “三皇子妃好生悠闲,蒋家都快散了,您竟有空在这操心别人家的闲事。” 正当她进退两难之际,一人逆着光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英姿焕发衬得满室生辉。 江舒窈看到那熟悉的银色面具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李偃珩比昨日马车里见到时的状态好上了许多,他精亮的目光从江舒窈身上扫过,不动声色地横刀立在了大厅中央。 “李司长……” 三皇子妃只想杀杀江舒窈的威风,未曾想到这个煞神也会回来,她面露一丝惊慌。 “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蒋家都要散了?” 李偃珩人见人怕、鬼见鬼愁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率领皇城司监察百官,行的是鹰犬之事。 此时从他口中听到这种不详的话语,三皇子妃立刻心如擂鼓,不安地攥住了圈椅椅背。 “就是字面意思。” 李偃珩仰头轻笑,目露睥睨之色。 “三皇子妃既然有闲,不妨自己去瞧瞧。” 他背在身后的手开始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江舒窈与他相处良久,知晓这是他极为兴奋时才会做的举动。 她知晓这次风波恐怕已经被他解决了,顿时松了一口气。 “既然世子妃的清白已经证实,那本宫就带着嬷嬷先走了。” 三皇子妃无暇顾及成安侯府的事了,她霎时起身,连礼仪都顾不上就带着仆从匆忙离开了侯府。 留下一众李家人对着勾唇笑着的李偃珩心惊胆战。 “偃珩,你何时回京的?怎么也不派人来和家里说一声?” 白氏还以为这个煞神奉命在外办差,想到自己方才信誓旦旦指责江舒窈与他有私,不禁心里发怵,露出一抹假笑。 李偃珩根本不理她,他大步跨到李承楷面前,居高临下地瞧着他,面露不屑。 “做你这种男人的妻子,我倒觉得弟妹要和离真是个好主意。” “你!” 李承楷正想说野种还想教育他?可他瞥到李偃珩袖口的血迹,霎时失了声。 李老夫人一直精神不济地闭着眼养神,此时才开口道。 “偃珩,今日之事也是你弟弟担心你们的声誉,你莫怪他。” “呵。” 李偃珩也一点不给她面子,他冷眼扫了一圈人,森然开口。 “本是市井流言,各位似乎一个个都当了真,公然勾结皇子,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侯府就是下一个蒋家。” 他说完便阔步离开了,森冷的话语似乎还在厅内回荡。 李承楷赶紧吩咐身旁小厮。 “快去外面探探,蒋家到底怎么了?” 第81章 皇城司的人正在抄家 小厮连忙去打听了,江舒窈看着李承楷那张汲汲营营的脸,向前跨出两步,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啪啪”两掌扇到了他脸上。 “江舒窈!你这个恶毒的贱人!你做什么!” 巴掌落在肉上的声音惊得白氏怒不可遏,李承楷也有几分惊愕。 江舒窈竟然敢直接打他! “你活得不耐烦了?我们还没和离呢,你敢直接打你的夫君?” 李承楷白皙的脸上泛起红印,他不可置信地摸着疼痛的伤处,咬着牙道。 “你不守妇德,不敬婆母,尽不到妻子的义务,还想拿皇家做笺子吓唬我?求到皇后、太后、甚至王母娘娘面前都没用!” “是吗?” 江舒窈沉着脸凝声冷笑。 “不用我守妇德,在勾结皇子面前,圣上可看不到别的!” “我没勾结!” 李承楷恼羞成怒道,心底也有些悔不当初。 成安侯府这几代都未出什么人才,却仍然还保持着侯爵的地位,便是因为一个“忠”字。 虽不怎么受圣宠,可只要侯府一日忠君,不沾染那些夺位之事,君王也会一日给侯府薄面,让他们这样混迹下去。 他暗地里和三皇子的接触没人知道,要不是这次江舒窈提出和离,逼他太紧。 他也不会在听到流言时被冲昏了头,只想着拿捏这女人,直接求上了三皇子,露了一丝马脚。 太大意了! “随便你怎么说,”江舒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圣上的眼睛可是到处都是。” 李承楷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去看上首的李老夫人,却见祖母只是闭着眼捻着佛珠,一派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她一只脚踏入棺材的人了,实在没力气去管这些。 江舒窈不管他们,她急着回院,李偃珩如今回来了,很多事情就能有着落了。 她大步跨出门,正巧遇到打听的小厮急急跑回来。 “世子,打听到了,蒋家被查出了勾结边外势力和收受巨额贿赂,眼下整个蒋府都被羽林军围了,皇城司的人正在抄家!” …… 江舒窈听得心中一悚,回到院内,她直接关上门唤出昭风。 “蒋家是怎么回事?蒋如荔可是三皇子妃,圣上这是要拿三皇子开刀?” 她才不信督察院右都御史会勾结什么边外势力,帝王行事总有自己的筹谋,圣上动蒋家,也要看看自己的儿子。 三皇子生母冠宠后宫多年,三皇子虽没有太子那般尊宠,却也是圣上喜爱的儿子。 发生了什么事,会让圣上这般动怒,直接砍掉了儿子的岳家? 昭风沉默片刻,平静禀报道。 “回主子,宫内的事,属下不甚清楚,目前只能说,蒋家死有余辜。” 江舒窈默然。 她不知昭风是真的不知,还是其中涉及的秘密太大,李偃珩不让她知道。 这些人终究不是她自己培养的人马。 “世子妃不若直接问我。” 正伤怀着,窗外一道声音吓得她未拿稳手中的绣架。 李偃珩跨在窗台上,嘴里不知嚼着什么东西,一股草药味弥漫在屋内。 江舒窈原本被李承楷和三皇子妃恶心得有些反胃,现下闻到药味倒是舒服了一些。 “李司长,现在是白天。” 她皱着眉走到窗边,李偃珩轻笑一声跳了下来,毫无在外行走时那股自持稳重的样子。 越来越像个猴子了…… 江舒窈心底腹诽。 昭风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李偃珩在江舒窈面前站定,突然一手将她揽到自己怀里。 江舒窈惊了,随即拼命挣扎,低声呵斥道。 “李司长做什么,还真玩上瘾了不成?” 未曾想李偃珩沉了声音,并没有逗弄她。 “舒窈,今日你受委屈了。” 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江舒窈僵在怀中,不由得问道。 “那平嬷嬷为何助我,她是你的人?” “算是。” 李偃珩松开她些,银面下的凤眸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江舒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总觉得今日李偃珩非常奇怪。 平嬷嬷是宫内老人,三皇子妃才嫁给三皇子不久,不知她的底细也正常,不过李偃珩的势力倒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李司长放开我吧,就算当我是个玩意儿,您也该想想长公主殿下。” 她被李偃珩搂得浑身难受,又想到燕姝,真是一秒都不愿意在他怀里多待了,只得剧烈挣扎起来。 “出息了,知道用长公主压我?” 李偃珩手上力道松了些,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江舒窈恼怒抬头。 “这是压吗?你若真的敬爱长公主,便不该再碰我一根手指!” 她的话惹得李偃珩直皱眉头。 “什么意思?” 他看着面前敛目不语的美人,突然福至心灵,不可思议地问。 “你以为我与燕姝是那种关系?” 江舒窈有些羞恼,抬起眼愤愤看着他,拧紧了衣袖。 “明知故问。” 她咬了咬唇,趁机从李偃珩手中挣脱退到桌子另一边,目光灼灼。 “长公主那样的人,必定不喜欢三心二意的登徒子,你若不专一,我即使豁出自己不要脸,也要告诉她你非良人。” 她以为威胁到了李偃珩,没想到他那张一直不动声色的脸扭曲了几下,无声地大笑了起来。 “你真是……真是……” 李偃珩似乎乐极了,又不能出声惊到外面的丫鬟们,只能极力忍着,憋得腹部都在痛。 “笑什么!” 江舒窈一双圆眼瞪着他。 大名鼎鼎的李司长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她突然恶从胆边生,走到李偃珩身边提裙摆就准备伸腿踹他一脚。 可惜李偃珩身手不错,灵活躲过了。 她又被一张大手拉到了李大登徒子的怀里。 “请世子妃放心,我与长公主绝无私情。” 李偃珩声音中带着难以描摹的愉悦,仿佛拨云见月,锋利的眉眼间都洋溢着自得。 “你骗我。” 江舒窈不自觉地皱眉嘟嘴,嘟囔道。 “你身上常有我给长公主的香粉味,我们的流言传出后,长公主甚至对我避而不见……” 她心中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可事情没搞清楚,心底又总有些酸酸的。 估计还是李偃珩巧舌如簧,在骗她。 第82章 是如何成为世子妃的心上人的 “世子妃应该了解我才是,我怎会骗你呢。” 李偃珩闷笑两声,向她解释道。 “长公主于政事上有些权力,往常我也因为公事常与她接触,有些事情不方便说与你听,但你只消知道,长公主与我在男女一事上绝无半点可能。” 他幽深的眼眸倒映着江舒窈面若春水的脸蛋,语气异常轻柔地说。 “我只碰过你。” 江舒窈被他说得面如火烧,她眼珠子心慌地转了转,非常生硬地扯开了话头。 “李司长方才说蒋家一事问昭风不如问你,现在可以和我说了吧?” 李偃珩没想到她如小雀般慌慌张张,最后来了这么一句。 他似乎被噎了一下,随即看穿了她似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松开了她,坐在桌旁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前些日子淑妃诞辰,圣上于宫内摆宴,请了胡人舞姬,待宫宴行至一半,数三十名舞姬全部化为了刺客。” 他说得轻描淡写,江舒窈却心惊肉跳。 刺客!胡人!还是在宫宴上! 难怪前世三皇子折损了那么多人手,她在史书中曾看过,前朝有任太子便有因这事而被废的。 “难道此事是蒋家做的?” 江舒窈不解。 “蒋家是三皇子岳家,淑妃是三皇子生母,在淑妃诞辰上做这种事,蒋家不会这么蠢吧。” 李偃珩但笑不语。 江舒窈思索片刻,突然大悟。 “此事只是个幌子,这是圣上要打压三皇子?” 她总觉得脑中有块地方被雾遮着,有些分辨不明。 “前些日子太子遭了暗杀,受了伤。” 李偃珩啜了口茶,慢条斯理地提醒她,似乎很享受这种引着她醍醐灌顶的感觉。 太子被刺…… “这是……是三皇子做的?所以圣上为了给太子出气,就用此事打三皇子的脸?” 她猜来猜去,总觉得不太对劲。 李偃珩摇了摇头,放下茶盏走了过来,抚了抚她冰凉的头顶青丝。 “为君之道便是均衡之道,太子遭受刺杀,三皇子的势力便抬了头,可圣上不会让某个儿子高兴太久,他已有意无意打压了三皇子。” 江舒窈默默听着,这是前世她从未涉足过的地方,这等秘事,李偃珩居然也直接这样告诉了她。 “这次出事,太子直接拦到圣上身前,被刺中了一剑,所有证据直指蒋家,这种情况下,三皇子都岌岌可危,更不可能保住蒋家。” 在李偃珩耐心的解释下,江舒窈终于明悟。 “不管是不是三皇子筹谋的此事,他已有了充分的理由和动机,所以这次的赢家……是太子?” 在她看来,太子虽然受了伤,但皇上必定也会为他的举动感念,太子本就受宠,再加上三皇子受挫,接下来岂不是太子的天下了? 李偃珩摇了摇头。 “你还不够了解权力。” 他笑了笑,手指摩挲着江舒窈细嫩的脸颊,被她一巴掌打开。 瞧着她怒目而视的眼神,李偃珩离远了些。 “和你说这些做什么,这些都与你无关。” “谁说的。” 江舒窈被看轻了,气鼓鼓道。 “我将来可是要嫁太子的人,太子占上风我才高兴呢!” 李偃珩闻言笑意更甚,仿佛江舒窈一心要嫁另一个男人是个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 江舒窈只觉得今日李偃珩心情不错,一直在逗弄她,她不和他胡搅蛮缠,直接回到正题上。 “今日那流言李司长可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捣鬼了?” 李偃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晦涩,他嗤笑一声,面色沉了下来。 “一个心存侥幸的跳梁小丑,竟敢误打误撞直接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人我已经处置了,那些流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到底是谁?” 江舒窈更好奇了,莫非是李偃珩的仇家么? “甄芷柔。” 李偃珩冷冷吐出几个字。 江舒窈面露诧异。 “竟然是她?” 她想到净云寺上当时看的那一角衣料。 “她难道……知道了我们的事?” “非也,她不过是那些日子见我也在山上,又嫉恨夫君打你的主意,于是为你挑了个人配对罢了,毕竟山上人少,也方便旁人遐想。” 确实如此。 江舒窈也赞同这点,她倒是没有很生气。 甄芷柔从江南来,还不知道李偃珩的恶名,选谁造谣不好,竟然选了他和她!落到李偃珩手上只会比她自己出手更解气, 她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被李偃珩瞧见了,又打趣道。 “想什么这么开心?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江舒窈睨了他一眼。 “就是想到甄芷柔这么恶毒,落到了李司长手上,定要受一番苦头罢了。” 李偃珩闻言哂笑一声,拍了拍她的脑袋。 “你倒是乖觉,没错,我已暗中安排好了,明日你注意着消息,保准让你扬眉吐气。” 他拢袖站着,突然在袖中摸到了什么,取出一个精巧瓷瓶。 “险些忘了,这是岭南传回的解药,已找人验过了,是安全的。” 江舒窈接过那被捂得温热的瓷瓶捧在手中,有些不可置信。 “这便找到了?” “你以为很简单么。” 李偃珩哼笑,又掏出一卷染血的羊皮纸。 “那神秘势力的人来无影去无踪,我的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截住了一队人马,夺到了一颗解药,但什么也未从他们口中撬出来。” 他将羊皮纸打开,里面卷着一根已经断裂的……香? “这便是那队人马保护着的东西,从岭南一个富商家偷的,可惜那富商一问三不知,连这香在他们家中都不清楚。” 江舒窈瞧着那根香陷入沉思。 又是岭南……自己的亲娘也自岭南而来,岭南的势力为何盯上自己,会和娘亲有关系吗? 若事关身世的话,那影响可大了,她暂且不敢告诉李偃珩这个信息。 “多想无益,你且安心为我译字就好。” 李偃珩见她这样似乎又在绞尽脑汁,不禁发笑。 他伸手敲了敲那瓷瓶,眼中含笑道。 “赶紧服下解药吧,我很期待知晓,自己是如何成为世子妃的心上人的。” 第83章 拿我做替身?嗯? 江舒窈脸颊上好不容易褪下的热度又升了起来。 她抿了抿嘴,打开瓷瓶,捻起里面滚出的药丸放入口中,在唇边顿了一下。 “怎么,害怕我故意下毒害你不成?” 李偃珩挑了挑眉,懒洋洋地靠在架子床柱上瞧着她。 江舒窈心一横,一口吞下了黑漆漆的药丸。 苦涩蔓延在口腔里,满室寂静,唯有她的心跳如擂鼓。 “这解药多久起效啊?” “应当立刻就起了。” 李偃珩经过的大风大浪不计其数,此刻竟然也有些紧张起来。 他喉头发紧,又去倒了一杯茶,仰头尽数饮下。 江舒窈抿着舌尖的苦味,一味盯着房中挂着的侍女采桃图,只觉得那侍女的脸要动起来了。 头部传来一丝疼痛,她轻轻竖起指尖放在鬓角上,李偃珩见状放下环抱的双手,凑近了关切道。 “头疼?” “嗯。” 她皓首轻点,心中还有份不可言说的仓皇。 她可没忘记自己忘掉的是两个人,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温热的大手捂住了她的两鬓,江舒窈吃惊地抬眸,只见李偃珩掌内源源不断的热力熨烫着她的鬓角,那份痛楚也减轻了两分。 “且忍耐些,应该快好了。” “唔……” 不待她点头,脑内更剧烈的痛传来,江舒窈一下子缩成了虾米,面上的娴雅荡然无存。 “怎么会这样痛?不应该啊,昭月!” 李偃珩的声音有些慌张,他陪着江舒窈蹲下身,正想喊昭月下来为她瞧瞧,江舒窈无力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快好了……” 她气若游丝道。 脑中的痛来势汹汹,退如潮汐。 江舒窈喘着粗气,定定地盯着李偃珩腰间那紫金镶玉销金兽的腰带,脑海里涌上无数片段…… 嫁入侯府后初次见到李偃珩的…… 在宫宴上看见太子放声大笑砍掉内侍脑袋的…… 她目光怔忡,脸色越来越苍白,李偃珩还以为她疼得厉害,不敢动她。 “如何,想起来了吗?” 见她好不容易目光回神看向自己,李偃珩温声问道,话语中藏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江舒窈不知如何与他说,她弯了弯唇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我……我确实恢复了记忆。” 她声若蚊呐,硬着头皮继续道。 “但我的记忆中,对李司长只有对大哥的敬重,没有丝毫爱慕。” 她还是说得委婉了,记忆中她和李偃珩打照面的机会屈指可数,面对他除了几次问安,内心简直毫无波澜。 倒是太子…… 她记起了极小的时候,她随母亲进宫,在宫内不慎掉进了池塘,还是孩童的太子一把抓住她捞了起来,自此她走到哪对太子总有份特殊的关注。 她以为是感激,难道她这么多年都在喜欢太子吗?那忘掉李偃珩又是怎么回事呢? 江舒窈面露迷茫之色,她肯定不能说出自己和太子的事。 她不是笨蛋,从这次李偃珩潜入马车后对她的一些举动看来,他是有些喜欢她的。 方才他们之间气氛那样好,李偃珩应当很期待她恢复对自己的记忆,可这下自己这般,该叫他如何自处? “你说什么?” 李偃珩果然变了脸色,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舌头舔过一排后槽牙。 “江舒窈,这种时候还玩笑的后果你知道吗?” 他语气轻柔了一些,江舒窈却微微抖了抖。 她知道,李偃珩生气了。 “我、我没开玩笑……是真的,我的记忆全部恢复了,但是……” 未尽的话语之下,两人都懂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李偃珩,他自作多情、空欢喜一场? “我中的秘药真是那种效果吗?会不会是假的……” 江舒窈战战兢兢地抬眼看向面前脸沉如修罗的男人。 “真得不能再真了。” 李偃珩气极反笑。 “当初查到这种秘药后,我又寻到了一颗,早已找人试过了。” 江舒窈心中一点渺茫的希望之火也被扑灭了。 她欲哭无泪,怎么会这样呢。 想到太子的身影,江舒窈眼中又闪过一丝慌乱。 她此时方才觉得李偃珩有些时候的身影气质和太子挺像的.难道她对太子的感情移情到了他身上,所以把两人一起忘了? 她胡乱猜测着,那丝慌乱被李偃珩的鹰眼捕捉到,他想起净云寺面具脱落那一夜,江舒窈嘴上喊着的话。 “你不是他……” 李偃珩阴恻恻地问着。 “你是不是喜欢别人?” “没、没有!” 江舒窈吓得身体一抖,赶紧摇头。 她只觉得自己好似被扒光了衣服站在他面前,什么都被看了个透。 李偃珩审过的犯人不计其数,见她这样,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他心底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愤怒,面上却越发平和,甚至还轻轻笑了两声。 “好你个江二。” 江舒窈家中排行第二,前面还有个哥哥江云廉。 见他这样称呼自己,江舒窈毛都炸开了。 李偃珩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凤眸幽深地盯了片刻,江舒窈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拿我做替身?嗯?” 他温热的呼吸吐在江舒窈冰凉的鼻尖,江舒窈被掐着脸疯狂否认。 “没有、李司长,我、我也只有过你一人,你应该知道的。” 她眼里浮上一点泪花,李偃珩却完全不为所动。 他彷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低笑着凑近了她白皙的耳畔,眼里却寒冰万里,轻声问道。 “那……那夜你说我不是谁?” “什么……” 江舒窈满脸迷茫,看在李偃珩眼中,却是她又在装模作样! “女人……” 他闭了闭眼,喉结涌动,面上闪过一丝讥讽。 早该知道的……女人,都是会演戏的骗子罢了。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陷进去了。 江舒窈心中涌上莫大的惶恐,她双手攥住李偃珩的手臂,面露一丝哀求。 “李司长,我真的没有……” “滚开!” 李偃珩陡然张开双眼,一把从她手中抽出手臂。 他双眼血丝蔓延,如坠阿鼻地狱的修罗,深深看了她一眼。 第84章 一把插进了她的胸口 她浑身冷汗涔涔,虚软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一张嘴抖得说不出话来。 “很好,江二,你当真令我刮目相看。” 江舒窈只听得李偃珩冷冷地搁下一句话,随后便甩袖离开了她的房间。 她静静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很久。 她在怕什么,左右自己与李偃珩不过是合作关系罢了,他喜不喜欢自己又有何干系? 那一夜后,是他不肯负责的。 她要嫁东宫,他会助她,一切都商量好了,他凭什么这么气。 这般想着,江舒窈苦笑了一下,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裙妆容。 随便李偃珩如何吧,她要报仇,要改变自己和英国公府后来的命运,可没空去管这些情情爱爱。 “小姐,您怎么这样了?” 彩杏得了吩咐进房,瞧见江舒窈大汗淋漓的样子不禁吃了一惊。 她赶紧放下手中的热水盆,上前替江舒窈更衣。 “我想小憩片刻的,做了个噩梦,吓死了。” 江舒窈笑了笑没说什么,看见彩杏从柜子里取出一套紫色的罩裙,她立即想到了李偃珩常穿的紫色蟒袍官服。 “不穿紫色。” 她淡淡地搁下一句。 “啊?为什么呀小姐,紫色衬得您皮肤多白皙呀!” 彩杏歪头看着手里这套素色金丝百蝶留仙裙,面露不解,小姐以前很喜爱这条裙子的呀! “没什么,”江舒窈攥紧的手掌又松开来,“就是突然觉得紫色有些暮气,想换个活法,不穿这种颜色了。” “奴婢晓得了。” 彩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是的呢,小姐不过双十年华,穿那些鲜亮些的会更好看。” “嗯。” 待彩杏给江舒窈换好衣裙,她正准备继续绣方才被打断的绣品,李瑶溪又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妹妹,没人教过你进门前要先通报或者敲门吗?” 看着李瑶溪身上簇新的头面和首饰,江舒窈勾着唇角、抬起眼皮淡淡道。 “你都要和离了,还管我做什么?” 李瑶溪大言不惭,理直气壮地站在她面前。 “父亲下令的禁足解了,我要出去交际,你给我的月例恢复到以前。” “公中还亏空着,我上哪去为你恢复月例?” 江舒窈看也不看她一眼,只专注绣着手上的绣品。 早知道就不绣这梨花了,她从小就绣不好花蕊,如今修补了好几次,还是觉得不甚满意。 李瑶溪闻言面露不满。 “我们节衣缩食了那么久,怎么府里还在亏空,莫不是有什么老鼠一直在啃我们省下的粮食吧?” 她暗指江舒窈在其中搞鬼,捞了管家的油水。 江舒窈嗤笑一声,一双眉目冰冷如雪,静静地抬眸盯着她。 “说话前过过脑子,我虽然管家,可庄子上、铺子上、府里的采买管事,那些有点油腥的位置,哪里不是你母亲的人,若有老鼠,那这老鼠也不是我院里的。” 她放下绣架起身走到李瑶溪面前,用手指弹了弹她发簪上垂下的珠串。 “这是南海明珠吧?一颗就要上百两,这么一长串的珠子,瞧起来倒是光辉灿烂得很。” 得了她的夸赞,李瑶溪又得意又心虚。 她退后两步,一把捂住发簪警惕道。 “朋友送我的,关你什么事?别把我的发簪弄坏了。” 她心里不踏实,只觉得自己把发簪戴着还是太冲动,一心想回去摘掉。 “站住。” 江舒窈慢悠悠叫住了她。 “你既然有这么多名贵新物,还戴着我的嫁妆像什么样子?” “什么东西?” 李瑶溪随着她的目光皱眉看去,发现自己左手上戴着个蓝宝石祥云珐琅手镯。 那是她以前在江舒窈的妆奁里拿的。 “大嫂嫁妆那么多,随手给妹妹一点怎么了,这个我都戴很久了,你还要拿回去么?” 她捂住手镯面露不悦。 虽说有人送她首饰,可女儿家这些东西哪有嫌多的,这个手镯贵重,若不是拿江舒窈的嫁妆,她是万万得不到的,才不还回去呢! 江舒窈不和她多费口舌,她冷笑一声。 “给我把她手上的镯子撸了。” 彩杏和淡绿早就守着了,此时她一声令下,两人立刻围了上来。 李瑶溪一个手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哪有什么力气,她尖声叫着,眼睁睁看着手镯被褪了下来。 “小姐。” 淡绿用帕子包着手镯要拿给江舒窈,谁知她故意捏着鼻子笑了笑。 “臭气熏天的东西,拿回来我也不要了,仔细包好了,到时候拿去当了。” “你这女人!真是恶毒,难怪哥哥不喜欢你!” 彩杏松开了李瑶溪,她愤愤跺脚,又争不过江舒窈,只好面目狰狞地跑了出去。 “呸!一家子都是没脸没皮的。” 彩杏忍不住啐了一口,江舒窈伸了个懒腰,眼里带着火。 这一家子没完没了,打走老的来了小的,正好她心情不好,李瑶溪就撞上来了。 “昭华,李瑶溪和柳三少有什么进展吗?” 昭华一下从屋檐下翻了进来。 “回主子,属下一有时间就去盯梢,最近柳三少派了侍卫接应她,两人几乎隔一日就要见一次,每次都是屏退了下人,孤男寡女独处。” “这么频繁?” 江舒窈挑了挑眉,面带讥讽。 “把昭月研制的易孕药给她下一些,就当是我这个大嫂和离前给侯府添的喜气吧。” 她起身到院子里透气,没过一会儿就听到远处传来李瑶溪大吵大闹的声音。 “像个乌鸦似的,小姐,我去请走李瑶溪。” 彩杏想去赶人,江舒窈拦住了她。 “我亲自去。” 她本来准备直接打李瑶溪一顿出气,待到走近了才发现,李瑶溪居然在欺辱李清妍。 自那次割了舌头,就再也没见李清妍出过院门,此刻李瑶溪正咄咄逼人地站在她面前,面色嚣张。 “一个哑巴,哪里配戴这么好的东西,我看你的耳珰配我这如意圈正好,拿来吧你。” 她不知在这里侮辱了多久,江舒窈只见李清妍低着头,眼中满是怨毒。 “要吵去花园里吵,别在我院旁喧闹,听着就头疼。” 她不想管事,只想把人赶远点,李清妍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来,目中闪过一丝晦涩。 她犹豫了一下,朝江舒窈走来,从袖中掏出一叠纸和一支笔。 自割了舌头后,她再想和人说话便只能写字了。 “二妹妹要做什么?” 江舒窈对她没有好脸色,李清妍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凑近了递给她看。 “多谢大嫂害我……” 江舒窈没有防备地念了出来,待她察觉到不对时,李清妍已露出一个狞笑,掏出一把匕首插进了她的胸口。 “杀、杀人啦!李清妍杀了大嫂!” 李瑶溪在一旁呆住了,随即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江舒窈看着李清妍还要再刺,立马往旁边一个翻滚,不顾一切地大喊一声:“不要出来!” 她怕暗卫出现,暴露了她和李偃珩的关系。 第85章 江云廉回来了 “小姐!” 彩杏眼睁睁看着江舒窈倒地,她目眦欲裂,浑身鼓起无尽的力量,一脚把李清妍踹在了一旁的假山上,震落了手中匕首。 “淡绿护住小姐,我去请大夫!” 彩杏见江舒窈胸口染红了一大片,立刻抖着手往外跑去。 一堆粗使婆子跑出来压住了“嗬嗬”狂笑的李清妍,江舒窈面色惨白,气若游丝道。 “看住她,去找老夫人和侯爷。” 不能找白氏和李承楷,他们巴不得她死。 “刺中了胸口?” 果然,李瑶溪害怕地跑到白氏院内一通嚷嚷,白氏先是一惊,随即极快地反应了过来。 “去拦住她的丫鬟,别请大夫!” 她身旁的钱妈妈面露一丝犹豫。 “夫人,真的不请大夫?若世子妃就这样死了……” “死了才好。” 白氏露出阴狠笑容。 “二房的李清妍失心疯杀了她,大夫来时已无力回天,实属意外。” 她套上外袍慢悠悠往外走着,仿佛已经瞧到了江舒窈死后,那堆金灿灿的嫁妆为己所用的样子。 钱妈妈早知白氏与江书窈的冲突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她是白氏的陪嫁丫鬟,跟了白氏多年。 饶是如此,也对她的心狠手辣暗自惊心。 江舒窈用干净的衣物摁着胸口的伤,眼见血色渐渐渗透了衣料,前去叫人的淡绿满头大汗地回来,着急道。 “白氏的人拦着我不让我去见侯爷和李夫人!” 她一向稳重,可此时也面露愤恨起来。 “不知彩杏请到了大夫没有,我走不出这片院子,白氏的人拦着了!” “别慌,扶我回院。” 江舒窈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想回院,回院后昭月就能出来给她治病了。 “嗯!” 淡绿奋力将她托起往院子里挪去,哪知白氏身边的钱妈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哎哟,世子妃流了好多血啊,老奴吓软了腿脚,走不动路了!” 她故意摇摇晃晃地挡在淡绿身前,气得淡绿怒骂道。 “你这老货还不滚开!人命当前,你们怎能如此落井下石!” 江舒窈冷冷看着白氏院内人的嘴脸,她的血越流越多了,若实在没办法,也只能拼着暴露暗卫的存在,先救命再说。 “找、找昭月……” 她没有力气,只能在淡绿怀中轻声要她喊昭月。 “小姐您说什么?” 淡绿俯下身去听,还未听见,就听到身后一声怒喝。 “都给我让开!谁敢拦着救我妹妹!” 她一转头,眼泪就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大公子,您回来了!” 江舒窈失血过多、头脑迟钝,还未反应过来,便落入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江云廉一身戎装、胡子拉碴,亲手接过了生命垂危的妹妹。 他掏出一颗人参荣养丸塞进她的嘴里。 “杳杳,坚持住,彩杏请的大夫马上就要到了。” 他是上过战场的人,懂得受伤后的基本护理,此时一边将上好的金疮药撒在江舒窈的伤口处,一边温声鼓励她。 “兄长?” 江舒窈黯淡的眼神迸出些光彩。 她看着面前风尘仆仆,面色憔悴的江云廉,鼻子一酸,心中所有的委屈一齐涌了上来,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兄长回来了,她有依靠了。 一旁的钱妈妈犹如见了鬼一般,云廉将军怎么来了? 她见白氏迟迟未出现,还想偷溜回去,没想到江云廉抬起头来目光如炬,直直射向了她。 “把这个刁奴给我按住,待会我亲自一刀削了她的脑袋!” 他自收到妹妹的信后便担忧她在成安侯府受委屈,因此特意轻装简行,快马加鞭带着少部分亲卫加急往回赶。 未想到今日才到侯府门口就看到彩杏被门房拦着,焦急不已地痛哭。 听到妹妹被刺伤,侯府还拦着不让请大夫,他脑袋都懵了,顿时拔刀带人闯了进来。 见到江舒窈躺在血泊中的那一霎那,他真的想让亲卫队屠了整座侯府。 好在金疮药好用,江舒窈的伤口虽深但小,血已止住了一些。 “大夫、大夫来了!” 彩杏上气不接下气的叫嚷从远处传来,她半路正好遇见百济堂最好的姜大夫回家,此时一把扯了老人家正飞奔而来。 “快把患者抱到榻上去,我来扎针!” 姜大夫也是仁者心肠,一把年纪了拼命地跑过来,远远的就赶紧喊道。 江云廉立刻将江舒窈抱起来大步跨回院内。 远处躲着的四个暗卫终于松了口气。 昭月方才就想冲出来为江舒窈医治,可江舒窈拼命不让她们出来,她们也只能干着急。 姜大夫见伤口已敷上了止血药,便为江舒窈细细包扎好了伤口,又扎上了止血针。 他妙手回春,血立刻不流了。 “这位夫人身子底不错,方才又服了补血药丸,眼下已脱离危险了。” 得了大夫的肯定,江云廉这才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不言不语,大步跨出院落,拎着刀便向院外被按着的钱妈妈走去。 “江公子饶命,老奴、老奴只是腿脚不便,不是故意拦路的呀!” 钱妈妈见他一脸肃杀地提刀走来,裤子都要吓尿了。 “老子看到的就是你这老货故意拦着我妹的丫鬟!” 江云廉才不管这些,他本就脾气火爆,此时恨不得把这些害自己妹妹的人全杀了。 “江公子手下留情啊,这是我的贴身妈妈,您怎好在侯府打杀我的下人。” 白氏原本还坐在院内装聋作哑,听见下人来报说江云廉带着军队闯了侯府,她这才心惊胆战地赶了过来。 见到阳光下明晃晃的刀子,她腿都软了,赶紧硬撑着露出笑脸。 江云廉早已读了江舒窈的信,此时丝毫不给她面子,他将刀移到白氏面前,怒喝道。 “你这贱人,若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你们竟敢如此残害我英国公府的嫡女!” 他俊朗的脸上满是怒火,大手一挥,直接向一旁的亲卫队吩咐。 “给我把这刁奴捆了,我要去御前向圣上禀告,我们英国公府在边境保家卫国,成安侯府却暗地里残害我英国公府忠良之后。” 第86章 一脚踹得李瑶溪小产 “云廉,今日那二房的人怀恨在心报复她,下人们没见过这种骇人的场景,有些没反应过来,我们一家人都很疼爱舒窈的,又怎会残害她呢?” 白氏被刀指着,顿时什么侯夫人的气性都没有了。 她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想要劝服江云廉,谁知一旁的淡绿急急捧来一本账簿,直接对着江云廉跪了下来。 “大公子,小姐这两年在侯府过得不是人过的日子。” 她满脸泪水,愤恨地看向白氏和一旁一圈眼神躲闪的下人们,一股脑把江舒窈受的苦全倒了出来。 “什么?妾室下药?验身?养外室??” 江云廉难以置信这是自己的妹妹这两年过的日子。 淡绿泪水涟涟地将册子捧到他面前。 “不仅小姐受苦,他们生活奢靡,府中账目亏空,就逼迫小姐用自己的嫁妆填补,这些都是记录!” 江云廉听了怒不可遏,他接过账簿翻了两下,脸上肌肉抽搐。 猛地一把将大刀插进一旁草地中,银光颤抖,在空中发出“嗡嗡”的声响。 “你这贱蹄子插什么嘴?你听我们解释啊云廉!” 白氏对着淡绿这火上浇油的行为怒斥。 她看到那刀几乎要吓得晕过去,想靠近又不敢,却见江云廉抬头看向她身后,而后大步跨了过去。 是听到消息后赶来的李承楷,江云廉单手便将他整个人攥着衣领从轮椅中拎起,怒目金刚似的瞪着他。 “你个杀千刀的白斩鸡,当初迎娶时说得好听,就是这么对我妹妹的?” 李承楷何时被这样对待过,顿时涨红了一张白面俊脸,觉得自己十分窘迫。 他慌张和愤怒一齐涌上心头,从喉咙里憋出声音。 “大哥,这里好歹也是侯府,你把你的亲卫队带进来拿刀指着我母亲,这像什么样子?” 江云廉早先便有些看不上自己这白面妹夫,总觉得他心思深重,且有些寡情。 眼下见他还故作而言他地用自己闯入侯府的事转移话题,他冷冷一笑,怒道。 “再不闯进来,我妹妹就要死了!你们一家子既然这么爱耍嘴皮子,我也不和多说,直接进宫便是。” 他将李承楷甩在地上,见他狼狈地拖着双腿撑起身体,神色森然。 待他转头去拔刀,又被一旁瑟瑟发抖的李瑶溪手中的镯子晃了一下眼睛。 “这不是我娘的遗物吗?当初添进杳杳的嫁妆中了,怎么在你手上?” 李瑶溪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手腕。 她后悔死了,今日戴了两个镯子,方才被江舒窈的丫鬟们拿走了一个,另一个她藏在袖中。 本来还在庆幸自己又偷偷留下了一个贵重的镯子,哪里想到江云廉这种上战场的莽夫居然心细如发,直接一眼认出了这镯子的来历。 江云廉见她支支吾吾不说话,直接大步流星上前,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了,一把攥起她的胳膊拧到自己跟前。 “我、我照着大嫂的嫁妆在外面铺子里打造的!” 李瑶溪骇极了,连忙用力抽着手臂大声叫道。 白氏也反应了过来,跑过了解释道。 “对对对,是去打的,是我差身边妈妈拿去的。” 她怕江云廉发疯伤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只好帮着她撒谎,想着待会就把李瑶溪送出去玩几天,等这风波过了再回来。 淡绿在一旁盯着那镯子,她对江舒窈的嫁妆再熟悉不过了,看那镯子的成色,分明就是原物。 没想到方才她们拿了一个镯子,李瑶溪竟然还藏了一个。 她立刻对江云廉告状。 “大公子,小姐的首饰都是有标记的,奴婢拿下来一看便知。” “你个贱婢在这里泼什么脏水!” 李瑶溪恨死淡绿了,她尖叫着谩骂,江云廉充耳不闻,只隔着衣料紧紧攥着她的胳膊横到淡绿面前。 “你来拿。” 他是男子,到底不好直接接触未婚女子的肌肤。 淡绿麻利地上前把那镯子褪下,对着日光转了个角度,细细看了一圈。 她收回目光,横着眉眼看向惊怒交加的李瑶溪。 又拿着镯子指着一处花纹内侧给江云廉看。 “大公子请看,这里有一处小姐的生辰花标记,这就是小姐的嫁妆!” 江云廉的眼神锐利如鹰,一瞟就瞟到了那朵标记。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这一声威怒,浑身顿时充满了战场上的煞气,直接把李瑶溪吓哭了起来。 “还有脸哭!” 江云廉怒火中烧,直接一脚把她踹在了地上。 “溪儿!” 白氏和李承楷又怒又惊,李承楷顿时厉声呵斥。 “云廉将军,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何必仗着卫队在侯府就欺辱我们?” “到底谁在欺辱谁?” 江云廉声如洪钟,一声怒斥震得李承楷耳膜嗡鸣。 他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将插在地上的大刀拔起,一手指着江舒窈的院落,扬声吩咐自己的亲卫队。 “留一半人给我在这里守着小姐,若是让他们再跑进去,自己提头来见我。” “是!” 卫队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小伙,其中一半人霎时分成两队跑了过去,将江舒窈的院子围得铁桶一般。 “你这是何意?” 李承楷皱眉看着变得肃杀万分的院子。 “我去面圣,你们侯府且等着吧!” 江云廉冷酷地环视了一圈侯府的下人,而后直接带着剩下的人马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面圣?” 白氏大惊失色,跑过来扶住李承楷的轮椅靠背,焦急道。 “完了,楷儿,这些事情怎么好扯到圣上面前去?那不是全完了?” 李承楷沉着脸,思考了一瞬就面露狠戾。 “母亲,方才妹妹被江云廉一脚踹伤了,我们也去面圣。” “啊?” 白氏刚想说李瑶溪只是受了点皮外伤,突然福至心灵,极快地反应过来。 “对对对,没错,他带着人闯进侯府又行凶,根本说不过去!” 她眼珠子一转,看着在一旁低声哭泣的李瑶溪,连忙向周围的妈子们使了个眼色。 待三人退到了江云廉的亲卫队看不见恶地方,两个妈妈上来摁住了李瑶溪的手,白氏闭了闭眼。 “娘,哥哥,你们要干嘛?” 李瑶溪还不知所谓。 “小姐,老奴得罪了。” 谁知下一刻,一旁膀大腰圆的钱妈妈就撩起袍子,朝她的肚子狠狠踹了上去。 “啊!你们做什么!” 李瑶溪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随即一阵剧痛从小腹传了上来。 她撕心裂肺地哭叫着,白氏先开始还闭着眼不忍心,直到听到丫鬟惊呼。 她睁开眼一看,李瑶溪下身裙摆上正缓缓沁出鲜红的血来。 “溪儿?你小产了?” 白氏见惯了后宅女子小产的样子,她震惊地喊道,差点晕了过去。 第87章 皇帝不同意和离 “什么?” 李承楷原本也不忍地敛目坐在旁边,听到白氏的尖叫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妹妹一个闺阁女子,怎会小产?” 李瑶溪此时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哪里有工夫回答他们。 白氏赶紧要下人去叫大夫。 …… 江云廉一路直奔皇宫,皇宫的太监认得这位青年新将,见他一声不吭独自回了京也不敢阻拦。 只是进宫不得携带兵器卫队,他只好在宫外解了兵甲,穿着不伦不类的软甲劲装就入了宫。 “江云廉?” 皇帝正和淑妃在御花园下棋下得起劲,听到太监来报,害得他下错了一个棋子。 “大军还在回京路上,他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 他还想悔棋,淑妃温柔地嗔了他一眼,一双玉手轻轻挡住了他。 “陛下可不许悔棋。” “哈哈,你和朕玩乐怎还如此认真。” 皇帝哈哈大笑,但是眼中的兴致已经褪了大半,传话太监适时地插话道。 “回陛下,云廉将军说要为自己妹妹的婚事讨个公道。” 淑妃听到这话眉心狠狠一跳。 昨日三皇子妃跑来找她哭哭啼啼,她才知道成安侯的世子站在了自己儿子的队里。 江云廉的妹妹,不正是成安侯的世子妃吗? 皇帝面露讶异。 “朕记得江云廉的妹妹是英国公府的大姑娘吧,他们成婚……” “已有两年了。” 淑妃接话。 “两年了,怎么这个时候跑来讨公道?” 美好的下午偷闲时光被打断,皇帝有些不开心。 但他想想,江家胜仗都打了,自己也不能太冷酷。 “叫他到养心殿等着。” 他衣袖一挥,起身准备去前朝宫殿。 “陛下。” 淑妃叫住了皇帝,眉目柔和地接过身旁小宫女捧着的披肩,亲自披到了皇帝肩上。 “风大,您仔细别着凉。” 皇帝紧皱的眉眼松了松,拍了拍她的手。 “朕知道。” 江云廉在养心殿内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墙上的字画。 他正斟酌着待会要如何同圣上说效果更好,殿门就被推开了,紧接着皇帝走了进来。 江云廉心里一“咯噔”,皇帝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啊。 “云廉啊。” 皇帝一屁股坐到御案后的椅子上,抬起眼皮看着江云廉。 见他胡子拉碴,满头灰尘又穿着软甲的样子,皇帝吓了一跳。 “你怎么穿成这样?” 江云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臣……着急进宫,衣着不太整齐,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责怪打胜仗的功臣。 他盘着桌上的核桃团团,语气和缓。 “说吧?你妹妹怎么了?” 江云廉神色严肃了几分,直接“哐当”一声跪了下来。 “臣斗胆请皇上下旨,赐臣的妹妹与成安侯世子和离。” “胡闹!” 皇帝的手一下拍在桌上,核桃弹了弹,滚落在江云廉膝边。 “朕金口玉言,从来只有赐婚的,哪有下旨让臣子和离的?” 江云廉早就知晓和离一事会有些艰难。 这种事一般都是到皇后那处理,可他们家阳盛阴衰,和宫里的娘娘们没什么关系。 眼下妹妹都快被折磨死了,除了告到御前,他也没什么办法。 总不能一直把卫队留在侯府,那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陛下,臣的妹妹自嫁入成安侯府后,世子接连纳妾、豢养外室,挪用正妻嫁妆……各种折磨手段更是数不胜数。” 江云廉原本在腹内打好了草稿,可此时真的说起来,他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也不免红了眼眶。 “我收到妹妹的求救信后急着赶回,今日直接遇到了妹妹被刺伤,性命垂危,侯府却拦着不让下人找大夫,要眼睁睁看着我妹妹去死!” 他“呱啦呱啦”说了一堆,再瞧瞧觑了一眼皇帝,心里就有些打鼓。 皇帝眉头皱得老深,不知在想些什么,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声声打在江云廉忐忑的心上。 “陛下圣明,臣的妹妹已在侯府成了这般模样,若是不和离,以后多半只能成为一抔黄土了呀。” 他跪在地上声声泣血,皇帝却有些无动于衷。 “赐座。” 他一挥手,身边的太监总管把江云廉搀扶了起来,扶到了凳子上。 “云廉啊……” 皇帝沉吟。 “但凡男子,总是三妻四妾的,你妹妹一直未诞下继承人,朕觉得,世子做得倒不算很过分。” 他见江云廉抬头要反驳,连忙抬手阻止。 “挪用嫁妆和欺负你妹妹的事是有些不妥,但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朕可勒令成安侯府往后必须敬待你妹妹,和离的话,还是过分了些,于你妹妹的名声也不大好。” 江云廉的心拔凉拔凉的。 他知道皇帝为何不愿江舒窈和离。 他们英国公府世代忠烈,到了他爹这代时,已有了颓势,所以当时妹妹也只能找到成安侯那样的人家相配。 可如今他立下战功,水涨船高,恐怕英国公府也要起势了。 江舒窈若在这时候和离,必将有其他重臣前来求娶。 而望族联姻,氏族权力巩固,这是皇帝不愿看到的。 天子无情,江云廉感到十分愤怒。 皇帝见他垂头不说话,怕寒了臣子的心,于是又缓和道。 “云廉啊,此事也不算小了,你让朕再想想,过几日给你答复。” 江云廉没想到皇帝会松口。 不管他满不满意这个结果,他也只能收敛起不满的心思,脸上露出憨厚的感激之色。 “臣叩谢陛下。” 江云廉回到侯府时,天边已染上了一丝余晖。 门房不敢拦他,他一路往江舒窈的院子里走也未遇上白氏等人。 听见东边吵吵嚷嚷的,他问留在江舒窈院内的卫队头领。 “我走后他们可来烦小姐了,为何现在侯府里这样吵闹?” 头领面上露出些怪异神色。 “将军,方才你走后,他们想把李大小姐的伤势加重一些,去告御状,结果不知怎得,现在李大小姐好像小产了。” 他们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方才虽然白氏有意躲着,还是都被他听到了。 “小产?” 江云廉微微吃惊。 那李瑶溪不是未出阁吗?怎么会小产的…… 不过他不爱管闲事,总之这侯府蛇鼠一窝,爱怎样怎样吧! 他进了院子,江舒窈已经醒了,伤势不算重,彩杏正伺候她喝药。 “杳杳。” 江云廉大步跨进房内,看到江舒窈柔和的一张脸,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 “哥哥。” 江舒窈脸上气色比刚受伤时好多了,她惊喜地看着江云廉,谁知他下一秒就面露愧色。 “哥哥无能,圣上不同意你和离。” 第88章 谁也不许让你受委屈 江舒窈一怔。 “哥哥你进宫了吗?” 江云廉点点头,如实把自己和皇帝的对话都说给她听一遍。 江舒窈倒没有很惊讶。 她有信心亲手解决和离之事,只是因为和离需得两族长辈在场,她才一直等着父兄归京。 “无事的,今日是我不小心着了道,以前我可把他们治的死死的,谁都不敢烦我。” 她笑吟吟的,江云廉只当她怕自己担心,在说玩笑话。 之前边境战事吃紧,他也有一年多未见过妹妹了,在他心里,妹妹还是那个嫁了人就敛眉做贤妇的样子。 低眉顺眼,不被侯府拆骨入腹才怪。 “哥哥放心,我自有筹谋,就算圣上不同意也没关系。” 江舒窈看兄长面上难过,赶紧安慰道。 “你这样我实在难以放心,今日我先回府,卫队给你留下?” 他叹了口气,想着父亲还在归来路上,自己也不好一直待在侯府,只好叮嘱了几句,准备离开。 江舒窈摇摇头。 “我其实花重金请了四个女护卫的,今日你若再来晚些,我也要叫她们出来了,真的不必为我担心。” “好吧,我明日再来,若你有事,就让你的护卫回家找我。” 江云廉拗不过她,只好带着亲卫队一步三回头地离了侯府。 彩杏见大公子走了,这才捧着补汤进屋。 “小姐,咱们是不是快要离开这鬼地方了?” 今日发生的事太可怕了,下午她在院里和淡绿抱头哭了一场,这时的情绪才算好了些,但一双大眼睛此时也高高肿起。 “是的,很快了。” 江舒窈一边喝汤一边在心里思忖,彩杏以为她心里不舒服,于是打起精神神秘兮兮地在她身边小声说。 “小姐,今日李瑶溪出大事了。” “哦?” 江舒窈挑了挑眉,伤她的人是李清妍,怎么出事的是李瑶溪? “奴婢听说,今天下午不知怎的,李瑶溪被白氏身边的钱妈妈踹了一脚,结果当场小产了!” “哈?” 听了彩杏眉飞色舞的描述,江舒窈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的药还没用上呢,李瑶溪的肚子挺争气的。” “小姐,什么药啊?难道您一早就知道她有孕了?” 彩杏见她似乎知道内情,连忙竖起了八卦的耳朵。 “和小姐嘀嘀咕咕什么呢?” 淡绿端着热水进来,见状也凑了过来。 “都过来,我叫昭华讲给你们听。” 明明还受着伤,江舒窈兴致却不错,她唤来昭华给两个丫鬟细细讲了一遍李瑶溪的事情。 “哇,未婚私通,”彩杏的嘴一下长得老大,“李瑶溪的胆子真大啊。” “柳三少既然喜欢她,为何不光明正大上门说亲?” “是呀,就算今日不出事,那日后她肚子也要大起来的,总有遮不住的一天。” 淡绿她们常在内院,不知柳白之在外面的花哨风评,还以为这是公子小姐相爱的故事。 江舒窈嘴角露出一点冷笑。 “柳家何等门第,不过是花点心思和银子玩玩她罢了,只有李瑶溪这个蠢货被那些金银珠宝迷了眼,还做着母凭子贵,嫁入柳家的美梦。” 她看着油盏中的一点星火,估摸着此时李瑶溪必定已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供不供出柳白之,她都算完了。 受了伤的人总是虚弱些,江舒窈今日心底十分踏实,早早就睡下了。 到了半睡半醒时分,她突然觉得有人在摸自己的脸。 江舒窈先是悚然一惊,闭着眼睡意全无,然而她想到既然四个暗卫在,那此刻摸自己的也只有李偃珩了。 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还没做好面对李偃珩的准备。 一念之差下,江舒窈决定接着装睡! 只是那只带着粗粝茧子的大手像是有妖法般,触到哪里,她就觉得哪里火烧似的滚烫起来。 再想到两人之间深深浅浅的纠缠,江舒窈不禁有些心头酸胀。 要是……要是她当初嫁给李偃珩的话,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李偃珩看着床榻中纤细的身影,眼神晦暗。 今日听到她被刺伤,自己险些在宫内露出破绽。 他的手指在江舒窈脸颊上流连着,仿佛有了自己的思绪般,迟迟不肯离开。 结果就摸到了一点潮湿的痕迹。 李偃珩心中疑惑,定睛看去,发现江舒窈长长的睫毛上粘着一簇簇湿润的水迹。 他手指一顿,没有再继续,而是收回手,立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眼里全是翻涌的情绪。 江舒窈拼命忍住不断眨眼的冲动,在听到窗沿阖上的声音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此时再睁眼看去,室内一团黑暗,空无一人,不像有人来过。 她睡意全无,眨了眨眼,却发现地上有一个泛着金色的东西。 江舒窈轻轻巧巧地起身弯腰捡起,发现那是一个小巧的空荷包。 上面绣着的却是太子的名讳。 她捧着那荷包有些疑惑,李偃珩身上怎么会有太子的东西? 不过想到皇城司平时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事,说不定他们现在也在盯着太子。 江舒窈没有想太多,只把那小荷包仔细收了起来。 受伤后精力不济,她在床上躺了片刻,又静静睡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白氏才刚起身,正为着李瑶溪的事烦闷不已,就有下人来报,说长公主殿下驾临侯府。 白氏大吃一惊,赶紧扶住钱妈妈的手。 “快快为我梳妆更衣!” 然而燕姝听说江舒窈受了伤,她心头憋着气,连侯府主母也没有见,径直去了江舒窈的院里。 “书窈,你的身体怎么样?要不要我为你宣太医?” 江舒窈才放下药碗,燕姝就风风火火地进了她的房内。 她一把抓住江书窈的手,眼中写满了关切,江书窈反应过来后笑着安慰她。 “长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我的伤不碍事,都已经快长好了。” 燕姝看她精神和脸色都不错,紧张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天知道昨晚皇兄告诉她舒窈受伤后,她有多么着急。 今日一大早,她明知于礼不合,还是就这样直接闯了过来。 “昨日你的丫鬟当街拦着百济堂的大夫,我怎能不知道?” 她嗔怪地看了江书窈一眼,随即咬牙切齿道。 “舒窈你等着,谁也不许让你受委屈!” 这话让江舒窈十分摸不着头脑,然而燕姝放下这句狠话,便又拎着裙子跑了出去。 “长公主,您去哪儿?” 她只来得及喊了一句,燕姝的声音已飘得远远的。 “本宫去宫里!” 第89章 赐和离 燕姝风风火火地走在路上,正好碰上梳妆好急急忙忙赶来的白氏。 “臣妇白氏,参见长公主殿下。” 白氏拦在她面前,听下人说燕姝面色不好地见了江舒窈,还以为她厌弃了这个毒妇。 “臣妇那儿媳蠢笨呆板,若惹殿下生气,还请殿下恕罪。” 她想给燕姝上上江舒窈的“眼药”。 燕姝不认识白氏,她凌厉地上下扫视了白氏一眼,确认她的身份后,直接挥手吩咐身后的嬷嬷。 “就是这个女人平日里欺辱舒窈?她一大早挡了本宫的路,坏了本宫的心情,掌嘴十下。” 白氏傻眼了,她只听说长公主很跋扈,没想到她这么狠。 “长公主殿下,您为何二话不说直接掌嘴臣妇?这还是在侯府,没有这般道理的!” 燕姝本来准备继续往前走了,她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惊慌的白氏。 “本宫就是道理,你有本事就去告诉父皇,让他为你撑腰啊。” 自从皇帝对他们兄妹俩的态度大变后,燕姝已经很久没再尝过忍气吞声的滋味。 她才不怕白氏告状呢,她和兄长可是都为皇帝挡过剑的人。 燕姝盛气凌人地走了,留下白氏在原地,脸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 德妃抱着自己的爱宠雪团儿在御花园散布,结果和淑妃狭路相逢。 两人正皮笑肉不笑地互相阴阳怪气,燕姝大红的裙摆出现在了满眼绿意的园中。 “德妃娘娘、淑妃娘娘,晨安。” 燕姝没想到会一下子撞见两个高位妃子,她本想寒暄两句就走,可淑妃却笑吟吟地绊住了她。 “公主这一大早急急忙忙去哪呢?” 虽然皇帝当初为了彰显对燕姝的宠爱,直接破例以前朝礼制为表,封了自己的女儿为长公主,可淑妃从来不称呼燕姝的头衔。 太子没有母族,三皇子是除去太子最有力的皇位竞争者,她的野心昭然若揭。 “本宫去乾清殿。” 燕姝冷冷道,同她没什么话说。 “长公主,早晨天寒露重的,奴才们也不给你批件斗篷?” 德妃闻言上前为燕姝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 “娘娘说的是,不过我要见父皇有事呢,不冷。” 燕姝直接和德妃说笑起来,看得淑妃暗自咬牙。 德妃这个投机取巧的,她自己的族人早就解甲归田,她也膝下无子,竟然靠着和生母早逝的燕桁燕姝搞好了关系,在这宫中稳稳立住了。 “朕的小公主,要见朕何事啊?” 拐角处传来皇帝龙颜大悦的声音,众人一惊,纷纷行礼。 燕姝微微福了福身就起来向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跑去。 “父皇。” 她拖着声音撒娇,丝毫没有在外面跋扈的样子。 “这大早上的,父皇怎么也没有批斗篷?” 她挽上皇帝的手,却发现皇帝肩上也有些潮湿的寒露。 “父皇要保重龙体呀,姝儿要让父皇疼一辈子呢!” 皇帝对宝贝女儿的撒娇卖乖十分受用,但女儿大了,也不好过于亲密。 他推了推燕姝,吹胡子瞪眼道。 “胡闹,多大人了,在朕面前也没个正行,你这小滑头。” 皇帝顿了顿,还是吩咐身后的太监。 “去把朕的斗篷取来,再把前些日子西域进贡的那件皮袄也拿来给公主。” “父皇对儿臣真好!” 燕姝欢呼一声,又有些期期艾艾地晃了晃皇帝的衣袖。 “儿臣今日找父皇乃有一事相求,只是不知当说不当说。” “什么事?还有不能和父皇说的?” 皇上和颜悦色。 “儿臣有一好友,是成安侯府的世子妃,她想和夫家和离,侯府却不愿意,儿臣想请父皇为她做主。” 燕姝话音一出,皇帝脸色就变了,淑妃的眼神也闪烁了几下。 德妃见状,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把手中的雪团儿交给宫女先带走了。 “这个江家大姑娘有几分本事,竟然能说动你来给她说情。” 当着女儿的面,皇帝没有表露出什么,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很多。 燕姝摇头。 “没有,是儿臣见她实在可怜,这才自作主张来寻父皇的,您不知道,她在侯府被二房的人刺伤了,侯府竟然拦着不让下人去找大夫!” 她眼里浮上些泪花。 “儿臣将来也是要成婚的,想想自己若是遭受这些,那得多难受啊。” “胡说!” 皇帝不轻不重地呵斥了燕姝一声。 “你可是朕的宝贝女儿,谁敢对你不好,朕要他全家掉脑袋!” “可舒窈没有这样好的命啊,她很对我的胃口,父皇您就依我一次嘛。” 燕姝噘着嘴撒娇。 皇帝嘴角抽了抽,和蔼道。 “不是朕不愿,即使是朕,也不能随意插手臣子的家事啊。” “长公主说的成安侯世子妃好生耳熟,是不是前些日子,三皇子妃带宫人去验身的那个?” 这时德妃笑着走过了插话。 她的话一出口,皇帝的眼神又动了动。 “这又是何时的事?怎么还让老三的媳妇带着宫人上门了?” 淑妃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温柔小意地看着皇帝。 “不过是件小事,坊间当时传闻这个世子妃不检点,霁儿的媳妇又是个热心的,听见后便主动帮世子妃证明清白了。” 皇帝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说话。 德妃勾起红唇。 “臣妾怎么听说,当时是成安侯的世子推着轮椅亲自求到三皇子府上的呢。” “哦?” 皇帝的神色复杂了起来,目光在淑妃身上不动声色地滑了一圈。 淑妃长长的指甲陷进手心,越发温柔地笑了。 “就像公主方才说的那样,那世子妃被人随意诬陷,霁儿的媳妇也是看不过去才帮忙罢了。” “确实,当天蒋家都被抄家了,成安侯的世子还敢上门求助,定然是三弟他们夫妇两人平日里热心肠的缘故吧。” 燕姝知道皇帝对三皇子和李承楷的关系起了疑心,她漫不经心地补充着。 皇帝的脸色果然有一瞬间的扭曲,他很快便控制了自己的表情,笑着道。 “霁儿他们受爱戴是好事,给皇家增光了。” “陛下折煞了,霁儿也不过是想着为您在民间积累威名罢了,毕竟他是您的儿子,儿子帮了人,不就是为父积福吗?” 淑妃暗道不好,赶紧跪下来道。 皇帝瞥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突然又问燕姝。 “你一向没什么好友,是真的觉得和那世子妃玩得不错?” 燕姝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刻笑着点头。 “是啊,儿臣同她一见如故。” “好好好,既然姝儿喜欢……” 皇帝露出慈父般的笑容,他拍了拍手。 “来人!听朕旨意,赐成安侯世子与世子妃和离。” 第90章 粗制滥造的嫁妆 “陛下旨意,赐成安侯世子与世子妃和离,待英国公回京后,两族再行和离之礼。” 白面的内侍手持明黄圣旨站在成安侯府大门前,拖着长长的声音宣完了皇帝的旨意。 江舒窈跪在地上,被这道旨意砸得有些恍惚。 这一天终于到了! 她的心“砰砰”跳着,抬起头来,目光似火。 “臣女,接旨!” 身前的一群李家人面色铁青,李承楷阴狠地瞪着江舒窈的背影,似乎要把她烧出个洞来。 “居然是圣上赐和离……” “这成安侯世子多差劲啊,皇上都看不下去了哈哈哈。” 待内侍离开,周围看热闹的人霎时沸腾了起来。 “江舒窈,你好样的。” 李承楷被下人扶起来坐上轮椅,一把扯过她手中明黄的绢丝。 “世子还是小心些,若将圣旨扯坏了,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江舒窈肩膀上还绑着白色止血布,任凭李承楷愤怒地瞪着她,她笑着拢袖站在大门口,扬声道。 “既已接圣旨,那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的嫁妆拿出来清点吧。” 成安侯恨不能直接把这个儿媳掐死。 “岂有此理,还不快快回府关门!还嫌不够丢人吗?” 白氏捂着心口起身,一口牙都要磨得粉碎。 “舒窈,侯府待你不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江舒窈笑了。 “若侯爷和侯夫人心中坦然,又何必害怕当众清点嫁妆?” “就是!谁家好人动媳妇的嫁妆啊,那也忒不要脸了。” 周围的老百姓哪里看过高门大户扯这种闲事,立刻起哄起来。 成安侯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悄声问白氏。 “上次她说的那些挪用的可填补好了?” 白氏目光闪烁,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都补好了。” “那便清点吧。” 成安侯得了确定,沉着脸看向江舒窈。 “正好让大伙都见证一下,我们侯府可没昧你任何东西。” 恰好这时江云廉听到了消息,带着卫队赶了过来。 “哥哥,快把你的人手借给我,我那一百二十抬嫁妆可不轻。” 江舒窈笑靥如花,江云廉大手一挥。 “去,都去给小姐抬嫁妆。” 卫队得令,在李承楷狠厉的目光下鱼贯而入,不多时,一抬抬红木螭纹箱子就被放到了侯府门口。 开盖后,哗啦啦的金银软玉、字画绢丝,直晃得围观的人眼都睁不开了。 “我的天!这泼天的富贵啊,成安侯世子竟然都抓不住,要是我娶了这种媳妇,那还不得供在家里当祖宗。” “你小子真会做梦,这世子妃美得和天上的仙子一样,就算一分钱没有,有这种媳妇老子也会夜里笑醒,嘿嘿!” …… 江云廉听得百姓们碎碎的念叨,得意地抱起了手臂看着李家面如死灰的几个人。 他的妹妹,哪里是李承楷这个蛤蟆配得上的! “小姐,嫁妆都清点完了,除了上次册子上的东西,其他的一应俱全。” 淡绿捏着那张白氏挪用的单子走了过来。 江舒窈抬眸看向白氏。 “侯夫人,东西可都填补好了?方才侯爷可说了,没占我的任何嫁妆。” 成安侯看到她这样子就来气,怒斥道。 “马上给你抬来了,仗着圣上下旨,两家的交情你是一点都不顾了!” 江云廉把妹妹挡在身后。 “我们两家没什么交情,侯爷还是别耍嘴皮子了,赶紧把东西抬出来,方便我们搬回国公府!” “这就来了,云廉将军急什么。” 随着几个婆子搬出了填补的嫁妆,白氏冷着脸皮笑肉不笑道。 淡绿上前挨个检查端详,而后皱起了眉头,看向江舒窈犹豫道。 “小姐……” “怎么了?” 江舒窈上前看着她指的屏风架子。 “这雕花的做工也太粗糙了,怎么会是您的嫁妆呢?” 她定睛一看,不仅是淡绿指着的地方,整个屏风架子都透露着一股敷衍的气息。 “这个花瓶也是……” 江舒窈看过去,果然那沁玉色十分虚假。 “你这贱婢不要胡说八道,这都是我们按那张单子寻回来的,有些送礼的不好要回,也都折成了银两。” 白氏听了淡绿的话上前斥骂,江舒窈却笑了一声。 “大家都听见了吧,侯夫人亲口承认的,侯府拿我的嫁妆之物送侯府的人情礼去了。” 白氏这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 成安侯的目光简直要把她戳穿,白氏不敢看周围人的眼神,她咬牙硬撑。 “现在都还给你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江舒窈目光冷凝地盯着她。 “真的还给我了吗?这些物什做工这样粗糙,我怀疑侯夫人你还的是赝品!” “你、你胡扯!” 白氏涨红了脸,她指着地上的箱笼愤愤道。 “这上面可都有你嫁妆的标记,分明是你自己的嫁妆粗制滥造,现在倒想反咬侯府一口!” 钱妈妈带着婆子上前搬起屏风和花瓶,指着底部的一处记号。 “世子妃请看,这里不正是您的嫁妆标记吗?” 江舒窈几乎看笑了。 这白氏也真是大胆,从昨日知道她的嫁妆上有记号后,竟然连夜做了这么多赝品过来。 见她不说话,白氏以为她心虚了,于是得意洋洋地提高了音调。 “你自己的嫁妆就这幅水平,看着挺多,都是些下等货色,还是别来讹我们侯府了吧。” “你闭嘴!” 江云廉在一旁怒火中烧,他好歹也是世家公子,怎么会看不出来白氏还回的东西都是假货。 “你们侯府耍诈!” “哎哟,这可不兴污蔑啊,老百姓们都瞧着呢,这东西和单子都对上了,记号也都在,还能耍什么诈呢。” 白氏此时像个战胜的公鸡,仰着脖子也敢看周围的人了。 她看向江舒窈,心头一紧。 原以为会看到一张惊慌失措的脸,没想到江舒窈嘴角笑意不减。 “还请大家记住侯夫人现在说的话。” 她拍了拍手,吩咐卫队的人。 “去长安街的永正当铺报我的名号,将我留在那的东西取回来。” 白氏听到当铺的名字,眉心狠狠一跳,成安侯还不明所以,朝江舒窈怒喝着。 “现在不是在清点你的嫁妆吗?又使什么幺蛾子?” 江舒窈嘴角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侯爷待会看着就是。” 众人的心被高高提起,连饭都不回家吃了,全都伸着脖子翘首以盼。 看江舒窈会取什么东西过来,又和眼前这和离大戏有什么关系。 第91章 嫁妆是赝品 “回来了,回来了。” 过了片刻,街道尽头出现了江云廉的亲卫队抬着几口箱子和家具的身影。 “哎?怎么这抬着的和这世子妃的嫁妆是一模一样的东西?” “对呀,这是两对吗?不对,这是真品和赝品啊!” 待到看清了亲卫队带回的东西,成安侯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 明眼人都能看出,亲卫队带的是做工精雅的真品,而侯府搬出的是粗制滥造的假货。 他看了一圈周围,发现那些人的眼里全是鄙夷和嘲讽。 他们可是侯府,居然被平头百姓当街鄙视了…… 成安侯眼前一黑,差点栽过去。 “侯爷……” 白氏看到抬回来的东西心中闪过绝望,她去扶成安侯的手,成安侯却一把甩开了她。 “这是什么?侯夫人看清了吗!” 江云廉看到亲卫队带回的真品,彻底明白过来了,立刻指着那堆假货冷笑。 “难为你们了,居然费尽心思打造了一堆假货,妄想用这些来蒙骗我妹妹。” “侯夫人还有什么话可以狡辩?” 江舒窈拢袖走到白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露鄙夷。 堂堂的侯夫人,脑袋里全都是这些下三滥的招数,难怪成安侯府沦落到今天。 “这……这都是下人去准备的,我也不知情啊。” 白氏惊慌了一瞬,脸上顿时露出狠厉的神色,反手打了钱妈妈一巴掌。 “该死的老货,我吩咐你去赎回世子妃的嫁妆,你给我搞这种偷梁换柱的把戏?” “夫人!” 钱妈妈被抽得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仰头看着白氏。 “侯夫人这时候想把黑锅甩到下人身上了?” 江舒窈冷冷瞧着白氏,白氏心虚地移开眼,只盯着钱妈妈吼道。 “你前些日子小孙子才出生,我体恤你需要用银子,封了你不少红包,你却给我使这招!” 钱妈妈本想辩解,结果听了白氏的话,她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直接重重磕头在地,口里哀嚎。 “求夫人开恩,老奴一时被猪油蒙了心了,这才偷换了世子妃的嫁妆,求夫人看在老奴伺候多年的份上,饶老奴一命吧!” 成安侯哪里不知这是白氏想的昏招。 可眼下那么多人瞧着,若不找个替罪羔羊,明日侯府的丑事就要传遍整个京城了! 他眼神一凝,也跟着踹了钱妈妈一脚。 “该死的刁奴,侯府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连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也敢昧下。” “侯爷开恩、侯夫人开恩啊!老奴知道错了!” 钱妈妈疼得在地上乱滚,却也不敢反抗。 “够了!” 江舒窈知道钱妈妈跟着白氏做了不少坏事,但若白氏想自断臂膀自证清白,也要看她愿不愿意!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成安侯夫妻俩,又让亲卫队从队伍最后面带上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指缺了一只,身上还有不少木屑红漆,一看就知道是个木匠。 白氏一看到这人,腿立刻便软了。 “认识这位夫人吗?” 带那人上前的小兵粗着声音问道,木匠吓得一哆嗦,也顾不得银子了,赶紧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小人见过,这位夫人昨日带着地上这位妈妈到小人的作坊去过,给了不少银子让小人连夜做了一些家具。” “可是这些?” 小兵一把提起他的衣领,朝地上那堆假家具看去。 木匠点头如捣蒜:“是、正是。” “不可能!你在哪里找的人故意污蔑我母亲!” 李承楷在一旁沉着脸看了半天,指着江舒窈呵斥道。 他和成安侯夫妻俩一样心知肚明,可为了侯府的面子,不得不出来颠倒黑白。 江舒窈轻笑一声。 “是随意找的吗?” 她分明笑着,那双眼睛却充满了慑人的威力,直把木匠吓得朝李承楷大吼。 “不是污蔑!就是这位夫人找的我,还让我在家具上做了记号,那花瓶底,屏风第二扇下部,都有我亲手刻的痕迹。” 他说的和假货上的嫁妆记号都对上了,这下众人心中终于信服了。 成安侯夫人居然真的做了这种烂事,还企图让下人背黑锅! “黑心黑面,上梁不正下梁歪,前段时间她儿子不还当街杀人了吗?” “住口!都给我住口!我可是堂堂成安侯夫人!岂是你们可以议论的!” 白氏气得嘴唇发抖,成安侯唯恐她又招惹了民愤,赶紧扇了她一巴掌。 “真的是你想的馊主意?” 老百姓看着这一家子自相谩骂挨打,简直乐开了花。 “这江家小姐和离算是出了狼窝了。” 李承楷听着不断入耳的议论,脸色不能再难看了。 他抿着嘴推到江舒窈面前,仰头看着她。 “舒窈,你我夫妻一场,何必闹得如此难堪?” “是我要闹吗?” 江舒窈听了他一贯的打压话术冷冷一笑。 “我一直以来所求的都是我的嫁妆完好无损,又没有找你们多要银子,至于两年来我在侯府的辛苦操持,就当我做善事,帮了狗吧!” 周围人哄堂大笑起来,李承楷眼中闪过羞怒。 “你快些把嫁妆带走,从此我们一刀两断,再无关系,你也不要再搞得我们侯府乌烟瘴气。” “你这白斩鸡再多说一句试试!” 江云廉在一旁见他这样,立刻上前怒目而视。 “你们方才污蔑我妹妹,不道歉就想我们走?” 他人高马大地立着,李承楷怕自己又像昨日一样被踹翻,一时有些发怵。 “云廉将军,这是在外面,给侯府留些颜面吧……” 李承楷不敢硬刚,只得低声下气乞求。 “不行,必须道歉!” 江云廉才不管这些,妹妹受了委屈,他们必须加倍讨回! “道歉!道歉!” 他身后的亲卫队十分有眼色,此时纷纷立正挎刀,开始整齐地跺脚高呼。 还是亲哥给力啊!江舒窈心底暗爽,看着眼前神色狼狈的李家人露出了笑容。 成安侯嘴角抽了抽,眼见这局势无法收拾,在外面多留一刻就是多丢一分脸。 他正想服软,远处“哗啦啦”行来一队人马。 “何人在此拥兵哗闹?” 覆着银面的李偃珩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行皇城司卫风驰电掣而来。 “偃珩!快!江家仗着有卫队,在这里逼迫我们侯府,你要给我们家撑腰啊!” 白氏此时也不嫌弃李偃珩是野种了,成安侯一个没拦住,她就扑到马前开始哭诉。 “快回来!像什么样子!” 成安侯脸皮都绷紧了,很是害怕地觑了一眼李偃珩,把白氏拉了回来喝道。 “本就是你没理了,还要胡搅蛮缠什么?” 白氏偷偷瞪了李偃珩一眼。 李偃珩没理他们,他从大马上下来,大步走到江舒窈面前,双眼沉沉地看着她。 “我已知晓圣上下旨一事了,今日就离府了?” “是。” 江舒窈低头不去看他。 他旁若无人地和江舒窈闲聊,李承楷看在眼里,愤然攥紧了拳头。 第92章 她真的和离了 日光似乎费了好大的力气,穿过杂乱的枝叶洒落到李偃珩的脸上。 江舒窈还未回答,江云廉就一把挤在她和李偃珩中间,警惕地盯着戴着面具的男人。 “李司长,好久不见啊。” 他露出个气势汹汹的笑容,可李偃珩只轻笑了一下,江云廉的气势就莫名矮了半截。 娘的,他以前在京城就觉得李家这个大儿子阴险,现在看着他,还是浑身透着一股心思深沉的味道。 “云廉将军。” 李偃珩抱拳,又看向那一地的嫁妆箱子。 “多人聚集容易生事,况且你还带着这些人马,若无事的话,还是早些将东西搬走,散了才好。” 江云廉知道他说得对。 自古帝王忌重兵,他偷偷先回了京,打了胜仗又带着亲卫队这样乱跑,很容易被有心人作为上谏的理由。 但是他要给妹妹撑腰啊! 李偃珩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他转身走到成安侯面前,双目沉沉地看着面前的夫妻两人。 “侯爷,既然此事确实是侯府做的,那应当给江小姐道歉才是。” “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白氏听了忍不住骂道,成安侯一巴掌扇向她,胡子被鼻中粗气吹得飘了起来。 “闭嘴!” 他怒喝一声,回头看向李偃珩,面色缓和了许多。 “我……知晓了,还不快去道歉?” 他朝白氏喝道,白氏被他一打,眼里顿时蓄满了泪水。 她想到成安侯竟然为了这么个野种再三打她,心里悲怒交加,心口一阵绞痛,就这么直直栽倒了下去。 “母亲!”“夫人!” 下人们赶紧手忙脚乱地托住双眼紧闭的白氏,李承楷对江舒窈怒目而视。 “你这下满意了?” 江舒窈在江云廉背后向他露出个得意的笑容,把他气得一个倒仰。 “算了,哥哥,别到时候说是我们把人气死了,叫你的人帮帮忙,给我把东西都运回家吧,我今天就回家,等父亲回京了,再来签和离书,分族谱。” 她拉了拉江云廉的衣袖,又对着李偃珩心情复杂地福了福身。 “多谢李司长这两年的照拂。” “嗯。” 李偃珩垂眸不再看她,冷淡地应了一声。 江舒窈心想,这是还在生她的气吗? 随便他,反正自己照常为他译字就是,现在已经和离,两人之间最好再无纠葛了。 这般想着,她提裙走向国公府的马车,和李偃珩错身而过。 “去,把小姐的东西都收好了,我们回家!” 江云廉反正听妹妹的话,他挥手一吩咐,接着就骑马跟在了马车旁。 看着渐渐变成几个黑点的人影,江舒窈在马车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折腾了这么久,她真的和离了……摆脱了前世那个必死的局面。 “小姐,就这么回来了,太便宜他们了!” 彩杏眼里高兴地泛起了泪花,她恨恨瞪了一眼车后的成安侯府。 “急什么。” 江舒窈笑了笑,一张姝丽面孔越发容光焕发,宛若新生。 “该布下的局我都布下了,接下来就等着他们一个个踏进陷阱了。” 她放下帘子,看着面前两个丫鬟笑道。 “我们回家了,要开始新生活了。” “是啊!再也不用看白氏那张死人脸了!” 彩杏拍手称快,江云廉听到马车中的欢声笑语,也跟着笑了起来。 待走到一片闹市中,江舒窈唯恐马车撞到了人,特意嘱咐车夫放慢了速度,慢慢地过这一片人多的街市。 “臭娘们哪里跑!站住!” “放开我姐姐!放开她!” 怕什么来什么,都已经这么慢了,路边一名大汉拉扯着一名年轻女子,一个半大的小孩在一旁哭喊,被那大汉一挥,竟然就地滚到了江云廉的马前。 江云廉立刻勒马呼喊。 “快闪开!危险!” “啊!” 那小男孩看着扬起的马蹄惊呆了,发出一声尖叫就呆在了原地。 “弟弟!” 年轻女子一下扑了过来将小孩抱在怀中,眼见马蹄就要踏到她身上,江云廉奋力勒马,却还是阻止不了马蹄落下。 “啊!” 路人一阵惊呼,那女子只觉得身体一轻,再睁开眼时,已被一黑衣女子拎到了路旁。 江舒窈看到昭雪出手救了那女子,松了口气。 “多、多谢公子相救,小女芸娘,感激不尽。” 年轻女子柔柔弱弱地拜在了地上,江云廉眉头紧皱,拼命给掀起帘子看热闹的江舒窈使眼色。 这种救人后舍身的伎俩也太把人傻子了吧…… 他不想对上这女子,干脆要自己的妹妹出来做挡箭牌。 “芸娘……” 江舒窈踏出马车走到伏跪着的芸娘面前,眼底都是冷意。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下次看着些孩子,不是每次都有人能救下你的。” 她眉间一片疏淡,芸娘身体抖了抖,抬起细弱眉眼低声嚅嗫了一句。 “什么?” 江舒窈没听清,她往下稍微俯身,听到芸娘嘴里在说:“小女……小女……” “杳杳小心!” 这时江云廉突然厉声喝道,一脚踹来。 江舒窈心中一悚,立刻后退,谁知那芸娘敏捷地一挥手,冲着她撒出了一抔药粉。 她立刻闭气,却已经晚了,还是吸入了一些药粉。 芸娘早在挥出药粉的时候就跑了,昭风飞身追了上去,另有亲卫队的人立刻控制住了小男孩和方才拉扯她的汉子。 “杳杳!你没事吧?” 周围的行人见到这种场景早就跑远了,江云廉把江舒窈扶着坐回车里,见她面色还好,连忙问道。 江舒窈捂着心口惊疑不定地看着江云廉摇了摇头。 “我、我没感觉有何不适。” 这时昭月从外面掠了进来。 “主子,让属下为您瞧瞧吧!” 江舒窈想起昭月是医毒高手。 她把手伸给昭月:“好。” 江云廉心神不定地退到一边,疑惑地打量起昭月来。 方才看到她们救人和追人的样子,他觉得这四个护卫武功高强,训练有素,不像是花钱就能买来的。 看她们的行事作风,更像是暗卫…… 可培养暗卫花费巨大,大寰国明令只有皇室中人才被允许有暗卫,寻常官员最多可以找些护卫,妹妹怎可能有暗卫呢? 第93章 若我要你们杀了李偃珩呢 昭月不去碰江舒窈的脉搏,而是直接从她衣服上刮下些残留的药粉闻了闻,又细细检查了她的五官。 “不用把脉吗?” 江云廉按捺下心底的疑惑问。 昭月摇摇头:“这种吸入的药粉很难渗透进人体深处的,主子,劳烦您让我取一滴血,我方才细闻了,这药粉似乎就是寻常的葛根粉,一点伤害也不会有。” 她取出一根银针轻轻扎了江舒窈的指尖一下,挤了两滴血到一个瓷瓶中。 而后把瓶子举到自己耳边,凝神听了片刻。 “这是在做什么?” 江舒窈忍不住问道。 “这是属下养的蛊。” 昭月的回答吓了江家兄妹一大跳。 “蛊?” 江云廉心中疑云顿生,他百分百断定这个昭月不是普通护卫,哪有普通护卫会养蛊的! 江舒窈暗道不好,她眨了两下眼睛,赶紧为昭月解释。 “昭月是南边过来的,医术比广济堂的大夫还要好,以前学过一些这种旁门左道,雇她的价格可高了呢,哈哈。” 她在江云廉探究的目光下干笑了两声,昭月也配合地点头。 “属下幼时在南边拜的习武师父师承药师谷,略懂些皮毛。” “药师谷?” 这下轮到江云廉吃惊了。 “可是那个白骨化肉、死人复生的药师谷?” 昭月迟疑了一下:“是。” 江云廉对妹妹的话不疑有假,顿时刮目相看起来。 药师谷避世而居,寻常人难以遇到,前朝最负盛名的太医就是药师谷的弟子,没想到妹妹竟然能搜罗到这样的人物。 “可有异样吗?” 江舒窈不知昭月说的是真是假,怕兄长还要追问,赶紧岔开话题。 昭月看了看那瓶子,面露疑惑:“没有,蛊虫没有反应,看来药粉一点毒性也没有。” 江舒窈皱眉:“奇了怪了,难道这芸娘是为了逗我们玩?” “一定有诈!”江云廉见惯了战场上稀奇古怪的战术了,谁会闲着没事做局就为了撒一把葛根粉? “主子,昭风回来了。” 昭月的听力非同寻常,她话音刚落,昭风就进了马车,跪到了地上。 “属下无能,没能追上芸娘,她一路出了城,在北边的树林中消失了。” 她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头:“请主子责罚。” “你都没能追上?” 昭月吃了一惊,昭风之所以叫昭风,就是因为她的轻功是她们几个里面最好的,平时也总是负责传递消息和跑腿一事。 因为她快得像风。 昭风没有抬头:“那女子的武功非常高强,属下追到一半便跟丢了。” “你起来吧,不是你的错。”江舒窈叹了口气,倒是没有过多追究。 “我们先回府,待会我去审那两个抓到的汉子和幼童。” 没追上人,线索又断了一条,江云廉紧皱着眉头,还是先出去吩咐车夫加快赶回了英国公府。 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能审出些什么了。 江舒窈心中的快乐蒙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彩杏和淡绿看在眼里,极力地想让她开心一点。 “小姐,快看,国公府就在前头了。” 眼看马车拐了几个弯驶入一条宽阔寂静的大道上,两旁都是雄伟壮观的高墙绿荫。 前面就是大气磅礴的浇铜正门,白玉砌筑,朱红镶金柱,门口伫立着两座比人还高大的白玉金狮,目露威武之色。 江舒窈看着英国公府熟悉的御赐牌匾,不禁湿了眼眶。 前世她兢兢业业操持成安侯府,除了新婚回门,一直到死也再未见过国公府一眼。 走进熟悉的大门,见到院中那棵陪伴她长大的巍峨柏树,她下意识地抚上腰间生母留下的香囊绣袋。 重生后的感觉从未这样真实过,她真的回来了! “恭迎小姐回府。” 十来个穿着不同等级衣衫的婢女在台阶下首整齐候着,见她进来,齐齐恭敬鞠躬行礼。 江舒窈一一看去,全都是出嫁前在她院子服侍的下人们。 “杳杳,你先回院歇息,我去审那两人,待会再来找你。” 江云廉知道女儿家东西多,要花时间安置,便先赶她回院。 “嗯。”江舒窈点了点头,莲步跨过垂花月亮门,从花团锦簇的曲折游廊中缓缓步向了自己出阁前居住的绿漪院。 梨树芭蕉、藤萝翠竹,院内一砖一瓦,一应陈设,居然都维持着她出阁前的原样。 江舒窈站在院内,心中五味杂陈,清风徐徐吹来,吹散了她心上的阴霾。 “小姐喝些茶吧。” 木樨端来了一碗茶盏,淡绿在一旁瞧见了,连忙拦了下来。 “小姐在成安侯府受了寒,如今不能喝这带寒性的茶了,去换一碗枣茶来吧。” 木樨是江舒窈的四个一等婢女之一,也是个忠仆。 当初成婚,江舒窈怕带多了下人显得张扬,便留下了木樨和丁香。 “小姐怎么在成安侯府受了寒?” 木樨是个温婉性子,此时听了眼里顿时浮上些忧虑。 “待会我同你细说,快去换茶。” 淡绿怕又勾起江舒窈的伤心情绪,连忙把木樨往外推。 可惜彩杏这个大大咧咧的没明白她的意思,还跟着附和道。 “就是,半年前小姐的月事就不太准了,这次我瞧着,又迟了好些天。” “是啊,恐怕还是得请个太医来瞧瞧才是。” 江舒窈拍了拍淡绿:“好啦,今天是高兴的日子,说这些难受的做什么,去把我的那些嫁妆都放好,我先回房歇一会。” 她一个人进了房间关上房门,这才抖着手露出些苍白的脸色。 方才彩杏的话像一道雷劈在她脑中,让她惊恐不已。 受积寒的影响,她的月事确实一直不太准。 但最近她常常有脾胃不适的感觉,虽说也是遇到了事情才会作呕,可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细细算来,和李偃珩在净云寺上的那一夜已快三十来日了…… 她不会是有孕了吧? 可她喝过避子汤呀! 江舒窈脑中糊成一团,胡思乱想了片刻,还是叫出了四个暗卫。 “我想问问,若我和李司长的指令有了冲突,你们会听谁的?” 风华雪月四人身躯一震,齐齐跪倒在她脚边。 “司长已把我们赐给了您,我们的主子只有您一人!” 江舒窈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中有些凝重神色。 “若我要你们杀了李偃珩呢?” 她冷冷问道。 第94章 喜脉 江舒窈看着脚下匍匐着的四个暗卫沉默不语。 她不会调教暗卫,也想过若和离后,要不要将暗卫还给李偃珩。 但李偃珩不要,说给她的就是她的了。 半晌,地下的昭雪率先开口了:“主子吩咐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只是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劝江舒窈:“我们与李司长身边的暗卫知根知底,况且李司长自身的武功也深不可测,我们……没有万全的把握。” 江舒窈笑了笑,叫她们起来。 “我不是真的要让你们去杀李司长,只是确认一下,你们现在是绝对忠诚于我的。” 她笑容凝在嘴角片刻,认真道。 “接下来我要和你们说一件事,只有你们四人和我知道,此事要绝对保密,尤其不能告诉李偃珩。” “是!” 四个暗卫依旧不显露分毫情绪,只冷脸站在她身前。 江舒窈扫了她们一圈,伸出手臂挽起袖口。 “昭月来为我把脉吧。” 她把风华雪月绕糊涂了。 昭月上前浅浅地搭着她的脉搏诊了片刻,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震惊的表情。 “主子怎么了?” 最爱八卦的昭华看着这一幕实在忍不住了。 江舒窈看着昭月犹豫的表情笑了笑:“和她们说吧。” 昭月咽了咽口水,面露一丝迷茫:“主子……是喜脉。” 暗卫们震惊地齐齐后退了一步。 喜脉?! 她们日夜跟在江舒窈身边,知道她和李承楷有名无实,那这就是……就是李偃珩的孩子了! 饶是最沉稳的昭雪此时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孩子……还不能和李司长说,主子想做什么? 江舒窈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她只是猜测,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了。 不管怎样,这孩子应该也才不到一个月,她虽心乱如麻,但也知道,万万不能让李偃珩知晓此事。 李偃珩本就不想负责,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怀了他的孩子,等待她多半不是去母留子就是杀人灭口。 更何况她前不久还那样让他丢了脸……江舒窈不敢怀抱侥幸。 她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不由自主地上手摸了摸。 这可怎么办啊,这下可没法嫁太子了。 “主子可是担心自己的名节?” 昭月在一旁见她眼中愁绪一片,主动开口问道。 江舒窈抬眼看她,点了点头:“确实,我现在已是和离妇了,又经宫里嬷嬷验身过,若再被爆出有孕一事,恐怕牵连众多。” 她不担心自己的名节,可她担心侯府的名声。 兄长还有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儿,若做姑姑的名节不好,这孩子将来议亲恐怕也会困难重重。 “主子不必担忧,我们南面那儿有一种药,吃了可保胎儿不会长得痴大,主子身形又苗条,平时遮掩着,到了生产的时候,也是夏季了,去避暑山庄上避一个月正好。” “还有这种药?主子吃了和肚里的胎儿不会有问题吧?” 暗卫们俨然已经接受了江舒窈有孕一事,昭华活泼些,开始和昭月讨论起来。 昭月摇头:“没事的,这药在我们那处很普及,因为妇人们都要下地干活,若身子笨重了就不方便了,吃了那药后胎儿一应发育都是正常的,母体也会舒服一些。” 江舒窈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心中难安的情绪消散了些。 “那昭月也给我服一份那药吧。” 她很快就有主意,就如昭月所说,服药把肚子瞒住,待到最后两月时,找个理由上外头避避,待孩子生了就自如多了。 至于孩子……到时候也只能找个借口说是捡的,再重新养在自己名下。 只是这样一来,她肯定是不能嫁人了。 江舒窈又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若只是和李偃珩那中药后过了一夜,她心中还稍微好受些,可若连两人的孩子都生了,那是万万不能再去祸害别的男人了。 她是想复仇,却不能为了复仇不择手段,那样和那些蛆虫又有何区别。 再三叮嘱暗卫们不许走漏风声后,江舒窈这才重新走出门。 “小姐醒了,来用碗汤吧。” 木樨熬的枣汤一直热着,眼下连忙端来给她。 江舒窈不知道有孕后能不能喝枣汤,她想到自己每每喝了茶后容易心悸,只得摇了摇头。 “现在不想喝,以后我的茶也撤了,只消给我喝白水就行。” “啊,好……” 这碗汤她可是一直温着呢,木樨有些失落,却还是乖乖听江舒窈的,重新给她壶里灌上了温水。 江舒窈还没喝上两口,江云廉就怒气冲冲地进了她的院子。 “哥哥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审完了吗?” 江云廉抄起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而后“噗”了出来。 他怀疑地举着杯子看了看,目光又移向了江舒窈。 “杳杳,成安侯府竟如此苛待你,茶都不给你喝?你已经回家了,不必如此节省。” 江舒窈看见他目中的心疼就知道他想左了。 她莞尔一笑:“哥哥说什么呢,是我让她们把茶换成水的,喝了茶我总心悸难眠,还是喝水好些。” 江云廉还以为她在成安侯府受了折磨才成了这样,心中恨不能带着大军把整个侯府夷为平地。 “好吧,你回家了,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说,少了谁也不能少了我江云廉的妹妹!” 他豪迈发言,想到自己来的原因,脸色又变得不好看了些。 “那两人都审了,汉子只是旁边铺子的老板,说那芸娘在他铺子里做了两日工,摔坏了不少东西,今日没办法了,才当街拉扯,让她赔钱。” 江舒窈细眉微皱:“他说的可是真的?” 江云廉点头:“是真的,我派人查过了,这汉子虽然看上去凶神恶煞,其实街坊都说他人不错。” 他想到那个小孩,眉间的愤怒更甚。 “那小孩更过分了,是芸娘从慈幼局领养的,也才领了两三日,这分明就是她对你做的局!” 想到这他有些焦躁不安,这个叫芸娘的女子费了这么大的功夫,难道只是为了给妹妹撒一把葛根粉? “杳杳,你的身子真的无事了?我还是进宫向圣上要个太医给你瞧瞧吧。” 第95章 蛊毒疑云 江云廉总疑心那个昭月的医术是不是不行,毕竟无凭无据,都靠她一张嘴说。 江舒窈哪能让太医来瞧自己,那有孕的事不是暴露了吗。 “哥哥你别不信昭月的医术,我已让她瞧过了,何必再去招惹宫里的人,你这番回京,打了胜仗更要谨言慎行才是。” 她绞尽脑汁想着拒绝,江云廉还以为她是担心自己树大招风,更加不依。 “不行,我在边境拼死拼活,难道亲妹妹请个太医还要担心么,我们国公府也是功勋世家了,杳杳你不要如此卑微。” 妹妹怎么从侯府回来后就缩手缩脚了起来,这可不行。 江云廉坚持要请太医。 江舒窈头都大了。 她连让暗卫把太医打晕替换的心思都起了,这时突然跑来一个丫鬟,传来了前院的话。 “大少爷,不好了,前院您的亲卫队派人通传,说是今日带回来的小男孩死了。” “什么?” 兄妹俩齐齐一惊,江云廉怒不可遏地一拍桌,拔腿就往外走。 “兔崽子们怎么看守的,怎么让人死了?” 他气急了,身上不由得显露些军营的气质出来。 江舒窈跟在后面,有些心疼自己那据说是出身西北望族的大嫂。 江云廉自十八岁起就常年镇守边境,他在西北成婚,育有一个女儿,一直在西北长着,江舒窈还未见过大嫂和侄女。 也不知自家哥哥这军痞一样的气质,大嫂受不受得了。 “哥哥,别上火,这事本就玄乎,万一着急了,说不定就进了人家的圈套。” 见江云廉气得狠了,江舒窈只好追在后面小跑着劝他。 江云廉见妹妹气喘吁吁,连忙放缓了脚步,忧虑道。 “唉,我这心一点也放不下来,你一个深闺小姐能有什么敌人,我怕是我立了军功,有些人眼热,害不到我就来害你。” 他一直担心着这个。 江舒窈心底倏地软了下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哥哥是打仗的,怎么不明白自乱阵脚的道理?我身边四个护卫呢,国公府也被你的亲卫队围着,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想害我也没那么容易。” 她的话稍微让江云廉安稳了一点。 到了关押那小孩的房间,江云廉不让她进去,只自己先去看了看。 过了片刻后,他脸色铁青地走出来,江舒窈连忙凑上去。 “杳杳,那小孩死得蹊跷,恐怕得借你那个会医术的护卫来瞧瞧。” 江舒窈点点头,扬声唤昭月,待昭月从树上飞了下来,她又问。 “我能进去看看吗?” “不行。” 江云廉断然拒绝,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了,连忙解释。 “那样子有些可怕,你一个姑娘家的,别看最好。” 江舒窈才不怕,她前世都亲手把陆雪仪的脖子扎穿了,今生在净云寺里还跟着李偃珩审过劫匪,胆子早练出来了。 “没事的哥哥,我胆子大了不少,在侯府还杀过鸡呢,你让我进去看看,受不了我就出来。” 她乱扯一通,江云廉对她在侯府经历了什么都不惊讶,拗不过她,只好让她一起进去。 “你先捂着眼睛,就看一条缝,千万别一下子受不了栽倒在里面了。” 他谆谆教诲,江舒窈点头称是。 天色暗了,房间里灯火通明,江舒窈跟在兄长身后走进去,将捂住眼睛的手指露出一条缝看向地上的尸首。 饶是她胆大无比,也还是被惊了一下。 那男孩白日里还活蹦乱跳地闯到兄长的马下,现在居然成了一具满脸乌黑肿胀的尸体。 她不通医术,但也能看出来,这是不正常的死法。 “屋外屋内都有不止一人的守卫,没人能偷偷潜进来。听我的人说,这男孩原本好好地被捆着,突然就口吐黑血,接着抽搐不已,直接断了气。” 江云廉见妹妹一点都不害怕有些惊讶,他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幕,觉得有些棘手。 这种手段,不像是他知道的那些仇家会做的事。 “是蛊。” 昭月略一查看了小孩的尸首后,得出了定论。 “蛊?” 江舒窈杏眼圆睁。 昭月张开双臂不让他们靠近:“这蛊是最基础的控制蛊,子蛊在这孩子身上,操纵人杀死了母蛊,所以这孩子立刻跟着死了。” 她端起灯盏,小心翼翼地在尸首的口鼻间滴下一点烛油。 过了片刻,江舒窈便看到有几只很小的虫子随着清亮的鼻涕流了出来。 “子蛊已经死了,这是尸体。” 昭月呼出一口气,起身退到江舒窈身边:“这尸首上还有残留的蛊毒,最好烧掉。” 江云廉没想到昭月还懂得蛊毒。 这种东西向来只存在于遥远的南端,大寰国内甚至都很少听说此物。 “此事不像是京城中人所为。” 他沉眼盯着摇曳的烛火,感觉陷入了一个死局。 江舒窈倒是心念一动,她也知道蛊毒此物,这件事又和南境联系在了一起。 看来真的是冲着她来的,就是不知道为何只给她撒了一把葛根粉。 就像借白氏的手给她下的秘药一样。 到底是想害她,还是另有其他的打算? “哥哥,还是先把尸首处理了吧,若眼下线索不够,那就静观其变,若此人还想行事,必定会露出马脚的。” 江舒窈想了想,也只能先稳住兄长的心,不让他太担忧。 江云廉也觉得是这个道理,要沉得住气。 他去安排亲卫队善后,江舒窈没什么事,用过晚饭后觉得有些疲倦,就先歇下了。 到了半夜,昭风突然叫醒了她。 “主子,李司长想见您。” 一室月华下,江舒窈松怔地醒来。 以前她睡了李偃珩是不会打扰她的,莫非出什么事了? 她以为和今日那个芸娘有关,赶紧穿好外衣,让昭风带着自己避开守卫后悄悄溜了出去。 十月的夜晚,风还是挺冷的。 昭风带着江舒窈在屋檐上飞掠,江舒窈看着脚下的道路越来越稀疏,忍不住起疑。 “昭风,怎么在往城外去?李司长不在成安侯府吗?我们要去哪见他?” 她手下微微渗出点汗意,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昭风。 没想到昭风只是低头瞥了她一眼,脚下更加速往城外冲了过去。 “昭风?是李司长要见我吗?” 江舒窈心如擂鼓,再次质问昭风,却依旧没得到回答。 昭风有问题! 第96章 你是她唯一的血脉 “昭风!你背叛了我?” 意识到这点后,江舒窈最后厉声问道。 昭风垂眸看了她一眼,朝她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寒风猎猎从耳边呼啸而过,江舒窈被昭风钳制着,又在高空,根本无法挣脱。 她不再做无谓的叫喊,而是冷静地往脚下看着,企图记住昭风带她走的路线。 昭风几个踮脚落到城外一处荒芜的树林中,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听到动静转了过来。 正是白日里的芸娘。 “果然是你。” 江舒窈沉着脸看向芸娘,她竟然渗透进了李偃珩的暗卫队伍! “可别这样看着我,我只是来见见你。” 芸娘脸上一扫白日里的清苦,露出了性感邪肆的笑容。 她勾唇走到被昭风按着不能动弹的江舒窈面前,伸出蔻丹鲜红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细细打量着,突然就变了脸色。 “你和那个贱人……长得可真像!” 鲜红的长指深深陷进江舒窈柔嫩的脸颊,掐出了两道红印,江舒窈微微皱眉,沉着气问。 “我像谁?我娘吗?” “住口,别提那个贱人!” 芸娘听了她的话,脸上浮现出愠怒。 江舒窈想起李老夫人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了大概的猜测。 寻常妇人怎会认识这种江湖人士,看来她娘的身世真的不一般。 芸娘打量她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没闲着。 这芸娘看上去非常年轻,可一双眼睛却饱含沧桑,不似年轻姑娘。 她指甲缝里有黑泥,不知是不是因为用蛊的缘故。 “你看我做什么?” 这芸娘的脾气很不好的样子,江舒窈只是上下扫了她两眼,她就暴跳如雷起来。 “别用你那双贱人眼看我,不然我划花你的脸!” 她更用力地掐着江舒窈的脸,江舒窈强忍着疼痛垂眸。 不能激怒这个人,看样子芸娘也不想要她的命。 见她乖乖低头,芸娘哼笑了一声,松开了手。 “那贱人一死了之,却把你偷偷藏在这京城,说!紫金阁的路线书在哪?” 江舒窈一头雾水,她是父母光明正大生的,怎么变成了偷藏,还有紫金阁又是什么? 她垂着头不去看芸娘:“我不知道。” “不可能!”芸娘果然大怒,又伸手掐着她低吼,“你是她唯一的血脉,她不会不留给你!” 江舒窈皱眉:“不可能,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还有个兄长,况且我娘一直就是深闺妇人,都没出过京城!” 芸娘听了她的话哈哈大笑:“她居然……什么都没告诉你,哈哈哈!” 她似乎非常高兴,眼泪都笑出了泪花。 江舒窈沉默着等她笑完,芸娘眼里突然泛起了一层紫色的雾光。 “让我来看看,你这好孩子有没有说谎。” 她露出诡异笑容,眼里紫光泛起,身后的昭风动了动,对她的钳制似乎有些松动。 “来,告诉我,你娘是谁?你知道紫金阁吗?” 芸娘的声音缥缈了起来,如纱如雾般遮住了人的神智。 身后的昭风完全松开了手,江舒窈只觉得脑袋很痛,但神智还很清醒。 她不动声色地装出呆滞的样子:“我娘是英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在我五岁那年去世了,我不知道紫金阁。” 芸娘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眼中的紫色更亮,发力后又逼问了一次。 江舒窈依旧是同样的回答。 “难道她真没告诉自己的女儿?” 芸娘喃喃自语道。 “不可能啊,那么大的宝藏……不行,下个蛊再问问。” 她疑心江舒窈没说实话,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往手心倒出一只甲壳泛光的小虫。 江舒窈毛骨悚然,不能再装傻了!万一被下了蛊那可就完蛋了! 她悄悄把胳膊从昭风手中抽出,昭风没有继续抓住她,也没有向芸娘告发。 估计昭风也被芸娘这个邪术控制了! 江舒窈这般想着,在芸娘低头看蛊虫时突然一脚将她踹飞,又赶紧捡起地上的石块朝她砸去。 “你清醒着?!” 芸娘摔在地上,吃痛地捂着腰,惊怒交加地瞪着江舒窈。 “你居然能逃脱如意术的控制!” 如意术……这是个陌生的事物,江舒窈记在心中。 她抬头看了昭风一眼,发现昭风眼底也隐隐泛着一点深紫。 江舒窈拔腿就跑,若昭风被重新控制,那她岂不成了瓮中的鳖。 “去!把她捉回来!” 江舒窈跌跌撞撞跑了十几丈远,背后传来了细碎的枯叶摩擦声。 昭风追上来了! “昭风!” 衣领被提起,江舒窈厉喝一声,昭风面上闪过一丝挣扎,却还是将她抓了回去。 “你果然和你那个娘一样诡计多端!” 芸娘咬牙上前给了江舒窈一巴掌,又狠狠拧住她的脸。 “本想对你手下留情,这下你可把我惹怒了。” 她掏出一把匕首,淬着寒芒的刀锋一下子抵在江舒窈脸上。 “你这张脸真是碍眼极了,不如把它划花,怎么样?” 看着江舒窈眼中的惊恐,芸娘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为何不受你的控制。” 江舒窈冷静下来,尽量拖延着时间,希望昭风能挣脱芸娘的控制。 “说谎!” 芸娘大吼一声,突然收起匕首,又拿起那个瓷瓶。 瓷瓶刚才摔落在地,磕了个口子,里面的毒虫全部爬了出来。 “我的小宝贝,全被你摔死了!” 她心疼地摸着瓶中仅剩的几只虫,捻起一只准备放到江舒窈头上。 “这只爬进你的身体,待会划你脸时,你就会感到成百上千倍的痛!” 江舒窈盯着邪笑的芸娘死命往后挣扎,可惜昭风不动如山地站在后面,她寸步难退。 难道今日就要折在这里了! 她心生绝望,眼睁睁看着那蛊虫越靠越近,马上就要落到她头顶。 “谁?” 林中突然传来一声哨响,芸娘敏锐地侧过头。 江舒窈看准机会往后仰去,整个人都靠在了昭风身上,一脚踢到了芸娘下颌,把她踹飞了三丈远。 蛊虫落到地上,立刻钻进土里不见了。 树林里飞出十多个黑衣暗卫,一齐朝着芸娘攻了去。 “该死!” 芸娘转身就逃,一道凌厉的剑光袭来,李偃珩飞掠而至,一剑刺中了她的肩膀。 “是你!” 芸娘吃痛转身,看到李偃珩后,惊声叫道。 第97章 你居然和她的女儿在一起 “哪来的恶贼!” 李偃珩沉声低叱,芸娘却又大笑起来。 “你居然!你居然和她的女儿在一起,哈哈哈!” 她状似癫狂,指着李偃珩和江舒窈疯狂笑着。 “不知婳娘知道了会怎么想哈哈哈!” 她口中又出现了一个陌生名字,谁知李偃珩听了,脸色立刻一变,上前抓住她的衣领低吼。 “你说什么?” 他手上青筋暴起,显然用了十成的力气。 江舒窈从未在李偃珩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 冰冷森然,骇人至极。 这婳娘……是他什么人? “想知道?” 芸娘邪邪一笑,却在下一瞬抛出了一抔药粉。 李偃珩躲闪不及,手臂沾染上药粉后立刻变得血肉模糊,是毒粉! 芸娘身形诡谲,这一息内就跑出了好几十丈 “给我追!” 李偃珩面若修罗,暗卫们闻令而起,像饿狼扑食一样蜂拥了上去。 剩下的暗卫上来给他包扎。 他显然气急了,收回目光望向江舒窈时,眼中都是尚未褪去的极寒杀意。 “受伤了吗?” 他语气缓和了些,看向江舒窈的目光却带着探究。 “你怎么会和这种人认识?” 江舒窈见他怀疑自己,也没好气道。 “我不认识,不过是今夜昭风说你要见我,我跟着出来了,谁知昭风被她控制了,把我带到了这里。” 她回头看去,两个暗卫正把昭风控制着,昭风眼里紫光忽闪忽灭,面色十分痛苦。 “昭风没事吧?芸娘有没有给她下蛊?”她担忧地问。 “无事,只是被控制了。”李偃珩一甩衣袍,重新束了束发。 江舒窈这才发现,他夜行劲装下是纯白里衣,头发也是发带随便束起,似乎赶来得很匆忙。 “李司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没忍住发问。 李偃珩从刚才开始就没再看过她,他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沉声道。 “暗卫发现了端倪,今日之事,你最好当做什么也没听见,我会去查。” 芸娘说了那么多话,怎么可能当做没听见? 江舒窈心里都快猜烂了,她微微蹙眉:“芸娘似乎认识我母亲。” 李偃珩眉心微动,有些惊讶:“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和我娘长得一样,还说我是我娘唯一的血脉。” 江舒窈老老实实陈述了一遍,又辩解道。 “可我分明还有兄长!” 江云廉和江舒窈兄妹俩长相有几分相似之处,不像是没有血缘的样子。 “这事慢慢查,急不得。” 李偃珩不紧不慢道,眼里的情绪看不清明。 江舒窈莫名有些恼怒。 好不容易和离了,却又是有孕,又是和江湖人士扯上关系,一天天没个安生日子! 她有些焦躁和不耐,李偃珩察觉到了,终于看了她一眼。 “你的伤口裂开了。” 他眼神一凝,看向江舒窈那被李清妍刺中的伤口处渗出血来。 江舒窈精神高度紧绷着,这才感觉到有些痛。 “哦,无事,待会让昭月给我换药就是。” 她无所谓地撇了撇嘴,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芸娘还问我,知不知道紫金阁,我从未听过这种东西。” “紫金阁?未听过。” 他抬头望着天上月亮,清辉月光照得银色面具越发耀眼。 远处传来轻微的破风声,前去追击芸娘的暗卫们都陆续落在了林间。 “主子,属下无能。” 看见他们的样子,李偃珩就知道芸娘追丢了。 他已克制住了刚才的暴怒,语气冰冷无波。 “自己去领罚。” 江舒窈暗暗叹了口气,这芸娘真是个诡谲的人,随口说了一句话就把他们俩的心都搅乱了。 “你如今在国公府,我们再约见就有些麻烦,往后若无必要,就以暗卫通讯为主。” 他不知在想什么,语气比初见时更为淡漠。 江舒窈也不勉强,她不愿让李偃珩知道自己有孕一事,既已和离,两人间除了正经的事最好再也不见。 “我知晓,往后李司长再有需译字的,叫暗卫们拿来就好。” 夜里的风太冷了,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襟,感觉灵魂已经离体了,在一旁看着她无动于衷地说着这些话。 “嗯,若查到什么进展,我会告诉你。” 李偃珩双眼不知何时变得通红,江舒窈心惊胆战,生怕他辛劳过度,下一刻就栽倒在地。 “那……劳烦李司长的人送我回去吧,昭月她们三个应该还不知道我出事了。” 她放低了声音,又看向依旧没有清醒的昭风。 谁知李偃珩直接走到她身侧将她按到了怀里。 “我送你,”沉沉的吐息在头顶盘旋,“昭风在我这留几日,等确定她没问题后,再让她回去。” “多谢。” 江舒窈贴在温暖的胸膛上,却感到浑身冰冷。 留在国公府的暗卫见是李偃珩亲自送江舒窈回来,还有些吃惊。 “她们三人无事。” 李偃珩将她们一一看过,确认了安全。 “那应该是白日里昭风去追芸娘,结果被她控制了,一直到夜里才发作。” 江舒窈点了点头,她已好端端站在自己房内,李偃珩也该走了。 国公府有江云廉的卫队,江舒窈的院里还有其他奴仆,稍不注意就会被发现,实在不宜久留。 “嗯,我走了,你自己注意。” 李偃珩深深看了江舒窈一眼,头也不回地翻身离开。 “昭月,快下来为我瞧瞧。” 他一消失,江舒窈赶紧捂着肚子坐了下来。 方才对面芸娘时动作太激烈了,她的小腹一直隐隐传来坠痛,她拼命忍着,就怕被李偃珩看出不对劲。 “胎像有些不稳,主子,接下来几日您千万别再走动了,最好静静卧床养养,明日属下给您开张方子,喝点养胎药。” 昭月将手从江舒窈腕上收回。 主仆几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谁也没想到昭风会中招,甚至不知她还能不能回来。 “太晚了,主子先歇下吧,您受的伤还没好,不宜太操劳。” 见她眼底两团乌青,昭雪赶紧劝江舒窈躺了下来。 她眼睛闭上了,脑子里却不断回想着今夜的事。 为何一听到那什么“婳娘”,李偃珩的脸色就急剧变化了呢? 难不成是他的什么心上人? 江舒窈觉得不太像。 她辗转反侧了一刻钟,眼皮终于有些沉重了。 在临睡前,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句温柔的女子声音。 “婳姐姐,你瞧他们俩多配啊。” 第98章 带错路的小太监 第二日一早,江舒窈坐在床上混混沌沌地想起这句话时,只觉得自己是困迷糊了。 她这辈子加上辈子都不认识名字和称呼带“婳”的人。 四个贴身丫鬟进来伺候她更衣洗漱,江舒窈好久没得到这么妥帖的照顾了,还是回家舒服。 “小姐,您知道今早出了好大的事么?” 彩杏笑嘻嘻地捧着衣物站在床边,心情十分畅快的样子。 “怎么?” 江舒窈挑了挑眉,彩杏一脸促狭。 “听府里出去采买的下人说的,那户部尚书王家的二公子昨儿在花楼里被他老婆捉奸了。” “王二?” 江舒窈稍微一愣,那不就是王子介吗和甄芷柔吗。 “是不是净云寺那个欺负小姐的登徒子?”淡绿铺床的手顿了一下,回头愤愤道,“真不是个东西!” “对对对,就是他。”彩杏头点得和个翻滚鱼一样。 “甄氏和他吵,结果被他从走廊扶手上推下去了,人摔进了大厅的鱼池里,没受什么伤,但是裙子被扶手上的雕花勾住了,整条裙子都撕成了两半儿。” 丁香在一旁瞪大了眼。 “那不是……被看光了?” “是啊是啊,听说屁股都露出来了,这下肯定要休妻了吧” 彩杏做样子啐了一口:“呸,这个王二当时在山上对小姐出言不逊,这下夫妻俩遭报应了吧。” 江舒窈被木樨勾着梳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这就是李偃珩让她等着瞧的结果。 没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是够狠。 既然这夫妻俩都想毁她名声,那便让他们也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挺好的,江舒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不见血,也算给肚里的孩子积德了。 “呀,小姐,您的月事来了?” 淡绿掀开江舒窈夜里盖着的软被,床上赫然印着一块已干涸的褐色血迹。 “什么?” 江舒窈悚然一惊,不顾头发梳了一半,连忙起身看自己身后。 里衣背面也印着一块血迹,不大,但也让她霎时白了脸。 昭月不是说她的胎像很稳吗,怎么会有血…… “真的来月事了,我去给小姐取月事带。” 丁香放下手中的热水盆。 丫鬟们都以为江舒窈月事不准,突然来了。 “今日我不出门,穿戴简单点吧。” 江舒窈坐立不安,又不能把丫鬟们赶走叫出昭月,只好让她们赶紧给自己更衣。 待到收拾好了,她以想事情为借口,又把自己关回了房里。 “昭月。” 她低着嗓子喊了一声,昭月立刻从后屋窗口飞了进来。 “主子放心,这出血是受了昨日影响,您的胎像已经稳下来了,连药都不用吃了。” 她一通诊断,这才安了江舒窈的心。 “那就好。” 江舒窈舒了口气,又想到了什么:“既然她们都以为我来月事了,你能不能搞到点鸡血之类的,让我这次装过去。” 一直不来月事会露馅的,她还没想好后面怎么办,不显怀前先装几个月吧。 “没问题。” 让昭月杀十只鸡都是一瞬间的事,鸡血更是不在话下。 江云廉一早就被皇帝召进了宫,过了晌午到家,饭都来不及吃就来到江舒窈院内。 “哥哥,你穿得好端正。” 江舒窈正为李偃珩译字,见他来了,不动声色地拿书盖在了纸上,笑吟吟地走过去。 江云廉穿着武官朝服,一张在边境吹得有些粗糙的脸搁在华美服饰上确实很突兀。 “这不是上朝去了嘛,又被圣上留着下了几局棋。” 他爽朗地笑了笑,看到妹妹在家里一切舒心的样子,也跟着畅快了起来。 “哥哥马上就要成红人了……” 江舒窈意味深长道。 将近年关,又是几年来的大胜,江云廉作为主力将领,恐怕就要一飞冲天了。 “什么红不红的,不过都是为了保护边境百姓罢了。” 江云廉虽然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将领,但也不是笨蛋。 江舒窈担心的,他心底都知道,但他不能什么都和妹妹说,只好挠了挠头,转移话题。 “对了,杳杳,今日圣上与我下棋时问我,到时候大封要什么奖赏,我给你讨了个赏,具体是什么,还得届时大封时才能知晓。” 江舒窈听了十分感动,还有些不好意思。 “哥哥怎么还给我讨赏了,我又没去边境打仗。” “你是我江云廉的妹妹,难道还受不得一份赏?安心受了就是。” 江云廉豪迈地大笑,又正色道。 “你这番和离折腾下来,也算是声名大噪,今日圣上都好几次提到你,恐怕过不久,后宫的娘娘们就会召见你,你要做好准备。” 江舒窈点点头:“我知道的,哥哥。” 他们都是勋爵之家长大的,熟知皇室的一贯操作,一旦露了头,必会被宣进宫里耍猴似的瞧上一圈。 江云廉却不放心,后宫在他眼里就是吃人的地方,多少夫人小姐在里面出过事。 他欲言又止,最后离开时还是给江舒窈漏了个底。 “我打听过了,这些日子宫里巡逻执勤的卫兵头子是我以前的哥们,金家老五,你应该记得,若哪天入宫遇到事了,你就找他。” 江舒窈回想了一下。 “金骁?”她眨了眨眼,笑了出来,“他以前天天爬树抓鱼的,居然当了禁军首领。” “没错,就是他。” 江云廉还有事,一步三回头地向妹妹叮嘱道。 “千万要小心。” “知道了,快转头吧哥哥,要撞树了。” 江舒窈捂着嘴“咯咯”笑着,只是没想到后宫的娘娘们这样着急。 第二天一早,她就收到了皇后宣她入宫的懿旨。 江云廉去了军营,她先是差人去知会了一声,随即穿戴得体地入了宫。 “江小姐随奴才来。” 过了宫门,丫鬟侍卫便都不允许进了。 皇宫是高手如云的地方,江舒窈想,暗卫多半也是进不来的。 一个白面的小太监接着领她往后宫走着,江舒窈特意留了个心眼,把来时的路都一一记在心里。 饶是如此,她到底是初次深入后宫,在看到身边的环境越来越孤寂幽深时,江舒窈明白,自己还是着了道。 “公公带我走的真的是通向景仁宫的路?” 她不动声色地盯着前面小太监勾着的腰,冷冷问道。 小太监见她识破了,回头笑得渗人:“江小姐跟着奴才走便是,奴才是奉命来为您带路的。” 奉什么命?带什么路? 江舒窈脸色沉了下来,她停在原地,无论如何不肯再向前走一步。 第99章 宫人都没有舌头 “你这刁奴,皇后娘娘宣我进宫,你却故意将我带到偏僻地方,待我见了皇后娘娘,必定好好治你的罪!” 江舒窈色厉荏苒地呵斥,小太监却毫无顾忌地讥讽一笑。 “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恐怕过了今日,你就见不到皇后娘娘了。” 江舒窈听了他的话心中一紧。 她不认识宫中的人,谁和她这么大的仇,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在宫内解决她? 小太监正要上前捉她往前走,前面突然传出极凄厉的一声哀嚎。 那太监听到声音吓得一哆嗦,连忙扔下江舒窈往一条小径跑去。 江舒窈跟在后面拔腿就跑,只是跑了两步肚子就传来疼痛。 她捂着肚子,尽量放轻步伐,却还是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昭月!” 江舒窈一边呼哧呼哧拼命迈着步,一边企图呼唤暗卫出来。 可惜暗卫真的没随她进来。 她稍微侧头,余光瞥见一个高大的红白身影跟在后面,斑驳的红墙上荡漾起一点银色的剑光。 浓重的血腥味传入鼻腔,江舒窈心中惊骇不已。 后宫怎会有男子,又怎么敢在宫中这样大开杀戒! 狂风大作,前面的太监早就跑得没影了。 江舒窈小腹剧痛,在踩到一根枯枝后,脚下一滑被迫停了下来。 “救命!” 她撑着剑迹斑驳的树干大喊,再一回头,倏然色变。 追她的人怎会是燕桁! “太子殿下?” 江舒窈完全失了仪态,心中的惊讶脱口而出。 面前的燕桁俨然成了一个血人,乌发凌乱披散,一滴滴血珠从白衣上浸入土壤,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鲜血。 燕桁将剑杵在地上,躬身站在她面前。 江舒窈仔细看了几眼,发现有些不对劲。 他双眼通红,面色狰狞扭曲,似乎有些神志不清。 有人给他下药了? 不管怎么样,现在的燕桁给她的感觉非常危险。 江舒窈见他似乎愣在原地,赶紧蹑手蹑脚地往树后躲去。 她看到了一个小门洞,往外看似乎就是宫殿楼宇。 跑出去说不定就有宫人了! 绣满花鸟的软履踩在枯叶上,在寂静的树林间发出清脆的声音。 燕桁猛地抬头,那双深邃狭长的眸子此时只剩杀戮。 跑! 毛骨悚然的感觉涌上心头,江舒窈用力一推树干,拼了命地往小门跑去。 任她和江云廉做足了准备,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在宫内被浑身染血的太子持剑追杀。 眼见着穿过了小门,映入眼帘的疮痍景象让江舒窈陷入了新的绝望。 朱红的柱子、斑驳的墙壁全是刀剑划痕。 几名宫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宫殿前的血泊中,不知死活。 书着“东宫”二字的崭新牌匾歪歪地挂在陈旧的门头上。 她逃了一圈,居然逃到了燕桁的老巢? 一口气没提上来,江舒窈的后领一紧,血腥味混着乌沉香拢住了她。 “太子殿下!” 她惊叫一声,不顾一切地转身伸手握住了燕桁攥着衣领的大手。 燕桁提剑的右手顿住了,脸上闪过挣扎神色。 江舒窈无暇顾及,这味道太恶心,她要吐了! “殿下快让开!” 胃中一阵翻滚,她只来得及哑声提醒,随后哗啦一下全部吐在了燕桁沾血的衣袍上。 早上没有用饭,此时江舒窈吐出的也是酸水。 燕桁即使神志不清,还是下意识地松了手,她赶紧挣脱出来往后退了几步。 “您还记得我吗?” 江舒窈轻声问。 “哐当”一声,燕桁手中长剑落地。 “杳……” 他踉跄两步,抱住头嘶声低吼。 像一头濒死的老虎…… 江舒窈心中闪过一丝疼痛,欣喜道:“没错,是我,江舒窈。” 燕桁抱头的手本已松懈了几分,突然,他手臂上青筋暴起,嘴中发出暴烈的吼叫。 “啊啊啊!” “太子殿下!” 江舒窈颤着声呼喊,燕桁却重新抬起头,眼中不复清明。 完了! 江舒窈眼睁睁看着燕桁一步步朝她走来,伸出大手拧住了她的脖颈。 “殿下……殿下,快清醒过来!” 胸腔好像被人绑住了一样越来越紧,江舒窈眼角无法抑制地滑落泪珠。 泪珠浸湿在燕桁的手上,烫得他手臂紧缩,眼中血色翻涌,随后双眼一闭栽倒在地。 “嗬、嗬。” 江舒窈抚着脖子跪倒在生死不知的燕桁身边,拼命汲取着新鲜空气。 好险,差点被燕桁掐死了! 她软手软脚地捡起那把剑,朝外面掷了老远。 金戈落地的声音尖利而肃杀,躺在地上的燕桁眼皮动了动,居然又睁开了眼。 “来人啊!” 江舒窈欲哭无泪,哑着嗓音拼命大喊。 这宫里难道就没人管管这位吗? “别叫!” 低叱声响起,江舒窈的呼声戛然而止。 燕桁恢复神智了? 她看向坐起身的男人,一脸惊慌。 “我伤到你了吗?” 燕桁看着眼前脖颈沾血,发髻松散的女人闭眼了闭眼。 该死,居然有人利用他…… 他捏紧了拳头,见江舒窈似乎还在发愣,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啊?我、我没事。” 江舒窈回过神,见燕桁眼中的血丝褪了一些,小心翼翼问道。 “殿下……清醒了?” 燕桁垂眸:“嗯。” 他从地上起来,又朝江舒窈伸出手,江舒窈愣了一下,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赶紧扶住他站了起来。 燕桁抽回手击掌,掌声在宫墙内回荡,方才还寂静无人的宫殿后突然走出了一队宫人。 江舒窈瞪大了眼睛。 “殿内有人?为何方才不出现?” 燕桁露出讽刺的笑容:“他们都怕死。” 宫人们眼神躲闪着上前来,拖尸体的拖尸体,擦地的擦地。 两个宫女站了过来,燕桁阴着脸盯了江舒窈片刻,吩咐道:“先带她去梳妆。” 江舒窈一头雾水,怎么除了她,所有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两个宫女带着她一言不发地往偏殿走去,江舒窈惊觉这宫殿里安静得吓人。 越走越偏,难道燕桁要灭她的口? “两位姑姑,要带我去哪?” 两个宫女没有出声,江舒窈直接上前掰住她们的肩膀,厉声喝问:“为何不说话!” 宫女瑟缩了一下,面上露出无措的神情,最后朝她张了张嘴。 江舒窈心神俱震地后退两步,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两个宫女,竟然都被割掉了舌头! 是燕桁做的吗,为了保守他的秘密? 她想到方才宫人们若无其事的样子,这种事一定不是初次发生了。 下药不会经常发生,剩下的可能只有…… 犯病! 第100章 重回景仁宫 宫女们似乎对她的反应习以为常,将她带到一处偏殿后,就拆了她的发髻重新整理起来。 原来真的是给她梳妆…… 传闻燕桁暴戾弑杀,喜怒无常,是因为得了病? 她浑浑噩噩地想着,顿时害怕起来。 自己瞧见了储君的秘密,还能活着出宫吗? 难怪那个带错路的太监说自己见不到皇后了。 脑海里回闪着宫女们空空如也的嘴,江舒窈打了个激灵,如坠冰窖。 “够了,梳个简单发髻就好。” 按住宫女挽起青丝的手,江舒窈强忍着恐惧把发髻拢了拢,站起身推开她们。 “皇后娘娘召我入宫,我已耽误了好一会儿,必须出去了。” 她嘴上说着,不等宫女们跟上来就步履不停地跑出了偏殿。 只是跑到拐角处,便和拐过来的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江小姐头发梳到一半,想去哪儿?” 燕桁穿戴一新,身上散着淡淡的乌沉香,正含笑盯着她。 他神色淡然,仿佛刚才江舒窈见到的浴血修罗另有其人。 “太、太子殿下。” 江舒窈后退两步,扬起的脸上还有一丝没有收好的恐惧。 她比初次见燕桁更加害怕。 什么儿时好感、嫁东宫的壮志,都在燕桁冰冷的目光下灰飞烟灭了。 “皇后娘娘还等着,臣女不能再耽误了。” 江舒窈鼓起勇气:“请殿下放心,方才臣女惊吓过度,什么没看见。” “哈哈。” 空旷的长廊内回荡着燕桁的笑声。 他眼尾还带着一抹没有褪去的猩红,不在意一般,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腰间的穗子,垂眸向身后挥手。 “去,李旺,送江小姐去景仁宫。” 江舒窈这才发现他身后跟着的,除了那堆一声不吭的宫人,又多了一个大公公李旺。 “江小姐请跟奴才来。” 李旺弓着腰上前伸手,江舒窈这才惊疑不定地迈动脚步。 就这样把她放了? 直到走出这一片略微荒芜的宫殿,她才舒了口气,脑子转动了起来。 太子不是受宠吗,东宫位置为何那样偏僻又荒芜? “江小姐,奴才劝您一句,这宫里,向来只有记性不好的人才能长久。” 见她凝神细思,李旺眼珠子转了转,细声细气地搁下一句话。 江舒窈顿时打了个激灵,这是在点她呢。 她定了定神,笑着道:“公公说的是,我这人从小记性就不好,方才我只记得那个胆大包天的太监故意带错了路,其他的一概不记得了。” 她抛掉脑子里的一堆疑问,不敢在李旺面前露出思虑的神色。 “贵人多忘事,江小姐是有福的。” 李旺见她识趣,笑眯眯地摆了摆拂尘。 待到走近景仁宫,老远就有一个不苟言笑的宫女候在路旁,见到江舒窈出现,立刻上前呵斥。 “江小姐好大的排场,皇后娘娘召见,您也敢怠慢这么久,现在各位娘娘正在请安,您且在这等着吧!” 她柳眉高竖,一派目中无人的样子。 江舒窈不知那太监是不是皇后安排的,她不动声色地沉稳行礼,赔礼道歉。 “烦请姑姑为我向皇后娘娘解释一句,带路的小太监把我带到一处偏僻地方就跑了,我在宫中迷了路,好不容易才走出来。” “嘁……”谁知那宫女嗤笑一声,用余光上下打量了发髻朴素,衣着华丽的江舒窈。 “那太监这般有何好处?江小姐打扮误了时辰就直说,娘娘最讨厌的就是嘴里不安分的人。” 见这宫女咄咄逼人,江舒窈也没说什么,在宫内这般张扬的人,她不管也活不了多久了。 “咱家可以证实,江小姐确实是被带错了路。” 李旺方才落到了后面,这时才从江舒窈身后走了上来。 “旺公公?” 那宫女吃了一惊,太子的贴身内侍为何会跟在这江小姐身后? 李旺笑眯眯地弯腰:“娟姑姑,方才江小姐孤身一人差点迷路去了东宫,还是咱家遇见了她,这才重新带路回了景仁宫。” 他不轻不重地瞥了宫女一眼。 “那小太监可是皇后娘娘派的?要咱家说,做事这么毛手毛脚的,真该直接打死!” 那宫女听到“东宫”二字,脸顿时变得煞白。 她一下跪倒在地。 “江小姐恕罪,奴婢未曾想到那小邓子如此大胆,竟敢怠慢您。” 见她这样,江舒窈就知道,看来那太监是皇后宫里的了。 “紫娟,江小姐还未到吗?娘娘们都等着呢?” 这时景仁宫殿内出来一个窈窕的倩影,梳着女官的发式,面容平和,语气却很严厉。 她抬起眼眸,看见紫娟跪在一名气质淡雅的女子身前,微微蹙眉道。 “江小姐,您来了为何不进来?” “桃姑姑,小邓子把江小姐带到东边后跑了,还是旺公公送江小姐回来的。” 紫娟生怕江舒窈暴露了自己刚才的蠢事,连忙抢着回答。 “没规矩的东西,要人去找找,找到了回来受罚。” 女官瞥了她一眼,又瞧见远处站着的李旺,冷冷丢下一句话后,朝着江舒窈一福身。 “江小姐受累了,正巧宫里的娘娘们都在呢,劳烦您随奴婢进来吧。” 江舒窈随她入了殿内。 一股脂粉花香扑面而来,她低着头,只看得见周围围了一圈如花似锦的裙摆和绣鞋。 全是这宫里的主子…… “臣女江舒窈,参见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 皇后姚氏长着一张雍容大气的脸,她盯着江舒窈的头顶,无悲无喜道。 “江小姐可真让本宫好等。” 江舒窈的汗霎时沁了出来。 她还未说话,左侧一名温柔如水的妃嫔就笑着接过了姚氏的话。 “江小姐好不容易重新做回姑娘,爱打扮些也是人之常情,姐姐何必吓唬人家。” 江舒窈心中一凛。 这人看似为她说话,其实既讽刺她打扮误事,又嘲笑了皇后斤斤计较。 她轻轻往上瞥了一眼,发现说话的女子和三皇子一样,长着一双含情桃花眼。 原来是淑妃。 李承楷是三皇子的人,和离时她把李承楷和侯府的脸面放在地上踩,淑妃自然要替自己儿子的人出气。 “皇后娘娘,臣女之所以耽搁了时间,全是因为为臣女带路的公公故意将臣女引到了偏僻处。” 江舒窈攥紧了手指,今日这局有些麻烦了。 “放肆!” 姚氏果然大怒。 “一派胡言!小邓子是奉本宫命令去接引你,你这话的意思,是本宫故意派人害你?” “谁说不是呢?” 慵懒的女声传来,众妃嫔侧头看去,只见德妃梳着高高云鬓,抱着雪团一样的蓝眼白猫施施然走了进来。 她妆容艳丽,整个人宛若一朵开得浓艳的芍药。 “皇后娘娘,人是你宫中派的,现在遇到了事,总不能全怪江小姐吧?” 德妃气势磅礴,从她的眉眼间隐约可见一点虎将之女的英气。 那本该被遣去找人的紫娟此刻跟在她身后,一张脸惨白如纸。 “德妃,你这是什么意思?” 姚氏皱眉,不过德妃无子,娘家也已隐退,在这宫中不足为惧,她没有计较德妃的失礼,只是转而看向紫娟。 一旁的桃姑姑立即上前呵斥:“你怎么还在这?不是让你去找小邓子吗?” 紫娟抖了一抖,声音里带着哭腔道:“回、回姑姑,小邓子被发现溺死在井里了。” 第101章 救下小太监 “啊?” 众妃嫔顿时都坐不住了,一时满头珠翠乱摇,纷纷面面相觑。 “什么?” 姚氏的指套在桌面上留下刺耳的划声。 “小邓子死了?” 不怒自威的声音回荡在殿内。 她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江舒窈,语含警告:“这是故意挑在今日触本宫的霉头吗?给本宫查!” 姚氏没心思再针对江舒窈。 当着这么多妃嫔的面,先是江舒窈出事,再是小邓子被溺死。 这明晃晃往她头上泼脏水的举动,她不能就这么放过! 江舒窈被赐座,起身后不动声色地朝德妃看了一眼,德妃美艳的眉眼的间露出丁点笑意。 小邓子的尸首很快被太监们裹着草席放在了殿外,太医院来人验了尸身。 “启禀娘娘,此人溺死的时间差不多是一个时辰前。” 一个时辰,江舒窈暗自算了算,那不是她被引去东宫那边没多久,小邓子就死了? “呵,我看,该不会是江小姐下的手吧?您以前又不是没进过宫,怎么这么巧,就在今日被皇后娘娘宫里的太监带迷了路?” 一个通身粉嫩的妃嫔抚了抚鬓角,慢悠悠道。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了江舒窈身上。 “李嫔说的什么话,江小姐初次入宫,为何要害我的宫人?” 姚氏瞥了李嫔一眼,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江舒窈眼中寒霜弥漫:“娘娘还请慎言,臣女一介女流,贴身仆从都留在宫外,怎有力气将邓公公拖到井里淹死。” 众人都觉得李嫔的话离谱,可她掩嘴笑了笑:“江小姐一人是不行,可若有人相助呢?” 姚氏的脸霎时变了,她怎么忘了这一茬呢。 “李嫔爱猜忌的毛病怎么还是没改?” 江舒窈正要辩解,德妃张口懒懒道。 “谁家小姐没事干在入宫时害宫里的奴才?依臣妾看,小邓子遇害必定挣扎,看看那井在哪个宫里,再把那处的奴才都叫来检查便是。” 她说得在理,小邓子是在安和宫遇害的,姚氏立马让人把那处的宫人都拿了来。 安和宫偏僻,里面住的都是不受宠的妃嫔,此时一并坐在殿内,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都给本宫安分点,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 宫人们全都战战兢兢地跪着不敢说话。 姚氏拧着眉冷笑:“都不说?那便都拖下去打死!” “皇后娘娘饶命、饶命啊!” 宫人们顿时惊慌起来,其中一个宫女抬头指着另一个太监。 “奴婢,奴婢看到他鬼鬼祟祟地往林子里去了,好半天才回来。” 被她指着的是一个瘦弱的年轻小太监,他面容沉稳,倒没有太慌张。 “启禀娘娘,奴才乃是听安美人的吩咐,去林子里采些草供她编蛐蛐玩儿,只去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回来了。” “是吗?可有人为他作证?” 姚氏不动如山地坐着,像一尊大佛一样压得所有人不敢喘气。 没人说话,宫人们巴不得有人出来做替罪羊。 就连这太监的主子安美人也不敢多说一句,就怕节外生枝。 一个小太监,又不是她的心腹,舍了就舍了。 江舒窈看着那文弱的小太监,心底闪过一丝快得摸不到的光。 “无人作证,那就是你了。” 姚氏一锤定音,安美人霎时白着脸跪了下来。 “皇后娘娘明鉴,妾身万万不敢有任何不安分的心思啊,定是此人受了他人指使!” 她一面求饶,一面愤恨地从旁边拿来一根花枝抽打太监白嫩的脸。 “你这狗东西,你收了谁的好处要来害我和娘娘?” 一屋人冷眼看着安美人将那小太监抽得鲜血淋漓,江舒窈终于抓到了脑中那丝精光,一声喝止脱口而出。 “好了!” 她把安美人吓得停了手,江舒窈看向姚氏。 “皇后娘娘,恕臣女多嘴,宫人的话可能有假,但死人不会说谎,何不看看邓公公的手脚上是否有抓痕和布料碎片?他若是被人溺死,必定要经过好一番挣扎。” 淑妃立刻面露讥讽:“江小姐倒很会断案,娘娘都查出了真相,你还来节外生枝,这小太监是你什么人?” 江舒窈抿嘴:“臣女不过是觉得事情还未查清,这般随意夺去一个人的性命有些说不过去。这位公公臣女也是第一次见,并不是淑妃娘娘揣测的那样。” 她知道这话要得罪皇后,但这个小太监她必须救下! 就在方才,她看着此人觉得眼熟,突然想起他就是前世最后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这位钟公公深得皇帝器重,在深宫内说得上是呼风唤雨。 这是个能人,她要是和他搭上线,往后在宫里起码不是孤立无援了。 姚氏果然生气了,但江舒窈说得有道理,她不能武断行事,只好忍着怒气吩咐:“给本宫查!” 太医们又被迫行起了仵作的勾当。 “这、邓公公指缝里有血,他身上没有伤口,这血一定是凶手的!” 这一查,还真的查到了线索。 不待姚氏吩咐,桃姑姑就带人把安和宫的宫人们全都检查了一遍。 “是你!” 方才那指证小太监的宫女衣领被扒开,脖子旁赫然有三道新鲜的抓痕。 德妃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原来是贼喊捉贼。” 姚氏看见真有蹊跷,脸色更差了,这样显得她这个皇后管理后宫很不像样。 “不是奴婢,奴婢这是自己抓痒抓的!” 那宫女挣扎起来,然而她伤口旁沾染的凤仙花汁和小邓子指缝里的对上了,这下算是铁板钉钉的证据了。 “谁指使你的?” 姚氏平静的语气里暗藏着风暴。 有人收买了她宫里的太监暗害江舒窈,事发后又杀人灭口。 安美人没这个胆子,也不认识江舒窈,不会筹谋这一切。 那宫女拼命摇头:“奴婢冤枉、冤枉啊!” “不说?”姚氏一挑眉,“那就让你全家陪你上黄泉路吧。” 此话一出,宫女霎时安静了下来。 “奴婢说……是安美人指使奴婢的。” “你说谎!” 安美人目眦欲裂。 “奴婢没有,安美人嫉妒江小姐貌美,想让小邓子将她骗到偏僻处毁容,可江小姐逃了,她怕东窗事发,于是让奴婢杀了小邓子灭口。” 明眼人都看出这宫女背后另有其人,可她居然一口咬定了是安美人。 第102章 朕将她纳进宫如何 江舒窈说不上话,看到小太监逃过一死,稍微松了口气。 姚氏见宫女死不松口,紧紧拧起了细眉。 这时殿外传来宫人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太子驾到——” 一屋子莺莺燕燕霎时全部起身跪拜。 一抹明黄进了屋内,正值壮年的皇帝看着凌乱的地面沉声问。 “免礼,今日皇后不是宣江家姑娘进宫吗?怎么惹出这么多事来?” 他早已从内侍口中得了消息。 姚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笑着起身迎上前:“陛下怎么来了?有个奴才不长眼罢了,怎么敢烦扰陛下龙体。” 燕桁跟在皇帝身后,似笑非笑地勾着唇,姚氏被他那双黝黑的眼睛盯得一激灵。 “太子也来了,今日太子怎么有空进宫?” 江舒窈低着头,只看到燕桁那双鞋底崭新的软靴往自己这边走了两步,接着清冽的男声响起。 “江小姐是皇妹的挚友,今日听闻她在娘娘宫内,孤便过来替皇妹探望一眼。” 他锋利的眉眼扫着一众妃嫔。 “今早孤一进宫就头疾发作,还请各位娘娘待会说话声音小些。” 燕桁这话不知说给谁听的。 江舒窈暗自观察,一听到他说头疾发作,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有些分位低下的妃嫔,已经面露出害怕来。 难道后宫的人都知道太子的病? 她偷偷想着,又被皇帝叫了起来。 “这就是江家的姑娘?” 皇帝明黄的纹龙长袍轻轻摆动,直接让她抬起了头。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天子饶有兴致地盯着江舒窈,细细打量起这张宛如出水芙蓉般的脸。 众人的目光都在皇帝和江舒窈身上,也就没人看见燕桁倏然绷紧的下颌。 “江小姐当真是个美人,陛下您说是吗?” 姚氏一改刚才的冷若冰霜,笑着看向皇帝。 皇帝点点头:“确实。” 他没有再多看江舒窈,而是看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宫女,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既然人查出来了,便直接处置了吧,小事而已,皇后统领六宫,何必费这种心神。” 这是不让继续往下查了。 姚氏攥紧了手,还要笑着应下:“是。” “好了,朕不过是与太子过来逛一圈,在这里你们也不自在,桁儿,我们走吧。” 皇帝笑呵呵地挥了挥手,又带着太子走了出去。 待出了景仁宫,皇帝有意和儿子说几句话,便挥退了御驾,父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 “桁儿,你也二十多了,你觉得江家的姑娘如何?” 燕桁听了皇帝的话轻轻笑了起来。 “没什么感觉,不过是看在皇妹的面子上,稍微关照她一眼罢了。” 他脸色不太好,皇帝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还记着肖家那个女儿的事?虽说当初她借着姝儿对你图谋不轨,但朕瞧着江家姑娘目光清澈,应该不是这种人。” 提到肖家,燕桁的脸霎时沉了下去。 “父皇多虑了,儿臣自有打算。” 他直接拒绝了皇帝的劝诫。 江舒窈背后是英国公府和边境大军,以皇帝这种多疑的性子,若真娶了江舒窈,那才是皇帝不愿见到的。 可惜燕桁知道皇帝是个怎样扭曲的人,越是不希望发生的事,皇帝越会和颜悦色地去劝解。 待真的做了后,便会惹得龙颜大怒。 他就算真的爱江舒窈爱到如痴如狂,也万万不能求娶。 更何况……燕桁眸子黯了黯。 他这辈子都不会娶江舒窈。 “哈哈!好吧,你一向自主,朕也不多操心了。” 皇帝被拒绝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高兴了起来。 那双和燕桁肖似的双眼盯着远处屋檐上的兽脊瞧了片刻,皇帝突然开口。 “那你觉得,朕将她纳进宫如何?” “父皇!”燕桁的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暴戾,他即刻在皇帝面前跪了下来。 “还请父皇三思,此女已是和离妇。” 皇帝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大儿子,不怒自威地背着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朕瞧着,这江家姑娘确实美丽。”他沉吟半晌,突然呵呵笑起来,“起来吧桁儿,不过随口一句玩笑话罢了。” 燕桁起身,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跟在皇帝身后时,偶尔露出的眼神令人胆寒。 …… 江舒窈从皇宫出来后,只觉得自己像被扒了一层皮。 “小姐累坏了,快擦擦汗吧。” 一直候在宫外提心吊胆的淡绿连忙递上干净帕子。 “哎呀,小姐进了一趟宫,怎么脖子上这么大一块青紫?” 淡绿惊讶地低呼一声,随后掏出小镜子让江舒窈看。 江舒窈侧过头,发现脖颈处确实有一块淤痕掩藏在衣领下。 是燕桁在东宫掐的…… “没什么,遇到了一些意外,已经无事了。” 她略微不自在地摸了摸伤处,深宫里的事,给她们说了也无用。 待回到国公府后,江云廉早就在等着了。 “杳杳,你回来了,如何?” 见到江舒窈从车上下来,他一个健步冲了上去。 “哥哥。” 江舒窈弯了弯眼睛。 “没事,我又不是小孩了。” 她和江云廉并肩往内院走去,把今日宫内的事都说了一遍,除了太子疑似有病一事。 这事蹊跷,她不敢告诉江云廉,怕连累到他。 “此事背后之人,就连皇帝都不愿动。” 江云廉听了她的陈述,皱眉沉思。 “我怎么感觉是淑妃做的?她与皇后向来不对付,三皇子妃又与你有恩怨,况且淑妃在后宫势力极大,做这种借刀杀人的事应该易如反掌。” 江舒窈笑了:“哥哥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我也觉得是淑妃做的。” “淑妃受宠,三皇子又争气,皇帝不愿动她很正常,只是以后我们对上三皇子那边得小心了。” 她终于提到了自己想要说的重点,这辈子,一定要让国公府对三皇子一党提高警惕。 “你说的是,皇子们渐渐大了,我们国公府也要谨慎起来。” 江云廉点了点头。 江舒窈回到院内又让昭月给自己看了看。 虽然受了惊吓,但胎像还是很稳。 “生命力旺盛啊,和你爹挺像的。” 她放下了心底的石头,瞧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笑呵呵地嘀咕了一句。 惦记着今日东宫里发生的事,入夜后,江舒窈辗转反侧。 她可再也不敢凑到太子跟前了。 可是这样该怎么扳倒三皇子呢,不如向李偃珩坦白了孩子的存在,借他的势力? 江舒窈立刻打散了脑中的念头。 这般薄情寡义之人,用血脉牵制他是最愚蠢的做法。 她翻来覆去的,到了深夜,突然听到前院有些动静。 “丁香,外面怎么了?” 江舒窈一下坐了起来,心脏扑通跳着,有些不好的预感。 丁香的声音在外面模模糊糊地响起。 “小姐,好像是禁军里的人来见大少爷了,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禁军? 江舒窈立即披上外袍走上前院,正遇到江云廉绷着脸送禁军的人离开。 “杳杳?” 他余光看到江舒窈来了,有些吃惊,随即语气严肃道。 “出大事了,圣上陷入昏迷了。” 第103章 偷我的月事带做什么 禁军首领金骁是江云廉儿时的玩伴,天子昏迷,搞不好就会朝野动荡。 他第一时间就悄悄遣人来报信,就怕英国公府处在风口浪尖,会有人借机生事。 江舒窈瞪大了一双杏眼。 “昏迷?” 她快步走到江云廉身侧低声问。 “白日我在宫内还见圣上好端端的,能说能笑,怎么这么突然昏迷了……” 皇帝如今正值壮年,平日又注重保养,看起来和三十多岁无异,不像是身体有隐疾的样子。 她惊疑不定:“是意外?” “不知,”江云廉神色沉重,“陛下晚上与太子对弈,出养心殿时从台阶上失足摔倒,头磕在了石阶上,然后就神志不清了。” 江舒窈听到又和太子有关,一时有些失态。 “那太子他岂不是……” 天子出了事,身边的一切人马都要彻查到底,太子很危险! 江云廉诧异地看了一眼过于激动的妹妹。 “太子先前就离开了,后来圣上又独自看了会书才出来的,是以太子不在现场,没太大的嫌疑。” 夜里风大,他和江舒窈快步走到避风的厅内,两人都心思沉重。 “现在皇后、太子、得宠的妃嫔和几位皇子全都守在养心殿内,还不知明日上朝是个什么情况,这几日应该不会太平,杳杳你无事不要出门,出门也小心些。” 江云廉只觉得这京中的事比战场杀人复杂一万倍,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江舒窈看了连忙劝他。 “夜深了,哥哥先回去歇息吧,万事当心。”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江舒窈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前世皇帝可没有昏迷过,她可以断定,这件“意外”一定是人为的阴谋。 只是不知道动手的人是谁,如今太子名正言顺,没有折腾生事的必要。 而三皇子羽翼未丰,就算要逆谋,也不会提前这么久。 莫非背后还有第三方势力么。 看多了那些话本子里扮猪吃老虎的皇子最后上位的情节,江舒窈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她正翻着身,梁上突然传来了昭雪轻轻的声音。 “主子可睡了?” 她压低了声音,江舒窈连忙睁开眼。 “没有,有事吗?” 昭雪像一片鹅毛般轻飘飘落地,掀开床幔。 “昭月发现后院有人挖了主子的月事带,从小门里交给了外人,现在那人正偷偷摸摸地往成安侯府的方向走去,小姐要不要让我带着去瞧瞧?” “还有这种事?” 江舒窈正好没有睡意,闻言精神抖擞地坐了起来。 月事带埋在土里,早就污秽不堪,又不值钱,挖她的月事带做什么? “带我去看看!” 夜风呼啸,江舒窈裹在厚实的斗篷里,被昭雪和昭月提溜着从层层屋檐上掠过。 脚下的小路上,一个形容猥琐的男子正拿着包了月事带的包裹往成安侯府赶去。 “此人应该是个混混,为了一点银子接了这种顶着宵禁的活儿。” 昭雪十分有眼力,直接判断出了那人的身份。 还真是李家人能做出来的事,江舒窈低笑了两声,看到那人到了侯府后门,连忙要昭雪凑上去。 后面开着一条缝,见猥琐男子来了,缝变大了些,从中伸出一只短粗的手,上面长着个大痦子。 “哟,是丁管事。” 江舒窈熟识侯府的下人,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东西搞到了吗?” 丁管事躲在门后小声问。 “嘿嘿,当然搞到了,是国公府的妈妈亲手给的,绝对就是那位小姐的。” 猥琐男子递上布包,丁管事要接过去,他却死死捏着不松手。 “干什么,不要命了?待会被巡逻的官爷瞧到可有你好果子吃!” 丁管事低声呵斥,那男子却嘻嘻一笑。 “老爷是不是忘了,之前答应我的……” 他手指一撮,丁管事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从门缝里丢出几粒碎银。 “我们堂堂侯府还会少了你的不成,拿了快走!” 猥琐男捡起碎银,眼里闪过贪婪的光。 “这点哪够?我可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一路过来的,官爷再给些吧,否则国公府的小姐就要知道自己的月事带怎么丢的了。” 他狮子大开口比划了一个数,丁管事肥硕的脸沉了下来,到底还是掏出了银子给他。 “快滚!” “多谢官爷。” 猥琐男捡到银子后,丢下布包便跑了。 布包松开来,染着血的月事带赫然露出了一角。 “娘的,这种脏东西也不包好。” 丁管事骂骂咧咧地把布包裹着捡了,合上门往内院走去。 “小姐,要不要把那个混混……” 昭月蹲在一边,朝江舒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江舒窈哼笑一声:“没事,侯府也不是吃素的,这人活不了几日了。” 敢拿这种秘事威胁丁管事,这混混肯定会被灭口。 她想了想,还是吩咐道:“这几日盯着刚才那人,侯府要灭口,你们把经手的人都记下。” 丁管事进了内院,直奔李承楷的院子。 李承楷正拖着轮椅滚来滚去,丁管事捧着布包进来:“世子,东西拿到了。” “放那吧。”李承楷瞥了眼包,似乎嫌脏,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丁管事放下布包后犹豫了一下问:“今日大师什么时候到?小的好去迎接。” 没想到李承楷一拍椅背,怒道:“大师被事情绊住了脚,今天来不了了。” 他似乎很是期盼这个“大师”,想了想缓和了几分语气。 “算了,大师明晚再来,你把这东西收好,明天同一时间过来。” 江舒窈第一次趴在屋顶偷听,心中又兴奋又紧张,不知李承楷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居然还需要用到她的月事带。 “今晚估计没事了,我们回去吧,明日再来。” 见李承楷准备就寝,江舒窈也让昭雪把自己带了回去。 第二日一早,江舒窈就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前厅坐立不安地等着江云廉下朝回来。 听到门外马车轱辘的声音,她赶紧迎了上去。 “怎么样,哥哥?” 江云廉的面色虽然严肃,但不算沉重,他解下沉重的朝冠,往府里走去。 “对外只宣称圣上染了风寒,需要静养,暂且由太子处理政事。” 第104章 转运邪术 好处落到了太子头上…… 江舒窈估计这下三皇子和淑妃要急了。 看来这段时间也得抽空管管成安侯府,她撒了那么大的网,总该捞到几条鱼才是。 “金骁昨日没说,但我觉得圣上这次凶多吉少。” 江云廉沉吟片刻,又继续道。 江舒窈瞪大了眼睛:“哥哥为何这样说?” “今日皇城司人马在宫内到处都是,一时风声鹤唳,很有点吓人,若圣上情况还好,皇城司不会这样行动。” 江云廉抚了抚腰间的宫牌,若有所思。 “罢了,横竖已经这样了,多猜无用。” 他一向不爱想这些权谋之事,说完大掌拍了拍自家妹妹的肩膀,差点把柔柔弱弱的江舒窈拍到地里去。 “杳杳你也开心些,还有十来日,父亲他们也要回来了。” “真的吗!” 江舒窈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她讶异地看向江云廉,高兴地握了握拳。 “太好了,可以见到父亲了。” 这是最大的好消息,江舒窈连中饭都多吃了一碗,下午她在房内继续为李偃珩译字,译得多了,她渐渐看出李偃珩给自己的是一本志怪故事。 似乎是从上古的女娲、伏羲等神话中延伸的故事,这些纸张零零散散的,内容都连不上,她也看不太懂。 到了晚上,想到昨夜成安侯府看到的那一幕,江舒窈早早地假装歇下,让昭雪昭月带着自己又去了李承楷的屋顶上趴着。 李承楷早已梳妆打扮得一新候着,似乎很是看着这位大师。 布包在一旁的桌上放着,他的小厮丁茂正忙前忙后地泡茶端桌,跑得满头大汗。 李承楷靠在轮椅上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抬头瞥了一眼丁茂,顿时吼道。 “你泡的什么东西?今日这大师可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用最好的茶!” 丁茂手一抖,手里的茶罐往茶壶多倒了些。 他有些委屈:“世子,这黄山毛峰已是咱们最好的茶了。” 李承楷狐疑地看过来:“不可能,之前喝的明明是贡茶,现在这茶只是二流货色。” 他瞟了丁茂一眼,突然向他扔出个手串。 “是不是你们这些狗东西把好东西昧了?觉得我和离后后院没人管了是吧?” 丁茂骇得赶紧下跪磕头:“世子饶命,小的哪里敢动这种心思?是侯夫人吩咐用黄山毛峰的,夫人说府中中馈吃紧,往后都不采买贡茶了。” 江舒窈在屋顶上看得撇嘴一笑。 李承楷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那贡茶不但买的价钱翻倍,每年给茶商的打点钱都不少。 她这一走,成安侯府不可能再喝得起,白氏也不会舍得花钱去购贡茶。 还挑三拣四,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她轻轻呸了一声,继续盯着李承楷。 李承楷见冤枉了丁茂,有些不自在,但他舍不下脸,只好借着接大师的名义打发丁茂走开。 过了片刻,丁茂真的把大师接了回来。 看着一个身穿灰袍的白须老者走进院内,江舒窈不由得放轻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起来。 “无为大师!” 李承楷见到白须老者很是激动,直接叫人推着轮椅上前,朝老者低了低头。 “我可日夜盼着大师莅临寒舍,快为大师上茶!” 他俊逸的脸上露出一丝期待已久的喜悦。 江舒窈就纳闷了,什么事情能让李承楷高兴成这样? 无为道人一派仙风道骨地摆了摆手:“时间宝贵,万事蹉跎,世子东西可准备好了?” 一旁的丁茂赶紧奉上装着月事带的布包。 “都好了,只等您大展神威。” 李承楷谦逊地笑着。 无为道人拨开布包后白眉一皱,紧接着直接掀开包裹,勃然大怒:“这是什么污秽东西?世子还想不想站起来了?” 江舒窈宛如看戏曲般看得津津有味。 原来李承楷是为了摆脱轮椅,重新站起来,只是为何要用到她的月事带? 难道是因为上面有血? 李承楷见无为道人动怒,连忙赔笑:“大师,实在是我那前妻的血不太好弄,唯有想了此种办法。” 江舒窈眼神一凝,她猜的果然不错,真的是为了拿到她的血。 只是……她目光移到月事带上,这次她根本没有来月事,那上面是鸡血呀! 无为道人听了李承楷的话依旧拧眉负手站着,不为所动。 眼珠子转了转,李承楷咬牙伸出两根手指:“只要事成,原先的报酬上再加两千两!” 无为道人眉毛动了动,却依旧没有吭声。 “五千两,大师,我是成安侯府的世子,以后前途无量,您就当结个善缘。” 李承楷心在滴血,嘴上还要花里胡哨地忽悠。 五千两!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到五千两。 无为道人见好就收,笑眯眯地扬了扬手中拂尘:“世子客气了,时间不宜耽搁太久,我们现在开始吧。” 嚯!真大方,江舒窈乐了。 李承楷根本没有这么多钱,她倒要瞧瞧,他到时候要从哪里搞来五千两。 丁茂捡起布包,听从无为道人的吩咐将月事带展开放在院子石桌上。 无为道人拿出一张黄符,从早已干涸的月事带上刮下些血色齑粉,泡到一杯清水里,又浸泡到黄符中。 “还请世子也挤几滴血到水里。” 他递给李承楷一把匕首,李承楷咬牙割开手掌,鲜血流入杯盏。 无为道人神叨叨地举着那杯血水对着月光念叨了几句呓语,接着又跳起步伐诡异的舞来。 江舒窈原本还以为这是个骗子,见他这样煞有其事地折腾,倒也认真看了起来。 舞步虽大,那杯中水却一滴都没泼出来,这无为道人有几分功力,难怪能唬住诡计多端的李承楷。 一舞结束,李承楷迫不及待地上前:“大师,喝下这杯水,我和我那前妻的运就能转换了?我的霉运能全部给她?” “没错。” 无为道人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将茶水递给他。 原来是要逆转气运,把霉运转给她,好歹毒的想法,江舒窈恨得直磨牙。 她转念一想,还好月事带里是鸡血,若这神棍真有几分本事,那李承楷岂不是要和鸡互换运道了? 想到这里,她险些笑出声来。 李承楷看着血红一片的茶水,闭上眼一饮而尽。 第105章 秋耕跳祈福舞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奇迹发生。 李承楷睁开双眼,只感觉自己耳清目明,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 他双手撑在椅背上一使劲,竟然真的生生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世子站起来了!” 丁茂惊呼一声,李承楷也是满脸喜色。 “咯!”他觉得嗓子眼有些痒,想说话时,喉咙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道怪声。 可能是太激动了吧,李承楷没往心里去。 “大师,我虽然能站起来了,但还是觉得双腿有些僵硬,迈不动步子啊。” 李承楷站在原地问无为道人。 短暂的欣喜过后,他的贪欲涌上心头,还想要更多。 见他不能走路,无为道人也很费解。 他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世子别着急,胖子不是一口吃成的,你的腿歇了这么久,今晚能站,过几天就能走了。” 他说得不无道理,李承楷虽然心急,也只好再次坐会轮椅中:“大师说得对,如今法术成功了吗?我那前妻是不是就要断腿了?” 他迫不及待想看江舒窈倒霉了,前阵子和离嫁妆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大街小巷都在说成安侯府偷换儿媳的嫁妆,以次充好。 害得他被同僚看不起,三皇子也对此颇有微词,觉得侯府有些上不了台面。 “没错,过两天,世子腿彻底变好之日,就是运气彻底转换完的时候。” 无为道人摸了摸胡子,他虽然贪财,可对自己这一手出神入化的转运术还是很有把握的。 丁茂偷偷摸摸地送走了道人,李承楷又站起来僵硬地迈了两步。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的膝盖没法弯曲了,只能直直地走。 罢了,明日再看吧。 江舒窈在屋顶上已经快要笑疯了。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李承楷嗓子里都要蹦出鸡叫声了,他自己还不知道。 如此好几日,李承楷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劲。 他请人去问无为道人,道人只说是转运还未完成,他受到了前妻的影响,等转运结束后,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这该死的江舒窈,莫非一天天在家里学鸡叫?咯!” 李承楷听了,一边咯咯叫着,一边沉着脸在屋内痛骂江舒窈。 他的膝盖依旧僵硬着,走路只能杵着两杆腿,白氏到他院内来时,李承楷赶紧坐回轮椅。 他早已封锁了院内消息,要直接恢复正常后,一举惊艳所有人! “楷儿,”白氏满面春风地走来,眉眼间都是舒展开的春情,“后日就要去先农坛秋耕了,你这几日可千万别受凉。” 大寰朝一直有帝王亲耕的传统,只是以前是春耕,这一任皇帝比较喜欢亲近于民,于是又加了秋耕。 说是耕地,其实也只是换上一身朴素些的衣服,拿着精制的锄头在地里刨几下罢了。 “母亲,我知道。” 李承楷心思都在别的事上,也就没发现,这些日子虽然成安侯一日都没去白氏院内歇过,但白氏的神情却一天比一天甜蜜,仿佛怀春少女一般。 转眼到了秋耕日,皇宫对外的说辞依旧是圣上风寒,不宜出宫,此次秋耕由太子出面。 这几日江云廉下朝回来都会和妹妹说点朝堂之事,如今太子监国,算是大权在握,只是三皇子拉拢的人马也不少,在朝中俨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派。 太子党、三皇子党、亲皇中立党。 “三皇子的人最近办好了衢州疫病之事,朝中一片歌颂,算得上大功一件,此次秋耕,就有人说这是国之吉兆,提议要三皇子和太子共同上先农坛,为圣上积福。” 前往多稼轩的马车上,江云廉摇摇晃晃地和江舒窈说着。 为了彰显朴素,这次所有前去的大臣家眷们除了衣着素净,连车架也换成了最普通的。 江舒窈被马车颠得想吐,只得勉强听江云廉的话转移注意力。 “三皇子的人也真会做梦,礼部尚书应该不会同意吧?” 且不说于理不合,她知道礼部尚书是太子的人,好不容易遇到这种太子“独秀”的机会,怎么可能让三皇子来分一杯羹。 “没错,张大人以祖制为由不同意,户部王大人跑出来出了阴招,建议秋耕结束后再让三皇子上先农坛为圣上跳祈福舞。” “户部王大人?” 江舒窈先是讶异,随后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王子介和甄芷柔的丑事让户部尚书颜面尽失,急需站个队伍。 而太子名声太过可怕,又没有母族支持,相比之下还是三皇子更有优势。 况且……前段时间蒋家被抄,蒋如荔这个三皇子妃的位置怕是坐不长久。 王家有个嫡女还未出嫁,恐怕王大人是想押宝的。 江舒窈笑了笑:“亏得王大人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江云廉不屑道:“他一向会钻营,不然也坐不住户部的位置。” 多稼轩在城郊,很快便到了。 两边禁军林立,竖起高高的人墙隔着前来围观秋耕的百姓。 一众权贵们都坐得腰杆发酸,却不得不佯装微笑,做出感恩的姿态。 车队最前方是太子的马车,因着秋耕万物平等,所以今日无需下跪行礼。 太子身边围满了内侍和皇城司卫,江舒窈偷偷瞟了一眼,却没看到李偃珩的身影。 “今天这日头真晒,母亲,为何不能打伞啊,我都晒黑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身后传来熟悉的女声。 李瑶溪自小产后第一次出门,今日非但没有朴素着装,反而偷偷往头上戴了好些昂贵发饰。 她身旁是心不在焉的白氏和春风得意的李承楷。 李承楷还坐着轮椅,但他其实已能行走了。 昨日他向三皇子告知了此事,表明自己又能够为他效力,三皇子听了很是惊讶,随即大力赞赏了他一番。 “你少说两句,老百姓的眼睛都盯着呢,今日要朴素!稍微装装样子,回去喝两盏燕窝就白回来了。” 白氏低声呵斥这个被惯坏了的女儿。 李瑶溪不高兴地撅嘴,见江舒窈看着她们,立刻面色不善地瞪她:“下堂妇看什么看?” 她眼神在江舒窈那张不施粉黛却依旧美丽惊人的脸上剜了一下,突然看到了什么人似的,将手臂从白氏臂弯抽了出来。 “娘,我瞧见好友了,过去打个招呼。” 她急匆匆地从江舒窈身边走过,江舒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柳白之正在柳家的马车边百无聊赖,见到她来,立刻变了脸色。 第106章 傻子竟是她自己 “白之,你干嘛躲我?” 李瑶溪见柳白之像见鬼似的绕到马车另一边的无人之处,立刻黏了上去,娇滴滴地嗔怪道。 她低着头,也就没看到面前男人眼中的不耐烦。 “李瑶溪,我们说好了私下联系的,这里到处都是人,你跑过来干什么?” 柳白之面若冠玉,此时却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低语。 李瑶溪咬了咬唇:“谁让你不回我让丫鬟带的信?我小产后,差点就被我娘生吞了。” “小产?你怎么没在信里说?”柳白之闻言变了脸色,急急抓住她,“你告诉你家了吗?” 李瑶溪被他的脸色吓到了,呆呆地摇了摇头:“没有……你不是说等到以后迎娶我的时候再给他们一个惊喜吗?” 柳白之一反之前温柔小意的态度让她有点不安,可她身子给了他,还为他小产过,他难道还想不要她? “你、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我的身子?” 李瑶溪攥紧了袖口,泪意盈盈地看着他。 柳白之松了口气。 他原本只想找个良家女子玩玩,谁知在萍露坊找的人居然是成安侯的嫡女。 玩都玩了,他也没想太多,左右他姐姐是淑妃,花点心思摆平就是了。 李瑶溪愚笨,都小产了还不敢告诉家里。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又恢复了一脸温柔。 “这些日子我有些忙,你要在家养好身子,那些信我都看了,等有空了我再去找你。” “好,白之,我等你。” 柳白之风流倜傥的温情模样把李瑶溪迷得找不着北,她晕乎乎地点了点头,柳白之便独自一人先从马车后面跨了出去。 他走了没两步,一旁一个俏丽女子走过了亲密地站在他身边。 “表哥,你方才去哪了?姨母在找你呢。” 她笑得落落大方,柳白之风度翩翩地站在一边,两人十分登对。 “无聊发呆罢了,辛苦表妹了,我这就去见母亲。” 当着众人的面,两人亲亲密密地笑着。 那女子不经意地回过头,看见马车底部露出的一双精致绣鞋,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李瑶溪沉浸在柳白之的甜言蜜语中,呆了片刻正准备回去找白氏,突然一个面生的丫鬟跑来,往她怀里塞了一封信。 信笺散发着熟悉的淡香,她拆开信看了片刻,嘴唇不禁发起抖来。 这信纸是柳白之惯用的,她收到的每封信都是这样,可信中内容却直捅她的心窝。 是柳白之和别的女子互诉衷情……甚至论及婚嫁! 傻子竟是她自己! 一把揉碎了手中信笺,李瑶溪眼底染上疯狂的神色。 秋耕礼节繁多,祭神后,太子要先登上先农坛耕地三垅,接着就要到观耕台上观看群臣耕地。 英国公的位置就在众多皇室之后,是以江舒窈能够非常清晰地看见太子的一举一动。 祭神时,钦天监在台上拖唱,太子站在众人之首,背在身后的手不住地摩挲着玉扳指。 这举动和李偃珩兴奋时的动作太过相似,江舒窈不禁多看了几眼。 太子耕完地,大臣们疯狂吹捧,声音嘈杂。 见太子眼尾又冒出一抹红色,钦天监赶紧进行下一步群臣耕地。 等到耕完地,按照之前安排的,该三皇子为皇帝跳祈福舞了。 太子下台,三皇子登场,两人面无表情地错身而过,燕桁看也不看燕霁一眼,燕霁却满眼得意。 他气宇轩昂地站在祈神台上,方才被燕桁的沉郁影响的百姓此时热烈欢呼起来。 在他们看来,光明磊落的三皇子才有明君气派,而阴沉的太子活生生就像个暴君。 而此时天边还适时地出现了镶金边的云朵,看上去瑞气萦绕。 “今日为父皇祈福,此乃大吉大瑞之兆。” 三皇子还没有封王,却已经有了王爷的气势。 他一字一句沉稳出声,最后直接抬手指向成安侯府的方向。 “我昨日得知,成安侯世子身上才发生了祥瑞之事,今日我想请世子与我共舞,为父皇早日痊愈再积一份福泽!” 话音一落,众人哗然,目光全部投向了坐在轮椅上的李承楷。 成安侯世子有什么祥瑞? 沐浴着所有质疑、恶意的目光,李承楷看向三皇子。 在得到一个肯定的点头后,他带着自信的笑容,缓缓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啊!成安侯世子的腿不是断了吗?居然治好了!” 群臣震惊,随即细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 三皇子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双臂打开,高声呼道:“成安侯世子昨夜感而有念,梦到一团金光降临到他身上,有天女之声低语:大寰国大盛,醒来后便能行走自如。” “这是国运!国运在保护我等臣子啊!” 户部尚书立刻在田中附和。 三皇子党的人也都纷纷赞扬,老百姓不明所以,听到这样的祥瑞之事,立刻跟着欢呼起来。 “大寰国大盛!大寰国大盛!” 江舒窈杵着锄头,极力忍住自己不要笑出声。 “杳杳,你怎么了?” 江云廉见她浑身颤抖,关切问道。 江舒窈摇摇头:“无事,哥哥,就是想到了一件十分好笑的事。” 那边李承楷在欢呼和震惊下一步步缓缓走向了高台,站在了三皇子身后。 成安侯和白氏的脸都快仰到天上去了。 那可是祈神台啊,向来只有天子能够上去的地方,如今他们成安侯的继承人居然站在上面! 成安侯不免惋惜,李老夫人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同来,不能见证这光耀侯府千秋的时刻。 两旁鼓声擂响,在澎湃激昂的神乐中,三皇子和李承楷缓缓张开手臂,仰头向天,开始了一段庄严肃穆的祈福舞。 因为大寰国男子及冠时都要跳上一曲祈福舞,所以三皇子事先并未拉着李承楷排练。 两人在台上交替舞步时,李承楷突然膝盖一僵,手臂有些不受控制地想摆动起来。 恰逢需要展臂向天乞求赐福的时刻,三皇子余光瞥见李承楷手臂乱摆,连忙从牙缝里挤出呵斥。 “世安,你在做什么?还不快摆好动作?” 李承楷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他也很想摆好姿势啊,但是他的胳膊有些不受控制,腿也直直的弯不下去。 众人看得津津有味,却渐渐发现出不对劲来。 这成安侯世子,怎么开始乱跳了呢? 第107章 三皇子的把柄 三皇子还一板一眼地跟着奏乐起舞,李承楷却不由自主地上下舞动着胳膊起来。 “这成安侯世子在跳什么啊?怎么和三皇子殿下跳的不一样?”底下的臣子不明所以,纷纷开始小声议论。 “世安!这是什么场合!你居然敢在祈福时不敬!” 燕霁见李承楷的动作越来越离谱,不得不再次低叱。 “咯!殿下,臣不是……咯……故意的!” 李承楷又气又急,想要好好说话,喉咙里却不停地发出“咯咯”叫声。 “啊!” 随着众人的一声惊呼,百姓们只见台上的成安侯世子居然挥舞着双臂,直接朝着勉强起舞的三皇子扑了过去。 “咯咯咯!” 李承楷涨红着脸,“咯咯”叫着把三皇子压在身下,还用嘴唇去啄他的脸。 “李承楷!你好大的胆子!” 燕霁使劲推他,脸颊却又落下了好几个嘴印,顿时气得恨不得背过气去。 “我的天!”“三皇子和世子……有龙阳之好?”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可是国之秋耕,祈神台上的庄严时刻!成安侯世子竟然行如此淫乱之事!” “伤风败俗!实在是伤风败俗!”古板的言官再也没眼看下去,只举着袖子掩面怒斥。 以姚皇后为首的几位得宠宫妃们脸上偷偷浮现出嘲笑。 淑妃脸色铁青,尖利指套狠狠地戳进身旁宫女的手臂中。 她恶狠狠地吼道:“都死了不成?还不赶紧去把这胆大妄为的东西拉下来!” 台上,李承楷一边疯狂地用胳膊扇地,一边追着屁滚尿流反抗逃跑的三皇子。 两人的外袍早在拉扯间变得凌乱不堪,露出雪白的里衣。 内侍们一拥而上,使出吃奶的劲才把李承楷按住。 “咯!咯!臣有罪!咯!殿下恕罪!” 李承楷感觉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慢慢恢复,再看清周围的状况,干脆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成安侯夫妇站在台下的田里,恨不得也跟着两眼一闭就此去了。 完了,全都完了! 三皇子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侮辱,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他灰头土脸地从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指着晕过去的李承楷吼道:“给我把他弄醒!” 内侍上前抡圆了胳膊,往李承楷脸上抽了两个巴掌,清脆的声音在宽阔田间回荡。 三皇子见李承楷眼睫颤动,脸颊高高肿起还没醒来,就知道他是在装晕。 “继续打,打不醒就给我把鞋底塞他嘴里!” 他在内侍的帮助下束好了衣领发带,阴沉地盯着李承楷的脸,恨不得啖其血肉。 内侍又扇了几巴掌,见李承楷还是不肯醒来,便直接脱下了鞋。 李承楷闻到一阵熏天臭气逼近,心里疯狂流泪,不得不佯装苏醒,慢慢睁开了眼。 “我……臣这是怎么了?” 他和刚才判若两人,直接爬起来跪倒在地:“殿下恕罪,方才臣舞着舞着,突然头脑一阵迷糊,再醒来时,就已躺在地上了。” 他脑子还有些混沌,慌不择言的话一说出口,立刻就暗道不好。 果然,台下的礼部尚书立刻开腔:“世子这是妖道上身啊,大不祥!破坏礼制让天子以外的人上台祈福,这是上天给的警示啊!” 这话神神叨叨的,十分站不住脚。 但奈何前面三皇子用一系列怪力乱神的铺垫把众人的心都勾了起来。 这时再结合方才发生的闹剧与礼部尚书的话一看,人人都变了脸色。 成安侯世子突然被附身似的在台上大闹,又搅合了三皇子的祈福舞。 难道是上天在暗示三皇子非天子之选,所以不许上先农坛? 此刻,淑妃一双温柔的眉眼满是寒霜,她压着声音呵斥:“什么妖不妖的,依本宫看,就是成安侯世子蓄意破坏秋耕祈福,来人,把他拉下去关起来,秋耕结束再好好治他的罪!” 她可不能让三皇子和什么天意不喜的印象沾染上。 皇子年富力强,圣上年纪渐长,再英明的君主,也会不由自主地听信这些鬼神之事。 “淑妃娘娘恕罪、三皇子恕罪,臣真的是冤枉的呀!” 李承楷哪里不知道淑妃和三皇子所想,他慌忙看向三皇子,口里嚷道。 “三皇子,臣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此事真的不是臣故意所为啊!” 他破坏了三皇子好不容易得来的祈福机会,三皇子恨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根本不想理他。 李承楷蹬着脚被内侍拖了下去。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别把我的手折了,我会写不了账簿!” 叫喊声刺耳,燕桁原本在台下休息,此时睁开半阖的双眼:“太吵了,把那人的嘴堵了。” 他整理好衣冠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三皇子身边,一身整洁的玄色礼服和三皇子灰扑扑的衣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皇弟破坏了为父皇的祈福。”燕桁黑黝黝的眼睛盯着燕霁,让他心里发毛。 燕霁挤出一个笑容:“皇兄,这实在是无妄之灾落到我头上了。” 礼部尚书此时上前一步:“太子殿下,如今是您在依礼制监国,依老臣看来,还得是您亲自上台祈福。” 他话里讥讽三皇子不是正统。 燕霁暗骂一声老狐狸,却没办法反驳他的话。 谁让燕桁是元后生的,长子嫡子太子,全被他占了去,没有一丝破绽。 他不说话,燕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下去吧。” 老百姓都看着,燕霁不敢做出有损皇家颜面的争执,只好焉鸡一样下了台。 内侍们极快地反应过来,将场地收拾一空,奏乐重新响起,燕桁亲自跳起了祈福舞。 他的舞姿惊若游龙,尽显英武,所有人都看入了迷。 这才是大寰未来的天子之姿啊! 趁着大家不注意,淑妃偷偷从一旁绕到了先农坛后的屋子外。 李承楷被捆在这里,燕霁方才就溜了过来,此时正在屋内。 “殿下,给臣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这种事,一定是太子在背后搞鬼。” 李承楷被捆着手脚,顶着鼻青脸肿的头呜呜叫道。 燕霁不知想到了什么,居然没有再动怒,而是阴恻恻地问:“你方才说什么账簿,是在威胁我?” 李承楷疯狂摇头:“臣不敢!能为殿下做事,臣心甘情愿!” 燕霁笑呵呵地看着他,眼底一片冰凉:“你最好识相些,此事也不是不能换个人做。” 淑妃在外面站着,燕霁出来看见她吓了一跳:“母妃,您怎么来了?” 她不悦地撇着嘴看向祈神台:“太子在跳舞,本宫实在不想看。” 见李承楷被解了手脚,似乎要被放走,她皱起眉:“为何不治他的罪?” 燕霁有些犹豫,淑妃眼光老辣,看到他的神情,结合刚才听到的话,立刻问道:“你有把柄在他手上?” 第108章 皇帝醒了 知子莫若母,燕霁被淑妃看穿了,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不是把柄。” 淑妃纵横后宫过年,城府心思远非二十来岁的皇子可比。 “是什么事情?” 她把三皇子扯到一边,直接逼问。 燕霁低声在淑妃耳边说了几句,她立刻变了脸色。 “这事这么危险,你居然选了他?” 淑妃如临大敌,燕霁却自信一笑:“母妃放心,儿子也是深思熟虑过的,成安侯府没落多年,没什么银钱,府里人丁又稀少,李承楷嘴也严,这下留着他,纯粹是好用罢了。” 听了他的话,淑妃若有所思,也点了点头:“也是,做这种事倒不需要他有多大的官职能耐,只要听话好拿捏,谨慎嘴严就行。” 她瞟了眼燕霁,面色温和了一些:“霁儿,此事你自己把握,母妃和柳家永远站在你身后。” 燕霁被这话说的心中一暖,看到淑妃眼角隐约的细纹,也和她母慈子孝起来:“儿子省得,我们母子齐心,不愁往后成事。” 在外人多眼杂,淑妃也不好说太多,叮嘱两句就回到了人群里。 燕桁顺顺利利地跳完了一曲惊艳众人的祈福舞,秋耕算是圆满结束。 李偃珩勉强捡回了一条命,一瘸一拐地回到成安侯府的马车上。 白氏早已哭成了泪人,成安侯一见他回来,立刻怒斥:“你这孽障,差点全家都要为你陪葬!” 天知道李承楷在台上把三皇子按着亲的时候,他是真的要心疾发作了。 亵渎皇室,还是在秋耕!先农坛上! 他们李家这次是真的要亡了啊…… 谁知三皇子那样震怒,李承楷却没受什么罪,只受了点皮外伤。 虽然他好端端地回来了,但成安侯这次是真的寒了心。 这个唯一的嫡子,实在不太成气候,也不知现在再生一个还算不算晚。 白氏还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有了别的心思,她看到李承楷乌青的脸,顿时呜呜大哭。 “儿啊,你怎么……怎么就做了那种事啊!” 她想到李承楷两年不碰江舒窈,难道真的喜欢男子? 可那陆雪仪和秦婉接连怀孕,也不是假的啊! 李承楷被父亲的斥责和母亲的怀疑惹得头昏脑涨。 今日他见江舒窈活蹦乱跳,还以为是转运术没有起效,结果在祈神台上突发异况,害他丢了这么大的脸,差点连命都丢了。 江舒窈却还好端端的! 这个转运术一定是唬人的。 他一心要回去找那无为道人的麻烦。 谁知丁茂带着家丁找到无为道人歇脚的房间时,早已人去楼空。 今日满城看了秋耕回来的人都在议论成安侯世子和三皇子一事,无为道人一听就知道出事了。 他正卷了金银细软准备逃跑,突然天降几个黑衣人,一把蒙住他的头,拧着他的胳膊就往外带去。 “世子饶命!世子饶命!我那转运术用过的都说好,绝对不是我的问题啊!” 他以为是李承楷来兴师问罪了。 没想到黑衣人直接点了他的哑穴,把他带到了一处昏暗地方。 “就是他?”低沉的男声响起,无为道人只感觉自己被点了一下,就又能开口了。 “你、你是谁?你若要转运,我给你转,别抓我!”无为道人慌张道。 此人声音矜贵悦耳,话语中自带一股养尊处优的气息,他再傻也知道这人不是李承楷了。 男人轻笑一声:“李承楷找你转运,你用他前妻的运和他换,怎么他今日在先农坛上会变成那样?” 无为道人也不知道啊,若说转运术没成功,可李承楷也站起来了,若说成功了,为何他会那么癫狂呢? “你别说没成功,若你的转运术是假的,李承楷不会那样。” 他正想推脱他的转运术是骗人的,那男子便笑着堵住了他的话。 “这……我实在不知,转运术是成功了的,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世子的前妻有隐疾,所以转运后,这隐疾到了世子的身上。” 无为道人在尘世摸爬滚打已久,知晓这人非富即贵,自己是唬不过了,只好老老实实回答。 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喊道:“不对!不对!和世子换气运的人不是他的前妻。” “此话怎讲?” 那男子声线紧了半分。 无为道人激动叫喊:“若是换运后,世子站起来了,为何他的前妻还好端端的没有断腿呢!” “换运,换的不是气运吗,还会换这么明显的表现?” 那男子似乎不知道换运术具体会这样。 无为道人摇头:“两个换运之人的生死病痛都会跟着换掉。” “原来如此……”那男子若有所思,随即吩咐,“去,查查英国公府这几日有没有断腿的。” 身边人一阵风似的掠了出去,无为道人暗自心惊。 这人好大的能耐,英国公府的府邸他的人居然能够出入自如。 他越发不敢乱说,只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候着。 片刻后,人回来了。 “主子,英国公府的人都没事,但后院养着的鸡里面有一只最近突然瘫了,日子和李承楷转运的日子正好能对上。” “鸡?” 无为道人先是一愣,随即疯狂点头:“有可能的,世子那个样子,不正是鸡的动作吗?” 那男子听了,发出了愉悦的笑声:“这个江舒窈!” “鸡的寿命太短了,这么便宜了他可不行。”他轻轻低笑。 无为道人听见男子喃喃自语,连忙主动请缨:“我能给他们换回来!” “哦?这法术还能逆转?”男子有些诧异,“那便换回来吧。”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这本事不错,但我不能放你出去害人了,关起来,好生照看。” 后面的话是对属下说的。 无为道人这才慌了,这人要软禁他?他拼命叫喊,却依旧被堵了嘴拖了下去。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男子走到光线明媚的地方,太子服饰独有的金线纹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福,宫内有什么消息吗?” 燕桁对着阳光眯了眯眼,眸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李福弯腰上前:“殿下,方才宫内才来禀报,陛下似乎醒了。” “醒了?”燕桁低笑一声,“也是,停了两日药了,是该醒了。” 第109章 二皇子反了 江舒窈被昨日李承楷和三皇子的一番闹剧逗得心情舒畅,一大早就出门看铺子。 在董良的操持下,几个铺子有条不紊地日进斗金,最近又开出了米店油店。 编好的商队已经南下出发了,就看几个月后能带些什么东西回来。 她才从馥兰堂出来,就听见一阵整齐脚步声,接着大街上传出尖叫。 丁香透过车窗往外看,不禁面色发白:“小姐,好多官兵!” “官兵?”江舒窈连忙凑到窗前。 只见禁军们跨步而来,肃立在街头,铠甲在日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 “圣上有令!紧急街禁!” 为首的金骁骑在高头大马上,举起禁军令牌高呼,数百名禁军同时动作,瞬间将繁华的长安街行人往外赶得一干二净。 “哎哟,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生意又不能做了。” 眼看着一个个排队付账的客人都被赶走,一旁的胭脂铺掌柜痛心疾呼,金骁一个眼刀过来,他顿时闭了嘴,老老实实关上了大门。 江舒窈知晓应当是宫内出事了,她正准备命马车回府,金骁认出是英国公府的马车,带着“哐啷哐啷”的铠甲声亲自走了过来。 “车内可是江小姐?”他敲了敲车窗。 “正是。”丁香看了眼江舒窈,赶紧扯开帘子。 “金大人,”江舒窈巧笑嫣兮,“大人辛苦了,我正要命车夫驶回府里。” 金骁点点头,犹豫了一瞬,又低声道:“回府后千万小心,宫中生变。” 他仰起头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样子:“还请江小姐速速离开。” “是,”江舒窈神色不变地笑着放下窗帘,随即沉了脸色,赶紧吩咐车夫往回赶。 皇帝昏迷,宫中能生什么变? 无非是夺位之变罢了。 这次真是出大事了! 回到府后,去上朝的江云廉还没回来,江舒窈坐立不安,又差暗卫去打探了下,发现几乎上朝的官员都未归来。 全都被扣在了宫里…… 待到晌午,才有一名李偃珩的暗卫传来消息。 “司长说,云廉将军在宫中安好,请主子不必过多担心。” 江舒窈紧紧攥着的手这才放松了下来。 李偃珩…… “你们司长还好吗?” 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暗卫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属下只是传递消息,不知其他事情。” “好,你回吧。” 江舒窈卸下了浑身力气,靠在椅背上无力地笑了笑。 从来都是这样,只要他不想让她知道,她就什么都不能知道。 两人都已经没关系了,她还这么巴巴地关心他做什么呢? 她下意识摸上平坦的小腹,木樨在一旁见了,关切地问:“小姐,是不是饿了?您一上午滴米未进呢,先用些饭吧。” 江舒窈回过神来:“少用一些吧。” 也不知兄长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万一出事,她总要保持好体力。 这一等就是一天,外面的街道百步就穿插着一个羽林军,这般戒严,在江舒窈的记忆中还从未有过。 到了深夜,江舒窈还坐在生着炭火的厅内,见她腰酸难耐,木樨忍不住揉捏劝道:“小姐,不如先回去歇息吧,这样等下去何时是个头?” 江舒窈摇摇头,前世根本没有发生过这件事,她心底揣揣,总觉得有极大的坏事发生了。 一众下人也只能和她一起愁眉苦脸地等着。 灯花挑了一次又一次,寂静的夜里终于传来了一丝动静。 “哥哥!” 江舒窈坐了许久,腿都麻了,她不顾仪态地走上前门。 江云廉在阴影中快步踏来:“怎么还未休息?” 他眼中都是红色血丝,江舒窈抓住他的衣袖收口:“我怎么睡得着,宫里如何了,今日金骁带着禁军封街,给我说宫里出了大事。” 江云廉满脸疲倦,叹了一口气:“确实是大事,二皇子反了。” 江舒窈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大。 二皇子? 反了? 她重活一世,险些都忘了还有二皇子这号人了。 无他,实在是二皇子本来就是宫女所生,在宫里宫外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且常年称病卧床,一应活动都不参加。 前世直到最后,这位体弱多病的二皇子被皇帝封了了闲散王爷,在京城内吊着半条命,听闻一直也未娶妻。 未想到这一世皇帝病重,这位皇子居然跳了出来。 她满肚子疑问:“二皇子无甚根基,怎么会反?” 江云廉满脸凝重:“二皇子不是要反,是不得不反。” 他坐在桌前,江舒窈赶紧给他端上一碗铺着满满肉片的面。 “哥哥你今日在宫内待了一日,赶紧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我们慢慢说。” 江云廉眼睛都饿绿了,他在军中养成了不拘小节的性子,接过面来便风卷残云地将一海碗面吞下了肚。 “哥哥慢些,切莫噎着了,这里还有糕点。” 江舒窈见兄长这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脑海里不由得蹦出李偃珩之前吃面的优雅模样。 她甩了甩头,将此人甩在脑后,重新给江云廉推过去一盏杏仁酥。 “呼……”江云廉填饱了肚子,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今日上朝我们才知晓,圣上昨日就苏醒了。” “昨日不是秋耕?”江舒窈惊讶道,“我记得二皇子没参加秋耕。” 江云廉点点头。 “二皇子在养心殿为圣上伺疾,太子和三皇子回宫后流水似的往养心殿走了一趟,晚上还是二皇子在龙榻旁,结果今日上朝时就传来消息,昨夜二皇子预谋行刺,圣上受了重创。” 他顿了一下:“今日圣上还见了我们一面,只是还很虚弱,二皇子暂且被关押在宗人府。” 江舒窈还是不解:“哥哥方才为何说二皇子不得不反?他这样行刺圣上,岂不是必死无疑?” 前世二皇子都苟且到了最后,怎么这一世反而像是被逼上了绝路。 江云廉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他放低了声音,轻声和江舒窈说:“这话只我们俩说,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他眼神一瞟,身边的侍女们都关上门窗退了下去。 江舒窈见他如此阵仗,更加屏息凝神,只听江云廉道:“我今日才第一次见二皇子一面,他长得与太子十分相似。” 江舒窈皱眉看着讳莫如深的兄长,感觉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他们是兄弟,长得相似不是很正常吗?” 第110章 成安侯府谁死了 看着江舒窈澄澈的眼睛,江云廉有些不忍,但还是继续道。 “你没见过二皇子,一般兄弟不会那样相似的,若不是他的母亲与元后长相一样,那就是他与太子乃是同出一母。” 一道惊雷在江舒窈脑中炸响。 虽未见过元后,但想到燕桁那样风华绝代的相貌,她难以想象会有宫女和元后长得相似。 “难道……难道二皇子和太子……” 都是元后生的? 这结论过于骇人,她不敢胡乱猜测。 江云廉与她的想法一样,他拍了拍江舒窈的肩膀:“不知圣上为何要给二皇子按上宫女所出的名头,但今日我见二皇子的那一面,看到二皇子瘦骨嶙峋的胳膊上有许多青紫伤痕。” 他话语沉郁:“我看多了各种伤,一看便知那是近日的新伤。” 江舒窈不可置信:“哥哥,你的意思是二皇子的伤是圣上造成的?” 二皇子一直伺疾,除了皇帝,还有谁敢这般明着伤害成年皇子呢。 她想到燕桁在东宫发作的疯病,再听闻二皇子的凄惨,只觉得皇宫像一张黝黑的吃人大口。 “可圣上才从昏迷中清醒啊……”她喃喃自语。 江云廉面露无奈:“正是因为初醒,理智未完全恢复,才更有可能凭借本能行事。” “那就是说,二皇子是不堪受圣上折辱,才选择了行刺,就算他明知死路一条,可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江舒窈敛目看着摇曳的烛火。 太子和二皇子若都是元后生的,为何一个风光无限,一个却被按在深宫中受尽折辱。 皇帝居然是个这么……扭曲的人,那盛宠之下的太子和长公主,真的有表面上那么风光吗? 她的心又沉了下来。 “好了,杳杳。” 室内一片寂静,江云廉沉吟片刻站起身。 “夜已经很深了,你早些休息吧,这些事绕脑子,也不是我们臣子能想明白的。” 他唤进下人们收拾:“圣上未愈,目前还是太子监国,太子虽脾气差了点,但治国的手段倒是很高明,别太担忧。” 江舒窈知道他在尽力安慰自己。 她也知道这些事和英国公府扯不上关系,但她实在怕了。 皇权动荡下,向来没有什么鼎盛世家能独善其身。 宫内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谁知以后是个什么走向呢。 她决定明日去拜访长公主,看看能否探听到一些消息。 一夜辗转反侧,第二日街上的禁军和羽林军就撤了,又恢复了往日的嬉闹,仿佛无事发生。 江舒窈递了帖子去长公主府,却被告知燕姝进了宫。 房中无人,她呆坐了片刻,正要再去看铺子,昭华就带着一人降了下来。 “主子,您看谁回来了?” 那人揭下面罩,露出一双熟悉的英气眉眼。 江舒窈惊喜地低呼:“昭风?” 她站起身,昭风却一下跪在了地上:“属下没有抵挡住芸娘的蛊惑,请主子责罚!” 江舒窈怎么会罚她呢。 她一把拉起昭风,对着她疑惑的眼神笑道:“芸娘那般诡谲,就连李偃珩都拿她没办法,你中招也是情理之中,不必介怀。” 她上下打量昭风,见她腰杆挺得笔直,连忙关切道:“这些日子你都在李偃珩那?没受折磨吧?” 自从上次暗卫表忠心后,她俨然将她们四个划为了自己人。 昭风冷硬的面容稍稍动容:“属下无事,李司长也是确定属下的控制已被解除后才放属下回来。” “回来就好,”江舒窈笑吟吟地看着昭风,“李司长可还好?昨日宫中出了大事,他应该很忙吧。” 怎料昭风也摇了摇头:“属下未见到李司长,不知他的情况。” 估计李偃珩也忙疯了吧。 江舒窈没再多问,昭风归来,她心情好了许多,还没说几句话,昭雪也带来了好消息。 她去给刘姨娘送这个月的解药,刘姨娘托她给江舒窈汇报自己探听的消息。 “成安侯一个月没进白氏的房间,白氏这个月的月事却没来?” 江舒窈咀嚼着刘姨娘的话,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是之前的风流浪子派上用场了?” 她看向昭华,昭华眼带兴奋:“没错,主子,那浪子早就与白氏遇到了,您没见秋耕那天,白氏眼梢都是春情,俨然是老树开花了。” 江舒窈险些失笑,昭华是最活泼的一个,若不是她每次执行交代的事情时都很完美,还真不像个暗卫。 “不仅是老树开花,我估计白氏还要老蚌生珠。” 她笑着喝了口茶,又问昭雪:“刘姨娘一切可好?” 昭雪点点头:“刘姨娘的嗓子已被昭月治好,她时不时在院里唱歌,成安侯偶尔去她的房里,白氏也不敢再那样磋磨她了。” “辛苦她了。”江舒窈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你为我带句话给她,请她想办法和叶姨娘继续绊住成安侯的脚,别让他去白氏房里。” “主子高明!” 昭华兴奋地插嘴道:“这招一石二鸟,既松动了白氏的主母地位,又让她这有孕的事见不得光,若她被人发现未和成安侯同房又有了身孕,岂不是要身败名裂!” 江舒窈笑呵呵的:“是啊,不过是找了个浪子和她相遇罢了,她居然真的耐不住寂寞偷腥,也没人按着她,纯粹是白氏自找的。” 两件好事冲淡了二皇子行刺带来的一丝阴郁,江舒窈总算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 第二日长公主府的人来报,燕姝回了公主府,请她过去一叙。 去公主府要经过成安侯府,马车远远地驶入大门那条道路时,彩杏就掀开帘子探头探脑地地往外看。 “彩杏,做什么呢?小心脏了眼睛。” 淡绿坐在江舒窈身边,见状不轻不淡地打趣了她两句。 彩杏却反常地没有和她拌嘴,她伸头瞧了半天,缩回脖子惊呼:“成安侯府死人了?怎么在挂白灯笼?” “什么?” 江舒窈连忙掀开帘子一角,果然发现成安侯府门口正有数人忙碌着,往门头上挂着白幡和素白的灯笼。 “谁死了?” 大门挂丧,这是主子才有的规格,可昨天刘姨娘带话时,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 她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淡绿见她不舒服,赶紧命车夫下去打探。 过了会儿,淡绿得了消息,抖着嘴唇进来:“小姐,是……是……” 她显然有些惊慌,江舒窈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不顾一切地抓住她:“是谁死了?” 第111章 用过就丢的刀 淡绿张嘴:“是李司长。” 江舒窈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瘫软了下来。 “怎么会是李司长呢?你亲自去问!” 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传入的话,厉声吩咐淡绿再去问,企图抓到一丝曙光。 彩杏不明所以:“小姐,李司长是李家人,您怎么这般难过……” “彩杏!”淡绿一把打断了她,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比彩杏细心,早就猜出江舒窈对李偃珩可能有些不一般。 看到江舒窈这样失态,淡绿什么也没说,而是下去侯府门口又问了一回。 侯府的人见是淡绿来了,方才知道路边的马车上是他们的前世子妃。 挂灯笼的下人鼻孔朝天地朝着她:“方才不是问过了吗,聋了还是哑了?我们下人忙着呢,滚边去。” 淡绿气得要死,在一旁站了片刻,没想到那群人嘴巴和缝了线似的,竟然一句话都不漏给她听。 “淡绿,回来吧。”江舒窈掀开帘子看到她站在那,面无表情地唤了一声。 淡绿重新回了马车,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小姐,奴婢无用,没能问到。” “不怪你。”小腹传来一阵一阵的隐痛,江舒窈无力地开口:“我有些不舒服,差人去长公主府上说一声,先回府吧。” 回到院内,木樨和丁香见她状态这样不好,忙不迭去烧水熬汤。 江舒窈茶也未喝一口,强撑着把她们遣在房外,关上门后立刻唤出了四名暗卫。 见昭华眼眶红红的,其余三人的脸色也不太自在,她就明白了。 “你们都知道了?”她嗓音颤抖,昭华点了点头。 江舒窈的泪一下就从眼里涌了出来:“是真的吗?怎么会这般突然呢,是不是假消息。” 她知道皇城司做的是阴暗之事,心中还存了几分侥幸,想着李偃珩是不是使了什么金蝉脱壳的法子。 暗卫们的表情给了她答案。 “主子!” 看着江舒窈软软地倒在榻上,昭月连忙冲过去扶住她。 江舒窈攥紧她的手臂,泪珠一滴滴滚落。 她和他不是只有合作关系了吗,为何会这么难过。 “跟我说说,他是怎么……”她喉头哽咽,艰难地将那个词吐出,“怎么去的?” 四个暗卫面露难色,最后还是昭月开了口:“圣上病重,魑魅魍魉都出来了,李司长奉命追击一伙不成气候的反贼,最后中箭而亡。” “中箭而亡……”江舒窈喃喃地咀嚼着这几个字,面露迷茫。 “疼吗?应该很疼吧……” 她语气轻得像要飘走一般,昭月不忍,只得用力攥住她的手。 “主子,您要保重啊。” 暗卫都嘴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好自发地围过来站在她身边,默默陪着她。 江舒窈脸颊上挂着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会保重的,毕竟……” 她摸了摸肚子:“我还想着瞒他,这下没什么可瞒的了。” 暗卫们趁她低头时偷偷交换了眼神,互相瞪来瞪去,谁也不敢说话。 “罢了,人死不能复生。”江舒窈自言自语了一句,又伸出胳膊递给昭月。 “昭月帮我瞧瞧吧,今日得知李司长去世,我肚子疼了好一会儿。” 她现在有些害怕了,怕肚里这个和李偃珩唯一有关系的小生命出半点差池。 昭月为她瞧了,依旧是稳稳的胎像。 “主子,肚子疼,可能是您情绪过于紧张造成的。” 昭月撤下把脉的手,江舒窈低头看着自己的腰身,这次由衷露出了个笑容。 “生命力还挺旺盛的。” 四个暗卫都有些不忍心,但谁也没说话,直到昭雪脸色一变。 “云廉将军来了,主子,属下退下了。” 习武之人对暗卫的存在感应比寻常人敏锐,她们不敢冒险,立刻翻身出了屋子。 到了屋后十几丈外的大树上,昭华第一个开了口。 “我们……真的不和主子说吗?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全心全意地为司长着想。” 她瞧见江舒窈魂不守舍的样子,冷硬的心第一次软了。 “说什么?”昭雪一个眼刀甩来,“你忘了当初司长把我们几个挑来时怎么吩咐的?” “让我们以后认江小姐做主子,听江小姐的话,但不许泄露他的身份呗。”昭华嘟囔。 昭风见昭华动摇,连忙提醒她:“你千万不要心软,若是主子知道了又如何,为她徒增伤心罢了!” “也是,唉。”昭华叹了口气。 昭雪听不下去了,给了她俩一人一个爆栗:“噤声戒备,还在这聊什么天。” 暗卫一走,江舒窈赶紧收敛起了脸上的情绪。 兄长今日沐休没去军营,多半是丫鬟们见她状态不好,这才请了他来。 “杳杳。”江云廉先是敲了两下门,待江舒窈答应后才推门走了进来。 “怎么眼睛成这样了?哪里不舒服?我去为你请太医。”他早就听淡绿说了路上的事,此时一边打量着妹妹,一边心底嘀咕。 李偃珩那个活阎王,对着人就没一张好脸色,况且他还是李家人。 李家人死了,杳杳为何这般伤心。 莫非之前的传闻是真的…… 呸呸! 江云廉赶紧在心里骂自己,这可是自己的妹妹,怎么能这么猜想。 “我没事,哥哥。”江舒窈擦了擦自己红肿的眼睛,“李司长他……以前在侯府帮过我,他是个好人。” 她要为自己失态的举动找个借口,只好撒谎。 还好江云廉一直都深信她。 他拍了拍江舒窈的头顶,和小时候玩闹一样:“别太难过了,他那职位,本就是刀尖舔血。” 他说着说着,想到自己回京后听到的一些事情,还是叹了口气。 “唉,都是上位者的一把刀罢了。” 江舒窈听出江云廉话中深意,连忙按下心中伤痛问:“哥哥怎么这样说,莫非李司长的死还有隐情?” 江云廉摇摇头:“我久不在京,哪有什么人脉?不过是每每上朝时听他们闲聊。” 他眼中露出些狐死兔悲之色。 “说什么李偃珩把皇城司管得铁桶一样,掌握了太多把柄,圣上不喜,相比之下副统领是亲皇党陆家的公子,更适合掌管皇城司。” 再想到多少镇守边关的将领后来遭帝王猜忌,江云廉不免有些唏嘘。 “也不知此事实情到底怎样,若是真的,用过就丢了,可不就是一把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