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鉴重帷》
第1章 撑腰 金质玉相的少年郎
父亲手里的砚台朝姜明月狠狠儿砸过来的那一瞬,她一母同胞的兄长姜明夜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而后侧身轻轻捂住了庶妹姜梨的眼。
御史大夫前日里为自家傻儿子求娶姜氏女送来的上好端砚,还没发墨,便撞上她白皙的额角,旋即跌落在地,生生碎成了两半。
皮肉裂开,殷红色的液体顺着半截拇指那么长的伤口一点一点下滑,她不觉得疼,仅在那股殷红色的液体淌过眉间,流进睫根的时候,觉得有那么些许碍眼罢了。
血珠溢进眶子,将原本干干净净的眸底染花,视线在清明与模糊之间转换的间隙,她到底还是没忍住,抬起双睑恹恹的望了望紫金楠木书案旁,那个抬手温柔遮挡在庶妹眼前的胞兄。
明明被打的是她,可她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嫡亲哥哥,护住的却是一旁毫发无损的庶妹。
果然,金门绣户娇养出来的小娘子,见不得血腥,不像她,岁小被阿娘的亲卫掳入红尘,十年流离,吃尽了造次颠沛的苦,历遍了世间薄凉与寡义,所以,命途坎坷际遇波折的她,被父亲拿端溪好砚砸那么一下,就像本就锈迹斑斑的破铜烂铁上,平添了半点不打眼的旧痕,算不得什么,但……
从五品大理寺少卿姜恰海与妾室柳茹昭孕育的女儿姜梨不一样,那是自出生起就裹在绫罗锦缎里,由着父母长辈千般宠万般疼到而今的宝贝疙瘩。
宝贝疙瘩,是经不得风吹、受不得日晒的。
素日连散在空气里的花香也有人事先帮她嗅一嗅有没有毒,剑拔弩张的现下,有人伸手将她与汨汨血影隔开,并非什么出人意料的事,只不过,姜明月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将手伸到庶女姜梨眼前的,会是与她拥有同一个母亲的兄长——
姜明夜。
擎一望无垠的边疆到接袂成帷的都城,足足八千里,她混在难民堆里走了整整两个月,适才走到大昱王朝天子脚下。
这两个月,她从深深的马蹄印里捧起浑不见底的污水解渴,从已被扒的几乎不剩什么的树干上剥扯几许碎屑果腹,从凶神恶煞的老乞儿身上抢破烂不堪的棉衣保暖,也从耐不住长途跋涉渴死饿死累死在关道中的同伴脚上顺走一双双大大小小的鞋子……
多少个坚持不住就要栽倒在地上的时候,只要仰起头看向明月高悬的夜空,想象着长大成人的兄长或颦或笑或威风凛凛或雅人深致的模样,她就又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动力和决心。
姜氏有什么好?
父亲大理寺少卿的名头,也不过是以出卖阿娘的拙劣功绩换来的,她一点也不贪慕从五品老爷家的门楣,她贪慕的是微时那个总爱爬在拔步床沿一边用食指点她鼻尖一边轻唤“小月儿起床了”的兄长。
印象中,哥哥古灵精怪飞扬跳脱,常搅的满府鸡蹦狗走,阿娘恼他顽劣肆意,三天两头罚他跪在观音像下默《常礼举要》,而她就缩在哥哥宽大的衣袍下,寸步不离的陪着,哪怕乳母央了又央请了又请,她也不肯挪动分毫,直至哥哥默完书中章节,得阿娘免责,方才欢天喜地的起身。
暗香浮动鬓影摇曳的明月夜里,哥哥搁下笔背起她,穿过藤蔓横生的风雨长廊送她回寝卧。
打哥哥稚嫩却牢靠的背上一骨碌滚进被窝,将梦将醒间,她听见还驻足在拔步床旁的哥哥半是打趣半是怅惘的说:“咱们家的小月儿是个软骨头,日后嫁了人,可不得被婆家欺负,不过也无妨,哥哥会做大官,会永远给小月儿撑腰。”
十天前她裹着一身风尘刚迈入都城,就从市井小巷的百姓嘴里听见了去岁新科状元被破格提拔为太府寺少卿的消息,而去岁的新科状元,正是她的哥哥。
太府寺少卿,从四品的职位,年纪轻轻的少年郎,不过只用了短短一年的时间,就已坐的比在宦海里沉浮了半辈子的父亲江恰海还要高了。
哥哥会做大官不假,可永远会给小月儿撑腰这话……是假的。
起码,在她好不容易才从边疆一步步走回京都城却被父亲逼迫着代他的爱女姜梨嫁给御史大夫家里的傻儿子的当下,她的哥哥舍弃了她,而选择了同父异母的庶妹。
并没有永远为她撑腰呢,时光作证,旧日那个跪在观音像下默《常礼举要》的小郎,终究还是说了谎。
连绵不断的血珠子涌入眶里,蕴染了漆黑色的瞳仁,将落在紫金楠木书案旁温柔遮挡住旁人目光的兄长身上的视线收回,恻然投于脚上那双依着姜氏小姐身份绣制而成的珠花鞋,那白到纤尘不染的珠花,以不可估量的速度飞快的变成了血珠子的颜色。
“你千里迢迢折返回京,要的不就是一份泼天的富贵吗,御史大夫的门第,是多少京中贵女都高攀不上的,纵然御史大夫家公子智力有所残缺,但这世上之事岂能尽是十全十美,寻常人家健全儿郎,即便穷尽一生之力也很难盖过御史大夫,得如此有权又有势的婆家,你还有什么不满?”
父亲不掩怒意的苛责声劈头而下,姜明月一动也不动的盯着双脚镶嵌在鞋尖的珠花,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良久良久,久到小小一间书房内默然伫立的三个人都以为她不会再应答时,她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
被血光浸染的视线越过正前方不长不短的紫金楠木书案,紧紧锁住书案后锦衣华服瞋目切齿的中年男人,她张嘴,一字一句、出人意料的问,“姜恰海,我的阿娘、大昱王朝的大长公主叶朝歌,年轻时候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你这样薄情寡性的男人?”
说不上轻,但也算不得重的一句话,轻而易举掀开了那些讳莫如深的过往。
凛冬的风从半开的支摘窗缝隙吹进来,瘆人的寒意顷刻入骨入髓。
姜明月不是真的明月,但姜明月的阿娘叶朝歌曾真的是一轮高悬于夜空之上散发着耀眼清辉的银月。
只是后来,明月跌进了沟渠。
话要从建兴十一年说起,那一年,还是长公主的叶朝歌起兵举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了胞兄的皇位,成为大昱王朝开国以来第一任女帝,可……好景不长。
先人训,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就算出自有“最是无情”之名的帝王家,身为妇人的长公主,也终是没能免去心慈手软的俗。
一念之仁,苟全了条性命的胞兄在当时还是叶朝歌丈夫、天家女婿的姜恰海助攻下卷土重来,一举夺回了大昱政权。
旧主复辟,新主锒铛。
唯恐祸事累及姜明月,打叶朝歌做公主、做长公主、做女帝、再到沦为俎上鱼肉期间便一直寸步不离陪在其身边的亲信,拼了性命将年幼的她送出了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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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代嫁 她的父亲会替她周旋,她的嫡兄会……
亲儿子听见旁人咒骂自己的母亲而无动于衷,说不可悲是假的,可比起亲儿子听见旁人咒骂自己的母亲而无动于衷更可悲的,是咒骂者的身份为父亲。
用轻的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声儿慢慢悠悠叹了口气,姜明月蹲下,将脚边躺着的两半端溪好砚同不远处才四分五裂的清瓷胎掐丝珐琅印盒一一捡起,放入宽大的袖摆,而后起身,捧着宽大袖摆中不成形的物件缓缓走向紫金楠木书案。
近了,她抬高臂膀,托在袖摆下的手猛的一松,刚拾起的物件哗啦啦倒了一案。
无知无识之人最喜卖弄,无规无矩之家最爱讲方圆,自幼被姜氏族人以礼教训导束缚着长大的姜梨从嫡兄微张的五指缝隙里瞧见这一幕,惊的不自觉往后跌了半步。
幸而,后跌过程中,眼疾手快的嫡兄扶了她一把,适才不致身形踉跄。
姜梨想同嫡兄道谢,话还没脱出,耳边便先响起紫金楠木书案前,那个长公主叶朝歌在外流离了整整十年之久的女儿姜明月的声音。
既无罪人后室畏缩感、又无为人子女恭顺感的姜明月,隔着窄窄一方书案面无表情的注视着阔别重逢的父亲,平平静静、不紧不慢的开口。
她说:“我阿娘待你不好吗?”
不好吗?
短的不能再短的一句问话,却似铁马扬蹄千钧列阵,堵的大昱王朝从五品大理寺少卿退无可退。
喉咙动了又动,嘴张了又张,姜恰海一遍遍想反驳,又一遍遍败下阵来,最后只得哑口无言。
见状,姜明月低头捋了捋教端砚裂块和清瓷胎掐丝珐琅印盒碎片压皱的衣摆,笑笑,转身离开。
被额角滑落的血滴染红珠花的那只绣鞋将要迈出书房大门,绣鞋的主人迟疑了一下,随后转过头,用显而易辨的嘲弄讥讽眼神盯着还立在金丝楠木案后的中年男人——
“我阿娘待你亦好,你同样出卖了她,姜恰海,狼心狗肺也好,薄情寡性也罢,该谁的污名,谁都撇不清。”
那一抹似寒月般清冷的身影跨过书房门槛,沿长长的石子小道越走越远,侧立在一旁的姜梨才猛然反应过来。
她先是仰起头瞧了瞧辨不出情绪的嫡兄,而后又将一双湿漉漉的视线投掷向鲜少在什么人那里吃瘪的父亲,咬咬下唇,悬着哭腔委委屈屈可怜巴巴的唤了一声,“爹爹……”
被这柔弱到仿佛轻轻一叱就会喝碎的声儿拉回心神,金丝楠木案后的中年男人隐去面上所有不该有的异常神态,恢复成素日里喜怒不形的平淡模样。
姜梨实在想不明白,打头儿还在谈与御史大夫家那位傻小子的婚事,可怎么谈着谈着,就变成了先皇和皇女叶朝歌,还有狼心狗肺薄情寡性?
其实长辈们的过往是对是错是恩是怨,她一点也不在意,她在意的唯有自己是否真的要匹配那个蠢笨之名响彻京都的痴子一事。
前日,御史大夫家求亲的聘礼一车一车拉入府中,看着那些教人眼花缭乱的琳琅,她没有一丝即将要与人婚配的喜悦,有的只是即将要跳入火坑的恐慌和绝望。
假使,如今的府宅还是当初的长公主府,如今当家的也还是当初的长公主,那么,她观一二回悲情的话本子,一气儿跑到主院厅堂,把蓄了满眶的眼泪流到昔年的皇女跟前,兴许皇女一时心软,会出面替她推了这桩突如其来的姻亲,然而……
时过境迁,如今的府宅早就已经不是当初的长公主府,而如今掌事的姜氏家主,也只是一个大理寺少卿。
父亲用出卖妻子的功勋同先帝换回来的从五品官衔并不算低,可要与御史大夫家比起来,还远远不及,就连刚受封为从四品太府寺少卿、宠她惯她事事全都依着她的嫡兄,与之比起来亦差了一截,位低者哪有回绝位高者的资格,更何况要回绝的还是一件明面上看起来天大的好事。
得信儿之初,她几回都快哭断了气,最后,是嫡兄见不得她伤情,率先提出了可教自个儿那刚刚回到府中的胞妹姜明月代嫁的主意。
嫡兄将这主意禀到父亲跟前,父亲沉思半晌,没有否决,于是就有了这场书房会谈。
原以为将将归来且不受谁庇护的罪人女儿甚好拿捏,可没想到,父亲手里的端砚将对方额角砸出那么长一条口子,那人竟连一声痛都没喊,甚至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当那人不动声色的将话题从代嫁一事引至陈年旧岁的纠葛上,并在尽占上风之后适时抽身,姜梨才后知后觉的转圜过来,她私以为甚好拿捏的罪人之女,原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好拿捏。
可不好拿捏又如何,她不想嫁,她的父亲会替她周旋,她的嫡兄会替她筹谋。
就像现在,她什么也没有说,仅是拘着满眶眼泪哀哀戚戚的唤了一声“爹爹”,就惹的将将还怒不可遏的父亲须臾放软了声弦儿。
“梨儿,过来。”
仍立在那方金丝楠木书案后的父亲对她招了招手,神态比方才缓和了不少,同她说话时的语气也比面对那个自外而归的嫡女姜明月更加亲昵。
她微微提了提及地的裙裾,迈开脚越过嫡女姜明月不曾越过的书案,径直走到父亲跟前,低垂下脑袋一言不发,只偶尔耸动双肩,做出一副强忍哭腔的假象。
如何勾起男人的怜惜之情,她同她的阿娘一样,都最拿手。
果然,下一刻,父亲就将掌心轻轻放在她头顶,柔声细语的娇哄并保证,“梨儿宽怀,你不愿嫁,为父绝不悖你心意。”
得此一诺,心海肆虐的狂风骤歇,这些日子以来,被惊慌和恐惧这两种情绪搅弄的不停翻涌的浪潮,在这一瞬平息如镜。
从父亲书房退出来,姜梨长舒了一口气,她挽着嫡兄的手臂,一边往寝卧所在的方向走,一边摸着自个儿饥肠辘辘的肚子碎碎念叨,“哥哥亲手做的芙蓉糕最是软糯,那份香甜气,府里的厨娘没一个仿的出来,前些时日拿不准父亲心思,不知道他会不会把我嫁给御史大夫家的傻小子,成日愁的连饭都没好好吃一顿,这会心里有了底,肚子也跟着饿了起来,哥哥,我馋的很,你再给我做一碟……”
“再给我做一碟芙蓉糕”这句话,姜梨没有说完整,因为她满怀希冀的转过头去,看见的不是往日里那个裹满温柔与宠溺、静等着她话落脆声声应“是”的嫡兄,而是一个面色呆怔、眸光里有惊乱之色一闪而过的嫡兄,与此同时,走的好好的嫡兄猝不及防的停住了脚下的步子。
意识到什么,姜梨赶紧侧目,顺着嫡兄视线紧锁之处看过去,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先一刻钟从父亲书房离开,被父兄逼迫着代她嫁给御史大夫傻儿子的罪人之女——
姜明月。
风凛霜冽的隆冬,草木枯竭,攀附在撑拱木雕上的藤蔓了无生气,这个时节的风雨长廊,一点也不好看,可那人挺直脊背站在檐飞角翘的琉璃亭下,素白如雪的衣裙翻飞不止,这座暮气沉沉的风雨廊,徒然有了别样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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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祸事 朝花夕拾,哀思如潮。……
其实姜梨的担忧完全没有必要,五年陪伴,十年离散,同兄长分别比相守的时日还要多出一个五年的姜明月,哪里争的过她。
这一点,也是姜明月回到姜府见过兄长后,才瞧分明的,以前,她总以为自己和兄长出自一个父亲、一个母亲,身上流着完完全全相同的血脉,哪怕从小没长在一块,与生俱来的兄妹情分永远都是别人替代不了的,可……
回到姜府,见过兄长,获悉嫡子庶女那些手足情深的故事,她才恍然顿悟,原来自己与兄长之间与生俱来的只有血脉,并非情分,他们的关系也不是无可替代。
而这种顿悟,在面对面站着的兄长眉眼弯弯、郑重其事的同她身后汉白玉台阶之上的人应“好”之一字时,更加清晰深刻。
他们,拥有完完全全相同血脉的他们,明明就在彼此的一步之外,却不在彼此的眼睛里,起码,分辨了又分辨的姜明月,确信自个儿不在兄长的眼睛里。
她一母同胞的兄长那两颗足以媲美黑曜石的瞳仁里,有且仅有的,是汉白玉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的庶妹姜梨,姜明月没有回头,却清楚的从胞兄眼中看见了身后之人得到应承后心满意足转身离开的身影。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突然摸不准,此时此刻更为尴尬的究竟是她仍还僵停在半空中的那只手,还是她这个人。
就在她失神怔忪的片刻,耳边陡然响起一道冷冰冰的低唤声,那声音唤她——
“明月姑娘。”
父亲拿端砚将她额头砸了那么长条口子,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可这会子,她的兄长端着君子礼客客气气的喊了句“明月姑娘”,她却没忍住,须臾红了眼。
收回抓空的手,强忍住鼻尖酸涩,姜明月望着温润雅正的兄长,问,“哥哥唤姨娘柳氏的女儿梨儿,却唤与你一起喊叶朝歌母亲的我为姑娘,这是何道理?”
听见叶朝歌三个字,姜明夜漆黑的瞳仁一紧,约是不愿在此话题上纠缠,他偏转过头,将目光瞥向空无一物的旁处,“明月姑娘带伤候在此处,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哥哥……”
“若没什么非说不可的话,就请姑娘先回,我还有……”
“有的,有非说不可的话。”生怕对方会走,姜明月急忙上前半步,张开双臂拦住了未曾挪动双脚的姜明夜。
余光瞟见面前人这一孩子气的举动,姜明夜无端端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中秋夜。
那一夜,当空皓月映入四方莲池,弄鬼掉猴惯了的他抬手指着天幕满月,问步履尚且蹒跚的小妹信不信哥哥能把月亮捧给她,小妹摇了摇圆圆的脑袋说不信,他转头毫不犹豫的就扎进了莲池。
说来稀奇,他一猛子扎进四方莲池,溅起的水花竟将池中满月打散,最后月亮没捞到,还差一点溺死在池水中。
身为长公主的阿娘知晓此事,着人搬了长凳和大板,气势汹汹的要给他长记性,他怕的腿软,前儿带随长辈来府里做客的世家子偷酒喝挨的板子印还没痊愈,本就伤痕累累的屁股再遭一回罪,怕是十天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那时候,于金尊玉贵担风袖月的他而言,下不了床寻不了乐子,是天大的祸事。
不过,那顿观着声势浩大的板子,到底没落在他屁股上,阿娘的亲卫领命来捉他之际,步履蹒跚的小妹如同现在一样在他面前张开了双臂。
只是,彼年小妹背对着他,与他一起兜着少时私以为很不得了的、阿娘滔天的怒意,而现在,小妹面对着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互相成了当下生活里,彼此避无可避的急风骤雨。
朝花夕拾,哀思如潮。
将万千心绪从不堪回首的过往中抽出,姜明夜抬腿后撤,自然而然的拉开了姜明月无意识上前缩短的半步距离,他固执的想把他们之间的间距维持在一步,或一步以上。
敏锐的察觉到兄长的疏离,姜明月那张血迹未干的脸上不可抑制的滑过一抹失落之色,但她对情绪有着极强的操纵能力,失控只存在于短短一息时间内,一息之后,她又恢复成乖乖巧巧温温驯驯、擎等着同日思夜想的兄长叙话的小姑娘模样。
“哥哥,”她脆脆的唤,嗓音清泠的像是山间峭壁上悬着的一滴水珠子陡然坠入下方水潭发出来的声儿,被她用这一称呼所唤的人默不作声,明显没有要应答的意思,而她亦没有强迫对方非应不可的倔强,少顷沉默后,她自顾自的往下问,“十年前,阿舅重登皇位,父亲从龙有功,阿舅不是全然不讲道理的人,看在父亲的从龙之功上,阿舅不会过分牵连长公主府中的姜氏族人,只是,哥哥同我与阿娘有撇不开的血脉关系,阿娘自彩画红墙上一跃而下,我也被卷出了京都城,哥哥一个人留在这府上,是如何自处的?”
被面前人问到那段如同老鼠在阴沟里残喘的阴暗时光,姜明夜垂在身侧的手猛的攥紧,怕被对方察觉自己这一刻情绪的变化,他不动声色的将青筋暴起的拳拢进宽大袖摆里。
“还能如何自处?”他低垂下睑,薄如蝉翼的长睫将那双装有黑曜石的眼睛遮挡的严严实实,“天子怒,尸百万,血千里,我每天都在皇阿舅今天会要我命,还是皇阿舅明天会要我命的等待中度日,府中与……与……”
阿娘这一称呼,就像是被沉重的枷锁拴住了,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无法挤出齿缝,最后只得认命般的叹口气,用“那个人”三个字代替。
“府中与那个人相关的旧仆,尽数被禁军斩杀,乳娘不想教我瞧那腌臜场面,便用手捂住我的耳朵,用身体挡住我的眼睛,彼时山穷水尽穷途末路,世人弃我皆如敝履,只有乳娘仍以礼尊我、护我、爱我,可作为那个人府中旧仆的乳娘……亦活不长久,禁军手里的长枪自后贯入她身体,四菱枪刃从她胸膛破出,直愣愣的杵到我眼前,长枪不可怕,鲜血不可怕,死人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又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黑云压顶的阴暗时光里苟延残喘了。”
“爹爹怕触怒皇阿舅,不敢为那个人所出的我求一方净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在府中旧仆尸体堆成的小山中、在血水汇聚而成的河流里穿行,我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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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梦境 惠肴蒸兮兰籍,奠桂酒兮椒浆。……
只身立在尸山血海中的孤独感,姜明夜永远也忘不了。
说不清是建兴十一年被那人亲信忘却在长公主府后蹿腾而起、在心口酝酿了足有十年之久的嫉妒作祟,还是触及到眼前人一腔赤忱真心后愧疚使然,姜明夜忽而不受理智控制,用辨不清是冷嗤多一点还是坦诚多一点的语气慌张开口,他说——
“姜明月你知不知道……”
话匣刚开,面前人无意歪了歪脑袋,这一熟悉动作一瞬将他拉回到了光阴的起点,悬在舌根正欲脱口而出的话,又一骨碌退回了咽喉深处。
如果没记错,岁小,他手掌心里牵着的宝贝妹妹微仰下颌、偏头认真聆听他信口雌黄的模样,便是这般。
现实与旧忆在眼前交叠,很长时间里,他都无法将纷繁杂乱的思绪整理清楚,直到歪着脑袋耐性儿等待的姑娘等不住了,出声试探性的问,“哥哥,我应该知道什么?”
被这把女孩儿刻意压的既柔又软的嗓音从逝去的岁月漩涡里拽出,姜明夜身形控制不住的踉跄了一下,也就是这一踉跄,他面前几番伸手却始终没触碰到他的人终于用掌心轻轻托住了他的臂弯。
此一回,姜明夜没再避开,而是顺势抓住对方肩头衣襟,接着将将未道尽的话头继续往下道,“姜明月,你知不知道,是我,是我这个你口口声声说再不会教这世上任何一人欺我一分的哥哥向父亲进言,要你代柳姨娘女儿嫁给御史大夫家傻儿子的。”
听明白兄长话里的意思,姜明月怔了怔,托在兄长臂弯下的力道也随之松了松,但片刻后她又将卸了的力道补回去,一双摸不清何时黯了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的兄长,用依旧柔且软的嗓音再问,“哥哥实心实意望我代柳姨娘女儿嫁给御史大夫家傻儿子么?”
实心实意?
也不见得?
从被那个人亲卫掳入红尘避祸的胞妹叩响从五品大理寺府门,凭昔年先帝爷赐下的月牙坠认回姜氏祖宗那一刻开始,姜明夜的心就起雾了,他辨不清什么是实,什么是虚,可……
咫尺之外的胞妹询他的实心和实意时,他几乎连想都没想,便重重的点了点头。
答案传递出去的那一刹,似有滴泪在他胞妹黑色的瞳仁前氲开,慢慢悠悠占满双眶,最后将那摸不清何时黯了的眸子浸泡的更加惨淡。
当是怨怪他,继而鄙夷轻慢他吧,毕竟是他不遗余力的把她往火坑里推,但,她对他的态度似乎并未沿想象中的脉络发展。
泪眼朦胧的小姑娘,不过扑闪了一下长睫,便将整眶几欲溢出的哀色敛去。
翻涌的情绪偃旗息鼓,明朗的笑容在她那张带血的脸上重新绽放,姜明夜还没思踌好若她不从应以何种措辞诱之,就听见她朗声朗气的应,“小妹我嫁,哥哥这便可去御史大夫家商榷婚事。”
“什……什么?”姜明夜不曾料到她会答应的这样干脆,一时没转圜过神来。
姜明月面颊除了那一抹被端溪好砚砸出的血迹外,从始至终,未向这个好不容易才相逢的兄长流露出一丝一毫不悦,就算是明知对方再把自己往火坑里推的当下,她也竭尽所能的保持着驯良与和善的态度,一字一句不厌其烦的重复,“与御史大夫家傻儿子的婚事,小妹应了,只一样……”
“哪一样?”
“哥哥,”她将本就微微仰起的下颌再抬几分,如佛前信女,满脸虔诚,“小妹出阁,无论过礼还是宴宾,不许姜氏一人插手一分,打开头到结尾,具由哥哥一人操持,哥哥可做得到?”
得偿所愿,姜明夜却忽的失语了,他喉头动了又动,即没答允,也没否决,只僵硬的问出一句,“为什么?”
姜明月当他是问不许姜氏人插手的缘由,言笑晏晏解释,“因为,如今府邸,皆是外人,只有哥哥,是亲人。”
明明答非所问,可这不长不短的十七个字,还是像一把千斤石锤一样,重重砸在了身为嫡亲兄长的姜明夜心上。
建兴十一年到永安三年,仅十载,但就这分道扬镳的十载,在姜明夜和他一母同胞的小妹之间划下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毫不夸张的说,建兴十一年之前,他单听她后脑勺上簪着的银鸾金帽铃音,就能轻而易举的辨别出她的喜怒哀乐,然而现在,他就与她面对面站着,中间所隔因彼搀己拽的姿势连一步距离也没有了,可他却一点儿也瞧不出她那张笑盈盈的面庞下蕴藏的是何种情绪。
突然意识到两个人挨的如此近,姜明夜赶忙松开对方衣襟,正身后退,自然而然的又将距离拉远。
他固执的与她的身体保持着一定的间隔,好像这样才能昭示出他与她之间的关系有多疏远。
很显然,比起强迫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代替他最看重的庶妹嫁给御史大夫家傻儿子,其实他刻意表现出来的冷淡更教她伤情,眼睁睁看着面前人刚敛去哀色的眸子因自己的举动重新被更汹涌更磅礴的悲恸之色笼罩,姜明夜那方从对方肩头衣襟上取下来的五根手指头,就像被针快速扎了一下,生出细细密密的痛感来。
他悄么声的把手握成拳,故作平静,“明月姑娘,你理解错了,我问的是,为什么父亲那般逼你,你都不松口,而我望你嫁,你却肯?”
“明月姑娘……”呢喃了一遍这个礼貌又生分的称呼,似是怕脆弱暴露于人前,被以此相称的小姑娘倏忽背转过身子,再开口,嗓音已沙哑,“答案还不明显么,因为你是想把月亮捧给我,不惜跳进四方莲池的哥哥,哥哥所望,纵是刀山火海,我亦入。”
她说“我亦入”,同她说那句断不会教这世上一人再欺他一分一样坚决笃定。
这两句话的尖锐程度超出了姜明夜的想象,他本以为已将自个儿的外壳浇筑地足够坚硬,可当他做好芙蓉糕送到庶妹姜梨那里,再折返回屋和衣躺在床榻上,一闭眼满耳灌的都是这两句话时,方才知这十年浇筑,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终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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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杀人 前尘往事,如昨日黄花
姜明夜说通姜明月代替庶妹去填御史大夫家的火坑,整个大理寺少卿府从上到下俱松了一口气。
要富养在深闺的娇娇小姐与权贵人家的痴儿做夫妻,便是最下等的丫头婆子也得摇头叹一声可惜,但若要与权贵人家的痴儿做夫妻的,是谋朝篡位的罪妇在外流落十年的女儿,她们又感概野鸡得了道飞升成了金凤凰。
建兴十一年后,朝歌公主府变成了大理寺少卿的姜府,昔年陪公主出降的宫仆宫婢也被姜恰海后来买回的侍从替代,旧人死绝,新人只见识过新家主鹰扬虎视威风凛凛的样子,于是理所当然的把新家主捧在手掌心里长大的女儿当成了珠和宝……
不曾见过奉若神明的家主尚公主时那副曲意逢迎的嘴脸、也不曾见过罪妇之女襁褓之龄时被先帝爷抱在怀中爱不释手的场景的新人们,全然未意识到,她们视作野鸡的家主另一个女儿,身体里流着的原是天家的血。
天家后裔,本就是凤凰。
只不过,成王败寇,姜明月的阿娘在建兴十一年的那场夺位之战中败了,所以姜明月成了寇。
其实什么王不王寇不寇,姜明月压根就不在意,她在意是哥哥,可她的哥哥除了忙嫁她的诸项事宜外,就只顾着逗另一个妹妹开心了。
很多次,姜明月坐在支摘窗下的妆台前用脂粉遮盖额角被父亲拿端溪砚砸出的伤疤时,不经意一抬头一侧眼,就看见了庭院梧桐树下,正卖力替庶妹姜梨推秋千的哥哥。
不用嫁给御史大夫家傻儿子的姜梨,在她一母同胞的哥哥陪伴下,笑声如银铃,婉转悠扬。
庶妹既无忧也无虑的纯真笑靥,是她在外奔命的这十年里从不曾有过的,许是因为吃味儿,生了逆反心理,所以她在明知道包括哥哥在内的姜氏族人都恨不得她立刻代姜梨成为御史大夫家傻儿子新媳妇的当下,率先选择做了大理寺刑狱里的一名杀人犯。
是了,她杀人了,在熙来攘往的京都城街道,毫不犹豫的将藏在袖中的短匕扎进了一个正与同伴吃茶闲谈的陌生男人左胸膛。
似怕一刀戳不死对方,利刃刺进男人胸膛后,她特特儿翻转腕骨,将没入血肉的短匕尖端在对方身体里来回搅动,直将一颗方寸搅碎了,才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停下手来。
没有疑问,她被闻讯赶来的差役抓住,收进了其父江恰海统辖的大理寺。
和圈养深闺的姜梨比起来,她不是一个干净的人,红尘里讨生活这些年,她因同人争一口吃食抢占一点栖息地,不止一次的被关进过牢房,只是边疆的牢房比这儿小多了,边疆牢房里的刑具也比这儿少的多。
铜制的神仙炉里,筚拨作响的火焰子一下一下舔舐着早已烧的通红的烙铁,手腕那么粗的麻绳随意搭在一张木案上,年深日久,案面开裂,往仔细了瞧,尚可瞧见不知何人何时残留在道道或深或浅木纹夹缝中的血迹,淡黄色的桑皮纸一张叠一张,足足叠了半人高那么厚一沓,整整齐齐堆放在墙角……
在边疆的时候,姜明月曾从见多识广的乞儿那里听说过桑皮纸刑法,准确的说,这种刑罚应该叫做贴加官。
先司刑职员揭一张桑皮纸盖在犯人脸上,司刑职员含一口烧刀子朝犯人脸上用力一喷,桑皮纸被司刑职员喷出的细雾浸湿,立即贴服在犯人脸上,如法炮制数遍,受刑的犯人窒息而亡后,上前将数张桑皮纸取下,其凹凸分明的形状犹如戏台上跳加官的面具,故取名贴加官。
因此刑太过残忍,在大昱王朝某段短的不能再短的历程中被严令禁止过,只是这严令,于颁令人死亡后,被废除。
思及颁令人,姜明月杀人的那只手突然而然的颤抖了一下。
这突然而然的一颤,是她从将短匕扎进陌生男人胸膛到现下困在大理寺牢房期间,唯一一次失控,在此之前,她都将自己的言行举止拿捏的很好,起码表面瞧不出任何类似于畏惧慌张的情绪。
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自个儿眼前因自个儿而消亡,她真就一点也不害怕吗?
当然……是怕的,只不过她更怕的,是……
“嗒嗒……嗒嗒嗒……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猝不及防的响在牢房里,间或传来的,还有袍底摩挲地板发出的沙沙声,姜明月闻讯抬头,视线顺着直顶上房梁的栅栏往外看,一眼就看见了正朝他疾步而来的兄长。
他的兄长走向庶妹姜梨时,总是一副唇角上扬、眉眼微弯的笑模样,而她的兄长走向她,面色沉的仿佛他们之间有浓的化不开的血海深仇。
瞧见新上任的太府寺少卿,狱卒赶忙掏出钥匙去透拴在铁链上的锁,牢门被从外推开,她的兄长大步踏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她脸上甩下响亮的一巴掌。
“姜明月!”
兄长唤她的名字,这一次,终于不再是那句礼礼貌貌的明月姑娘,语气里夹带的,也不是客气和疏离,而是滔天的怒意。
姜明月被出其不意的一巴掌打的有些发蒙,以至于继兄长喊出她名字后的很长一段话,她都没有听清楚是什么,缓了好一会子转圜过来,她只听见兄长声嘶力竭的质问她——
“你是不是悔了,不想再代梨儿嫁给御史大夫家的傻子,所以用这样的方式逃避婚事?”
她杀了人,被囚在牢里,生死不定,然而她嫡亲的兄长关心的,仍是柳姨娘的女儿。
紧紧按住吃痛的面颊,姜明月张嘴试图解释,“不是的,哥哥……”
她将艰难吐出五个字,便被气急败坏的兄长拽住胸前衣襟往后猛的一攘,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大的过分,她无法维持身体的稳定,整个脊背直直砸向后方石头堆砌而成的墙壁。
剧痛袭来,她鲜少起波澜的平静面容须臾皱在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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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名姓 君子端方,温良如玉
姜明夜刚掀开轿帘,在府门口巴巴儿等了许久的姜梨立即就迎了上来,精致罗衣和昂贵脂粉装点出来的姑娘娇娇嫩嫩,尤其那一双红的像兔儿似的眼睛,瞧着让人觉得,对她大声说句话,都是一种罪过。
踩着小马扎落到地上,姜明夜自然而然的解下身上大氅,又自然而然的搭在庶妹肩头。
心焦如焚的姜梨一把按住兄长正替自己披衣的手,迫不及待问,“哥哥,如何?人可真是她杀的?”
闻声,姜明夜没有开口,但那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已经给出了答案。
意识到半道儿找回府来的罪妇之女果然杀了人,姜梨眶里蓄了半晌的泪忽然就决了堤,她孩子气的推掉肩头大氅,一壁哭一壁含糊不清的嘟囔,“都说御史大夫家的公子是傻子,这会儿看来她姜明月也聪明不到哪去,好好的富贵日子在前头等着她,她却偏要做下阿鼻地狱的杀人犯,阿娘说的对,姜明月和她那个公主娘一样,都是天生的反……”
“骨”字即将从齿缝脱出那一刻,姜梨猛的反应过来兄长也是姜明月的公主娘所生,赶忙噤声。
她小心翼翼觑着兄长的脸色,仔仔细细分辨对方是否因自个儿失言而平添郁结,不过万幸,她的兄长似乎并不在意,少年人如冠如玉的面庞,有且仅有的,还是先前愁云。
知晓说错了话,姜梨自觉止了眼泪,她伸手拉住兄长冰凉的腕子,压低声音怯怯问,“哥哥,王朝律法森严,若咱们家保不住姜明月,是不是要嫁去御史大夫府的……就还是我?”
大抵是先头筹备联姻事宜耗去了大半心劲儿,因而今日面对最疼爱的庶妹眼泪,姜明夜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若是以前,他定第一时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大氅重披在庶妹肩头,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宽慰惶惶不安的庶妹,但今日……
今日,他只觉得累,累到连俯身的气力都没有了。
呵腰立于青石板台阶下的侍从很是灵透,主子恹恹耷了一下眼皮,他立马会意,即刻上前捡起地上大氅收进臂弯。
拾衣的侍从退回青石板台阶下后,姜明夜打起全身最后一点精神,抬手在庶妹发顶轻轻拍了拍,“梨儿勿忧,没有姜明月,还有别人,万难,都有父亲和哥哥替你排。”
“可是哥哥……”
姜梨还欲再言,但没说几个字,便被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断。
她停下话头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瞧见了那个正从鞍鞯上翻身而下、从头到脚俱是黑色装扮的年轻侍者。
黑色,代表鸦,而鸦,是父亲手里一支属性极为复杂的情报组织,这支情报组织在两年前,被父亲当作生辰寿礼送给了束发之龄的兄长,寻常时候寻常事情,是绝不会动用鸦的,而这一次……
这一次,是两年来,姜梨第一次见兄长动用鸦中人。
她怔忪的片刻,黑衣装扮的年轻侍者已松开缰绳,疾步来到青石板台阶下,在与抱衣而立的侍从比肩之处站定,颔首冲着她的兄长恭恭敬敬唤“公子”,言语间眼锋有意无意扫向她。
而她的兄长明明将黑衣侍者这一算不得有礼的行为看进了眼里,却并未苛责制止,也没出声留她,姜梨纵是再迟钝,也该明了眼下不是继续为一己之私在兄长跟前儿揉碎愁肠的时候。
回看了一眼对她似有提防之意的鸦中侍者,姜梨敛襟提裙,“哥哥这会子既有事要理,小妹便先去阿娘那坐坐,待哥哥清闲些,小妹再来同哥哥叙话。”
说罢,姜梨偏头转身,款步先往府中去,行出数步,她听见鸦中那名黑衣侍者在与兄长禀些什么,因其刻意压低了音量,她屏气凝神依旧听不真切,只能从对方沉沉缓缓的声线里隐约辨别出“明月小姐”四个字。
明月小姐,哪怕这一称呼所指代的人尚在囹圄,鸦中侍者提及时那语气仍裹挟着十二万分的崇重。
十年光阴,慢慢又漫漫,她早已从当年尚公主的软弱驸马和卑贱商妇柳茹昭之女蜕变成了从五品大理寺少卿与同大理寺少卿正妻没什么差别的当家主母之女,而昔年好命托生天之骄女腹中的姜明月,也因建兴十一年那场动乱从金尊玉贵的皇室后裔变成了史书所不容的乱臣贼子遗孤,身份转换,尊卑也打了个颠倒,阿娘执掌大理寺少卿府中中馈这十年,已鲜少有人拿她当庶女,个个儿都敬她如嫡,但……
鲜少并不意味着绝对不存在,譬如跟了父亲很多很多年的鸦中侍者,他们便是现下为数不多的、还拿她当卑贱商妇柳茹昭所生的庶女来看待的人。
同样的,建兴十一年那场由叶朝歌发起的动乱仿佛从不曾在鸦中侍者的脑海里留下印象,他们照旧奉乱臣贼子为天之骄女,敬就连她的父亲姜恰海都不以为然的女儿为这府中嫡出。
对着区区一支常躲在阴暗角落里为姜氏奔走卖命的情报组织,姜梨不是没有想过摆出主家的威严强迫他们弃旧图新,可,父亲和哥哥都说鸦是姜氏在这波云诡谲暗流涌动的京都城图存之根本,要她和她的阿娘忍。
她看不懂纷繁复杂的朝堂政事,也理不清盘根错杂的权贵关系,更摸不透属性复杂的鸦在姜氏立足宦海的道路上究竟起着怎样的作用,但她和她的阿娘胜在听话,阿娘听父亲的话,而她听哥哥的话。
父亲和哥哥教她们忍,她们娘两儿便是咬碎了牙齿和血吞进肚子里,也得忍住。
可忍得住脾气,却不见得能忍住心底的计较。
将要跨过门槛迈入宅内,姜梨下意识停了停,不自觉回首看向还站在原处的黑衣侍者和哥哥,哥哥薄如蝉翼的长睫低垂,面无表情的聆听着侍者禀话,而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鸦中侍者,难得的蹙起了眉。
眼锋掠过青石板台阶下站立的侍者,视线久久停留在哥哥低垂的长睫上,有那么一瞬,姜梨忽然分不清这一刻的哥哥忧愁的究竟是她这个无人替嫁便会被形势推入火坑的小妹前程,还是……大理寺牢房里那个因杀人而获罪的小妹性命。
姜梨心事重重,而自牢房探监归来的姜明夜更多的是心不在焉,黑衣侍者将调查来的明月小姐杀人过程仔仔细细讲了两遍,但他拢共听进去的,只有十之二三。
“阿娘说的对,姜明月和她那个公主娘一样,都是天生的反……”
颠来倒去回响在姜明夜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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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故人 她连他是否还记得自己都拿不准……
被拘在大理寺的这一夜,姜明月没阖过眼,她就那样一动不动的站在斜穿过小窗照进牢房的月光里,直站到了次日天明。
哥哥说,这一次没人能救得了她了……
当真就没人能救得了她了吗?
她的父亲是从五品大理寺少卿,她的哥哥是从四品太府寺少卿,姜氏旁支混迹官场的儿郎也不在少数,那么多门路,就算不能将她囫囵个儿的保出去,起码留一条性命不在话下,可因为出事的是她,她的父亲漠不关心,她的兄长未劳神为她谋一分生机便定了她的结局,如果……
如果在熙来攘往的京都城街道,将短匕扎进陌生男子左胸膛里的那个人是姨娘柳氏的女儿,那么,这个时候的姜府大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说到底,是她轻如鸿毛。
深知自个儿比不了被父兄捧在手掌心里宠着护着的姜梨,所以打从一开始,姜明月就没把走出大理寺牢房的希望放在姜氏任何一人身上,她的希望,在昨日那个被侍从护着从京都城街道打马飞驰而过的十四岁少年身上。
是了,昨日在熙来攘往的京都城街道,她本没打算杀人,而是在出城狩猎必经的路上等待久别的故人,只是故人身份今非昔比,所行之处皆有人开道,巧的是那开道侍从里偏就有一个是她非杀不可的人。
说是非杀不可的人,其实素不相识,若不是那群开道的侍从久等不来主子仪仗,闲坐在街边茶肆拿话消磨时间,兴许,她不会教自己的手这么早就沾上人血。
起初,那群人只是在高谈此次狩猎各家主子收获几何,接着将话头拐到御史大夫家傻儿子在猎场闹出的笑话上,继而又顺势扯出即将与御史大夫府结秦晋之好的姜氏……
言语云云,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是非论,目不转睛盯着长街尽头故人归来方向的姜明月听的有一搭没一搭,直到……
直到那名曾将鞋底置于哥哥胸膛上的侍从起身,用洋洋得意的口吻炫耀似的说起十年前自已一脚踹断旧岁风光无两的朝歌长公主之子、今岁借满腹经纶荣升太府寺少卿之位的姜氏嫡子三根肋骨的经历,姜明月适才收回眺向故人来处的视线。
“我很想死,可皇阿舅派来的禁军迟迟不杀我,有一天,我抱住一个来清点是否有漏网仆从的禁军腿腕子,求他给我一个痛快,但他没杀我,只是一脚踹断了我左胸的三根肋骨……”
这是哥哥对姜明月叙述的过往,自听到的那一刻起,她一字一句都不敢忘。
可,这段过往里的另一个角,却对他的同伴说——
“建兴十一年,我奉先帝的命令去罪妇叶朝歌家中清点遗体,好家伙,老子一进门就被里头的尸臭味熏的呕吐不止,上值前才吃的水引馎饦一股脑吐到了老子的新鞋上,老子正生着气,谁知那罪妇的儿子竟在这时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把就抱住老子的腿腕子……”
“嚯,你们猜这位先头仗着自己是先皇子侄在一众世家小郎中呼幺喝六作威作福惯了的主儿抱着老子腿腕子求什么?”
“他求老子给他一个痛快!”
“死在咱们哥几个手里的落魄贵胄,没有数百也有数十,少一个不少,多一个不多,老子对他说只要他能帮老子把鞋面舔干净,就如他所愿,那主儿是真想死啊,满以为老子说的是实话,当即就把嘴贴了下去,啧啧……“
“罪妇叶朝歌活着的时候,那主儿被养的多无法无天,叶朝歌死了,主儿不是主儿,是狍子,没被老子脏腑消受的水引馎饦,老子看一眼都觉得恶心,他却像是野狗嗅到了夜香,舌尖忙不迭的往嘴里卷,老子的鞋面被他舔的比屋里婆娘浣的还要干净……”
蛟龙失水被蛇欺的事件,对于蛇而言总是格外的有意思,那名侍从话弦儿及此,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捧腹大笑起来,笑声夸张又讽刺。
姜明月的右手手指,就是在这个时候悄么声的握住袖兜用来防身用的匕首的,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没教她立即动手。
她如一个局外人般笑着看向那群率先来替主子开道的侍从,再笑着问那个因欺过蛟龙满脸骄傲的男人,“爷,罪妇的儿子帮你把鞋面舔干净了,你如他愿了吗?”
骤然响起的清泠女音一下子吸引了全部侍从的注意,他们齐刷刷望过来,见问话的人只是个不盈一握的小丫头,便只当她也是好是非之人,索性撸起袖口拔高音量,讲的愈发慷慨激昂。
“当然没有,若那时老子如他愿了,哪儿还有今天的新科状元和从四品太府寺少卿。”
“为什么没如他愿呢?”
“那主儿为求死,抱住老子腿怎么也不肯撒开,恼人的很,老子当时是真想痛痛快快结果了他,可先帝爷还没发诛杀的话儿,手里的刀哪敢擅自往下挥,最后老子踹断他三根肋骨,他痛的受不了了才松开臂圈,他娘的,真自讨苦吃……”
“所以……”姜明月打断滔滔不绝的侍从,她倏忽收起笑容,双眼一瞬泛起的凶光和此刻拘禁在身体里的情绪终于同步,“你说哥哥帮你把鞋面舔干净,你如哥哥愿,是在骗哥哥。”
小丫头须臾变化的表情和那连称了三遍的“哥哥”一词惊的所有侍从一下子瞪大了眼,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尤其那名一口一个“老子”自称的很是骄傲的侍从脸上神色更是刹那千变。
反应过来什么,那名侍从盯着姜明月额角碎发下若隐若现、足有半截拇指那么长的伤疤,略作迟疑后试探性的开口,“你……你是……你是大理寺少卿府上的姜……姜梨小……”
许是太过震惊,短短一句话侍从结结巴巴说了一两息时间,却还是没完整说出来,最后一个字将要脱出齿缝时,人群之中突然有人很大声的喊——
“乌骓,是乌骓!”
乌骓,踢雪乌骓。
满京都城的人都知道,这匹卑禾羌海供上来的河曲马背驮的是谁,因而在喊声响起那一刻,不论是那群方才拿话消磨时间的开道侍从,还是长街两边挤的满满当当的都城百姓,全都不约而同的屈膝俯身,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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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生机 小乞儿果然辜恩负义
没看见?
又或者……看见了?
是看见了的吧。
官府的人押着她从长街离开时,她偏头望了一眼河曲马背上被重重侍者牢牢护在身后的故人,那一刻,故人似也在隔着人海遥望她。
短匕被她因抓握的太过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的指尖带出袖口那刹,原本井然有序的恭迎场面一下子乱了,而她等候的故人,也被麾下数不清的护卫簇拥到了距离她最远的安全角落。
京都城的长街太长、太宽,京都城长街上的人也太多太乱,她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从触目皆是攒动人头的混乱中捕捉到她这一颗人头,但偏头望的那一眼,她私心里总觉得,他当是看见了的。
可看见了,却无动于衷。
她被官府的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押往大理寺刑房,他扬鞭策马,朝与她相反的方向走的头也不回。
从杀人的那一日算起,姜明月在大理寺刑房整整关了七日,这七日,她反反复复在心里确认小花子究竟看没看见自己,又会不会来救自己,但她万万没想到,七日后迎接她出大理寺刑房的,是她从没抱一分一毫希望的姜氏子明夜。
三年未见的小花子从人尽可欺的软弱模样蜕变成傲睨众生的贵主儿,她吃惊却不意外,而区区七日没见的哥哥从风光霁月的谦谦君子转变成冠不正衣不整的邋遢大汉,她诧异的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兄妹二人面对面静默良久,久到姜明夜觉得自己再不开口打破僵局,他们便会继续在此处耗到明儿个去。
“我这个样子……”抬手轻触下颌七日未净已经长的有些扎手的胡茬,姜明夜两弯一如往昔般漂亮的眉微微上挑,“很丑?”
不曾想过七日前气急败坏夺门而去的哥哥七日后再见,问出口的第一句话如此随性平常,姜明月不由怔了怔,片刻后她忙将脑袋摇的像幼童手里的拨浪鼓。
风光霁月的谦谦君子即使变成冠不正衣不整的邋遢大汉,也自有一番孤松独立的出尘风骨。
明月心心念念的哥哥,一点儿也不丑。
当街杀人的妹妹褪去满身暴戾流露出一副孩子气的模样,乖巧又温顺,姜明夜不受控制的对她笑了笑,用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宠溺语气温柔制止,“好了好了,别再摇了,再摇脑袋就该发昏了,走吧,咱们一起回家。”
走吧,咱们一起回家。
这八个字钻进耳窝里,姜明月只觉整个耳朵都是酥酥痒痒的,好似有人拿长尾山雀的羽毛一下一下撩拨着她的耳廓。
边疆奔命这十年,天是被地是床,一茬又一茬失所的流民是同道中人,家于惯来餐风宿雨断梗萍漂的她而言,不过是午夜的南柯一梦,但当哥哥对她说出这八个字,午夜的梦竟一点一点变得真实起来。
忽然之间,姜明月没来由的红了眼眶。
始作俑者话罢,径直转身慢慢悠悠往大理寺牢房外走去,并没瞧见身后小妹那双被水雾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眸子,他只听见小妹迈开脚步追上来时裙裾拖动青石板发出的挲挲声。
刺眼的日光从洞开的朱漆楠木门照进来,并不算悦耳的窸窣声自后跟上来,姜明夜抬眼目不转睛的盯着楠木门外绮丽光束,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想到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总爱碾着他脚踪儿一蹦一跳,将银鸾金帽铃晃的当啷作响的小小身影。
恍惚的那么一瞬,姜明夜以为只要自己一回头,就会窥到时光的缝隙,从时光的缝隙钻进去,一切就跟十年前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一摸一样。
恍惚时窜进脑海的想法多荒唐,可他却信以为真,驻足停步,猛的回过了头。
毫无疑问,身后没有时光的缝隙,也没有将银鸾金帽铃音晃的当啷作响的小小身影,有且仅有的是虽被流光催大了年纪更改了样貌,但仍愿意跟着他的脚踪儿亦步亦趋的少女。
他骤然驻足的举动惊了身后人一跳,身后人随之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问,“哥哥,怎么了?”
迷离的思绪被清清脆脆的女音惊醒,姜明夜哑然失笑,“我来时不曾驱马,也未乘车,咱们两许是得靠双腿走回去了。”
“不打紧,咱们走着走着,就到家了。”
大理寺和姜氏府宅间隔不远,姜明月也非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更何况能跟哥哥二人行,对她来说是不可多得的良机,她应的不假思索。
因是冬日,正午的阳光虽然刺眼,却不炙热,兄妹两出了朱漆楠木门,沿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街一前一后走着。
哥哥在前,妹妹在后,一个像是刚打了胜仗的领头羊,走的雄赳赳气昂昂,一个如同只方找到主人的兔儿,端的一副温顺乖巧的和善模样。
途径枝繁叶茂的玉兰树,妹妹伸出掌心接住穿过枝叶缝隙投掷下来的斑驳光影,人移影动,旧影顺着胳膊游移到肩头,再一路向后,下一刻,新影擦着哥哥身侧袍裾又重新跃入掌心。
京都的街景很温柔,浮岚暖翠郁郁葱葱,像极了文人墨客笔下秀丽的丹青水墨,而边疆不同,边疆的街景是将士身上闪着寒光的盔甲,清冷肃穆。
收紧指尖试图抓住掌心光影未果后,姜明月气馁的将手放下,她微抬眼睑,视线斜斜瞟向哥哥膝前,那里衣料子比他身上任何一处都要更脏,更皱。
从见面到离开大理寺牢房,姜明夜没有主动提及小妹死罪忽被赦免的缘由,本该受大昱律法制裁的姜明月也没有主动问起,哥哥拿起铁链亲手锁住她,她就在牢房好好儿待着,哥哥来接她,她便乖乖跟着走。
但,不说不问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
姜明月心里门儿清,她的生机是冠不正衣不整的哥哥用双膝求来的,至于所求何人……
“你……”
正思量着,一个略显迟疑的“你”字从前头飘了过来,生怕听不清哥哥的声音,姜明月捞起裙摆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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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卑贱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贵主儿应表兄姜明夜所求赦免姜明月时,用的是侍从薛欹黔其心不轨欲行刺主之举,遂才被姜氏女明月当街击杀的由头。
上位者红口白牙一句话,死者成了十恶不赦的贼子,而杀人者一跃为碧血丹心的巾帼英雄。
英雄这一身份,怕是只有姜氏府宅外不知就里的人会相信,而姜氏府宅内获悉真相的主仆,全都视心狠手辣的姜明月为洪水猛兽,其中,亲眼见到过哥哥为替姜明月求情而数次跪晕在金銮殿外的姜梨,对哥哥这个一母同胞的小妹恨意最甚。
姜明月从大理寺牢房回姜氏府宅的第三日,姜梨便捧着成婚时要用到的钿钗礼衣找上了门。
粉妆玉砌的闺阁小姐屏退侍者,而后将手中所捧物件重重搁置在雕花榻上,彼时,姜明月正对着青铜镜细细审视自个儿额角疤痕。
那日书房中,父亲随手扔过来的端溪砚到底还是在她肌肤上留下了消不去的印记,其实她一点儿也不害怕丑,只是这印记每看一眼,仿佛都在提醒她,她的父亲并不爱她这个叫做姜明月的女儿。
端立在雕花榻旁的姜梨透过泛黄的青铜镜窥出她心中所想,原本紧绷的嘴角倏忽上扬,那一瞬爬上脸颊的笑容,是受宠的孩子面对不受宠的孩子时不加掩饰的优越感。
垂睑撇了眼榻上钿钗礼衣,又抬眸将不算和善的视线遥落在妆台前的女子身上,姜梨毫不客气的开口,“姜明月,你成婚时的一应用物,我亲自给你送来了。”
虽只年长了几日,可士家贵族教养出来的闺秀就这么直呼她的名字,姜明月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过,她没有心思和精力训诲连士家贵族都无法教养好的闺秀礼仪,自幼流落在外如野孩子一样疯长的她,也没有训诲旁人的资格。
比起在意庶妹的称呼,她更介怀自己额角的伤疤。
对着青铜镜比对了又比对,总也找不到遮掩的方式,姜明月的神色以肉眼可辨的速度黯淡了下来。
姜梨当她此刻的表情变化是因嫁人而起,噙在笑窝的得意愈发明显,说出口的话也愈发刺耳,“父亲和哥哥喜欢我,不愿意委屈我,父亲和哥哥不喜欢你,你委不委屈无足轻重,你下狱,哥哥入禁中跪求贵主儿开恩,也不过是怕你出了事无人再代我填御史大夫家的火坑,姜明月,认命吧,这桩板上钉钉的婚事,你代我嫁定了。”
那句“也不过是怕你出了事无人再代我填御史大夫家的火坑”响在耳边,由始至终不曾将目光从青铜镜中挪开的姜明月终于回过了头。
哥哥说她既是为他杀的人,他便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而现在,哥哥捧在手掌心里宠着护着的庶妹又对她说,哥哥救她是因为怕没人替她填火坑……
她的哥哥在金銮殿外数番跪晕过去的理由有很多很多种,可是却独独没有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这一种,或许糊涂一点,抛开各式各样的目的,固执的就当哥哥救自己是因为他们拥有同一个母亲,大概心底的悲哀滋长的不会那样快,但……
大部分人之所以过不好这一生,不就是因为清醒的糊涂太难么?
“你……”姜梨受不住她那双说空不空说满不满、宽的仿佛没有边际窄的又似只有针尖那么大的眸子,结结巴巴问,“你……你这么……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及此,姜明月才将投掷在庶妹身上的目光挪开,游移至几乎是被扔在雕花榻面的钿钗礼衣上,“父亲和哥哥喜欢你,便是御史大夫家的门头也觉得委屈了你,姜梨,我很好奇,这世间何等门第的儿郎,才匹配得上你?”
说起能与自个儿相配的儿郎,姜梨白白净净的面颊唰一下红了,她霍然垂首,双手不自觉搅弄起那方一直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的雪帕子。
少女怀春,不外乎这个模样了。
余光瞥见庶妹的反应,鬼使神差的,姜明月想到了十日前京都城街道上,穿着袭松绿色狩衣骑在河曲马背、比绞胎纯色琉璃散出来的色彩还要耀眼的故人,于是,她不假思索的问,“禁中的贵主儿配你,可嫌委屈?”
这一句惊的姜梨面色顷刻由红转白,气与急两种情绪在胸膛里翻涌,姜梨连闺阁小姐最起码的仪态都顾不上了,她慌慌张张上前,在距离妆台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暴跳如雷,“姜明月,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咱们是什么样的人,贵主儿又是什么样的人,你拿我与贵主儿相提并论,到底是嫌自己的项上人头太结实了,还是嫌我活的太久?”
与因为一句问话而恐慌到失色的姜梨对照起来,问话的人要从容淡定的多。
起身远离妆台镜,走至庶妹最开始站立的地方,姜明月倾身任由指尖一一抚过雕花榻上的钿钗礼衣,契而不舍刨根问底,“你还没有回答,禁中的贵主儿究竟配不配得你,委不委屈你?”
见她不知疲倦的追问不该追问的答案,姜梨巴掌大的脸上,已被吓的再无一分一毫血色。
“疯了疯了……”迈步追着问话人折返回一进门的位置,姜梨眼瞪的似铜铃大,“什么话都敢说出口,我看你是真的疯了,姜明月,你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金尊玉贵的长公主之女吗,别忘了,你的阿娘早在建兴十一年就沦为十恶不赦的罪妇了,而你也从建兴十一年开始成了十恶不赦的罪妇之女,若非先皇和当今贵主儿心慈没赶尽杀绝,逃去边疆的你兴许同你那马革一卷扔进乱葬场的娘亲一样,早就化为堆堆白骨了……”
马革一卷,扔进乱葬场……
这几个字裹着穿堂而过的冷风涌入耳窝,姜明月轻抚钿钗礼衣的手忽的失了分寸,掌心不自觉下压过程中,旁侧凤头簪上尖而厉的流苏穗子猛的划破了她尾指指腹,滴滴鲜血汨汨而出,径直滚进簪头凤眼里。
正斥骂的起劲的姜梨不曾察觉到这一异样,仍自顾自往下说:“好不容易苟全了条性命,你却不知收敛,贵主儿也是你我这样的人论得的吗,哥哥说的果然没有错……”
听见哥哥这一称呼,姜明月不着痕迹的将被凤头簪划破的手拢进袖摆里,转过头来盯着庶妹的脸,“哥哥说了什么?”
“哥哥说,”姜梨瞋目切齿,在有且仅有彼此的狭小闺房里,肆无忌惮的流露出人性的弊,“姜明月,像你这样的人迟早会闯下塌天的大祸,留你在眼跟前儿,便是给阖族上下预埋隐患,早早将你嫁出去,往后各自在各自门头里过活,便不再相干!”
不再相干……
原来哥哥要她替庶妹填御史大夫家火坑的同时,还打了这样的主意,可她头顶流转日月用六十个昼夜行过八千里路来到京都城,为的不是要和哥哥两不相干。
悲从中来,姜明月紧盯庶妹的眼顷刻红透了,她一瞬翻腾起水雾的眼眶子,像极了淅淅沥沥雨中氤氤氲氲的池水。
池水噬人,而眼雾噬人心,与哥哥一母同胞的小妹视线正正对上的姜梨觉得自个儿仿佛要被那双盛满悲怆的眸子吞入其中,她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
擎小到大,由父兄托在掌心的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府中之人无不尊着敬着,尤其那位金枝玉叶的朝歌公主亡故、阿娘顺势接管府中中馈后,她还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事畏过什么人,但当面前失恃的阿姊用一双浓雾四起的眼看向她时,她竟没来由的生出如临深渊的恐惧感。
悸自心起,姜梨乱了神,她猛的偏转过头,别开与之相对的视线,扔下一句“成婚时所要用到的行头我可全给你送来了你且等着做新娘子吧”,便落荒而逃。
一气儿跑出父亲嫌懒得折腾随意指给这位失恃阿姊暂居的破旧院落,立在侍从来来又往往的风雨长廊上,姜梨紧紧按住胸口一壁调整着急促的呼吸,一壁在心里暗暗问自己究竟憷什么。
左思右想,她觉得自己憷的,是会被那双浑不见底的眼睛看穿。
是了,她说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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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陪嫁 不过,无妨,无妨的。……
五岁以后,她从五品的驸马都尉父亲成了从五品的大理寺少卿,衔级虽未更改,但却是从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过渡到了大昱王朝拥有实权的正经官员位置上,脱离公主丈夫天家女婿的身份,她父亲的腰杆挺的一日比一日笔直。
而她的母亲也在公主母亲自裁后,一跃成为了父亲后院里虽无正妻之名却紧攥正妻之实的当家主母,至于她,女凭母贵,终于从那个只敢躲在角落里偷看公主母亲一双儿女随心所欲嬉笑玩闹的庶生女,蜕变成了如当初的公主母亲一双儿女一样肆意的人。
十年不是嫡女可所受待遇训导比嫡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阁中岁月,将姜梨身上那一点外祖一脉遗传下来的商贾气息蹉跎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母亲仿着京都那些高门教养贵女的法子重新栽种在她身上的闺秀气质。
所谓闺秀,言要知寸,行要有仪,举要雅,度要大……
为教母亲高兴,建兴十一年之后的每一日,她都在竭尽全力的去够京都贵女的标准,甚至在梦里也从不曾懈怠,日久年深,当学来的东西变成像吃茶进食一样自然而然的习惯,她差一点就误以为自己真的成了母亲想要的那种闺阁之秀,直到……
直到公主母亲被掠入红尘的女儿跨越千山外水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她误以为已像吃茶进食一样自然而然的闺秀习惯被心底放肆生长的不安感顷刻摧毁,她适才惊觉,自个儿骨子里还是那个最爱计较得失的商贾之后。
可是,怎么能不计较呢?
现如今的身份和哥哥,都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一旦失去,她没准儿又会变成建兴十一年之前那个只敢躲在阴影里偷窥光亮的人。
不过,无妨,无妨的。
姜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的捋着胸口,原本急促的呼吸在她并不连贯的安抚下渐渐趋于平缓。
公主母亲跨越千山万水归来的女儿与御史大夫家傻儿子的婚期已然敲定,新娘子不日就要从大理寺少卿府宅过到旁人的府宅里头去,届时,一切就又跟近来这十年一样了。
非姜氏嫡女但比姜氏嫡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身份是她的,哥哥……
也仍旧是她的。
这么想着,像高山一样重压在姜梨心尖的阴霾一瞬散了大半,就连端详公主母亲女儿那双眼时生出的恐惧感,也须臾消减的所剩无几。
光阴似箭,稍纵即逝。
不过一个晃神,大理寺少卿府与御史大夫府缔结秦晋的日子就到了。
这日伊始之初,斗拱张灯玉蟾结彩,携礼高朋络绎不绝,事情的发展轨迹,在头戴凤冠身着霞帔的新娘子举扇走出闺房之前,都还未从正轨偏离。
姜明夜一直以为,十年修炼,自己已足够心狠,可当一母同胞的小妹因他入火坑的这一日真的来临,他竟忽然有些怯。
站在喜房外徘徊了又徘徊,他却始终提不起抬脚迈进去的勇气,直到那道清清泠泠的女音用略带迟疑的语气唤出的那句“哥哥”穿透薄薄桐油纸从屋内飘到屋外,他才终于退无可退似的、掀袍闷头而入。
十五岁的姑娘,身量还未完全定型,五官也仅处于将开未开的状态,整个人稚嫩的像束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但套在她身上的那一袭大红色喜服,足像是株越过朝荣几近暮落的离娘草,花骨朵裹进即将凋败的离娘草里,莫名有种说不出的悲怆感。
姜明夜不敢多看青铜镜前新娘装扮的女子,只得快速将头低下,佯装平静的盯着捧在手掌心里的陪嫁礼单。
他们的阿娘和追随他们阿娘的人虽都死了个干净,可昔年作为兄长的先帝爷为他们阿娘备下的嫁妆,一样也不差的收在库房里。
公主的嫁妆向来多,而先帝爷最疼爱的朝歌公主嫁妆尤其多,姜明夜想过将那个人的物件全都当作小妹陪嫁一并送去御史大夫府,虽然早早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清点过程中,那个人的物件之多、之珍、之贵,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今时不同往日,从前的朝歌公主是金尊玉贵的天之骄女,再多的嫁妆也不过是她裙摆上的点缀,没有谁会置疑,也没有谁敢置疑,但现在的姜明月是谋朝篡位的罪妇之女,超出一定度量的资产于她而言是种无形的负累,思来想去,姜明夜只是按照大理寺少卿嫁女的规格从中选取了一部分。
轻轻咳嗽两声,将可能从喉间泄出的情绪全都归回脏腑后,姜明夜适才盯着手里的礼单缓缓开口,“你说无论过礼还是宴宾,都不许姜氏一人插手一分,想着你的话,我便擅拟了这份陪嫁妆奁录,说实话,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操持人生大礼,手生的紧,恐个中有疏漏不足之处,思量着同你一块儿斟酌斟酌,理出缺失也好及时填补上。”
话罢,姜明夜抬睑快速瞟了一眼青铜镜前那抹红色身影,那身影正对着泛黄镜面,绣云龙纹镶片金边长坎肩下的身形端的笔直,像极了开在夏秋季节的百子莲,纤细,且易折。
等待良久,迟迟等不来青铜镜前的百子莲只言片语,于是,姜明夜低头就着窗外天光自顾自读起陪嫁名录——
“二十四塊瓦、二十塊土坯、黄花梨攢海棠花圍拔步床、酸枝美人榻、楠木多實格、沈香木鑲王如意、岫玉如意、嵌珍珠石熏貂朝冠、天鹅绒朝冠、点翠凤钿全分、福满簪钿全分、金镂空襄珠扁方、赤金累丝长簪、双喜双如意镶嵌珠石翠花、翡翠白玉点翠珊瑚珍珠宝石各式、赤金点翠颤须各式……”
新陪嫁妆奁录是从旧陪嫁妆奁录中精选出来的,即使减了又减,仔细过起来,还是多如繁星,不胜枚举。
青铜镜前除却最开始唤的那句哥哥外便再没作过声的百子莲闻及兄长绵绵不绝的宣读声,一双弯眉一点一点蹙紧,一点一点蹙的更紧……
终于,再也隐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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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参商 不曾想咱们竟逃到诗里来了……
明月鉴重帷,凉风吹绮疏。
姜明月第一次听见这两句诗,是六岁,在边疆。
那一岁,人们刚从艰难世道中挣扎出了一点元气,但那元气也只够自给自足,不够施舍旁人,饿了许久的她随一众花子跪在边疆街道上讨了整整三日,也没从本就拮据的边疆百姓那儿讨到半点饱腹的东西。
她不是一个轻易就会丧失生存欲望的人,但六岁那一年那一回,她是真的以为自己也会如城门外的堆堆白骨一样,从此归顺阎王爷。
不过,到底是她命好,有一个人冒着被打死的危险,替她从路边小贩热气腾腾的蒸笼屉里抢了一个烫手的包子。
那个人立身极正,就算自己也已经饿的快要将小命交代出去了,却仍固执的只为她,抢一个。
很早很早以前姜明月就知道,世家儿女刻进骨子里的教养比自己的命重要,可比世家儿女刻进骨子里的教养还要重要的,是别人的命,而她何其有幸,不是那个人苛待的自己,而是那个人看重的——
别人的命!
从六岁到十五岁,距离那个立身极正的人为她抢包子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九年。
九年能模糊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再回首,姜明月已经不记得包子的滋味了,但她永远记得摊主手持擀棒追上来时,那个人紧攥她腕骨在边疆小巷穿梭逃命时自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为甩开身后穷追不舍的摊主,她带那个人偷溜进富户女儿闺房后,那一缕擎半开的支摘窗照进来,穿透被过堂风吹的摇摇曳曳的厚重纱帘,静静落在瑟缩于床榻旁的她们脚边的月光。
便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那个人探身凑到她耳边小声对她说:“梁有誉诗里写,明月鉴重帷,凉风吹绮疏,不曾想咱们竟逃到诗里来了。”
彼年彼时见短识浅,她从来没有读过梁有誉的诗,更不知道这句诗里的下一句是,佳人扬清讴,孤影伤离居。
那一刻的她只是觉得,穿纱而过的月光很亮,身边人因说起梁有誉的诗而升起星星点点微光的眸子,也很亮很亮。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见短识浅的姜明月机缘巧合下读到这两句诗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给她抢包子的人了,唯一可供她怀念的,是头顶的月光。
活在天子脚下,十年如一日的囿于被母亲亲卫舍弃公主府自生自灭痛苦中的姜明夜不会明白,月亮对边疆奔命过的她而言有何特殊之处。
将思绪从被岁月掩埋的往事里拽出,姜明月一点一点松开抓紧腰间月牙形玉坠的手,一双湿漉漉的眸子从青铜镜面移向旁侧长身玉立的兄长。
她忍住哽咽之音强扯出一抹笑,“哥哥画的月牙儿很是好看,小妹喜欢的紧,作为回礼,小妹送哥哥一样东西吧。”
说着,她扭头走向床榻旁的黄梨木小几,俯身端起小几上摆放着的粉彩八方花盆,“这株昙花,是小妹回京途中从山野里拔的,但种昙花的土胚,是小妹从边疆一路背回来的,因是新栽,还不曾开过花,今儿小妹将这株昙花连同八方盆里的土胚都送予哥哥,权当做……”
她抱盆折返回青铜镜处,抬臂将手中物件递与兄长,“权当做是哥哥画在小妹额上这弯月牙儿的谢礼。”
昙花虽不常见,却也没稀罕到遍寻不获的地步,边疆贫瘠,边疆的土胚更是不如京都土胚肥沃,这样的谢礼对于如今已坐到太府寺少卿位置上的姜明夜来说并不算多贵重,但一弯月牙儿花钿也非多了不起的付出,当不上需要谢礼的地步。
对方将栽种着昙花的粉彩八方盆递过来,满目热切的希望他接住时,姜明夜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拒绝,但他还没来得及张嘴,便听见屋外喜婆着急忙慌的催促声。
“先生推算好的吉时就在眼跟前儿了,新娘子可梳妆打扮好了,咱们这就要出门了……”
许是被催的急了,见他没伸手,姜明月复上前一步,将小心翼翼捧在手掌心里的方盆以一种不由分说的架势强塞进他怀里,而后转身拿起恒愎托架上的合欢扇挡住面颊。
喜婆只示范过一次,举扇的高度和遮面的宽度一时拿捏不准,她反复调整了好几回,确定和喜婆教的没差后,才压声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应,“好了。”
“了”字落地,瞬间涌进来好多女眷,她们簇拥着她往外走,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但每个人脸上的笑意都不是真心的,她们无一不揣着看她笑话的心思。
及此,姜明夜才猛然惊觉,自己只一门心思的要她代庶妹嫁去御史大夫府,却从头到尾不曾记起替她挑选一个巴心巴肝的小丫头随侍。
倘或是庶妹,大抵……他不会忘。
愣神的片刻,他没当回事的、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已经在喜婆引领下,由着一众丫头婆子半是恭请半是推搡的带出了房。
岁暮冬寒,天凝地闭,风雨长廊上的藤蔓都已经枯萎,仅剩下光秃秃的枝枝丫丫。
姜明月侧头,视线略过合欢扇面看向这架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风雨长廊,一双伪装的波澜不惊的眼须臾红透了。
因是哥哥所望,所以她心甘情愿的代庶妹嫁人,可心甘情愿,就不难过吗?
想象中,不该是这样的,她历尽千辛吃尽万苦也要奔赴的哥哥,不该……如此不值得……
不值得的念头在脑海里只冒出了一个头便立马被她按下,仿佛再多想一刻钟,都是对哥哥的亵渎。
为将不好的思绪遏制住,她自欺欺人的想,虽然哥哥没更改教她代庶妹嫁人的念头,但这婚宴却是依她所言未让姜氏一人插进一只手,如此来瞧,哥哥……
还是在意她的?
荒谬绝伦的事一遍接一遍的想,想的多了,便也合乎情理了,就在她自己快要说服自己的时候,现实又在她心上狠狠捅下一个窟窿。
先生推算好的吉时,并不是上花轿的吉时,这就要出的门,也不是姜氏府宅的大门,喜婆引领她去往的,是家主姜恰海和其妾室柳茹昭所在的正堂,姜明月意识到不对劲想要逃离的时候,已经逃不掉了。
簇拥在她周遭的丫头婆子就像那日在都城长街上杀人后强押她去往大理寺牢狱的卫兵,将每一处可能会被她溜走的出口都堵的死死的,仅余下一条她千般不想万般不愿却也毫无他选的路,然后用蛮力胁迫着她不得不继续往前走。
新人在临出门前被带到家主和执掌中馈的主母跟前是为何意,即使不用询问姜明月也能想得到,正因为想得到,所以才会一瞬溺进慌张的情绪中,惊悸的快要喘不过气来。
在几乎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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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叩拜 姐姐这里,一定有刀。
小时候躲在墙角下看边疆城内的百姓放焰火,油线点燃药粉,砂锅儿里的铁屑“咻”地一声窜上天空,在云端以雷霆万钧之势爆破。
姜明月觉得,此时此刻既无进气也无出气的自己,胸膛憋闷的就像是下一刻也会如窜上天空旋即炸裂的铁屑一般,倏忽碎成不计其数的小片儿。
窒息的感觉不好受,但比窒息的感觉更教她不好受的,是接下来要见的人,和……要行的礼。
记忆中,有个人总将脊背挺的比儿郎还要直,就算年岁长些的花子仗着身强力壮欺她们辱她们,用拳脚将她们折磨的遍体鳞伤,那个人的膝盖也从不肯打弯讨饶,如果……
如果说,当下面临相同境况的是那个人,那么她会不会同全无半点父女之情的爹爹和至今连正妻之名都没混上的妾室柳茹昭行叩首礼?
是那个人的话,大抵……
她会对着乱葬场所在的方向,冲早就在建兴十一年被马革卷住扔去那儿的阿娘叩首。
思及此处,也不知是突然从哪儿多出来的力气,姜明月双手用力掰开那只捂在自个儿嘴上的巴掌,如同疯子一样横冲直撞,硬是冲撞出了一条逃离的道,然而,就在她正准备奋力向外跑时,一名自家主和执掌中馈的妾室柳茹昭所在正堂出来的彪形大汉,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生生堵住了她冲撞出来的道。
大汉的手劲儿极大,拽住她胳膊轻轻往上一拎,便似拎禽鸟般将她拎进了正堂。
诺大堂内,家主姜恰海端坐在正中间摆放的一张四出头官帽椅上,而妾室柳茹昭,就以当家主母的姿态理所当然的落坐在丈夫右手边位置,分坐两侧的,是姜氏本家和旁支的各个长辈,每一个长辈身后,还立着个侍奉茶水的丫头。
归家的时间虽已不短了,可这却是姜明月第一次见这么多的姜氏长辈,亦是她第一次见早就听闻过无数遍的掌家妾室、姜梨生母、能让兄长自觉自愿自称为子的姨娘柳氏。
十数年的后宅岁月,早已将柳茹昭身上的商贾气息冲刷干净,时光重新赋予她的,是同每一个高官家妇相差无几的雍容之相,不知根不知底的人见了,哪怕是想破脑袋,也绝不会再将大理寺少卿枕边人与同恶相求的市贾联想在一处。
姜明月任由穿过厅堂落在父亲江恰海旁侧妇人身上的视线肆无忌惮的流露出审视和打量之意,那不加掩饰的模样就像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她在对比,在将眼前披了副贵妇皮囊的商贾之女同十年之前那个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女做对比。
未蒙面之前,姜明月在心里不止一次的想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取代朝歌公主成为兄长认定的母亲,蒙面之后,捕捉到对方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类似于如意算盘盘成的精光,她没来由的有些失望。
“夜哥儿虽书读的好官做的大,但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想事情不如咱们主母周全,家主是大理寺的少卿,如今结的亲家又是御史大夫,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府里的姑娘出嫁不到父母跟前行拜别礼,这要教朝中多少官老爷笑掉大牙……”
来的路上,婆子与同伴的闲话回响在脑海里,姜明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主子鼻息底下讨生活的仆妇,眶子里再装十颗眼珠子,也不一定能看出来她们为显殷勤逾矩一声一声唤做主母的柳氏打的是何主意。
什么大理寺的少卿,什么御史大夫亲家,又什么官老爷笑掉大牙……
丈夫的体面不过是掌家妾室柳茹昭冠冕堂皇的由头,她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里分明清清楚楚的写着,她要的是从前金尊玉贵的朝歌长公主之女匍匐于自己脚下的那份快意!
商贾小民纵是做了大理寺少卿的妇,变了身份改了地位,却还是没摒弃爱算计人的习惯,这么想着,姜明月嘴角扬起的弧度愈发鲜明。
她洞若观火的视线和满含嘲弄之意的笑容轻易就引得柳茹昭皱了眉,柳茹昭避开她的目光,俯在丈夫姜洽海耳边不疾不徐道,“人既带来了,便教行礼吧,御史大夫家的轿子在外头侯了好一程子了,擎等着接人呢。”
闻言,她的丈夫没有应声,只是赞同的点了点头。
侍立在柳茹昭身后的婆子见状,冲彪形大汉使了一个眼色,大汉会意,顷刻松开姜明月胳膊上的手,与此同时,婆子面朝中堂目视刚得自由的姜明月,朗声宣——
“新妇跪,拜高堂,见别礼!”
跪字和高堂二字一样刺耳,姜明月听见婆子这话后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人挺得像颗小白杨似的背影,连带的,她的脊背也不由挺直了。
瞧见新妇毫无反应,朗声宣话的婆子变了变脸色,堂上姜氏本家及旁支的各个长辈你看看我,我再看看你,无声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明月趋近于忤逆的举动在妾室柳茹昭看来,不过是金尊玉贵的天之骄女另一个失败之处,因而她不仅没生气,反将那双微皱的眉舒展开了。
堂上且等着受礼的长辈,包括将体面与女儿膝盖绑在一处的姜洽海在内,皆端的四平八稳,最先被这一忤逆之举激怒的,反倒是躲在檀木雕福禄寿挂屏后偷窥的姜梨。
姜梨自屏后冲出,气势汹汹的指摘替她填火坑的新妇,“姜明月,你是耳朵聋了吗,听不见张妈妈教你跪下叩拜爹爹和阿娘?”
全无一丝闺秀之仪的亲生女儿显露人前那一刻,一直表现出副波澜不惊之态的柳茹昭终于慌了一下神,她从座位上站起,压声儿低喝,“回去。”
姜梨心生惧意,蹑手蹑脚的退回到檀木雕福禄寿挂屏后。
小小一个岔子,并不影响事态的走向,在柳茹昭重新坐回椅圈里后,婆子契而不舍的宣——
“新妇跪……”
这一次,没等到后面的话脱出口,姜明月的腿腕子便吃了重重一记,膝盖不受控制般的砸向地面。
紧接着,婆子继续宣——
“拜高堂……”
喑哑噪杂的妇人声将将落下,立马有一双手擒住她后脖颈往下按,手的主人力气大的吓人,压根没留给她一点反抗的余地。
身子被压的越来越低,额上明月花钿与细墁小砖的距离越来越近,姜明月第一次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什么是害怕!
混在难民堆里往八千里之隔的京都来,她不害怕,手持月牙玉坠敲开庄严肃穆的高官门庭,她不害怕,哪怕是在人满为患的街道上将短匕插进陌生男人身体里,她也没觉出一星一点的惧意,但这一刻,唯有对着堂中人即将行出叩首大礼的这一刻,她怕的恨不能就此死去。
倘或她还是边疆小城里居无定所的花子,倘或她只是边疆小城里居无定所的花子,那么她可以毫无顾忌的跪天跪地跪街巷阡陌每一个施舍过她或没施舍过她的人,毕竟,审时度势是她的强项,顺势而为是她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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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作罢 可字字句句,又全都是不许
小侄儿亲昵的称姑姑女儿为姐姐,一点儿也不奇怪。
怪就怪在,小侄儿是王朝少帝,姑姑是欲取而代之的贼子,而姑姑女儿与王朝少帝,摒弃血脉上的那一点牵连后,便是素未谋面过的陌生人。
少帝是当今太后于建兴七年冒着血崩的危险拼力诞下的麟儿,龙子出生,七星异动,钦天监正在观象台上推算了三天三夜,最后得出龙子有劫的定论。
龙子的劫,在京都城内,在四岁之前。
为替好不容易才同菩萨求来的爱子避劫,先皇与当今太后决议将其送往京都城外的兴善寺,由主持和神佛看顾,直至劫岁之后,方才迎回京都城内。
经验老道的钦天监正用龟甲卜问出来的劫岁期限是四岁之前,然,七星异动带起的劫应在龙子身上那一刻,却是龙子正满四岁之时。
那日,谋朝篡位的长公主自彩画红墙上一跃而下,长公主的追随者死的死逃的逃,旧主复辟,禁中笙歌燕舞灯火辉煌,在这一派热闹喜气的景象承托下,彼时还是大昱国母的太后娘娘那一腔思子之情愈发难以按耐。
四年,与麟儿分别的每一日都是延挨,挨到这一日,心底疯长的团聚欲望已再难按耐,于是,大昱国母派遣内官去了兴善寺。
母亲迫不及待的想接回儿子,而儿子,却在母亲派遣来的内官晃神的片刻,从归家队伍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么多内官,浩浩荡荡排了一列又一列,却还是没能看住年仅四岁的中宫嫡子,先皇一脉仅有的皇嗣离奇走失后,京都城内外蜚短流长不绝于耳。
有人说,是神佛不舍龙子,将龙子带回寺中藏了起来,也有人说龙子与宫闱相冲,被镇殿的五脊六兽吞进了肚子里,趋近于现实的说法是,龙子被江湖中的拍花子高手掳进了红尘……
兴善寺在那日之后,被御林卫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五脊六兽也被御林卫从四阿殿顶推下,尽摔了个粉碎,可冒犯了神佛开罪了脊兽,龙子依然毫无音信,直到三年前先皇薨逝,红尘中苦寻足足十年的御林卫,才终于寻到龙子踪迹。
从建兴七年到而今,过往简短人生中不曾有过一分一毫交集的王朝少帝同朝歌公主之女姜明月,是堂姊堂弟关系不假,却不应当是亲昵的堂姊堂弟关系。
少帝偎在姜明月身侧,拽住姜明月衣袖,瓮声瓮气唤出的那声姐姐,不仅惊的堂中一地先头且等着受出嫁女叩别礼的姜氏长辈瞪大了双眼,便连门口后知后觉追过来的姜明夜,也忍不住露出了诧异之色。
如果说,少帝莅临姜氏正堂之前,姜明月仰头能看见的只有姜氏族人恨不得高抬到天上去的下颌,那么,少帝莅临姜氏正堂之后的现在,姜明月仰头,目之所及是曾在脑海中描摹过千遍万遍的雕梁画栋飞檐斗拱,而恨不得将下颌高抬到天上去的姜氏族人,皆像袖犬一样匍匐在地上,温顺,且卑贱。
垂眸,将视线匀给脚下袖犬,湿漉漉的眸光从跪在四出头官帽椅旁的妾室柳茹昭后脑勺上一点一点游移到中堂门外到底还是赶过来了的兄长后脑勺上,姜明月绷的严丝密合的面容,顷刻松动,一种类似于失望里裹杂着少许庆幸之意的复杂情绪,从她裂开缝隙的伪装中泄出。
少帝捕捉到她这一细微变化,目光随之掷向中堂门外。
十四岁,旁的世家子弟这个年纪,一双眼清的见底,而这个年纪的王朝执事者,瞳仁黝黑晦暗,浑如一口掘地近千尺的井,深的可怕,尤其他随身侧阿姊一并望向跪在中堂门外的清隽儿郎时,那几不可测的眼,像是会噬人。
不过,异于年纪的冷邃神色只在他眸中无遮无拦的显露了一瞬,一瞬之后,他抬手示意随侍清理彪形大汉尸身。
死人和自死人头骨中渗出的血渍除的干干净净后,他脱下松松搭在肩头的镶金绣花大氅罩住姜明月身上的喜服,“朱服老气,姐姐娇俏,这样的颜色配不上姐姐的模样,赶明儿我教尚衣监做几身对襟上衣扎带裙送到姜府来,琥珀胭脂松绿赤金,才是姐姐这个年岁该穿在身上的颜色。”
少帝的声音很轻、很柔,但却足以被中堂所有姜氏族人听清楚。
跪在四出头官帽椅旁的柳茹昭闻言,垫于额下的手不着痕迹的紧握成拳。
会出这番话里的意思,姜明月膝盖抵着地面后撤半步,这一次,她心甘情愿俯身叩首在将将救她脱离虎口的王朝少帝脚下,“皇恩浩荡,贱民感激不尽。”
“贱民?”用一种疑问的口吻复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少帝轻笑出声,“姑姑是大昱的朝歌公主,姐姐是姑姑的女儿,何谓贱民?”
话罢,少帝倾身仅将叩拜在地的阿姊从一众只瞧得见后脑勺的人海中搀起,语软言温,“你我是一脉相承的堂亲,近的很,姐姐与我往后不必拘礼,自称名姓便好。”
一脉相承,自称名姓……
这样不加掩饰的亲昵态度,突兀的不像话。
没记错,不久前,他口口声声唤做姐姐的堂亲杀人下狱,姐姐兄长入禁中求情,在金銮殿外连跪了几天几夜,数番跪晕过去,那时候,姜氏府宅从上到下,无一人不以为少帝如先皇一样不喜朝歌公主一脉。
而现在,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默认天家厌弃叶朝歌子女的当下,王朝少帝却又巴巴儿赶来,殷勤的唤素未谋面过的姑姑之女姐姐。
帝王的喜恶,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了。
满堂姜氏族人,包括跪在门外的姜明夜、躲在檀木雕福禄寿挂屏后的姜梨,皆因这意料之外的变化愕然不已,唯独被镶金绣花大氅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姜明月,平静的出奇。
再次后侧半步,不动声色的拉开与少帝之间的距离,姜明月从容应,“姜氏明月,记下了。”
他说不必拘礼,她言听计从,但……
姜氏明月这四个字真的在耳边响过后,王朝少帝拘在面颊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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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嫉妒 离群索居,东流西落。
姜氏与御史大夫府这场有头无尾的喜事,活像一场闹剧,闹够了,再重新回到原点。
什么也没有改变的结局,有人称心如意,有人怏怏不乐。
称心如意的,自是前来搅局的王朝少帝,而怏怏不乐的,是妾室柳茹昭和她的女儿姜梨,或许,还有身为人父的江恰海。
姜明月唯一拿不准的,是哥哥姜明夜的心意。
如果说,先头是为帮庶妹姜梨脱困不得不迫她出嫁,那么现在呢,柳暗花明的现在,她的哥哥究竟是庆幸她没入火坑,还是……遗憾没把她推开?
婚事作罢,原本人满为患的中堂顷刻散了个干净,只有来迟了的姜明夜还伫在房内,他低垂着头,那双明亮的眼自踏入后便始终不敢望向身披帝王大氅的小妹。
而他的小妹,坦坦荡荡的望着他,坦坦荡荡的质问,“哥哥应我的,为何做不到?”
到底是他食言了,失信于人的愧怍感羞的他不敢与咫尺之外因他疏忽而被人难为的苦主对视,唯有将脑袋垂的再低些、更低些,然后实心实意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做。”
“那哥哥成日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这一情形下的这一问,该是讥讽意味十足才对,可姜明月的声音里,却无一星半点的嘲弄,她的语气,同正向她道歉的兄长一样真挚诚恳。
仿佛,是真的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穿堂风从洞开的双扇门处涌入,扑面而来,激起一阵寒意。
姜明月拢紧肩头大氅耐性儿等了等,一直没等到不敢抬头的兄长应声,于是,她迈开脚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直走到风口,挡住被风裹挟着冲向兄长的冷气儿。
“哥哥,”她小声唤他,呼出的白雾飘进他余光所及处,旋即消散,紧接着,她带有试探之意,但更多的是笃定的声儿钻进耳朵里,她说:“你成日里想的,是不是建兴十一年,大祸临头,母亲的亲卫为什么只独独带走了我?”
娇娇弱弱的女音,轻的几乎就要没入门外呼啸而过的风声里,但,就是这样轻的女音,在姜明夜如死水般波澜不惊的心海里掀起了翻天大浪。
刀光血影中,母亲亲卫带小月儿出逃的背影从他辛苦埋藏了一遍又一遍的记忆里跃出,似过往无数个午夜梦回亦或枯坐晃神的片刻一样,再次清清楚楚的浮现于眼前。
尸山堆了一座又一座,惨叫声从四面八方起,七岁的他护着五岁的小妹战战兢兢躲在墙角下,在两只手数的清的年纪里遭遇这样大的变故,他心慌意乱跼蹐不安,怕的直抖个不停。
然,即使恐惧,他仍足够勇敢,因为,他是哥哥,有完全信任并依赖他、且在当时那种境况下比他恐惧千倍万倍的小妹要护。
为人兄长的责任感席卷而来,七岁的姜明夜就像此时此刻用身体替他挡住穿堂寒气的十五岁姜明月般,毫不犹豫的用身体将年仅五岁的小月儿与尸山血海和刀光隔开。
在他抬起仿若筛糠的一双手,欲把层出不穷的惨叫哀嚎声也阻拦在小月儿耳廓之外时,陪着母亲谋朝篡位的亲卫来了。
母亲最信任的亲卫,是素日里待他最好的阿叔,旁的人都说朝歌公主的嫡子弄鬼掉猴,而阿叔却说他是青枝绿叶朝气蓬勃,闲来无事,阿叔还会托起他去够冬日里垂坠在廊檐下的冰渣子,森森寒意顺着肌肤纹理钻进骨头缝中,阿叔一面接过他舍不得丢弃的冰碴子,一面将他那双同冰碴子一样凉的手塞进自个儿胸膛。
阿叔的胸膛,像个暖炉,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热烘烘的。
那种温度,时至今日,姜明夜也没有忘记,正如他一样没忘记素日里待他最好的阿叔在那日是如何无情的推开正想捂住小妹耳朵的他,又是如何厮杀出一条血路,带他的小妹头也不回的逃离。
明明都是叶朝歌的孩子,明明彼时他和小妹就在一处儿,明明他伸出了求救的手……
那么多的明明,可在最紧要的生死关头,被从尸积如山的长公主府里救走的只有他的小妹,而他被残忍抛弃。
他的阿娘叶朝歌不是一个暴虐的主子,但却极有威信,手底下的侍者无一不唯命是从,着人救小妹,是他的阿娘从彩画红墙上一跃而下前,下的最后一个、也最慈爱的命令。
很显然,阿娘的命令里,没有包括他。
建兴十一年大厦倾倒那一日,他成了阿娘的弃子。
被弃后,失魂落魄的他穿行在一具具尸身和一汪汪血水里,百念皆灰。
他很想死,擎等着死了到地底下问问已先到阎王爷跟前应卯的阿娘为什么抛下他,可老天爷偏不遂人愿,教一心想死的他,总也死不了。
彼时到如今,不过一打盹的功夫,而这一打盹的功夫,早就该死的他不仅多苟活了十年,还见到了十年未见的……小月儿,只是时移事异,那个让他毫不犹豫用身体遮挡的五岁小姑娘,已经被岁月催变了模样,同时改变的,还有他待她的情谊。
曾经,他是永远会对她心软的兄长,而现在,他是嫉妒她嫉妒的快要发狂的疯子。
往事哗啦啦涌进脑海,被弃的绝望将失信的愧怍感一瞬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君子礼也压不住的滔天恨意。
“姜明月!”他霍然抬头,一双被愤怒填充的眼红透了,他就用这种像是下一刻就会失控的表情看着立在风口处的人,拔高音量冷声问,“你是在跟我炫耀么,炫耀你独得那个人喜爱,炫耀那个人在临死之时只记起了你这么个女儿?”
如果说,兄长那双淬过血一样的眼睛望向自个儿前,姜明月的心里还因为姜氏强押她行送别礼而对言而无信的兄长略有微词的话,那么在那双眼睛望过来后,心里那一点本就不值一提的微词,顷刻就散了个精光。
关于建兴十一年母亲的亲卫为什么只带走了一个人的原因,她很想摊开了告诉他,可话蹦到嗓子眼了,又一骨碌跌回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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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禁锢 “今日之前,不喜欢,但今日之后……
做了回新娘子,姜明月觉得自个的身子骨都快被折腾散架了,夜幕刚沉下来,她便立刻扑上了床。
少帝的一句堂亲,替她长了好大的脸,往日连油灯都舍不得给她留一盏的侍女,今儿竟罕见的为她点了支虫白蜡。
肌理莹润的虫白蜡,自戌时燃到亥时,也未落一滴泪,姜明月侧身盯着壁台上悄无声息的烛火,突然生出一种京都城的蜡也如此无情的悲凉感。
于是,她坐起,拖着疲乏的身子走至壁台旁,面无表情的吹灭了已烧至一半的虫白蜡。
烛火将将熄灭那一瞬,整个房间突然陷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站在壁台旁的她屏住呼吸,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一、二、三……
当她数到三的时候,适应黑暗的眼睛慢慢有了光亮,那光亮,是打窗散进来的月映出来的,也就是在月色入眼的那一刻,她僵硬的面颊,缓缓漾开丝丝缕缕的温柔。
相比起蜡烛燃烧出来的灯火,她更喜欢天上或圆或缺的月牙儿绽放出来的清辉。
从边疆到京都,足足八千里路,每一次走不动道了,她就抬起头来看看头顶的月,看见了月,就好像……也看见了那个人。
小乞儿刚做王朝少帝那一年,也曾暗中派人下边疆接她入京享清福,时间太久,她已经忘了当时同小乞儿派来的人交谈的细节,总而言之,是拒绝了。
荣华富贵,过眼云烟,永安三年以前的她,从来没有想过离开边疆,或者说,是从来没有想过离开那个人。
十五岁之前的最大愿景,是同那个人有所像模像样的家,家中厨房的蒸屉里,永远蒸满热气腾腾的肉包,而院子里,就种那个人最喜欢的昙花。
她才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为了尽快从破庙搬出,住进梦想中的家,她当了身上不值钱,但唯一算得上是家当的玉玦,从书肆里买了笔墨纸砚,趴在地上绞尽脑子里那点从学堂窗下偷来的学识,欲往京都少帝跟前投递一封威胁意味十足的勒索信,但……
她不光明磊落,那个人却怀瑾握瑜。
那个人教她写“食力”二字,也教她做自食其力之人,可自食其力的过程,太漫长了,漫长到她还没攒下能买一蒸笼屉肉包子的钱,那个人就到天上去做月亮了。
挤在乞儿堆里碾碎了尊严讨生活那些岁月,她见过太多生离和死别,原以为自己早已被这吃人的世道锻造的麻木不仁,但那个血流了一地却还要伸出手来替她擦眼泪的人咽气时,她才猛然惊觉,相濡以沫这十年,她腐朽的内里,早被润物细无声的那个人浇灌出了一腔春色。
只是,那个人死了,她内里的春色,也跟着一块儿枯萎了。
昏暗的月色中,已身处京都城姜氏府宅内的姜明月抬起臂膀,任由温热指腹一遍遍游走在额上那弯月牙儿花钿上。
她纵着自个儿尽情沉溺在无边无际的悲伤中,直到更夫敲响铜锣,扯着嗓子喊出那句“子时三更”,她才艰难的从哀恸情绪里抽离,转身往床榻所在的方向走去。
然而,当她转身,还没在昏暗的光线下分辨出床榻的位置,便率先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琼林玉树气宇轩昂的少年人。
那少年人身后的支摘窗,从外撑开,槛上,隐约可见翻窗时赤舄留下的脚印。
“姐姐,”夜与月交织的暗澹中,他用那种人畜无害的声儿唤她,轻轻问,“你哭了?”
闻言,姜明月适才察觉到自个儿眼尾快要满溢出来的湿意,她慌忙别开头,佯装若无其事的说:“小乞儿,你看错了。”
不痛不痒的一句否认,落进面前少年耳朵里,少年忽而倾身,张开臂膀将她紧紧按进了怀抱里。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姜明月一跳,她下意识想挣脱,但她越挣扎,他按在她后背上的手掌越用力。
虽只有一岁的差距,但儿郎的劲儿到底要比姑娘家大些,姜明月反抗无果,索性不动了,像个树桩一样站在原地,由着他禁锢其中。
“姐姐。”
“姐姐。”
“……”
他叫她,一遍一遍又一遍,频繁的好似要将分别三年缺失的称呼在这顷刻之间全都弥补出来般。
被叫的实在厌烦至极,姜明月闭着嘴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得到应承,这个坐拥天下的十四岁少年倏忽弯起眉眼,流露出真正属于十四岁少年该有的明朗笑容。
“姐姐,”他低垂着脑袋,将瘦削的下颌虚虚抵在怀中人肩头,再开口,拘在眉眼处的笑意已蔓延到喉间,“终于,又听见你叫我小乞儿了。”
“皇上、陛下、万岁、贵主儿,不好听吗?”
“好听,但……”少年略略偏头,寂静无人的冬夜,他呵出的气儿顺襟口缝隙钻进她脖颈里,“用那些称谓呼我的人,都不是姐姐你。”
拿捏不准究竟是他说话时呼出的气儿太挠人,还是他说出的话太挠心,姜明月双手撑着他胸膛猛的推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与她比力气,而是顺从的后退半步,站在一垂眼,就可以循着月光看清楚她模样的地方。
将万丈死水中荡开的一点微波压入湖底深处,姜明月抬睑,大大方方与面前少年四目相对,“小乞儿,黑更半夜,不在你那桂殿兰宫里休憩,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乞儿心心念念姐姐,挨不到光天化日。”
“胡说八道。”
“是真的!”
“真的?”姜明月勾唇,牵出一抹嘲讽神色,“若是真的,那日京都城长街上,我当着你的面杀了人,你不能弃我于不顾。”
发生过的事重新拎到眼跟前儿,少年微微压低上半身,凑到她耳畔好脾气的询,“姐姐是在为那日的事同我生气?”
“不该生气吗?”姜明月伸出食指,将对方凑过来的脑袋推回去,“不过最该生气的,是你竟让为我求情的兄长在你宫殿外数番跪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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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旧案 索性,她不是向他讨月亮
建兴十八年,先皇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帝王将薨,储君仍在乱世里漂流。
恐江山社稷落入虎视眈眈的亲王之手,那一年,当今太后几将禁中亲卫尽数派出,遍天下的搜寻建兴十一年在回宫道上消失的皇子叶澜溪。
天家卫兵一路辗转至边疆时,也是现下这样一个寸草不生的隆冬,天子行将就木,不仅朝内局势动荡,朝外蛮子也摩拳擦掌蠢蠢欲动,那个隆冬,与蛮子相邻的边疆每天都处在立刻开战或马上就要开战的恐慌中。
两军形势严峻,怕被战火殃及,边疆子民大多闭门不出,街道上没人了,靠行乞为生的花子断了来源,一个个都龟缩在七穿八洞的破庙里。
挤了乌泱泱一堂的花子们,有的在保存体力,有的……在等死,而彼时的姜明月,就介于保存体力和等死之间。
赤贫如洗空空如也,手心向上下贱的同好心人多讨了几年活头,姜明月已很知足,所以她并不惧怕死,只是害怕自己死后那个本就柔脆易碎的人也会活不下去。
饿到头开始晕眼也开始花时,姜明月对那个人说:“倘或我死了,你便把我吃了吧,我这么大个儿,总能替你多抵挡几日饥荒。”
便是这句话落地的一瞬,破庙大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紧接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天家卫兵举着火把阔步踏入。
那是姜明月第一次见除开戍边将士和边疆衙役之外的其他军人,如果说被瑟瑟寒风吹皴了面颊的戍边将士朴素的像一颗颗光秃秃的白杨树,那么自京都而来的御林卫,就是郁郁葱葱的景观藤,繁荣、茂盛、不可一世。
火光映亮人满为患的破庙,花子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年纪大些的,能一眼区分出性别,小些的,却不大容易分出男女,京都卫兵用手里的长剑一一挑起花子们低垂的头颅来辨别,虽猜到那些人搜索的很可能是与王朝皇子年龄相仿的小儿郎,可姜明月的心还是因为恐惧猛烈的跳动了起来。
是了,她恐惧,深深的恐惧。
从十一年到十八年,中间隔了整整七年光阴,十二岁的朝歌公主之女已与五岁时的容颜有了很大的差异,可她还是在京都卫兵手里的长剑即将划过来时,恐惧到无法自已。
电光火石千钧一刻,她抬起满是寒疡的食指指向观音像下双颊通红的小乞儿,颤声同已走到自个儿面前即将挑起那个人下颌的御林卫说:“在那,军爷,你们要找的贵人在那儿……”
“儿”字尾音将收,面前的御林卫率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再然后,所有御林卫都看向了她手指的方向……
那一夜的最终结果,是灰头土脸瘦骨嶙峋的小乞儿被带去驿站盘查,临走之前,十一岁的小乞儿回过头来看她,也看她身旁一直低垂着头不敢抬起来的那个人,湿漉漉的目光中,是说不出的哀伤。
她没有想过,小乞儿从此就回不来了,急中生智的一指,不过是为自保的权宜之计,她想着,待到天家卫兵查证清楚小乞儿并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就会把他放了,等小乞儿出了驿站,往后形势好起来,再多分他几个馒头弥补折腾这一遭的罪过,可……
那时候,她怎么也没有料到,小乞儿出驿站,便是直奔京都。
建兴十八年的尾巴上,小乞儿的脚踪还没抵达禁中,先帝就薨了,紫薇星陨落,举国大孝,她穿着戍边将士们分发的素服挤在乞儿堆里吃戍边将士们分发的素食,无意间听见戍边将士们说,大昱王朝走失的皇子殿下叶澜溪……
找到了。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成为皇子殿下叶澜溪的人是谁,她坐在空旷无垠的草地上不眠不休的想了三天三夜,也没想明白一无是处的小乞儿究竟使了什么样的阴谋诡计、又是吃了怎样的熊心豹子胆,才能冒用、才敢冒用那样金贵的人的身份。
先皇尸身入殓,葬入皇陵后的第二十七日,戍边将士引领边疆数以万计子民对着京都遥遥叩首,贺新帝登基大喜,便是在这样的境况下,她生出了写一封信寄去红墙碧瓦里勒索小乞儿的念头。
十二岁的脑袋,尚还不能将事想全乎,彼时压根儿未顾虑过区区一个花子的信是否能越过重重宫门抵达王朝少帝的书案,她顾虑的是那个人的想法。
那个人不许她这么做,那个人要她自食其力。
想起那个人,姜明月左胸膛里的心脏撕扯般的痛了起来,她本能抬手,重重压在痛感传来的位置,然而这种本能的方式,并不能替她减缓苦楚,胸膛里的一颗心,仍被故人和往事折磨的如刀在绞。
时隔三年再次站到她面前的小乞儿借着夜月浑浊的光芒窥出她异样,伸出手一把扶住她不断下坠的胳膊,慌慌张张问,“姐姐,你怎么了?”
小乞儿的声音响在耳边,姜明月的思绪猛的从过去的记忆里拔出,她适才反应过来脚下所处之地早已不是边疆,而扶住她因疼痛慢慢扭曲下去的身体的小乞儿,身上也再没有了做花子时候的馊臭味。
如今的小乞儿,里里外外散发出来的,都是她从未闻过的昂贵香料气儿。
咬紧牙关,将左胸膛里的疼痛感生生压下,她掌心顺势搭上小乞儿前臂,隔着既厚又重的衣料子,她探不到小乞儿身上的温度,只能隐约感觉到,小乞儿宽大袖袍下的臂,几不可察的颤了一下。
无心做他想,姜明月只顾借着小乞儿手上的力道一点一点支起上半身,直站到像故里戍边将士那样挺拔,才罢休。
痛楚压下去了,人也站直了,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小乞儿的前臂,指尖反而收拢,越攥越紧。
十四岁的小乞儿,像是铁打的,无灯唯月的深夜里,无论她怎么用力,他都始终不吭一声,手上的劲儿使完了,她抬起一双不知何时猩红的眼望向她,噙着几许期冀开口,“小乞儿,你现如今的这个身份,不止能轻而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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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死了 边疆的风雪霎那间掠……
夜,静的落针可闻。
呼吸声、心跳声,在仅有彼此的狭小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就连嗅觉,也变得比白日里灵敏许多。
小乞儿的赤舄鞋头挨着脚上卧履,小乞儿身上的香气扑到鼻尖,小乞儿的脸和小乞儿脸上的灰败色在眼前不断变清晰,姜明月没来由的慌了一下,她松开紧攥住小乞儿前臂的手,不自然的拉开距离。
想起从边疆到帝位的艰难历程,小乞儿没有皱眉,闻及替佞妇叶朝歌正名一事,小乞儿也没有皱眉,察觉到姐姐身体刻意的躲避,他两弯好看的眉一点一点蹙到了一起。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固执的追着前一个问题,“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姜明月支支吾吾好一阵答不上来。
她想说自己是姜恰海的女儿,姜氏府宅是她的家,家这个字眼横陈在心头,连她自个儿都忍不住发笑,更何况别人。
女儿和女儿的处境是不一样的,姜梨可以坦坦荡荡报出父亲的名字,而她这个不被宠爱、甚至被当作累赘一样的女儿,是没有底气谓之为父、谓之为家的。
至于“为什么不行”的原因,姜明月绞尽脑汁也编不出一个像样的,不过,她也不必绞尽脑汁的编,因为下一刻,提问的人已准确无误地说出了问题的答案。
“姐姐不愿随我入宫,是怕往后不能时时见到太府寺少卿,对罢。”
小乞儿低低沉沉的声音穿透月光钻入耳中,姜明月暗暗品咂了一遍他话里的语气,发现“对罢”二字并非疑问句式,于是,她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我擎小离家,在红尘里摸爬滚打十年,什么都不惦记,唯惦记哥哥一人,现如今回来了,自是要在哥哥身边的。”
她说自是要在哥哥身边,那样坚决笃定,不费吹灰之力,便伤了小乞儿的心。
禁中的夜,不能没有帝王,可他实在想她想的紧,便央近身伺候的太监套了马车,宫门落钥,近身伺候的太监好一番周旋,才驱车将他偷偷带出。
疾驰在京都城的长街上,朝从前那个分明舍不得却还是会咬牙分他半个馒头的姐姐奔去,他像是吃了蜜糖一样,从舌根一路甜到了灵台,但……
从舌根蔓延至灵台的甜味,在此一刻,尽数化成了难以启齿的酸涩,忽然而然的,他生出一股子何苦走这一遭的懊悔来。
“姐姐,”敛去面上异样,按下起伏心绪,他一动也不动的盯着她沐在弯月清辉中的眸,“我知咱们岁小的情分不够,所以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你永远都不会选择我,但……那个人呢,你为了太府寺少卿,舍得将那个人独自留在边疆?”
那个人……
只一个简简单单的代称,姜明月却迅速将其与记忆中的某张脸联系到了一处,紧接着,她将将缓解的胸口又开始生出钻心一般的痛楚。
痛到极点,她蹲下身子将脸埋入膝前,整个人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见她如此,小乞儿下意识抬腿,正欲迈步上前关切时,想起她刻意拉开的距离,他宽大锦袍下抬起的腿,就再也迈不开了。
不敢上前,却也不忍见她难受,小乞儿不顾自己偷摸儿来的处境,转身走到双扇镂空漆朱木门前,撂下一句“我去寻府医”便握住铜环拉开门,大踏步走了出去。
没了窗棂纸遮挡,夜被头顶的月映照的更加明亮,他踩着铺满银光的石子路直奔向空无一名随侍的偏院外。
心急切,而路悠长,赤舄起起落落,总也碾不尽脚下石子,他干脆抛却帝王体统,沿道儿疯跑起来,但……
就在他即将将鞋底压在距离院门仅有三步远的青石板台阶上时,他听见被自个儿一气儿甩在身后的寝卧门口,传来姐姐裹着哭腔的说话声。
姐姐说:“那个人……死了……”
还未压实在青石板台阶上的鞋底,骤然悬在青石板台阶上方一寸处,边疆的风雪霎那间掠过千岩万壑,吹到了他面前。
死了……
那个人……竟是死了。
其实,该想到的,知晓惦记了足足三年的姐姐来到京都那一刻,就该想到,那个人一定是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否则,他的姐姐怎么舍得只身离开边疆。
轻轻慢慢将悬空的鞋底落到青石板台阶上,他仰起头看向顶上苍穹,月牙儿清清白白,像极了那个纵是在乞儿堆里也永远干干净净的人。
意识到往后只有天上的月牙儿,再没有那个人了,他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面向石子路尽头倚着门框才能稳住身形的姐姐。
姐姐一身白色寝衣,泼墨般的青丝垂在身后,长的快要及地,掠过千岩万壑抵达京都的边疆风雪,穿透他身形吹进姐姐眼睛里,化成一串又一串止不住的泪珠子。
就着月光,窥见记忆里宁可他人流血也绝不独自垂泪的姐姐落了泪,他当即沿石子路折返,展臂倾身,一把将倚着门框摇摇欲坠的姐姐捞进了怀里。
被如水泻般宽大柔软的袖裹在其中,听着少年温热胸膛下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这一次,姜明月再顾不得两副异性身躯之间该留出多少距离才算合适,她放纵自己抓住他描金绣朱的衣料子,将脸埋入这个她以为坐上明堂便当忘了堂下蝼蚁的小乞儿襟口,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
两个打小没有家,栖身在破庙,跟着边疆一众花子抢活路的乞儿,隔了三年时光再次相逢,寒暄的话儿还未说几句,却不得不先替另一个同样打小没有家,栖身在破庙,曾以为还要一起走很长一段路的乞儿断尽肝肠。
从京都到边疆,八千里路,两个月,姜明月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但这一夜,扎在大昱王朝十四岁的少帝怀里,她为再也回不来了的那个人,哭的几度喘不过气来。
泪淌干了,人哭累了,她闭上眼睛,倚着他胸膛,第一次在这所予她的全是不善的宅院里,沉沉的睡去。
翌日醒来,她躺到了床上,肩头被角掖的严严实实,像是生怕有风灌进去,而替她掖被角的人,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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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半章 明日补更
永安取代建兴后,雷打不动的间日朝会,在今儿个罕见的被叫停。
五更天,百官手执笏板,如以往一样候在金銮殿里等少帝临朝,左等右等,等来的却只有随侍在少帝身边的大太监万福。
年近不惑的寺人打帘而出,立在十二级汉白玉台阶之上,呵腰冲台阶之下巴巴等了足有半个时辰的百官说:“陛下昨日夜里受了寒,今日晨起不濡攒,实在起不了身,劳各位大人久等,今日还请各位大人先行回府。”
骤然闻及此言,百官不由交头接耳,诺大的金銮殿殿宇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声。
紧接着,一众躬身站立的官员堆里唯一一个斜斜卧坐在把屏背式扶手椅中的男人抬了抬睑,似嗔怪,又似戏虐的开口,“陛下不濡攒,还不是你们从旁伺候的寺人不尽心,以本王看,挑上那么七八个拖去宫道上见见血,你们才晓得陛下的金贵。”
“是,”大太监万福笑,无情岁月镌刻在他脸上的痕迹在他弯眉眯眼那一瞬折叠成一道又一道浅痕,“亲王言之有理,是奴才教导不力,一会子回到值房,奴才必好好儿规训御前寺人。”
那句虽谦恭却不卑亢的“奴才教导不力”响在耳边,卧坐在把屏背式扶手椅中的男人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片刻后,男人自椅中站起,负手仰望汉白玉台阶之上的大太监,面无表情,“做了半辈子御前总管,陪了两朝天子,你这爱引咎自责的脾性,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逢雨?”
逢雨……
如果说,随侍少帝的寺人一开始端的是份疾风肆掠也依旧波澜不惊的稳重,那么在“逢雨”这两个字从台下即使年逾四十也仍然风华不改的中年男人口中脱出时,他素日里端惯了的稳重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就端不住了。
逢雨,恰逢雨。
恰是他本来的姓,逢雨是他本来的名,这一名姓除开台下站着的中年男人外,已足有二十一年没被人唤过了,而这二十一年里,位卑的唤他大监,位尊的唤他万福。
万福,是十九岁成为王朝的寺人以后,将将登上皇位的先帝爷赏赐给他的新名字。
乐只君子,万福攸同。
先帝爷很喜欢这个名字,他也很喜欢这个名字,只独独台下站着的亲王,从始至终不曾喜欢过这个名字。
逢雨逢雨,亲王固执的只叫他本来的名字,彷佛这样就能把十九岁那年的他从歧路上叫回来,可时光从来不肯转头,而他也再活不回十九岁了。
握紧交叠在袖中的手,凭借呼吸将起伏的心绪一一压下,十二级汉白玉台阶之上的大太监微微颔首,如同以往每一次被错唤的时候一样,认认真真更正,“亲王又叫混了,奴才的名字是万福。”
他刻意的更正,亦如以往每一次一样,轻而易举引得台下男人怒火中烧,最后拂袖而去。
坐在把屏背式扶手椅中听政的亲王离开,那些连坐的资格都没有的文武官冲空荡荡的九五尊位欠欠身,紧跟着离开了。
人潮散去,金碧辉煌的鸾殿既空,又静,高台之上的大太监缓缓撑起一直呵着的腰,视线顺着洞开的八扇金丝楠木门向外往去,直望到为首的中年男人行过丹墀,消失在丹墀外的一级一级汉白玉台阶之下,他才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打开旁侧绣帘,往少帝所在的飞霜殿款步而去。
飞霜殿内,景泰蓝烧制而成的炭盆里盛满了未燃尽的纸钱,而炭盆正对面壁龛里放着的牌位,由一块变成了两块。
大太监万福撩开厚重的裘帘锦幕踏入时,十四岁的少帝刚点着一注旃檀香,闻及身后脚步声,少帝没有回头,而是自顾自的将旃檀香举过头顶,对着放在壁龛里的牌位行肃拜礼。
三拜之后,他微微侧了一下头,恭立在他身后的大太监万福会意,立马上前接住他手中旃檀香,绕过景泰蓝烧制而成的炭盆,将香郑重其事的插进牌位前摆放着的常山峪小铜香炉里。
做完这一切,大太监万福回身,少帝已走到花梨木漆成的御案后,信手翻开一本奏折看了起来。
昨日夜里受寒,今日晨起不濡攒,这两句是个谎话,少帝的身体压根儿就无恙。
便就是有恙,从飞霜殿到金銮殿的距离,也不过半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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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着魔 她记忆中的美人脸,却……
今儿个的天,是冬日里难得的暖阳天,连惯来凛冽的寒风,都变得和煦了不少。
姜明月穿着一身宫缎素雪绢裙,跟在替自己及履的丫头身后,一步一步朝妾室柳茹昭摆桌的院里走去。
她到的时候,一张放满各式糕点和茶水的满月桌旁已经坐了好些人,打眼一望,除开已经照过面的柳茹昭和姜梨,其他尽是从未蒙面过的陌生脸庞。
乳烟缎攢珠鞋底踩着青石板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坐在主位上的妾室柳茹昭,柳茹昭循着声音响起的方向望过来,盈盈秋波里映入她的身影,柳茹昭勾了勾唇角,牵出一抹不算亲近,但也不算疏离的笑,故作热络的招呼,“明月来了,来,同你的弟弟妹妹们坐在一处。”
闻言,姜明月没有听话的走过去,而是选择在距离满月桌七步开外的地方站定,满月桌七步开外的地方,恰是阳光能照耀到的最后一点地方,再往前,便是枝繁叶茂的乌樟树荫。
她畏惧荫凉,贪恋冬日里这一点不可多得的温暖。
柳茹昭见她不肯向前,没再强迫,而是遥向她介绍围坐在满月桌旁的人。
“这个,”戴着昂贵臂钏指环的妇人手轻轻拍了拍落座在自个儿身旁的少女肩头,“是我的大女儿姜梨,同你一前一后生人,你们姐两儿见过很多回了,自不必我再从头介绍,那一个……”
妇人手往旁边挪了挪,径直指向大女儿姜梨右手边那名约莫十二岁左右的少女,“是我的二女儿,名唤姜樱,你从这府里离开的时候,她才不过两岁,尚是不太记事的年纪,想来樱儿当是不记得你这个姐姐的,也不知道你这个姐姐是否还记得她?”
姜明月的视线顺着柳茹昭那只戴着臂钏指环的手游移,移至十二岁的姜樱身上,她不由愣了愣。
那真是一个肤雪眸亮唇红齿白的小姑娘,只及一母同胞的姐姐姜梨琵琶骨处的身量上,栽种着一颗圆圆润润的小脑袋,她瞧人时仰头倾身向前,小脑袋上簪着的银钗扑扇扑扇,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那模样,可爱极了。
遥远的边疆,不乏权贵富商,但边疆的土地太贫瘠,便是权贵富商,也娇养不出这般粉妆玉砌的小姑娘。
那名叫做姜樱的小姑娘似对姜明月很有好感,姜明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旋即弯眉眯眼,漾开最绚烂、也最澄澈的笑脸,边笑边伸出手轻拍自个儿身旁空着的座位,脆生生唤“明月姐姐”,道,“你来,坐这里,咱们一个挨着一个。”
大约是小姑娘那张与人无害的小脸太软软糯糯,姜明月的心也跟着一并软了下来,她略作迟疑后,选择迈开脚步踏入树荫,走到小姑娘轻轻拍击的位置上委身坐下。
见状,姜梨从鼻子里发出声冷哼,不悦的翻了一个白眼,而妾室柳茹昭嘴角勾起的弧度,却不由加深了几分。
屁股刚落到板凳上,柳茹昭便立马同姜明月介绍起围坐在满月桌旁的其他人,另外几个着锦服系环佩簪珠钗的哥儿姐儿,都不是姜恰海所出,而是其他支的嫡出子女。
这些子女一大早被自家阿娘巴巴儿送来,是为陪执掌姜氏府宅中馈的妾柳茹昭闲坐。
因不是在自家庭院,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局促不安,有的甚至连头都不敢大抬,柳茹昭对于他们的介绍,也仅仅停留在叫什么名字,出自于哪一房。
坐在姜樱身边沿满月桌挨个儿望去,望到最后一张未施一星半点粉黛却仍美的惊心动魄的脸,屁股还没坐热乎的姜明月蹭的一下从凳子上站起,她的动作太快,幅度太大,带翻了满月桌案上一盏侍女新添的热茶,黄绿色茶汁顺案面汨汨而下,溅湿了她宫缎素雪绢裙的裙摆……
但她好似一点儿也不察,只动也不动的盯着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紧张的连呼吸也忘了。
十二岁的姜樱见茶汁污染她裙摆,“姐姐姐姐”直唤个不停,周遭那么多人,惊诧声、说话声不绝于耳,可姜明月的目光触及满月桌案旁最后一张脸时,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唯一能听见的是自己左胸口传来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那声音,快的像是胸中灵台下一刻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般。
对着那张仿佛昨天才分别的脸,一个午夜梦回时呢喃过千千万万遍的名字即将从她舌根脱出,但在那个名字从舌根脱出前,有一道温温绵绵的男音先她一刻响在无遮无拦的庭院里,那男音唤的是——
“姜明月。”
猛然闻及姜明月这三个字,她恍惚的神思立马被拉回到身体里,循声转头,她看见将从禁中回来、还未来得及褪下身上官袍的兄长站到了她一开始驻足的地方。
与此同时,从声音里辨别出来人身份的姜梨也转过了头,两个人近乎异口同声的低唤了一句,“哥哥……”
不同的是,姜梨唤过“哥哥”后,便再没将目光从姜明夜身上挪开过,而姜明月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又回了头。
太像了,坐在满月桌最末处的素净美人,太像那个血流一地就要咽气了,却还不忘抬起手来替她擦干脸上泪痕的人。
唯一不像的是年纪,眼前的美人脸虽还未被岁月刻下印记,但从那眸中拘着的风霜来估量,当是已不再年轻了,而她记忆中的美人脸,却是正当好的朱颜翠发时。
找出眼前美人和记忆中美人的区别,她心海翻涌不停的波涛适才一点一点归于平静,而这个时候,立于最后一线日光中的兄长也已抬脚迈入乌樟树荫下,一步一步来到她身边。
有礼有节惯了的兄长先是同主位上坐着的妾柳茹昭见过礼,再与同支的不同支的弟弟妹妹问过好,而后方顺着一母同胞的小妹视线望向满月桌末处的美人,向一母同胞的小妹温声介绍,“那一位是父亲建兴十一年纳的妾室,姓吴,你当唤做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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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宝贝 他们身上不止流着相同……
是从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开始转变的呢?
近来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如浮光掠影般过了一遍,过到大喜那日,宾客散尽,身披少帝氅衣坐在门槛上的姜明月抬头仰望屋顶正脊,不带情绪的对他说阿叔死了,就死在京都城楼下临门一脚的地方时,他胸口似石而非石的灵台,顷刻碎成了一片片。
细细想来,当年的姜明月才五岁,一个五岁的孩子如何能决定自己的去留?
他对这个曾经在心里暗暗发誓会做大官永远为她撑腰的小妹所有恨意,都源自于嫉妒。
他嫉妒她是阿娘生死一线时也不忘要保全的人。
他嫉妒她脱离尸山血海与阿娘最信任的亲卫闲云野鹤好不自在。
然而……
岁月荏苒,站在时光此端闻及一二分彼端真相,意识到没有闲云野鹤,没有好不自在,有且仅有的是一个五岁小姑娘独自在泱泱人海里奔命的艰难历程,他心头发酵了足有十年之久的嫉妒之情,旋即融化掉大半。
原来,在他深陷泥足恨不能就此死去的时候,他的小月儿也在水深火热中苦苦煎熬。
藏在血脉深处,他私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起伏的亲情,因为油然而生的心疼,忽然之间开始觉醒。
轻飘飘的步子从乌樟树荫下迈出,迈到绚烂旖旎的日光中,姜明夜猛的驻足,回过头看着还立在满月桌旁痴望向吴姨娘的十五岁少女,拔声唤,“姜明月!”
呼唤声起,被唤之人却没有立即作出反应,而是过了好一程子,才后知后觉的,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字,虽“嗯”出声,可那视线却仍没有从满月桌末处的妇人身上挪开。
见此情形,姜明夜微微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他只犹豫了片刻,便决定调转步伐重新涉足乌樟树荫下,直走到满月桌旁那个傻站着的十五岁少女身边,倾身牵起她素雪绢纱下细若无骨的手腕子。
冰冰凉凉的触感穿透薄薄绢纱蔓延过来,姜明月适才将目光从那位美人脸上恋恋不舍的收回,转而投掷于第二次走至自己身旁,并且这一次还伸出手握住了自己的哥哥……
十七岁的儿郎,正处在已束发和未及冠之间,顺风顺水的世家子弟到了这个年纪,兴许还能继续做坦风袖月曲肱而枕的浪荡小爷,赶巧,她的哥哥不是顺风顺水的世家子弟。
建兴十一年那场尸横遍野的浩劫,逼迫着她的哥哥不得不在最短的时间里用最快的速度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大人。
看着哥哥瘦弱身形外罩着的宽大官袍,姜明月不敢想象这十年,哥哥究竟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才从一个京都城内人人唾弃的佞妇之子蜕变成人人交口称赞的太府寺少卿。
怔忪的间隙,姜明月察觉到握在自己腕骨上的那只手紧了紧,她将回过神来,便听见握住自己的人语调平淡的说:“许是下人透多了水,你送我的那盆昙花今日竟呈枯死之相,你既养昙花,我想应当是个中行家,不如……”
“花在哪?”姜明夜的话还没道尽,便被姜明月急匆匆打断,说着,她单手攀上兄长胳膊,作势要走,“咱们这就去瞧瞧。”
“莫慌张。”
一把拉住火急火燎的小妹,姜明夜转身面向坐在主位上的妾室柳茹昭,躬身见别礼。
今儿在院里摆这么一桌,打的便是要正式会一会死去的叶朝歌之女的主意,人才刚请来就要走,说不生气一定是信口雌黄,但执掌中馈的姜氏女主人,总归是要有些度量的,因而哪怕不悦,柳茹昭也没有表现出来,甚至还刻意流露出一副慈爱假象,好言劝他们兄妹两切勿因一盆花乱神,便是没了这一盆,还有下一盆……
没了这一盆,还有下一盆。
这句不经意的劝慰之言在姜明月听来,字字刺耳,所以她没等柳茹昭把话说完,就直接拖着哥哥离开了。
走远之前,她听见身后姜梨推倒面前杯盏,恶声恶气抱怨,“公主的女儿又如何,到底是外头回来的,半点规矩也没有,区区一盆昙花有什么好稀罕的……”
稀罕。
自是很稀罕的。
姜明月没有转身反驳姜梨,却在心里连连肯定了两遍。
那株昙花虽是在回程路上拔的,栽种那株昙花的土却是她从遥远的边疆一步一步捧回来的,半道上碰见的难民当她珍藏在怀里的是吃食,一个个都冲上来同她争抢,而她就如一只斗兽,与他们拼的头破血流,也愣是没教捧在怀里的土损失一分一毫。
她这样的人,庸俗至极,比起只能养一养眼的昙花,她更喜欢可以饱腹的肉包子,但那个人喜欢昙花……
那个人喜欢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是她的宝贝。
获悉送给哥哥的那盆昙花一夜便呈枯死之相,她心焦如焚,恨不得三两步便能抵达哥哥住的院落,亲眼瞧一瞧那盆宝贝如何了。
然而,刚出后|庭,一直很配合的被她拖着走的哥哥,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姜明月回头盯着不肯再向前的哥哥,满目狐疑。
奔跑时迎面吹来的清风拂乱了小妹鬓边一缕发,姜明夜掩在官袖下的手指几不可察的动了动,但他终是什么都没有做,只别开相对的眼,望着空无一物的旁侧温声解释,“花很好,那些话……是说给他们听的。”
他们?
姜明月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哥哥口中的他们是后|庭乌樟树荫下,围坐在满月桌旁的那些人。
听见花很好,姜明月长长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里的一颗心也跟着落回到了肚子里,听见“那些话是说给他们听的”,意识到哥哥不过是找了一个由头把她从那群心思各异的姜家眷属中单拎出来,她不知几时蹙到一起去的眉眼亦舒展了开来,然后,她扬唇露齿,勾出了一抹入姜氏府宅以来最灿烂、最真心实意的笑。
余光里映入她明艳的像春花一样的笑脸,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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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乡音 跪下来面朝西方磕头,……
没细算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姜明夜口中的明月姑娘变成了姜明月。
姜明月,姜明月。
十年来便是连梦里也咬紧牙关不肯相唤的名字,竟在短短的相处时光中,不知不觉唤的那样顺口。
散去大半妒意,敛起外壳尖刺,终于可以一边款步缓行一边平心静气絮絮叨叨的兄妹二人都以为,他们的关系正朝着愈来愈好的方向发展。
姜明月满心憧憬着,或许有一日,哥哥还会指着倒映在四方莲池里的满月笑眯眯说要把月亮捧给她,而姜明夜也暗暗思踌着,御史大夫家的门楣虽高,但到底是口火坑,黄了再好不过,只身一人在外浪迹十载的小月儿吃了太多苦,往后且细细留意着,他这个做哥哥的,总要替一母同胞的妹妹寻一门家底清白郎君和善的好亲事,适才像个样……
可,想象中的事,大多都是镜花水月,终要成一场空的。
所谓愈来愈好,不过是命运的暴雨兜头而下之前,先闪出来的漂亮电花,而朝姜明夜和姜明月两兄妹兜头而下的暴雨,落在永安三年的第一个大雪天。
那一天起床,掀开垂在门上的厚厚帷帘走到滴水悬冰的廊檐下,仰头看见漫天飞霜,姜明月是很开心的。
边疆的冬日,也常有天女散花的时候,大地裹上银装,密密麻麻的菱花片遮挡住视线,恍惚的一瞬,她误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故里。
直到小厮推开院门气喘吁吁的跑进来,立在纷纷扬扬的廊檐外欠身唤她姑娘,并说外头有位郎君寻她,她才后知后觉的转过神。
原,还在京都姜氏府宅里,故里边疆仍与她遥隔八千里。
将飘远的思绪拉回到身体里,姜明月应了小厮一句,转身回到寝卧从为数不多的衣裳里找出一件尚算保暖的翻毛斗篷披在肩头,仔细系好盘扣后,走出寝卧一头扎进了风雪中。
途径第四道天井,即将穿过仪门抵达下一个天井时,姜明月遇到了刚从外头归来的哥哥。
菱花片儿沾了哥哥一身,但胜在氅衣厚实,便是身上的菱花片儿融化了,雪水也渗不到里头去。
哥哥见她要出门,下意识回头撇了一眼正门外,正门外一颗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停了辆装饰繁复华美的马车,起初,姜明夜以为是哪个世家子弟的车夫在树下歇脚,现在看来,梧桐树下的那辆马车不是在歇脚,而是……
在等人。
五岁离家直到十五岁才凭借着昔年皇阿舅赏赐的月牙玉坠子认回祖宗的小妹,在这诺大的京都城内,竟也有需要出门一见的故人?
虽心生疑惑,但姜明夜没有多嘴过问,他只是迈开脚步走到小妹跟前,将方下马车时繁缕塞进自个儿怀里的汤婆子递过去,温声叮咛,“霜雪凛冽,莫在外头久留,着了风寒,身子可是要受累的。”
接过兄长递过来的汤婆子,揣入斗篷捂近胸前,感知到丝丝缕缕的暖意自指尖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姜明月含笑脆生生应,“知道啦,哥哥先回屋暖着,小妹去去就回。”
姜明夜点点头,短暂停留的脚步再次迈开,擦着小妹肩头微微蓬起的斗篷往府宅更深处走去。
手捧源源不断传递出温热触感的汤婆子,姜明月转身面向兄长离开的方向,直目送到那一袭裹满菱花片儿的儿郎身影穿过风雪,消失在一道一道天井之后,她才调转身形,继续朝姜氏府宅正门外行去。
跨出象征权贵之家的高高门槛,刚走下青石板铺就而成的三级台阶,旋即就有一名身穿黑衣手执二十四骨节黑色大伞的年轻侍者自叶凋枝萧的梧桐树下走了过来。
走近了,侍者将手中二十四骨节黑色大伞完全偏向姜明月头顶,恭恭敬敬道,“姑娘,贵主儿在马车里等着您。”
贵主儿,能被以此为称的,除了那个擎十一岁起便登上九五至尊之位的王朝少帝,还能有谁呢?
在这八街九陌软红十丈的京都城里,会来寻她的郎君,除了往岁在遥远的边疆追在她屁股后面一声一声唤姐姐的小乞儿,又还会有谁?
提裙抬脚,鞋底踏进厚厚的积雪中,踩出一串串咯吱咯吱声,便是伴着这一串串咯吱声,她缓慢却坚定的走向坐在嵌珠描金的华美马车里的少年人。
到了马车旁,侍者收伞放梯,姜明月拾步梯上前室,探身去撩从门头处垂坠下来的帷裳,然而,她探身将指尖刚放入帷裳缝隙处,一只手便从内握住她指尖向里猛的一拽,突如其来的力道致使她身体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撞开帷裳朝马车里跌去。
富裕人家的车轿里头大多搁有几盏香炉等零碎物件,怕撞上什么不该撞的东西,姜明月竭尽全力维持身形,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劲儿太大了,任凭她如何努力,也只够将捧在怀里的汤婆子扔向帷裳外,而不够稳住不断前跌的身体,但……
幸而没有几案,没有茶盏,没有熏香,也没有火炉,有且仅有的,是少年人那同被扔掉的汤婆子外壁一样温热的胸膛。
骤然扑进马车,姜明月还没从惊慌中醒过神来,便率先听见垫在自己身下的人噙着满满当当的笑意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姜明月没有立即从被自己当了肉垫的少年身上起来,而是抬手用虎口一把掐住他轮廓清晰的下颌,横眉怒目,“小乞儿你找死,你可知我怀中的汤婆子里装的是刚换的热水,若泄出直接浇在身上,保管烫破你一身皮。”
闻言,被她喊做小乞儿的少年不仅没流露出半分后怕,反将嘴角笑意噙的更浓。
他解开系在胸前的襻带,将被姐姐压住的直领对襟一点一点抽出,而后捏着对襟从姐姐后背搂过去,将姐姐连同姐姐身上的翻毛斗篷一并罩进自己的氅衣中。
被宽宽大大的狐毛氅衣裹入其中,感受着对方胸膛上连绵不绝的热气儿,姜明月掐在其下颌处的手松了松,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此时最该做的不是追责,而是拉开两个人之间身体与身体的距离。
然而,就在她用手撑着地板准备起身时,身下之人搂过她后背的手臂猛的向下一压,她方撑出不过寸远的身体,又不可抑制的跌回了对方胸膛上,紧接着,她听见头顶传来他柔的酥骨酥髓的声音,他说:“虽是刚换的热水,可姐姐到底没浇在我身上,保住了我这一身的皮肉。”
少年人语软声轻,每吐出一句话,胸膛便跟着起伏一下。
大雪纷飞的车厢外,仍是一片天寒地冻的光景,而大雪纷飞的车厢内,分明没有燃暖炉,可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却都慢慢升了温。
那温度从胸前烧至脖颈,再要从脖颈蔓延至脸颊时,姜明月张嘴,隔着薄薄的里衣一口咬在了小乞儿瘦削的肩头。
乍然传来的痛感,并未令小乞儿松手,只在察觉到那股子痛感不断加深且无停歇之意的时候,他才沮丧的泄光拘在臂上的劲儿。
压在自个儿后背的力道消失,姜明月旋即松口,以所能做出的最快反应迅速从对方身上抽离,一气儿走到最角落处的彩席软塌上坐定,好整以暇后,方慢慢开口问,“小乞儿,如今我几岁,你又几岁?”
少年仍平躺在银线边金线心花卉纹栽绒毯铺过的地板上,昂贵氅衣袍裾松松散散的委在身下、手边,堆砌成一副奢靡凌乱的美。
听见她的问话声,少年扭过头来,穿窗而入的阴沉日光下,他的一双眼像是浸在烟雾缭绕的湖底,潮湿,模糊,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姐姐十五岁,我十四岁。”
瞧见地上人那一双水气氤氲的眼,姜明月忍不住的想,即便已经十四岁、即便做了三载王朝少帝,小乞儿还是跟以前一样惯会扮可怜,岁小时分,他便是用这幅巴巴儿模样骗走了她手里多少吃食。
纵知他在扮可怜,她还是不由软了心肠,连带着波澜不惊的声弦儿,也跟着软了几分,“即知年岁,便该当有分寸。”
“什么分寸?身体和身体的分寸么?可是姐姐……”少年纤长绵密的睫几不可察的颤了颤,“在边疆破庙,咱们不也是将一件棉氅撑开,三个人一起裹在里头互相搂着睡觉的吗?”
三……
听见这一量词,无数过往碎片纷至沓来,姜明月缩在翻毛斗篷下的身体一僵,眼圈蓦地红了。
惊觉自个儿方才的话戳到了姐姐的伤心处,少年起身,掌心撑着地面跪爬至角落里坐在彩席软塌上的姐姐身旁,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都是我不好,今儿个原是想带姐姐到罄书楼听听书赏赏雪,寻一日乐子,不想甫一见面,便惹姐姐伤心了。”
少年的模样认真诚恳,少年的语气自责而内疚,姜明月将脸扳了又扳,终是没扳住,抬手将掌心覆在少年后脑勺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了拍。
“贵主儿,”她如寻常侍者称呼王朝少帝一样呼他,耐性儿解释,“往日在边疆,咱们三个都还是未长开的孩童,食不饱腹衣不蔽体,栖身的破庙漏风又漏雨,不同挤在仅有的一条棉氅里相互取暖,怕是早就冻死了,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已过及笈之龄,你也长成了半大的儿郎,我是大理寺少卿姜恰海的女儿,而你是大昱王朝金尊玉贵的少帝,年纪身份都有了变化,如何能再像以前一样?”
循循之声入耳,少年胸中分明还有许许多多的驳斥之言,待到要脱口而出时,却又全都因为惧怕再惹对方不快而统统咽回了肚子里。
他俯下身,将头侧枕在姐姐膝上,温驯的像只擎等着主人顺毛的幼犬,“是我失了分寸,姐姐莫再要恼,若不是雪大道艰罢了今日的朝会,我不知几时才能出来见姐姐,以往只知从京都到边疆的路长的望不到头,没想到从皇宫到姜氏府宅的路,也长的望不到头,不过好在,咱们到底是见上了,姐姐……”
将脑袋从坐在彩席软塌上的少女膝上抬起,他仰头弯眉,睁大一双缭绕烟雾散尽后黑如曜石灿若星子的眼,冁然而笑,“咱们既好不容易见上了,便该高高兴兴才对,没道理还要愁肠百结,走吧,姐姐,我带你去罄书楼听书赏雪。”
说罢,不等姜明月同意,他便曲起食指在轿厢处叩了三下。
不轻不重的三响过后,外头传来扬鞭策马的声音,紧接着,轿厢伴不断转动的车轱辘徐徐向前驶去。
风大,雪也大,但即便是这样的数九寒天,也有不少人往来于京都城街道上。
然,京都城街道上往往来来的人中,一半是因生计而不得不奔波的苦命人,一半是如坐在马车里前往某个地方寻找某种乐子的他们一样的富贵闲人,大多数不用为肚皮发愁也不贪一晌之欢的京都子民,都在独属于自己的一方暖室里窝着。
车轱辘辗过雪地发出的声儿顺小轩钻进来,姜明月撩开轩前帷幕将头半探出去,飞雪和瑟缩在雪中的商贩打眼前一晃而过,一景一物,在每一个一呼一吸间不断后退,就像……
就像轰隆隆逝去的岁月。
隔着马车四四方方的框子往外望出去,姜明月第一次清晰的感知到了岁月流逝的速度。
不过,岁月流逝的速度并未在她眼中持续太久,没一会子功夫,徐徐向前的马车便被勒停了,随后,侍者贴着从门头处垂坠下来的帷裳,轻声禀,“贵主儿,罄书楼到了。”
闻言,是禁中贵主儿、也是边疆花子的少年自然而然的牵起彩席软塌上的少女手,屈身就要往外走,不过还没出轿厢,他的掌心便空了。
察觉到牵住的那只手抽回了,少年停下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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