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大丈夫秦宜禄》 第1章 他们都惦记我老婆 公元181年, 即是东汉光和四年。 并州最北部的边郡云中郡内,正值夏秋之交,北风卷地,百草低头折腰,露出牧场上肥硕的牛羊,也露出了在草丛深处,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正交颈缠绵的一对男女。 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喜孜孜连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一个将朱唇紧贴,一个把粉面斜偎。 罗袜高挑,肩膊上露一弯新月。金钗倒溜,枕头边堆一朵乌云。誓海盟山,搏弄得千般旖旎。羞云怯雨,揉搓的万种妖娆。 恰恰莺声,不离耳畔;津津甜唾,笑吐舌尖。杨柳腰脉脉春浓,樱桃口呀呀气喘。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玉颗………… 男子姓秦,有个在这个年代极为少有的双字名,叫宜禄。当然,也是个穿越者。 他上辈子时当过雇佣兵,在沙特和也门当暑期工时,因在战场上吃了麻婆豆腐,被麻婆的老公用ak给突突了。 再然后莫名其妙就穿越到了这东汉末年,距离黄巾之乱只有短短三年的这么个时间节点上了。 那个美艳妇人则是他的未婚妻叫杜萍,这是个名垂青史的人物,甚至可以说是小说《三国演义》中貂蝉的原型了。 这老婆有多美? 就这么说吧,历史上吕布会惦记他老婆,关羽也会惦记他老婆,曹操也惦记他老婆,天底下只要是个男人,就特么的都在惦记他老婆! 按照历史的轨迹,他后来应该是吕布的部将,据说,吕布特别喜欢安排自己去出差,目的就是为了睡他老婆。 据说,攻打下邳之前关羽特意请求曹操,破城后他要娶他老婆。 据说,破城之后曹操一眼就相中了自己老婆,宁可对关羽食言,也要娶他老婆。 再据说,曹操抢走他老婆时他老婆怀有四个月的身孕了,腹中子便是后来与司马懿、诸葛亮都能掰手腕的曹魏宗室重臣秦朗。 而曹操一直将秦朗当做自己儿子养,还自夸:“世人再也没有像他这般爱假儿子像爱真儿子一般的人了。” 我特么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一想到这么多男人都惦记自己老婆,秦宜禄就觉得压力真的很大。 再看杜萍,见她羞答答地望着自己,似玉似雪的肌肤中透着樱桃似的红晕。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柔弱中透着三分河套女子特有的英气,英气中又透着四分小女子特有的娇柔,一颦一笑,都似在勾人魂魄,只是看着,就忍不住让人心生欢喜。 那曹操关羽吕布……好像也可以理解。 不过这辈子,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当什么绿帽将军了! 正办着事,忽就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之声,隐隐听远处有人在大声喊叫:“方伯征兵!方伯征兵!限期十日之内,武泉县内所有军屯之户,自备武器铠甲从军出征,若有胆小不来者,斩立决!” 一时,杜氏和秦宜禄两个人脸色全都刷得一下难看了起来。 因为秦宜禄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屯户。 “秦郎……” 秦宜禄阴沉着脸道:“我去问问情况。” “我也同去。” 说罢,两人也顾不得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匆匆穿上衣服便打马而去。 此时,那来传信的骑卒已经被四周围的屯户围了个水泄不通,都是厮杀汉,脾气自然不会有多温顺。 几个刺头甚至直接将兵器就架在了那人的脖颈上,大有今日他不说个明白就把他弄死在这的意思,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吾等屯户,既免赋税徭役,为国而征战自无推诿道理,然而前岁征,去岁征,今岁又征兵,十年来征了吾等足足七次,敢问是何道理?” “去岁从征,匈奴中郎将臧大人亲口答应了我等,二年之内不会再征了,言犹在耳,便要食言么?” “征募可以,去岁和前岁的抚恤何时发放?大丈夫不惧为国而死,然而高堂尚在,吾若身死,谁人奉养?” 七嘴八舌的一通问,直问得那征兵的屯长汗都下来了,却又不得不小心应对,生怕一个不好,这帮杀才真的把自己给宰了。 还是秦宜禄见状上前拨开了众人说了一句公道话: “各位乡亲,何必迁怒于人呢?这些年张屯长对吾等着实也还算是不错的,至于你们刚才说的那些事,哪一件是他一个屯长能管得了的?要怨,就怨朝中大人,哪怕是怨咱郡中府君,州中方伯呢?” 那屯长闻言连连点头,苦笑着附和道:“秦兄弟说的正是啊,我这个屯长,在你们眼里还是个官,可在那些大人们的眼里又算得什么东西呢?也是在奉命行事,还望各位兄弟切莫要与我为难啊。” 闻言,秦宜禄却是一把搂过那屯长的脖子,毫不客气的就使了一个锁技将其勒住,问道:“吾等可以给你方便,不知屯长能否也给吾等一个方便?” “秦兄弟想要什么方便,还请直言。” “我下个月初二成婚,这算不算是特殊情况?大婚在即,可不可以宽容则个,此次征兵,我就不去了?” 第2章 打赢了仗就回家结婚 “秦兄弟,若是往年,似你这般情况我自要庇护一番,然而今次征兵,确实是有些特殊。” “特在何处?” “檀石槐死了。” “什么?” 此言一出,一众的屯户无不是惊诧无比,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立时就又重新变得嘈杂沸腾了起来。 “檀石槐?草原中千年不遇的枭雄,就这么死了?怎么死的?怎么死的跟闹着玩似的?” 姓张的屯长挣开秦宜禄的胳膊道:“檀石槐身死,鲜卑内部必然大乱,各部落的头人不管是谁继承他的位置,为了树立威望都必然会对大汉用兵,咱们云中地处边陲,便是不征尔等为兵,尔等今年便会有好日子过么?” “自那檀石槐一统鲜卑以来,屡屡与我大汉交战,咱们一直都是输多赢少,更别说五年前那场大溃,我并州儿郎归家者十不存一,眼下那魔王终于死了,他们鲜卑要趁机侵汉以树权威,难道我们不也要趁此机会为咱们的亲人报仇么?” “秦兄弟,方伯下了严令,这次征募,非比以往,既是为了保境安民,更是为了一雪前耻,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逃避兵役,否则必然严惩不贷!” 秦宜禄闻言,心知推诿已是万万不能,便道:“那屯长可否宽容些许时日,让我先与萍妹将婚结了,再上战场?” 哪知那屯长却道:“可以是可以,可是兄弟,我若是你,这婚,我是万万不会急于去成的。” “这是为何?” “咱们都是屯户,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厮杀汉,你那未婚妻连我都知道是个花容月貌的,你又何苦欺负人家?” “兄弟你此番从军,若立下功勋,方伯必然不吝赏赐,你拿了财物厚赐回家,高高兴兴的迎娶你的美妻,岂不比现在这般草草成事,唐突嫁人要更好么?” “说句不好听的,万一你此番不幸当真身死,她毕竟尚未过门,还是个大姑娘,再去改嫁他人,也能嫁一良配,相反若是与你草草的成了婚姻,那,她可就是寡妇了,朝廷抚恤,可是连前年的都没有发呢,她又能得到什么呢?兄弟,当真要做如此自私之事么?” 秦宜禄闻言,良久无语,半响之后,却是抱拳拱手,朝这屯长道了一声谢字。 自家的老婆太美,娶到手里若是守护不住,那也是给别人在养媳妇,既如此,莫不如就在战场上好好的拼搏一番。 若真能拼一个出人头地,说不得能在未来天下大乱之时,也多一分守护媳妇的底气。 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道:“若是战场上立下功勋,真的能得方伯厚赐么?官场腐败,数年来兄弟们舍命争来的功绩,无不被上官做了人情,又有几分真的落到过咱们屯户的头上?” 那屯长却笑道:“兄弟有此顾虑也是正常,然而今次与往日不同,咱们方伯,与其他的官员也不相同,兄弟,我可以跟你保证,咱们方伯不是你说的那样人,只要你能立功,方伯必有厚赏。” “这是为何?” “此番征战,方伯是下了狠心的,说句不该说的,如今他这并州刺史的任期将近,明年,他必是要调到其他地方做那一郡太守的。” “然而同样是一郡太守,人口两百万以上的南阳、汝南郡,和咱们云中这种连五万户都凑不出来的小郡,如何会一样呢?” “方伯他出身西北,亦是军功将种,他若想得一大郡,自然也非得有过硬的军功才行,如此天赐良机,他岂有不拼命之道理?”xbiquge “又如何还会吝啬咱们屯户的赏赐呢?方伯他不是那样的人,恰恰相反,方伯为大汉百战不怠,便是他自己所得的朝廷赏赐,也从来都是尽数分给麾下有功将士的。” “当今方伯也是军功出身么?这却是我等升斗小民所不知了,说来惭愧,方伯牧我并州近四年了,却还不知他名姓。” “哈哈哈哈,你不知也是正常,不过在西北之地,方伯大名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他姓董,讳名一个卓字,字仲颍,乃是我大汉当之无愧的军中栋梁,跟着这样的方伯,何愁有功而无酬?” “哦~~,居然是他。” 他还真不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此时的并州刺史居然会是董卓。 太上层的事情他管不着,未来的事情也轮不着他一个普通屯户考虑,董卓的人品如何忠诚与否,更是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但若说是董卓带兵不喝兵血,这话他却是信的。 这年头,对于他们屯户而言,不喝兵血的领导就已经是梦寐以求的好领导了。 只要他不喝兵血,自己就愿意替他搏命,否则赚不到军功无法出人头地,将来是个男人就敢惦记自己媳妇,被曹魏满朝文武笑为绿帽将军,那还不如死战场上呢。 扭头去看杜萍,脸颊处似已有了泪痕,连忙扑进了他的怀里,一直哭一直哭。 “别哭了,不吉利,等我打赢了鲜卑,带着赏赐回来再娶你,婚事办得更风光。” “婚礼提前,明天,我明天就嫁。” “还是等我回来吧。” “我明天就要嫁。” “你要非得这样,我今晚就走。” “那我会在家等你,死等。” “别,我要是不回来,千万别等,听话,不然我生气了。” 想了想,杜萍道:“你稍等我一下。” 不一会儿,这杜萍便回到了家中,取来了一张弓和一个小箱子大小的钱财。 “萍妹这是何意?” “箱中钱财,是你的聘礼和我的嫁妆,既发兵事,县中军具必然是要涨价的,你速拿了这些钱去集市中转转,说不定能买下一身好一点的铠甲,还有这弓,还有我的胭脂马你也都拿去,做个备用,说不定就用上了。” “既是聘礼,如何还有往回拿的?既是嫁妆,又哪有未过门便花用的道理呢?” “若是人不能回来,我还守着这些钱财作甚?你若是不肯用,我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放你走的了,速去吧,莫要踟蹰,买得人若是多了,说不得涨价都买不着了呢。” 第3章 初见吕布 东市买了鞍肩,西市则花费全部积蓄买了一副二手的,不知用了多少年已经有些生锈了的盆领铁铠。 又取了一袋豆子,一袋肉干,一袋黍米作为自己的军粮,便这般一人双马的一路向东,跟着同乡的几名好友一路来到了雁门郡主动报道。 校场之上,来自云中、定襄、五原这并北三郡,以及雁门本地的屯户,乃至于无数南匈奴的协从军都已经整备得好了,因为人人骑马都是骑兵,本就不大的校场上居然已经有一些拥挤。 却见一个身穿玄色袍子,内穿一轻便儒铠的大肚胖子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缓缓的从他们组成的杂乱军阵中穿堂而过,身后大旗上书一大大的董字,旗后铠甲齐全的羌人部曲列作三队鱼贯而出,所过之处所有的兵卒无不被这般排场威势所逼,不自觉的便让开了道路。 整个校场,一时间居然也安静了起来。 ‘这便是,并州的方伯董卓么?端得是好大的威风啊。’ 这董卓也不废话,见众人已被他的气势所慑,便直接命人在高台之上搬来了百余口极大的箱子,打开其中一口,二话不说便一脚踹翻,将里面的金银细软撒了一地。 “吾乃西凉鄙夫董卓,今日没有废话,匈奴人每人领绢一匹,羊三只,汉人每人领绢三匹,粮八石,伍长加钱五贯,队率加钱十贯,屯长加钱三十贯。” “尔等各依部曲,上前登记,吾自会让人将这些钱财赏赐送回尔等家中,尔等归来之日,若家中钱财少了半分,任何人,可当街斩卓项上人头!” 秦宜禄闻言也和其他兵卒一样都是一愣,这董卓,哪来的这么多的钱? 这比之之前他买甲胄花掉的聘礼和嫁妆钱加起来,恐怕还要稍多一点呢,虽明知道这董卓是在邀买人心,却还是忍不住为此而一阵阵心折。 如果这笔钱能落到萍妹的手里,便是此战我死了,也能勉强算是一个交代了吧? 就见那董卓依旧自顾自地说道:“并州是个神奇的地方啊,就连太原的太守,都能被此地世家联手给赶出去,除王、郭等太原本地世族之家,各地太守如今尽皆架空,政令难出官邸。” “太守尚且如此难做,更何况本将这个代朝廷行监察之责的刺史呢?然而汝等可知,今日所分发的这些钱财,又是从何而来?” “是咱家让亲兵提着刀子,去太原、上党、西河三郡,找那些世家豪强挨家挨户的逼出来的!都发给你们了,没有半点藏私。” “名单在此,我自会留下一份备案,今日之战,若大胜而还,本刺史功成身退,来年去做太守,朝廷自然要与我一个大郡。” “若是败了,那也没什么可说的,老夫枷车进洛,身死族灭而已,然而尔等既分了郭王等世家钱财,自己考虑他们会不会想办法让你们再十倍的吐出来!” 台下众将士又是一愣,好家伙,闹了半天是在这等着呢啊! 这些钱居然是你用刀子逼出来的?还是从那些世家豪族的手里?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啊,这钱财烫手啊。 然而不得不说,即便是董卓如此做派,大家也只觉得痛快,这个方伯,与往常那些只会说漂亮话,干的却是狗屎事儿的方伯不一样。 毕竟,打赢不就没事儿了?主帅想尽办法要赢,这又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事儿,不管怎么说,那钱却是先揣在了他们兜里了,哪怕是人死了,也算是一笔抚恤。 “吾欲设一敢死亲卫之营,取名‘陷阵’,入此营者,冲锋在前,撤退在后,必是九死一生,然而卓承诺,绝不相弃,必做到死有所恤,胜有所赏,尔等可有自愿加入的?” 秦宜禄闻言,心知这是个机会,畏首畏尾是护不住老婆的,纵使是九死一生,也好过将来老婆被人抢来抢去留作笑柄。 当即便策马向前,第一个抢着高呼道:“云中郡队率秦宜禄,愿入此营!”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却见不远处另一个高壮男子也一同策马而出,同样高呼道:“五原郡队率吕布,愿为使君前驱!” 两个人时间点踩得几乎一模一样,一时间俩人都愣住了,不自觉的就互相对视了一眼。 ‘吕布?居然是吕布?此时的吕布居然也只是一个队率么?’ 吕布则暗想:‘这人居然和自己一样如此果决,倒也是个人物。’ 然后,这吕布冲着这秦宜禄笑了一下。 秦宜禄却微微侧过了头不去看他,同时心中暗想‘若是有机会,倒是也不妨在背后捅你一刀,报你历史上睡我老婆的仇怨。’ 两人之后,愈来愈多的人可能是觉得董卓这个刺史能处,纷纷主动站了出来,片刻之后,校场中高呼敢死的将士们便是此起彼伏,很快便有数百名骑兵越众而出,大约一曲有余,这陷阵营便算是成了。 董卓见这么快就有人捧场,自然大喜,尤其是对吕布和秦宜禄这两个最先越众而出的印象深刻,再看那吕布身材高壮,更觉得喜欢。 一边夸赞,一边命人取来一箱子金饼,第一个便发给了吕布。 吕布心知机会难得,为了给董卓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虽心知或许不妥,但还是笑着道:“此等金银俗物,带在身上行军打仗稍显累赘,便让布将此金留在此处,待班师之后再取便是。” 说罢却是高高的将这一块金饼抛起,俄尔弯弓搭箭,在董卓和一众武人惊骇的目光之中,咄得一声射出,那箭矢竟然穿饼而过,咚得一声钉子一样的钉在了高台的土墙之上。 此举纯为卖弄,且多少有些失礼,然而董卓却最爱极了这般做派,非但不恼,反而连声赞叹: “小兄弟你叫吕布?神射啊,吾听闻飞将军李广曾夜射石虎,汝这一手神射,比之飞将军也不遑多让了,好壮士,假以时日,必也是飞将军也。” 吕布闻言自然是喜不自胜,有此一言,他这前途,不就有了么?连忙翻身下马,朝这董卓行以叩拜大礼。 秦宜禄见状,微微瞥了一下嘴,却也知,人家的这一手绝活来不得半点虚假,自己是万万不及的,然而这个逼就这般的让他装了,若是自己没点风头,还是颇为不爽。 见董卓第二个将金饼发在他的手中,当即同样下拜道:“宜禄无飞将之能,愿做一曲新词,祝我大军凯旋。” “哦?壮士还通晓诗文?”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同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熹平耻,犹未雪;臣子憾,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鲜卑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第4章 争功,争赏 “壮士,居然懂诗词么?可懂经学?” “懂,尤擅左传,自问不让天下。” 说完,秦宜禄眼抬起头眼巴巴地看向了董卓,眼神中满是期待。 东汉时尤重经学,甚至比军功来得更甚,包括他董卓自己,半生戎马却始终不得志,也是抱上了汝南袁氏的大腿,学了周易经学,这才混上了并州刺史的位置,走上了大汉高级官僚的道路。 若是能凭此被上官看重,平步青云不是梦啊! 至于他尤擅左传的这话还真不是吹牛,他前世虽算不上什么文学青年,但小时候四书五经都是看过的,虽然都只是涉猎肯定到不了大儒的份上。 但是左传却不同,因为这书是魏晋时杜预在编纂注解之后才并入春秋的,后来在唐宋时左传就成为了春秋主传,唐宋明清四代大儒在杜预的基础之上推陈出新,每每总有新得。 换言之后世,只要是认真读过左传的,对这边经学的理解放到东汉来都是降维打击,这也是他说自己不让天下的底气。 董卓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突然间就放声大笑了起来,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是个上进的有心人啊,既然读书识字,又能做诗词歌赋,还精研了左传,必有表字吧?” “表字壮节。” 是他自己起的。 “字不错,就是有点被忽悠了,你以为朝中那些所谓的大儒,还有那些个不在官场的所谓名士,当真是因为他们经文做得好么?我都没到能靠经文换实惠的地步,更何况是你呢?” “这天下,真的有资格靠经文来扬名天下的其实总共也就只有四姓而已,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颍川荀氏,沛国桓氏,这都是门生过万的世族之家,除了他们,这经文做的好坏其实也并没什么所谓,你还年轻,许多事都不懂,以后慢慢的就能明白了。” “你有这一番上进之心也算难得,不错,不过吾等边鄙武夫,终究还是要靠战功来立身的,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你的左传咱家一介匹夫也听不懂,此战之中若是你能立下功勋,将来或许有机会见到我刚才说的那四姓之人,说与他们听,那时,才是你鹰击长空之时。” 秦宜禄闻言,略有失望,但好歹也算是出了小风头,给这董卓留下了一个印象,连忙朝董卓施了一礼道:“谢使君提点,小人受教了。” “壮节,还有奉先,你二人既是第一个加入陷阵营,又一文一武各有所长,咱家这人素来爱才,陷阵营是新立之营,你二人便且先做个屯长吧,此营预设两名曲侯,其中一曲吾已有了心中人选,另外一曲,便看你二人谁能先夺头功了。” 闻言,吕布战意熊熊地看了秦宜禄一眼,痛快地便朝董卓大礼而拜。 秦宜禄自然是紧随其后,心中却不由得暗暗叫苦。 对手是吕布啊! 虽说他也是边郡子弟,骑术射术自问也可称得上是无一不精,不敢说什么高手,但做个小卒子的话肯定也是精兵中的精兵,可若说和吕布相比,那就当真是有些笑话了。 那吕布,当了这曲侯之后,自己岂不是就成为他的手下,旧部了? 那特么到头来还不是和历史一样了么!这狗东西最后还不是要睡自己老婆? 不行,为了老婆,这个曲军侯,必须得跟他争上一争! 傍晚,校场之上的将士们各自散去,吕布与秦宜禄这两名新晋的屯长自然也各自分配到了各自手下的兵马,屯长虽然是基层军吏,但好歹也是管着百十来人的。 都是按户籍分的,秦宜禄的手下分的都是云中人,吕布手下分的都是五原人,一个认识的也没有,秦宜禄在简单的做过自我介绍之后,也不知怎么给大伙儿提振士气。 便道:“诸位弟兄,我与那吕布相约论功而博取曲侯之位,还望诸位兄弟对我鼎力相助,咱们云中人,可不能输给了他们五原人。” 刚说完,就听到吕布在远处特别大嗓门的喊道:“诸位袍泽,吾乃五原郡吕布吕奉先,用不了多久,便是尔等曲侯。” 秦宜禄闻言不爽地撇了撇嘴。 说得你好像已经赢了似的。 “凡是军中兄弟,不论是否是吾部将,也不论你是五原人,还是云中人,定襄人,甚至雁门人士,皆是布之兄弟。” “我并北诸郡皆是畜牧为生,平日里出了自家的屯子连个活物都不常见,大家伙儿又哪来的乡党之别?” “还望云中、定襄、以及雁门的袍泽,也请你们切莫将布当做外人,兄弟们但有所求,尽可以来找布,若是求教武艺,布必然真心相授,他日战阵之上,布在此立下誓言,绝不相弃!” 说完,那吕布又将自己的弓箭拿出来耍了一番,直博得所有人都在为他喝彩,就连这一营中以从事之名担司马之实的牛辅也不禁拍手称快。 就只有秦宜禄,脸色一时间浮现青黑之色不甚好看。 仅仅是一句话,不但在军中立下了军威,甚至将他原本想挑拨地域矛盾的念头也给堵得死死的。 然后整个营的士兵就都对吕布笑脸相迎了,此人身上有一种十分独特的人格魅力,让人不由自主的就愿意对他信任。 当天晚上,那吕布就派了其同郡一名叫做成廉的年轻人帮忙传信。 十分客气地来到秦宜禄的军帐道:“秦屯,我家曲侯让我来给您捎个话。” “讲来。” “他说,大家都是袍泽兄弟,若是为争功劳而失了和气,未免因小失大,吾等陷阵之营,做的本就是九死一生之事,若是内部不能团结,岂不是生还的几率又小了几分么?” “曲侯的意思是,想让您与他行个方便,与他二人团结一心,共杀鲜卑胡狗,曲侯答应您,一旦有了进阶升职之机会,一定会优先考虑您。” 秦宜禄听这话嘴角都气得咧开了,尤其是,看自己手下弟兄们似乎眼中都有认同之意,说不得其心里头都暗暗的在为未能分配到吕布的手下而感到不快呢。 虽然,他也知道自己各方面与吕布相比都没有优势,屯长就是百人将,这么点的兵力,什么兵法韬略,智计阴谋恐怕也比不得一身出众的武艺来得更有用处。 再说人家吕布的兵法韬略也未必就比他差了。 然而既然是比赛,总得比过了才知道吧?哪有不等开始便耀武扬威,甚至展现大肚的道理?这哪里是拜访,分明是打算直接收编他了都。https:/ 欺人太甚啊! “兄弟,成廉是吧,你左一句曲侯,又一句曲侯,不觉得太过狂妄了么?军中自有主将,营中亦有司马,尚无任命就自封曲侯,你们五原人是要下克上不成?你们将牛司马与董使君又置于何地?” 成廉见这秦宜禄非但不领情反而还扣帽子,一时间也是心中恼火,冷哼道:“奉先兄长担任曲侯,乃是显而易见之事,兄长无双武勇,岂是汝这鼠辈所能相提并论?我看也不用与兄长相比了,廉自问也有一些武艺,不如,便与我先切磋一番?” 第5章 挖个坑 那成廉一边说着,却是撸胳膊挽袖子,言语相激,摆出了一副要与秦宜禄动手的架势。 他早就看这秦宜禄不爽了。 大家都是加入了敢死营的屯兵,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都是图前程,凭什么你秦宜禄就能当屯长?而且还要和奉先争夺曲侯之位? 大家虽然同样也都不认识吕布,但那一手射术总不是假的,一身的武艺今日也见他耍过,也是万万做不得假的,他当屯长,乃至曲侯,大家都服,他成廉也服。 可你秦宜禄又是凭什么呢? 就因为你是和奉先一样反应比旁人快了一些,第一个喊了出来?还是凭你那一首拿到战场上屁用也没有的破词? 秦宜禄见状也是心头一禀。 他不知这是吕布的意思还是这成廉在自作主张,这分明就是砸场子啊! 他要是在自家的营帐之内被这成廉给揍了,那还有屁的威望,别说曲侯,就连现在这个屯长的位置可能也要走不稳了。 再看自家帐中的手下兵卒,一个个的居然全都是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显然,就连他们,对自己这个屯长恐怕也并不是很服气的,自愿加入陷阵营的哪个不是玩命的疯子,自然也想看自己与这个成廉打一架,亮亮本事。 可问题他是成廉啊! 据记载,历史上这成廉也是曾亲随吕布左右,以区区百骑冲击张燕的一万精锐骑兵,一天数战,一连打了一个多月,生生凭几百人的兵力把十万黑山贼给打崩了的狠人啊! 当即阴沉着脸道:“你刚才……叫我鼠辈?” “不错,就骂你了,如何?来打啊。” “汝,身居何职呢?” “队率。” “吕布任命的?” “正是!” “吕布任命了几个队率呢?” “就我一个,怎么了?” “那你又是哪里人呢?” “五原郡人,怎么了?” “哈,区区一个队率,居然跑来我这个屯长的营帐之内大放厥词,还敢骂我,你当军营是什么地方,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上下尊卑?” “那吕布口口声声一视同仁,然而所提拔的队率还不是他的五原同乡?这便是他所谓的一视同仁么?” “人到了陌生的环境下抱团乃是天性,最容易划分的当然便是地域,这又如何就算是内部不谐了呢?” “论武艺,我承认我不如他,恐怕天下之大,能在个人武艺上胜过他的人也是凤毛麟角的了,然而武艺高强,就可以不顾军中尊卑,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欺辱我等云中郡人么?这是吕布教你的么?他武艺高,怎么不去与从事比试,将这营中司马之位抢回来呢?!” “这……” 成廉一呆,自己好像……冒失了啊。 “你是队率,我是屯长,你深夜闯我军营侮辱于我,便是目无上官,来人,谁将此人拿下,我就任谁当队率!” 众人一听,居然还有这好事儿,顿时便七嘴八舌的冲他骂了起来,扑上去就要拿他,那成廉见状也慌了。 连忙向后跳了一步,指着众人大喝一声道:“汝等这些云中人,要以多欺少么?有本事跟我单挑啊!” “我来!” “我来!” 其余人又不像秦宜禄一样,知道这成廉的厉害,敢主动陷阵营的又有哪个不是自诩为精英,队率这个职位还是很香的,管十到二十个人不等,一般是两个伍,芝麻虽小却也是个领导,纷纷就叫嚣着要上前揍他。 见状,秦宜禄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寻了个与他同为武元县的同县老乡,拉过来偷偷地附耳道:“速速去请董承过来,记住,请董承,不要请牛辅。” 牛辅是董卓的女婿心腹,是以并州从事的身份来执掌陷阵营,实际上充当营中军司马的,而董承则是牛辅的家奴,也即是部曲将,便是这陷阵营两位曲军侯中已经确定的另一位了。 那人一愣,然后马上就溜溜地去了。 另一边,因为这成廉说得是单挑,众人却都想和他打,一时居然反而还没人上得去了,毕竟第一轮如果打输了,哪怕再上一个赢了,这也变成车轮战了。 在秦宜禄的有意设计,和成廉稍有些冲动的踩坑之下,今日这一战,倒是也已经上升到了云中人和五原人谁欺负谁的高度上来了。 却见一大汉,猛的将所有人都给推走,昂首道:“云中武进县下兵屯队率张杨,愿替屯长出战,若是丢了云中郡的脸,愿受军法处罚!” ‘嗯?张杨?会是那个张杨么?虎踞河内的,东汉最后的一任大司马张杨么?’ 反正眼下他手底下这些人他谁都不认识,这个张杨生得既然如此的高大威猛,就算他不是,说不得也是一位武艺高手,再说若是没有一定的底气,又怎么敢说‘军法从事’这种话呢? “善,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你便上前一试吧。” “喏!” 然后这两个人便乒乒乓乓的空手打了起来,很快,就变成了一场纯粹的摔跤。 他们这些边境的屯民,因为常年牧马放羊,腿部或多或少都是有一点畸形的,这般马下步战,打起来你一拳我一脚的,却是反而失了些许灵活,打了也没多大一会儿,就发现还是摔跤来得最痛快。 而摔跤,张杨那更壮硕的优势一下子就体现出来了,那成廉虽然勇猛,出招之际看起来也是有章法的,但他的个子比张杨略矮,且比张杨要瘦了许多,体重上差了少说有二三十斤。 二三十斤的体重差,这在摔跤上体现的就非常明显了,不过十数个回合,就见张杨猛地一个贴身靠,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便将人给推得飞了出去,直摔了三四米远才跌了下来,叽里咕噜的滚了好几圈。 不等站起,那张杨便宛如雄鹰展翅一般的一个扑击扑到了他的身上,死死地压住了他并用胳膊肘压住了他的脖子。 “可服了么?” “不服!摔跤算什么本事,战阵之上,鲜卑人会与你摔跤么?有本事咱们使兵器再来过。” 张杨闻言,扭头看了秦宜禄一眼。 便见秦宜禄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这才转向了成廉:“好!来吧!” “来!” 然后两个人就纷纷抽出了兵刃。 然后秦宜禄就一声大喝:“成廉!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在本屯营帐之中亮兵器,弟兄们一起上,将他拿了交由曲侯军法发落!” 第6章 埋点土 成廉、张杨,还有其他的兄弟们,全都有点愣了那么一下。 张杨回过头,刚想说自己不怕,能打赢,就见秦宜禄给他使了一个眼神,看到不远处董承已经带着自己的侍卫朝这边赶了过来。 然后,他就不动声色的挪动了一下位置,正好用后背挡住了董承来的位置,不让成廉看见。 而果然,成廉被秦宜禄的无耻气得破口大骂:“这便是尔等云中人的面皮么?这便是尔等说好的单挑么?鼠辈!你们全部都是鼠辈!秦宜禄,我特么杀了你!” 说罢,提着刀子就冲上了前来。 秦宜禄见状则大喊道:“曲侯你看,他竟敢刺杀于我,他们五原人这是没将您,没将牛大人放在眼里啊!” 这说话间董承离着他们也已经近了,自然便将那成廉最后的话听了一个清清楚楚,明知道这秦宜禄好像是在拿自己当枪使,但略一琢磨之后,还是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亲信将成廉拿下。 而成廉,到底也不是个真的莽夫,他一见这董承过来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是闯了大祸了,又哪里还敢反抗,恶狠狠地瞪了秦宜禄一眼,然后十分乖巧的便扔掉了兵器。 意味深长地看了已经被制服了的成廉一眼,道:“这里是军营,不是比武较技的地方,秦屯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宜禄拱手抱拳道:“回曲侯话,此人乃吕屯长的亲信心腹,半夜闯入末将的营帐就要与我单挑,还说我若是输给了他,就把屯长的位子让给他。” “这张杨是我手下将士,见他出言不逊,便忍不住出手教训了他,哪知他打输之后恼羞成怒,抽出兵器就要刺杀于我,曲侯,您可一定要为小人做主啊。” “你放屁!不是这样的,曲侯,您不要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啊!” “冤枉?成廉,我且文你,你一个五原郡人,半夜里来我们云中的营寨是要做甚?你敢以祖宗牌位,父母亲属的性命对天发誓,你没有叫嚣着要与我单挑,没有对我出言不逊骂我是鼠辈,被张杨教训之后没有拔刀要杀我么?” “我……” 却是把成廉给说得不会了。 秦宜禄刚刚说的这些吧,还真的是有。 而且古人对誓言这东西看得挺重的,也确实是不能随便去发。xbiquge 可问题是,这事儿真的不是这么回事儿啊! 董承也是老于行伍之人,哪里看不出其中问题,秦宜禄所说的八成是实话,但是添油加醋,避重就轻等问题肯定是有的。 然而军中单挑这个事儿,着实是触动了他的底线。 他本人也不是什么单挑的高手,今天你想靠单挑抢秦宜禄的屯长,明天你是不是就要来抢我的曲军侯了? 后天你想干什么?他都不敢想! “荒谬,胡闹,混账!军营之中,讲究的是尊卑!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也是巧了,他们这边的动静太大,自然便吸引了全营的注意,这个全营,自然也包括了吕布。 听到动静之后急急忙忙便跑了过来,见状,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却是连忙向董承求情道:“曲侯,此人乃吾之心腹,若是他冲撞了曲侯,奉先在此给您赔罪了,还望您高抬贵手,万莫要伤了他。” 一听这话,秦宜禄实在是没忍住,噗呲一声就乐了出来,随即又马上憋住。 这吕布的情商不怎么高啊! 到底是刚从底层爬上来,真特么的是稚嫩了一点啊。 董承这人他还是有一点了解的,虽然他的身份只是牛辅的家奴,是部曲将,在并州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但在历史上,此人曾强迫汉献帝娶他女儿、拔刀恐吓伏皇后替女儿撑腰、砍献帝侍卫的手指、联合杨定去攻打段煨营寨,以及,大名鼎鼎的衣带诏事件的主谋! 以他的能力和势力,居然敢打杀曹操的主意,梁静茹给他的勇气么? 以上种种无不表明,此人是个心里没逼数的人,是个极其容易膨胀的人。 这样的人,能容忍吕布挑战他的权威么? 果然,一听这话,本来只想削吕布一点面子,也没打算真的大动干戈的董承冷笑一声道:“了不起,了不起,区区一个屯长,入营的第一天居然便有了自己的心腹,你可真是太了不起了。” 吕布一愣,却是显然没有往这方面想的。 事实上他一个尚未经历磨练的并北人,对这些弯弯绕绕是真的想不太通的,他感觉这董承好像是冲他来了,好像是特别生气,自己好像是说错话了,又实在是不知道错在何处。 毕竟平时他们并北人都生活在屯子里,不比中原除了本屯乡亲之外几乎一年也见不到一个外人,根本就没什么人际关系的概念,不经一番磨练,又如何能混得明白职场呢? 见状,秦宜禄轻轻勾了勾手指,让刚刚帮自己带话的小卒附耳过来,道:“去给董承带一句话,就说,吕布乃山中猛虎,已视曲军侯为囊中之物,若得势,莫说是他,便是司马也难免会觉得棘手和掣肘。” “喏。” “还有,曲侯、司马、乃至于方伯都是凉州人,陷阵营新立,若是云中、五原、定襄、雁门四郡子弟若是略有不和,正可以借身份之别,抽身世外,居中调和。” “喏。” “还没完呢,你跟他说,让他给我行个方便,助我树立威信,此恩此德,必定敏感五内,若我最终能当上曲军侯,日后必永远记此恩情,视他和牛从事为恩主,无论将来他们调到何地,均以他二人马首是瞻,奉为恩主。” “喏。” 再另一边,董承也被吕布的不懂事惹得动了杀心,冷哼一声道:“来人啊,将这个目无军纪,在军中刺杀上官的混账东西,杖杀之!” 吕布见状连忙半跪在成廉的前面:“曲侯,何以至此啊?大军开拔,鲜卑人都未曾见到,就要先杀壮士么?这天下如何会有这般的道理?” 董承闻言却是不住冷笑:“汝……在教我做事?” “这……” “小子,本曲将提醒你一下,你现在还不是曲军侯呢,只是一个屯长。” 说罢,却是打定主意今日要迫退吕布,落他的面子,沧浪浪拔出佩剑,直接指在了他的鼻子尖:“速退!” “这……曲侯,您……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您消消气,求,求求您,就饶他这一回吧。” “吕布!汝这是要违抗军令么?尔等是要造反兵变么?” 吕布却是再一愣,心中就仿佛有大石压住了一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汝当真造反?给本将退!” 说罢,董承毫不犹豫,直接上前一步,手中汉剑奋力地朝着吕布的脸上刺去。 这速度其实并不快,出招的前摇也很大。 然而吕布又哪里敢挡呢?连忙侧身躲开,双手虽紧紧地握拳,脸上写满了不甘,却终究也不是个傻子,低下头做了个半跪的姿势做俯首状,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说到底这陷阵营才刚刚成立一天,他也是两眼一摸黑谁也不认识加入进来的,又哪有什么真正的威望,又凭什么真的做那下克上的事呢? 莫说他还不是曲军侯,就算是,和这董承也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人家是牛辅的部曲,家奴,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人家这个曲军侯代表的是牛辅的颜面,而牛辅却是董卓的女婿,代表的是董卓的颜面,他又哪有什么资格与之叫板? 他这一避,自然也就代表着放弃成廉这个刚刚相认的好兄弟了。 成廉自然也明白自己的处境,见吕布居然真的就这么放弃了自己,不由得万念俱灰,虎目含泪,口中呢喃道:“曲……曲军侯,我是替你去办事的啊!绝不相弃的承诺言犹在耳,曲侯这就打算弃吾而去了么?” 董承见状冷哼一声:“听见了?人家叫你曲军侯呢,你怎么不答应一声呢?” 吕布闻言,双拳不由攥得更紧了,却是死死地低着头,说什么也不敢看那成廉去了。 “既然吕曲军不敢应,那就……” “且慢!” 秦宜禄大喝一声,却是他反而主动拦在了成廉的面前。 第7章 数个一二三四五 说话间秦宜禄所委托的那个兵卒便已经将秦宜禄的话给传过去了,此时这秦宜禄一声大喝,董承自然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神情极其复杂地看了秦宜禄一眼,一切就尽在不言之中了。 吕布太强了,此人若是做了与董承同级的曲军侯,一定会将董承死死地压住,进而影响到牛辅对军队的掌控力,也影响牛辅在并州施恩义。 秦宜禄相对于吕布更弱,而且明显是懂事儿的,这样的人做到与自己平级的位置上,更方便自己的打压,也方便牛辅来掌握陷阵营,他想压制吕布也必须死死抱住自己和牛辅的大腿。 心领神会之下,董承脸一板,严肃地道:“军法无情,况且此人既敢对秦屯你行那以下克上之事,不严惩,无以正典刑,莫非你还想向他求情不成?” 秦宜禄笑笑道:“陷阵营是第一天组建,彼此之间又都是陌生人没有乡邻,矛盾、冲突自然会多一些,我相信以后总会好的。” “再说想来他也是受了小人蒙蔽,直接处死的话,未免苛责太过了吧,未曾接敌便先杀壮士,确实也是颇有一些不吉利。” “更重要的是,此事他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也并不能全怪他,他不了解我,对我有不服气的感觉,其实本是人之常情,我不能化解矛盾,反而激化了矛盾,我这个做屯长的也有责任。” “因此曲侯,我也不是要给他求情,只是能否由我也承担一部分的罪责,也给他留一条活路,让他以后能戴罪立功呢?” “哦?具体怎么个意见呢?” “他犯的是死罪,法应杖杀,但既然我也有责任,便也分我一些军杖,留他一条性命吧,我听说一般仗杀大概在八十杖左右就能活活将人打死,您看这样行不行,打他四十军杖,也打我四十杖,再让他戴罪立功,如何呢?” 说完,果然就听到其余的一众兵卒全都喧哗了起来。 就连董承都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对自己也够狠的了啊。’ 至于成廉,则完全都已经懵了,眼珠子瞪得溜圆,看了秦宜禄一会儿,却是给自己看得迷茫了。xbiquge ‘我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难道不是他设计的么?他又为什么要救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亦或者……是我误会他了?’ 反正就是稀里糊涂的。 说实话,这当真不算是什么高深的,收买人心的手段,但凡是稍微看过几部职场电视剧也不会看不明白秦宜禄的用心。 但偏偏在东汉,至少底层的兵卒还真就吃他的这一套,脑子稍微不那么聪明一点的,甚至都想不明白他在干什么。 就比如吕布。 秦宜禄指桑骂槐的已经并不怎么巧妙甚至比较生硬的都把他给拽进来了,顺手还在他头上扣了一个屎盆子。 他居然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应该站出来主动承担杖责! 他没反应过来,张杨却是先他一步反应过来了。 连忙跪在地上道:“曲侯!今天之事小人也有责任,若非是我好勇斗狠,也不会与这成廉打起来,若非是我下手没有轻重,打狠了他,他也就不会在最后对屯长拔刀相向了,小人愿替屯长受罚。” 见状,秦宜禄在心里默默给张杨点了个赞。 不愧是最终能混成大司马的人,这脑子反应是快啊。 于是连忙将张杨搀扶起来道:“兄弟,你是我的兵,又是在为我出头,你又何错之有呢?这事儿是我让你做的,出了问题后若是让你受罚,岂不是代我受过?你当我是这种没有担当的人么?” “屯长,您是我的上官,正所谓主辱臣死,不能让您因我而受过啊!” “混账话!大家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行图个前程的厮杀汉,尔等于我,乃手足也,何来主臣之别?汝既已代我出头,如何还能够代我受过?” 说着,还有意无意地瞥了吕布一眼。 吕布都快被气炸了,这特么每一句都是在明里暗里的在踩自己啊! 这会儿他也反应过来了,往前站出来一步想要承担罪责,然而转念一想,我特么也没罪啊,为什么要承担罪责,我站出来承担罪责,岂不就代表着我自认有罪了么? 况且如果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脱了裤子被打屁股,会不会有损自己的威严和颜面呢? 就这么一个犹豫的功夫,秦宜禄和张杨已经在商量着四十军杖应该怎么分了,一唱一和的将兄弟情深四个字演绎的淋漓尽致。 秦宜禄手下另外的一部分聪明人也都站出来了,都说这个事儿大家有责任,要帮着秦宜禄这个屯长抗,秦宜禄则死咬着自己才是屯长,不让他们抗,就这么僵这了。 还是董承看不下去了,意有所指的说了一句:“你们云中郡的人还真是团结,秦屯长你还真是爱兵如子啊。” “是袍泽兄弟。”秦宜禄纠正道。 “好,兄弟齐心,那本曲就成全了你们,我看这样吧,你们这一屯,不如就一齐受罚吧,一个人打一仗,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如何?” “谢曲侯。” “行刑吧。” 说完,这董承却是挥了挥手自己转身就走。 压根也不给吕布再想的机会了。 然后秦宜禄和他的屯每个人都象征性的趴在地上被不轻不重的打了一棍,彼此手挽着手哈哈大笑的回营睡觉去了。 成廉则趴在地上被打了四十军棍,给揍了个半死,还得感谢秦宜禄的救命之恩。 吕布搀扶着他回营的时候,成廉看吕布的眼神都有点不太对了,却是什么都没有说,明显与吕布也没有之前那么亲近了。 吕布本人则感觉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干,甚至他让成廉给秦宜禄带个话,虽说有那么三分的盛气凌人,但真的是出于一片好心,怎么稀里糊涂的就掉坑里了呢? 今晚上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他秦宜禄自导自演的么? “哼,只会使这些小心思的鼠辈!” 至于其他屯的士卒们各回各家,睡觉前肯定也是要讨论一下今晚上这个事儿的。 然后,吕布与秦宜禄在其他屯的口碑就两级反转了。 “吕奉先的武艺是高,可就是缺少担当,反正作为一个普通兵卒,我愿意让秦壮节当老子的曲长。” “谁说不是呢,跟着秦屯这样的老大,至少不用担心什么时候自己就会被抛弃了。” “行军打仗靠的是纪律严明组织有度,个人武力再怎么强,也不过是十人敌,百人敌,不是当曲侯的重要依据。” “说那么多都是废话,他武艺高强,在战场上更容易活得下来,可这跟旁人有什么关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反正我老子想让秦宜禄当曲长,若是日后战场上他有什么事儿需要帮助,我是挺愿意帮他一把的。” 第8章 出塞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第一天组建军队,第二天开拔,第三天,这支由董卓所率领的并州军便已经行之了西城县,照这速度来看,明天,至多后天他们差不多就能出塞了。 都是世代屯边,年年征召的老兵油子了,看到这般的行军,大家谁还猜不出他董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他手里根本就没有节仗啊! 仔细想来,他们发现这董卓几次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也确实是没见他手里有过节仗。 当然,这不是说董卓真的无诏便征募军队了,而是说他的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而已。 檀石槐死了,鲜卑一定会再度南侵,这本就是朝野上下的共识,事实上近十几年来或是春或是秋,鲜卑也少有不来寇边的时候。 那么作为并州的刺史,这个时候将部队集结起来防备鲜卑,这当然谁也不能说不对。 并州,尤其是并北河套地区多产骑兵,所以自然不会依靠险峻地形被动防守,而选择在必要的时候主动出击自然也不能说就有什么毛病。 这么巧,鲜卑人的王庭弹汗山,就在云中郡西平城往北,偏西一点,直线距离不足三百里,大概后世察哈尔右翼前旗的区域之内,是个轻骑兵突袭的话早上出发晚上就能到的距离。 檀石槐将王庭设在距离汉境这么近的地方,自然是为了他劫掠方便,但也不得不说是狂得没边,大嘴巴子贴着刘宏的脸在扇了。 战场前线,战机稍纵即逝,将军们先打了后奏也是东汉的老传统了。 所以这董卓在得知檀石槐身死的消息之后,哪怕就是他自己决定要干他娘的一仗压根没跟朝廷说,谁又能说他干得不对呢? 打赢了,董仲颖加官进爵,在个人的官职履历上增加一个果敢而有魄力的评价也是应有之义。 打输了,自然就是他董仲颖鲁莽冲动,不识大局,与皇帝和满朝大人们的英明神武没有关系,有多大的锅让董卓自己背着就行。 说白了老董就是在赌,只是他赌上的是他的前途,秦宜禄等并北屯户陪他赌得是自己的命,这也是他点兵第一天就抢劫太原的世家豪强,还把抢来的钱给大伙儿分下来了的原因。 大家伙儿都是稀里糊涂的收了钱,自然也就稀里糊涂的陪着董卓一道上了赌桌,而且是非赢不可。 所以随着第四天,第五天,大军终于出塞行进在茫茫草原上时,虽然已经明知没有了退路,但一股子心慌的情绪还是开始在全军蔓延了开来。 士气在无可挽回的迅速衰落。 第一就是因为兵少。 并州兵,甚至准确的说并北兵马和南匈奴的协从兵马居然就是这一支出了塞的汉军的全部! 什么三河五校,九校,什么洛阳禁军,北军精锐,居然统统都没有! 不算那些辅兵、民夫、陪隶,能称得上战兵的居然还不到两万汉军,以及南匈奴的三万匈奴精锐而已。 还当这是一汉当五胡的时代么?汉军的神话早就被檀石槐给打破,并且摁在地上狠狠的摩擦过了。 二来,则是全军开拔,筹备,乃至于磨合的时间太短!后勤能力不足。 相比于兵力稀少,这才是真正致命的。 正常情况下但凡是打仗,部队征募之后都是要有一个训练期的,怎么也得一个月的时间,是为了让军官和士兵之间,军官和军官之间,以及军官和军中大人之间都有个熟悉的过程。 并北的屯民再如何精锐,毕竟不是如洛阳地区的禁军一样是职业士兵,甚至与后来曹操所搞的军屯也大不相同,大家的本质上在不打仗时身份上依然是老百姓。 一群老百姓招募过来之后练都不练就扔向战场,着实是有些匪夷所思。 再者一般从京城调拨铠甲、马匹等,从征调到运输,再到分发到具体每一名将士的手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是最少的了。 结果他们这一支军队三天多一点的功夫居然直接就出塞了。 什么特么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秦宜禄甚至都怀疑他们的部队后面到底还有没有粮草。 “秦屯,使君这是要搞突然袭击,直捣黄龙啊,弟兄们现在都挺慌的。”行军的路上,张杨不动声色地凑了过来,小声在秦宜禄的耳边说道。 “慌什么?” “毕竟是已经出塞了啊,使君这次行军,明显是冲着弹汗山去的,说不定就要与那传说中的王庭精锐交手了,辎重情况也不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断粮了,万一身陷重围,说不定又有全军覆没的风险了。” 秦宜禄淡定的回复道:“你想得多了,我军准备不足不假,可难道鲜卑的准备就足了?虽然仓促,但也胜在突然,恐怕直到现在为止,鲜卑那边都不知道咱们已经集结了的消息。” 张杨闻言倒是也认同地点头:“倒也是这个道理,鲜卑人恐怕是更来不及征募兵马的,只是没有粮草辎重,后援不继,无以为续啊。” “哪还有什么后呢?使君无非是听说了檀石槐身死的消息,想效法逢义之战,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罢了,使君是凉州人,他们凉州人打仗自然都带着点段颖的影子。 这一仗打得就是个速战速决,冲过去,有便宜就占,占完了就跑,横竖不过三百来里的距离,我军又都是骑兵,说白了咱们上去给他一嘴巴子,打得懵了掉头就跑,他们都未必反应得过来。” “是这个道理没错,恐怕弟兄们也都能想得明白其中关窍,只是使君用兵居然如此大胆,弟兄们自然也是不免惶恐。 张屯,若是在寻常营中,倒也罢了,就像你说的,横竖不过三百里的距离,咱们打的如此突然,鲜卑狗又不可能早有准备包围了咱们,真打不过也总能跑得掉。” “然而我等毕竟是陷阵营,按使君的话说,冲锋在前,撤退断后,九死一生。此去弹汗山,既然求得是个速度,说不定第一波冲锋上山的就是咱们,而不是像往常一样使用匈奴人消耗敌军,而若是撤退,也必是要由咱们来断后的,那可是鲜卑王庭啊!”https:/ 秦宜禄闻言,了然的,似笑非笑的看了张杨一眼:“弟兄们都是自愿加入陷阵营的,使君分金饼,咱们也都揣在兜里了,后悔了?” “谁又能料到,居然会是如此凶险的打法呢?况且集结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咱们使君这次必是持节的,玩命求得是前程,可若是他手里没节,大家伙图得难道真的是区区一块金饼么?”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此去弹汗山,真若是有便宜可捡,有功劳可立,则还罢了,弟兄们自然不是怯战的孬种懦夫,厮杀而已,冲锋在前,咱们并北儿郎怕过什么?” “然而若是初战不顺,一旦鲜卑反应过来,这撤退在后,那又哪里是什么九死一生,分明是十死无生之局了,若是当真如此,屯长,您可得带着大伙儿找一条生路啊。” 秦宜禄一愣,惊诧道:“你是说……逃兵?” 张杨闻言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毕竟董卓赌的是前程,他们赌的却是命啊! 那董卓手中既然没有节仗,那万一要是他判断失误或者运气不好,大家凭什么要为他的错误和任性用生命来买单呢? 然而秦宜禄所想,却和这张杨完全不同,他一点也不担心这一仗董卓会打得大败亏输,丢官弃职,否则,魏蜀吴三国都是哪冒出来的? 正是因为他自己心知是必胜,所以不自觉的对手下其他弟兄们的心态,把握得不是很到位。 这特么其实是个机会啊! “这些东西,是你一个人的想法,还是咱们全屯所有弟兄的想法?” “不敢说全屯,至少可以说是大多数。” “那你说吕布,和他手下那些人,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想法?” “嗯?” 第9章 高义啊! 有些事儿,如果事先已经知道了结果,倒推过程的话就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了。 已知:1,董卓在赌一场出其不意,要么胜得漂亮,要么败的煞笔的仗。 2,鲜卑人自檀石槐之后,至少在整个三国两晋时期再也没出过哪怕一个稍微像样一点的领袖,明明此前面对整个大汉帝国还能骑在刘宏的脖子上拉屎,后来中原乱作一团了,反倒是曹操特别轻松的就能拿捏他们。 3,董卓在未来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就从一个小小的并州刺史,一跃而成为了能够废立天子的董相国。 所以这一场豪赌,具体怎么个过程,对秦宜禄来说,不过是稍微推理一下许多事就已经想明白了。 既然如此,这份先知自己如何还能不好好的利用一下呢? 当晚安营扎寨的时候,惶恐的情绪愈发的蔓延开来,整个军营都已经没有了平日里乱哄哄的嘈杂,兵卒们似乎都已经没了多少说话的兴趣。 汉人军队,哪怕是他们这些平日里以游牧为主的并北地区汉人,出塞后露宿于茫茫大草原之上时依然会发自内心的感到恐惧。 檀石槐五年前那一次把他们打得太狠了,“生还者十不存一”,在史书记载仅仅只是七个字,但对他们这些兵卒来说,那就是一场注定会跟随自己一辈子的噩梦。 就这么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大晚上的,秦宜禄却是带着自己的亲信张杨主动来到了吕布的军帐。 “你来干什么?” 吕布一丁点都不欢迎他们,甚至还拿过来自己的佩剑握在手里,只是没有拔出来而已。 秦宜禄则是跪坐在吕布的对面,用手势示意与吕布同营的这些兵卒们都坐过来将他们围成一个圈,道: “奉先兄,何至于此?若是前日兄弟我哪里做得有不对的地方,那我跟你道歉,眼下你我乃至咱们屯中弟兄的性命都已经危如累卵,难道你还要与我意气之争么?” 一句话,却是把吕布给干得有点不会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奉先兄,你我之所以争斗,所求的无非是一个曲长的位置,使君给你我画了一张大饼,咱们为了那一张大饼就要像两条疯狗一样的撕咬争抢,然而眼下这饼都没了,咱们还咬么?” 吕布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要与我握手言和?” “是,奉先兄,以你的军事素养我可不信你看不出来此战的兵凶战危,而且使君的手里很有可能没有节仗,这一点恐怕全军的将士们也都已经是共识了。” “哦?壮节兄这是未战先怯了么?” 秦宜禄连犹豫都没有变点头道:“是啊,有一点怯了,你不怯么?我知你武艺高强,或许就算是万军从中,十死无生之地,你也能够杀出重围,然而你手下这么多的兄弟呢?” 吕布刚想嘴硬说几句硬气话,却是突然发现自己手下这些弟兄们居然对他的这话还颇为认可,几乎都在认真倾听,还不自觉地点头。 却是也不由得悚然心惊了起来。 陷阵营是新组建而成的,四天前他们还谁都不认识谁呢,他这个屯长恩义未施,却因为三天前的那场大秀,反而让自家手下对这秦宜禄的认同更重了。 稍微过了一下脑子,吕布却是立刻将手中宝剑放在了一边,苦笑着道:“你我虽不同郡,然而云中、五原,本为一体,我又怎么会希望与你敌对呢?” “至于此次出征中的问题,我自然也是都看出来的了,然而既然已经入了这陷阵营,也已经受了方伯的厚赐,又还能如何呢?军令不可违啊,为今之计,似乎也只能是硬着头皮的拼死一搏而已了。” 秦宜禄却道:“未必。” “壮节兄腹中还有妙计?亦或者……你是想做逃兵不成?” “哪里还称得上什么妙计,奉先兄,方伯的手中既然没有节仗,料来此次出征不出意外的话也很难有什么后续了,不过是短平快的小打小闹,既然如此,这仗打完之后吾等肯定还是要各回各家的,那这曲长争得还有什么意思呢?他还有不到一年就调走了,又只是没有太大人事权的刺史,能往哪里安排我等?” “我已经问过我屯中的兄弟了,现在咱们谁也不知道弹汗山的具体情状如何,大家普遍都以为,若是确实因为檀石槐之死而有机可乘,那冲锋在前自然也就无所谓搏命与否,咱们边郡鄙夫别无所有,想要出人头地也只有一条性命可以用来一搏了,就算是方伯手中没有节仗,至少一应财物赏赐,总不会短了吧?”https:/ “然而若是还未等到了弹汗山就被察觉,亦或者是这鲜卑人的王庭并未因檀石槐的死而产生太大的混乱,这撤退断后,十死无生,大家却是都不乐意的。” “说句最实在的话,就冲着方伯这般手中连节仗都没有,咱们若真因为断后而死了,朝廷能给咱们发抚恤么?到时候方伯拍拍屁股去别处上任去了,咱们家中的亲人又该去找谁呢?” “咱们并州的兵卒没有傻的,这道理所有人都能看得明白,所以人同此心,此战,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要么,弹汗山有大便宜可捡,咱们奋勇厮杀一战功成,方伯升官,咱们发财;要么,便是稍有受挫,便一哄而散,其余各营兵马或可倚仗马快各自回家,只留下一些陪隶或是匈奴人给鲜卑狗去杀了也就是了,但咱们陷阵营若做断后之事,一定是十死无生。” “这陷阵营中共有弟兄七百八十一人,分做了九个屯,除你我二人之外,其余屯长尽是从凉州带来的亲信,你我又哪有不团结的道理呢?奉先兄,敢问你可已经成婚了么?” “去年成的婚,娶的是同屯一魏姓女子。” “嗯,我的意思是,趁今明两天,你我二人联系一下营中的其他并北兄弟,不分地域之别,只论成家与否,定个默契出来。” “明日,最迟后日,咱们便能到达弹汗山下,十之八九咱们是要作为先锋出击的,到时候咱们两人一前一后,各自配合默契一些,不去管谁是谁的屯兵了,将整个陷阵营分作两个部分。” “我自己,冲锋在最前面,其余各屯中没有成家的弟兄不去理会那些凉州来的屯长,全部跟随在我的后面。” “奉先兄你则落在全营的后面,让已经成家了的弟兄们跟着你。” “我的意思是,若那弹汗山当真有便宜可捡,你紧随我的后面便是。” “然而若是捡不到便宜,咱们陷阵营若是断后的话,你带着已经成家了的将士们速速离去,我则带着弟兄们做你断后的断后。如此,我固然是百死而无生,但是你们,或许还能逃得十之一二。” “啊!这……这怎么能行呢?方伯他如何会不怪罪?这这这,仗还没打,就先想着逃了?” “若是全军覆没,命都没了,还顾得上方伯他怪罪不怪罪?他没有节仗,若是自作主张导致大败亏输,他自己都尚且不保,又能怪罪得了谁去?” 吕布见状警惕地皱眉道:“那为什么是你冲在前面,我殿在后面?” 秦宜禄闻言勃然大怒:“你以为我是在跟你争功么?!这特么都是什么时候了,董卓手里连节仗都没有,我还稀罕他一个马上调离的刺史拔擢的曲侯么?他把太原世家都给得罪死了,解散之后我就算是曲侯,又能往哪安排?” “我……兄弟勿怪,是布说错话了。” “我之所以让你在后,是因为你已经成了家,而我则不同,我只有未婚妻,若是我战死沙场,我那未过门的媳妇便是改嫁什么的,对她也没啥影响。” “再者你的武艺比我高强,若只是捡便宜,你我谁冲锋其实是无所谓的,但若是要杀出重围,你总比我跟有用一些。” “此战若有胜了,你就算跟在我的后面,又能耽误你立多大的事?就算是我能有所赏赐,无非也就是钱财而已,我答应你事后分你一半,这总成了吧?” “壮节兄,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这么定了吧,回头分队伍的时候,没成家的尽量都跟着我,若是能胜,大家立下的功劳大些,也能用赏赐来取个漂亮媳妇,让那些已经成家了的弟兄跟着你,能活一个是一个。” 说着,意味深长地拍了一下吕布的肩:“都是父母生养数十年才长成的好男儿,都是春闺梦里人,奉先,我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为你争取时间,一定要尽可能多的将他们都带回家去啊!” 然后,吕布还没等说什么呢,却见成廉反而不顾自己屁股上已经开花了的伤势,大礼而拜道:“秦大哥高义,廉亦是没成家的光棍汉,明日先登,愿誓死护卫秦大哥的左右,若有危难,必先大哥而死!” 第10章 原委 哎呀妈呀,还有意外收获! 秦宜禄当然不会不想将成廉收为己用,但其实他自己还真没敢这么想过。 虽然在外人看来,他算是以德报怨,救下了成廉的性命,但其实他自己很清楚的知道,若非是他,成廉都挨不了那四十棍。 这成廉又不是傻子,如何会察觉不到这事儿的诡异之处,自然是不会傻乎乎的真将秦宜禄当做自己的救命恩人的,但秦宜禄救他性命也是事实,以至于他根本也不知道该以一个怎样的姿态去面对秦宜禄。 结果今天这秦宜禄突然就表现出一番重义而轻生死的姿态出来,却是一下子反而就把这成廉给折服了。 明明只是一场豪赌而已,但在秦宜禄的有意引导之下,通过语言设计,利用兵卒们在塞外扎营所不可避免产生的恐慌情绪,却是无形中已将明日的战争渲染得仿佛必败了一样,整体聊天的氛围就特悲壮。 这秦宜禄既然愿意为了那些已经成家了的乡亲们充当先登不避生死,既如此,他成廉也是没有成家的,那又何不跟之随之,以报答了他此前的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救命之恩呢? 若是两人一道死了,那自然是万事皆休,若是侥幸一道活了下来,那以前的那点不快,自然也就不重要了。 然后,这吕布莫名其妙的就感觉自己……好像被架上来了啊。 这要是不同意,恐怕他明天连自己屯的这不到一百个人都指挥不了了。 反正是稀里糊涂的吕布最终也同意了,还和这秦宜禄互相之间兄弟相交,约定若是二人都能活着回来,吕布会特意去云中一趟参加他的婚礼,两人之间过堂拜母,终生不负。 就是在事后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有一种自己好像又掉坑里去了的感觉。 又说不出来到底怪在了何处。 多想无益,索性也就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全军埋锅造饭,董卓也特意命人宰杀了军中全部的活羊,煮了一百多锅的羊肉,还放足了珍贵的香料和食盐给全军分食了。 他自己的部曲将樊稠,领着大约百十人的羌人部曲一早上囫囵的吃完了锅中食物后便一直骑着马匹在营中四处游荡,刀子一般的眼神在每一个将士的脸上扫过,而后不露痕迹的,很自然的就落在了军队的最后方。 显然是打算做督战用了。 就是不知这些羌人督的是汉人还是匈奴人了。 看到这样的架势,谁还能不明白,这是打算要轻装突进,殊死一搏了呢? 因为樊稠派出去了的缘故,董卓也没了自己的亲卫,索性将自己的帅旗直接插到了陷阵营之中,以表示自己搏命在前的决心。 便见他挺着胖胖的肚子,身后跟着牛辅,在大家伙儿喝羊汤的时候一屁股就做了过来,却是正好坐在了秦宜禄的旁边,很自然地便递了一个空碗过去道:“帮咱家去盛一碗羊汤。” “喏。” 秦宜禄也不敢怠慢,连忙站起身来给他盛了一碗羊肉汤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却见他哈哈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身侧道:“坐过来一块吃饭便是,不必拘谨。” “喏。” 董卓一边吃着,一边说道:“你是叫秦宜禄,字壮节是吧,我对你印象很深啊,紧张么?” “不紧张。” “嗯?实话?” “实话,真不紧张。” 董卓闻言认真看了秦宜禄一眼,发现他面色平静,不似嘴硬讨好,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我看营中其他将士大多面色紧张,这才带着咱家的旗帜想来给你们壮胆,却唯有你面色如常,这却是为何?事到如今,我可不信你看不出此战关窍。” “啊,檀石槐不是死了么?那还有什么好紧张的?我相信,使君看似冒险激进的举措一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而且胜算颇高的,此乃建功立业之机,末将兴奋都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紧张呢?” “嗯?倒是咱家小看你了,那咱们倒是不妨聊聊,你为何会觉得咱家胜算颇高呢?” 秦宜禄心知这是个良机,所说的话自然不能和昨晚上忽悠吕布一般了,而是暗暗打起精神,将自己的推理全盘托出道: “因为我料定弹汗山下驻守的所谓王庭精锐绝不会太多,而且兵无战心,必定是一触即溃。” “哦?何以见得?” “因为檀石槐是一代人杰,然而他起势至今一共也就只有十几年的时间而已,十几年里他南侵大汉,北拒丁零、东击扶余、西击乌孙,甚至听说还曾经对倭国用兵。” “单以疆土而言,昔日的匈奴故地已经尽归他有,自古以来的草原雄主之中,无人能出其右,然而他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打下这么大的地盘,又能有多少时间用于整顿自己的内政,又能有多少精力去建立他们鲜卑人的大民族认同呢?” “地盘固然是曾经匈奴人的地盘,然而匈奴是个部落国家,有相对完整的组织结构,纵使如此,每有政权交替之时,也是免不了要内斗一番的” “而鲜卑可从来都不是一个政治实体,他们的社会结构比匈奴更松散,更原始,谁能当首领,当大人,靠的是部众的推举,而非是法度。” “说白了,所谓的鲜卑统一,是檀石槐靠武力和人格魅力将大大小小数百个鲜卑部落硬捏出来的,若是他能多活几十年,或许鲜卑未必不能向匈奴一样进化,然而万幸,他死得早了。” “他今年应该才四十多岁吧,这算是英年早逝了,他的儿子应该正是半大不小的年龄,能跟我差不多?也就二十来岁吧,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功绩威望,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凭什么接手檀石槐留下的那么大的一个大帝国呢?” “檀石槐死得如此突然,应该根本来不及为继承人铺路吧,至少小人是只听说过檀石槐,没听说过他儿子姓甚名谁的,其余有实力的头人恐怕也不会对他心服口服。” “既然其余头人不服,新可汗总不可能待在弹汗山枯坐吧。我若是他,要么就率兵南侵大汉,以胜利铸就自己的威望,胜几场大的,威望自然就有了。” “要么,就领着檀石槐留下的所谓数万王庭精锐,于各大其他有实力的部落中进行巡视,但总之,绝不会留在王庭的。” “所以如果这位新的可汗不在弹汗山,那鲜卑的其他的各部大人,又哪有守这弹汗山的必要呢?其他人若是不服这位新主,这山被咱们一把火烧了,岂不正好打击他的威望么?对其他的头人来说又有什么损失么?” “没有了一统鲜卑的盖世枭雄檀石槐,这鲜卑的王庭放在离咱们大汉的边境如此近的地方,又有什么意义?可汗守国门么?他们一个游牧民族,王庭建哪不是建?” “顺水推舟,索性将这王庭弃了,顺便打击这位新可汗的威望,瓜分檀石槐的遗产,各自去打自己的算盘,如此,岂不是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所以我猜测,即使咱们不出塞,这鲜卑恐怕也用不了多久就会放弃这弹汗山王庭的,这应该也是使君如此急迫,连粮草军械都没有准备齐全就带着我等兵卒出塞的原因吧?” “不抓紧一点,人家就搬家了,这份踏破鲜卑王庭的传世之功,就这么没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第11章 临阵 董卓都惊了。 这是一个普通屯长能想得出来的东西? 秦宜禄说得这些是一点都没错的,恰好与董卓不谋而合,甚至董卓都不是纯用脑子想的。 事实上他一个并州刺史,对北边三百里外的鲜卑王庭若是不安排几个探子打探消息,他也就不配叫什么西北名将了。 他也是根据探子打探到的情报,再加上他多年戎马生涯的经验,以及他作为刺史所在位置的高度,等等要素综合起来,足足想了好几天,又调查了好几天,这才决定干这一在外人看来疯狂且赌性极大的一仗的。 他也确实是挺洋洋自得,暗中也是为自己的魄力而感到自傲的。 而这个秦宜禄呢?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兵而已啊。 又没有任何可供他参考的情报,居然却能得出与自己英雄所见略同的结论! 人才啊! “你倒确实是个人才,我倒是相信你之前所说,你在左传上的造诣极深了,可惜,可惜,咱家在并州当刺史已经是最后一年了,否则你这样的人才,倒是可以征辟左右做个主簿。” “使君您抬举了。” “此战过后,可愿以义从的身份随我走么?料来咱家凭此功劳应该也是能做一大郡的,或可让你做一督邮。” 秦宜禄闻言心头苦笑。xbiquge 义从啊,这是一种纯粹私人属臣的关系,真要是点一下这个头,自己这辈子都脱离不掉董卓的烙印了。 跟董卓关系太近的人,将来可没几个是能得了好死的。 “大人抬爱,敏感五内,然而小人此战过后便要回家结婚的,上有高堂,下无子嗣,却是不舍背井离乡。” “原来如此,不愿意离开并州么,也罢,人各有志,此战且好好表现吧,若能立下功勋,此前答应你的曲长之位自然不会食言,便是部队解散,也必给你安排一个官身的出身。” 秦宜禄大喜,自然连忙拜谢道:“谢大人,提携之恩,恩同再造,今日起,大人便是小人的故主,任何时候只要大人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董卓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便哈哈大笑道:“来并州待了接近五年,所得人才之中也只有你最让咱家感到欣喜了。” 说罢,将自己已经吃空了的汤碗又递给秦宜禄,让秦宜禄又盛了一碗羊肉汤给他吃了,道 “咱家很看好你,你刚才的判断也都很准确,今日攻打鲜卑王庭,咱家看你的表现,边郡子弟,再怎么聪明的头脑,也是要靠战功来说话的,可有信心赢过那个吕奉先,拔下头筹么?” “大人您说得是,也相信自己,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嗯。” 董卓点了点头,又重重地与他握了一下手,表示了一下亲切,便呼呼噜噜地又吃了一碗羊汤,随后便起身离去,又去与这陷阵营中其他的兵卒们唠嗑去了。 倒是一直跟在秦宜禄的张杨又盛了一碗新汤来递到他的手中笑着道:“大哥,昨天在吕布那,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废话,那吕布勇猛无敌,不事先忽悠了他,我拿什么来拔得这个头筹。” ………… 陷阵营毫无疑问是整个并州军汉军中人心最浮躁的营了。 然而随着董卓将樊稠调走用于督战,又亲自将自己的帅旗就安插在陷阵营中,这样的恐慌情绪立时便像是遇见烈日的冰雪一样飞快的消融了。 因为这代表着董卓至少是和他们站在一起,有决心和他们同生共死的,就算是一场豪赌,人家也至少和他们同样将自己的性命给赌了上去。 这董卓的身上有着很特别的人格魅力,除了与秦宜禄之外,和其他人却是再也没有聊过与这一仗有关的事情了,而是像个普通的家里长辈一样在唠家常。 就这么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聊着聊着,大家也就不那么紧张了,甚至忍不住都在想,‘连方伯都亲自入了营中,这一仗的胜面,也许真的很大。’ 人吃肉,马吃豆,吃完了饭之后一应的陪隶索性留在了营地之内不走了,而是由董卓的另一个女婿李儒留下带领他们继续加固营寨。 董卓则带领着全部的大约两万汉人骑兵和五万匈奴骑兵轻装出发,直奔着弹汗山的方向而去。 而果然,随着他们与弹汗山的距离越来越近,一路上遇到的附近鲜卑部落也越来越多,在董卓的命令下,凡是遇到的,便残忍的全部杀死,无论男女老少,一概不留。 不到中午的时候,这一支纯骑兵所组成的队伍便已经来到了歠仇水畔,董卓哈哈大笑着发表了演讲道: “袍泽们,那就是歠仇水,过可河对面的那个就是弹汗山,也即是鲜卑人的王庭所在,檀石槐十余年间抢夺的金银财宝尽在彼处,此战过后,轮功行赏,咱家分文不取。” “传我命令,咱家当亲自率领陷阵营冲锋在前,匈奴军紧随其后,其余汉军再紧随匈奴之后,抢夺浮桥,攻入营寨,劫掠珍宝。” 不是不想将匈奴人放在前面当炮灰,只是匈奴兵素来军纪极差且只能打顺风仗,稍有挫折便会一哄而散,他们现在也知道董卓手中没有节仗,便是事后想追究,也无非就是来回来去的扯皮而已。 所以这些匈奴炮灰根本打不了前锋,至于让他们殿后,那就更不可能了。 甚至可以说,董卓让他们跟随在陷阵营的后面,确实也是为了让他们捡便宜,这其中也不无讨好他们的意思。 至于其他的阵型以及战术安排,统统没有。 打仗这种事儿,其实并没有特别复杂,尤其似他们这种纯骑兵的突袭,本就没什么指挥的空间,冲锋的命令一下达,剩下的就只能交给老天爷了。 再说他们如此仓促而成军,压根也没怎么经过编练,整支军队的上上下下的军令传达都是问题,又哪里搞得了相对复杂的战术呢? 命令下达,秦宜禄也知道终于到了拼命之时,身为边郡鄙夫,再如何聪明的头脑都只能是锦上添花的加分项,唯有这一往无前的勇气,却是身出乱世之中,不可以没有的基础项。 一丝犹豫也无,早早已经穿戴好盆领铁铠的秦宜禄换乘上了杜萍给他的胭脂马,狠狠一抽马鞭,就冲锋在了三军的最前端。 第12章 先登 烈日当头,正午火一样的阳光炙烤得地上的草都因缺水而打了蔫。 几个浮桥守卫,身上还穿着皮袄的鲜卑族人实在耐不得这份炎热,也顾不得什么职责所在,各自寻了附近的阴凉去处去歇着,甚至还有那直接就埋锅造饭的。 换言之此刻这弹汗山鲜卑王庭所在,唯一的一处险要关隘,也就是这浮桥,其南岸实际上是压根就没什么警戒的。 等到他们听到了马蹄声,想要上马阻拦时却是已经晚了,秦宜禄已经带领着陷阵营的先锋精锐距离浮桥不过百米之遥。 桥上倒是也有一队,大约十余人的鲜卑警卫,一见之下脸色都变了,这般全无防备之下让他们十余人面对汉军精锐起军的正面冲锋?这不是扯犊子呢么。 自然是纷纷转头就跑。 秦宜禄见状自然也不跟他们客气,当即便张弓搭箭,啪得一声正中其中一人的后心,俄尔不过片刻,身后追随他的骑兵也已经纷纷弓响箭落,将这十余个鲜卑的倒霉蛋尽数射死,成为了两军交战第一波死掉的倒霉蛋。 而作为先锋的秦宜禄踏着这些倒霉蛋的尸体成功的闯过了浮桥,顺利踏上了河水北岸,初战告捷。 “汉军!是汉军杀过来了。” “结阵顶住他们,不要让他们过桥,为王庭争取集结军队的时间!” 北岸的鲜卑警卫这会儿却是也终于反应了过来,虽未能依靠地形据桥而守,将汉军堵死在桥的对岸,但亡羊补牢,将其堵在桥上不让他们的大部队在北岸展开,倒也是可以的。 一队敢死的鲜卑勇士笔直的朝他们冲来想阻滞他们冲锋的速度,秦宜禄依旧是淡定的张弓开箭,咄得一声射死一人,而后手持马朔,丝毫不避的就迎了上去与这些鲜卑武士对冲而过。 对面的鲜卑武士同样持长矛刺来,秦宜禄见这长矛是木制而成,却是仗着身上穿的盆领铁铠,根本都不带躲的,硬扛着双马对冲的力道,双脚死死地套住用绳子制成的原始马镫,带着胯下的胭脂骏马也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好悬没有被怼下去,也拼着剧痛将手中精铁制成的马朔狠狠捅进了那名鲜卑武士的胸口。 ‘他妈的,好疼啊,肋骨不会是断了吧。’ “大哥,没事吧” 却见张杨不知什么时候也解决了他的对手,跟在了他的身边。 “没事。” 说话间,却见对岸的鲜卑武士趁着这一支骑兵阻碍所拖延的时间已经纷纷赶到了桥头,却是干脆弃马,在河对岸组起了步兵的军阵,用长长的矛头对准了他们。 见状,秦宜禄倒是依旧敢冲,可胯下的胭脂马却是不干了,忍不住的就开始尥蹶子不想向前。 秦宜禄则发狠的直接将自己的马朔给扔了,抽出环首刀狠狠一刀就毫不怜惜地砍进了他珍爱的胭脂马屁股。 胭脂马吃痛之下,悲鸣一声,便发了狂,猛地向前一蹿就冲入鲜卑人的军阵之中死在了乱枪之下,而秦宜禄则趁机翻滚着下马,冲入军阵之中状若疯魔的砍杀起来。 “大哥,我来助你!” 却是成廉已经不知何时从后面追上赶到了秦宜禄的身侧,有样学样的同样是痛杀爱马,借马匹临死之前的发疯来突入敌军军阵,而后像一只大鸟一样的就跳了起来,连人带铠狠狠的砸在了秦宜禄的身旁,顺便还砸死一名鲜卑武士。xbiquge “大哥我也来了!” 一声大喝,又一匹发疯了的战马突阵而死,张杨竟然拽着这马匹的马尾巴,被马带着拖行了七八米的距离也一并来到了秦宜禄的身边。 “好兄弟!” “杀出去,一起升官发财!” “三个人一条命,杀吧!” 另一头的鲜卑武士显然也都被这三人不要命的打法给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三匹马撞出来的缺口虽然不大,但这些鲜卑也不是什么精锐步卒啊。 也不过就是个临时组出来的简易长矛阵而已,人数又少,甚至手中拿着的都不是适合贴身搏斗的长矛,被这三名都披着盆领铁铠的勇士切进来一搅,缺口立时便扩大了开来。 步兵抵挡骑兵靠的就是阵型,没有了阵型自然也就挡不住了,很快,后续的骑兵顺着三人搅开的缺口就冲了进来,又不过片刻,这支鲜卑也就溃败了。 “秦屯长,两位队率,上马。” “好!” 军中许多的骑士都是一人双马有备用马匹的,秦宜禄三人也不矫情,直接便翻身上马,而秦宜禄甚至是上了马之后,才注意到自己的左边肩膀上居然插着一把短戈,不知什么时候砍穿了自家的铠甲,深深的扎进了肉里。 这特么二手的铠甲果然不靠谱啊。 刚刚在地上砍人时虽然时间不长,甚至就只有三四分钟,但战况激烈,肾上腺素飙升之下他甚至根本都不知道。 “屯长,这……” “没事,死不了,继续杀敌!鲜卑王庭就在眼前,杀过去,胜利就是咱的了。” 说罢,自顾自的狠狠抽打着马屁股又重新冲在了前面。 至于那半根短戈,秦宜禄也不敢拔,怕喷血之类的,索性就让它在身上这么插着了。 董卓这会儿就跟在秦宜禄的身后,见状也忍不住感慨道:“秦壮节不仅有谋,武勇端得也是不让旁人,好壮士啊。” 牛辅则跟在他一旁道:“岳父你看,他身侧的将士们已经自发的围在其身周护住了他,但那些将士中大多都不是他们屯的。” “很受拥戴啊,这便是魅力了,当真是个大才,只可惜咱家明年就要调走,发现得晚了。” “现在发觉也不算晚,若非是岳父您目光如炬,又如何能从行伍之中就拔擢了此人了呢?” 董卓闻言笑着摇头,却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瞥了一眼几乎落在了陷阵营最后的吕布一眼。 “哪里算什么目光如炬,那不就走眼了么。” “吕布?哼,居然还在咱们的后面,此人武艺倒是非凡,只可惜,空有一身武艺而没有胆气,却是更显此人废物了,既然惜命,加入这陷阵营作甚?与壮节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好了,莫要说他了,你看,壮节他又与鲜卑的先锋交手了,他身边那两人是谁?也很勇猛啊。” “是他们屯的队率张杨和吕布屯的队率成廉,这成廉,此前还与他起过冲突呢,看起来,应该是被他的气度所折服了。” “吕布麾下的队率都冲得如此靠前了么?” 然后俩人不自觉的又回头瞅了一眼落在队伍最后的吕布。 “不去管他,看壮节他们冲锋陷阵,倒是看得咱家也跟着热血沸腾起来了,好久没有亲手杀敌了啊,手上还真有些痒了,好贤婿,随咱家杀敌。” “喏!” 第13章 火烧弹汗山 歠仇水岸北侧。 陷阵营已经与传说中的鲜卑王庭精锐杀作了一团,就连董卓也已经亲手拿着马朔杀入重围,左一刺又一挑,表现得极为勇猛,至少确实是不像个主职监察的刺史。 万幸的是,冲出来阻碍他们的鲜卑武士并不算特别多,虽然因为地形狭小的缘故,绝大多数的汉军仍然还在桥上和后面堵着,速度非常的慢,但是鲜卑王庭的反应速度依然是远失水准。 来北岸支援的武士都是零零星星的,根本就没打出多大的优势来,反而让汉军过桥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乓的一声,秦宜禄一刀砍去,被面前的鲜卑武士一挡,一把大汉制式的环首刀居然因不断的劈砍而坚持不住,从中间断掉了。 嗖,一柄马朔直接从远处飞了过来,噗呲一声就扎死了那名鲜卑骑卒,却是成廉见他这边不妙直接拿近丈长的马朔扔了过来。 他自己则是马失前蹄,噗通一下又跌了下去,两名鲜卑武士见状对这他就是一顿乱砍,直砍得他像个滚地葫芦一样的抱头乱滚。 若非是身上穿着和秦宜禄一样的盆领铁铠,早就死了。 “兄弟,我来救你!” 秦宜禄二话不说就调转了马头,也来不及在脑子里过什么算计,拼尽全身的力气杀散了围攻他的两名武士,伸手将狼狈不堪的成廉拉上来与自己同乘一马。 “妈的,这帮鲜卑武士的装备还挺好,不是说他们只能使用骨质的箭矢么?” “毕竟是王庭,与一般的鲜卑人是不同的,再怎么捡便宜,终究也是需要一场苦战的。” “你看,方伯大人被人围攻了。” “要去救么?” “这……” 两个人都有点犹豫,事实上仗打成这样也当然不能说是不顺利,否则这一支本来军心就不怎么旺盛的并州军早就有人逃跑了。 所谓的王庭精锐,这份抵抗其实是远比大多数人想象中要弱得多的,这说明秦宜禄的判断一点没错,否则,他们这些先登之士怎么可能还活的下来? 只要让汉军中的大半都过得了桥,这一仗应该是能大胜的。 可再怎么说,他们这些个先登这会儿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董卓被人围攻,这当然是个刷好感的好机会,然而就他们现在的这个状态。 体力严重透支,身上各自有伤,武器都断了,铠甲也被砍得越来越破,有些甲片都散了架子了,他们又哪里还有能力救援董卓? 自保都费劲啊! 然后就看到一旁的张杨大喊了一声:“使君~,云中郡张杨来救您来啦~”然后就体力不支噗通一下摔下了马去。 ‘日,我想用的招被他给使了。’ 正犹豫见,突然听到远处又是一阵马蹄隆隆从侧面传来,秦宜禄紧张万分的转过头去,却发现居然是樊稠。 “杀!!” 一声大喝,一句废话也没有的,这一支仿佛从天而降,不知哪冒出来的精锐义从羌兵就如同一把热刀切蛋糕一样的狠狠的撞进了鲜卑人的军阵。 连秦宜禄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樊稠,不是作为督战队一直在队伍的最后面么?这是从哪过得河? 这董卓用兵有一套啊。 樊稠所带领的虽然都是羌兵,但这些义从羌都是董卓最最信赖的嫡系人马,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往他们身上砸的,光是盆领铁铠就做到了每人一套,战斗力实际上是比陷阵营还要高得多的,这是才是真正的董卓亲兵。 见这樊稠神兵天降一般,鲜卑所谓的王庭精锐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就有了溃败的意思,秦宜禄哪里还有犹豫,立刻就兴奋的大吼一声,带着成廉两个人一持马朔一使弓箭,就这么杀到了董卓的身边。 “使君,无恙吧。” “哈哈哈,无恙,壮节你无恙否?” “无恙。” “好,那就且随我一块,坐观我汉军大胜即可,此战,咱们已经是赢了的。” 秦宜禄从善如流,他现在确实也是打不动了,便索性跟在董卓的身边,确是默认他从先锋的位置上退下,成为了一名发号施令的领导。https:/ 而很快的,那些在岸边阻击汉军的王庭军便出现了崩溃趋势,汉军这头通过浮桥成功上岸的军队也越来越多。 这一仗打得比想象中都还要更顺利一点,顺利得秦宜禄都忍不住怀疑董卓是不是提前跟某个鲜卑的贵人互相商量好了。 事实上此时的鲜卑新任可汗正是檀石槐的幼子和连,然而这个和连还真不是如他此前想的那般有二十多岁,事实上,这人才特么十六。 至于这些草原民族为什么总有让小儿子继承家产的传统,他不知道,也理解不了,但看起来好像鲜卑这头的贵人们也挺理解不了的。 又这么巧,和连带领着自己的嫡系兵马去向西,去统领向来刺头的西部鲜卑,又联合一部分羌人会盟,打算劫掠凉州去了。 所以弹汗山这地方负责驻守的就成了和连的侄子魁头。 眼见着汉军杀了过来,魁头的第一反应还真不是拼死冲杀,他的本部兵马都是他爹给他留下来的,檀石槐死后这段时间虽然不长,但和连也没少欺负他们,他又凭什么为了叔叔的基业,拼光哥哥的家底呢? 鲜卑人对于城池的依赖几乎没有,弹汗山准确的说也不过就是一处普通的,依山傍水的优质牧场罢了,这样的牧场草原上有很多啊。 所以,魁头带着兵非但没有去阻击汉人,反而直奔王庭深处开始抢夺檀石槐留下的财宝和仪仗。 只要这些东西落在他手上,到哪还不建立一个新的王庭呢?到时候自己当新王庭的可汗不香么? 相反,替和连守王庭,那才是真的缺心眼呢。 人同此心,你魁头好歹也是檀石槐的直系后代,与和连好歹还是叔侄关系,你都不肯为了和连拼命,我们拼什么? 于是,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回到自己的部落中,带上自己的家眷,带上自己的羊和马,头也不回的就跑,非但不阻拦汉军,反而还会趁乱劫掠其他部落的女人和羊马。 当然,忠于和连的王庭精锐也还是有的,而且确实都是精锐,但突然袭击之下一时也都是乱了阵脚,尤其是当魁头以及其他的头人们开始在王庭中四处劫掠的时候,一时间大家甚至都不知道是要先拦着汉军,还是先去杀叛军。 秦宜禄大声呼喊“放火!快放火,放火烧他们的财物,不要急着进入王庭内部与他们巷战!” 巷战,这些鲜卑人为了保护自己的财物会拼死反击,但如果是放火,这些鲜卑人却会因为抢救财物反而没法专心作战。 况且这鲜卑王庭也真的很容易烧,整个王庭压根就没有砖石结构的房子,他们鲜卑人压根就不会烧砖石,建筑物大多都是木制和草制的。 火把往上面一扔呼得就能燃烧起来。 董卓也在后面大喊:“不要追敌,不要追!放火,放火为先,烧他们的帐篷,烧他们的马厩,烧他们的羊圈,烧他们晾晒在外边的草料,火起我们就赢了,不要追敌啊!” 第14章 万人敌 渐渐的,山下的火势越来越旺盛,自陷阵营之后,匈奴人也渐渐的依次过了桥. 见整个王庭都已经混乱且毫无组织,这些匈奴人心知是捡便宜的时机到了,一个个大呼小叫的就接过了掩杀和劫掠的重任,开始悍不畏死的冲进王庭。 而看着眼前已经浓烟滚滚的王庭,吕布的心里,却是变得尤为复杂了起来。 他想跟着汉军一块去放火,可他的位置实在是太靠后了,靠后到他一过了桥,反而被身后已经疯了的匈奴人给裹挟着向前,一路冲进王庭深处,一并抢劫起来了。 匈奴人都穷苦,替汉军打仗很重要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抢劫,虽然溃败的时候往往兵败如山倒,但捡便宜的时候各个都化作了勇猛的虎贲之士,根本就指挥不动,也驭使不了。 他也就只能不停的被匈奴人一路就这么裹挟着消失在了王庭深处。 看得董卓直摇头。 “这吕布,冲锋的时候缩在后面,抢钱的时候倒是还奋勇了。看着不像是纪律严明的汉人,倒像是个匈奴人,可惜了一身的好武艺啊。” 秦宜禄也是尴尬,打着哈哈地道:“这个……奉先他还是比较勇猛的,这不是被桥给阻了么,哈哈。” 成廉见状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又把嘴给闭上了。 说什么呢?说秦宜禄跟吕布这是商量好了?这不成了缺心眼了么?https:/ ‘回头,还是在钱财上补偿奉先一点吧。’ 董卓冷哼一声:“不去管他,死就死吧,这些鲜卑人不愿死守王庭,但想抢夺他们的财物,他们也是会拼命的。继续放火,此战咱们已经赢了!” ……………… 另一边,吕布也觉得憋屈。 这一战中他是什么样的表现,给董卓留下的是什么样的一个糟糕印象,他又如何会不知道呢? 秦宜禄的表现他也看在眼里,但是他自问,这一仗若是由他来披坚持锐的话,一定能打得比他更加漂亮,战事也一定会更加顺利。 但现在再想表现他的武勇显然是已经晚了,痛打落水狗算什么勇猛? 自己这是不小心又被秦宜禄给推坑里了? 好像也不是,毕竟谁又能料想得到,这一仗会打得如此顺利,曾压得大喊三路大军全军覆没的鲜卑王庭精锐,居然如此的不堪一击呢? 那,是我命不好?这么大的机会却没有抓住? 四下瞅了一眼,他的身边除了百十来个跟随他一块的汉军骑兵之外,剩下的全都是一些匈奴兵了,这根本就不是在打仗,纯粹就是打劫。 但他想回王庭之外也不太可能,匈奴人已经把路给堵得死死的,除非他杀出去。 也就是说,他其实再如何表现,如何弥补,也没有用了。 见状,一名叫侯成的麾下小卒子道:“屯长,这就是命,该着人家秦屯长升官,但人家这不也是赌命赌着的么,咱们的性命既然没上牌桌,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家那样的收益。不管怎么说,咱们命是保住了,而且至少也能抢点钱财回家,也是好事儿。” “命?我吕布,从不认命!” “那,那你还能如何呢?” 想了想,吕布却是回过头去,冲着身后的匈奴人高声大喊了起来:“匈奴的弟兄们,你们难道就只有这么一点志向么?我们好不容易进入鲜卑的王庭,难道就只抢夺一些羊马和女人么?” “王庭深处,弹汗山脚下,乃鲜卑汗帐和仪仗所在,檀石槐十余年来劫掠我汉家郡县无数,金银财宝堆满了几十个屋子都装不下,难道我们就任由鲜卑狗种将它们都带走么?” “匈奴的兄弟们,吾乃吕布,现在要冲杀过去,抢夺檀石槐的仪仗,是好汉的随我来!” 说着,却是一马当先,丝毫不理会这王庭中其他的财物,直奔着更深处,追逐而去。 那吕布一口气冲入了汗帐,正巧就遇到了刚刚打劫完汗帐准备要撤的魁头,那魁头见吕布这么几个人带着匈奴人就敢来找他的晦气,不由得一阵冷笑。 “就这么几个人也敢上来找死?谁去将此人拿下!” 几名武士听了命令之后奋勇向前,吕布却是怡然不惧,狂笑一声拿起大弓,啪啪啪连开三箭,每一声弓响必射落一名骑士,速度之快直让人眼花缭乱,其余的武士见状,纷纷胆生寒意,本能的拐弯避让。 而吕布则趁此机会操纵着胯下的骏马,展现出了极高的骑术,就趁着那些鲜卑武士短时间愣神的功夫从他们的缝隙之中穿梭而过,竟而又笔直的冲着魁头冲了过去。 此时这魁头的军阵因为抢夺王庭财物的缘故同样不整,更关键的是大家手里都拿着抢来的财物,行动也不甚方便,一时间想去救援,也已经来不及。 少数的几个护卫阻拦吕布的武士,则被吕布以骑术灵活的躲过,实在躲不过去的便一朔刺死,诺大的一个护卫队,居然就愣是没有一个人能让吕布出第二招。 吕布就这般灵活得宛如一只在战阵之中翩翩起舞的蝴蝶,七拐八拐的距离这魁头越来越近,直骇得魁头大惊之下,本能的扛起了檀石槐的伞仗就跑。 然而坏就坏在这伞仗上了,这玩意是特么鎏金的,重一百多斤,扛着这东西怎么可能跑得快?不过片刻的功夫,就被那吕布赶上,干脆的一枪刺死,而后索性将马朔扔了,抡起一百多斤重的,被鲜卑人视若珍宝的,鎏金的可汗伞盖耍了一个枪花。 一时间,魁头所部的王庭精锐全都被吕布的勇猛给震慑住了,居然愣是没人敢再上前来与他鏖战。 恰好这时候,侯成,以及一众跟着来捡便宜的匈奴骑兵也已经尾随着吕布一并杀了上来,见吕布已经得手,各个兴奋不已,嗷嗷叫着就要冲过来要抢夺那些鲜卑兵卒手中的财物。 不一会儿,这些鲜卑人和匈奴人就打作了一团,完全打成了一场烂仗,吕布则是冷哼一声,对这种烂仗毫无兴趣。 从地上捞起了魁头的尸体,取下自己的汉剑将其头颅剁下,用头发绑在自己的腰带上,又将尸体往鲜卑人的军阵中一扔,这才挥舞着金伞扬长而去。 第15章 前程 这一仗一直从中午打到黄昏,终究才算是打完了。 弹汗山下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火势好像有一些失控了,用不了多久恐怕整片山脉都要跟着燃烧了,一片好好的天然牧场就这样被毁了,而且没法救,老天爷要是不下雨的话这火就只能这么一直烧下去。 王庭所在的鲜卑人基本上已经各自抢夺了财物跑干净了,只要不追,他们也不会反身和汉军作战。 汉军倒是真没有追他们的,但匈奴人大部分都追了上去,董卓也管不了,也懒得管。 事实上他们杀敌也并不怎么多,秦宜禄估计,至多也就是一两千的样子,但火烧弹汗山这个事儿本身,就是一件极富政治意义的事情,谁又能说这不是一场属于汉军的大胜呢? 王庭这玩意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对于檀石槐来说,这就是一处依山傍水很适合放牧的普通草场,他人在哪里,哪里就是鲜卑人的王庭。 然而对于和连来说,他的一切都是从檀石槐的手里继承的,连王庭都守护不住,其他人又凭什么认你是大家的可汗呢? 王庭没了,鲜卑自然也就分裂了。 当然,就算是没有今天这一手,鲜卑迟早也是要分裂的,其实差不出这两年去,实际上对天下大势的影响虽然有,可也没那么大。 但这样的功绩写到奏表里去给天子看,那肯定是要龙颜大悦的。 檀石槐敢在汉朝边境线三百里外的地方建立王庭,敢拒绝汉朝廷的和亲,不受刘宏的封王诏书,更将他大汉帝国最精锐的三路大军打得全军覆没,这口恶气刘宏怎么可能咽得下? 现在董卓带兵把他的王庭给烧了,虽然是趁着檀石槐刚死,有欺负人家小孩子的嫌疑,但这口气对于刘宏来说肯定是能出痛快的。 如此,他董卓明年调任到某个大郡去做一个实权太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至于此前抢劫太原世族豪强的事儿,自然也就不会有人追究了,甚至那些世家们也一定会竭尽全力的淡化这其中抢劫的部分事实,转而大肆宣扬这是他们深明大义的主动捐献,硬从这份大功中咬下一块来。 那么哪怕是投桃报李,董卓自然也是要大肆封赏的,而这其中的头功,毫无疑问的便是身先士卒,先登过桥的秦宜禄了。 尽管这吕布带回来了鲜卑的金伞和魁头的人头,但第一印象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董卓似乎已经认准了,这吕布武艺虽然高强却勇气不足,论功行赏的时候将他排在了秦宜禄之后。 董卓意味深长地夸赞吕布了一番之后,答应将举荐他去五原郡做个郡吏,便接过了伞盖命令樊稠将其收好,也就不再理他,转而亲切地抓起了秦宜禄的手,有说有笑的带他回了自己的营帐去了。 而吕布虽然也是羡慕,甚至还有一点嫉妒,却也知道自己这是倒霉催的,没有办法。 ‘郡吏啊……郡吏就郡吏吧,好歹也算是有了出身,却是不知,最终能落得个什么样的差事。’ 董卓对秦宜禄却是有好多话说了,牵着他的手道:“壮节你此次大功,咱家一定会在表奏之中上书你的功绩,既然不想离开并州跟随于我,我也不会勉强,军中曲军侯的位置自然不会食言。” “然而你如此聪慧自然不会看不出,这军队回去之后就是要解散的,我只是刺史,所能安排的官职十分有限,关键是我与这并州上下所有的太守关系都不算太好,若是也像吕布一般只写一封荐书于你,那反而才是害了你,你自己有什么想法么?” “这……那,小人就说了?小人听说督邮、上计、御车,这三者是郡吏中最为威风的,不知我能不能做?” 董卓闻言却是哈哈大笑,道:“你倒是真不客气,也真敢挑。” 秦宜禄笑着挠了挠头,看董卓这态度,好像自己是狮子大开口了啊。 “都邮就不用说了,这是代表太守考察郡中诸县的巡查官,类似于郡中小一号的刺史,各地的县长县令也是要怕的,自然威风。” “上计,那是代表太守向朝廷述职,上报郡中情况的,往往也用于应付太守,那是一郡的脸面,自然同样威风凛凛,还能借机去结实京中的鬼人。” “这两个职位,无论是哪个郡,那都是必须由太守的亲信之人来担任的,便比如我,刺史做过之后下一步要做太守了,这是咱们大汉的政治传统,而这两个职位也一定是要留给自己的两个女婿的。” “你若是肯跟我走,等我作为太守上任之后御车吏这个职位倒是可以考虑给你,但这个职位掌管的是郡中公文往来,迎来送往,接触郡中其他大人的机会自然就多一些,自然也是一个有前途的位置,你若是去其他郡的话,谁会愿意因为我的一封荐书就将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你做?” “那……那我如果留在并州的话,能做哪个位置呢?” 董卓笑道:“你若是留在并州的话,能做哪个位置,我说得却是不算了,说实话,” 见秦宜禄露出一副似懂非懂的神色,董卓也是真的看好他,想收为门下,便索性解释了起来,道:“壮节,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出身太低限制了你的眼界,给你写荐书这当然没什么,吕布那我都写荐书了,何况是你呢?” “然而我当吕布是外人,才给他写荐书的,我若是也给你写一封荐书让你留在并州做郡吏,其实反而是埋没你的才华,郡吏这一条路,不适合你。” “这……这却是为何呢?” 秦宜禄还是有些不甘。 “壮节啊,你以为,我这个刺史,与一郡太守相比,谁的权责更大一些?” 秦宜禄想了想道:“名义上,太守是两千石的官职,刺史只有六百石,但刺史是管太守的,拥有监察之权,应该……是刺史大些?” “若是刺史比太守大,那在你心中,督邮莫非比县令也更大么?若是刺史真的比太守更大,大汉传统上又为什么都是先当刺史,后做太守呢?” “这……这就确实不知了,还请使君为小人解惑。” “太守怕刺史,这确实是没错的,然而太守有一样却是刺史没有的,那就是官吏的任免权,比如我如果此时已经是某个郡的太守了,那我自然可以一封任书,许你一个郡吏来做,甚至你如今既有军功在身,便是让你做个小县的县长,也无非是写个奏表,去尚书台那边走个程序罢了。” “刺史却不同了,本身也就是个六百石的小官,又能任免多大的官员呢?只听说过郡吏、县吏,谁又听说过州吏?” “所以本朝刺史若是用自己的人,就只能用主簿、从事,这种私人性质明显的官职来安排官职,说白了那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官,你若是不愿跟我走,这官职是万万不能给你做的。” “否则明年我调走,新刺史上任,这样的官职就什么都不是了,至于郡吏,郡吏的选拔权是人家太守的,我写的荐书真的就只是荐书,人家给你面子,就给你安排安排,不给你面子,那东西就狗屁的用处也没有了,我明年就要调走,又素来与州中大姓不和,我的面子又值几个钱呢?” “这便是大汉的法度所在了,刺史虽然权重,但却从根上断绝了培植党羽,拉拢人心的机会,一切的权力只能是来源于上,而无法种植自己的根基。”https:/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我才说给你写荐书是害了你,并州这地方与其他地方还不太相同,世族豪强的势力极大,抱团排外之下,就连我这个刺史做得都难受,又何况是你呢?” “你若想求前程,就只有三条路,第一,就是旧事重提,你跟我走,我做了太守之后自然会让你做个御车,也算是个前程,日后能做到什么位置,也看我能做到哪个位置了。” “第二,我与你一封荐书,让你去汝南袁氏求学,这是咱们大汉入仕的正途了,你本就有基础,料来有个两三年的功夫也就学出来了,只是咱们边郡鄙夫,想走经学的路子难免要多遭一些白眼。” “当然,要是走得成的话,先在京中衙门中做三年小吏,再外放寻个县去做四年县长,再回中枢进尚书台做两年郎官,料来问题都不大,还能不能再往上走一步,我就罩不住你了,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第三,还是我与你一封荐书,却不是学经,而是去凉州做个义从。你知道,自从永嘉羌乱以来,朝廷重开了西汉时的六郡良家子的制度。” “你带着我的书信去北地找张济,那是我的旧部,他必然会关照你,也定能给你一个良家子的出身,磨砺个一二年,便可以去北宫做个宿卫,这却是咱们武人的正途了,我也是这样一步步走上来的,若是做宿卫时能得了天子青睐,平步青云也未必不能。” “就这三条路了,你要选哪一个?” 第16章 成婚 在汉朝,没有一个好的出身,想当官真的是一件极其极其极其困难的事情。 三条路中哪条都不好走啊。 以前看三国演义的时候,总觉得县令好像是个小官,比如刘备不重视庞统的时候,就让他先当了个县令,比如法正说自己不受刘璋的重视,只当了个县令,比如……反正任何人只要是怀才不遇或者是不受重视,统统先当个县令。 他妈的都当了县令了,还叫怀才不遇么? 那是一千石的官身,至少名义上比刺史都大点,谁让我也怀才不遇一下好不好? 老子拼了性命的打了胜仗得了首功,还得到了董卓的赏识,就这,想求一两百石的普通小吏都不得啊! 好像诸葛亮还有一段特别装逼的话,说是他的几个朋友在曹操手下当太守,他就感慨了一句,这么牛逼的人才在曹操手下只能当太守什么的。 艹!是一种植物。 郡吏肯定是不能当了,董卓那是坑吕布呢,自己可不能傻呵呵的也往坑里跳。 然而董卓给他的三条路,如何选择,他又一时犹豫纠结了起来,因为实话实说,这三条路都不是太好,也都有弊端。 第一条,其实真就是眼下最稳妥的一条升官途径,但他也真不想给董卓当私臣,这搞不好真的是不得好死的。 第二条,学经,这一条路倒是稳定,他也有把握能学得成,但董卓的意思他如何能不明白,这东西拼人脉远多于拼学问,董卓虽然抱上了袁家的大腿,可他一个武夫哪有什么人脉给他用呢? 再说这一条路未免太耗时了一点,这么按部就班的走,十年能混个县令来当就算是不错了,十年后,董卓都该当太师了。 至于第三条路,去凉州当义从,其实问题同样是很大的,他记得汉末凉州还有两场大规模的羌乱,十分危险,一不小心自己可能就要没了。 况且以六郡良家子的身份进了北军,就眼下这党人与宦官人脑子打成狗脑子的状态,不引人注意反而才是好事,真要是引人注目了,那特么就是纯粹的在走钢丝。 然而另一方面秦宜禄却是也明知,这董卓确实是已经对他掏心掏肺了,人家的能力也很有限,也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而这三条路,也确实是他想要出人头地的话能选到的最好的三条路了。 选哪一条呢? 三条路都需要离开并州,秦宜禄一时又做不了决定,便索性跟董卓说能不能等他先回家,先和未婚妻把婚礼给办了,他自己则好好再琢磨琢磨,和家人商量商量之后再说。 而董卓对他也确实是不错,表示他这个并州刺史确实还得在并州再待一段时间,至少也得三五个月,这三五个月里他一直在雁门,自己可以随时去找他,他的承诺永远有效。 当然,除了这官身前途之外,单纯财物上的赏赐董卓也是不吝啬的,王庭虽然烧了,但或多或少还是抢出来一点值钱东西的,更关键是那些匈奴人在抢完东西之后总要上缴一半来伺候汉军爷们。 这些财物董卓自己一点没往兜里装,都给将士们分了,尤其是陷阵营的将士,每一个人都发财了,秦宜禄作为首功得到的赏赐最多,足足两辆大车。 有了这些财物,至少婚礼可以好好办一下,让杜萍嫁得风风光光的了。 大军就这样开开心心的带着缴获和赏赐的财物又从弹汗山游山玩水一般的退回了并州,走到西平城的时候董卓就大方的宣布让他们解散回家了。 张杨本人就是云中郡人,而且和秦宜禄就是临县,表示他快马加鞭的回家交代一下,就一定会去参加秦宜禄的婚礼。 成廉则是光棍一个也没什么家人,却是干脆表示先不回家了,去把秦宜禄的婚礼给参加了再说。 吕布则是回家去看妻儿了,也未必能赶得上他的婚礼,所以提前从自己的赏赐中拿出来一部分给他,就当是贺礼了,到时候赶得及自己就去,赶不及就不去了。 其实就是不想去的意思,秦宜禄知道这吕布其实是看着他就觉得心里不爽,偏偏面上又不好表现出来,否则显得太过小气。 事实上秦宜禄也有点不想看见他,自然也就表示礼物到了就好,人来不来都没有关系。 八天之后,秦宜禄和同屯的其他人一并回家,不知不觉就已经成为了同屯中大哥一样的人物,开始对他马首是瞻,就连原来的张屯长也对他客气有加了,毕竟,人家都已经是曲长了。 很快的,他这点薄名不但在本屯传播得很快,就连县内其他的屯子也都有不请自来要与他主动结实的游侠,再后来这份名声还渐渐的传到了郡里。 来他这给他贺喜的人越来越多,秦宜禄的朋友自然也就越来越多,大家也都知道他受了董卓的看重,也是个少不得要有出身的人了,再加上他又是这一仗的首功,同县的其他屯兵就算不认识他也听说过他。 一来二去,这份名声的加持下,他秦宜禄稀里糊涂莫名其妙的就成了本地的游侠头子。 总之,一场婚礼让秦宜禄办得很是热闹。 花了大价钱,给自己买了一副金丝的步摇,一条玛瑙的带子,又给杜萍张罗了整齐一套的珍宝首饰给他戴上,又高价请了据说来自洛阳的木匠师傅给他们精心打了一大大的拔步床,再从赏赐的绸缎中选了两匹大红的,请裁缝制了新衣。 迎亲那天,本来两家是挨着的,但秦宜禄还是领着一众弟兄们各自骑着高头大马在屯子里四处转了一大圈,就是纯粹的显摆,目的就是为了将这场婚礼办得风光一些。 送入洞房之后用一个切开两半的葫芦喝了点苦酒,一宿新婚,再起来时,秦宜禄就已经是有家的人了。 新婚燕尔,秦宜禄也沉醉在了温柔乡中,很是黏黏糊糊的和杜萍腻了好几天,一直到八天之后成廉终于要走,秦宜禄这才骑着高头大马相送。 行至半途,却是突然追上来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高喊道:“这位小哥,可是秦宜禄秦曲长?” “阁下是?” “在下县中县尉王二。” “原来是县尉当面,失敬,可是有事?” “却是有事,隔壁临县出了一名擅杀郡吏的大贼,府君大人签押了缉捕文书,全郡抓捕,听闻你与此贼有旧,特来相告,若是他来投你,还希望你能代为约束,莫要让我们这些县吏难做。” “与我有旧?谁啊,我也不认识几个外县的人啊。” “张杨,字稚叔,据说犯事之前是要来参加你的婚礼的,你与他不熟?” 秦宜禄闻言一愣,却是点头道:“生死之交。” “原来如此,你现在也是咱们县中的名人了,我可以给你这个面子,但你也一定不要让我难做。” “谢县尉” 第17章 撤屯 张杨,居然犯了事儿? 居然还杀了郡吏? 这就非常的懵逼了,要知道张杨这次出征也是立下了功勋,也是入了董卓的眼的人,虽比不得自己和吕布,至少也是以屯长的身份退下来的,两人还相约未来要相互扶持,怎么会杀人变成通缉犯? 说来,明明此前解散的时候张杨是说好了要来参加他的婚礼的,结果却一直没来,秦宜禄还以为是有什么事儿给耽搁了,却不想居然出了这样一档子事儿。 “叔稚怎么会杀郡吏?” 成廉也是迷茫,疑惑道:“会不会是因为赏赐太厚,引得了地方豪强的觊觎?” “按说应该不会,这毕竟是军功赏赐,他也算是方伯的人,谁有这个胆子巧取豪夺?”https:/ 俩人商量了半天也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成廉惦记这位兄弟的安危,索性也不走了,又和秦宜禄回到了家中。 秦宜禄则继续使钱拖了一些游侠来打探情况,大约中午时分,打探消息的游侠回来,只是说了一些情况,便让屯中余者全部都大惊失色,丝毫坐不住了。 “又要撤屯?” “是,据说正是因为撤屯之事,叔稚才会与郡吏起了冲突,一怒之下将郡吏杀了,领着全屯一百多户统统都做了马贼了。” “这……”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居然还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 “如今那鲜卑的檀石槐都已经死了,弹汗山也被我们给烧了,还要撤么?尤其那张杨的屯应该跟咱们一样都是平时为民,战时为兵的军屯吧?这诺大的一个云中郡,三两万户恐怕都凑不出来了,还撤?汉人都特么的撤走,这等水草丰美之地,全都留给匈奴人么?” 那游侠闻言苦笑:“哪还有什么两三万户呢?我听临县的流言所说,整个云中郡,现在就只剩下三五千户而已了,去岁撤了五个县,今朝,可能还要再撤三四个县呢。” 就连成廉都忍不住嘟囔道:“这特么哪是撤屯撤县,分明就是撤郡了。” 所谓的撤屯,即是指朝廷因无力支撑他们这些边地屯户,所以特发恩旨,要将他们这些人撤回内地居住的意思。 事实上他们这些屯户也确实都是不缴税的,相反,因为都是游牧经济,朝廷每年都还要给他们发许多必要的日用品,近些年自然灾害频繁,鲜卑人和羌人轮流作乱,总是遭灾,朝廷还得出钱赈灾,对于朝廷来说实在是一门赔本生意。 朝廷中,放弃北部雁门关以北,和放弃整个凉州的声音一直都在,甚至几乎都快成为主流了,这些年里一直都在陆陆续续的撤,只是秦宜禄一直以为似他们这种军功之屯,朝廷只要脑子正常就肯定不会撤,却不想……这特么好像脑子是有点不正常。 兔死狐悲,今日撤的是张杨,明日谁知道会不会撤到自己头上? “他妈的,咱们这些屯民为国征战什么时候避让过?征兵的时候不思边塞苦,刚一解散,就嫌弃咱们费钱了么?这是什么道理?” 秦宜禄听他矛头对着董卓去了,连忙打断道:“此事方伯未必就知晓,再说这撤屯之事,终究不可能是他决定的,若是尚书台有了明令,他一个刺史,难道还能阳奉阴违么?” “我就是憋屈,这撤屯中多少不平事,肯定是那负责撤屯的郡吏欺人太甚,否则叔稚大好的前程,如何就会突然杀官造反了?大哥,这都撤到临县了,你们屯难道还保得住么?” 一旁还有人冷笑着说风凉话道:“撤吧,撤吧,都撤了,把咱们都撤下,河套就都是匈奴人的天下了,武皇帝,还有那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就都成了笑话了。” 秦宜禄闻言,一时也是无言以对。 他都忍不住想跟着一块骂一句,今上煞笔了。 其实他们这些所谓的屯民,真正的用处还真就不是作为兵源来使,而是负责管着匈奴人的,自匈奴分裂,南匈奴内迁之后,南匈奴一直就在河套平原上繁衍生息。 作为代价,每次汉军用兵的时候都会征调匈奴兵作为辅兵跟随,也一直都是当炮灰来使,因此才有了匈奴血税这样的说法。 然而若是没有约束措施,没有精锐的汉军骑兵,人家匈奴又凭什么一直乖得跟孙子一样? 事实上云中、定襄、朔方、五原四个郡一直都是匈奴人多,汉人少,但是绝大多数的事情,还是汉人说了算的,平日里他们这些汉屯就是匈奴屯的监督者,若有哪一部的匈奴有不老实的举动,他们是随时可以披坚持锐,给他们一个沉痛教训的。 然后朝廷现在要撤了他们。 昔日汉武帝拼着天下户籍减半的巨大代价打跑了匈奴,抢回了河套,现在又白白送给这些匈奴人了。 “今上和朝中贵人们,脑子里都是狗屎么?” “图省事儿呗,把河套上的汉人都撤下来,让羌人、鲜卑人、匈奴人互相之间狗咬狗,如此汉军只需守好了雁门关,那些外族也没那么容易打得进去。” “可是失去了河套养马之地,今朝放弃容易,他日如何还能收复得回来?” “你跟我急什么?有能耐你进京去找今上痛陈利害去呀。” “好了!不要再说了!” 秦宜禄终于暴怒之下出言打断,众人见状,也全都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天下大势与咱们升斗小民又有什么关系?临县的事情虽然唏嘘,但这刀子毕竟也不是划在咱们自己身上的,眼下咱们的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咱们县到底有没有撤屯的指标?咱们屯会不会撤?” 众人闻言,心头全都阴郁了起来。 自古以来,但凡是强迁百姓,无非都是一招:烧田焚屋而已。 放火把你房子点了,不迁?不迁就等死呗。 这种事儿他们见得太多了,狠辣一点的,更会直接把你的口粮给没收走,起了冲突死个百八十人那都是常有的事。 至于这撤屯迁往内地之后,真的会分给你良田让你耕种么?怎么可能呢,中原,甚至就说太原,哪里还有无主的土地? 大部分都是要卖与豪强大族做租客的。 这年头,租客和奴隶也差不多少。 事实上可能这才是朝廷乐于撤屯的最主要原因,如此一来,朝廷不但少了边屯的开支,这些屯民直接当奴隶卖了也能卖不少钱呢,今上连三公九卿都能明码标价的拍卖,卖点屯民又有什么? 对于世家大族来说,他们这些屯户都是常年打仗,下了马做民,上了马就做兵的狠人,若是用来看家护院,又岂是中原地区的农户所能相比,若是买得多了,将来他们架空地方官员什么的,自然也就更多了几分底气。 皇上得了钱财可以再修几个园林,豪强得了老兵作为家奴,可以为抗税再多几分底气,河套让给异族省了朝中贵人们再为边塞事而分神劳苦,如此一举三得的事情,推进起来岂能不顺? 然而对于他们这些屯民来说,谁又愿意去给那些世家大族为奴为婢呢?尤其是似秦宜禄这种刚打了胜仗回来的。 我们这都是身上带着军功的啊,不应该是国家的英雄么?怎么就给卖成奴婢了? 这口气可怎么咽得下去啊! “成廉,你随我走一趟,咱们问问使君去,这撤屯,到底撤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会不会撤到咱们头上,诺大一个河套,现在到底还剩下了多少汉人?” “大哥,若是……若是有咱们的话,咱们撤么?” “我撤他祖宗!我连鲜卑王庭都敢烧,还特么不敢杀几个郡吏么?我难道还不如叔稚?” 第18章 一点就透 一路风尘,秦宜禄和成廉两个人仅用了两天的时间就赶到了雁门,听说董卓正在楼烦巡查盐矿,又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 赶到时正好那董卓正在县寺中高卧午睡,两个人也只能耐心地等着,万幸那牛辅还记得两人,很是热情地先请到了前厅。 问明了来意,牛辅也是一阵阵的唏嘘,却道:“你们俩来得还真是不太凑巧,岳父最近因为楼烦盐矿之事,被气得头痛病都发作了,这几日来每日都要躺一个多时辰才能稍有缓解。” “一个盐矿,如何就能将使君给气成这样?” “哎~,贪污腐败啊,以前的那个盐矿管事被他们给弄死了,这群硕鼠啊,哎~” “只是贪官的话,把人给抓走不就行了?如何还能让使君都无可奈何?” “人家的背后,站着的是宦官,那矿监孙立是中常侍孙璋的亲侄子。” “哦~” 闻言,成廉还想说些什么,秦宜禄却是偷偷掐了一下他的大腿让他闭嘴了。 什么狗屁的贪污腐败,都是扯淡,本质上还不是党人集团与宦官集团的争斗而已。 楼烦的盐矿作为整个并州乃至整个北方地区最大规模的盐矿之一,是直属于少府管辖的,这本就不是他一个刺史应该管的东西。 稍一琢磨就品出来了,这应该是董卓背后的袁家有所指示,想让董卓趁着火烧弹汗山的战功加身,找一找那帮宦官的晦气,亦或者是他自己为了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在故意搞事,但总之,和公义肯定是无关的,到底是谁欺负谁,也是一目了然的事儿。 这种政治上层斗争都是狗咬狗,跟他们这些底层屯民没啥关系,撤屯的这个事儿才是他们的生死攸关。 然后牛辅就一直在说那些宦官是如何如何可恶,党锢之祸是如何如何残酷,就这么说了半个多时辰,董卓才终于醒了,挺着个大肚子出来。 秦宜禄连忙道:“知道大人正在为大事而心忧,本不该为我们自己的小事再来烦扰,奈何撤屯之事导致人心惶惶,乡亲们的心里都不踏实,故而特意让小人来代为托问,还望大人原谅则个。” 董卓摆了摆手道:“撤屯之事如何还能算作是一件小事呢?咱家出身于凉州,如何能不对你们感同身受?近些年,朝廷想要放弃凉州的声音也是一直甚嚣尘上的,一旦放弃凉州,那凉州,也就全都成了羌人的天下了。” 成廉怒哼道:“先弃河套,后弃凉州,武皇帝打下的基业都要被今上给败光了!” 秦宜禄皱眉道:“慎言,不可对今上不敬。” 董卓则叹气道:“今上,是被宦官们给蒙蔽了而已,这一切也都是宦官的谋划,所谓的十常侍,才是天下之大恶啊。” 秦宜禄见他又想把话题往宦官的身上拽,隐隐的就感觉这董卓恐怕是在算计一些什么,便努力的往回拽道:“使君,大人,乡亲们让我二人来,主要是想问一问,这次的撤屯……到底有我们没有呢?也好让乡亲们有个准备。” 董卓笑着道:“有,或者没有,又有什么关系呢?今上有诏,要在洛阳的西侧修建东罼圭苑(音译东碧桂园)、西罼圭苑、和灵昆苑,朝廷没钱啊,宦官就得帮着今上去搞钱,所以这河套的军屯,早晚,都是维持不下去的。” 成廉心直口快,忍不住道:“又修园子?我记得以前不是修过显阳苑么?这才完工几年啊。” “显阳苑,是先帝修的,有些地方自然是不合今上心意的,今上是个贪玩的人,显阳苑对他来说还是稍小了一点,就说今上要修的三座园林中的西罼圭苑,周长三千三百步(百万平以上了),纵览本朝,只有武皇帝曾经修建的上林苑可以媲美啊。” “他妈的洛阳东边已经有了显阳苑和广成苑了,为什么又要在西边修?今上他就是一个人,他修这么多的园子干什么?他修园子就修园子,撤我们的屯又是为何?” 秦宜禄闻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当着董卓这个刺史的面骂皇帝昏君?你这舌头不想要了吧。 董卓却是不恼,反而笑着道:“都是那些宦官们搞的事啊,今年,益州、荆州、扬州,三地,各有什么紫贼、九江贼之类的大贼反叛,中原地区又是天灾不断,不是这处旱了,就是彼处涝了。 今上下诏令郡国遇灾者减田租之半,可洛西的三处园子又不能停,这取财之事也就只能交给宦官了。 本来还能靠卖官还是能赚一些钱财的,但现在我们这些党人不懂事儿,联合起来谁都不买,所以啊,就什么招都使出来了。 并北三郡,那是早晚都要被卖光了的,所以你们问撤屯之事,不在今年,就在明年,你们啊,就当是今年有你们吧,还是要早做准备啊。” 说完,就听成廉忍不住在嘴里嘀咕了一句:“我们并北百姓这么多的百姓,诺大一个河套养马地,在今上心中,还不如修几座破园子来得重要么?” 董卓笑而不语。新笔趣阁 意思是很明白的,你们就是没有园子重要,不服? 秦宜禄心知董卓之所以说这么大的一套磕肯定是有算计的,聪明人之间不能把话说得太透,事实上他差不多已经把董卓想让他们干的事给猜出来了。 便道:“还请大人给吾等小人指一条明路,还有我那兄弟张杨,他是刚立了功勋的军中先登,一回到家,就被逼成了通缉犯,岂不是太让人心寒了?可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如你所说,此人擅杀郡吏的话,就算是我,恐怕也无能为力了,你们可不要学他啊,杀了郡吏,就是造反的反贼,我也护不住的,壮节,咱家曾给过你三条路,你任选一条走了便是,终究不至于沦落到与人为奴的地步去的。” “终究都是父老乡亲,不忍相弃啊,当真无法转圜么?使君,吾等武夫别无所长,但手中刀还是锋利的,愿为大人前驱,为大人所用,为公义所用!若能斩尽奸佞,还天下朗朗乾坤,何惧生死?” 董卓闻言,眼珠子终于大亮,也终于确定,这秦宜禄是真的懂,也真的是个可用之人,斟酌道:“这个么……杀郡吏啊,这可是大事,自党锢之祸以来,敢造反而无究的,就只有张俭一人而已,嗯……你们知道张俭么?” 你都把张俭给点出来了,那哪还能不知道你的意思? 当即再叩首道:“大人,此前您给过我三条明路,我已经明白了,我想选第二条,愿去凉州当义从,还希望大人代为引荐。” “好说,好说。” 说着,这董卓却是直接从怀里掏出了荐书,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壮节,你是个人才啊,做事,万万小心。” “大人放心,便是死,也绝不会牵累了大人。” 第19章 诛宦 “壮节,这……你与方伯到底打得是什么哑谜,你懂什么了?咱们面临撤屯之危,要如何是好啊。” “话不是已经都挑明了么?还有什么可说的?” “挑明?挑明什么了啊!” “你可知张俭是何许人也?” 成廉摇头表示不知。 “此人与刘表、陈翔、范滂、孔昱、范康、檀敷、岑晊七人同列为荆襄八骏,也算是天下名士。” “他一个荆襄的名士,这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那张俭曾任东山督邮,那督邮说来也不过就是一郡吏而已,当时中常侍侯览的家属在当地横征暴敛鱼肉百姓,张俭以区区督邮之身,就敢将其全部扣押了起来,并借此为机,把事情搞得很大,还弹劾了侯览。” “侯览便蒙蔽今上,将其定为反贼,派人前去捉拿,这张俭便连夜逃亡,然而因此人此事名气太大,他逃到哪,哪里的高洁之士便都会收留,接纳于他,即便此举会给自己带来祸患也在所不惜。” “孔融你知道吧,人家是孔子的嫡系后代子孙,他们家也曾经收留了张俭,后来朝廷怪罪,孔融和他的哥哥争先恐后的要把罪责担在自己身上,最后他哥哥担下罪责,因此事而死,此事便是大名鼎鼎的‘一门争死’了,事后,这孔融便是天下顶了尖的名士了,懂了么?” “还是……有点没懂。” “没懂么?你当方伯与牛辅为何要与咱们说那么多楼烦盐矿的事?那盐矿是少府直辖,和他一个刺史又有什么关系? 今日党锢之祸再起,朝中张让等十常侍霍乱朝纲,党人恨他们恨得牙痒痒,这楼烦虽不知为祸者谁,但想来一定又是宫中哪个常侍的家属的。 方伯携大胜之势,有军功护身,正是借机朝他们开刀的千载良机,但他是大人物,不能亲身入局,正需要一个张俭一样的人物入了局中,将事情搞大,搞得惊动中枢,震动天下。 懂了么?他要做翟超,谁来做张俭?” “这……你?我?” “不然呢?” “这……这就不是造反了?” “是造反,但却是闻名天下的造反,至于这个过程中起因如何,又是不是杀了几个无辜郡吏,天下人谁会在乎?” “原来如此,方伯这是拿咱们当刀子了。” “咱们这些武夫,可不就这么一点用处了么?” “那……咱们把事情搞得大了,宦官奈何不得刚刚立下大功的方伯,必是要恨死咱们了,方伯真的会保咱们么?” “不是方伯要保咱们,而是天下党人都要保着咱们,宦官越是要弄死咱们,党人们就越是不能让咱们死,至于保不保得住,那就看党人和宦官集团的上层斗法,谁赢谁输了。” “若是宦官赢了……咱们是不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是啊,抹脖子自裁,反而能死得痛快一点,不过若是最终党人赢了,咱们说不定也能像那张俭一样,落得个天下名士的称谓,也未可知啊。” “原来如此啊,那我明白了,就是赌命呗,咱们边郡鄙夫只要值,什么时候怕过赌命?就是这明明是赌命,居然不能亲自上赌桌,将生死操之别人手中,这一般赌法,却是心里不够踏实。” 秦宜禄笑道:“当下已经是别无选择,就这么着吧,不过这一场豪赌,我倒是颇有信心,党人应该是能赢的。” “党人能赢?宦官的背后可是今上啊。” “今上?倒行逆施,天下人不值这独夫久已,不过是在等个机会罢了,真以为皇帝,就真的能对这天下人予取予求么?” 成廉不懂,还想要再问,秦宜禄却是已经不再说了,只吩咐他速回五原,号召不愿意撤屯的百姓一并聚拢起来,相约在二十日后在平成汇合。 秦宜禄自己则回了家中,将董卓的意思与众乡亲们说了,取出自己怀中的信件道: “诸位,眼下等着咱们的就这两条道路,要么,你们跟我走,咱们去楼烦杀了孙璋的侄子,叫什么……我也忘了,然后咱们一路向西,去北地郡投靠张济,做个义从。” “要么,就是等着朝廷撤屯,烧了咱们的房子抢了咱们的牛羊马匹,没收了咱们的铠甲兵器卖给太原乃至中原的世家豪族去为奴为婢,为他们看家护院。” “前者,就是纯粹的玩命了,后者,应该也还是能保下一条性命的,诸位,选吧。” 话音刚落,便见底下的一众老少拍案而起:“这还有什么可选的呢?吾等大丈夫,岂能与人为奴?” “对,宁死不为奴。” “不就是去当义从么?凉州与并州,又哪有什么不同,不过就是打仗而已,咱们云中人什么时候怕过打仗?” “对,卖我为奴,宁愿死。” 一时间群情激奋,倒是也省得秦宜禄进一步的动员了。 云中郡家家有马,即便是如杜萍这种女流之辈,也一样上得了马开得了弓,所谓的家当无非也就是一些细软绢布和养的羊而已,将细软放在驽马上驮着,羊群赶着,男子各持弓箭在前,女子各管家当和老幼在后,仅一天,诺大一个百户屯也就动员了起来。 这边的动静很快又通过游侠之流传开,临近的数个屯听说秦宜禄有门路能去凉州当义从,自然也是纷纷效仿投奔,仅仅三天之后,云中郡便足有了五个屯与他走在了一起。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也引来了县中的兵曹、县尉率领县中陪隶相阻,那县尉叫做吴越,也是个与他们历来熟识的,拦住了去路喝问道:“汝等欲学那张杨造反么?” “非是造反,实在是不愿撤屯而已。” “谁说要撤你们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刚见了方伯回来,此乃方伯亲口所说,今上被宦官蒙蔽,整个云中、五原、定襄三郡,都是要撤的。” “就这么让你们走了,我们如何交代?岂不是杀头的罪过?” “不如随我同走?” “我县尉不当,陪你做贼么?” “那要不试一试,凭你这百十来人,阻得住我么?” “那还是同走吧。” 五日之后,一行人又到了西平这般重镇,而果然如他所料,这事儿董卓是帮他都交代过了的,这么大的一支队伍出现在边防重镇,愣是连个问的都没有。 等了一日,张杨听说了他们的事情带着他自己全屯前来投奔,又等了一日,成廉从五原郡返回,又给他带来了三个屯。 至此,他手上硬是已经汇聚了九个屯,光是壮丁编了一下便有足足两个曲,近一千人。 当然,还拖家带口的带着差不多四千的老弱妇孺。 如果再拖延一些时日的话,说不得这队伍还能再扩编一些,不过他这头耽搁的时间越长,董卓那头肯定就越是不好交代,本质上他现在跟董卓唱的是双簧,差不多得了,总不能真整出几万人造反。 当即,秦宜禄让成廉和吴越领一屯人看护家眷财物,他自己则带着其余人马,直奔楼烦盐矿杀了过去。 第20章 宦官论 “反了,反了,全都反了!!” 楼烦盐矿,之中,随着秦宜禄亲自冲锋在前披坚持锐,足足一千人的并州虎狼之骑杀入山谷,矿中的大人们无不是自乱了阵脚,惊慌不已。 他们倒是想挡,可如何抵挡得住? 这矿中矿工是多,三五千人总是有的,但面对秦宜禄的滚滚铁骑,各个骑着马张着弓,而且几乎一半人都身穿筒袖铠甚至盆领铁铠,人多又有何用? 矿工与屯户厮杀,这本就是搞笑。 “速速去请董卓发兵来救啊!他不是关西将门么?” “大人,董卓本是关西将门不假,但随着张奂下野,他已经投了汝南袁氏,现在是关东党人了。” “我管他是将门还是党人,速速让他发兵来救啊!” “大人啊,若非是董卓有意放纵,这数以千骑的精锐起兵,如何能够出现在这儿呢?他又怎么可能来救呢?” “那,那……这个混账,我没得罪过他啊!” 说话间,原本少部分傻了吧唧真的还在结阵抵抗秦宜禄等人的矿工或逃或死,秦宜禄也喊着只为诛宦余者不罪的口号成功杀了进来,一部分懂事的矿工甚至还主动倒戈相向,直接堵住了孙立的去路还把他给绑了起来。 理由是万一这孙子跑了害怕秦宜禄杀他们泄愤。 “我有钱,我有好多钱,放了我那些钱都是你们的!” 成廉闻言则很是不解的疑惑道:“我们弄死你,你的钱不也是我们的么?这有什么区别?” “我……你们……你们不能杀我,我叔叔是中常侍孙璋!” “多新鲜啊,你要不是孙璋的侄儿,我们还不过来呢。” “你们……你们为什么杀我?” 成廉刚想说话,却见秦宜禄已经张弓搭箭,乓的一声直接将人给射死了。 “墨迹什么?” 说这,却是让矿吏找来了一支毛笔,又掏出了短刀砍开孙立的脖子,索性蘸着他的血在墙上踢了一首赋: “自古宦者乱人之国,其源深于女祸。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 “盖其用事也近而习,其为心也专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亲之。待其已信,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 “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而人主以为去己疏远,不若起居饮食、前后左右之亲可恃也。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而忠臣硕士日益疏,而人主之势日益孤。” “势孤,则惧祸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祸患伏于帷闼,则向之所谓可恃者,乃所以为患也。” “患已深而觉之,欲与疏远之臣图左右之亲近,缓之则养祸而益深,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虽有圣智,不能与谋。” “谋之而不可为,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则俱伤而两败。故其大者亡国,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至抉其种类,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非一世也。” “夫为人主者,非欲养祸于内,而疏忠臣硕士于外,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而祸斯及矣。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宦者之为祸,虽欲悔悟,而势有不得而去也。故曰“深于女祸者”,谓此也。可不戒哉?” 写完之后笔一扔,又冲着众矿工和矿吏道:“吾乃云中郡的曲军侯秦宜禄,此前火烧弹汗山之役,吾乃首功也,因不满宦官撤屯之策,故而杀此奸贼以为泄愤,与尔等无关,还望诸位贤达莫要擦此墙上文字,使我肺腑之言能够直达天听,吾在此谢过了。” 说罢,这才又领着众人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众的矿工和矿吏面面相觑。 而远在雁门的董卓在了解到事情全貌,并将秦宜禄的血书一字一句的誊录了下来写进了奏表之后,也不禁感慨万分: “大才啊,就这么一点妖风,倒是真让这壮节使上天去了,此赋一出,壮节必得名士之名矣,若是他日天下有变,而他还未死的话,仅凭此一篇文章,说不定也是能换个两千石太守来做的。” “岳丈,这壮节……也当真是自作主张,怎么留下这样的一篇东西,如此一来,这事搞得可就大了,这可和咱们的初衷不符啊。” “也没什么不符的,人家既已将性命都压了上去,难道还不让人家竭尽全力么?只能说,咱们终究是只看到了他的武勇,倒是忘了他的文了,此前只知道他精通左传,写得一手好诗词,现在看,他分明是连尚书也是精通的,更写得一手好文章啊。” “那咱们真的要……会不会太出挑了啊,今上从来聪慧,如何会看不出,这背后是您在做推手呢?” “壮节敢写,咱家还不敢表了不成?如今咱家军功在身,正要借壮节的诗,也好好地表一表咱家的平生志向。” ………… 却说秦宜禄等一众屯民,先是一路回了西平,又原路返回,途径定襄、云中、五原、终抵朔方,一路上足足又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而这么长时间里,董卓果然也并未组织起一次对他们的围剿。 事实上哪里是董卓不敢围剿,他们此前在楼烦的所作所为都传开之后,虽然摆明了是造反的大罪,但几郡的太守却是更不敢得罪他们了。xbiquge 围剿?缉捕?你要干什么,人家是诛宦的义士,你是想自甘堕落,与宦官勾结么? 要知道宦官对党人虽然狠,但其实党人对宦官一党的处理却更狠,朝中大臣只要稍微亲近宦官一点往往就要扣上个奸贼的骂名,而且得势之后是要秋后算账的。 第21章 天下震动 在这些党人的推波助澜之下,秦宜禄的那一片《论阉宦之祸》,自然也跟着传遍了整个天下。 那东西是欧阳修的代表作之一,原本是《五代史宦者传论》,也是后世的语文课课文必背的几篇古文之一。 至少他上学的时候是背的,也不知现在的学生还背不背了。 需知文学、儒学之道也是不断向前发展的,宋朝差不多在这一方面可以说是中华文明的巅峰了,远非两汉时皓首穷经的五经博士能比。 而欧阳修更是毫无疑问在整个北宋的文坛都可以称之为一颗明珠了,这东西拿到东汉来使,这纯粹是降维打击啊。 一时间,天下震动。 董卓此前曾说,就连他也没到了有资格靠经文来博取名声的地步,天下人中除了袁、荀、杨、恒,没有人有资格真靠这东西博取实惠,但显然,秦宜禄现在就是那个意外。 之所以说普通人靠扬名很难,是因为这天下儒林的舆论是掌握在他们那些人的手中的,不得到他们的认可,你写出再好的文章,没人吹捧没人讨论,相当于写了东西无处发表,自然也就是白搭。 但现在,这些人全都成了这篇文章的吹捧者。 因为诛宦,秦宜禄实际上充当了一个党人集团向宦官集团突然行刺的一个死士的身份,死士么,自然不介意将你吹捧一番,就比如张俭,那不也是从小小的一介郡吏,给吹成荆襄八骏之一了么? 若是干下这般大事最终却能不死的话,那得了好处也是你的幸运。 身份、时机、背景故事,秦宜禄作为一把刺向宦官集团的刀,实在是太锋利了。 一个刚刚在火烧弹汗山,政治意义如此浓重的战役之中,拿下了首功的有功将士,因为被宦官集团所主导的撤屯之策被逼得铤而走险,怒而杀人,还带走了几千义从又去凉州平羌乱去了,这故事讲起来多么的动听,多么的好听啊。 再说这篇文章除了本身文采风流,碾压一代之外,意思也是又好又贴切的,翻译过来,全篇文章从头至尾都在骂宦官,劝说君主对宦官应该尽快杀掉,斩草除根,而且有理有据,引经据典,更提出了“大者亡国,其次亡身”,这般胆大包天,却又极有道理的名言。 如此雄文,不转不是儒林人啊! 很快的,这一篇文章便隐隐的有了天下第一文的势头,甚至秦宜禄此前做得那首满江红也被翻了出来。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鲜卑血”,看看,何等豪情,何等壮志的一员好汉子啊,关键是人家还真做到了,人家是火烧弹汗山的首功。 这么一对比,岂不更显得宦官集团可恶了么? 当然如此一篇雄文摆在刘宏的面前,却自然是让刘宏睚眦欲裂了。 撤屯这事儿自始至终都是他的意思,说到底宦官们捞钱还不是为了给他修园子?说到底撤屯的这个事儿你们这些世家豪族难道就干净么?没有买哪来的卖? 说到底区区一个曲军侯如何能做得了这般大事,一群屯户如何还能把这样一篇歪赋送到他这个天子的案前? 这特么是在诛宦么?分明是在诛朕啊! 刘宏一眼就认出了事情的本质:张俭,又特么是一个张俭,这群党人,又特么的要搞望门投止的把戏了么? 拿朕当泥捏的啊! 孙璋更是哭得都成了一个泪人了,抱着刘宏的大腿就哭嚎道:“我那侄儿他到底有什么错?他管理盐矿,上缴的收益足足比以前多了七成啊!如今天下人人都说我那侄儿罪有应得,天子您要为老奴做主啊!此事若是没个说法,老奴这中常侍当得还有什么意思?也让老奴也像那王甫一般,吊死在洛阳城门被野狗分尸算了。” 刘宏也是咬牙切齿道:“区区一个曲军侯,若是不能杀他,莫说是你,便是朕,这张脸面也不用要了。大汉不可以再出第二个张俭了,无论如何,朕,必杀他!” 当天,尚书台便已下了诏令,将秦宜禄这一行人全部定罪成了反贼,而且是夷三族,并且表示,谁敢上书为此人求情,便以朋党罪下狱。 然后第二天,一个叫曹操的议郎就带头上书为其求情了,气得刘宏都摔了杯子,命人将其下入大牢严刑拷打。 再之后张让等人又发现这个叫曹操的小子居然是曹腾的孙子。 这特么是自己人啊! 他爹曹嵩又备了厚礼去找十常侍挨个求情,却是又只能捏着鼻子把人给放了。 无非是两头下注而已,事实上这也不是什么多深奥的操作,朝中这么干的人很多,十常侍中的吕常就跟党人们走的很近,那些个党人一方面与他们这些宦官针锋相对,一方面又让家族偷偷的与十常侍等宦官勾搭姻亲关系,这都是常规操作了。 实在是这东汉的政治斗争太过残酷,动辄毁家灭族,谁都想给家人留一条后路而已。 所以,作为纯粹的宦官子弟,曹嵩让自家儿子与他们这些阉宦划清一些界限,有事儿没事儿的给他们添个堵什么的,张让也不是不能理解,若是将来天子早夭,或是什么时候党人再占了上风,他这个十常侍之首肯定是不得好死,但家中的亲族家眷搞不好还需要让这个曹操帮衬照料一二呢。 但你添堵添到这个地步,几乎都成了倒宦急先锋了,仗着家中关系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是不是过分了一点? “老曹啊,咱们也不是外人,你们家的孩子不惜做到这个地步,这是认准了咱们早晚不得好死,急于撇清关系在求生么?可你以为天下人会真的看不出来你们的打算么?” “他是你儿子,是咱的侄儿,这份关系是洗不掉的,也罢,他不是一心想往党人的圈子里钻么?那咱家就给他一个这样的机会。” “秦宜禄的事,天子已经是动了大怒的了,责令尚书台无论使什么法子,都必须要摘了此人的脑袋,然而此人与张俭终究不同,他手里是有兵的,虽然不多,却也不是寻常小吏能拿得了的。” “既然人都放出来了,咱家就再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尚书台刚接到凉州刺史周洪的辞官表,这不,咱家就想到孟德那孩子了么,让他去凉州做个刺史,去取这逆贼的项上人头,当然,若是他愿意包庇此人彻底站在党人那边,也由他,你们家到底要站在哪一边,可要想好了。” 第22章 豪横 让孟德去做凉州刺史,去凉州抓秦宜禄? 一时间曹嵩的脸都绿了。 好你个张让,你这是存心整我是吧,我那宝贝儿子不就是行刺过你一次,不就是成天嚷嚷着要杀你们,不就是有事儿没事儿的给你们添点恶心么,你至于这么整我么? 那可是我的亲儿子,你的好大侄儿啊! “常侍,能不能……能不能请你宽容则个?” “呵呵,尚书台已经拟了诏了,他若是不敢去,可以辞官啊。” “………” 这是实打实的在坑人了。 曹操这些年一直都是一个诛宦小先锋的角色,一直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实在是他出身如此,想加入党人的圈子,只能如此激进。 他爹是宦官一党,他爷爷更是本来就是宦官,与张让等人甚至还有提携之恩,张让他们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久而久之的倒是也能让他一直活着赚取名声。 激进派这三个字就是他曹操的人设,他必须得比寻常的党人更加激进,才能向党人集团表他的忠心。 这张让这一招毒啊,你不是党人的急先锋么?现在给你这个机会,去凉州当刺史去吧,去包庇那个秦宜禄去吧。 如此,若秦宜禄活,你曹孟德就成为那些党人的弃子,不是说他秦宜禄是张俭第二么?那你去学学孔融,一门争死啊。 至少是个丢官弃职的下场。 若秦宜禄死,那你曹操就还是咱家的好大侄儿,至于以前的那些激进的言论,那不都是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儿么。 至于辞官不受?https:/ 呵呵,人家秦宜禄是个义士,孔融他们家为了义士都能一门争死,你个激进派,现在有个庇护义士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居然不去?你居然不敢争死?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果然,你个阉宦之后此前发表的那些激进言论都是作秀唱的双簧,我们党人这么多年算是看错你了,呸啊! 却是直接把这曹操给架起来放在火上烤了。 关键这个任命本身并无任何不妥之处,按照东汉官员的政治传统,这曹操本来也应该当刺史了。 只要不是非常时期,朝廷的官职任免都是有其规矩的,要先被举做孝廉,这算入编,再入京为郎,这叫中央部委实习,再外放郡县做个实差,这叫基层锻炼。 再做县长、县令、或是郡丞之类的地方官,这叫积累执政经验。再回中央做议郎,这叫政治深造。 再然后,就应该是去当刺史了,这叫委以重任,最后再去当太守,这叫独当一面,在东西南北都做过太守之后,差不多就该重新回到中央,做三公九卿之类的真正宰执了,其实历朝历代都差不多的。 这曹操举了孝廉之后做过尚书郎也做过洛阳北部尉,之后又做过顿丘令,现在的官职是议郎,正应了入编、锻炼、执政、深造,四步走,接下来的第五步自然也应该外放去委以重任了么,这凉州刺史高洪又辞职了,这不正好么? “操儿他才疏学浅,凉州又是重镇,这个……我怕他不是不想抓贼,而是有心无力啊。”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咱家啊,还派了郭胜和冯芳,领一路北军,做了凉州的监军使者,这次啊,一定能将这贼子擒下,就看孟德的表现了啊。” 说完,张让洋洋自得,直气得曹嵩面色通红,却又无可奈何,也只得再一次的谢过了张让对曹操的不杀之恩,回家与宝贝儿子商议去了。 曹操一听说张让要他去凉州当刺史也是郁闷不已,心知这一趟当真是个大大的火坑,而且他确实已是避无可避,在家中枯坐苦苦的思索了一整天,也没想出一条两全之策来。 而到了晚间,此事传开了以后,以袁绍为首的一众党人朋友,包括更是将曹操的门槛都没踏得破了,生怕这曹操推辞不受,又是晓之以情又是动之以义,说来说去就一个要求:凉州刺史必须去,而且必须要保住秦宜禄的性命! 至于,这曹操本人的性命能不能保得住,那不重要,万一死了,这叫舍生而取义。 事到如今,这曹操哪里还有退路? 党人与宦官,或者说宦官背后的皇帝已经杠上了,这是个大汉天下到底由谁说了算的对赌,这是大是大非问题,稍微掉链子一点,此前他示好党人的种种作为全都要白费。 更何况,这次与他一同去凉州的还有个正副监军使者,正使郭胜就不必说了,这本就是十常侍之一,副使冯芳则是曹节的女婿,这都是妥妥的阉党。 再一想到此去凉州必然涉及和牵扯到关西将门,搞不好还要卷入关西派与关东派的博弈之中,一时间头都大了。 用膝盖想也知道这凉州必然是要掀起一场政治风暴的,他这个卷入其中的刺史,当真是命悬一线。 唉~,上任之前,写封遗书吧。 ……………… 再说另一边。 秦宜禄确实早已经做好了自己化身为棋,供天子和党人互相博弈的思想准备,但有些事终究是要事到临头才晓得其中厉害的。 却是着实没想到,这般的博弈居然会如此的疯狂。 他们一行人一路辛苦的终于赶到了北地郡见到了董卓所推荐的他的旧部张济,本想着既然来了,怎么也要拜访一下凉州刺史高洪。 结果张济就告诉他,高洪已经辞职了。 秦宜禄又问他什么时候辞职的? 张济说,听说你来到北地郡的当天就递交辞表了。 却是把秦宜禄都给吓着了。 自己何德何能,居然如此简单的就逼得一州方伯不惜辞职躲避?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本来就快要干部下去的原因,凉州刺史是天下一等一的火坑,自永嘉羌乱以来历任刺史鲜少有干得满两年的。 成廉忍不住不忿地道:“大哥,这姓高的为什么要躲着咱们啊,莫非他是阉党?” “他若真是阉党,反而就不会躲着咱们了,不过是不敢接待咱们罢了,若是亲切了,免不得阉党要与他算账,判他个勾结反贼之罪,若是冷落了,免不得要被那些党人秋后算账,若是不见我,反倒是有个推脱,人家官都辞了,无论是党人还是宦官都不会太过为难于他。” 张杨闻言也叹气道:“咱们来凉州是为了求一条活路的,却不想居然已经如此的人憎鬼厌了么?咱们毕竟是男女老少四千多人啊,若是这凉州的上官们各个都如这位方伯一般,咱们这些壮年男人倒是好说,老弱妇孺可如何安置得下来?” 秦宜禄从这话中倒是也听出了几分怨气,毕竟他杀孙立就杀孙立,题了一篇宦官论之后却是之际将这事儿给搞得大了,然而他倒是名扬天下了,可跟随他的这几千口子人呢? 宦官也好,党人也好,他们关心的永远都只有大义,谁又在乎他们这些人的死活呢?数千人的外来人口安置,没有当地地方官员乃至豪强大族的倾力配合,却是万万不行的。 秦宜禄略微思索了一下,便问张济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听说了我的事情的?” “七天前吧,不过那时候还不知道你要来北地,还以为你会和张俭一样,索性托庇于匈奴呢,三天前听说你人到朔方了,这才知道你是要来凉州做义从,你和董公的胆子倒当真是泼天一般的大,然而你们这么大的胆子,即便是咱们凉州,一般人恐怕也不敢陪你们发疯啊。” “将军就不怕遭我们连累么?” “哎~,如何就不怕呢?然而董公与我有知遇之恩,你既然拿着他的荐书,就算是泼天的大祸,咱家也只能接着了,况且我毕竟是地道的关西将门,宦官就是再怎么疯,按说也不至于真的对我这般人下重手,就算是丢官弃职,但若能因你而和那些关东的儒们搭上关西,咱也未必亏。” 秦宜禄笑着道:“那这位高使君,不知是出自关西,还是出自关东呢?” “此人出身于渤海高氏,自然是出自关东了。” “哦~,原来是出自关东,这倒是好办了,咱家既然来了,却是要让他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的,他既然是三天前辞的职,总不至于今天人就不在凉州了吧?麻烦将军带路,成兄,张兄,你二人各点五屯兵马,随我去拜访一下方伯,他若是闭门不见,就将他的门给砸开!” “喏!” 第23章 相欺 北风呼啸,寒风卷地。 将一应老弱病残暂且安置在富平县左近由张济的一众部下们代为照料,秦宜禄自己则率领十屯兵马,也就是一千精锐骑兵日夜兼程,仅一天一夜,就从富平沿官道一路南下,经高平进入到了汉阳郡境内,一路颠簸,终究是在三天之内便已堵住了已经辞职,但还没走得成的高洪。 毕竟身为一州刺史,要辞职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至少得传讯各个郡县吧?后事总得安排吧?就算不等新刺史交接,亲朋好友的总得道个别,跟随自己的亲信总得尽量安排一番吧? 这些事情就算做得再怎么急切,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总是需要的吧? 却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官都辞了,那秦宜禄居然还要见他,而且是抛弃辎重和妇孺,以一种近似于急行军的方式,只两天就从北地郡跑到冀县来了。 这个边郡的鄙夫! 收到消息的高洪自然下令紧闭府门,谁都不见,秦宜禄风尘仆仆的赶到,就等来一名门房,给出了一个“使君病重,不便见客,现已辞职,有什么事儿等新刺史来了再说”这样的一个答复。 然而秦宜禄怎么可能这么简单的就被打发了去?当即便高声喝问道:“使君到底是不方便见客,还是不方便见我?” 遂干脆下令,将整个刺史府给围了。 这般的胆大妄为,着实是惊掉了一地的下巴,一个反贼,居然堂而皇之的带领一千骑兵出现在了凉州的首府汉阳,还敢包围刺史的府邸? 放任?这肯定是不行的,这好像是太滑稽了一些,所以很快的,汉阳的郡卒又反向把秦宜禄给包围了。 但是包围归包围,秦宜禄没有真的攻打刺史府,汉阳的这些郡卒也不敢真的攻打秦宜禄,至少拥有兵权的大人物们,谁也不敢下这个命令。 万一稀里糊涂的就成为阉党了怎么办? 这汉阳太守范津乃是南阳人,是地地道道,地道得不能再地道的党人,听说了此地消息之后,正在吃饭的他吓得饭碗都掉地上摔碎了。 想了想,却是苦笑着留下了“胆大包天”这四个字的评价之后,命令手下郡卒带着酒浆和粮食去给秦宜禄吃,却是同时让郡吏帮忙传了个话,只说自己是真的病了,让他万万莫要来寻自己。 然而秦宜禄收下了酒水和粮食,却是不依不饶地当众呵斥这郡吏道:“府君大人莫非也要不想见我,是拿我当了反贼了么?若是如此,何必还做这麻烦事,让这外围的军队攻杀了在下便是,在下必定引颈受戮。” 说罢,却是干脆抽出自己的环首刀硬是塞在了那名连名姓都没有问的郡吏手里,跪在地上大声呼喊:“反贼秦宜禄在此,来啊,诛杀反贼!!” 吓得那郡吏当啷一声就把刀子给扔了,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了,道:“不是啊,大人他是真的病了,丝毫没有说您是反贼的意思啊,否则,否则怎么会让我带着酒浆和粮食来劳军呢?” “原来如此,既然府君病了,待此件事了,小人自然是要去探望的,祝愿府君的病,能够早日康复。” 说罢,秦宜禄索性便在这刺史府邸之外,大军重围之中,将酒浆与粮食和将士们分了,自顾自的大吃大喝了起来,怡然自若。 甚至还招呼包围他们的郡卒一块吃,更甚至于还询问人家能不能管他们借一下破门锤或者能翻墙的梯子。 整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都麻了。 一个顶着反贼名头的逃亡落难之人,这么豪横的么? 如此一来,那些包围他们的郡卒自然就更不敢动手了,大大小小的军头们谁也不敢下令。 就连高洪自己都不敢给外边的士卒下令。 眼见这秦宜禄居然真的胆大包天,嚣张到了这般地步,他也害怕这莽撞人真的敢破他的大门,那面子就丢到姥姥家去了,却是连忙开门将秦宜禄给请了进去,却是也只让秦宜禄一个人进去。 秦宜禄也不含糊,解下佩刀交到了张杨的手中,还朗声道:“叔稚你听了,若是我在府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说明方伯必是阉党无疑,你只管攻入府门,将这府中上下尽数杀个干净便是,非是为我报仇,而是为国除奸,府君乃深明大义之人,必不会使兵来攻你。” “喏。” 说罢,不理会郡吏和府中小吏难看得几乎要吃屎一样的脸色,昂然的便走了进去。 他这声音很大,高洪在屋内都听得清清楚楚,见了秦宜禄之后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一张脸黑的就跟炭似的。 然而秦宜禄进了大门,却是立刻就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屁颠屁颠的过去给高洪行礼道:“小人秦宜禄见过使君,唐突之处,还望使君雅量海涵,宽恕则个。” “你,你你你,你干嘛啊!我都已经辞职了,你为何还是不放过我?为什么非得要见我?我岁数大了,仕途都不敢想了,只想着平平安安的回乡养老,便是这么简单的心愿你都不肯饶了我么?” “使君说笑了,小人只是曲军侯,只是区区小吏。” “擅杀宦官,写论阉宦之祸的区区小吏么?你到底有什么理由非要来见我?杀鸡儆猴么?今日只因见你这一面,却是已经卷入其中了。” 秦宜禄笑着道:“既然已经卷入其中,使君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便是以朋党之罪下狱,今上体你情状,十之八九也就是流放交州而已,应是不会杀你的,留下一份清白的好名声,遗泽子孙后代,岂不也是一件好事么?” “…………” 我特么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太欺负人了啊! 这个秦宜禄,比之当年的张俭可王八蛋太多了。 然而多说无益,只得道:“你来见我,到底是为了何事?” 秦宜禄闻言,面色严肃地大礼而拜道:“小人从并州一共带来了接近四千人,其中大半都是老弱妇孺,何以在凉州容身?还请使君行个方便,拟个条陈,也好让我们这些可怜人能有个活路。” “你们既在北地郡,这事儿你直接去逼那北地太守皇甫嵩啊!太守管民政啊!你来找我干什么?” “还是……要使君大人先定个方略才好啊,如此,皇甫公压力也会小一些,皇甫公乃是关西将门,小人不敢逼迫太甚啊。” 高洪一听这话气得眼珠子都蹦出来了:“不敢逼他太甚,所以敢逼我么?” 秦宜禄闻言,嘿嘿笑了一声,却算是默认了。 第24章 谁不喜欢和土豪交朋友? 事实上,秦宜禄还真就是在欺负人,或者更准确的说,他是在看人下菜碟 说白了,他现在的处境,说是名扬天下自然也没错,但其实也更像是一条丧家之犬,必须托庇于党人的庇护才能保全性命。 丧家之犬要怎么当?夹着尾巴四处乞讨,求人可怜收容固然也是应有之义,然而龇牙咧嘴,人憎鬼厌,让人不敢不赏一碗饭吃,未尝也不是一种当法。 这世上终究还是庸人更多,似这高洪一般视他如臭狗屎,不想招他的人,恐怕才是这天下官吏的主流。 秦宜禄就是要杀鸡儆猴,就是要这些人对他避无可避,就是要拖他们下水:要么帮我,要么就是阉党! 反正自己只是个曲军侯,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人物,当年的张俭好歹还是个督邮呢,怎么说也是郡吏,自己连个郡吏都不是,这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当然,如此乖张的行事风格,自然会给人留下一个不懂事儿的印象,虽然强横一时,但等待风头过去了,若没有人真心实意的保他,他依然只是小小的曲军侯,随便一个什么人也能像拍苍蝇一样的拍死他。 可谁让秦宜禄是穿越者呢,据他所知,那场席卷天下的黄巾之乱,已经只有不到三年的光景了,到时候,自然便是党人全面反扑,彻底的制住宦官集团乃至于刘宏本人的时候。 两年多一点的时间而已,挺过去就万事大吉了。 当然,秦宜禄虽然跋扈,但也是看人下菜碟的,他敢跟这位凉州刺史高洪耍无赖一般的逼他相见,也敢跟这汉阳太守范津去搞,但却是万万不敢跟北地郡太守皇甫嵩搞这一套的。 无他,倚仗不同而已。 高洪和范津都是关东人,是靠着经学讲义立身的,都是地道的党人或半党人,党人诛宦乃是这个年月最大的政治正确,或者说他们的主子就是袁逢、袁隗之流。 而他秦宜禄现在是袁隗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就算是丧家之犬,也是袁氏、党人养着的丧家之犬,打狗是不是也得看看主人? 高洪拿秦宜禄这条丧家之犬是真的没有办法,不得已,只能捏着鼻子给皇甫嵩写了一道手令,让他将这些并北地区逃难而来的好汉好好安置。 拿着手令,秦宜禄雄赳赳气昂昂的就出来了,一众将士全都是欢呼不已。 秦宜禄朝着府门的方向深深地抱拳一鞠躬道:“谢,使君给我等并州子民一条活路!” 身后的一众骑士闻言一同下马,大声呼喝:“谢使君!” 然后起身道:“诸位,走吧,咱们去看望一下范府君去,咱们既受了他的恩惠,既然知道他害了重病,自然要去拜访看望一下。” 说完,又带领着这一千子弟兵去拜访范津去了。 范津就识时务多了,秦宜禄这块滚刀肉,算是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句话给体现得淋漓尽致。 似高洪那般,官也辞了,人也见了,手令也给了,还搞得这般的不得体,堂堂一州方伯,被小小一曲长搞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面子里子统统都没有了,除了一条性命之外到头来什么都没保住,岂不贻笑大方? 万般无奈之下,得知那秦宜禄又朝他来了,这范津索性大开中门,亲自在门口迎接,摆足了阵势欢迎他。 秦宜禄见状自然“大惊失色”,连忙翻身下马,大礼叩拜,口称道:“怎敢劳长者相候?是小人的罪过啊。” 范津心里把秦宜禄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脸色也算不上多好,却是硬挤出一丝笑容道:“壮节乃海内知名的义士,自然要以礼相待啊。” “我听说府君您身体抱恙,是特来看望府君您的,怎敢让您相候?外边风凉,若是害府君害了风寒,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 “哈哈哈哈,我一见了壮节,身上的旧疾就好了大半,只觉得全身轻松啊,来来来,随我到府内饮酒。” “多谢府君” “你们初来乍到,可有需要帮衬的地方?” “有啊,初来乍到,别的都好说,但是缺衣少食,更缺原料造房子啊,另外咱们凉州的天好像比并州还要更冷一点,如果大人您能拨给我们一点御寒之物,也是极好的,亦或者不必这么麻烦,折现有个三五千万钱,也能解燃眉之急啊。” 说完,秦宜禄热情地握住范津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新笔趣阁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三……三五千万钱么?哈,哈哈,贤侄你倒是……真不客气啊,哈哈。” “世叔,您可得帮小侄一把啊。” ‘这怎么就世叔了呢?哪根哪啊你就世叔了,给个杆就爬啊!’ “这个……你们应该是安置在北地郡的吧,这方面,你应该去找皇甫公啊,他才是北地太守么。” “皇甫公战事不断,军资尚且紧急,这不是不想给他添麻烦么。” ‘………………’ 范津有点想用大嘴巴子抽他。 这不是明着欺软怕硬么?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啊! 偏偏他还得陪着笑脸道:“这方面的事情,哈哈,你可以跟我的长史说,实不相瞒,这郡中事务,我一个南阳人其实是不太懂的,大多都是元固在做的。” “元固啊,郡中府库可还有钱能拿得出来么?能拿出来多少?” 秦宜禄这才注意到,这范津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就跟着一个身高八尺,气度恢弘的中年男子,连忙朝他拱手施了个半礼。 那人却笑道:“郡中府库,哪里还有多少钱财?况且大人您既然身为汉阳府君,虽然您是党人,但也万万没有直接用府库钱财给予反贼的道理,否则朝廷追责下来,您如何担当得起?” 秦宜禄闻言,皱着眉刚要发作,便听此人道:“不过壮节兄虽名为反贼,却也是天下人为之敬仰的真义士,既然缺钱,那咱们无论如何也是要出一份力的,壮节兄啊,三五千万钱,未免太夸张了一些吧,在下家中也还算是颇有家资,壮节兄若是不弃,在下愿意出资一千万,与壮节兄交个朋友,如何?” “一,一千万?您私人出?” “自然,在下家中也算豪富,一千万钱,倒是也并不当是什么大事。” 秦宜禄这下真是大惊失色了,他刚刚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竿子的想法,哪成想居然真有收获,一千万啊! “长者可是姓盖?” “正是,在下敦煌盖氏,单名一个勋字,字元固,不知壮节兄可愿意交在下这么一个朋友?” “愿意愿意,太愿意了,固所愿,不敢请尔啊!” 心中却是暗道,果然是他! 这位盖勋可是大大有名之人,此人既为汉阳长史,若说这范津的权柄早被他架空,自己也是信的。 无他,这个人实在是他妈太有钱了! 有钱到什么地步?有一年汉阳遭灾,朝廷无力赈灾,这盖勋挥手就是两亿钱洒出去,替朝廷把灾给赈了。 如此有钱,又如此舍得花钱,又是凉州本地人,这名望怎么可能小得了呢? 当然,可能也正是因此,遭了朝廷的忌惮,这盖勋在长史的位置上一干就是许多年,卡在一千石官职的这个门槛死活也升不上去了,一直就只能当二把手。 谁不喜欢和土豪交朋友呢? 第25章 针锋相对 当天晚间,秦宜禄就带着一千个粗糙汉子在盖勋他们家住了一宿。 他们家真的很大,在冀县的虽然只是别院,但住一千个客人居然也并不拥挤。 至于摆酒宴饮,烤肉招待,自然就更不必说了。 反正一顿饭吃完,成廉都恨不得留下给他当个家丁了。 “元固兄,日后我们这些苦命之人,还要多多倚仗兄长的帮衬了。” “这自然是好说的,你们还是想要在北地郡定居么?若是留在汉阳,我也能更帮衬你们一些,若是你们愿意去敦煌的话,那就更好安排了,凭我们盖家在敦煌的能量,至少让你们衣食无忧,子孙不愁,还是没问题的。” 秦宜禄自然是不可能答应这个的,盖勋的意思说来说去还不是要他们受这盖家的庇护,他倒也相信盖家会让他们衣食无忧,然而若是如此,他们为什么还要不惜造反的反对撤屯呢? 不就是因为腰太硬了弯不下去,不愿意去给那些中原豪强看家护院么。 盖勋见他拒绝得颇为坚决,索性也就点到为止,转而聊起了别的。 他是有心借秦宜禄来扬名的,这当然不是说盖勋的名声小,而是说他的名声始终局限在凉州一州之地,那些关东的门阀世家始终拿他当个外人。 将他卡死在一千石长史的位置上始终不能寸进。 那一千万钱与其说是给秦宜禄的,不如说是给秦宜禄背后的袁隗的投名状,这相当于是将渴望收编四个字都给写脸上来了。 第二天两个人依依惜别之时,这盖勋又是送钱又是送粮,甚至还给他筹措了两千只羊,二百匹马。 临别之时,这盖勋拉着秦宜禄的手扭扭捏捏也不肯放手,甚至还硬挤了眼泪哭了小半天,逼得秦宜禄也只能陪着他哭,后来又磨磨唧唧的要送,眼看着太阳都升到最高点了,明明是吃完了早饭才刚出门,再这么作秀下去是不是要回去吃午饭了? 秦宜禄十分无奈地道:“元固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他日若是元固兄有所差遣,只管派人来北地传个信儿,宜禄别无所长,只有这一身豪勇还算可堪一用,纵是豁出性命,也必报今日赠金之恩。” 这自然也是应有之义,按照东汉的这么个社会价值观,以及秦宜禄所立下的义士人设来说,他日这盖顺若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他一定是要两肋插刀的,否则他就会社死,这年头人格破裂是比死还要严重的。 本以为盖勋是市侩了,非逼着自己将这番表白心计的话给说出来,流于下作,然而这盖勋的关注点却与他完全不同: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妙,妙句啊,壮节果然是大才,无怪能写下满江红,还有宦官论这等惊世文章传遍天下,只可恨,咱们相识太短,昨夜也没来得及与你讨论文学诗词,哎~,愚兄舍不得你啊!” 秦宜禄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盖勋想要的是什么,连忙在心里骂自己不懂事。 人家一千万都花了,图的就是个扬名,然而这个名如何去扬,自然也是有讲究,有技巧的,否则若是费半天劲,只扬了个这盖勋家中豪富,有钱,冤大头这样的名声,那这个钱花的,岂不是花的真的就成了冤大头了? “元固兄留步,愚弟也舍不得兄长啊,然而吾以为,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道乖者不以咫尺为近。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哈哈哈,壮节兄的词句,当真是大气磅礴啊,也罢,愚兄也就不做那儿女共沾巾的姿态了,兄弟,一路走好。” “兄长,保重!” 有了这么两句诗,这盖勋自然就可以就着这诗词到处宣扬他为义气而豪掷千万钱的事情了,他这位凉州土豪,与秦宜禄这个诛宦的天下义气之士,自然是志合而交,区区钱粮俗物,自然不过是这一壮友情的一抹亮色而已了,如此,这盖勋的名士之名,自然也就能吹得起来了。 而秦宜禄所不知道的是,他其实这算是死里逃生,因为就在他告别盖勋,离开冀县不过短短五日之后,监军使者郭胜、监军副使者冯芳、新任凉州刺史曹操,便已经在一屯北军的护送之下,亲自赶到了。 这要是与这盖勋再多墨迹几天,正好与那郭胜撞个正着,怕是万万留不下性命的了。 这三个人日夜兼程刚一到冀县,自然就听说了秦宜禄兵围刺史府,威逼太守,又与凉州本地素有威望的盖勋相交莫逆,“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的事情,一时间,三个人的脸色全都绿了。 以中常侍之身行监军使者之责的郭胜更是当即下令道: “好贼子,好狗胆!如此无君无父之贼,当真可恶,不杀,不足以报君恩啊!来人啊,给咱爷们将高洪、范津、盖勋三人尽数抓了,咱家要上奏天子,将这三名违抗君令,包庇反贼的朋党之人尽数拿了下狱!” “且慢!” 曹操闻言,立时跳了出来,言辞恳切地道:“郭公,三思啊。” “孟德,汝为新任刺史,莫非也要违抗军令不成?亦或者你自认是其同党?” 说罢却是苍的一声拔出了宝剑:“汝以为咱爷们的宝剑不利,不敢杀你么?” 曹操闻言却是也一把抽出了宝剑,怒而视之曰:“我剑也未尝不利!” 还是那话,曹操作为一个阉宦之后,想往党人的圈子里钻,他本人就必须激进。 在他想来,此次十常侍搞出这么大的阵仗,郭胜都亲自担任监军使者了,自己小小刺史,职权又大体与他这个监军重叠,恐怕是很难真的左右什么事项的,就算自己全力相互,搞不好,这秦宜禄还是得死。 为了避免黄泥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的情况出现,曹操自然要一上来就先表达自己的立场,就是故意和这郭胜翻脸,把事情搞大的。 投宦?投宦是不可能投宦的,曹操坚信这天下是不可能任由皇帝胡作非为的,党人与宦官的这场争斗终究一定是要以党人的胜利而告终的,立场不能变,那就只能是表现得再激烈一点,再过分一点了。 激烈到即便秦宜禄明天就死,天下党人也不会怪他的程度才行。 反正这郭胜虽然是监军使者,却也是没有持节的,总不可能真的当场杀了自己。 至于未来,那就只能寄希望于自家老爹的人脉资源丰富,钱财资源丰富,就算保不住官职也尽量保住自己的性命,以图将来了。 而郭胜也没想到这个曹孟德居然如此的不懂事儿,不但铁了心的要投靠党人,而且居然在他们到达冀县的第一天,不,应该说是第一句话就跟自己搞如此激烈的对抗。 一时面子上挂不住,也真的是急了,怒喝道:“来人啊,给爷们将他抓起来!” “我看谁敢?!!” 曹操拔出长剑来怒目环视,道:“我父乃当朝太尉,吾为新任的凉州刺史,郭胜你手中没有节仗,凭什么抓我杀我?要治我的罪,拿尚书台的诏书来!” 郭胜却气急而笑道:“好,好,好好好,爷们现在就上书陛下,定治你之罪!倒要看看太尉他这一次到底还能不能保得住你!” “哼!” 曹操冷哼一声,却是压根不和这郭胜纠缠了,索性自己带着自己的百十来人的部曲,直接与这郭胜分道扬镳,自己一路北上去了。 这一切自然都是曹操设计好了的,他此行是抱着丢官弃职的预期来的,能不能最终保住性命,这要看他爹的本事,但能不能保得住自己的名声,还是要看,这郭胜往中枢送信的这个一来一回之间,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情来的。https:/ 郭胜傲娇地哼了一声:“都愣着干什么,抓人啊。” 见状,却是冯芳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道:“使君,三思啊。” “怎么,连你,也认为咱这些阉宦之人得不到长久,想去舔那些党人的屁股?咱爷们可提醒你,你一天是阉党,一辈子都是阉党,你可不是他曹孟德,现在想舔,完了,人家还要嫌弃你的舌头脏呢。” 冯芳听着这般的污言秽语,忍不住皱了皱眉,却是还是忍了下来没有顺他的话茬,而是道: “范津和高洪抓了也就抓了,下狱了也就下狱了,便是真的无诏而杀了,料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盖勋,虽只是千石的长史,但他在凉州素有威望根基,大人您三司啊,这些个凉州本地豪族,能不招惹,还是别招惹,免得节外生枝吧。” “怎么?天下事都由咱爷们处置,难道咱爷们还害怕他一个凉州豪族?抓!咱爷们倒要看看他能耐咱如何?” 第26章 玄牝军 面对郭胜的抓捕,高洪、盖勋、范津这三个分别为六百石、一千石、两千石官职的人反应自然是完全不同。 高洪的底气是最虚的,作为已经辞职了的刺史,又不愿意和阉党同流合污沾上骂名,那就只能老老实实受着呗。 他算是被秦宜禄给坑惨了,党人党人那没混上好,因为他第一时间辞职了,这至少是个意志不坚定,忠诚不绝对,舍大义而惜身。 宦官那头也不可能轻饶了他,毕竟他终究还是见了秦宜禄,也终究还是给了秦宜禄一张手令。 别管这是不是被逼的,就算是被逼的他也不能承认,所以还能怎么说呢?枷车入洛吧,就看宦官集团们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他一条活路了。 不过说真的,宦官整党人,其实只要党人不是做得太过分,还真的很少有下死手的时候,大多都还是流放交州、下监、罢官免职等普通的官场手段,大多数情况下底线都还是在的,搞出人命的时候真不多。 反倒是党人整宦官,那是真往死了整,若是没有事先找好退路,往往连家人也不放过,非得将你一家满门都杀绝了才能痛快。 所以似他的这种情况,他心里也有数,十之八九应该是要转任交州或者南中了,至少一个六百石县令或者同级的官,问题还是不大的。 范津则就更从容了许多了,两千石的太守,这叫做封疆大吏,莫说这郭胜的手中没有持节,他就算是真的持节,也总得讲点基本的礼貌,这是朝廷的威严。 所以范津是大摆了宴席,让汉阳的豪强人家们纷纷相送,且又是赠金又是赠银,他自己则是喝上了头用木棍击打着桌子唱了一整个下午慷慨激昂的离骚,这才优雅从容的进了囚车上了路。 至于,那明明只有一千石官身的盖勋,他却反而是三人中底气最强的一个,郭胜让冯芳去抓他,他却是紧闭府门避而不见。 想要强攻,人家家中数千人的家丁、奴仆,拿着家伙就跟你对峙,而他他连冯芳的面都没见,还是托人带出来一句话:“想拿我,至少拿尚书台的明旨来” 整得冯芳完全折了面子,却又无可奈何。 说到底这凉州虽然确实不是士人党人的天下,但此地自有州情在此,似盖勋这种有大威望的人,还真不怕什么宦官刺史之流。 气得郭胜牙根都痒痒,一边向朝廷打小报告,一边给张让写信,希望他能运作一番,想想法子看能不能让他持节,若是他手里有一根节仗,做事何至于如此的畏首畏尾,处处掣肘? 然而另一边,他终究是个有脑子的而不是莽夫,待将范津和高洪两个人都送上囚车之后,却是并没有直接往北去北地郡的方向去追秦宜禄,北地是皇甫嵩的地盘,这位关西将门的代表、头面一样的厉害人物,他还真怕这货也跟着那群党人捣乱,弄得他也为难。 灵帝只是自私的独夫,并不是蠢笨的昏君,相反,其实他非常的聪明,甚至有些手段都称得上高明,他心里是有数的,所以不可能仅仅因为包庇秦宜禄这点小事而把皇甫嵩给撤下来。 他也害怕和皇甫嵩直接对抗,到时候谁都下不了台,没法收场。 凉州,自有州情在啊。 而秦宜禄这头,吃也吃了喝也喝了,钱也拿了,一群屯户,却干出了威逼刺史、太守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关键是干了之后人家还得笑脸相迎。 这感觉可太爽了啊。 受地位和思想的限制,这些屯户们自然不会觉得他们此前杀的那个孙立有什么了不起,更有点不太明白,秦宜禄只不过是用那孙立的血在墙上写了一首大家都看不太懂的赋,怎么就名扬天下了。 在他们看来今天这般的大事才叫名扬天下啊。 也是今天大家才知道,自己这一行人居然有了如此巨大的能量。 再再说更关键的,大家背井离乡从并州一路穿州过郡的来到了凉州,谁的心里能不忐忑呢?都害怕自己和家人冻馁而死,或是最终落得个只能落草为寇之类的下场。 却不想仅仅只是和那个叫盖勋的聊了一会儿天,想要的东西就都有了。 这下大家才明白,所谓的名扬天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然,他们对秦宜禄这个原本也不太熟的老大自然也就愈发的敬重了,也就愈发的相信跟随他跑到凉州来是个正确的选择。 好像这个小小的曲长,现在真的是这一方天下的大人物了? “老大,咱们这些义从,也给自己取个名字吧?” “名字?什么名字?” “咱们做下了如此大事,没有个响亮的名字怎么能行呢?我听说幽州那边有一支义从军,好像叫什么……白马义从?咱们也给咱们取一个吧。” “要不叫黑马义从?” “怎么感觉黑马义从听着没有白马义从霸气呢?” “那叫什么,总不能就叫并州义从吧,体现不出咱们的威风啊。” “狼骑义从?” “这跟狼又有什么关系?” 秦宜禄也是哭笑不得,这才哪跟哪啊,还起名字了,大家又没真的打过什么仗,所谓的威逼太守,不过是一种错觉罢了,本质上大家还是逃死的屯民,甚至是反贼而已,自己又哪里真算是什么人物? 然而众情难却,秦宜禄也是没有办法,不得不起,想了好多,但都觉得不合适,却是突然灵机一动,道:“不如叫玄牝(音聘)义从如何?” “玄牝?这是什么意思?” “是啊大哥,这又有什么出处么?” “出处是道德经,所谓‘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玄牝也就是天地的根” “天地的根?那是啥?” 秦宜禄只好直白的解释道:“你们啊,有机会了一定要多读书,玄,有黑色,和深远的两层意思,而上古之时,又指脐带;牝,指的是雌性动物,但在上古时却是专指母牛,所以玄牝两个字连起来的意思呢,在上古时就是专指母牛身上黑色的阴户了。” “母牛的……阴户?为什么要用这东西当咱们的名字?” “上古时期牛是最珍贵的家畜,而写道德经的老子则认为母牛的阴户是天地之根,因为可以从玄牝里一直不断的生出小牛,几近于道,所以玄牝,又有生机勃勃,源源不绝的含义。” “生机勃勃,源源不绝?妙啊,这可比什么白马义从要高级得多啊。” “是啊,听起来就觉得有文化。” “那既然大家都不反对,那这名字,就算是定下来了,以后,咱们就叫玄牝义从了。” 第27章 凉州自有州情 却说这秦宜禄领着凉州义从,慢慢悠悠的一路上终于回到了北地郡,也直到这个时候,他拿着高洪的手令和从盖勋那拿到的钱,这才敢在张济的引荐之下去求见皇甫嵩。 然而皇甫嵩应该也是听说了他在汉阳的胆大妄为,却是干脆把他给晾在太守府的门口了,就命人交代了一句自己有事儿,就让他干等。 然后秦宜禄就老老实实地一个人缩在门房,既没酒也没茶的从早上一直等到了晚上,口渴了只有白水,还是压根没烧过的生水,深秋里,天气还怪冷的,那凉水喝到肚子里也是越喝越冷,关键是也没吃上口饭,肚子一饿,就更冷了。 张杨倒是一直闭目养神,比秦宜禄看上去反而还要更稳重一些,但成廉却已经急得跟个猴子似的,已经有点忍不住要上蹿下跳了。 小声道:“哥,这府君这是什么意思?他就算是真有事儿让咱们等,好歹给咱们一口吃的啊,这便是他们皇甫家的待客之道么?” 秦宜禄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道:“咱们算是哪门子的客,恶客么?” “可是……此前您带我么去汉阳,那威风,那气势,压得同为太守的范津都对您笑脸相迎,那冀县还是凉州的治所所在,这,这差别未免也太大了吧,这是为什么?” “太守和太守如何能够一样呢?皇甫公又岂是范文渊之流可以相提并论?况且凉州自有州情在此,来之前,咱家大人(董卓)特意叮嘱,对皇甫公万万不可不敬。” “这……这是为何?叔稚,你知道么?” 张杨饿的已经不想说话了,但可能是为了显得自己懂点政治,道:“范津和高洪一个是南阳人一个是渤海人,尤其是南阳出来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党人,咱们现在是党人的刀,所以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然而皇甫公是正儿八经的关西将门,又不似大人一般改换了门庭,虽说这关西将门现在也主张着诛宦,但到底还是有所区别的,与关东的儒们更似是合作,自然也用不着太给咱们面子,咱们自然也就得罪不起他了,是吧壮节。” “差不多,对一半吧,其实深层还是凉州州情的问题,自永嘉羌乱之后凉州的士兵便一直都是只认将军不认朝廷的,偏偏北地郡又是边陲重镇” “换言之皇甫公手中的士兵是因为皇甫嵩的个人威望才愿意为国征战的,若是朝廷换个人当北地太守,不得皇甫公的认可,就指挥不了这北地的将士。” “这样的人物,咱们如何能够相逼?又如何敢让人家替咱们顶雷,拉人家下水呢?说到底,我其实不过只是一小小曲侯而已,前些时日威逼范津和高洪这是给你整的有点飘了啊。” “太守和太守是不一样的,就说那范津吧,他这个太守能有几分实权?他早就被元固兄给架空了,怎比得上皇甫公这种世代将门,又威福自专的实权太守之万一?” “听说这次是十常侍中的郭胜亲自来凉州取我人头的,他若是有点脑子,根本就不应该跟皇甫公碰面。” 成廉闻言还挺吃惊:“凉州,竟然与朝廷离心离德到了这般地步了么?这却好像比咱们并北还要更严峻一些了,难道这西疆的战事,少了皇甫公朝廷就无人可用了么?” 哪知秦宜禄却点头道:“虽说是夸张了一些,但……其实还真就差不太多。” “咱们并北虽然也是边郡,但说到底南匈奴还是乖巧的,自归附以来,这百多年里造反兵变了一共也就……十来次吧? 然而这凉州的羌乱呢?十年里少说有九年都在造反,永初、永和、永嘉三次大规模的羌乱,哪一次不是折腾数年都平不下去,连华北都被这些羌人给洗劫了,光是长安的皇陵都让他们挖开三次,凉州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 可朝廷什么时候拿凉州百姓当过人呢?那些由朝廷派来的内地官员又都是些什么货色?面对羌乱他们除了跑还干过什么正事儿?朝中的大臣们哪一年没人提议放弃凉州?察举制改革之后这诺大的一州之地一年能举得了一个孝廉?诺大一个天下,两千石以上的官员中又有几个凉州人? 凉州百姓是真正全民皆兵了的,但恐怕就算是今上的圣旨,凉州人也只会擦屁股用了,所以不得已只能依赖将领们的个人威望来治理凉州。 朝廷说的话人家不信,人家只信如皇甫公这样在凉州本地有大威望的人,否则你以为元固兄是凭什么以长史的身份架空太守的?只凭他家中豪富?钱在权力的面前就是个屁。 今上不是个糊涂的人,只是自私而已,如今这凉州局势,每有羌人作乱,此地汉人都恨不得和那些羌人一起造反,若非是有皇甫公这样顾全大局,依然忠勉的将领维持,此地早就糜烂了,所以,皇甫公这样的人物,咱们是只能俯首听命,万万逼迫不得的。” 成廉闻言也恍然大悟,道:“那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咱们此前威逼太守和刺史,做的终究是太嚣张了一些,太强横了一些,为皇甫公所不喜了,这是给咱们来了一个杀威棒啊。” “咱们都当过兵,当然知道军中主将最怕的就是刺头,有了就一定要摁住,皇甫公这是拿咱们当刺头了,既然如此,便是受了他这一顿杀威棒,也是应该的了。” 说着话,皇甫嵩却是终于派了门人去门房将三人召唤了过去。 就见这皇甫嵩看上去倒是丝毫没有边鄙武夫的样子,身穿一身细绸的长袍,手中拿着一卷书册眉头紧锁,倒似是一个儒生一般。https:/ “小人秦宜禄(成廉、张杨),拜见府君,谢府君活我并州四千百姓的恩德!” 皇甫嵩见状挥了挥手示意三人在自己对面坐下,又让侍女取来了酒水和一些食物上桌,这才开口道:“你们比我想象中来的聪明,脾气也更好一些。” 秦宜禄笑着道:“身处风口浪尖之上,不敢不辨明局势,更不敢进退失度。” 皇甫嵩闻言却是亲自给秦宜禄斟酒道:“咱们这些边鄙之人,能看得清阴阳,晓得通变化,已是难能可贵,能做到深入居中却又进退有度的,那就是凤毛麟角了。” “然而大丈夫立身处世,亦当有节,亦当有所坚守,更应当以国事为重,你是个人才啊,却是莫要学那董卓一般,什么事都只看利益。” 这却是在说董卓明明出身于六郡良家子,是张奂的旧部,本应属关西将门,结果却转投汝南袁氏,认袁隗为主,贪慕前程的意思。 这个话其实就很重,因为在汉朝,举主、恩主的恩德是很重要的,甚至于还要大于君恩。 毫无疑问董卓就是秦宜禄的恩主,当着秦宜禄的面说董卓的不是,这在东汉社会的价值观中已经类似于对子骂父了,虽然不知道这皇甫嵩为什么一上来就说这个,又想延伸什么,但以秦宜禄的人设来说,这个时候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笑对了。 当即面容严肃道:“府君累世将门,家世显赫,为国之柱石,做事自然有节,然而我们这些边郡鄙夫,于这红尘中挣扎打滚,所求的,却也无非是为了活着而已,大丈夫总得保全了自己的性命,才好再论其他吧。” 这就是讽刺皇甫嵩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思了,你皇甫嵩家世显赫,亲爹是原雁门太守皇甫节,亲大爷更是凉州三明之一的皇甫规,一出仕就有北地太守这样的要害职务来做,根本就没有其他人那般一步步摸爬滚打的过程,你当然可以舔着个大脸说什么大丈夫当有节了。 你清高,你了不起。 皇甫嵩也不恼,反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然而既然吾世代将门,累受皇恩,却是不得不以大局为重了,什么是大局?对我而言,保北地百姓安康,护凉州不失,让朝中那些整天嚷嚷着要放弃凉州的蠢猪闭嘴,就是我的大局,为了这个大局,难免要有所牺牲,还望你们能够理解我。” “我知道,你来见我之前特意讨了高洪的手令,我谢谢你了,投桃报李,你们的那些家小,我可以帮你们安置在廉县北部二百里处,那边有一片连绵的山谷,可以耕种,也可以放牧,只是与朔方郡的休屠、本地的烧当羌、甚至塞外的鲜卑,都离着有些过于近了,到底能不能活下来,那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然而你们的家小可以留下,你们,我却是万万不敢留的,你们既然是义从,就应该有个义从的样子,我可以写一封荐书给你,让你们去金城郡投奔护羌校尉冷征,与那些河湟义从们生活在一起,我看,此事就这样定了吧。” 秦宜禄闻言大惊失色:“府君要放弃我等,要自绝于天下么?” 皇甫嵩却嗤笑道:“我若是要自绝于天下,直接把你们绑了交给郭胜岂不更好,什么时候党人可以代表天下了?他们有他们的原则,我也有我的大局,此行金城,尔等却是已九死一生,然而如你所说,边鄙武夫,本就是挣扎求存,于九死忠觅得一线生机,若是当真侥幸活了下来,你们若是想要怪我恨我,也随你么,我这个将门之后,只求个问心无愧罢了。” 第28章 请君一死 皇甫嵩这一手,不可谓不毒辣了。 先说他给这些人家眷安排的地方,廉县,还特么往北! 廉县本来就已经是北地郡最靠北边的县城了,再往北就出塞个屁的了,这不就是纯粹的边患之地么?还特么山谷之间,不就是和羌胡混居么! 需知羌人这个种族的,因为生存在山地与平原之间,他们的生产生存方式就注定要劫掠的,其生产方式大致如下:正月到二月一般在山下平原地带种植庄稼,让牲畜交配,三月份四处劫掠其他的羌人种落,四月到六月一整个夏天都要忙着照顾牲畜和庄稼,之后秋收,秋收之后他们一般就带着牲畜和粮食进入山区准备过冬,因为东汉是个小冰期气候,其过冬的物资往往不够,所以一般都是一边掠夺其他种落,一边抵御其他种落掠夺自己,等待漫长的冬季结束之后再一次的下山耕种。 由此可以看出,羌人的生产生活方式就决定了,他们在秋收之后的整个冬天,几乎所有人都是职业的土匪,且越是靠近山地丘陵地区,就越是危险。 生产生活方式这种事又都是地理和气候决定的,这根本不是什么教化能解决的问题,所以当汉王朝衰落的时候,羌人在冬天自然就要互相结盟,组成军队劫掠凉州的汉人百姓。 因为整个凉州地区,所有好的土地,能产生足够物资的土地,几乎都在汉人手里,至少东汉的汉人绝不是什么热爱和平的民族。 这也是凉州人普遍特别能打的原因,因为这里的百姓确实是每年冬天都跟羌人打仗,真的是全民皆兵,不能打的早就死在羌人手里了。 那么,廉县以北二百里,所谓的几处没什么人,很适合放牧的山谷,在这里生活,必然是每年冬天都要承受来自羌人的劫掠的。 如果仅仅只是如此的话也还罢了,不过就是和异族混居而已,无主的土地哪有没麻烦的道理,他们这些屯民原本就是生活在河套平原,与匈奴人进行混居的,冬天的时候鲜卑人也总来劫掠,隔三差五的匈奴人有时候也会造反。 从地理学的角度来说,其实这里的生产生活方式和以前在云中时都是类似的,云中是东河套地区,这里是西河套地区,水草至少还是丰美的。 但在这种地方生存,家里没有青壮,没有上得了马拉得了弓打得了仗的男人,那就是扯犊子了。 如此一来只要是家中还有亲人且没有兄弟的,大概率都是要留下来的,这无疑是平白给皇甫嵩落袋了一支精锐的汉军骑兵。 至于秦宜禄本人,以及一部分愿意追随于他想要建功立业的玄牝义从,皇甫嵩就并不欢迎了,而是一脚给他踢到金城去了。 然而皇甫嵩给指的那条路,那又哪里是什么活路?去金城投奔护羌校尉冷征,九死倒是看出来了,那个一生,特么的在哪呢? 所谓的义从军么,就是脱离于体制之外,自愿武装起来为国家打仗的军队么,按照道理确实是应该由护羌校尉进行管理的,包括义从胡在内的几支义从都在彼处,让秦宜禄等人去那,道理上来说这皇甫嵩自然是没有毛病。 若非是临行前董卓对凉州的局势早有交代,他真的就傻乎乎的去了,说不定到死,也落个稀里糊涂,不明所以的下场了。 因为所谓的义从胡,或者说整个河湟义从,多年来一直都是段颎的兵啊! 凉州自有州情在此,所有的军队都是只认有威望的个人领导,而不认朝廷的任命书的,也即是此地的居民和军队在完全不信任朝廷之后,越来越私人化了。 就比如因为皇甫嵩是皇甫规的侄子,所以曾经受到过皇甫规恩惠的百姓和羌人种落愿意无条件的追随于他,信任于他,不是因为他是北地太守所以拥有兵权,而是他当了北地太守北地太守才有的兵权。 那么,义从军,尤其是河湟义从这种义从羌人占了八成以上的,脱离于中央朝廷之外的,名义上完全由异族和本地百姓自愿组建的军队,最开始就是“仰慕段公威德”而成立的这支百战精锐,难道反而会对大汉朝廷忠心耿耿么? 他们自始至终服的都是段颎,而不是朝廷啊! 而段颎,这位东汉历史上几乎唯一一位称得上战神,称得上大汉擎天柱石的神将,在上一次倒阉运动之中,被以汝南袁氏和弘农杨氏为首的党人仅仅以“亲近宦官”这四个字作为罪名给杀了,妻女都流放遍地都沦为了奴隶妓女,还是后来的中常侍吕常求情才让她们回到了家乡,倒是也坐实了这“亲近宦官的罪名”。 段颎之后,这支义从军一直都是由段颎原来的亲信部下夏育所统领的,只是后来夏育在征讨鲜卑的时候失败了,就是被檀石槐打得三路大军全军覆没的那次,夏育就是其中一路,所以夏育这个护羌校尉才被免职,换成了现在的这位冷征。 但实际上人家夏育在湟中义从中的威望一点没减,还是那话,人家是义从军,根本就不在乎你朝廷的命令是什么,他们只认段颎,而夏育是段颎认可的旧部,自己这个诛宦的义士在他们眼里是党人的走狗,而党人,则是杀害段颎的凶手。xbiquge 事实上就算没有他,义从胡的首领李文侯和北宫伯玉也会在黄巾之后一同造反,掀起大规模羌乱,最终在大汉王朝的下坡路上狠狠踹一脚油门的,韩遂、马腾、马超,都是这些义从胡造反的后续余波而已。 说到底义从胡自从段颎无故被杀之后就已经跟朝廷离心离德了,不过是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而已,他们哪里会在乎什么党人?什么公义?秦宜禄在他们眼里又算什么东西? 这皇甫嵩分明是在将他们往死路上逼啊! “当然,如果你们有更好的出路,我也可以放任你们离开,去别的郡县居住,是生是死,自然也就与我无关了,只要别留在北地碍着大局,我自然也是眼不见心不烦,要不要听从我的安排,随你的便就是。” 秦宜禄不解,因为在他来自后世的历史知识中,皇甫嵩实在是不应该亲近宦官的啊,要知道原本历史上,黄巾起义爆发之后他受命出征之前,可是上书请求诛宦了的,几乎充当了诛宦先锋的角色。 为什么不庇护自己呢?他是整个凉州,最不怕那些宦官的人啊。 “敢问府君,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若说您畏惧宦官权势,小人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去相信的,您口口声声所谓的大局为重,不知这个大局,又是什么呢?” “我刚刚没说清楚么?我的大局,是保北地平安,保凉州安宁,让朝中那些主张放弃凉州的蠢猪闭嘴啊。” “可这跟庇护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能没有关系呢?你看,你来了,郭胜和曹操就跟着来了,袁绍的书信也跟着来了,冬天了啊,说不得鲜卑和羌胡也快要来了,你说到时候我这仗,还怎么打?北地乃是边郡,边郡,当以武事为先,上层政治方面,能不掺和,还是不掺和得好。” 秦宜禄愤怒的质问道:“难道您包庇了我们,原本能赢的仗就要输了么?” 哪知皇甫嵩却点头道:“正是如此啊,你以为袁绍的书信是劝我包庇你的?这种事情还用得着特意写封书信么?他是劝我‘深明大义’的啊!” “你想想,郭胜是以监军使者的身份来凉州的,若是他为了你来到了北地郡见到了我,若是这个时候恰好发生了战事,我打赢了,岂不是白白分郭胜一份军功?有了军功,搞不好今上要给他封侯的,到时候,我不就成为阉党了么? “何为深明大义?郭胜一来,本来能赢的仗却打输了,老百姓流离失所,证明宦官都是祸国之源,给党人一个解除党锢,诛杀宦官的机会,这就是深明大义啊,我若是赢了,那自然就是不明大义了,自然就是亲近宦官了。” “段公都因为亲近宦官而不得好死,何况是我呢?可我若是也死了,凉州必然大乱,到时候,那些党人肯定又要鼓吹放弃凉州了。” “你看,就因为你来了,如果发生战争,我是赢也不是,输也不是,我既然是凉州的将门之后,受本地百姓的敬重,自然也要站在整个凉州的角度考虑问题,所以大局为重,为了凉州十三郡国上百万的百姓,我也就只有请壮节你,赴金城一死了啊!” 说着,皇甫嵩站了起来,特别诚恳的对着秦宜禄抱拳一礼。 给他整得都不会了。 第29章 信重 从皇甫嵩的府邸出来,秦宜禄的脑瓜子嗡嗡的,就好像是有人用铁锹在他后脑拍了一下似的。 成廉和张杨也蔫了,刚刚在汉阳威逼太守和刺史荡然无存,仿佛那就是一场幻梦,一下就被打回了丧家之犬的原形了。 秦宜禄当然很清楚的知道宦官与党人的势同水火,若非如此也轮不着他一个区区曲长名扬天下,可是这对抗激烈到这个地步,却是让他真的想不到的了。 仅仅因为郭胜做了监军使者,所以这前线军队就只能输,不能赢了么? 凉州地区,乃至关中地区的百姓,以及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在他们眼里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真的他还真对那将他往死路上逼的皇甫嵩有些恨不起来,至少人家占了个坦诚,如果易地而处,他也一样会以大局为重,送自己这样的不速之客去死的。 但易地而处,如果为了大局牺牲的是自己,那自然也是一件很悲催的事情了。 好一会儿,秦宜禄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感慨道:“刘宏固然是独夫民贼,宦官也都是一群混账王八蛋,但是党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大哥,如今,咱们还能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呢?人家皇甫公的这个安排其实就算是挺好的了,廉县以北的那片沿河平原,咱们来的时候也不是没看到,确实是水草丰美,适合牧马放羊的好地方,咱爷们都是好汉子,鲜卑人,匈奴人都打过,自然不惧那山中的羌贼,我看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了,你们都留下吧,甭管有家的还是没家的,都留下吧,以后就做个凉州人士,也挺好,也莫要再说什么玄牝义从了,徒惹人笑,料来凭皇甫嵩的能量也护得住你们,以后若有战事,就跟着他,也未必不能建功立业。” “那大哥您呢?” “我啊,我就走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怎么说我也是扬名天下,不过若是就我自己一个人,去金城可能就没意思了,走一步算一步吧,那张俭不也一直活的好好的么?凭我的本事名气,也没有那么容易就死。” “兄长,您若是没有了兄弟们的护持,随便一个小吏都能以反贼之名拿您,难道还能指望任何一个县吏,都能深明大义么?况且此地可是凉州啊,盗贼遍地,人人如狼,更有羌人时时刻刻的作乱,便是寻常遇到二三盗匪,你又安能留下性命?” 秦宜禄闻言笑着打断道:“好了,你们也不必为我担心,我这人命硬着呢,一个人,我目标也小,哪还不能苟全一条性命呢?” “另外说一些我从来没跟你们说过的,其实局势在我看来也没那么糟,至多再有三年,党锢之祸一定会解除的,党人一定会赢了宦官,到那个时候不管是张俭还是我自然可以平安归来,带着这份名望,说不定还能直接当上大官呢。” “所以啊,你们俩叫我一声兄长,我也托付你们一点事儿。” “兄长您说。” “三年时间,代我照顾好你们的嫂子,我俩这刚成婚,谁知我就摊上了这样的事,她跟着我也没过什么好日子,她人长得漂亮,三年内你们替我看好了莫让旁人欺负了她,而若是我没能躲得过这三年死了……那就帮我给她找个好人家吧。” “兄长!!” “好了,莫要做小儿小女姿态,此事就这么定了,今晚咱们共醉一场,明日之后你们就领着乡亲们去廉县定居下来,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不管怎么说,皇甫公确实给咱们找了个能放牧的地方,我也不算是负了乡亲们。” 说完,却是哈哈大笑,不再理他们了,回去后也是四处张罗着搞酒搞肉,说是要庆祝大家伙终于有了新的安家之处,顺便给自己践个行。 结果一晚上,大家的表情都很沮丧和愁苦,就他自己一个人乐呵呵的跟个招财猫似的,喝得也最多,一个人喝了差不多有半坛,光厕所就去了八趟,躺回帐篷里的时候醉得已经跟王八蛋似的了,但脸上的神情却是依然在笑的。 因为醉得太厉害了,第二天他醒的时候已经都日晒三竿了,是渴醒的。 结果一睁眼,帐篷里全部的生活用品全都没有了,想喝一口水都找不着。 “夫人?夫人?人呢?水呢?” 秦宜禄一脸懵逼的起床,他实在是太渴了,就寻思出门找找,结果就发现,外边所有的帐篷居然全都已经被收起来了,所有的行李都已经打包装上了车,男女老少们也都已经整装待发了。 “呀,夫君,你醒了啊,大家还生怕收拾得太大声,吵到你呢。” 说着,杜萍直接递上了一个水袋。 秦宜禄拧开了水袋咕咚咚一顿灌,之后诧异地道:“你们这就打算要搬家了么?也是,安平毕竟是北地郡的郡治,这么多人也不方便。” 说完,就听成廉在远处特别大嗓门地汉道:“大哥,昨天您睡着之后各屯的长者们聚在一起议了一下,都决定不去廉县了,你去哪,我们大家伙就去哪。” “哈?” 秦宜禄一懵,转而恼火地道:“你开什么玩笑,这男女老少的,四五千人跟着我上哪去?哪是这么容易就找得到牧马之地的?” 一名秦宜禄认识的同屯的,论辈分秦宜禄好像应该叫他二叔爷的老者闻言上前道:“找不到牧马之地,大家伙大不了就学着种地,没什么大不了的,廉县本来也不算是什么太好的地方,还要和羌胡混居,壮节,都是乡亲父老,你不是要抛弃大家伙吧?” “二叔爷您这是说得哪的话,我如今是负罪之人,走到哪不被嫌弃?如何就是我要抛弃大家,是我害怕连累了大家啊。” “壮节你此言差矣,咱们这些人都是并北人,是朝廷要撤屯,我们才追随于你的,就是因为大家不想寄人篱下,又信得过你,才指望你带领咱们大家找一条活路,你不在,大伙的活路在哪呢?廉县就是活路了么?” “咱们都是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又没有你这般有能耐有本事的人带领,那廉县大家伙住的就踏实么?皇甫公会庇护我们么?我们也不认识他啊,又凭什么相信他呢?至于朝廷,呵呵。” “我听说凉州的百姓已经都不信任朝廷了,因为朝廷总是商议要放弃凉州,那咱们并北的百姓呢?说到底朝廷终究是还没放弃凉州的不是?但朝廷可是切切实实的已经放弃并北了啊!” “我们也不信任朝廷,皇甫嵩,我们也不认识,我老头子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所以老头子只信任你,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乡亲们都是一样的想法,你要当反贼,大家伙陪你一块当就是了啊。” 秦宜禄惭愧道:“你们信赖于我,我固然感激,可是如今,这天下之大,我自己也不知还能去哪里了,跟着我,说不定我只能带你们走一条死路。” “如何就能说是死路呢?就比如那个盖勋,他不是也承诺了可以收留咱们了么?大不了大家伙就去敦煌投奔他们盖家么,再说敦煌若不是个好地方,退一万步,大家陪你出塞还不行么? 大丈夫顶天立地,手中有刀,胯下有马,身后有袍泽弟兄,只要咱们万众一心,我就不信咱们活不下来!” “说得好!” 另一名胡须已经花白,但骑在马上,依然手持弓箭的老翁策马而出,冲着秦宜禄抱拳道:“老朽姓张,单名一个醜字,今年已经七十有四了,然而骨头虽老,依然可以上阵杀人,最坏无非也就是一死,咱们并北的儿郎从来都是死中求活,什么时候又怕过赌命厮杀了?既然都是赌命,这条性命不压在你这个同乡俊彦的身上,反而压给那个我根本就不认识也没听说过的皇甫嵩的身上,这是什么道理?怎么,壮节嫌吾等老朽都是累赘么?” 说罢,这老头却是一声大喝,然后张弓开箭,乓的一箭射出,正中远处的一根木栓,惹得一众乡亲们齐声叫好。 俄尔少卿,秦宜禄的身旁又是乓的一声传来,木桩上又多了一支箭矢,却是杜萍也跟着射出一箭,昂声道:“夫君,咱们并北的女子也是能战的,甚至未必就比那些内郡的正经兵卒差了,你为何非要抛弃我们?” 张杨不失时机的翻身下马,单腿跪拜道:“张杨今日愿拜秦公为主,乞为部曲,誓死相随,还望明公不弃,领我活路。” 说完,其他的成年男子也纷纷有样学样,齐声道:“乞为部曲,誓死相随!” 说完,成廉还给自己加戏道:“大哥,咱们玄牝义从才刚刚成立,弟兄们还指望着你带领大家再行威风之事呢,就这么散了,多可惜啊。” 秦宜禄也是心中感动,热泪夺眶而出,连忙上前将张杨给搀扶了起来,道:“部曲之论,休要再提,明公之称,万不敢当,这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认的,尔等皆是我的袍泽弟兄,承蒙各位乡亲父老信重,今日起,尔等父母即是我父母,尔等弟兄即是我弟兄,尔妻我嫂,尔子我侄,生死与共,福祸同当,他日我秦宜禄若有背弃诸位兄弟,天人共鉴,必死于万刀之下。” 说罢,郑而重之的朝众人一礼叩拜 第30章 这么巧的么?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一行四千余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车子上载着财货,地上赶着羊马,默默的再一次踏上了迷茫的前路,只是这一次,却是连秦宜禄也不太清楚他们要走向何方了。 所谓出塞,其实是不太可能的,塞外苦寒,生存本就不易,又是鲜卑人的天下,自己这个放火烧了鲜卑王庭的罪魁祸首领着这么多汉人出境去跟鲜卑人抢夺本就不怎么丰美的水草,怎么看都是作死。 至于去敦煌真的投奔盖家,不到万不得已这条路肯定是不会走的,再说敦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这帮习惯了在草原上生存的人怎么想也应该不太能适应得了那种到处是沙漠的地方。 能去哪,投奔谁去呢? 凉州这地方,除了羌胡之外,实际上是只有豪族,没有名门的,他这把党人的刀子,在汉阳好使,在其他的地方可真不见得这么好使。 这是制度的问题导致的,因为朝廷在永嘉羌乱以前压根就没怎么启用过凉州人,缺德操蛋的察举制度压根也不给凉州世族生存的土壤。 东汉的察举制极为畸形,本来,汉光武帝是按照郡的划分每个郡一年选一到两人的,是极好的一种政治选拔制度,然而后来也不知为啥,汉和帝之后就变成了纯粹根据人口数量来举仕。 就是一个郡,人口越多,每年能举的孝廉也就越多,颍川、汝南、南阳,这三个人口数量最多的郡,每年可以分别举荐孝廉7人、10人、12人。 人口不足十万的郡,则是每三年举荐一人,不足二十万的两年举荐一人。 古时候老乡之间都是抱团的,汝南颍川南阳三郡举孝廉的名额最多,且三郡还特么是临郡,乡音类似,风俗趋同,几个名门之间再互相联个姻,排挤一些不识趣的外地人,联合一些豫州人再接纳一些识趣的冀州人和青州人,党人的雏形也就这么出现了。 而凉州十三个郡,除了汉阳之外就没有一个人口超过十万的,甚至西边的几个郡加一块也凑不出十万人口,都是三年举一个,像贾诩这种能在凉州混个孝廉出身的人在凉州那就是了不得的门第了。 本来凉州人常年打仗就不擅搞经学,人还少,人家三个郡的人才加一块一年出三十个孝廉还互结姻亲,你一个大州十三个郡国,加一块一年也就四个半的孝廉名额,而且凉州地广人稀,风俗差距极大抱团都费劲。 自然,就被党人排挤了,官也就做不大,朝中没有凉州人,可凉州还年年打仗,一直让一群外地人来管凉州的事儿,一遇到羌乱第一反应就是跑,羌乱一闹的大了朝廷的第一反应就是干脆放弃凉州就算了,相应的问题自然也就接踵而至了。 直到永嘉羌乱的时候,凉州已经彻底和朝廷离心,老百姓当朝廷的命令是放屁,朝廷这才开始重用凉州,原来西汉时的六郡良家子制度也是那时候才恢复的,算算时间也没几年。 所以所谓的凉州派,全都是凉州三明,也就是张奂、段颎、皇甫规三个人的旧部,这些人虽然官职不大,未必做到了太守,但凉州的实权全在他们的手里。 段颎就不用说了,他敢去投段颎的人,立刻就会被处死,这些人不主动带兵来打他,狠狠扇那些党人一个大嘴巴子就谢天谢地了。 皇甫规的威望被皇甫嵩给继承了,他们既然不肯听从皇甫嵩的安排,找别人自然也就没啥意义了。 那剩下的就只有张奂一系了。 还真别说,董卓就是张奂的旧部,从这个角度往下捋,秦宜禄和他们还真是自己人。 那张奂是敦煌人,所以出身于敦煌豪族的盖勋,对他也确实是没得说。 就是这董卓吧,啧,怎么说呢,这不是转投了汝南袁氏和那些党人搞一块去了么,张奂留给他的那点政治资源中的很大一部分不也让他带并州去了么,整的关西将门对董卓还挺不满的,这点政治势力在凉州地区也不够大啊。 想来想去,秦宜禄索性决定带领大家从北地郡又南下了,打算在安定郡待一待,找找活路,因为张奂最早是在安定国都尉的位置上起家的,他的旧部在安定郡的人最多,他本人的威德在安定郡是极其好使的,甚至董卓的名声在安定郡说不定也好使。 实在不行,就去找一找当地的先零羌么,暂时在先托庇于先零羌也不是不行。 要知道张奂这个人平羌的策略和段颎是截然相反的,段颎平羌一直讲究个杀字,能宰的都给宰了,所过之处必须鸡犬不留,而张奂则一直主张的是抚,能不杀就尽量不杀,要以德服人。 先零羌是安定郡内势力最大的一支羌人种,甚至可能是所有羌人种最大最牛的,曾经也是羌乱的主力,但他们后来就让张奂给调教得特别的服。 先零羌之于张奂就如同义从胡之于段颎是一样的,他们都是真心拥戴张奂的,但张奂下野之后对于朝廷的其他官员人家鸟都不鸟,也只有张奂的旧部使得了他们。 这么巧,自己是董卓的人,董卓是张奂的人,安定郡和北地郡还挨着,嗯,靠谱。 所以,秦宜禄就带着四千多人的乡亲们来到了安定郡的三水地区,这里和先零羌的聚居地不远,附近还有个大盐矿,大盐矿么,都是属于少府的,秦宜禄猜测着这个盐矿的管理者是不是可能也和楼烦的盐矿一样也跟宦官有点关系,那样的话他就有借口把人杀了把矿给占上,这样他们的四千多人也能有一条活路。 结果他到了三水才知道,新任的凉州刺史,曹操曹孟德现在人就在三水,也是前脚刚到。 他妈的撞上了。 这么巧的么? 要不……去见他一面,找他唠唠? 第31章 与曹操的初相见 其实和曹操撞上这个事儿,是偶然,也是必然。 因为曹操是刚一上任,就和郭胜直接翻脸了的么,自然也就分道扬镳,往北走了,就是去追秦宜禄的。 只不过,郭胜是因为忌惮皇甫嵩所以没去北地郡,而曹操则反而是因为忌惮秦宜禄,所以想在安定郡定下来再观望观望。 因为秦宜禄这个人,实在是太看不透了。 一个边郡鄙夫,其实他敢于去诛杀宦官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朝中的大人们谁还看不出来,他背后的董卓才是总导演呢? 事实上这么多年来去模仿张俭的人其实非常多,但真的闹出这么大动静的还是只有秦宜禄一个,其实很大程度上还真不在于他的行为,而是他的那篇《宦官论》。 欧阳修的代表作拿到东汉来实在是太碾压了,起码文学上这是真正碾压了一个时代,超纲了好几百年的东西。 一个边鄙武夫,居然能写出如此气势恢宏引经据典又极为合理,还文采斐然的作品,文武相合,着实惊艳,宦官论给诛宦的行为彻底的升华了,而诛宦的行为又使得宦官轮这篇文章飞速的传播,相辅相成了属于是。 结果他来到了凉州之后却又展现出了一个属于武夫的强横,强横到曹操都有一点怕他了。 且不说,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阉宦子弟,是宦官的孙子,又是跟郭胜一道被尚书台给新任命的,贸贸然找上门去,万一这秦宜禄没搞明白自己的政治立场,带兵把他给围杀了,这特么得是何等的冤屈,可能死得连个清白都留不下。 就说这秦宜禄的行事作风,万一让他在重围之下,像是羞辱高洪一样的羞辱他,这面上也挂不住啊。 他愿意舍命帮助秦宜禄以展现自己的政治意图,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丢这个大丑的,可以和秦宜禄见面,但是这个见面的方式必须是体面的,就像是秦宜禄和盖勋一样是可以传为佳话的。 所以他想在安定郡停下先稳一稳,稍微停一停,做一些事情有没有用不说把自己的政治立场夯实一些,也好好的想一想眼下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应该怎么做。 至于他之所以来三水,这自然也是因为三水盐矿了么,董卓一个西凉鄙夫都敢打楼烦盐矿的主意,同样是刺史,他虽然没有董卓的军功加持,但出身于累世两千石的小世族,太尉的亲儿子,‘天下楷模’袁本初的挚友,‘百折不挠’的大汉第一名臣乔玄的关门得意弟子,凭什么就不能搞一搞这个三水盐矿呢? 然后就听说自己和秦宜禄撞上了。 ‘不是去北地托庇于皇甫嵩么?怎么跑安定来了?’ 一时间也是头大如斗,生怕这位出身于并州的武夫干出什么让他为难的事情来。 结果颇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秦宜禄居然派人礼数周全的先是给他递上了拜帖,并且拿到了他的回帖之后,这才依照礼数对其进行拜访。 倒是大大的刷新了曹操对他的观感。 会面的当天,这曹操自然同样也是打开了自己临时居住的官寺的中门迎接了秦宜禄,更让这曹操诧异的是这秦宜禄居然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莫说是他的一千义从,就连个护卫都没有带。 一时间曹操也是惊喜连连,别的不说,光是这样坦率的见面,这就足以流出去,炒作一番,成为一场美谈啊! “壮节兄孤身见吾,信赖至此,当真是叫吾心生感动啊。” 秦宜禄则是依礼而拜道:“不敢在使君面前称一个兄字,使君大名如雷贯耳,虽初次相见,实则已是神交已久,能够一览使君的风采,已经是三生有幸,又如何还敢有半分失礼之处呢?” 曹操这下更是大喜过望了:“壮节居然也曾听闻过我的些许薄名么?” “如何能是薄名呢?‘今天下将乱,安生民者其在君乎’桥公批言至此,天下人谁不仰慕使君之名呢?” 曹操闻言更加欢喜,这是他此生以来最为得意自豪之事,秦宜禄一见面就提起这句乔公批言,却是正好瘙到了他的痒处,同时也让他对秦宜禄的观感大幅度的改观。 ‘虽然是武夫,却也是才华灼灼的武夫啊。’ 事实上,许多人的第一印象往往认为曹操在黄巾之乱之前的政治地位不高还属于新秀,这其实是大错特错的,就算是新秀,曹操也绝对是最耀眼的那个。 一来他的家世其实并不弱,所谓的出身不好其实主要还是跟袁绍比,可天下谁跟袁绍相比这出身不弱?一个一天官都没当过,却有“天下楷模”这样评价的人,一般的凤子龙孙也比不得啊。 二来很重要的原因,自然就是乔玄的这句批言了。 乔玄,和大乔小乔的那个爹其实没有半毛钱关系,是罗贯中瞎写的,那大小二乔若真是乔玄的女儿,借孙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抢人家做妾。 此人乃东汉末年第一名臣,曾经做过太尉,跟曹操他爹曹嵩一样,不过曹嵩能做到太尉,那是运气使然,他的水平只能做到太尉,而乔玄做到太尉,是因为太尉在上面已经没有其他的官了。 曾灭杀宦官王甫,逼死段颎的陈球就是由乔玄举荐,然而陈球本人遭此反噬不得好死,他乔玄却是屁事儿没有,刘宏和宦官都不敢惹他,可见此人名声之厉害。 这样的乔玄,却是个曹操吹,这句批语的分量着实是太重,而且乔玄还嫌不够,更是公开的表示等自己死了之后要将一家妻小托付给曹操照顾。 事实上以乔玄的名声而论哪里还需要惦记身后事,他的妻小有的是人抢着着照顾,这是纯粹在抬举曹操,将自己的政治遗产悉数都留给了他,恩情几乎赶上他亲爹了,后来曹丕称帝后路过乔玄故里时候特意停下来三牲祭拜,其实也是应有之意。 这固然可以说是乔玄的眼光准,不过若非是乔玄抬举,说不准曹操也做不到后来那般的成就。 总而言之吧,就因为这两条,一个亲爹,一个恩主,当朝两任太尉伺候他曹操一个人,这得是多大的福气?不跟袁绍这种‘布衣能决天下事’的bug去比,汉末的这些个群雄,只论起点,比曹操更高的人恐怕是真没几个。 秦宜禄特意提起此言,自然也是为了博这曹操的好感,同时也是为了表示,自己清楚的了解曹操的根底,知道此人是友非敌,一下子就节省了很大的沟通成本,还给曹操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俩人都是有意结交,自然很快就熟络了,曹操特意命庖人烹牛宰羊竭诚相待,且为表亲切,将院子中的一干不相干的人等全都赶了出去,却也只留下了一个身材高壮的大汉留下来相服侍。 秦宜禄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这位壮士是……” 那人没说话,却是曹操代为介绍道:“此乃吾家乡谯县非常有名的剑师,有追随他学剑的弟子数百人,姓许名褚字仲康,家父担心我来凉州赴任失了安全,特意请他带领弟子追随,与我做个护卫。” “原来如此,许义士你也莫要忙碌了,我看这席间酒菜丰盛,还请入席同食吧?” 曹操闻言也笑着道:“仲康,壮节兄非是拘礼的俗人,你也一并坐过来同食吧。” “喏。” 第32章 对酒说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操和秦宜禄两个人越聊越是投机,聊啊,聊啊,就都喝得有点多了,喝得越多,聊的自然也就越多,渐渐的,也就有点交心了。 在曹操的强烈要求下,非得不许秦宜禄叫他方伯、使君这种尊称,而是要叫他一声孟德兄。 其实是非常不合适的称呼,有点没有轻重了,但曹操坚持,秦宜禄也只好从善如流,叫着叫着,加上几分酒精的推波助澜,气氛烘托上来了,这秦宜禄倒也真的对这曹操有了那么几分亲切之感。 说到底,这曹操今年也还不到三十岁而已,比他大一点有限,也确实是同龄人,他既然洒脱,秦宜禄借着酒劲自然也就不和他扭捏了。 秦宜禄大着舌头半醉半醒地问:“孟德兄,你说你一表人才,好好的大老爷们,为什么会不喜欢青春靓丽的小姑娘,反而喜欢人妻呢?” “嗯?壮节兄,你居然连操这点小小癖好都这么清楚?” “哈,我知道的还多着呢。” “嘿嘿,少女有什么味道?那还没长开呢,我跟你说,这女人啊,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就跟那树上的果子一样,没熟的果子,吃起来又涩又酸,非得等熟了以后,吃起来才会是香甜可口。” “女人也是一样,一定要等到了二十七八以后,这身上的韵味才能出得来,尤其是三十二三岁的女人,无论是身段还是脸蛋,那才是真正的花样年华。” “胸,腰,臀,腿,该瘦的地方能见得到骨,该胖的地方能摸得到肉,一身的风情最是抵挡不住,到了床上啊,啧啧,那滋味,跟你说你知道么,尤其是寡妇,这寡妇的后啊,嘿嘿,谁用谁知道。” “哈哈哈哈哈,孟德兄,倒也高论啊,然而吾有一点,却是希望孟德兄能够时时牢记。” “你说。” “朋友妻,不可欺啊。” “嗯?哈哈哈,这,这是自然,这个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没误会没误会,那啥,我跟你确定一下哈,咱们俩,肯定是朋友了吧?” “这是自然。” “这就好,这就好。” 秦宜禄笑着就把茬给打过去了,只是想了一想,却是突然面色一肃,苦笑着道:“其实……孟德兄,这一遭,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活不活得下来,若是我死了,我的袍泽和乡亲,就托付给你了,还有我的夫人,我的夫人很漂亮的,倾国倾城,国色天香,我若是死了,还麻烦你帮她再找个好人家,比如……嗯,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丁仪,这些人都行。” 曹操闻言,苦笑道:“你若是死了,我都不知道我自己还能不能保得住性命,又有谁能帮我照料我的家小呢,哎~。” 说着,曹操也饮了一杯苦酒,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眼见两人消沉了下来,许褚连忙转移话题道:“壮节兄,听闻你尤其擅长诗词之道,宦官一论真名士,如今已经传唱天下,被称之位天下第一表,眼下您与方伯初相识,便有如此情谊,何不借着这酒,即兴留下一曲佳作呢?实不相瞒,方伯也是此道行家啊。” 曹操闻言也来了兴趣,连连在一旁起哄不停。 “嗯?嗯……有道理啊,那我就,整一首?”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好!” 刚说了第一句,曹操就忍不住拍掌交好了。 “壮节兄,你这诗,看开头就知道大气啊!”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妙,妙,壮节兄此诗甚是巧妙啊。”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讌,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这句话,其实是有很多解释的,由未来权倾天下的曹操来说,自然可以是自比周公的意思,而由此时的秦宜禄来说,自然便有着因党锢之祸而发自肺腑的意思了。 事实上要说这诗的最后两句是曹操自比周公其实也挺勉强的,因为后世人解读前人的诗作总是会不自觉的代入后人的视角,往往会忍不住忽略了当时人的学术环境。 需知道,东汉时的儒学发展的主线,是古文经学全面替代今文文学的一个过程,然而除了东汉之外的王朝又都是以今文文学为主的。 今古文学的差距很大,但最本质的一个差别就是师法的人不同,今文经学尊崇的人是孔子,是以孔子的话为文化正确的,奉之为万世师表,而古文经学则是以周公为师的。 在东汉的时候,自比周公其实颇有些类似于后世有人用诗歌自比孔子了,这特么不奇怪么? 怎么想,都应该是遥敬的意思。 把这诗用在党锢之祸的背景,讽刺刘宏不用士人,甚至还一度停了孝廉,却是反而还跟应景一些。 曹操听了这诗词自然也是连连赞叹:“好诗,好诗啊!壮节兄,实不相瞒,听你这诗,竟让我生起一种心有灵犀之感啊,就感觉这诗作的,就那么合我的胃口啊。” 说完,俩人却是忍不住的一阵沉默,席间的氛围更低落了。 说到底,两个人虽然都在极力的装着洒脱,但其实终究还是有些难掩,这顿酒其实是一场闷酒的事实啊。 秦宜禄现在是两眼一抹黑的来到安定郡的,董卓的举荐信到底能有多大的作用他自己心里也没谱,曹操则是牵扯在了党宦争斗最激烈的前沿,屁股上坐下了凉州刺史这样烫人的破位置。 良久,还是秦宜禄重新接起了话题,却是直来直去了许多,问道:“孟德兄可知我家大人现在如何了?也不知有没有因为我的事儿而连累了他。” “董公么?董公无恙,我来时听说尚书台打算拟任他去河东做一郡太守来享用。” “河东郡么?那还真是不错。” “天下人虽然都知道你是董公的人,然而这件事董公毕竟没有亲身参与其中,说到底他只是刺史,又不是云中太守,你和他之间并没有明确的隶属关系,就算是连带责任也算不到他的头上。” “今上其实一直都很聪明也很有分寸,董公毕竟出身于凉州将门,同时又是袁氏故吏,还有火烧弹汗山的军功,若是无故牵连,名义上说不过去,实际上又有些影响太的了,有军功而不赏,这天禧恐怕立时就要大乱了,壮节兄莫看河东郡人口上不如汝南颍川等地,但对于董公这样的武人来说,端是一块宝地啊。” 秦宜禄点头道:“这是自然,河东地与京师不远,更是三河之地,我朝用兵,最重三河五校,河东骑兵之精锐更是冠绝大汉,非我们并州亦或是凉州这种野路子的屯骑能比,履任河东,对于董公来说也是扩展人脉,收编党羽的绝好机会,若是遇到大规模的战事,封候拜将也近在眼前了。” “哈哈哈哈哈,果然啊,你是懂的,真实让人诧异啊,你明明是个边地的底层武夫,居然对朝堂上的这些个门道如此的精通,不过那些宦官也未必安了什么好心,河东太守这个职位,不是那么好做的。” “听说,最难刺史在凉州,最难太守在河东?有这个说法是吧。” “哈哈哈,还真是差不多,哎,我这个凉州刺史啊,处境却还要远不如董公这个河东太守了。” 说着,曹操的心绪却愈发的低落了下去。 却是主动提起道:“郭胜去金城了你知道么。” “金城,去找冷征啊。” “啊,河湟义从胡,精锐天下冠,这些人郭胜是使唤得动的,放眼整个凉州,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你若是躲在北地郡托庇于皇甫义真,或许他们还能稍微忌惮三分,离开了北地……若是他使人来攻杀于你,谁能阻挡?” 第33章 值得尊敬的曹孟德 郭胜要去金城郡调河湟义从胡来用,这个消息着实也吓了秦宜禄一大跳,一时间完全不敢相信。 义从胡的调动,岂是儿戏? 自己人在安定,要是调那些屯驻在金城的义从胡来追杀自己的话,要么就必须穿过武威郡,经温围、租阴,穿过茫茫六百里左右的无人戈壁去过来。 要么就经过牧苑,经过凉州首府的汉阳,从百姓居住最密集,最繁华的地方过来,穿过汉阳半个郡来借道进入安定。 想都不用想他们肯定走后面那条道。 那么这些义从胡一路上可能不烧杀抢掠么? 在凉州这么个全民皆兵的地方,一群羌人一路上烧杀抢掠的在汉地行军,凉州的老百姓可能不反抗么? 谁管你是不是义从胡,是不是朝廷所认可的正规军,谁管你们是不是被郭胜所统领,谁管那郭胜的后面是不是皇帝? 凉州人不值朝廷久矣,皇帝多个鸡毛! 这不是非打起来不可么? 当然,汉人都是兼职士兵,没有一个月以上的动员组织不起来,至少前期大家肯定是打不过那些河湟义从就是了,但打不过也不代表大家就引颈受戮啊。 那若是这些河湟义从和汉阳郡的汉人打起来了,那金城以西的张掖、酒泉、敦煌、甚至陇西的其他羌人,武都郡的氐人,会错过这个机会么?天气可是马上就要入冬了,谁家里都没多少余粮的,他们能忍得住不出来抢一把么? 这特么一个万一搞不好,中平羌乱不就提前了么? 为了抓自己一个人,把整个凉州给搅成一锅粥,这不是有病么? 忍不住皱眉道:“郭胜那个阉宦,当真能使得动河湟义从么?那些个骄兵悍将难道还真的会听他一个阉宦的命令?这是什么道理?就因为段公‘亲近宦官’?他又如何敢使这河湟义从呢?兵者凶器也,就为了杀我秦宜禄一人?我居然也成了这天下这么大的一号人物了么?” 曹操苦笑道:“难说啊,胡人无信,无义,莫说是郭胜,便是任何人,只要给了那些胡人一个打仗的理由,他们为什么不打呢?这却是与段颎无关的了,需知道职业士兵,本就是闻战则喜的啊,难道这凉州土地上还有哪一支军队挡得住他们,能给他们带来颇高的战损的么?” “至于说郭胜敢不敢的问题,说不好,大概可能也许,真的是敢吧,不就是生灵涂炭么,又伤不着今上,无非也就是让天下人多一条骂他的理由罢了,虱子多了,也就不痒了。” 意思秦宜禄听明白了,义从胡根本不在乎什么大义不大义,郭胜是不是宦官和他也是无关,只要有仗打他们就会很高兴,这种合法劫掠的机会对他们来说本身就是最好的奖赏,谁会不喜欢零元购呢? 至于郭胜的操守和德行,宦官还特么有这玩意? 或者说宦官的德行都是跟着天子的德行跑的,本质上他们都是天子的工具人,而刘宏,他特么是个彻彻底底的独夫,生灵涂炭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并州百姓的性命没有他的三个园子来得重要,难道凉州百姓的性命对他而言就比和党人怄气更重要了? 一时间,心乱如麻,愈发的饮酒不停,良久后将已经喝干了的酒壶重重地放在桌上道:“若果然如此,吾当有灭顶之灾,孟德兄,恐怕亦是要大祸临头了啊。” 许褚识趣地低头又将其酒壶打满,为秦宜禄和曹操将酒重新斟满,劝谏道:“两位都是当今天下的俊彦人杰,阉宦做乱,难道就没有反制的办法了么?” 曹操略带着几分苦涩之意,醉眼朦胧地看向秦宜禄道:“壮节可有法子?” “孟德可有法子?” “那看来你应该是有了。” “我看你心里应该也是有了。” “既然如此,不如你我二人,各自将想到的法子写在手上,覆手一观如何?” “善” 然后两个人便真的取来了毛笔各自在手上写了起来,俄尔两人又双手握拳,同时翻覆,只见秦宜禄的手上写了“三水盐矿,以羌治羌”八个字。 而曹操的手心文字上写的则是“盐利许先零”五个字。 见状,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壮节兄果然是我曹孟德的知己。” “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啊,时势如此,唯有行此险策了,然而孟德兄,真若行了此策,却是离不开你的帮衬,要你陪我这个亡命之人涉险了,今日恩德,在下敏感五内,来日若是有机会,必报今日之恩情。” 哪知曹操却是面露不悦之色,拂袖道:“壮节兄此言未免太看轻我曹孟德了,难道在你心中,我曹某人是一个只知道玩弄权术而没有担当的的人么?” “此事固然是为了帮你,也固然是为了党、宦相争的天下大义,然而再如何说,我也是这凉州的一州方伯,事关凉州境内百万子民的性命荣辱,既然是身当其职,就算是刚刚履任,又岂能因个人福祸而避之呢?吾心胸之中,亦有浩然正气!” 秦宜禄闻言,连忙施礼赔罪,忙说是自己说错了话。 其实俩人的所谓计谋非常的简单,亦或者根本就算不得什么计谋,就是万一那郭胜真的调动了义从胡,他们就把三水的盐矿收益给抢过来,然后借这个盐矿来作为礼物拉拢安定郡的先零羌,用先零羌将其挡住。 能挡得住义从胡的,也只有先零羌了,汉人的军队集结是需要时间的。 俩人能想到一块去其实也真谈不上什么心有灵犀,毕竟,若是俩人没这个心思,又怎么会不约而同的都跑来三水县,以致有了这次巧合的碰面呢? 然而这样的计策,能不能得偿所愿,先零羌是否真的会保秦宜禄,是否会真的跟河湟义从干起来,都妾不提,就算是这事儿成了,这秦宜禄和曹操两个人所担负的政治风险也都是极高的。 东汉王朝虽然放弃了盐铁专营之策,但国内绝大部分盐矿还是一直掌握在少府手里的,三水盐矿很大,不乏有豪强跟着开采,但一定都是小打小闹,大头肯定还是官营盐矿,不去调查都知道那矿上肯定有阉党。 也就是说这个钱,是刘宏的私房钱。 刘宏这个人有多爱财呢?据说何皇后毒死王美人,也就是刘协的亲妈之后,刘宏曾大怒的想要废后,于是张让就倾尽家产的去贿赂刘宏,这才保住王美人的命。 虽然太监贿赂皇帝这样的事情怎么想都觉得很扯淡,不排除是党人集团存心污蔑的嫌疑,但是这么离谱的记载他们编的出来还有人能信,也足以证明,此人确实是个奇葩,是个很贪财的人。 而秦宜禄和曹操现在要干的事,就是想要将这一笔刘宏的私房钱抢到手里来,然后静观局势之变,如果河湟义从胡真的打过来了,再用这些钱去雇用先零羌帮忙抵抗,而河湟义从胡那头调动他们的人,还是宦官郭胜。 这么干事儿,让刘宏如何去想呢? 秦宜禄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刘宏在西罼圭苑拿着账单大吼:“朕的钱!!”这样的画面了。 秦宜禄本人倒是无所谓,因为类似的事儿他已经干过了,他本就是刘宏的眼中钉肉中刺,党人与宦官的争斗本质上就是与皇权的角力,问题是曹操。 作为还不满三十岁就做到一州方伯,两任太尉尽心竭力伺候着的大汉政坛新秀,如此往死里得罪刘宏,朝中谁能保得住他?他爹曹嵩还是他哥们袁绍? 恐怕就算是他爷爷曹腾从棺材里爬出来,也拦不住刘宏想要剁了他的怒火的,那他还能挺得到三年后党锢之祸解禁的时候么? 况且曹操又不是穿越者,自然不可能知道三年后张角会造反,党禁会解除的,这在他心里应该是十死无生的事儿。 或者至少也是要从这一州方伯,沦落成和秦宜禄一样的丧家之犬的。 然而偏偏这样的大事曹操身当其职还根本躲不开,甚至秦宜禄要想以此来活命,还必须得要仰仗曹操的帮助。 毕竟,董卓的荐书和来自自己从未见过面的张奂的那份香火情固然重要,但是秦宜禄这么个人,说到底又算个啥呢? 对于汉朝内郡的儒生,或者干脆说是党人的党羽附庸来说可能已经是天下名士了,可对先零羌来说又哪有那么大的价值? 你说把三水盐矿的利益送给我们就送给我们?哦~你抢来的,那是我们先零羌自己不会抢劫么? 当年的张奂能够以德服人,收复先零羌为己用,他本人的智慧,手腕,气度和德行固然重要,但这一切的前提,说到底还不是建立在他安定国都尉的这个必要身为为前提之下的么? 况且什么事儿牵扯了异族就会很麻烦,义从胡毕竟是朝廷认可了的正规军队,郭胜这个死太监虽然可恶,但他是监军使者,是真的特么的可以代表皇权的。 而皇权,难道不是天然最大的政治正确么? 一伙代表了皇权的胡人军队,从凉西打到凉东来烧杀抢掠。 一伙凉东的羌人在反贼的请求下保境安民。 那么对于朝廷来说,这两伙羌人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关中的援军如果杀进来了,他们到底帮谁? 没有曹操这位同样代表皇权的当朝凉州刺史出面背书,先零羌是脑子被驴踢了,跟着秦宜禄胡搞? 直接把他的脑袋摘了送给郭胜不就得了么!先零羌还怕什么亲近宦官的名声不成? 所以眼下这事儿曹操必须得站在前面顶上,秦宜禄也只有借着曹操的名头才能使得上力。 代价,则很有可能是曹操的命,甚至全家的命。 老实说,如果自己是曹操,肯定二话不说,直接就让许褚把秦宜禄给砍了得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至少此时这个尚未到而立之年的曹操,还是,很值得尊敬的。 第34章 雄文 时间,如同少女的丰满,一晃,便已是十天之后。 十天的时间里,秦宜禄一行人索性驻扎在三水城外一直吃存粮,得益于此前盖勋的大撒币,他们手里钱、粮物资都还是很充足的,心里都不慌。 秦宜禄本人则一直和曹操一道在官寺中暂住,日日畅谈,倒是也结下了颇为深厚的友情。 十天之后,曹操派的人从金城回来,已经确定了义从胡在整装出发,预计再有个几天的时间就能收到他们侵入凉州首府汉阳郡的消息。 说真的正常来说这种情况下曹操这个凉州刺史就应该给朝廷上书请求朝廷发关中精锐了救援了,但可惜人家义从胡这次跟着监军使者干事儿,关中军出来还指不定打谁呢。 与此同时,郭胜此前上书朝廷的回音也终于有着落了,尚书台完全同意了郭胜的上书请求,盖勋枷车入洛,曹操就地免职,一样押解回京。 然后秦宜禄就出来仗着自己反贼的身份带领自己的玄牝义从把来给曹操传诏的官员及其随从给抓起来杀了,文书令信尽数给毁了。 再然后,曹操仍以凉州刺史的身份写了书信使人送往皇甫嵩处,再一次请求他深明大义,如果义从胡杀过来,希望皇甫嵩能带领着边地精锐,保卫家国。 又写了一封信给自己的挚友袁本初,说明此时的凉州情况危急,却也未尝不是一次诛宦的天赐良机,让他来全力配合自己,在京中给自己造势,给刘宏施压,至少让自己在短时间内仍然能在士人党人的默契之下继续行使凉州刺史的权责,将这个事儿的政治属性扯成彻头彻尾的一场烂账。 仅仅只是白衣之身的袁绍,难道仅凭“天下楷模”这四个字就真的能给刘宏施压么? 其实是能的,具体的背景和这种奇葩现象的原因太复杂,暂且按下不表,但总之,汝南袁氏在四世三公之后,其政治目标是直奔着王莽去的,而袁绍就是袁家选出来搭台唱戏的人,而且已经开始着手造势了,他们家确实也是有和刘宏掰一掰手腕子的能力的,虽然刘宏认真起来袁家肯定掰不过就是了。 “壮节可有什么想对本初剖白心意的话么?我可以代为转述。” 秦宜禄想了想道:“帮我转表一篇文章吧,若是可以的话,再帮我传遍天下一次。” “哦?壮节兄是又有雄文了么?” 秦宜禄点了点头,让许褚帮他取了纸张,提笔挥毫,便是《朋党论》三个大字。 “吾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 “然吾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 “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自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 “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恺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恺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 “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 “《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然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 “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 “嗟呼!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同样是欧阳修的东西,同样是语文课本必备课文之一,拿到东汉来,自然也同样是降维打击。 咱也不知道为啥欧阳修老是写这种东西,但他的东西拿到东汉来,只需稍加删改,严丝合缝的居然一丁点违和感都没有,正好用。 写完之后,曹操拿起来反复读了三遍,却是叹息一声之后,表示自己服了。 人家这玩意写得是真好啊! 上一篇文章讲的是诛宦,这一篇文章讲的是解禁党锢,全都是往袁绍等党人的心尖尖上挠的。 “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这不比天花乱坠的拍袁绍这个陌生人一顿马屁舒服多了? 那袁绍,每天络绎不绝去拜访他的海内名士都因为人数太多而造成交通拥堵让洛阳交通部门头疼不已了,他什么马屁没听过? 这文章肯定是会传遍天下的,虽然半个字都没提袁绍,但谁还看不出,这所谓的君子之朋,就是以他袁本初为首的那一帮名士党人啊。 把那些党人都给类比成尧舜时期的八元、八恺了,偏偏还一点都不谄媚,高明啊! “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 看看这排比,这遣词造句,这大义炳然,看这道德绑架的手法伎俩,多么的娴熟啊。 尤其是文中还有大量的篇幅去描述所谓的“小人之朋”,这个小人之朋,乍一看固然指的是以张让为首的那十二个所谓的十常侍,但谁说就不能指他们这些党人呢? 我现在干的是为国为民的事儿,所以你们为了守道义、行忠信、惜名节,就必须竭尽全力的帮我,与我同道相益,同心共济。 谁若是不肯帮我,或者怕死,怕得罪今上,退缩了,谁就是‘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谁就是小人之朋。 着实是让他给拿捏了。 但同时曹操也深受震撼,他自认为自己文学上的能力不弱,却被这秦宜禄甩得渣都不剩,这是什么情况? 表文这东西不同于诗词歌赋,那是小道,可能有些人确实就是特别天才,也是有可能的,但是表文这东西没有深厚的积累是不可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来的,尤其是他还引经据典的,整了很多尚书的内容。 不是说,尤擅左传么? 这都是真水平,真学问,真积累,做不得假的,可是,这货不是出身于并北的一个匹夫么?这东西是生而知之的不成? 第35章 劫囚车 这两封信送了出去之后,曹操与秦宜禄很快就分别行动了起来。 曹操带着许褚及自己的一众部曲直接杀上了三水盐矿,宰杀其中的阉宦党羽,控制盐矿收益,联络凉州本地的豪强卖盐变利,同时派使者向先零羌中的几大豪帅示好。 秦宜禄则是带着自己一千精锐的玄牝义从再一次的从安定杀向了汉阳,又再一次畅通无阻的一直奔向了冀县,截停了押送盖勋的囚车。 为首的押送官义正言辞的喝问:“尔等何人?竟敢截停朝廷侵犯的车架!” “并州人秦宜禄率玄牝义从来此,只为故友,敢问车中之人可是盖兄么?” “既为故友而来,是为劫车,还是叙旧?” “确为劫车而来,尔等父母生养不易,还不速速退去!” 一众的郡卒闻言纷纷紧张的拔出了刀剑,然而囚车中的盖勋却皱眉道:“壮节兄,你这是何意啊?我枷车上洛是今上旨意,尚书台的诏令,你难道让我也陪你一起谋反么?” “非是谋反,实在是今朝凉州有变不能放元固兄去洛阳赴此绝路了。” 盖勋闻言不满地皱了皱眉,伸手示意那些押送他的郡卒稍安勿躁,而后从自己兜里掏出钥匙把囚车的锁就给打开了,下了车单独找秦宜禄责问道:“发生了何事,壮节兄为何要劫我前程?” 秦宜禄却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钥匙,又看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囚车,这才发现那囚车上的胡凳居然都是丝绸软包的。 “哦,这些押送我的郡卒都是我的人,主要是为了防贼,壮节兄,你应该是明白此中弯弯绕的吧,我此行坐着囚车去洛阳,这是我的资历,说不定我敦煌盖氏崛起之机就在此行了,你为何要来阻我,是看不清此行真意么?” 秦宜禄闻言苦笑道:“自然没有看不清的道理的,敦煌偏远,远离中原,名声出了凉州也就薄了,虽然可称之一声巨富,豪富,但终究也只是豪强而称不上士族名门的。 党人们不将你们当自己人,纵有亿万家资也是无用,元固兄如此大才,又是正经的孝廉出身,不也卡在千石长史的位置上始终不得寸进么? 然而你现在因我而恶了今上,今上金口玉言的定了你一个朋党之罪,谁还能说你不是党人呢?你们家再出钱帮忙宣传宣传,你自然也就会跟着名满天下了。 所谓名士,就是这么个玩意,你是自己人,袁本初等一干人才会愿意为你抬轿子,比如让许子将帮你吹嘘几句什么的,想来他也不会拒绝了。 若是此行你侥幸不死,他日阉宦倒台,你再放出来,以你的资历是必然要直接做一任两千石,寻一大郡做个太守或者都尉享用的 若是你死了,则恭喜敦煌盖家,从此跻身于天下名门之列,从此以后敦煌郡的孝廉名额都是你们家的,以元固兄一人之性命,成全敦煌盖氏的百年基业,元固兄这是死得其所啊。”xbiquge 事实上这也是这些党人最难缠的地方,刘宏被他们搞得焦头烂额也是没有办法,你杀他,他比你还高兴呢。 就比如袁绍,一个白身却如此招摇,刘宏肯定恨他恨得牙痒痒,他难道不想杀袁绍,不能杀袁绍么? 可是杀一个袁绍没有用啊,反而会让汝南袁氏的威望再上一层楼,这就真的奔着王莽的那个方向一去不返了。 除非把汝南袁氏都给屠了,可人家袁氏在汝南这一亩三分地上盘根错节,不派个几千甚至上万精兵,根本就屠不干净,甚至可能还打不过。 而他若是真下了这么离谱的命令,搞不好军队组织起来之后就“清君侧”了,那屠刀指不定冲着谁呢。 盖勋闻言点头道:“确实如此,壮节兄既然明白此中关窍,为何要做出劫囚车这样的事情来阻我前程呢?我对你应该只有恩义,没有仇怨吧?” “郭胜狗贼,为杀我一人,欲领义从胡去安定,元固兄以为,北宫伯玉会过武威穿行六百里无人戈壁,还是会走相对繁华富庶的汉阳郡?” 盖勋闻言大惊失色:“这个狗贼!他,他怎么敢的啊!北宫伯玉和李文侯,绝非是良善之辈啊,除了段公就没人治得了他们,他郭胜以为自己是谁?” “人家未必是蠢,恐怕是压根没将凉州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而已,所以元固兄,我是并州人,说实话,最坏的情况之下,我大不了继续往东逃。 我相信李文侯,北宫伯玉那些人都是很希望我逃窜到关中,他们再追随而去的,亦或者实在不行我就领着我的玄牝义从出塞,打鲜卑去,凉州百姓的死活我未必在乎,但是元固兄,你也不在乎么?” “我……” 盖勋一时之间也是被震慑住了,久久无言。 他可是筹划了十几年,这才筹划到眼下这个以朋党之罪名枷车上洛的机会啊! 要放弃么? 然而他在汉阳郡履任已久,都是同乡的百姓,他又如何忍心相弃? “元固兄,汉阳郡已经没有府君了,能够力挽狂澜,征募军队,联络豪强,组织抵抗义从胡的就只有你了,若是你也走了,敢问汉阳郡中,还有能担此大任的人吗?” “唉~,也罢,我盖家根基,终究还是在凉州的,汉阳郡二十几万百姓的性命,终究,比些许名声来得更重要啊。” 说罢,盖勋又掏出钥匙来扔给自己的随从道:“你们带着空车进京复命去吧,但是一定要到处宣传,说我是誓死不从,被壮节兄用绳子给绑走的,知道么?” “喏。” 秦宜禄又道:“你倒也不必太过悲观,新方伯曹孟德在此事上也是你我的同路,他与袁本初是总角之交,已经写了信让他配合了,而且我们还打算请先零羌来帮这个忙,这件事到底走向上,尤其政治舆论上会如何发展,现在都还是个未知数,对你来说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毕竟保境安民,这到底是不是大义,不还是看袁绍那帮人怎么说么?” “曹孟德?我知道此人,他是乔玄看重的人,我听说过他,他是同道之人么?那还挺好,这么重要的信息,你也不早说,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安定去吧,汉阳这边的情况,交给我你放心。” “元固兄高义。” 第36章 凉州将乱 汉阳之后,秦宜禄一行有着反贼身份的人又大摇大摆的去了一趟陇西郡,即是董卓的故乡和起家之地。 先是见了董卓的侄子董璜一面,而后依次又拜访陇西郡中的几姓大豪之人和曾与董卓交好的几位羌族豪帅,得到了他们的承诺会帮助一起对付义从胡,之后,这才转道回了安定。 回了三水之后曹操已经把该干的事情都干完了,同郡的几个大豪都纷纷愿意对此表示支持,秦宜禄又仗着董卓的面子进山见了先零羌的几位豪帅,大体结果上倒是也不算差。 先零羌本身和河湟羌的仇恨就不小,就算都是大汉的羌种,一个是跟着段颎混的,一个是跟着张奂混的,也从来就没尿到一个壶里去过。 事实上凉州这地方一到了冬天大家的日子本来就都不好过,义从胡想借机劫掠一番,先零羌难道就不想趁机干这义从胡一番么? 都是羌帅,还都是凉州最大的三支羌帅中的两个,削弱对方就是增强自己,曹操已经明确的表示,皇甫嵩答应会带领另一支烧当羌与他们联合,又有三水盐矿作饵,他们怎么可能不心动呢? 只是义从胡毕竟占了朝廷大义的名分,这其实反而是最难办的,现在曹操这个凉州刺史既然愿意在前面顶着,这对他们来说自然也是个机会。 你们那边有监军使者,我们这边有朝廷刺史,大家上边都有人,那就都别考虑什么大汉朝廷的反应了,就当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凉州内部羌乱呗。 凉州这破地方十年里有八年都在打仗,大家都习惯了。 事实上凉州本来就是大汉十三州中最为分裂的一个州,因为各郡都有羌胡之祸,而这些羌胡在不联合起来进攻关中的时候,每年冬天都有一轮互相之间的你杀我,我杀你,汉人百姓往往也被卷入其中根本抽不开身,慢慢的自然也就跟着一块乱杀了,这也是为啥朝中许多大臣都说凉州子民都是羌化、胡化了的原因了。 安定郡本地的汉人豪强也都在曹操的支持下大规模的武装了起来,随时准备着编练集结,毕竟,两大羌种在安定郡如果干起来的话他们就算是为了自保也必须得行动起来,对面的手里既然有监军使者,那自己这些人手里自然就必须要有刺史的支持。 一时间,曹操这个凉州刺史至少在安定郡还真的成为了香饽饽,很受尊敬,好像真的成了个实权刺史一样。 一切的准备工作做完,剩下的,自然就只剩下漫长的等待了。 然后秦宜禄就发现曹操现在每天都更愁苦了,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不到三十岁的人竟然一把一把的开始掉头发了都。 因为他事儿都已经干了,在刘宏那肯定已经是恨得牙痒痒的人了,说实在的现在义从胡如果来了,他若是奋战而死,那还能留个漂亮的身后名,就算是死了也值了,至少能把他们谯县曹氏给洗出来,以后也能当个天下名门,若是能活下来,袁绍那头也才有操作舆论,与刘宏和宦官集团顶着干的政治正确。 所以现在曹操自己都拧巴,你说盼着这义从胡来吧,这太不合适了,义从胡一来凉州就要大乱了,良心上他肯定也是希望义从胡别来的好。 盼着义从胡别来吧,那他就真的是死定了,袁绍也只能放弃他,估摸着将来名留青史,也只会给后人留下一个脑残,缺心眼的这么个形象。 人一烦躁,就容易上火,上了火,就会找地方泻火,于是一连好几天,曹操晚上的时候都会和妓女厮混在一起。 作为友人,秦宜禄怎么会不了解曹孟德的压力呢?于是连忙让杜萍好好的藏起来,没啥事儿尽量别出门,同时吩咐成廉千万不能让曹操看到他媳妇。 就在这般的焦虑之中,一晃,又是六天的时间过去,曹操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一圈,却是终于,从汉阳传来消息义从胡已经出兵并攻克了榆中,强行征调了牧苑的军马的消息。 再一天之后,听到的消息便是义从胡在郭胜的带领之下已经一路南下在劫掠兰干和平襄了,而且平襄县长率领本县县卒据城而守,城破之后其全家还都被义从胡给杀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曹操大喜过望,高兴的几乎跳了起来,然后又感觉不太好,连忙又切换了一副苦大仇深,痛煞我心的表情,以凉州刺史的身份给朝廷上书求援,给那位不认识的县长写讣告,顺便大骂宦官郭胜,让京中早已经摩拳擦掌的袁绍等人准备进行新一轮的倒宦运动。 另一边,安定郡的豪族、先零羌、秦宜禄的玄牝义从,也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那些义从胡杀过来之后给他们一场迎头痛击。 然后等啊等,等啊等,义从胡没等来,却等来盖勋的一封求援信。 信里是一丁点也不客气,开头就把秦、曹二人好一顿臭骂! 意思就一条:他妈的不是说这些义从胡是来取你秦宜禄的狗命的么?我怎么觉得他们是奔着我来的? 现在成纪、显亲、略阳都已经糟了兵灾了,人家义从胡兵分两路,一路在进攻陇县,一路在伐木造桥,打算过河去攻打望恒。 这特么是奔着你去的?赶紧让曹操带兵过来救我,他不是凉州刺史么?! 然后,曹操和秦宜禄也懵了。 说实话义从胡劫掠平襄,这个并不意外,因为他们要过来打自己,确实是路过平襄么,既然路过,自然就没有不劫掠一番的道理,人家县长不让人家进城,他们打人家也是有理由的,其实勉强都还能说得过去。 但是显亲、略阳,这就太说不过去了啊,这根本不顺路啊。 安定在北边,这两个县都在东边。 至于进攻陇县,这就更没道理了,这郭胜是疯了不成? 陇县的东边一点就是大名鼎鼎的陇关,那特么是关中的门户!是历次汉羌战争中,最最关键的兵家必争之地! 秦宜禄这个反贼人在北边的安定,这帮义从胡为国讨贼,结果,讨关中去了? 郭胜的脑子里是装着屎么? 曹操连忙派人写了一封回信给盖勋送去想问明情况,结果,不到三天那信使就回来了。 信,是肯定送不出去了,因为汉阳的治所冀县已经被义从胡给围城了。 第37章 屎盆子 冀县城下, 义从胡围城的行营之中。 最尊贵,位置位于最中央的行军营帐之中,监军使者郭胜,监军副使冯芳,以及护羌校尉冷征,三个人相对而跪坐,而摆在三人中间的案几之上的,不是瓜果酒水,而是一柄明晃晃锋利无比的匕首。 好一会儿,护羌校尉冷征率先开口道:“两位,这些义从胡想干什么已经很明了了,眼下咱们是黄泥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除了死,着实是已经找不到其他能保住清白的方法了。” 说着,不无幽怨地瞅了郭胜和冯芳一眼。 “这……” 郭胜和冯芳两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浓烈的不甘之色。 为什么啊,明明只是想调一部分义从胡杀死那个叫秦宜禄的反贼而已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别琢磨了,早死早利落,死了,这事儿就跟咱们无关了,不死,这屎盆子扣脑袋上是不可能甩得掉的,咱们是就是叛军的首脑。” 郭胜闻言神色复杂而又庄重地接过了匕首,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苦笑了一声道:“如此简单的道理还用你说么?谁又能想得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咱爷们是监军使者,代表的是今上,这屎盆子扣在咱爷们的脑袋上,就是扣在了今上的头上,再说这事儿确实也是怪我,为我一人糊涂,却害了汉阳郡这么多百姓的命啊,我又如何还有脸面苟活在世上呢?” 说着,郭胜闭上眼睛,一咬牙,一使劲。 脖子上就被匕首划出来一个小口。 血都没流多少。 郭胜再一使劲 匕首却纹丝不动。 然后当啷一声匕首就掉到了地上,他人也跪在了地上哇哇大哭。 “使君是下不去手?你若是下不去手,我也可以帮你。” 说着,冷征将掉地上的刀就捡了起来。 “我……我不是有意的啊!冷校尉,这不能怪我,不能怪我啊,这些羌人劫掠汉阳郡跟我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我就是想调他们帮我杀一个反贼而已啊!” “那反贼手中也有数千兵马还都是来自并州的精锐骑兵,一路上那些个豪强,各地的太守,县令,县长,非但不去抓他反而还上赶着帮他,收留他,就那汉阳的盖勋,一出手就是一千万钱,一千万钱啊!咱爷们一二年也未必能赚得到这么多的钱啊!” “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这凉州上上下下,都是不忠之人,面对这样的凶恶之徒,我不去金城调兵,如何拿得下他?北宫伯玉,李文侯,这些羌人自己要劫掠汉地,这怎么就成了我的罪过了呢?又怎么就逼得咱爷们要以死谢罪呢?” 冷征撇了一下嘴,不屑地道:“就是你不敢死了呗,也是,你连那啥都没有,没骨气,没种,倒是也正常。” 又转而看向冯芳道:“你呢?你死不死?” 冯芳扭头看了一眼郭胜,道:“他要是死,我肯定,也必须跟着一块死,可他若是不死,我又凭什么去死呢?我只是个副手。” “哦,曹节没有卵蛋,他女婿也没有么?也不知你是怎么满足他女儿的,用嘴么?” 冯芳闻言羞恼不已,脸色被羞得通红,却也知这冷征死意已决,他不能,也没办法和一个死人一般见识。 低头道:“所以,你要在自裁之前杀了我们两个?” “我不杀你们,我杀你们干什么?你们不死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儿,咱仨一起死,我是死有余辜的阉党,天下的权柄到底在谁的手里不好说,但天下的舆论肯定是控制在党人的手里的。” “要是我自己死,你俩活着回京,那说不定我就不是阉党,而是仗义死节的名士了,怎么着,也能稍微留下一点好名声吧?我缺心眼了动手杀你们?” “但是啊,既然反正我都要死了,有些话,我还是不吐不快的。” 说着,却是一迅雷不及之势,突然发难,猛得就是一巴掌打在了冯芳的脸上,还没等郭胜反应过来,啪得一声,又打在了郭胜的脸上。 “你……你你你,你竟敢……” “两位,我这个出身于关西将门之家,堂堂比两千石,本该有无量前程的护羌校尉,说是被你们害死的,没什么错处吧?那我这个将死之人,临死之前打你们两位一顿,稍微出一出心中的郁结之气,想来也是没什么毛病的吧?您二位想来一定也是可以理解的,对吧?” 郭胜和冯芳心里同时一苦。 不理解又能如何呢?人家本来就是武将,这俩人本来也打不过人家啊。 这冷征心里也是气得急了拎起郭胜来左一巴又一巴的毫不留情的往他的脸上扇,一边扇还一边骂: “你个阉宦老狗,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来凉州呢?你们宦官就这么没人可用?他秦宜禄手里不就是有那么几千人而已么,还是男女老少全都有,真正可用可战的撑破了大天也就一千出头,你们中常侍背后可是今上啊,当真就找不到能对付他的人了么?找不到你们就别对付了啊,你来凉州干什么?!” “无能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还特么无知,不知是无知,还特么的狂妄自大,是谁给了你信心,让你觉得你能控制得住义从胡? 这天下除了段公之外,就连张公和皇甫公也都未必能降得住他们,你特么哪来的自信,你一个阉宦之人凭什么?就凭你身后的今上么?你怎么敢的啊! 自段公死后那就不是什么大汉精锐了,那就是一群时刻准备造反,必须得哄着防着的活祖宗你懂么?我特么当了四年的护羌校尉了,每天都担心这些活祖宗哪天不耐烦了砍了我的脑袋造反,生怕哪里做得不好,你呢? 你特么居然还想要使唤他们?这群祖宗是这么好使唤的么?段公能使他们靠的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威望,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使河湟义从?” 扇得这郭胜脸都肿成一个球了,这才把他扔下转而又拎起了冯芳继续抽嘴巴子道: “他不懂,你也不懂?你也是宦官么?不懂也就罢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朝中贵人们什么时候正眼看过凉州的实际情况?羌乱只要不闹到关中就不算羌乱是吧!” “可你们不懂,倒是问问我的意见啊!你们问了么?我这个比两千石的护羌校尉入不了你们眼么?xbiquge 我就算没能耐彻底掌控得了义从胡,但好歹和他们相处了这么多年,基本情况我还是了解的啊! 你们到底了不了解河湟义从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真当他们是服于大汉威得主动在替大汉守卫边疆么?你们这些大人,还有刘宏,你们都这么膨胀的么?”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义从胡,是段公将那些不听话的羌人都杀光了,剩下的愿意乖乖的听话羌人,啊~,不行了,气死我了。” “还有段公,你们为什么要杀段公啊!段公若是活着,会有今日之祸患么?我真的不懂啊,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们是觉得凉州这地区真的很稳定么?” “哦对了,你们巴不得把凉州扔了算了,我真的理解不了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你们好奇葩啊!朝廷放弃凉州,你信不信不出十年,羌人中就会再出一个檀石槐? 这是什么位置啊,你们就敢放弃,放弃了以后大汉还有养马地么?到时候关中弃不弃?益州呢?益州弃不弃?关中、益州都弃了之后洛阳就安全了?天子守国门么?” “狗屁的宦官,狗屁的党人,狗屁的天子,都特么的什么东西啊!但凡你们稍微认真一点,对我们凉州人好一点,对那些羌人也好一点,处理凉州事务的大人们稍微认真负责一点点,这凉州的局势又怎么会乱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们凉州人天生就有病么?内居的羌人就有毛病么?就那么喜欢年年打仗?还不都是你们逼的啊!” 一边说一边抽,说一句抽一个大嘴巴子,越说越气之下,下手也是越来越重,很快,这两个人居然被他给抽得都直接昏迷了。 冷征这才停下了手,一个人郁闷的重新坐下,却是突然自嘲的笑了一下。 有点诡异的是,这边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愣是也没个羌兵进来查看一下这三位领导的情况。 取出酒来饱饱地喝了一顿,捡起了地上的匕首,放在脖子上刚想抹了自己,却是突然也停了下来。 想了想,这冷征索性从营帐中走出,特意找了个冀县城墙上的守军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听到的位置,突然特别大声的吼起来道: “宦官当政,国之将亡啊!郭胜!你个狗宦官给我听了,大汉只有壮烈而死的护羌校尉,没有屈身从贼的护羌校尉!今日便以吾之一死,证我大汉护羌校尉之节烈!” 说完,俩眼一闭,手肘一挥,脖颈处鲜血喷洒如泉。 不一会儿,却是北宫伯玉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却原来是一直看着这三人的闹剧的。 瞥了一眼冀县之上看热闹的守军。 突然噗通一声冲着冷征的尸体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而后同样高声的,以一个城上之人也能听得见的音量喊道: “吾等身为大汉军人,不能不听从于皇明,然冷公高义,心中敬佩,便是天使怪罪,也顾不得许多了,来人,将冷公的尸首厚葬之!” 一旁的随从闻言还愣了一下,小声道:“大哥,这屎盆子这么扣,太假了点了吧。” 北宫伯玉瞥了一眼郭胜的营帐,冷笑道:“你以为,宦官的名声为何会臭到现在的这般地步?尽管扣就是了,天大的屎盆子他都接得住” 第38章 你会后悔的 一路攻陇县,一路攻冀县。 义从胡这帮混账到底在干什么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了。 只是他和曹操虽然在政治上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良心上却是忍不住又将心思提得紧了起来。 尤其是秦宜禄。 一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还不知有多少百姓会因此牺牲,或者是流离失所,就忍不住一阵阵的闹心。 他大概也猜得出来那些义从胡的想法,无非是机会难得,想要先将汉阳这个富庶的郡给抢了,扩大自己的实力,等什么时候抢够了,什么时候再北上安定,顺手把秦宜禄给宰了也就是了。 因为汉阳是凉州最富庶的地方,更是整个凉州中唯一一个以农耕为主,放牧为辅,汉人最多,占据了绝对主体地位,只有零星羌人混居的一个郡。 汉人当然不是不能打仗的小绵羊,这个时代一汉当五胡的说法虽然夸张,但当三胡总是没有太大问题的,汉人集结需要时间,他们不是全职士兵,整个大汉也就是负责驻守洛阳的一万多,不到两万的禁军是正儿八经完全脱产的全职士兵。 所以他们肯定是要先劫汉阳的,万一先去打安定,等把秦宜禄搞定之后,汉阳这边的汉军也组织起来了,那他们还抢个毛呢? 至于说,万一秦宜禄勾结了先零羌,那也无所谓,先零羌固然比较难啃,但大不了掉头就跑呗,先把汉阳给劫了也不算白忙活一趟。 反正屎盆子都扣在了郭胜和冯芳的头上。 那么以他和曹操的立场来看,这个时候其实啥也不干,就这么干等着,汉阳的百姓死得越多,郭胜的身上的罪孽就越大,而且他们在安定这边也可以有更多的准备时间,更况且,吃饱了的狼,其实相对也就没有饿狼那么凶狠了。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秦宜禄和曹操齐刷刷的一愣。 因为两个人居然不约而同的都身穿了铠甲,俨然一副要出征点校的姿态,却是毫无疑问的,又想到一块去了。 “孟德兄是要去汉阳么?” “胡虏掠汉地,吾身为凉州刺史,实在是不敢置身事外。壮节兄,你这是要去汉阳么?” “此事是因我而起,实在是不敢躲在此地受庇于其他的异族,做一懦夫看无辜百姓代我受责。” “壮节兄可知,若是此去汉阳,先零羌恐怕是调不动的,让他们保卫家园或许还尚可,让他们保卫别人家园,难,从兵法的角度上看,抢完了的义从胡明显会好打得多,那些义从胡所抢掠而来的汉阳财富,自然也会以战利品的方式让他们进行分赃,所以依我之见,他们是绝对不会这个时候陪咱们疯的。” 秦宜禄也苦笑道:“便就算是他们愿意,我还不愿意了呢,义从胡是羌贼,先零羌比他们又能好多少呢?都是异族,进入了汉家的地方之后就说不清了,说不得人家一合计,一并进入榆中再掀起一场羌乱呢?” “北地郡的皇甫义真也是不能指望的,北地郡也是边郡,支援一下安定还说得过去,隔着安定去支援汉阳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他手下的兵马,若是不加征募,其主力是烧当羌,还是羌贼,况且今年这凉州乱成这般模样,鲜卑又岂能不趁机咬上一口呢?他作为北地太守自然是要以守护北地为要,如此壮节兄,此行可就只有你我二人而已了,不知壮节兄手中能拿得出多少兵马?” “我的玄牝义从,有来自并北的骑兵屯兵一千人,孟德兄呢?” “就只有我自己带的部曲,三百人了,我一个内郡子弟,部曲也不敢言精锐,骑马都是我来凉州之前临时学的。” “哈哈哈哈,如此你我加一块就有一千三百人的军队了,孟德兄可知,两路义从胡各有多少兵马?” “每一路都是一万人啊,都是曾经跟着段公南征北战,为我大汉立下过汗马功劳的真正精锐,那身后跟着他们的普通羌贼还不知道又有多少呢。” “如此岂不是以卵击石?” “就是以卵击石。” “若是一去不回?” “那便一去不回。” 两人一时间齐声大笑,欢乐不已。 俄尔沙场点兵,随后便一路马不停蹄,连辎重给养也没带就上了路了。 其实还是以秦宜禄的玄牝义从为主,曹操的那点部曲就是纯粹的搭头,也就是安营扎寨,埋锅造饭什么的能指得上,干的纯粹都是些辅兵的活。 一听说要和至少两万以上的精锐义从胡打仗,这些据说是许褚弟子,各个都有不俗武艺在身的人手脚都抖。 羞得许褚都有些没脸了。 而曹操本人也让秦宜禄颇有些失望,聊兵法时说得倒是头头是道,有些地方连秦宜禄也叹为观止,然而真的跟他一起行军,却是很快就发现此人压根就是一赵括的本质。 这厮虽然应该确实是看过几本兵书的,但特么的根本就不会打仗!至少此时这个还未满而立之年的曹操根本不会,完全指望不上。 但好在他那凉州刺史的名头确实好用,一路上众人穿郡过县,一路行来粮饷全都是由沿途各县的豪强来资助提供的,有些豪强听说他们要南下去打义从胡,还有一些的豪强子弟主动带着马匹武器加入其中,以做义从。 如此,等他们终于从安定进入汉阳,又一路南溪过了河水来到了交战区的时候,这支军队的规模倒是还真的稍微扩大了一点,到了两千多人的规模。 这一行队伍自阿阳沿着官道南下,走到了成纪与略阳一带,见这一代居然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居然就已经被这些羌贼祸害得处处残破,汉人百姓的尸体不绝于路,一个个顿时全都义愤填膺,恨不得现在就去找那些羌贼跟他们拼了。 然而此地却是一条岔路,往南走便是汉阳郡的治所冀县,那里的人口最是稠密,粮草财富也是汉阳之最,最关键的是那里还有武库和马库,一旦被羌人破城,必定再度壮大,而汉阳的百姓没了治所,再想组织反抗也一定会更加的难了。 那里如今正在被羌贼北宫伯玉带着郭胜在围攻,秦宜禄的恩人兄弟盖勋正在带领着城中居民和郡卒拼死抵抗,也不知他还能支撑多久。 而若是往东走,则是陇县,和关中的门户陇关,一旦这些羌贼破了陇关,整个关中平原一马平川几乎并无什么险峻地形可以坚守。 事实上对于大汉帝国来说,汉阳遭受羌乱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儿,这种事隔三差五的总会发生,汉阳百姓自己都快要习惯了。 但是一旦关中遭到劫掠,那自然就是大事了。 秦宜禄问:“羌贼兵分两路,一路在陇县,一路在冀县,咱们却只有这一路兵马,却是要往哪走呢?孟德,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想法,自然是要先去支援陇县的,陇县后面的陇关是关中门户,若是让羌贼取了此处,则关中必然门户大开,羌贼入境,不知还要造成多少杀孽。” 秦宜禄闻言却是冷笑道:“原来孟德兄也以为,关中地区的百姓性命是命,凉州地区的百姓性命就不是命了呗?” “我如何是这个意思?只是事发突然,关中守军必然应对不及,据我所知,诺大一个关中,就只有位于右扶风的雍营和京兆尹的虎牙营,各两千人是全职的精锐士兵可以驰援。” “甚至虎牙营能不能来得及赶上都是未知之数,若是没有了陇关天险,两千人又如何能挡得住这些来自边地的精锐?汉军集结需要时间啊,一旦来之不及,这就是泼天的乱子,说不得长安的皇陵又要遭受劫掠了,这岂不是我等人臣之过?” “再者说来,壮节,一旦陇关为贼兵所开,关中的援军不能制,你觉得这些汉阳的汉人百姓,当真就不会从贼么?凉州之地,本就是兵匪难分,那义从胡一个月之前不也是我大汉的边军精锐么?” 秦宜禄依旧是冷笑不止,嘲讽道:“汉阳郡的百姓,是自己想从贼的么?若非是朝廷没有恩义,凉州何以至此兵匪难分之境地,这难道不是朝廷的过失,反而还是凉州百姓的不是了么? “你也说了,那关中还有雍营和虎牙营,凉州之地年年打仗,为什么就不能将这两营设在汉阳,设在关中是在防着谁?又是在保护着谁? 当今天下一共就只有八个全职的精锐营,五个在洛阳,两个在关中,似我等边郡年年遭遇兵灾,朝廷非但不思防御,反而处处防备时刻猜忌,若是将那虎牙营和雍营设在汉阳,还会有今日之祸么? 天子视百姓为子民,百姓自会视天子为君父,然而天子视我凉州百姓如仇寇,难道还要求汉阳的百姓对天子忠心耿耿么?眼下冀县被围,若是不能救,那汉阳的百姓在不得已之下才可能真的会从贼去也。” “孟德你看,这里已是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了,凉州危机若此,你这个凉州刺史既敢披坚持锐,却是张罗着要去救关中么?是,我知道历代皇陵都在长安,然而死人的坟头,比活人的性命更要紧么?若如此,他们老刘家就活该被刨了祖坟!” 曹操闻言大惊:“壮节兄,你……此乃大逆不道之言!” “我本来就是大逆不道的反贼,莫非孟德兄今日方知?你们这些党人成天将诛宦放在嘴边,实际上心里想的哪个不是诛君?你们巴不得刘宏明天就死,换一个未成年的小娃娃当皇帝事事都听你们的,那就如你们的意了,这时候了还跟我装特么什么狗屁的忠臣节烈!” “壮节兄,你一个并州人,何以这么大的怨气呢?有些话心里可以想,嘴上却是万万不能说的,今天这些话,我可以当做没听到,然而再有下次,我也只能跟你割席断义了。” “哈,感同身受而已,孟德兄,就当是没听过吧,若非是今上视我等屯民如那可以肆意贩卖的奴仆,我们这些曾为国守边,我这个火烧弹汗山的先登,又如何会落到今日这般流离失所的境地呢?” 曹操闻言也是长长一叹,摇了摇头道:“不管怎么说,身为人臣,当以大局为重,天下为重,我意已决,支援陇县。” “我也意决,要去支援冀县,救我那友人盖元固。” “壮节,我才是凉州刺史。” 秦宜禄似笑非笑地道:“那要不咱们试试,看看你身后的这些兵,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https:/ 曹操闻言,悚然而惊,这才意识到,他的这些兵马中除了秦宜禄的义从,就是特么的凉州人。 “壮节,你……你会后悔的。” 第39章 啥也不是曹孟德 “如此雄兵,不能用之以保家卫国,反而做了贼寇,可悲,可叹,可惜啊。” 冀县城外,秦宜禄和曹操寻了一个高处的山丘,远远地眺望城外的义从军军营时,曹孟德不禁发自内心的发出了这般感慨。 秦宜禄则白了曹操一眼,小声嘀咕道:“还不都是你们这些朝中大臣们逼得。” 虽然与秦宜禄闹出了小小的不愉快,他这个凉州刺史也相当于是被秦宜禄几乎以半强迫的姿态给“绑架”到这冀县城外的,但既来之则安之,不管怎么说,能救冀县总是好的,倒是也很快地调整了心态,变得又重新积极了起来。 至于秦宜禄“绑架”他的这个事儿,那自然便是日后再算此账了。 如果他们这般以卵击石还有日后的话。 只见这冀县城外的河湟义从排兵布阵严丝合缝,整整齐齐,营帐虽多却丝毫不显杂乱,即便是曹操这样只知道对照军书,实际上是第一次上战场的外行,也能看得出此军之精锐。 那就更不必说秦宜禄了。 一时间也不禁忧心忡忡。 他们并州人,平时和匈奴人,鲜卑人交手很多,但是跟羌人打交道还是比较少的,原本他一直以为羌人应该是和匈奴人差不多的,然而此时一看,才知道自己的浅薄。 “是否骁勇不知道,但是军纪军容,胜鲜卑百倍矣,虽不知洛阳的禁军和三河骑兵的成色到底如何,但恐怕抛除装备上的优势,至多,也就是和这些羌胡在伯仲之间了吧?” 心中却是暗想,怪不得自己的恩主董卓日后可以凭这些人中的部分降卒就组建出威震天下的西凉铁骑,如此精锐的胡兵,若是得了洛阳的武库,换上了大汉最顶级的军事装备,天下间谁还能挡得住他们的锋芒? 然后又瞥了身旁的曹操一眼,据说,这位是日后十八路诸侯中讨董最积极的?据说他的这个水平就已经是关东诸侯中最高的,结果被打了个全军覆没?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一群关东诸侯征募一些内地从没打过仗的郡兵就想跟这些身经百战还换装了顶级武备的全职士兵拼命,怎么想都是脑残行为。 却是忍不住再一次的又在心里骂起了袁绍等一众党人的脑残。 不,他们的脑子里简直都是狗屎,不然他们怎么能干出杀段颎这样愚蠢透顶的事情呢? “孟德,这冀县下边的这支羌兵,首领是北宫伯玉吧,他到底是汉人还是羌人?” “这个……其实我也不知道,此人以前做过段公的属吏,应该……是汉人吧,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汉人也好,胡人也罢,反正他现在是咱们的敌人,是整个大汉的仇寇。” “那孟德兄以为,凭你我二人,和咱们身后的这两千多算不上什么精锐的部曲,如何能破此城外之贼?” “自古以来以弱胜强,非得借水火之势不可。”说着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又深处手去感受了一下道:“今日这天气风向,很适合放火啊。” “那孟德兄以为咱们要如何放火呢?” “这个……不如……等到晚上,趁着夜色,咱们悄悄地从顺风向摸上去,多备一些引火之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进去四处放火去烧他们的干草,引的他们军中发生混乱,如此,只要冀县城中的元固兄能趁势开成掩杀,说不定……” “孟德兄果然是好想法,若是这般去打,至少咱们可以死得痛快,让袁绍帮咱俩吹嘘一番,说不得也能在青史之中留下几行名姓。” “壮节你今天怎么说话夹枪带棒的?这不是在商讨军略么?不是你主动问我的么?” “哈,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名满天下的曹孟德,军略上竟然真的如此可笑,叔稚,你来告诉他,咱们当真晚上去放火的话会发生什么?” 张杨闻言板着脸道:“咱们离他们已经很近了,北宫伯玉只要在今晚之前放出去哪怕一波探马,也必然能够知道咱们来了的消息,若是咱们不动,夜袭的这个想法他十之八九是能猜得到的,我若是他,就将计就计,将咱们一网打尽。” 想了想又道:“就算北宫伯玉狂妄了,没有派探马侦查真让咱们成功偷袭得手,大概率咱们还是要溃败的,一来,夜袭纵火的话咱们这两千多人人数有些多了,二来这北宫伯玉毕竟是知兵之人,想要火烧连营,恐怕并不容易,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算是放火成功的把他们扰乱了,咱们也打不过。” “放火的目的是扰乱敌军的指挥系统,打得是乱战,确实是以少敌多的不二之选,但,咱们不止是数量上比不过人家,训练、精锐程度、经验,也统统比不过,人家没了指挥系统,也能凭丰富的经验自发的组织起来,反倒是咱们这一方放火的,恐怕没了指挥,就只能各自为战了。” 曹操闻言脸色红都不红,反而却笑着道:“那又如何?我又不是什么名将,甚至连武夫都不是,我一个内地郡国的官宦子弟,虽然喜读兵书,但到底是没打过仗的,我难道自己不知道自己是纸上谈兵么? 我的军略有问题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谁又是天生就会打仗的?只需让我在边地历练几年,哼,到时候我的军略未必就输给你。” 这倒也是,其实此时的曹操不知兵很正常知兵反倒是天下奇闻了,谁也不可能刚一出道就会打仗,经验这东西,输两次不死,也就积攒出来了。 历史上的曹操从被名不见经传的徐荣吊打,到花式吊打吕布,其实中间也就是七八年的光景而已,纸上谈兵什么的未必是什么坏事儿,至少比纸上都谈不了强吧? “哼哼,只是觉得有机会在军略上嘲讽曹孟德,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而已。” “我又不是什么有名气的将领,你一个边郡人杰在军略上笑话我有什么意思?有本事咱们比经学诗……哼!你个怪才。” 却是突然觉得自己除了比他有个更好的出身之外,居然样样不如,不由得一时有些气短。 “那你既然觉得我的想法幼稚,那你有破敌之策么?” “没有。” 秦宜禄直接了当地承认道:“敌军人数比咱们多,精锐程度也犹在咱们之上,北宫伯玉毕竟曾是段公的门下,便是只得了三分的真传,又岂是我一个小曲长能够相提并论。打仗这东西靠的还是真本事,阴谋诡计之类的,我估计也没什么用。” “那照你这么说,难道咱们是来看热闹的不成?” “虽无破贼之法,然而要说救城,或许还是有计的。” “哦?计将安出?” 第40章 对策 “壮节兄计将安出?” “行军打仗,其实也没许多花活可做,无非是知己知彼,然后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罢了,敌军虽然强盛,然而却有两个缺点。” “是哪两个缺点呢?” “其一,在于贼军不可持久,一方面是粮草辎重准备不够,毕竟他们这也是仓促而战,并未做足准备,郭胜又从哪里为他们筹集军用粮草?无非是一路劫掠罢了。” “然而冀县却是汉阳治所,甚至也是凉州第一大城,贼军多骑兵本就不擅攻城,城中的盖元固在此地经营多年又素有威望,只需撑一段时间,汉阳各地豪强必能各组兵马来援,参战。 须知道,汉兵,尤其是凉州的汉人骑兵,非是不能打,只是征调招募都需要时间而已,而贼军所为不过是图财,一旦汉军准备完全,恐怕他们根本就不会硬拼,他们自己就退了。 换言之,至多半个月,半个月内只要贼军攻不破城池,到时候就是攻守相易之时了。” “二来,来时在路上听说北宫伯玉似乎厚葬了冷征,而且他们现在依然打着郭胜的旗号,自认为是汉军,这其实就说明他们还是心有顾虑,战意也并不强盛,最关键的是,这屎盆子他们只要还想往郭胜的头上扣,就不能忽视了我这个反贼,毕竟,他们起兵,不就是为了杀我的么?” 曹操闻言不解地道:“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孟德兄你看,这冀县的地形,背后是河,身前则全是密集低矮的丘陵,也即是说虽然可以跑马,但是大规模的骑兵却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跑开的,而冀县的东西两侧,地势则明显更高了一些,虽比不得益州险要,但也勉强可以称得上是群山环绕了吧?” 曹操闻言,自高处俯看一番,忍不住点头道:“确实,群山错落,导致道路泥泞而狭窄,端得是易守难攻之地,若非如此,想来这冀县也无法成为汉阳郡的治所吧。” “正是如此,就因为道路泥泞而狭窄,山多丘陵多,其实你不觉得这片地形,倒是还蛮适合跟他们捉迷藏的么?” “他们是骑兵,咱们也是骑兵,孟德兄既然熟读兵法,当然应该知道,这骑兵追逐骑兵是很麻烦的一件事,似这种地形,大部队追进山林又排不开,被追的人只需要七拐八拐的拐几个弯,至少大的部队就不可能追得上了。” “孟德兄,你我兵分两路,由我试着做第一路兵马去挑衅他们,引他们出营来战,他们出来,我就跑,你带领另一支兵马待我们跑远了之后从另一方向杀出,袭扰他们的营盘。” “但你也切勿恋战,这些义从胡都是精锐,北宫伯玉也不可能中如此浅显的调虎离山之计,可是慌乱他们一定是会有的,骑兵营寨,也不可能有太多的防御措施影响他们自己的机动力,你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放火。” “你不是说火计行不通么?” “非是为了引起混乱,而是纯粹的为了烧毁他们的财物,什么有钱你就烧什么,但千万不要恋战,火一起来你就走,若是敌军追击,你就按咱们刚才说的,在丘陵环绕之地跑,追来的敌人如果少你们就回头将其吃掉,如果多,你就陪他们捉迷藏,他们的战意不强,追不了多长时间自然就会回去,我也一样,等咱们都甩开了追兵,再带领各自人马约一个地方汇合便是。” 曹操闻言皱眉想了半天:“这……相当于,我抽你一个嘴巴子然后掉头就跑?可这有什么意义么?” “怎么说呢,若是只做这么一次,除了惹得他们生气之外恐怕也没什么其他的意义,可若是咱们天天来,日日来找他们玩捉迷藏呢?” “一来可以打击他们的士气,牵制他们攻城的节奏,减轻元固兄守城的压力。” “二来,你多放火烧几次,他们必然就会心疼了,他们起兵都是为了财,抢到的就是自己的,尤其是粮草在冬天对于羌人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破城无望,继续打下去财富不但不会增加反而会缩水,如此自然就会让他们士气低落,并且愈发的急躁,急躁就容易露出破绽,亦或者为了守护粮钱而影响作战。” “总之,只要咱们一直骚扰就能为元固兄争取更多的时间,只要拖得时间够长,咱们就一定能够反败为胜。” 曹操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攻心为上么,因为他们贪财,所以才会有此弱点啊,哼,果然是异族胡虏。” “不过如此一来的话,你岂不是会很危险么?” “兵凶战危,咱们本就是以卵击石,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应该紧紧抓住,当此之时,又哪里还顾得上危险不危险?况且,也未必就真的危险,那北宫伯玉到底是跟着段公混过的,或许他也不舍得杀我也说不定呢?” 曹操也知道他的意思,眼下倒是也确实不是谦让的时候,点了点头后却是吩咐道:“仲康,你一会儿跟着壮节兄行动。” “这……使君,我得优先保护您的安全。” “眼下已经是人人拼命的时候,有一分力便出一分力,我如何还能与他计较呢?我不过就是去放火而已,放了就跑,他们若追不上我,你就是不在我的身边又有何用,若是追上了,你就是在我身边又能有什么用?壮节兄是去挑衅叫阵的,身旁正需要你这样的虎贲之士,你不是时常说你自己的武艺无双鲜有敌手么?跟着壮节兄,或可天下扬名也说不定,岂不好过跟着我默默无闻?去吧,行军之中,莫要扭捏,让壮节兄和一众并、凉的豪杰朋友笑话。” “喏,我……谢使君。” 说着,却是就提朔按剑,从曹操的身后走到了秦宜禄的身后站定。https:/ “能得仲康兄襄助,此战,倒是信心更足了一些呢。” 第41章 来将通名 时值正午,阳光刺眼的昏黄洒在金色的沙丘上,凉风瑟瑟之中,秦宜禄带领的六百精锐缓缓地露出了身影,出现在了河湟义从营的视线之内。 都是骑兵,因此风也似的便已杀至营盘之前,而这些河湟义从的手段也是着实不弱,很快便有一伙骑兵同样出了营寨。 “来者何人!” “云中秦宜禄!” 说罢,秦宜禄单骑越出,于两军阵前横朔立马,身后一杆大旗上书“玄牝”二字迎风招展,颇为威风。 “秦宜禄?他就是秦宜禄?” 这些河湟羌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熟羌,与汉人之间早已经没有了语言壁垒,甚至你让他们说自己本民族的语言,绝大多数人也是不会的,因此秦宜禄这么一喊,他们当然也听得懂。 这些羌胡对这个名字实在是太熟悉了啊,毕竟他们起兵的理由就是杀死这个秦宜禄啊。 听说这是一位来自并州的狠人,因为朝廷要将他们撤屯迁往内地,这狠人一怒之下就杀了太监的侄子跑到他们凉州来了。 说实话,秦宜禄可以对凉州的百姓感同身受,这些河湟义从自然也会对秦宜禄兔死狐悲,他们这些河湟的义从,与秦宜禄这些并北的屯户,其实本质上是极为相似的。 朝廷不拿并州的百姓当人,而至官逼民反,难道拿他们河湟义从就当人了么? 为什么说段颎一死,河湟义从就与朝廷离心离德了?是因为这些河湟义从真的爱戴段颎如自己的父亲一般么? 当然不是啊,段颎是靠铁腕的手段收复他们的,畏其威是肯定的,但怀其德恐怕是未必,然而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大家都真心拥戴和认可的领导,说杀就杀,他是造反了还是贪污了? 这朝廷压根就没拿他们当一盘菜啊! 你让他们还怎么敢为朝廷卖命呢? 今天这朝廷敢把并北的屯民当做奴隶一样的贩卖,明天会不会把他们也打包给卖了? 底层人民也只是见识浅薄了一点而已,又不是真的缺心眼。 因此,这些羌胡骑兵一听说来的是秦宜禄,原本冲锋的势头居然硬生生的停住了,纷纷好奇地上下打量起这秦宜禄的相貌来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真的不想杀死秦宜禄。 他们还打着“杀死秦宜禄”的名号四处抢劫呢,秦宜禄要是死了,他们就没有继续抢劫的理由了啊,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说到底现在的大汉还没有彻底衰落呢,黄巾起义还没有爆发,这些河湟义从虽然都已经有了反心,但是也都知道,他们大概率是干不过汉军的大部队主力的。 之所以打着郭胜的旗号,就是不想和大汉朝廷彻底的撕破脸,有这么一张屁帘子当遮羞布,他们心里踏实。 秦宜禄见状,心知这些羌胡兵果然是心有顾虑,他也跟着踏实了不少,昂然道:“郭胜何在?尔等不是来杀我这个反贼的么?为何率部劫掠汉阳百姓?你出来啊!反贼秦宜禄在此,来啊!诛杀反贼!!使我秦宜禄一死,换天下太平!” 这么一喊,这些羌胡却是反而对秦宜禄更尊敬了,就觉得此人当真是英雄盖世,明明躲在安定就能免死,却能主动出来找他们求死。 羌胡最重勇士,纵使立场相对,但看着秦宜禄的飒爽英姿,却也不由得让他们一阵阵的心折,愈发的不愿意加害。 然后大家就一直这么看着秦宜禄,眼神中满满的全是崇敬之色。 甚至于营中的将士们听说秦宜禄来了,也纷纷争着抢着出来往前挤,就为了能看一眼秦宜禄长什么样子。 整得秦宜禄都有点不会了。 这和想的不太一样啊。 那既然他们愿意看,那咱就接着唠呗。 然后秦宜禄就继续骂,又把《宦官论》给大声背了一遍。 这文章虽然已经在儒林之中都广泛传播了,但是这些羌胡却是还没有听说过的,此时听这秦宜禄这么大声的一朗诵,虽听得似懂非懂,却也如痴如醉,甚至背到精彩之处,还忍不住大声的鼓掌叫好。 要知道他们这些异族虽然都没啥文化,却是很尊敬有文化的人的,比如就在数年之后,这些人绑架了边章和韩遂,逼着他们给自己当首领。 边章死的有点早了不好说,但至少对韩遂,一直到那货死,这些河湟义从都始终忠心耿耿不离不弃,一点也没看出架空当招牌的意思。 然后秦宜禄就更不会了。 这帮羌胡怎么这么尊敬自己? 我是来挑衅的啊! 许褚也一脸懵逼和疑惑地瞅了瞅秦宜禄,又瞅了瞅眼前的这些羌胡军,生于内郡的他,还真有点理解不了凉州这错综复杂的汉羌关系。 这计划有点变化啊。 “云中秦宜禄在此,谁敢上前一战!郭胜!北宫伯玉!出来啊!谁敢上前一战!”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站出来。 然后就见身后的成廉拍马而去,秦宜禄都没有反应过来,便挽弓如月,其疾如风的射出一箭,咄得就射死一个。 嘴里还嘟囔着:“叨叨叨叨的墨迹啥呢,干不就完了么。” 而后就在那羌胡的射程范围之内立马而驻,大喝道:“射胡虏者,五原郡成廉!” 说完,就打算扬鞭赶紧跑,结果却听那羌胡之中突然有人大喝一声道:“兄台好箭法,欺我河湟儿郎不擅射乎?可敢与我比试箭法?” 成廉一愣,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羌胡明明人数上占据绝对的优势,又是被挑衅的一方,居然主动提出来要跟他斗将! 当这还是春秋时期么? 就见敌军的万军之中奔出一骑小将,骑黑马着黑铠手中拿着一柄看上去就很大的弓,模样也生得极为俊秀,眉宇间却很是有着几分邪气。 而羌胡这头见此人出来单挑,却是一个个的果然没有来追逐于他,反而十分自觉的让出了一大片位置给他们,完全是看热闹的心态,也丝毫没有人在意刚刚被成廉射死的那个倒霉蛋。 成廉都傻了,‘这些羌胡,这么生性的么?’ 想了想,成廉皱眉道:“来将通名” “张掖郡郭汜,成廉是吧,敢斗么?” “有何不敢?来!” 第42章 斗将 嗖~嗖~嗖~ 二马飞驰之间,成廉与郭汜两个人纷纷绕着圈子不停的放箭,不一会儿的功夫,双方便已是足足二十几箭朝彼此射了出去,却又都被纷纷躲过,其中几箭还挺惊险的。 许褚见状,有些不解地问秦宜禄道:“战阵厮杀,真的有斗将这种事么?这俩人都穿着盆领铁铠,却只斗弓而不斗朔,还都是只射人不射马,这样打真的能打死人么?怎么感觉……就这么儿戏呢?” 秦宜禄也是有些无语,面色纠结地道:“很少,至少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斗将,只是以前听说鲜卑人之间也有类似传统,但是匈奴人之间是没有的,汉军这头更少,羌胡斗将,可能更多一些吧。” “这……有什么说法么?” 秦宜禄的面色愈发的古怪,道:“怎么说呢,这是拿咱们当自己人了,一般也只有自己人之间会有斗将,即使是鲜卑人,好像也没听说过有和汉人斗将的。” “自己人?” “羌胡的基本单位是种,一般小一点的种也就几十人,大一些的也就是几百人,少有过千的,一般当这些种联合的时候才会共同推举一位豪帅,平日里各个种之间矛盾积怨都是很深的,有了什么矛盾往往会通过斗将的方式解决。” “说白了,大家本来就没有多少人,论规模,和内地郡的村里械斗都差不多,偏偏大家矛盾还多,如果动不动就火并的话恐怕羌胡自己打自己就都打没了,鲜卑也是同理,所以他们素来喜欢斗将。” “另外,不同的豪帅在进行会盟的时候往往也会进行斗将,因为平日里大家都是你杀我我杀你的,会盟的时候有些不同种群之间有血仇的,可能会通过斗将来一决生死,了清仇怨。” “总之,这种方式就是在结构松散,也没有一个完善政权的时候好勇斗狠决定对错,化解矛盾的一种方式,说白了,只斗将不动兵,为的是不伤和气,通常是自己人和自己人解决矛盾的方式,对付汉军的时候,斗将挺少的。” 许褚闻言更是纳闷:“你……什么时候和他们成了自己人了?”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因为他们崇拜我?” 说出来,秦宜禄自己都觉得离谱。 不过事实上还真就差不多,之所以跟他斗将,固然是因为秦宜禄死了的话他们就没法继续打着郭胜的旗号劫掠了,又不可能真的光挨揍不还手。 然而若非是这些义从胡真的对秦宜禄颇有好感,这一盘散沙的羌胡,就算是有人下达明确的命令,都很难做到绝对执行,又何况是自发的单挑? 大家还是给了面子的。 再看场中两人,都是骑射的高手,箭来箭往的都展现出了惊人的射术,倒像是表演节目一般,斗到惊险之处,还纷纷叫好。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胯下马匹所饶的圈子也在渐渐的缩小,箭矢的速度自然也就愈发的快了起来,看起来愈发的惊险,很快,两人之间的距离居然已经到了用马朔都能互相捅到对方的地步。 却都好像上了头似的依然是只用箭,不肯使用其他兵器决胜,成廉的神色也愈发的严肃了,这个距离,胜负只在一瞬之间,盆领铁铠已经未必能做到有效的防护了,况且盆领铁铠没有面甲,这距离以两人的射术互相往对方的脸上射又不是什么难事。 深吸一口气,成廉突然大喝一声,使了一招绝技,却是整个人突然铁板桥似的猛地躺在了马背上躲过了郭汜的一箭,而后就这么躺着张弓,自下而上的冲着郭汜啪得一箭还以颜色。 再起身来,就见那郭汜的马上已经没了人影,不禁大喜,本能的就拉住马缰停了一下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把郭汜给射中了。 却见那郭汜以一只脚钩在马鞍之上,整个人吊在马腹之下,却是使了一招镫里藏身的功夫,自马腹之下乓得开弓,一箭正中成廉的胸口将其射于马下,叽里咕噜的就滚了好几圈。新笔趣阁 “成廉!” 秦宜禄大惊,此时他就是想去救,又哪里还来得及? 然而那郭汜一击得手,却并未追击,翻身上来之后却是同样提缰驻马,收了弓箭后哈哈大笑道:“你这人箭术端得也还算是不错了,就这么杀了你太可惜了,便饶你一条性命,咱们凉州州情特殊,山不转水转,他日再遇,说不定还有并肩作战的时候。” 成廉缓了好一会儿才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刚才那一箭射在他的甲胄之上并没有破甲,是靠着冲击力将其射下马的,却也只觉得气血翻涌好不难受,实在是俩人的距离太近了,如此近距离的一箭其威能比得上小锤了。 知道人家郭汜自始至终都没有杀心,虽然羞愤难当,却也知道自己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可说的,甚至这一遭饶命之恩他还得记着。 拱手抱拳一礼,这才翻身上马,灰溜溜地回到了秦宜禄的身边,惭愧地道:“大哥,给您丢人了。” “还活着就好,对面没有杀心,是想踩着咱们的名头扬他自己的名。” “嗯。” 正说着话,就见许褚突然冷哼了一声,策马向前,连武器都不带,用手指一指郭汜道:“你,射我一箭。” “嗯?” 郭汜愣了一下,甩了甩已经有些酸痛的手臂,道:“你也要和我斗箭么?那你的弓呢?” “你刚才已经一连射了二十七箭,再来与你斗箭,岂不是趁人之危?非是要与你斗箭,只是想让你单纯的射我一箭而已。” “嗯?兄弟你这是在找死么?” “是不是找死,你射了就知道了。” 郭汜见这许褚同样也穿了盆领铁铠,想了想,却是也依着他,开弓满月,远远地一箭就朝着许褚胸口处的胸甲射来。 嗖~ “喝!” 眼见箭如风来,许褚却是眼疾手快,突兀的伸出了两只手去,竟然准确无误的将箭矢给抓住了。 郭汜的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还特么可以这样? 就见许褚淡定的将手中箭矢往地上一扔,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马便如闲庭信步似的朝郭汜溜溜达达地走了过去。 郭汜见状,心知这是遇到高手了,也是心中升起了比较之意。 事实上他大概看了一下就知道此人武艺虽高但骑术似乎稍差了一点,一双腿很直,完全没有常年骑马应该有的罗圈模样,应该是个内地郡县出身的练家子,一般来说骑术不行的人骑射大概率也强不到哪去。 然而郭汜却没想着与他拉远距离,而是也学着他的样子轻夹马腹,让自己的胯下马也和许褚一样悠闲散步一般的朝他相对走去。 同时手中的弓箭张弓不停,却是展示出了一手连射的绝技,那箭矢一箭接着一箭就仿佛连上了一样,竟是须臾之间一口气射了足足九箭,速度感觉上都比上手枪了。 这一手绝技,秦宜禄只在吕布的身上看到过,这郭汜的射术分明不在吕布之下! 然而再看许褚,居然一直没用武器,仅以一双肉掌上下使力,却是一口气的将九箭依次全部抓在手里扔了下去。 直震得身后一众刚想为郭汜欢呼叫好的羌胡仿佛被什么东西捏住脖子一样,一腔的豪情全都卡在了嗓子里,居然神奇的让战场安静了下来。 而此时,郭汜和许褚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郭汜依然没有策马,想再去拉弓,但他的手臂实在是无力,索性干脆将弓当武器朝许褚兜头砸了过来,想用弓弦勒他。 许褚则是不闪不避,用力的夹了一下马腹冲了上去,任由郭汜将弓弦套在他的脖子上,一只手却伸出去捏着了郭汜胯下战马的马脸使劲的一捏,一拽,竟是仅凭单手,将一匹马给摔了起来,将马背上的郭汜也给一并摔在地上。 郭汜本能的就在落地时转动弓弦,却不想那许褚身随弓弦而走,主动朝郭汜靠了过去,自己也主动的下了马,张开双臂将其抓住,然后大喝一声,居然将郭汜连人带铠二百多斤高高地扔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你刚刚饶我弟兄一命,现在我还你了。” 郭汜被这么一摔好悬没摔岔气喽,满脸震惊地看着许褚道:“留个名姓。” “沛国谯县,许褚。” 说完,昂然地看向其余的羌胡喊道:“还有谁想与我一战么?” 一众羌胡慑于这许褚的武艺,一时间纷纷不敢言语,甚至大半的人不自觉的还后退了一步。 然后,就看那羌胡营中,隐隐的,似有青烟袅袅而起。 许褚一愣,就听到身后的秦宜禄大声呼喝:“别装了老许,快跑,孟德已经放火了,日!” 许褚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的他连忙撒丫子的就重新骑上了自己的马,头也不回的狗一样的跟着秦宜禄跑了。 身后的羌胡愣了七八秒才有人反应过来:“田舍奴!他们安排了另一路人马烧咱们的寨子,咱们中计了。” “无耻小人,弟兄们,干他们!” 第43章 同情,与民族大义(5k大章) 这一仗打的,颇有一些阶段性大胜的结果了。 义从胡这种军队,或者说所有的羌胡兵,因为羌人以种为基本单位,基层士兵只认种将的缘故,再如何牛逼的将领也不可能做到如臂使指,令行全军的,段颎都不行,北宫伯玉自然更不行。 只是他们超高超的单兵素质之下很多时候可以弥补这种缺陷而已。 毕竟是一些年年打仗,甚至月月打仗的老兵中的老兵,这样的军队其实根本就不用指挥,每一部兵卒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门清,所以有时候也指挥不了。 因此秦宜禄他们营前叫阵之后,因为大家实在是太想看看秦宜禄了,也因为成廉、许褚、郭汜三个人之间的斗将实在是太好看了,所以,大家真的就都去看热闹去了。 前面的兵卒为了看得清楚一些已经挤成一团了,最前面的弟兄为了不挡住后面的人的视线是下马蹲在地上看的。 后面两排是下马站着看的,再后面才是骑在马上看的,而更后面的将士为了能看得清楚一点,都是特意寻了高处站上去看的。 这也是羌胡这些老兵油子的另一大特点,不紧张,因为常年打仗,大家都习惯了战场了,打仗对他们来说比内郡百姓串门走亲戚都还要寻常。 所以曹操在带领大部人马,准备好了引火之物,饶了一个大圈,潜伏在了敌营的侧翼,就等啊,等,等了半天,也不见秦宜禄他们把这些羌胡兵给引走。 也不知道他们那是干啥呢。 但他看侧翼的守卫却是兵越来越少,非常的稀薄,守备非常的松散。 却是也管不了那么许多,直接就带人杀了进去,非常顺利的就点着了火,然后等羌胡这边反应过来之后又掉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哈哈大笑,只觉得特别的刺激,身后那些羌胡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听起来也特别的顺耳。 而且追逐曹操的羌兵还并不怎么多,看起来只有一千多骑,大多数都忙于救火去了,曹操见状,谨记秦宜禄的嘱咐,跑了一阵之后见好像没有其他的大部队追来,还掉头杀了一个回马枪,打得那一小部分羌兵丢盔卸甲,骂骂咧咧的就都跑了。 然后他兜兜转转地跑回了与秦宜禄约定的山头,忍不住喜笑颜开哈哈大笑,自得地道:“初战即得大胜,吾果然有用兵的天赋啊。” 说是大胜还真不算错,事实上经过秦宜禄和曹操两个人的连番骚扰之后,羌胡兵这头露出了很大的破绽,这么大的破绽盖勋要是抓不住,他就不配当什么西北豪族了。 见羌胡军中有的追逐秦宜禄而去,有的追逐曹操,有的集中在侧翼救火,盖勋连忙带领早已组织好了的汉阳郡汉家骑兵杀出了城去,一样是各带火种,将羌胡在半个多月时间里好不容易造好的攻城器械一把火都给烧了,然后又连忙逃回了城中继续固守。 所以虽然这一波战斗中这些义从胡人死得并不多,但损失却大了去了,粮草辎重和攻城器械都已损失无数,士气也低落了好大一截。 却是整得秦宜禄和许褚等人挺郁闷。 本来,大家都在单挑,说白了人家是因为信任你,给你面子才跟你搞这个的,尤其是那个郭汜,挺有英雄气的,人家还饶了成廉一命。 虽然许褚后来找回了场子也饶了人家一命,但不管怎么说,是人家先大度的,示好的意思其实已经非常明显了。 结果你特么偷我家? 兵不厌诈的道理大家都懂也都明白,但狡诈和无耻有时候毕竟不是一回事儿啊,就很郁闷。 瞅着那曹操洋洋得意,仿佛是自己用兵如神的模样,就很气,但偏偏又没有理由发作,毕竟人家也是按计划执行的,大家互为敌手,也没什么可说的。 尤其是成廉。 甩开了羌胡追兵之后低着头好半天,一句话都不说了。 秦宜禄也只得劝慰道:“想开点,那个叫郭汜的,明显是个骁勇善战之辈,那一身武艺估摸着也是天下少有的,输给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丢人。” “哎~,我就是……心里不太好受,那个郭汜,应该是个汉人吧?” “应该是,我没猜错的话他的身份应该是刑徒。” “刑徒?”这回又换了许褚出声发问。 “啊,河湟义从的主体是义从胡,但也并不是没有汉人,一般都是一些凉州地区犯了罪的罪人,流放过去的。” “原来如此,如此英豪,奈何从贼啊。” 秦宜禄却不乐意了道:“人家也没有从贼啊,河湟义从难道不是我大汉的边军精锐?” 曹操见自己明明打了大胜仗,结果这秦宜禄一行人不但不恭维自己,不兴高采烈的和自己一块庆祝,却反而都是一副霜打了茄子似的表情,顿时也觉得不爽了。 冷哼一声道:“壮节兄,对这些反复无常的异族似乎颇为同情?哼,需知汉胡不两立,这些异族胡虏,杀我多少大汉百姓?” 秦宜禄也是心中不爽,忍不住反唇相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汉胡不两立了,组建河湟义从让人家帮朝廷戍边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他们跟着段颎南征北战,为大汉立下汗马功劳时怎么不说?反正嘴长在你们关东世族的身上,笔杆子也都在你们手里,你们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秦宜禄还真不拿羌乱当做民族矛盾,至少在他的心里,只当这是带有民族色彩的阶级矛盾。 毕竟羌是三国史上绕不过去的问题,然而你看那整个三国史上羌贼拥护的那些首领:北宫伯玉、李文侯、韩遂、边让、马腾、王国、董卓、宋建、马超、姜维,除了北宫伯玉有点不确定是羌还是汉之外,哪还有一个是异族? 曹操自然更加愤怒了:“这不正说明彼辈畏威而不怀德么?不正说明这些羌胡的反复无常,何该诛灭么?壮节,你可是汉人,我知你们并北人常年与匈奴人同居,难免胡化,但你是熟读经史子集之人,总该有大是大非吧?” 秦宜禄撇嘴道:“我是汉人,然而我也感同身受而已,畏威是肯定的,可不怀德,我怎么看不出来呢?朝廷给他们什么德了? 至于反复无常,还不都是你们这些关东世族,朝廷诸公给逼的,自己造的孽,从不反思,一句非我族类,羌胡反复,就把自己的责任全都推卸得干干净净,好像错全是这些羌胡的一般。” 曹操怒道:“壮节你口口声声是什么关东世族造孽,又说什么朝廷逼迫,却不知我们如何造孽了?又如何官逼民反了?来,你今天给我说出个所以然来,说不出,今日便是你我兄弟翻脸之时!” 秦宜禄却冷笑:“呵呵,孟德兄,端得是好一个大义炳然,一身正气啊,佩服,佩服。” “你说得出来么?” 秦宜禄却是没有直接去说,而是聊起了别的道:“孟德兄累世官宦,可知当年宣帝收南匈奴为己用,与之并力将北匈奴驱逐之事?” “这又如何会不知呢?” 秦宜禄冷哼道:“我听匈奴人说,当年他们的祖先刚开始向汉地皇帝称臣时,宣皇帝曾赏赐三万四千斛的米粮,呼韩邪单于开始正式并入大汉,定居于五原郡之后,又赐单于冠带衣裳,宝马弓箭,还有绢布万匹,絮万斤,米粮两万五千斛,牛羊三万六千头,甚至还有饮食器具,也就是盘子碗筷锅具等无数。” “然后,南匈奴这才成为了咱们大汉的先锋军,每战必在汉军之前,不断的进攻北匈奴,把北匈奴驱逐,消灭,而且过程中每有大胜,也从不吝啬封赏。” “你看,这就叫威德兼施,先把你打服,然后给你地方住,给你粮食吃,给你衣服穿,甚至还给你锅碗瓢盆让你学着用文明人的方式生活。 而作为代价,你成为大汉的先锋,为大汉流血牺牲,每战必先,帮大汉消灭了百年宿敌,这是很公平的事,所以南匈奴自归附以来大多数的时候,还是可靠的。 说实话,我们都是并州人,很清楚的知道即便是现在,匈奴人对于朝廷,比太原那些豪强世族忠诚多了。” “然而对于羌人,哈,最早的永初羌乱到底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么?这就不说了,一百多年前的事儿了,汉人平日里霸道惯了,把人家欺负得急眼了也是常事儿,就说近的,河湟义从追随段公征战数十载立下汗马功劳,这总没错吧?威也有了,德呢?地主家养个佃农,也知道干活干得好了要给口肉吃吧?” “河湟义从,义从这俩字本来就挺混蛋的,当兵打仗却没有军饷,此前与鲜卑战,死伤无数,却没有抚恤,而河湟谷地,本来就是人家的故土,却还要对他们征以重税,至今为止,羌胡中更是一个给了前途的都没有。 哈,说错了,不是说羌胡中无人得前途,整个关西是整个关西将门都没有前途,送死他们去,升官你们来,段公就因为一句亲近宦官就给杀了,还说人家咎由自取,凉州三明更是一个得了好下场的也无,我那恩主董公本也是一员西北好汉,随张公南征北战始终让人家卡在千石司马的位置上不给升迁,却因为投做了袁公的门下吏而很快得到提拔。” “怎么,异族,就可以随意欺负?反正我若是河湟义从,我也反,不给军饷抚恤还不让我自己抢?朝廷是没有钱么?我怎么那么不信呢,洛阳的周遭已经建了特么的六个皇家园林了,哪个都比洛阳城的主城都大,还特么建!建那么多皇家园林干什么,养鸟么?这就不是异族士兵,汉军也受不了这么欺负啊!” 曹操闻言,叹息道:“哎~,都是那阉宦之祸闹的啊。” 秦宜禄嗤笑道:“怎么,问题不在羌胡本身,就开始往宦官身上赖了?宦官就是接屎盆子的,替谁在接屎盆子天下人没有心里不明白的,可是凉州羌乱,难道不一直都是你们这些关东世族在背后推波助澜么?” “还是咱们之前聊过的那个话题,把虎牙营和雍营设在汉阳能不能有效抑制羌乱?多提拔一点六郡良家子,能不能摁死了羌乱?给凉州多一点孝廉名额能不能安定凉州?这么简单的道理,我都能看明白,你们看不明白么?无非是不愿而已。” “还有那动不动就鼓吹放弃凉州的,他们哪里是蠢,分明是坏,有些人,有些世族,哼哼,分明是凉州越乱,他们越开心,巴不得在背后推波助澜,帮这些羌族豪帅一把呢。” 成廉忍不住插嘴问道:“这是为何?国家动荡,他们难道还有好处不成?” “当然有了啊,历次羌乱之中,朝廷又不是没有大规模内迁过凉州汉人,迁哪去了?内地郡县还有无主的土地么?这和咱们并州撤屯还不是一个道理,打个包,就全成了各地豪族的家奴。” “等朝廷派大军把这些羌乱给平定了,自然还要再把人口给迁回去,可是迁回来的那些,还会是原本居住于凉州的居民么?当然不是啊,都是那些没有土地,还不肯给豪族当家奴的流民啊!” “总之,只要凉州发生羌乱,凉州的百姓就会拖家带口的东逃,逃到东边,就成为关东豪族的家奴,便是地方大豪,到了关东也只能沦为附庸,比如元固兄这种家中巨富,那亿万家资还不是任凭他们予取予求?”xbiquge “凉州百姓逃到关中,关中就祸乱,关中的人也会继续东逃,羌胡的骑兵杀向关中,关中的那些世家大族更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这么多善于弓马能战的关西人做了他们关东人的家中奴仆,组成武装,抵抗各地县令的底气就又强了几分。 皇帝和宦官呢,卖了那么多的奴隶,又是一大笔进项,又能多建两个皇家园林了,反复迁移的过程中内郡的流民、刑徒,统统都发往凉州去跟羌胡拼命去了,不安定的因素一洗而空,你看,三赢。” “而若是放弃凉州,啧啧,不但整个凉州的财富和人口他们都可以吞掉,从此关中可就也成了前线了,继续依此法施为,用不了多久,这关中不就也没了么? 反正这国家政权全在他们关东世族的手里,国家政策都是他们制定的,舆论也都是他们操控的,天大的屎盆子先往羌胡身上甩,甩不动了就往宦官的身上甩,反正,跟他们这些所谓的‘清正之士’一点关系都没有,对吧,孟德兄?” 曹操被秦宜禄呛得脸上也是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绿的,好不难受,尤其是秦宜禄的玄牝义从都是跟随他从并州为躲避撤屯而逃出来的,秦宜禄的这个话,让他们不自觉得就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上,实在是并州和凉州的情况,真的是太像了,一时间,居然都有些义愤填膺,弄得曹操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才捋顺好了自己的心绪,恢复了自己的脸色,叹息道:“你说的这些,有些确实是对的,然而可能也正是因为感同身受这四个字,有些东西说的,还是有点偏激了,却也怪不得你,谁让你是并北人,而并北又真的撤屯了呢?” “我只能说,我们关东世族之中,确实有一些人,都是尸位素餐,心中阴暗的虫豸,大多数人,有时贪图省事不考虑你们边地百姓的立场也是有的,但绝不至于如此极端。” “旁人不说,我曹孟德出身于沛国曹氏,也称得上是关东世家了吧?难道我也是你口中那人皮鬼厌之徒么? 莫说我实际上已经被尚书台给免职了,就算是为了诛宦,我这个凉州刺史将局面再夸大一点,轻骑遁逃往关中坐视凉州糜烂,岂不是又安全,收益又高?何必亲自披甲随你征战,在这里行这玩命之事呢? 壮节兄,莫非是不相信我心中的志向么?我相信,关东世人中也绝不会仅只一个曹孟德,他们和我一样,也是抱着为国为民之志的,诛宦,也并不仅仅是为了争夺个人权益。 若非如此,壮节兄你在楼烦干下了那许多的大事,如何还能在凉州享有自由,又如何能与我做了一对莫逆之友?关东世族中蝇营狗苟之辈固然会有,然而若是就此武断的将我们都给骂成了败类,岂不让人心寒么?” 秦宜禄闻言也叹息一声,苦笑着看了一眼义从胡军中已经灭了火,重新安定下来的营帐,道: “孟德兄说得也确实是有道理,本没有把孟德兄一并算进去的意思,不过是心中愤懑之下的发泄之言,若是有所唐突,还望您大量海涵,我在这里给你赔礼了。 然而我刚才说的那些,恐怕也是凉州百姓的真实想法了,你也说了,我是熟读经史子集,心中明了大义的人,我知道我的想法偏激,可你说,就连我都如此偏激了,何况其他人呢? 昨日之因,今日之果,你看,这冀县城外的羌胡不管是因为什么,结果上确实是已经开始为祸为乱了,然而怕只怕今日之祸,还只是小祸,凉州人心如此,胡汉皆是一样的。 一旦中枢有变,汉室有衰,只怕凉州,乃至于我们并州,必然会大举反噬,到那时大祸临头,恐怕就不是区区凉州,乃至关中的一域之祸了,哪个凉州人乃至并州人,没有过杀进洛阳,出一口心中百年郁结的鸟气的想法呢? 孟德兄,你既为凉州刺史,此情不可不知,不可不察,不可不为之忧,不可不为之想想办法避免之啊。” 第44章 凉州,早已无半分民心属汉 一连八日,秦宜禄和曹操所组建的骑兵坚持早、中、晚每天三次骚扰河湟义从的营盘。 这一次的战事终于变得正常了许多,没有再搞什么阵前单挑的幺蛾子,秦宜禄他们兵分三股,每一股还分成两支,每一支也就二三百人的规模,放火为主杀人为辅,打完了就跑,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这些骑兵出手之后河湟义从根本就没法踏实下来安心地重新建造攻城器械。 这也便是骑兵守城的耍赖之处了,多亏了这些义从胡也一样是骑兵且精锐,秦宜禄根本不敢真的与之交手,否则若是正常步兵攻城的话,只要粮道不断,秦宜禄这两千骑兵有信心能把至少五六万人以上敌军给玩崩溃了。 他们的粮道总的来说还是很稳定的,毕竟汉阳郡各地的豪族士兵也在源源不断的前来救援冀县,本郡的大豪胡轸、杨定都各自带着千余骑加入了他们,北地郡的皇甫嵩也派了自己的侄子皇甫郦率领一千精锐部曲参战,甚至连陇西的大豪王国也带领一支自家的家兵加入其中,谁来,还不带一口吃的? 随着他们人数的愈发膨胀,对河湟义从的骚扰自然也就愈发的得心应手,胆子也越来越大,盖勋的压力自然也就越来越小,直至稳如泰山了。 反倒是河湟义从他们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还时不时的总被烧着一点,自然愈发的不耐,尤其是他们攻城器械的修建也是遥遥无期,士气自然日益低落了起来,渐渐的,也就有了撤军回家的心思。 曹操和秦宜禄都觉得很是兴奋,只觉得反败为胜的时机似乎已近在眼前了,只要能如此再坚持一个多月,他们这越来越壮大的汉军义勇就可以一拥而上,与冀县城内的盖勋来一个里应外合。 不敢说能歼敌多少,但将其灰溜溜地赶回金城郡,总是可以做到的,想到此,让这两个都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如何不热血沸腾呢? 然后,他们营寨的位置终于被那些河湟义从发现,派兵马将其包围起来给堵上了。 本以为恐怕免不了一场血战突围了,秦宜禄和曹操等人也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虽有些紧张,但却也并不如何慌乱的,说到底他们现在也已经有了五千多骑了,又是士气如虹,哪怕是稍微硬拼一下,那也是有所底气的。 结果这些羌胡堵住了他们却不进攻,而是派了个人到他们的营盘挑衅,居然要跟他们斗将! 给他们都整懵了。 “这北宫伯玉又要斗将?他到底是想干什么?这是打仗啊,还是过家家?真就当现在还是春秋么?” 还是皇甫郦更加见多识广一些,道:“应该是为了拖延时间吧。” “拖延时间?” 曹操皱眉道:“不应该是咱们拖延时间么?咱才是主场作战的那个啊,再给个二十来天的时间,怕是各县的步兵援兵都能到了,到时候这北宫伯玉应该只有撤走一途了吧?这本就是咱们的战略,怎么他们还拖延起时间了呢?” 却见胡轸闻言笑着道:“这也难怪,方伯与壮节兄弟都不是凉州人,不熟悉凉州本地的情况,却是要恭喜两位,此战,咱们已经赢了啊。” “赢在何处?” “因为北宫伯玉就快要退兵了。” “快要退兵?这却是什么意思?” 杨定颇有些傲气地撇嘴插话道:“要不怎么说你们都是文官,不常年带兵,摸不透其中门道呢,这北宫伯玉的意图难道还不清晰么?无非是眼见攻打冀县已经无望,想在撤军途中再野一把么。” “若我所料不错,外围围住了咱们的恐怕也没有一万羌胡了,甚至可能连五千都没有了,他们这厮兵分两路了,你们说呢?”说着又看向另外两人。 皇甫郦点头道:“杨公所说倒也与我不谋而合,他们的羌胡应该也已经是兵分两路了,一路在此,目的是为了将咱们拖住,另一波就在冀县周边,比如西县、上邽等地继续劫掠,毕竟冀县既然打不下来,那就再去劫掠其他乡县,劫点是点么。” 胡轸将话头接过去道:“说到底既然冀县已经攻略无望,他们自然也不想与咱们真的拼一个两败俱伤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道理北宫伯玉还能不懂么?大家出来混都是为了求财么,那大家就斗个将呗,既不伤和气,还能拖延时间,彼此间切磋交流一下还能增进感情,这样,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么。”https:/ 曹操和秦宜禄闻言不自觉地就对视了一眼,眼中尽是震惊之色。 还特么可以这样? 秦宜禄似是已经明白了什么,长长地叹息一声,却是背过了手去,站起来看是向着窗外远眺,一句话也不肯说了,也不知心中在想着什么。 曹操却是真的急了,道:“既然如此,若是你们都认定了此时营外之敌已是在虚张声势,甚至可能兵力还不足五千比咱们都少了,何不干脆杀出去与他们决战?” “论兵力,敌我双方已经相差不大,论士气,他们已经定下了当走的心思,而咱们却是士气如虹,保家卫国,论战术,咱们拒营寨养精蓄锐,只要咱们趁势杀出,盖长史必然也会从冀县杀出来与咱们两向夹击,如此,岂不大事可定矣?” 胡轸杨定皇甫郦三人对视了一眼,却是不约而同的嗤笑了一声道:“方伯,没带过兵,这个……哈哈,冲动了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杨定最不客气,直接便哼了一声道:“书生之见。” 却是气得曹操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了。 “本刺史的确是初次领兵,然而就算是书生,却连这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不明么?你们都是久于沙场的宿将,若是觉得我说得哪里不对,那就提出来啊。” “这个……” 却是皇甫郦一脸堆笑地开口打着圆场解围道:“孟德,我们其实也不是那个意思。” 没等他说完,就见曹操一拍桌子怒而冲着皇甫郦打断道:“连一声方伯也不肯叫了么?皇甫郦,你们皇甫家还将不将我这个凉州刺史放在眼里?灵堂这个凉州三明,到底明得是什么?” 且是把皇甫郦说得一噎,只能连连告罪,道:“方伯,何必如此动气呢?不管怎么说,贼兵既然退了,不也是您的功劳么?既然已经保住了冀县不失,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呢?将士们打了这许多天也都已经累了,斗几天将,大家伙儿放松放松,不是也挺好的么?” 曹操冷笑道:“所以呢,任由这不足五千的胡骑将我等包围,让剩下的一半羌胡继续去其他的县再去劫掠?” “方伯,所谓慈不掌兵,其实对于一军主帅来说,打仗有时候和打牌的道理是一样一样的,兵力和粮草就是牌面,战略和战术目标就是一块块的筹码。 只有新手才会动不动就全押,赢了固然可喜,可若是输了呢?胡公和杨公都是久于沙场的老将,未虑胜,先虑败啊,无论什么时候,都得保证自己能下得了牌桌不是?” 杨定阴恻恻地道:“方伯您初次领兵热血沸腾了,大家都可以理解,可人家河湟义从是咱们大汉的边军精锐,当年跟着段公南征北战,屡战屡胜,那是极其精锐的,可咱们呢? 咱们是什么人,不过是一群临时组建起来的民兵罢了,就算那营外的河湟义从只有两千人,难道凭咱们的五千汉骑就真的能赢么?你就能保证一定能赢么? 都是我们的子弟兵啊,谁不是爹生娘养的?若是无谓折损在这里,我怎么和他们的家人交代?哦,忘了您是关东人,你们关东人哪里知道他们河湟义从之强横呢?你们连段公都敢杀,呵呵,既然不知兵,方伯您就还是闭嘴吧,再说下去就献丑了,你看,壮节兄不就已经不说话了么?” “我……” 却是一句话给他整得,犹如山岳一般的气势一下子就泄了。 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道:“胡公,杨公,还有皇甫少君,大丈夫跨马挥戈,为的是保境安民,咱们既然成了军,难道还能如此惜身么?西县、上邽的百姓难道就不是我大汉子民了么?” “哈,这却是笑话了,我们的兵都是乡兵,家兵,反倒是人家北宫伯玉的义从胡,人家才是大汉的正轨军队吧?还有那郭胜,人家才是代表了天子意思的监军使者吧?我可是听说,朝廷是给了他节仗的。” 胡轸也道:“就是,反正冀县既然保住了,其实他们的战略目标也就完成了,小输不算亏啊,以后有机会再把这场子给找回来呗? 凉州哪一年不乱,哪一年不是你劫我我劫你的?今天大家动刀子,明天大家一块喝酒,反正咱们凉州就是这样,方伯您这是刚上任,您啊,还是适应适应的好。” 说罢,这胡、杨二人却是干脆站起来一甩袖子,告辞离去了,却是已经一丁点面子也不给曹操这个一州方伯了。 “皇甫少君,你可是将门之后啊,难道也要如此行事么?” 皇甫郦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身在凉州,自然就只能按照凉州的方式来做事,我又如何能够例外?方伯,您也不能例外,还是早些习惯吧。” “况且方伯,您既是凉州刺史,自然当以整个凉州为重,如今我大汉边境尽数都是由胡兵来维持镇守,这河湟义从虽然凶蛮,但却也是凉州能维持住稳定的基石所在,真把他们打得元气大伤,下次东羌再叛乱,谁来平叛呢?也已经深了,方伯,小人先行告退了。” 说罢,却是比那胡轸和杨定更稍微礼貌了一些,给他施了个礼,这才小步躬身,倒退着而走。 只留下曹操一个人,脸色灰败至极,颇有些失魂落魄的一个人跌坐在了原地,就好像有什么特别冰凉的东西从他的头上兜头浇下,直浇得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的都透着心儿的凉了。 “壮节,你,你怎么不说话呢?” 秦宜禄头也没回,依旧看着账外的风景道:“你让我说什么呢?此时此地,哪里还有我说话的地方呢?他们连你这个方伯的话都不听,我说的话他们就听了?” “说到底孟德,我在你面前能说得上话,甚至强行绑着你来到这冀县之下,靠的难道真的是我那所谓的天下闻名的名气么?还不是因为我手中有那么一点点的兵马么?虽然不多,但却也足够有用了。” “然而时移世易,我手里的那一千玄牝义从在人家胡、杨、皇甫面前又算得上什么呢?而且我之前带的那点军粮早就吃光了,最近这两天吃的都是人家的东西,要饭还要对人家指指点点,不讨厌么?你就算一个兵没有好歹也是个刺史,我算什么东西?” “眼下局面,徒之奈何啊?” “恐怕还真就是没什么法子了,北宫伯玉非但不是傻子,反而是比你我要厉害得多的沙场宿将,若是没有完全把握,他又怎么会卖了这么大的破绽给你?你能想到的东西北宫伯玉怎么可能想不到啊。” “这又不是什么多难理解的事儿,凉州这地方本来就是兵匪不分,今天你造反,我帮朝廷平你,明天我造反,你帮朝廷平我,这不就是凉州么?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说不定日后人家就歃血为盟,一块进攻关中了呢?你又凭什么让人家拼命呢?” “那杨定说的话虽然很糙,但理却是不糙的,人家带的是子弟兵,杀敌,总得有点好处吧?比如立功的将士走六郡良家子的途径得选羽林、虎贲?战死了是不是朝廷也得给点抚恤?最少免几年赋税徭役吧?可好处在哪呢?北宫伯玉的背后那还站着个持节的监军使者呢,这特么的要是死了,怎么定性都说不好。” “哎~” 曹操再次叹息了一声,苦叹道:“诺大一个凉州,当真已经没有半分人心属汉了么?!” 秦宜禄也感叹道:“哎~,持节的监军使者带领着朝廷的正轨边军在劫掠凉州最富裕的地区,凉州的刺史居然还奢求凉州的民心会属汉?诺大的一个朝廷,当真已没有半点慈悲给凉州的百姓了么?” 曹操:“…………” 第45章 请壮节兄教我 一晃,时间已是三天之后。 三天里,汉阳军和河湟军明明立场相对,却相处得贼特么的和谐。 所谓的打仗,就是天天擂鼓斗将,都特么穿着盆领铁铠,就算是偶有胜负,也是点到为止,又有多大的伤亡?却是看着跟某个高中在组织运动会似的,一组一组的比赛,然后各自按立场喊加油。 胡轸早就已经带着自己的家兵出营,和羌胡的豪帅们一起喝酒吃饭,看着场中斗将的小将们厮杀而一齐大声叫好了。 甚至两天之后,还有羌帅主动敲他们的营寨大门,用过斛豆子换了他们的一斛麦子。 秦宜禄甚至还发现这些羌胡的将领特么的好像还有点淳朴,这仗打的,颇具浪漫主义色彩呢。 成廉、张杨等人都是恨不得天天去参与斗将的,斗来斗去的他们的武艺还涨了不少,名气也渐渐的起来了。 而许褚,更是每天都跟郭汜要单挑打一架,渐渐的还真让他在羌胡中斗出了名号。 羌胡中除了郭汜之外没人打得过许褚,汉军中除了许褚也没人打得过郭汜,天天相较量,一个武艺高强膂力惊人,另一个弓马娴熟,且长短兵器无一不精,换着花的跟许褚使,倒也始终都分不出胜负。 虽说也是赌上了性命的战斗吧,却是连许褚这个内郡子弟也慢慢的察觉,这不就是在玩么? 单挑这种事,只要曹操和秦宜禄,以及北宫伯玉和郭胜冯芳这些为将为帅者自己不亲自上阵并打死其中的一两个,他们这些下边的小将打得再如何精彩,再如何惨烈,又哪里真的有半点用处呢? 秦宜禄自然是不可能亲自下场的,他可以自嘲自己就是个臭要饭的,但实际上谁也不能否认,拥有一千精锐骑兵做嫡系,且最近这段时间名声极佳,深得汉阳郡本地那些零散游侠爱戴的秦宜禄的身份其实是并不低于胡轸杨定皇甫郦的几位主将之一。 一军主将亲自下场单挑,这太邪性了,再说他自家人知自家事,真要说武艺,他连成廉都不如,说不定河湟义从中随便出来一员小将还真能把他给办了。 但是战场上的氛围实在是太轻松了,明摆着是在打友谊赛,国足的亚联赛得都比这些凉州兵在战场上打得激烈。 轻松到,秦宜禄居然有闲暇来给那些兵卒们讲经! 经学这玩意在东汉时代的重要性有点类似于后世的985文凭,凉州又是文化荒漠,即便如张奂这种由将转儒的大佬在退休讲学的时候也是选在了关中地区的弘农开办学府,可以说诺大一个凉州,真有经学传家的豪族真的很少。 没有经学,豪族就永远只能是豪族而无法升级成为世家大族,至少表面上的理由是如此,而胡轸杨定王国等人自然毫无疑问的都是凉州本地数一数二的豪族,却是最缺乏文化底蕴和传承的。 虽说是没人承认秦宜禄的大儒身份,但这秦宜禄既能写出宦官论和朋党论这种传唱天下字字珠玑的文章,大家自然想当然的认为他的学术造诣必不会低,一听说他要讲课,那些家族中颇有些身份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不趋之若鹜呢? 事实上这秦宜禄手中没有课本,又哪里讲得了真经,只是他上辈子开车的时候有听评书的习惯,停过单田芳老师的评书“楚汉争霸”,结合自己看过但大体已忘得差不多的史记,以及后来看过的一些电视剧,七七八八的将这一段历史讲出来,倒是也让这些凉州的粗鄙之汉听得如痴如醉。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楚汉争霸的故事大家都非常的爱听,既然是出自于史记的故事,谁又能说这不是经学呢? 更甚至于,短短两天之后,就连那些河湟义从之中也有人会主动过来听秦宜禄讲经了。 却是把曹操给搞得愈发的郁闷不已,甚至都开始借酒消愁了。 ‘壮节兄啊,难道连你,也已经随波逐流,与他们兵匪不分的同流合污了么?’ 两天,曹操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甚至黑眼圈都已经下来了,脸面上却是因酒醉的缘故起了一抹潮红。 “来人啊,拿酒来,给本刺史拿酒来,酒呢?曹某好歹也是一州方伯,怎么,诸将不肯听我指挥,难道连酒也不肯给我一口么?” 深夜里,远远的就听到曹操又在耍酒疯的声音。 这两天曹操一直在喝酒,喝多了就开始找茬搞事,甚至有时候还会拔出宝剑来随机砍死一名幸运观众,然后哈哈大笑着说自己梦游,喜欢梦中杀人。 这就是纯粹的给旁人在添堵了,但他又偏偏是一州方伯,他们这些豪强私兵聚集于此打得也是他这个刺史的旗号,名义上他才是这支军队中地位最高的人,其他人拿他也没有办法,便由着他了。 见状,负责照顾他起居的部曲却是为难了起来,虽是军中,酒水却是有的,毕竟凉州苦寒之地,几个豪帅都有睡前小酌几杯的习惯,带了不少。 但方伯这明显是已经喝多了,再喝,大家害怕他又耍酒疯,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出来,可是不给他喝吧,却还是怕他耍酒疯。 梦中杀人这种事太特么的秀了,整得大家心里头七上八下的,都有点不会伺候了。 “我来吧。” 却见秦宜禄已经不知何时从其亲卫手中将酒壶接了过去。 “秦公。” 秦宜禄挥了挥手:“去吧去吧,睡觉去吧,这交给我就行了。” 说着,却是掀起门帘进去把酒放在了他的案桌之上,笑着道:“身为一军主帅却临战而醉酒,你这个桥公口中平定乱世之人,看着可是比赵括都要差点意思了。” “壮节来啦啊,哈哈,一军主帅?谁拿我当一军主帅了?我怎么不知道呢?刺史说白了代表的还是朝廷的权威,凉州早已无半分人心属汉了,这刺史又算得什么?”新笔趣阁 “来来来,休要说这无用的废话了,壮节你陪我来再喝几杯,还是你的诗词写的好啊,‘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哈哈哈,来来来,同饮同饮。” 秦宜禄笑着就喝了一口道:“喝酒当然是没问题的,只是我却是想不到,你曹孟德居然这么容易就被打击到这般地步。” “也罢,不过就是西县和上邽这两地百姓遭些涂炭罢了,反正这凉州的百姓也都习惯了,甚至这汉地的百姓和劫掠的羌胡也都有所默契了,你这个凉州刺史既然都不在乎,我又何必还管他们呢” “来来来,饮酒饮酒,喝就是了,大醉个十几二十天,这些义从胡抢够了就退走了,咱们保冀县不失的功绩总是实的,说不得还要青史留名呢。” “唉?要不这样,等过几天,我给北宫伯玉写一封信,让他痛痛快快的抢,抢完之后挑一些不怎么值钱的东西送到南阳郭胜的老家去,然后我俩商量一下,也搞个阵前单挑,我俩在两军阵前一决雌雄,让他故意输给我,再把郭胜的首级给我送来,然后从容退兵,咱们得面子,他来得这个里子,这样多好?这个结果想来也应该最是符合你们党人的利益吧?” “我想想啊,这个事儿要是名垂青史,会怎么记载呢?‘光和四年冬,监军使者郭胜狡传上谕使河湟义从东向,借缉秦宜禄之事掠汉阳,得钱亿贯悉归己用,护羌校尉冷征为人清正,不忍屠戮百姓,遂痛陈其过,面东而戕。’ ‘宜禄闻其行,不忍百姓代己受戮,乃引壮士于冀城下,自言求死,一日数战,每战斩敌数十人,战一月,羌人大骇之,贼首北宫伯玉感其忠义,畏其威视,遂相约赌斗,匹马单挑而战,宜禄胜之,饶其姓名,伯玉曰,今始知君乃真丈夫也,遂杀胜,乃引兵还。’ “你看,这么一写,是不是除了郭胜之外大家就都成了正面角色了?这么好的往宦官头上扣屎盆子的机会袁本初会不扣么? 至于西城和上邽的百姓,谁拿他们当一回事啊?反正这么多年了,朝廷也没拿凉州的百姓当过人,来来回回这凉州都换了多少个刺史了?有用么?不差你这一个,没有用,你没那个能力你知道吧。” 曹操哪里不知这是秦宜禄的激将法,却是连忙握住了秦宜禄的手道:“壮节兄可是有什么办法么?” “哪有什么办法?这么好的结局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我一个并州来的边鄙武夫,被朝廷所通缉的丧家之犬,有机会名垂青史,还折腾其他干什么?来来来,饮酒饮酒,我再给你赋诗一首,你听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曹操一把将秦宜禄手中的酒壶打到地上怒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做个什么诗?坐看百姓惨遭异族胡虏荼毒,这也称得上人生得意四个字吗?” 吧唧一声,酒壶摔在地上破碎了一地。 “啊,不喝了?” “操近日以来,自暴自弃,饮酒作践,实为妇人之举也,还望壮节兄不弃,与我一破贼之道啊,我知道朝廷对凉州百姓愧多矣,然而此身既为凉州刺史,实不敢弃两县百姓于不顾,还望壮节兄教我。” 第46章 一夜无眠 可以说,曹操是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的了。 其实正常来说,人家曹操现在这个方伯的身份,和此前的董卓应该是一样的,甚至因为他出身更好的缘故,论政治地位,论前途远大,论身后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曹操其实远比董卓更大一些的才对。 不说别的,他董卓的身份只是袁隗的门下故吏而已,而曹操和人家袁绍可是总角之交的。 所谓的平辈相交,所谓的壮节兄,孟德兄的这些称呼,本质上其实都是曹操在礼贤下士而已,人家嘴上摆出来一个姿态罢了,实际身份上两个人是差的很多的。 不同于此前,其实实话实说曹操的主线任务已经都完成了,因为这天下之大,那些贵人们,大人们恐怕是真的不将西城和上邽的百姓性命当一回事儿的,保住冀县,曹孟德大功已经在手了,秦宜禄刚才说的那些可不是什么风凉话,而是事实。 俩人就算什么也不做,就已经足以名垂青史了,再多做些什么,至少对曹操本人的性命前途是没什么好处,只有坏处的。 却是与这秦宜禄印象中的曹孟德完全不同,要知道历史上的曹操可是动辄杀人屠城的,也不知这未来的几十年里是发生了什么,居然会让他曹孟德有这么大的转变。 然而不得不说,此时摆出这般低下的姿态出来为民请命的曹操,人格魅力上还是不错的,即使是让秦宜禄也感到有些心折了。 “局势如此,哪有什么神算妙策,不过我是边郡的武夫出身,对于我们武夫来说,其实万般的为难之局,解法总是能剩下最后一条的,也即是搏命而已,只是孟德兄贵为一州方伯,却是当真要为一些与你无关的百姓舍命相搏么?” 曹操好似酒都醒了的样子道:“既是凉州百姓,又如何会与我这个凉州刺史无关呢?若非是为了百姓,我在安定陪你待着不就好了,从三水过来的时候不就已经决定要舍命一搏了么?又哪有临阵退缩的道理?壮节兄莫要再卖关子了,到底要如何破敌呢?” “其实也简单,无非是火攻,与直取中军而已,明早趁着敌军埋锅造饭之时我率领玄牝义从直接杀进敌军中军放火,仅此而已。” “这几天我与他们混得也都是相熟了的,相关的情报也都打听到了不少,大体上我也已经清楚北宫伯玉和郭胜等人到底住在何处了,虽未曾完全摸清敌营的防卫营哨,但七七八八的也已经足够用了。” 曹操闻言皱眉道:“这敌军,到底还剩下多少人在围着咱们呢?” “差不多应该是四千多吧,不过全都是百战精锐。” “敌军若是四千精锐,仅凭你这一千人的玄牝义从,打得赢么?我记得你跟我说过,面对百战精锐,就算是突然遇袭或是水火相攻,所能引起的也无非就是混乱而已,而若只是混乱,并不足以奠定胜负,甚至反过来可能还正中人家下怀。” 秦宜禄点头道:“说的不错,不过混乱却也至少能争取一定的时间,敌我两军起床和埋锅造饭的时间应该是相差不多,你见我火起,若是能迅速的以主帅的身份下令全军出击,与我内外开花里应外合,则此战自然没有不胜的道理,但若是你迟疑不能动或是动得慢了,那我身陷敌营,自然一定是要身死的了。” “孟德兄,你是军中主帅,此事到底做还是不做,你来决定便是。” 曹操闻言却是哈哈大笑道:“这么一说,我倒是明白了,无非就是先斩后奏罢了,果然啊,我就知道,壮节兄乃是真正的大丈夫,是断不会让我失望的。” “既然你不让我失望,我自然也不会让你失望,你放心,有你这一把火支持我,无论如何,必不会让你孤军奋战,必将援军给你带来。” 秦宜禄闻言,与曹孟德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信你,这条性命,明日就交给孟德兄了。” ……………… 一夜无眠。 曹操自然也是没睡的,只是因为他此前已经喝了大量的酒水,头脑已经不甚清醒了,却也知道明天一早要干这玩命的大事,却是一咬牙一跺脚的,自己给自己弄了一点粪水,捏着鼻子喝了一口,然后哇得一下将这一宿喝下去的酒水全都吐了出来。 擦了擦嘴,醉意便已是是去七八,然后用凉水激了一把脸,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秦宜禄回了自己的帐篷之后便让张杨为自己披上了铠甲,然后盘膝而坐,将自己手中的精钢长朔放置于膝盖上抚摸了足足一宿。 眼看着天边微微已经有了亮色,便轻声开口道:“去将弟兄们都叫起来吧,低调一点。” “喏。” 张杨抱拳应了一句,却是在走出营帐之前突然回过头,忍不住问道:“大哥,今日这一仗……咱们到底是为何而打呢?非是质疑大哥您的意思,您若是不想说,就当我没问,我只是好奇而已,说到底咱们都是并州人,眼下冀县都已经保住了,就连那胡轸杨定王国等凉州本土的豪强也已经不想折腾了,为何您却……有些想不通。” “想不通么?也没什么,一来是感同身受,也确实是看不得胡虏劫掠我汉家百姓,孟德有些话说得还是中肯之言的,我虽然对那些河湟义从也多有同情,然而却也只能是同情,大是大非,大节大义是终究不能有亏的。” “再退一步来说,咱们这些从并州来的人终究是面临一个安置的问题,相比于安定、北地两郡,我确实是更相中这半耕半牧,相对也最为繁华富庶的汉阳的,此战咱们若是能再打出一些名头,汉阳安家之事,差不多也就有门了,而既然是要在汉阳安家,我又如何能认得了这些异族胡虏在我家肆虐呢?” “再退一步,站在完全私心的角度来看,我想借此事再扬一些名望,给汉阳的百姓,乃至整个凉州的百姓施一些威德。” “说白了,凉州就是个大粪坑,这个你是感觉得到的吧?孟德兄终究是个有背景的,若是因此事为今上所记恨,自然是要走的,便是今上压下了仇怨,他恐怕也一定是会调走的,他背后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任他在这样的屎坑中一直泡着。然而你想过没有,孟德走后这凉州事谁还能说了算,做他的代言人呢?他的遗策又要靠谁来执行,甚至可能会和新刺史互相争锋相对呢?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最后,我如今倒也确实是已经名扬天下了,却也是通缉之身,党锢一日不解,也就谈不上什么前程可言,可你们跟着我出生入死,又岂能没个安排?此战若是能胜,说不得可以和孟德商议一番,看看能不能给你们几个出头的名额,否则,光我自己一个人名扬天下有什么意思?” 第47章 杀郭胜 拂晓之际,义从胡的军营之中,那座最高最大的帐篷之内,郭胜的身上胡乱披了个袍子在身上也没有系前襟的带子,颇有些狼狈地喝干了案桌上最后的一滴酒水,这才骂骂咧咧地回到自己的床上打算睡觉 是的,这个点旁的兵卒都快要醒了,而郭胜却是饮酒作乐了一宿之后才刚刚扑倒在床上打算睡觉。 不然呢?不然这漫漫长夜如何能熬得过去?那远比长夜更加漫长难熬的白天如果不晕晕乎乎的睡上一觉,又要如何熬过去呢? 同为没有实权,使唤不动兵马的一军主帅,这郭胜的境遇与曹操相比却是要差上太多太多了。 ‘他妈的兵分两路,他妈的阵前单挑!’ ‘他们不都是段颎的旧部么?那段颎,难道不应该是咱爷们的自己人么?’ ‘大汉最精锐的边军,对大汉朝廷居然已经连半点敬畏之心都没有了,这天下,当真是快要大乱了啊。’ 不过这和自己,也是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说实话以这郭胜的处境倒是也不是没有办法破局,抹脖子死呗,只要自己一死,黑锅没人去背,所有人恐怕都会陷入进退两难之境。 可谁让他胆小不敢死呢? 那就只能是喝酒和睡觉了。 也不知,那北宫伯玉是在伺候他还是在羞辱他,明知道他是个宦官,却偏偏送了两个美人给他享用。 喝得酩酊大醉,心中郁结不快的郭胜狠狠地将两个美女扑倒在床上,张开了嘴巴冲着人家就是一顿啃咬,这已经是他新养成的习惯了。 每天睡觉之前,不将这两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咬出血来,品味着口腔中的腥膻听着她们凄厉悲苦的哀嚎,他就不够痛快。 俩美人被咬得都已经有经验了,知道这个时候一定要大声的呼喊求饶,一定要痛哭流涕,哭得越惨越好,这死太监的心气儿顺了,他们就可以睡觉了,反正也干不了什么别的。 哭啊,叫啊,喊啊,高亢的声音在耳畔一直一直回响,却是已经完全听不到外边的声音了。 外边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郭胜却依旧是满嘴血污的在哈哈大笑。 笑啊,笑啊,却是突然皱起了眉道:“怎么感觉,这么热?奇怪,这眼看着都要入冬了,凉州这地方冬天的早晨怎么还能有热的时候?” 再扭头一看,营帐的外头已经是一片火红之色。 走水了? 啪啪两个嘴巴子扇在女人的脸上:“别叫了,闭嘴!” 两个女人仍然在叫。 郭胜两只手伸出去一把掐住两个人的脖子恶狠狠地道:“别出声了,再出声掐死你们!” 两个女人的声音这才停下。 然后,郭胜这才听到了帐外的厮杀喊叫和马蹄滚滚奔驰的声音。 “这是……打起来了?汉阳军来袭营了?” 这,这么大的事,居然都没人来通知我这个主帅一声么? “我的裤子,又在何处?你们两个贱人,是不是压住咱爷们的裤子了?” 找了好半天,这郭胜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裤子,隐隐的,却是已经听到外面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了。 “杀啊~莫要走了郭胜!” “为首骑黑马者便是贼首秦宜禄!” “郭胜!你这阉宦,速速出来受死!” “裤子,我的裤子,我的裤子究竟脱在了何处?” 转眼之间,秦宜禄就已经杀得近了。 这义从胡的兵营与汉阳军营位置上已经是极近的了,大约只有六七里的样子,如若不然,又怎么会天天都斗将呢? 这么短的距离在秦宜禄全骑兵的铁蹄之下几乎是风似得说到也就到了,时值天色将亮未亮之际,这些义从胡也着实是没有想到,那前一日还跟他们一块默契斗将,甚至还主动给他们讲珍贵而又有趣的经学的秦宜禄,居然会突然翻脸来打他们。 防备松懈,加上秦宜禄有备而来,对这些羌胡的营寨布置都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绝大多数的将士根本就都来不及解甲,甚至许多人还在睡梦之中想在被窝里还多睡一会儿的这么个功夫,秦宜禄就已经直奔着他们的中军营帐而来了。 特意备了火油等引火之物四处放火,甚至因为这羌胡正打算埋锅造饭的缘故,倒是确实也不缺火源的。 天干物燥,无论是住人的帐篷还是堆放的草料,无不是一点就着,偶有羌胡兵上前阻拦,也被秦宜禄一朔一个的刺死。 “所有人分散开来,四处纵火,务必要扰乱敌营,不求交战,只求拖延,等到方伯带了援军来救,此战我便是必胜了,张杨成廉,你们各带精锐随我直取中军!” 至于,万一曹操的援军没到又如何是好,却是没说的,大家当然也全都明白。 但好在至少他们这第一波的突袭攻势打得确实是极其顺利的,秦宜禄领着一支小队,大约也就三十余人一直突进中军,也没见这些羌胡组织起了什么像点样子的防御。 北宫伯玉在听到喊杀声之后连忙就让人给自己披甲了,一直到出了营帐时都已经能够亲眼看到冲锋在最前面的秦宜禄了。 ‘真来打我来了?你们图什么呀!’ 秦宜禄的玄牝义从虽然还是以并州乡亲为主,却也加入了一些凉州本地的游侠的,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前面那穿白甲的就是北宫伯玉,莫要走了他!” 北宫伯玉身旁的亲卫连忙上前准备阻拦,北宫伯玉见状却是伸出手来朝着隔壁不远的位置一指:“那是郭胜的帐,那是冯芳的帐,秦壮节,老子现在就下令撤军,做事留一线,日后好想见!” 秦宜禄也是一愣,然后居然就真的调转马头朝郭胜的营寨去了。 “弟兄们,活捉郭胜去啊!” 北宫伯玉见状却是松了一口气,开始从容不迫的整顿起了兵马开始往外围遁逃而去,却是也并未组织其他的队伍去围杀秦宜禄,更没让人去救郭胜。 “大哥,刚刚为什么不杀了他?郭胜这个主帅应该只是傀儡吧。” “我自然之道郭胜只是傀儡,可你以为北宫伯玉真是这么好杀的么?不是我放他一命,是他被我给唬住了而已,再说傀儡也有傀儡的用处,若他当真无用,北宫伯玉养他做甚?” 急切间也来不及解释得过多,那郭胜的营帐便已经是近在眼前了,张杨见状伸出马朔直接冲着帐篷一刺,一挑,就将帐篷挑开了一个大大的豁洞,露出里面神色惊恐的郭胜,还尤自在喃喃自语。 “我的裤子呢?我的裤子呢?” 秦宜禄冷哼一声道:“郭胜!你不是要杀我么?我来了,我就是秦宜禄。” “啊?我……我不是郭胜,我,我我我,我不是郭胜啊,你们认错人了,我,我是被这些羌胡抓来的普通百姓啊。” 然后秦宜禄等人不自觉地就看向了郭胜并未穿裤子的两腿之间。 “你们……你们不能杀我,我是监军使者,天子的心腹,你们……你们这些反贼,我……别,别杀我,我有用,我有用啊。” 说着,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没穿裤子,导致他身上的大羞之处暴露于外,狠狠的已经击碎了他的自尊心,堂堂执掌天下的中常侍之一,居然噗通一下就给秦宜禄跪下磕头,口中连连呼喊着不要杀自己。 没时间跟他墨迹,秦宜禄大喝一声:“节仗何在?” “在的在的,在这,对,对,我有天子节仗,你们不能杀我。” 噗! 秦宜禄上前直接便是一朔将其捅死,抢过了天子节仗,却是再也连看都不看这阉贼一眼便打马而去,口中高高地举着节仗大声呼喝: “天子节仗在此,河湟义从中的汉人听了,尔等现在已尽是反贼矣!还不速速反正,方伯仁德,愿举尔等为六郡良家子,赐尔等出身前程!” 第48章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一早上,汉阳军营这头正在埋锅造饭之时,胡轸、杨定、王国、皇甫郦四人便已经穿着盛装齐齐恭候在了曹操的营盘之外。 今早上,众人几乎是同时得到了消息,说是曹孟德将在此战之后轮功行赏,将举荐茂才一人,征辟主簿一人,从事三人。 不止如此,更关键的是这曹操说,他准备给许劭,也就是许子将写封信,推荐几个凉州的少年迎接去洛阳接受他的品评,特邀请他们一块与他商议一番。 众人倒是也不疑有他,甚至也来不及怀疑多想什么了,这种排排坐分果果的时候,生怕自己比旁人慢了,连忙洗了把脸就换好衣服来了。 其实这又有什么好怀疑的呢?眼下这战事已经进入到尾声了,那西城和上邽的百姓是否涂炭放眼整个凉州,乃至整个天下来说本来就不重要,保住了治所冀县不失,谁能说这不是大功一件呢? 说到底凉州的民心虽然早已不属大汉,但大汉的官职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很香的。 就算会因此恶了今上,会被宦官卡了前途,但人家后面不是说了么,会推荐少年俊彦去面见许劭许子将,参加月旦评。 这不比一些小的官职有吸引力多了? 谁都不是傻蛋,若说那许劭是什么慧眼识才之人,能够三岁看小八岁看老,看你一眼就能断定你将来成就,那是纯纯的扯淡,他姓许的是能掐会算么? 这种人若是在太平盛世,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哪个王朝能允许这么玄牝的人存在? 说白了,今上掀起党锢之祸,绝了党人的仕途,意图断绝党人的根基,同时还搞出了捐钱买官的奇葩操作,图财固然是直接目的。 但是图财的背后,未尝也不是希望用宦官联合一些有钱而无名的实力派豪强,比如盖勋这种家资亿万但却没资格称名门的人,希望用他们来制衡那些世家党人。 而袁绍等党人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当然要发起诛宦联盟,谁敢走尚书台买官的路子,谁就是阉党,谁受了尚书台的直聘而花钱买官,谁就是宦官的走狗! 因为这点破事儿都逼死好几条两千石大员的性命了,刘宏也是被整得麻了,刀都架在人家脖子上逼人家当官了,人家却转脸就自尽而死,死了就能获得一个家世清贫的好名声,他则成了逼人掏钱买官,逼死忠良的骂名。 目前来看,党人是全面占优的,否则类似于盖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还卡在千石长史的位置上始终上不去,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来给秦宜禄这样的诛宦先锋来垫脚呢? 刘宏这人虽然自私是个独夫,但做买卖却是童叟无欺的,各级别官吏全都是明码标价,三公也不过亿钱而已,这盖勋能拿的出两亿钱来赈灾,拿不出一亿钱来买个三公玩玩么? 说白了,越是家大业大,真的有能力制衡党人的大豪强,反而越是在乎名声而不在乎生死,就越是一毛不拔,宁死不买他的官。 至于许劭的月旦评,这不就是在尚书台之外开启了一条完全脱离于朝廷,脱离于天子和宦官控制的举才途径么? 等将来宦官倒台,党锢开禁,那些被许劭评过的,被许劭金口玉言的说过会有出息的人,自然就会得到提拔得到官位,如此,这许劭的月旦评自然也就奇准无比,眼光独到了。 至于为什么这人会是许劭? 人家汝南许氏与汝南袁氏同在平舆,乡里乡亲的又世代联姻,名为两家实为一家,其实非常类似于谯县的曹、丁、夏侯这样的关系,那是旁人能比得了的么? 凉州的豪强,大多都是富而不贵,缺的就是上层顶级世家豪门的认可,这一方面大家的需求都是和盖勋差不多的,甚至还不如盖勋呢,一听这曹操说要给他们仕途,甚至还要将他们的子弟介绍给许劭,谁能不心动呢? 然而几个人进入曹操的营帐之后却是忍不住齐齐的都有些傻了。 原来,这曹操本来并不大的营帐之内,除了勉强挤下了四张桌子给他们用来待客之外,四周围居然已经站满了带甲的武士! 曹操本人也是身披全甲,而立于曹操身侧的,正是近日以来每天都要跟郭汜单挑一场,已被奉之为汉阳军中第一武士的悍将许褚,同样也是甲胄齐全,手中的大剑已经拔出,剑鞘却不知仍在了何处,就这么用手将锋芒拄在了地上,似乎随时准备要砍人一般的模样。 宴无好宴啊! “使君这是何意?莫非是我等有什么得罪了使君的地方?” 曹操却是不答,反而笑嘻嘻地道:“诸位,都知道月旦评吧?所‘谓天下言拔士者,咸称许、郭’,指的便是汝南的许劭许子将,和太原的郭泰郭林宗了。” “二人中,又以子将兄品评人物更加精准,‘所称者如龙之升,所贬者如坠于渊’,说来,我与子将兄也是很熟悉的,然而因为我受乔公看重,曾早有定语于我,说我是‘天下将乱,平天下者必是此人’,他觉得无趣,却不肯给我品评了。” “乔公之语自然远非许子将所能相提并论,然而人人都以他许子将的品评为荣,他不评我一评,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我这个人啊,就好个面,你们知道我是怎么让他品评于我的么?” “先是备了厚礼亲自拜访,好话说尽,可他却端着架子,给脸不要脸,那,可就怪不得我了,于是乎我就亲自带人,将他给绑了,若是他依然不肯品评于我,那我就只能弄死他了,大不了鱼死网破呗?我想干的事儿,必须得干成,谁不给我面子,我就跟他同归于尽!” 见众人目瞪口呆的模样,曹操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你们知道他许子将给了我一句怎么样的评语么?‘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哈哈哈,也是有点恶心我的意思在里面,然而我却觉得非常受用。” “如何在治世做一能臣,我大抵心中也是有数的,然而如何能在乱世之中做一奸雄,却是不得不仰仗各位的襄助了。” “诸位都是凉州的豪杰,此次破贼,全是仰仗诸位出力,待此战得胜之后,诸位不妨各派子弟随我进京,便是咱家再绑那许子将一次,也定要让他给各位的子弟好好的品评一番,让大家都能如龙之升,你们放心,他不敢不给我这个乱世之奸雄面子的。” 正说完,刚好便有部曲进来禀报:“报方伯,敌营火起。” 众人闻言悚然而惊,曹孟德则是哈哈大笑:“壮节兄果然是骁勇之人啊,诸位,今日一早,壮节兄便已经带领其本部兵马去袭敌中军去了,看如今这敌营既然火起,想来此计必然是成了。” “诸位,还请各点兵马,随本刺史出营而战,助壮节兄大破贼军!”新笔趣阁 话音一落,就见曹操的一众部曲齐齐地上前一步,刀出半刃,齐声喝道:“愿随方伯破贼建功!” 因为营帐实在太小,本来这么多部曲站在帐篷里就显得拥挤,此时他们上前一步的动作,几乎就已经贴上这四名豪帅了,而那刀出半刃的动作,却仿佛将刀子比在了四人的脖颈一般。 而许褚更是轮起了大剑恨恨地只一剑,便劈开了四个人面前的四张桌子,那剑锋就仿佛是贴着四人的肚皮划过去的一般,而后怒目圆瞪,大吼一声:“杀羌狗!” 吓得四人大骇,连连求饶道:“方伯,使君,这,这是何至于此啊?!我等都是汉阳本地人,也看不得这些胡狗作乱。” “对,对啊,壮节兄既已拔得头筹,此战分明是已经胜了一半了,难道我等还能弃他于不顾么?” 曹操大喜,抚须道:“我就知道,诸公是一定会给我这个面子的,眼下壮节兄既已烧了那贼军营寨,咱们汉阳全军一损俱损,与羌贼断无媾和之理,诸位又不是痴傻,怎么会不尽心竭力呢?我与壮节兄曾有约定,若是他深陷敌营而死,我也决不独活,到时候我抹了脖子死了,诸位,可要想想各自的家人前程。” “传我帅令,擂鼓,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