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弑君后》 第1章 第 1 章 弑君 北风紧,鹅毛雪,天地失色。 骤然的寒冷侵袭了整座京城。 坐落在京城中央的是逶迤堂皇的宫阙,宫城外周是市井街巷纵横。街上路人行色匆匆,还来不及添置过冬用物的人家随处可见。 卖木炭的商贩吆喝时神气活现地把声音拔高,气焰嚣张,坐地起价,仍有百姓蜂拥迎上,个个搓着手、跺着脚,一边哈气取暖一边探头瞧着何时才能轮到自己。 还有许多人家拿不出闲钱,根本就买不起炭,只能用着自己的法子捱过这严寒。 他们在麻布做的单衣里填上芦絮麻絮,踩着窸窣声响,戴着笠帽顶住凛冽的疾风,去后山上拾些木柴、秸秆、杂草之类来凑合。 衣上边角已经凝出细粒泛寒的霜,此时正一步一脚窝走回家去时,仰头见到如同霜色般,散着淡淡的银辉的圆月。 个中有读过几句书的,便有感而发,遥遥望着树梢之上的明月,张口时呵出白气,闲话般地嘀咕,说这雪夜里的月亮高高在上,哪能看见底下的人间疾苦。 周羲宜正和他们看着同一轮月亮。 她嫌暖阁里太闷,就披上了猩红色的斗篷,捧着掐丝珐琅的暖手炉,要到殿外闲走赏月。 宫女怕这位荣宠万千的贵妃娘娘被外头的寒气冻病了,会引得皇帝迁怒,小心地开口劝她留在暖阁里。 话才刚说半句,就被贵妃漫不经心的侧目一瞥给震住,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们宫里这位贵妃,还是侯府小姐时,就以容颜绝色名动京城,后来入宫便一直独得恩宠,宫中后位空悬,妃嫔就零星几个,这位被帝王捧在心尖的贵妃可谓一手遮天。 贵妃方才瞧过来时,分明是没什么情绪的一双桃花眼,冷冷清清,却好像就不怒自威,看得她心底一颤。 宫女在心里悻悻,贵妃娘娘瞧着根本不像外面传言那样空有美貌而骄纵无知。 这些个贵人的心思哪个是简单的,怎是他们这些俗人能揣摩到。 周羲宜并没注意到身边人怎想,自顾自懒洋洋地拨弄这庭院内的花枝。 猩红色的斗篷在这万物失色的雪夜里,指尖处盛开着红梅。好像是谪仙误跌凡尘,亲手扶着冬日最隆重又热烈的花信降临宫阙。 顾忱迎着风雪走来,步入宫门时见到的就是这般景象。他屏息看着,好像一出声就会打扰到这不似人间的画面。 周羲宜在顾忱刚踏足进来时,就敏锐察觉到动静。 搭在梅花上的手在树枝的遮掩下,不着痕迹地探上另一边手的脉搏。 为求妥当,她下午又补服了一剂药,药效显著,现在伪装出来的喜脉很稳。 再想到自己方才在殿内亲手烹出的茶,步步都在她谋划之内,全无差错。 如今可以算是万事俱备。 错落花枝遮掩过美人微微垂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 只欠东风。 周羲宜抬起头,神色已经换成了散漫悠闲。好似不经意地回头瞥去,正好撞上门口静立的身影。 旋即就是佯装惊喜的声音。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殷切看向门口。 “陛下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 顾忱身姿颀长,着月牙白色盘纹长袍,眉目清朗,颌角分明,正站在几步之外,好似芝兰玉树立于庭,赏心悦目。 他听到此言,知晓周羲宜已经注意到自己,就主动快步地迎上去,指尖小心翼翼贴上周羲宜的手。 在进入暖阁前,他怕自己在外边风雪里走过一趟的温度冷到她,还特地在门外,将手和身上的衣袍在铜炉上暖热了才敢进来。 素来神色冷漠,叫底下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皇帝,在面对最宠爱的贵妃时,好像也将铁石肠化作了绕指柔。 “外边风大,你还有着身子,我们进屋去说。” 周羲宜挑眼笑,拉着顾忱就进殿内。 “今日,有哪个宫来报,说是一个贵人还是才人,被你罚跪了一个时辰。” 周羲宜倒也不出意外,“怎么,陛下听了急着过来是要为她们出气,来罚我吗?” “朕是怕你气着自己,来和你商量,不如下旨把她们都送出宫去。” 顾忱好笑地看着她理直气壮反问过来,觉得她这般的样子也可爱得紧,像只娇蛮的狸奴,有恃无恐地地踩在自己心尖上。 “不用送出宫,她们乐得上门说我骄奢淫靡,我也就乐得教她们规矩,就当给我打发时间了。”周羲宜毫不在意。 “好,那便听你的。今日你可有身体不适,腹中孩儿可有闹你?” “并没有,他很乖。” 周羲宜淡淡地想,这不过是个用药草伪装出来的喜脉,怎么能闹着自己。 顾忱想伸出手去碰碰周羲宜的小腹,他犹豫地看一眼周羲宜的神情,见到她笑着点头后,便极其小心地抚上去。 许是月份还小,所以小腹近乎一同往日的平坦,没有什么动静。 尽管如此,却仍让年轻的皇帝心生动容。 他将人拥入怀中,极其满足地轻轻喂叹一声,和颜悦色地许诺,“簌簌,朕必然会对你和孩子好,你想要的,朕必竭尽所能给你。” “簌簌”是周羲宜的小名。 同样意思的话周羲宜已经听他讲了许多次,但这个时候再听一遍也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认真偏着头笑起来。 “陛下可不许骗人,”这可是你说的。 两人之间是一方紫檀木桌。 桌面侧沿用繁琐细密的技法,浮雕出蝙蝠、回纹、夔凤等,细微处还连着不断的缠枝花纹。 桌上摆着两杯壁上金丝勾出流云奔马的茶盏,似是乘着不久前才煮出的茶,还在冒着淡淡的热气。 “这是我方才见月色雪色正浓,一时兴起煮出的茶,”周羲宜随意拿起其中一杯,笑着嗔怪。 “陛下倒是会赶巧,这杯霁月茶就便宜您了。” 顾忱不疑有他,眼中含笑,顺着周羲宜的话说下去:“这倒是难得,那朕便多谢夫人赏茶了。” 言罢就抬杯轻啜,尝到醇厚浓香,低声赞许这煮茶手艺,随后继续小口抿茶,直至杯盏见底。 * 夜色已深。 寝殿内,珍珠串成的帘幕垂落,鲛绡罗帐上银线绣着祥云瑞草,鎏金錾花的三足香炉上正散着暖烟袅袅。 顾忱正闭目躺着,忽然感觉到腹中绞痛,如同被翻江倒海般地搅弄,气血汹涌,手心沁汗。 他猛然睁开眼。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今日的餐食出了问题。于是强行忍着痛唤醒周羲宜,想看看她有无事。 不管是被暗中下毒毒发,还是吃错食物发作,这都是分秒必争的事情。 他怕周羲宜身体也出差错,却在昏睡之中被不知不觉地耽误了,便忍着自己这时目眦欲裂的疼痛,急着要叫醒她。 周羲宜懒懒地睁开眼,神色如常。 顾忱见状稍许心安,这才顾及起自己身上,起身要叫太医。 “陛下不急着叫太医,”乍然被叫起来的周羲宜神色出奇地恬淡平和,坐起身后不紧不慢地拦下了他。 “您莫不是忘了—— 簌簌最擅用毒,陛下不让簌簌帮您看看吗?” 顾忱已经感觉到有血腥味向喉咙涌上。 听到这话时却又止住了喊太医的动作,他近乎迟钝地僵了一瞬,随后不可置信地回头,怒目圆睁,紧紧盯着她。 “阿忱哥哥,”被他直直看着的人终于给出了反应,她柔声唤了一句。 顾忱往日听到这个称呼时总会心软得一塌糊涂,由着这勾人心魄的贵妃胡作非为,可今夜他在听到这四个字后,眼神却凌厉得恨不能化作利刃刺向她。 “您扶我为贵妃,予我荣华加身,我一直感念在心。您说过的,会一直满足我的心愿。” 周羲宜神情自若,好像自己提出的只是个再小不过的要求,撒娇使性央他同意: “这回我想试试当太后,您就再帮帮我,好不好。” “……周,羲,宜,”顾忱惊于她这荒唐的大不敬之言,可腹中绞痛却实打实地证明她并不是在说笑,而是已经付诸了行动,甚至此时已经毒发。 “阿忱哥哥,帮帮簌簌,您要说话算话。”周羲宜温声重复。 夜色中的宫殿在她话音落下之后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空荡荡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两人明明同在一张温软的床榻上,近在咫尺,却似乎怎么也不能真正看清楚对方的神情,无声的僵持好像正把他们隔得相距遥远 片刻之后,才终于有一声冷笑突兀地荡开。 顾忱算是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再想到今夜那杯浓茶,一切都昭然若揭。 他没有去徒劳地追问周羲宜她怎么敢的,只是低低笑了出来。越笑越放肆,动作牵扯到腹部,伴着毒发的绞痛更加剧烈,却全然不顾,反而在这自虐般解嘲的笑里寻求发泄的快感。 ——实在是可笑至极,实在是荒谬至极,这就是他宠爱了这么多年的好贵妃。 在他低哑得近乎瘆人的笑声里,恰有风骤然而起。 罗帐随动,银线勾画出的祥云纹在翻卷中在无意间连成一片。 宫殿外不起眼的角落,一段纤细的枝桠承载积雪久矣,终于发出闷闷的一声轻响,即将摇摇坠下。 好像预示着一场巨变。 * 宫殿里烛光在风里微不可察地轻轻晃动,映在四周笼下的纱帐上。 玄色寝衣的皇帝用力闭上双眼,终于止住寝殿内回响被衬得愈发空荡的笑声,眼角若隐若现地垂着一滴泪珠。 再次睁开眼。 他却好像割裂一般,把方才的所有情绪都抛 当前章节不完整,请前往m.aishu55.cc,阅读完整章节! 第2章 第 2 章 重生 周羲宜入宫前便是永昌侯府上的大小姐,对京城的世家往来本就有所了解。 顾忱还活着的时候,常常喜欢赖在她身边,批阅奏折也从来不避着她。在她一时兴起凑过去细看时,也会耐心地一句句解释给她听。 所以她对于听政太后的身份适应得很快。 只蛰伏了月余,便大致观察清楚朝堂上的阵营划分,粗粗见识了主要官员的行事作风。 执政思想上,她延续顾忱的顺其自然,休养民生。 但官员调动上,她掺杂了不少自己的私心。 那些骂她牝鸡司晨的,也就只敢在言论上保持自己的清高,闹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不足为惧。 晨起梳妆时,周羲宜一边对镜勾画蛾眉,一边听属下来报这些流言蜚语,从来都是哂笑而过,大大方方地由着他们骂,反倒用他们来衬出自己的气度。 京城世家这段时间收敛了不少,都在等着看太后第一个会拿谁立威。 令人膛目结舌的是,周羲宜首先动的是永昌侯周洮,这是她的生父。 她将永昌侯嫡系一支流放,旁支贬为庶民。 随即又降了周家世交——纪家,其中旁支几人的官位。 锦衣卫去替她给纪家留下几句话。 隔日纪家就把刚回京的纪承言送了过来。 纪承言被送上来的时候眼神飘忽,两颊上是羞恼的颜色,总想着撇开钳制着自己手的侍卫,行礼时候身体僵硬,自诩是要端着世家公子的风度。 “羲......臣拜见太后娘娘......” 周羲宜还在琢磨着刚用花汁染好的指甲。 见他还不明了被家族送来的处境,想大言不惭像小时候一样唤自己名字,忍不住就轻笑出声,觉得他还不如那夜自知将死的顾忱情绪稳定、识时务。 无妨,她会帮他明理。 “带下去,教规矩。”周羲宜头也不抬地吩咐。 她还是贵妃的时候,那么多人骂她骄奢淫靡,惑乱君王。她如今成了太后,反倒就有人主动送上相貌俊美的面首。 周羲宜轻轻吹了下指甲,满意地看着自己染出的成色。 难怪古往今来那么多人为了权势争得头破血流,换成是她,她也会忍不住喜欢这个中滋味。 * 雕着缠枝牡丹纹仿酒樽形制的青瓷香炉,正散着阵阵暖香缱绻。 青釉色的莲瓣烛台之上,立着数支红烛,烛火映照得罗帐昏暗。 被带去管教数月后的纪承言终于识清了当今局势,知趣地被冠袍带履装饰齐整,送进了周羲宜殿内。 周羲宜现在身边常常围绕着许多貌美少年,她和这些小郎君说笑逗趣,但因着旧时的梦魇并不热衷于情情爱爱,所以与这些人并没真正地发生什么。 纪承言有幸被太后选作第一个宠幸的面首。 不过其实周羲宜对他也没特别大的热情,她只是想要成全自己少女时的天真,就顺手给他一个优待,送个类似新婚之夜的仪式,权当作赐予他的恩泽。 此日清晨,她亲眼看着纪承言服下可致松懈无力的毒。这样夜晚他们亲近的时候,纪承言也不能对她产生什么威胁。 纪承言被宫人换上繁琐庄重的大红色婚袍,在布置好的殿内候着。 等了好久,才见到周羲宜走进来。 她随意穿着一身往日的常服,和纪承言此时的装饰周全,形成再鲜明不过的对比。 纪承言终于等到了人,顿时就神情悲痛地指责起来:“......周羲宜,你何苦造成如今这局面!” 被关起来的这些天里,他算是吃尽了苦头,但是一想到被这样对待是因为周羲宜对他的款款深情,又觉得似乎可以理解,只把这当成是周羲宜对自己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才给予的报复。 周羲宜看见他又哀又怒的神色可称得上是精彩,不知他又想到了哪里去,就也懒得搭理。 “你这场成婚也不过是骗骗自己罢了。”纪承言厉声向她重申,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她的脸上看见被揭穿事实的迷惘和无措。 周羲宜挑眉,不明所以。 她瞧着自己身上也没套着婚服,姿态也不算拘谨庄重,怎么就能让他把太后一时兴起的垂怜,联想成是在自欺欺人地做梦与他成婚。 纪承言看出她脸上不加掩饰的困惑,真以为是被自己说中,便不免更有几分得意。 被宫人敷上脂粉的面庞忍着窃喜,强抿住嘴的神态反而显得有些滑稽,他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又想出了个什么新主意。 “羲宜,快让我出宫吧——就算你把我勉强留在这里,也只能得到我的身体,却得不到我的真心!要想让我用心待你,就......” 纪承言多年不见周羲宜,哪怕先前被管教过一番,潜意识中仍觉得她是那个缺爱的会小心翼翼地和他说话的小女孩。 于是忍不住就想借此机会让周羲宜送自己回家去,最好再是再提拔一下自己的官职,让他在同僚和族亲面前威风一把,那样的话他或许还能考虑与周羲宜再续前缘。 周羲宜:“......” 她属实是大为不解,所幸她也没打算去尝试理解,只纯纯当作乐子来看。 纪承言以为他算什么,他说的真心能值两个钱吗? 周羲宜经历过当年最狼狈的时候,便知道他有一张唯利是图、阿谀献媚的面孔,如今居高临下地再看,好像更彻底认清了他,这根本就是个虚伪又自大的懦夫。 她想到这里便兴致缺缺,俯下身,一双秾艳眉眼分外轻佻,目光垂落在被宫人安排好坐在床上的纪承言身上,用最后的耐心问道: “你再好好想想,自己该说什么。” “羲宜,别再和我闹了,我知道你是因为当年的事情还对我有怨气......我.......我这就和你解释。” 周羲宜听到这里,才终于正色不少,打量着他的同时手指轻轻捻动,倒有几分兴趣看他能怎么编。 “这说来也是因为你,物极必反,你生得实在好看,在京城出了名,有人就玩笑说你似妖物,被那徐国公听见了,他便向永昌侯讨要你。徐国公权大势大,我又怎敢顶撞他,便只好顺水推舟。” “所以是该怪我?”周羲宜弯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既然你说我被传为妖物,那又为何要常常提起我,是因为我的亲近能成为你的谈资?” 轻描淡写,完全不像是在自揭伤疤。 “倒也并不全是,羲宜,你信我......” 周羲宜平静地看他,年幼时向往的那个世交哥哥的形象终于溃散得彻彻底底。 她不再指望着能从这人嘴中听到什么有用的话,也懒于在这令人作呕的狡辩里继续待着,不等他说完就甩袖转身离去。 纪承言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鲁莽,周羲宜正是垂帘听政的太后,能有千百种法子自来对付自己。 他不顾先前族中吩咐,慌乱地爬起身,身上婚服有繁杂琐碎的流苏佩饰,被他一股脑甩开,赶紧就要追上。 周羲宜被拽住。 她在被碰到的那一瞬,就迅速回头,手指轻弹,散开先前就藏在指尖的粉末,随即就唤侍卫。 忽然胸口剧痛,她低下头。 一支男子加固发冠用的簪子直直穿进她的胸口,鲜血瞬时就在衣裳上晕开。 “羲宜,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纪承言口不择言。 周羲宜学百草擅用毒,自然也对人的躯体有所了解,在忍着疼痛低头辨清这个刺入的位置和深度之后,便心有所感,觉得自己恐怕难活。 但她一个自觉将死之人,反倒比纪承言冷静许多。 “你通敌国。”周羲宜很确定地说。 她敢让周围人退去,独身和纪承言相处,自然是因为对自己调配出的那使人无力的毒有十足的把握。 若需解开这毒,或者是暂时缓解其无力症状,必须要邻国大黎的一种草入药。 但是那草只在大黎南部瘴气之地生长,这对于东平本国的人来说近乎无解。 只有先前便与大黎便有联络,并且得到大黎人足够的重视和帮助,才能如此快得在数月内找到此毒的缓解之药。纪承言只有以此种途径暂缓解身上之毒。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3章 第 3 章 他作跳板 “侯爷方才遣人来请您一起去用早膳,这会儿应当正等着您呢。”桑月出声提醒她。 周羲宜对难得能和母亲亲近的记忆印象深刻,但是这之后的发生的琐事就记得不大清楚。 于是应了一声,便提上了十二分的精神,携丫鬟从后廊直走过去,路上警觉地观察四周,想最快地记起这时侯府的动向。 到膳厅的时候,已有多人在此伺候,桌上摆着了各式的糕点,也呈着新端上的冒热气的梗米粥,嬷嬷置好碗筷,立侍一边。 永昌侯周洮见到周羲宜来了,顺手指了个身边的位置,叫她坐下。 “娘,爹爹怎么让她坐那上位。”周毓珍瞧见便扯了扯侯夫人邱雁的袖口,小声不平。 侯夫人邱雁拍开女儿的手,“你这脾气又计较什么,‘姑娘在家都是娇客’,哪有让客坐旁边的理儿。” “那我就不是我们家的姑娘了吗?” “傻孩子,你胡说什么,”邱雁笑着敲她,“你们又不一样,她也就这一两次和我们一家共用膳。你想坐什么位置,改明儿和你爹爹说说,也都能让你坐上。” 周毓珍这才听得满意,边笑边继续咬着糕点。 这边母女俩在轻声说话,那边周羲宜也在给侯爷周洮请安。 “听说你昨夜在那疯妇房中过夜?” 周羲宜目光垂下,“许久未去见娘亲,昨夜便多待了一会儿。” 周洮不悦,“那是你哪门子娘,少和她往来,省得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闲话。” “您说的是,”周羲宜随意应下。 周洮在府上向来是独断专行,不允旁人反驳一句。 周羲宜这时候还没有能力掀翻桌子摆脱他的约束,索性就把他的说教当作耳旁风听过去,毫不在意地随意应付。 怎么敷衍怎么来。 反而是周洮第一次见到周羲宜如此毫不犹豫地接话,竟然有几分不习惯。但为了显示自己在府上的绝对威严,他又神情严肃地再强调了一遍。 “为父不是要说教你的意思,是那疯妇神态癫狂,已经在族里除了名,你去见了也讨不到好处。不如多在房中读读女四书,教导家中幼妹。” “羲宜知晓父亲的谆谆教诲。” 她低头认下,然后顺理成章地转移话题,把焦点扯到桌上另外两位: “可是每每看见夫人和妹妹如此亲昵,总情不自禁心生向往想去看娘。” 从小到大,邱雁和她的儿女总喜欢在自己面前,故作无意地显示他们才是永昌侯府相亲相爱的一家子。 周羲宜每次见到都会安静地把目光挪开。 这上不得台面的技俩,实在是越看越烦。 “娘亲——”周毓珍听到她说向往自己母女二人,便忍不住得意起来,想着要在周羲宜面前再显摆一番,就故作娇憨地要向邱雁撒娇。 周毓珍没反应来,但邱雁立时就听出了不对劲。 姜还得是老的辣。 她冷着脸推开周毓珍,狠狠骂她不识礼数。随即又笑起来,亲切地看向周羲宜。 “瞧这话说得多生分,羲宜你自然也是我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一样的疼爱,但总没听见你唤我一声‘母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嫌弃我呢。” ——啧,这是又把话头推回给她了。 周羲宜无所谓,从容见招拆招。 她弯起嘴角,声音清甜: “您怎么会有这种误会?母——亲,我平日里生活体贴,还都是您在关照......” 一声母亲喊得毫无负担,甚至故意拉长了音调。 说来还得多亏上一世。 那会儿初入宫,她还不知道顾忱对自己的态度,总战战兢兢地观察他的神色。 后来发现他听自己甜腻腻地叫他“阿忱哥哥”时心情会格外好,于是就厚着脸皮经常这么喊。 喊的多了,自然就习惯了。 甜言蜜语哄人的话信手拈来。 此时侯夫人要她喊句母亲,当然也不算什么难事。 而且觉得仅仅拆掉这招还不够,周羲宜又笑眯眯地再给她补上了一招。 “......方才来膳厅的路上,听丫头说母亲让小厨房又买了许多燕窝,羲宜正想谢母亲关怀。” 她想起路上的见闻,于是就毫不客气地顺手认下。 少女礼貌微笑:每日燕窝粥是吗?拿来吧你。 永昌侯府在京城里并不算显赫,外表光鲜,但是内里仍要精打细算。 这燕窝粥只会是邱雁想给她自己进补,才忍痛拨钱买下的。这会儿听见周羲宜直接冒昧地认领下,她还不能反驳,慈爱的神色差点维持不住。 “是想给你补补的,一点心意罢了,”邱雁干干地笑了几声。 “母亲最为贴心了。” 周羲宜刚重生回来,性子里还带着上一世作为掌权者的戾气。方才听邱雁想用称呼来膈应她,心中不爽快,就故意把这“母亲”二字反复提起,索性让她听个够。 “就知道母亲是最爱护我们几个孩子的,我最感念的便是母亲您了。” 邱雁刚刚手里失去了一大把燕窝,又被她这一口一个“母亲”地膈应着,听得实在一口气堵得慌。 同时忍不住多瞧她几眼,纳闷今日这大小姐怎么转了性子。 毕竟周羲宜之前一直不会这么理所当然地喊她。 她刚嫁进来那几年,周羲宜听从长辈的话,怯生生地叫她娘,她当着众人的面高高兴兴应下了,私下里从不给她好脸色。 小姑娘脸皮薄,邱雁常常故作不经意地忽略她。 时间长了,周羲宜就不敢往她面前凑了。 可偏偏今日,这越长大越心高气傲的人竟然开始说软话从自己手里抢东西了,还中了邪一样地反复喊母亲给她添堵。 邱雁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察觉到这异样之后,自然便想着膈应回去。 周羲宜不过是个婚姻之事也要攥在主母手中的小姑娘罢了,实在好磋磨。 她旋即就展露高兴的神情夸奖她,“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最懂得感恩我们长辈的。” 然后话音一转,喜笑地着看向周洮,像在分享什么好事,“老爷,您瞧瞧,还得是大小姐最有心了,等业儿从书院求学回来,自然得要大小姐多帮衬。” 方才还斗志昂扬的周羲宜闻声一顿。 这话就像冷水一样直接把她浇个透顶,叫她顿时清醒。 她明白邱雁的话外之音,知道这是在存了心地膈应自己。可偏偏这又是被侯府默认的事情,根本没有由她选择的余地。 她也终于清楚意识到,自己现在既不是在后宫里嚣张跋扈的贵妃娘娘,也不是满朝跪拜的掌权太后,她就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正毫无话语权、纯纯任人差使。 于是安静地垂下了眼,收敛尽方才的躁意,不再徒劳说话。 而另一旁。 永昌侯周洮闻言倒是捋着胡子,笑着点头——邱雁这几句属实是说到他心坎了。 至于这深闺里的大小姐,究竟该如何在仕途上,帮衬那脑袋空空、毫无学问的弟弟。 夫妇俩似乎早有默契。 * 周羲宜用过早膳就径直回了自己房中。 菱花铜镜架在桌前,映出此时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庞,看得她久久不言。 前尘往事好像还历历在目,此时坐在这里,她回忆涌上心头,不知不觉间神情逐渐变得冰冷。 实不相瞒,她是一点儿也不喜欢永昌侯府。 同样的,她也不喜欢这肮脏的令人厌烦的京城。 “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 “祸水红颜,风情月意;容色近妖,勾引疯狂蝶乱。” 偌大的京城上一世施加给了她无数骂名。 尤其是这一张浓艳的美人面,似乎也被说成了个不可饶恕的错处。 周羲宜从前冷眼瞧着他们,以为只要不去理睬就能独善其身。直到后来她才明白,如果没有足够的权势在手,这副皮囊于她确实是场难以躲过的灾祸。 实在无趣,实在可憎。 周羲宜伸出手,指尖抚上自己的面庞,凝神半晌,却仍然是想不明白,凭什么要让她再回年少,重复经受这一遭。 * 周羲宜是永昌侯府的嫡女,母亲柳盈生得貌美,是周洮的发妻。 外祖父是镇守在东平与大黎边界的柳将军,官衔不高,也不得先帝宠信。 多年前,老永昌侯行经此处时遇上流贼作乱,所幸得到柳将军相助,才保全性命,于是便给两家孩子定下了亲事,以表感念。 这两家孩子便是柳盈和周洮,他们成婚后,生下了周羲宜。 好景不长。 边境一战大败,柳将军作为其中将领,被先帝治罪。 柳盈是外嫁女,按理说不必受到牵连。 但是老永昌侯和周洮担心柳家会连累他们受先帝不喜,便给柳盈一条白绫让她自行了断。 这也是京城世家心照不宣的手段,可能给宗族带来麻烦的人都悄无声息地解决,对外只说是突发恶疾去了,仍是一派和平。 柳盈哭喊得撕心裂肺,求他们放过自己。 周羲宜那时候还小,根本没什么认知,但是也被吓得跟着母亲一起哭。 后来哭得老永昌侯心软,愿意松口留柳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4章 第 4 章 周羲宜总算有了危机感 顾忱是年少时登基为帝,如今才二十出头。 老肃王是他的叔祖父辈,也是现在皇室中辈分最高的宗亲。 再过几日的那场肃王妃寿宴,顾忱极有可能会亲自到场贺寿。 周羲宜开始认真回忆上一世,顾忱对自己的纵容是何时而起,底线为什么能一退再退。 但是她想了好半天,也没能弄清楚到底具体是哪一处造就了自己的扶摇直上。 好像顾忱他吃的便是潜移默化、日久生情这一套。 ——初入宫的时候,虽待她和颜悦色,但到底比不上几年之后,对自己的放肆纵容。 所以现在自己得从头开始,主动去让这皇帝注意到自己,再热情地一步步哄人,培养好感,然后才能晋升高位手握大权。 ......就很麻烦。 周羲宜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头疼,过去那么多年装得娇蛮可人,柔情蜜意的辛苦都付之东流。 一朝前功尽弃。 方才对着菱花铜镜出神回忆的消极情绪又涌了上来,周羲宜瘫靠在椅背,想着要不就按部就班地把前世轨迹都捱过一遍得了。 不过这样就得再经历一回满京城的流言蜚语,再狼狈缠着父亲求情,再忍着徐国公的龌龊神态,一直要忍到他被顾忱治罪的那一天...... 周羲宜才设想了一小会儿,就觉得浑身犯恶心,连忙断了这个念头。 ——大可不必。 * 这么一想之后,周羲宜总算是有了危机感。 坐直身子,手支在桌上托着下颌,认真地考虑起来,自己现在到底能做些什么。 其一,她想着,是可以趁着三日后肃王妃的寿宴,争取见一次顾忱,试探这一世他对于自己的态度。 如果顾忱如同前世对自己态度和善的话,或许可以趁早入宫,谋得宫中高位,最好是能哄他权力下放给自己。 周羲宜不得不承认,她的野心不止于后宅,尝过登临御座的滋味,哪里还愿意为人鱼肉。 其二,应当是解决即将到来的困境,在徐国公盯上自己之前,先下手为强。 当年徐国公猥亵的眼神和下流的话语,是她很长一段时间的梦魇。 虽然时隔已久,但是她每每想起都还是忍不住动气,恨不得能变成话本子里神出鬼没、武功盖世、行侠仗义的高手。 然后给那淫邪老贼来一套上勾拳、下勾拳、扫堂腿、回旋踢,最后再往下,一击狠中要害,直接断了他的子孙根。 周羲宜脑补出来的画面精彩极了,跟着嘴角也忍不住轻轻上扬。 她在自己的想象里乘胜追击,把这厮打得屁滚尿流之后,又亲眼见证他被抄家下狱。 对了,这才该是重点。 ——徐国公上一世究竟是如何倒台? 周羲宜正色了许多,努力回想,却也记得不大详尽,只知道是以贪墨的罪名抄家下狱。 据说当时是未经朝堂议论,由皇帝亲自草拟下的命令。来得实在突然,京城之中一时间人人自危,以为要掀起整顿官场的血雨腥风。连周洮都避着那会儿,拘着周成业不让他在外头寻欢作乐。 可后来就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倒了徐国公和他的几个附庸,顾忱便没有其他动作。 周羲宜毕竟也垂帘听政了好一段时日,对东平的官场算还算了解,知道贪墨的行径并不少见,大贪小贪都有,常常是上下勾结。 京城几大家族更是首当其冲,这些家族之间连络有亲、相互遮掩,要么就是一齐连根拔起,要么就只能伤其皮毛。 说来也有些可惜,上一世顾忱毒发暴毙,她遇刺身亡,只留下了个从宗室里抱来的婴儿和辅佐的大臣。 都还没能真正清理一遍这恶臭的京城。 ......扯远了。 周羲宜懊恼地捶了一下脑袋,提醒自己当下解决徐国公才是正事。 徐国公能在这浑浊的官场因贪墨罪倒下,说明他贪的数额实在巨大,已经到了帝王忍无可忍的地步。 所以当务之急,或许就是加快贪污罪证被揭露的进程,顺水推舟,让他趁早下台。 * 周羲宜想得很好,却也很理所当然地回避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顾忱有没有前世的记忆。 重生一事实在是匪夷所思,她自我安慰地觉着,应当不会如此凑巧,使这离奇的遭遇同时在两人身上出现。 但同时她也想得很开,万一真就这么倒霉,顾忱也重生了,那...... 那她也确实没有办法避开帝王的报复。 周羲宜苦中作乐地想象着这个可能性,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画面,明明是很阴间的结局,被她这么一想,反而显得豪迈了起来。 或许那时候,她会直接把这乱七八糟的事全都抛开。 会只顾着认真盘发佩簪,画蛾眉点绛唇,择一身纤罗华袿,在房中置一席软垫香榻,然后舒适且漂亮的,安静地躺在上面。 ——极其优雅地,等死。 ** 皇宫里,南书房。 黄花梨木的桌案长且宽大,其上高低错落摆放着笔筒、笔架、镇纸、砚台等用物。 左侧是雕三交六椀的木窗,透下敞亮温和的日光,照在桌案之后坐着扶手椅的上位者身上。 桌案正对的是偌大的厅室,此时站着数个穿着朝服面圣议事的官员。 其中一个年轻文官正捧着奏章,低头念起,声音朗朗,“依我东平盐法,今岁应整收场产、校收盐税,当遣监察御史南下巡盐。” “盐政对于我朝的财政收入极为紧要,与百姓生计息息相关,这个巡盐人选确实当好好商量。”其余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在场的人个个都心知肚明,南下巡盐,下可低买高卖做官商生意,上可得一路盐政官员“孝敬”,确实是个油水极多的差事。 一个身形矮胖的中年人站了出来,他浑身肥圆,甚至顶得肚皮也耷拉在官服的袍带之外,低头上奏,眯成缝的双眼里露着精光: “臣举荐,督察院张瑞,言行恭谨,处事有度,为大才可用之人,可遣之南下巡盐。” 那年轻文官立时就脸色变了,但碍于情面,仍然说得委婉:“张瑞此人,并无文章立身,也未经考课功绩,能否担此大任尚且存疑。徐国公,您或许可再考虑一番。” 不错,先前这个站出来举荐张瑞的人正是徐国公。 他虽只是户部侍郎,但承袭了家中国公的爵位,有父辈累积下的富贵与人脉,在朝中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桌案之后,有人着一身明黄色龙袍,斜倚着坐在扶手椅,他正沉默地闭着眼,在温凉的日光里听着他们议事。 却又在听到“徐国公”这三字时,闭着的眼帘突然轻颤,似乎有所触动。 “你年纪小,不知道的多了去,文章与考课怎么轻易判定一人,张瑞他有这干实事的本领就够了。”徐国公好不客气地回头讲道。 偏偏这年轻文官是个心气高的书生作风,一听这话态度强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5章 第 5 章 “祝你好运” 顾忱看到徐国公也在其中,正匆忙地弯身行礼,诚惶诚恐等候着旨意,脸上的横肉堆叠。 他盯着这张此时无比恭谨谦卑的脸,莫名就想到它转头又会怎样贪婪地去盯着周羲宜。 一时之间越瞧越不顺眼,干脆就想直接驳回徐国公举荐的张瑞。 “张瑞此人......”不可用。 顾忱话才讲到一半,就又想起上一世。 徐国公是贪财好色之人,又性情嚣张狂妄,把柄并不难找到。而他之所以肯纵容徐国公这么多年,就是想顺藤摸瓜,弄清楚老国公给他留下的人脉,挖出其他那些藏得圆滑又不露出马脚的朝廷蛀虫。 上一世他依照布局,原本是想批准徐国公的附庸张瑞南下巡盐,借此挖出南边与他们勾结的官员。 可偏偏在老肃王妃的寿宴上,遇见了周羲宜。 ……然后便是全盘打乱。 驳回徐国公的举荐,翻出他的罪证,一一罗列,声厉色疾地下旨驳斥,转眼就直接将他抄家下狱。 皇宫里马不停蹄地连着下了一道又一道命令,这前所未有的雷霆声色也打草惊蛇,让顾忱损失了不少暗线,原本就快要浮出水面的鱼又重新潜缩了回去。 起先顾忱觉得,这点代价能换来簌簌少受些委屈,是再值得不过的。 可后来呢?他为了周羲宜驳回举荐,乱了筹谋,坏了布局。 而周羲宜以怨报德,说自己既然帮她当上了贵妃,不如再帮她当上太后。 ......听听她这讲的都是些什么话。 简直就是狼心狗肺,其心可诛。 顾忱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动怒。 方才已经说了一半的话,就直接在这一念之间,意思生生变了个天翻地覆。 张瑞此人“......可用。” 帝王私下里心绪再复杂,也仍旧在面上保持着平静。 寥寥几字,就给南书房里争论不休的场面定下了结局。议事的大臣们全都伏下身,齐声行礼,高呼圣明。 先前那屡屡顶撞徐国公的年轻文官虽然瞧着还是神色忿忿,但也不敢多说一句,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桌案后那人的脸色,怕自己鲁莽的话语会让帝王心生不满。 与他秉持相同观点的几个年轻臣子亦是如此,都避着不去看徐国公及其附庸这时趾高气扬的模样,只能在心中反复念着几句话来安慰自己。 ——陛下这么做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而这位自知确实是有他的道理的帝王,心其实里也不大爽快。 明明清楚此时准了徐国公的举荐,是有利于长远的一步,可却还是忍不住存有芥蒂。 顾忱冷眼瞧着徐国公几人得意地相视而笑。 他们几十年养尊处优吃得肥圆的脸面上,正舒展开像沟壑般深浅不一的褶皱,眼睛眯成缝一样也透着浑浊的精光。 先贤云,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桌案之后的上位者把目光淡淡地扫过去。 此时这些个自以为圣眷正浓的臣子,来日清算的时候,一个都逃不掉。 * 但不论后续如何,今日的议事总算是到此为止。 南书房中的臣子在行礼后陆陆续续地退出里间,穿过雕木镂空的拱门,向垂纱的帘幕后后去。 顾忱在草草地看了这些官员几眼之后,就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因为觉得实在是神态丑陋,根本不想再多瞧下去。 他把视线转回面前,顺手捞起桌案上两个红亮核桃,置于掌上轮旋盘玩。 正是闲下来之后的散漫出神,却又忽然在回味时感觉不对: ?? 他方才想什么?就只因觉着小人得意的神态不堪,便放弃了观察细微末节来获取更多信息的机会? 虽然此事无关紧要,当下也不是非观察不可的时候,可顾忱仍是奇怪自己哪来的这毛病。 他自小学的便是君子礼数,要温和疏离,要冷静从容,不能喜形于色,不可浮于浅表。 前世同一时候的顾忱便不会太在意旁人的姿容神态。是以他此刻会对自己心生如此重的疑虑。 顾忱:从前还不知道,朕会是如此肤浅之人? 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他便想明白了缘由。 ——又是周羲宜。 她极其爱美,连带着也要求他齐整打扮,理由只有简简单单一句,“不能惹得她眼睛不快”,入宫后几年里硬生生地将顾忱带出了眼光刁钻的毛病。 后来的顾忱不仅会按时窥镜自省,还会要求自己的身边人也注意仪态美丑,慢慢地好像也能从这规矩习惯里寻到妇唱夫随的趣味。 想着他们是一对眷侣,本就该如此默契。 还有周羲宜喜爱穿的绯红,顾忱也命尚衣局依照她的衣裳,给自己制了许多套,然后故作无意地换上,自得其乐地走过去,与她并肩而立。 诸如此类的小心思,他暗地里还做过很多。 如今回头忆起这些事,百般复杂的情绪逼到唇齿边最终只是化成了一句: ......给她惯的,都是给她惯的。 顾忱垂眸想着,掌上盘着核桃的动作无意识地加快,手指弯曲又伸展,推顺着两个核桃疾速盘旋,好像正衬着此时心中的波澜起伏。 总归上一世已经过去,前尘种种,就全当作拿去喂了只白眼狼。 有幸重活一场,他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这一回,就该换作是。 ——他来杀她。 方才他准许了徐国公举荐张瑞的奏请,也相当于是给徐国公再添荣宠。 永昌侯周洮目光短浅又刚愎自用,见状或许会更加眼热,为了他那不学无术的好儿子,急着要把貌美之名远扬的大女儿送去给徐国公示好。 顾忱沉默地看着前方,目光不知聚焦在何处,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答地叩着桌案。 在心中用极其古怪的语气,阴冷地,幽幽地,好像在遥遥隔空地,对着京城里宫墙外的那位少女说话: ......周羲宜,祝你好运。 * 周羲宜忽然就浑身一凉,鸡皮疙瘩起来,急匆匆拾起帕子,捂住下半张脸,同时扬起袖子遮挡。 “——阿嚏!” 打了好大一个喷嚏。 桑月看见后走上前,要给她披上一件轻薄的纱衣,“虽说现在已经入了夏,但姑娘坐在窗边,有时候风大起来也吹得慌,不如披个外衣挡挡风。” 周羲宜摆手示意用不着,她还没那么虚弱,方才吹着庭院里的风也并不觉得冷。就只是莫名地打个喷嚏而已。根本就没必要把这放在心上,让桑月可以把这薄衫收起来。 说罢她便回头,正要继续着去看窗外景色时,余光里瞥见桑月手上颜色清亮。 周羲宜心思一转,就开始寻思起几日后赴肃王妃的寿宴时,要穿什么色的衣裳。想要在那日引起顾忱注意,哄好这皇帝,不得是先拿出诚心准备一番。 于是乎说干就干。 主仆俩打开衣柜,各色的衣裳顿时就呈现在面前。两人沉默,看着衣柜一齐陷入纠结。 ——这还得说起永昌侯周洮对待周羲宜的方式,就像是在养一枝要待价而沽的娇花。 他从不去理睬这朵花在爹不亲娘不爱的处境下会内里有怎样的情绪,但是却会约束着要让它在明面上生长得规整漂亮。 一方面是要求周羲宜熟读女四书,把烈女传奉为圭臬,恪守三从四德,这样在嫁娶时能让达官贵人满意。 另一方面,就是大方地准允周羲宜买各种新鲜的衣裳,毕竟好花当配好瓶,打扮得夺目,才能在天子脚下这见美人云集的地方引起注意,经营出名声。 此刻的周羲宜便看着衣柜里她攒下的衣裳,一时间眼花缭乱,不知道要从哪下手。 “......桑月你说,我穿哪件好看?” 桑月也很难办:“奴婢实话实说,姑娘穿哪一件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6章 第 6 章 姐姐请我喝茶的样子真好看…… 碧空如洗,微风徐来。 京城的街头巷尾,呈出一派繁华景象。 “——都看好了咯!” 卖糖画的老头洪亮吆喝一声,就吸引来许多垂髫稚子的注意。手头上的功夫也毫不耽误,高高地舀起一勺糖汁,在石板上飞快浇铸,就作出栩栩如生的图案。 老头的对面是个炊饼铺子,老板肩上搭着汗巾,瞧准了时候就揭开锅盖,白气散开,热腾腾的香味飘来。 中间是宽敞的大路,行人来来往往,男女老少皆有。 周羲宜只带着桑月和两个小厮,衣着从简,就跟在人群之中。 她正打算去布庄挑衣裳,沿途边走边瞧,在胭脂铺子前忍不住停下脚步。 经营胭脂铺的小娘子迎上来,“姑娘多看看,可有中意的就来与我说。” 周羲宜见时辰还早,不算着急,也就认真挑了起来。 其中有几盒瞧着新奇,颜色看起来好像比其他浓郁,凑得近些好像还有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向铺主示意,要问问这几盒。 “您莫不是个中行家。眼光竟如此毒辣,一下就瞧中了我这铺子里最宝贝的。” 说话的胭脂铺娘子显而易见的是个老到的生意人。 在介绍镇店的款式之前都熟练极了地先把客人吹捧出花来。 铺主拿起脂粉奁,热情笑道:“这几盒都是小店最近才琢磨出来的,里面可大有讲头,您若是有耐心,我便给您说上几句。” 周羲宜来了兴趣,又正好感觉走得口干舌燥。 就先把挑衣裳的事搁在一旁,遣个小厮去旁边的摊子买凉茶,自己驻足在铺子跟前继续听着。 “寻常胭脂大都颜色轻、干涩又浑浊,这几盒却是不同——”胭脂娘子把话音拉长,卖足了关子才肯继续说道: “您看这几盒,这都是把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把渣滓淘干净。再填上正值时节的玫瑰花露,又蒸叠起来。 都是费了好大一番琐碎的功夫,才能得到这妙极了的品相。” 周羲宜边听边点头。 她是向来抵抗不住这类技法新巧的小物件,当即就要下了好几盒。 桑月取出银钱付清楚,几人就准备继续往布庄方向走。 可是方才去买凉茶的小厮怎么还不回来。 她心生奇怪,转头往茶水摊子看过去。 那边低幌斜出,竹木和芦席架搭到屋外,遮阳布挂在上面挡着,连摆在最外面的几条木凳都坐满了乘凉话闲的茶客。 ......好多人。 小厮排在队伍里还没有轮到,也该是难免的情况。 周羲宜不急着催他,就躲到路边屋檐下的阴凉处等着。 闲来观望时,却发现茶水摊子那里好像有一个身影极为眼熟。 那人穿着青色布衣,站姿挺拔,用极素净的发带束成干净利落的高马尾,单看背影时好像雌雄莫辨。 恰好那人侧过身子,露出一侧英丽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条,分明就是个俊秀的少女。 周羲宜:“!!!” 是谁被这熟悉的英气侧脸勾去魂魄,兴奋得心脏怦怦乱跳? 原来是她自己。 她反应过来之后,马上就向茶水铺子跑去,还不忘示意桑月赶紧跟上。 日头正好穿过云层露出来,周羲宜也顾不上被晒。 急匆匆的一阵小跑之后,就直接站在了这青衣少女面前: “陆姐姐!” “羲宜,”陆妙竹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儿,她跑得鼻尖微微沁汗,却浑然不觉地认真看着自己,顿时就哭笑不得,“你怎么跑成这样。” 可周羲宜实在是太开心了,根本顾不上回陆妙竹的问话。只懊恼自己是临时起意出门,手里就没带什么能送出去的东西。 于是急着把方才买下的胭脂都拿出来:“陆姐姐,这是我刚刚挑到的,铺主说是最新的花露制法,全都送给姐姐试试。” 她说的时候,眼里亮晶晶的,乖巧得不像话。 好像手里捧出的不是胭脂盒子,而是她一颗赤诚又热烈的心。 明明曾经当过高高在上的贵妃、临朝称制的太后,历经过那么多跌宕起伏,此时却好像重回当年,仍是那个想把所有好东西都分享的小女孩。 陆妙竹见状,无奈地笑起:“胭脂你自己收好,我不缺什么东西,不用你送的。” 说罢正好身边有人聊到兴起之处声音拔高,陆妙竹侧头瞥了几眼周围,微不可见地轻蹙眉头,似乎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就牵上周羲宜的手腕,朝她使了个眼色,径直走出这人声杂乱的凉茶摊子。 毫不惋惜自己方才排到一半的队伍,转头上了另一边的装饰华贵、环境清雅的茶楼。 “来,许久不见,应该是姐姐请你喝茶。” * 陆妙竹是一支商队的头领的女儿。 她常年跟着父亲行走于东平国的边境与京城之间。 周羲宜学百草经,其上记载的许多草木是很难在京畿见到的,便会雇佣帮手或者是托付给商队去寻找。 于是就结识了这陆家姐姐。 小时候的周羲宜极其缺爱,爹爹漠视,娘亲打骂,就只有两个人愿意时不时来关心探望她,在她心中如同天上白月光般,是最值得敬慕喜爱的存在。 一个是纪家的公子,纪承言。 另一个便是商队的大小姐,陆妙竹。 纪承言在前世时就已经展露出他虚伪的真面目,周羲宜不想再提起。 但陆妙竹,却是性情真诚,一直都待她极好。 此时周羲宜就坐在茶楼的包间里,两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陆妙竹,心中还在不断碎碎念着: 姐姐真好看。 姐姐请我喝茶的样子好飒爽。 姐姐不愧是我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傻瞧什么呢你,”陆妙竹无视她格外甜腻的笑容,毫不客气地敲一个爆栗过去,“喝茶,再不喝要凉了。” “......哦。”姐姐虽然好看但有时候也有点凶。 但是姐姐凶她时候的样子也很好看诶。 “当下天气热人又多,你怎么只带这三两个人就出来了。” 周羲宜不想瞒着她,“再过两天是肃王妃的寿宴,我......有些想法,就想认真打扮一回,就出门来挑些新衣裳。” “小羲宜有喜欢的人了?”陆妙竹听出她的未言之意。 “一半一半吧——应该说是要去亲近再讨好的人?” 周羲宜单方面地给她和顾忱的关系下了定义,怕陆妙竹继续打趣她,便先岔开话题了: “姐姐快帮我想想,那时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最合适。” 陆妙竹瞥她一眼,“你穿什么都好看,我觉得大部分人都可以被你拿下。” 周羲宜闻言,不知突然想出了什么坏主意。 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凑上前去,故意捏着嗓音,矫揉造作地向陆妙竹问道: “真的?那姐姐也可以被我拿下吗?” 周羲宜每次见着周毓珍跟自己显摆能在父母面前撒娇,总是神情淡淡,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 可是怎么可能真的全不在乎。 如今见了小时候陪着自己玩耍的陆妙竹,好像才终于见到自己的亲人。 忍不住就油嘴滑舌,嬉笑逗趣,活脱脱成了个爱讨打的小孩。话里话外都有股“姐姐三天不管,我就上房揭瓦”的顽劣劲儿。 陆妙竹:“......” “信不信姐姐会先把你拿下,”陆妙竹目露凶光,掰动手腕示意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7章 第 7 章 他梦见她 陆妙竹低声提起的,也是顾忱此时在看的。 ——照水县,山郊野外。 有贼匪杀人越货,官员为虎作伥,上下勾结,沆瀣一气地大肆敛财。 令过往的商旅苦不堪言。 * 皇宫中,御书房。 外边的日光融融,透过雕花的木窗洒在殿内,将里边也照得敞亮。 主位的面前是一张紫檀木桌,四边的桌沿都方正地勾刻着素简的棱纹,其上堆着几叠奏折。 有一纸密奏,在不久之前被呈到这桌案上。 顾忱一手顺起宽袖,另一手像是在棋盘落子一样,用盘得红润的核桃压住这封密奏。 这核桃宽圆饱满,形似餍足了的狮子鬃毛凛凛的头面,嚣张地盘踞在薄薄地纸张上,正好落在“照水县”三个大字。 他的目光一列列地扫过纸张上的文字,神态始终平静,没有任何动作哪怕是极其细微的皱眉。 半晌之后,才终于有一声非常轻的喟叹。 瞧瞧。 上一世翻出来的徐国公的罪名,这不就来了。 照水县的县令名叫张环。 姓氏为张,名字从玉。好巧不巧,正是京城里督察院那位张瑞的本家兄弟。 张环在照水县放肆敛取不义之财,张瑞在京城给他支起一张包庇恶行的大伞。 兄弟俩得到的钱财除了供他们花天酒地的生活之外,还有一条非常重要的去路。 ——献给徐国公。 现在顾忱在看这一案,但是又好像不止在看这一案。 这案既可简单判定为,徐国公和他的附庸,勾结贼匪,伤天害理地谋夺钱财。但也可以复杂论作一个大案,去考究其中的无数细枝末节。 贼匪从何处来,为何能盘踞此地,他们用的叉、刀等是从哪来的,为什么没有武器遭掠丢失的记录在案。 有暗线称,他们善用各种草药来迷晕、威逼路人,这些害人的草药是怎么出现的,又是如何能够流通。 管辖照水县的州府按理也当治罪,但是这些人是真的失察还是故意有所不察。 ...... 徐国公还没有如此手眼通天的本事。 在他之后,当是另有其人,他们也在借着这些事情从中获利。 上一世,徐国公倒台之后,顾忱用了几年的时间,依着线索不断追溯,陆陆续续地也查出来了不少。 但可惜的是,他还来不及全部整顿一遍,自己却先被枕边人给毒杀。 ......出师未捷身先死。 年幼时一板一眼念过的诗句,无意中一语成谶。 说的原来是他自己。 顾忱想到这里,漠然的神态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脸上露出似怒非怒的怪笑。 ——如今他算是遭逢奇遇,能够有违常理地重回当年,去改变尚未发生的一切。 可如果单论前世,他实在是有愧于先祖之荫。 留下了一个还没肃清干净的朝堂,给他那未曾谋面的子嗣还有那......那恶毒女子。 * 归功于重生的先机,顾忱在前一段时日,便调动了锦衣卫去照水县搜查取证。 这封禀报就是当地一个小吏上书而来。 这小吏前世的时候没能将他呕心沥血写下的证词呈到帝王面前,一早便被张瑞等人拦截,并残忍杀害。 顾忱在几年后整顿御史台时,才知晓当初还有这么一个铮铮铁骨般的存在。 今生提前遣人护住他,也算是给他的热血衷肠一个善终。 窗外传来树叶婆娑作响的声音,有风吹过。殿内的冰块在冒着白烟,融化时放出凉气。 顾忱伸手捞回方才放在桌案上的核桃,一边继续盘玩,一边大致在心里有了决断。 他继续在圈椅上坐着,直到把另外几叠奏折也都批阅好后,才抬头活动脖颈,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 于是站起身,走向桌案旁边的漏窗,对着殿外放目远眺,权当放松一阵。 管事公公见状走上前来,躬身行礼,奉承地笑道:“当下日头正盛,暑气重,实在难耐,陛下不如去凉殿休息一茬。” 顾忱没回头,只淡淡问道:“今年内务府备好宫中避暑了?” “回皇上,内务府都打点好了。 去年冬里采取的冰块封在冰窖,这些天开了窖门,冰块管够用。从昨儿起,午时也都会给宫人发放绿豆汤解暑。今年不知是否摆驾清河园避暑,但那边已经是提前做了准备。还有宫中凉殿也......” 对于这种能彰显自己办事得力的回话,管事公公自然不会嫌自己讲得多。 从冰窖讲到解暑补贴,从清和园再讲到凉殿,就也没个休止。 顾忱本就只是随口一问,根本没在多认真地逐字逐句听他讲。 他正透过漏窗,看到御书房之外、庭院之内的小型假山和半池潭水,一时兴致缺缺,觉得这粗陋的人工造景,确实难以让人消磨去夏日的燥意。 便拂袖转身,直接打断了管事公公的话,言简意赅: “去凉殿。” * 凉殿临着偌大的清泽湖而建,周边设有数座花园,树林荫翳,三面临水借风,是宫里最清爽凉快的地方。 顾忱正穿过花园的小径,迈步走向凉殿。却好像听到凉殿边上有轻歌曼妙、丝竹悦耳,遥遥看过去时,那水上歌台处还有无数霓裳轻衣,好似流云飘逸。 正有烟雾环绕着那亭台,若隐若现,如同是坠入了一场旖旎的美梦里。 他也不知怎的。 全然没有察觉这凉殿及其四周的怪异,就自顾自地向那水榭楼台走去。 亭子里立着一面花鸟图案的屏风,隔断了旁人从岸边方向看过来的视线。 他绕开屏风走过去,见到有人正慵懒地半躺在木椅上。 ——是周羲宜。 顾忱根本没去想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下意识就觉得合理。 她正穿一身桃红色薄裙,露出浑圆莹润的手臂,腕间套着一圈虾须镯,散漫地倚在扶手边上。 当年顾忱在肃王府第一次见到周羲宜的时候,她就穿着桃红色的襦裙。无比娇俏,又眉目秾艳,朱颜绝色不似人间能有。 如今顾忱见到她又穿上桃红,好像心底的妄念再被满足,怎么看也看不够。 一时之间,根本不想挪动脚步。 周羲宜看歌舞看得正心情愉悦,无意间一回头瞥见顾忱站在旁边,就朝他笑起来,向他问安: “陛下您也来了。” 话说得是恭恭敬敬,但人是一点儿也没动。 仍慵慵懒懒地斜坐着,没有半点要起身行礼的意思。 顾忱早就见怪不怪,权当是默许了这贵妃的嚣张无礼。闻言就自己走了过去,坐到她身边。 “在看歌舞?” 这话问得,连顾忱自己都觉得是在没话找话。 可他对于这些靡靡之音一直不感兴趣,亦无甚了解。想和周羲宜搭话也不知道能从哪里开口,只好把这显而易见的场面再问一遍。 周羲宜好脾气地点头,主动邀请他:“是啊,陛下要不要陪我一起看?” 顾忱正求之不得,但面上依旧不显,惜字如金: “行。” 他陪坐在周羲宜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舞女甩动绫绸,身姿秀逸,正飞步旋转,又踏着一声声乐点,扬手落手,斜身回眸笑对亭台。 看了一会儿后,顾忱便神色恹恹,更加确信自己对舞蹈不感兴趣。 就把视线移开,随意看向一旁离得更近的奏乐琴师。 这里的琴师多是男子,他们穿着好似翩然出尘的白衣,手指错错落落地拨动琴弦。 更为一致的是,他们的容貌都算得上是俊秀,再配上酣然弹琴的姿势,好一出风流神态。 顾忱沉默地打量着这些人,垂放在扶椅上的手指无意地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 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觉得心中有些不悦。 他回头看向周羲宜。 见到她还在专注欣赏台上曲目,许是看得实在愉快,脸上正挂着没心没肺的笑意。 顾忱:“......” 他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觉不悦了。 簌簌喜欢欣赏美人,就连他在一边的时候,也毫不收敛她的快乐。 可是既然他就在一边,她为什么不直接看他,难道他不如那些琴师讨她喜欢。 顾忱酸溜溜地想着,神色幽幽。 ——罢了。 他又不是第一天才清楚,这周簌簌脾气娇纵、喜爱美人但更喜爱随心所欲。 难为她能搜罗来这么多俊美琴师一齐奏乐,就都当作是用来哄她开心。 有道是,君子矜而不争。 这只不过是止于礼节的观赏琴艺而已。 他不应该自降身价,堂堂帝王暗中拿琴师与自己相较容色;更不应该心胸如此狭窄,好不体面地在私底下吃味。 他没有理由去阻止周羲宜去享受她的乐趣。 顾忱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 ——可是清楚知道是一回事,能成功让自己心中不吃味又是另外一回事。 顾忱看见周羲宜正对着歌台露出笑意,那笑意看得他牙酸,根本无法抑制住心中的烦躁。 这素来温和守礼的帝王第一次觉得,所谓的“知行合一”,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他终于忍无可忍。 于是搂过周羲宜,企图转移她的注意力:“簌簌,吃水果。” 这个法子倒是有效。 周羲宜的目光真被他吸引过来,看向桌上摆得琳琅满目的水果,慢吞吞地打量起来似乎在想要先吃哪个,随后轻轻一扬下巴向他示意。 “陛下,帮我拿葡萄。” 顾忱伸手,把乘放葡萄的盘子拿到两人面前。 周羲宜凑近坐过来,她和顾忱的身高有差距,不方便把下巴搁在顾忱的肩上,就懒懒地搁在他手臂边上。 她瞧着葡萄,不知一时半会儿又想到了什么,忽然就开口道:“陛下小时候会不会看话本子?” 顾忱如实回答:“不曾。” 君子六艺,他都有所涉及。但看话本子这类,着实是没去接触。 “我有看过。”周羲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其中有个话本子是这么写的——好几个朝代之前,有一个非常漂亮的狐狸精。 她摇身一变——哗啦——就变成了宫里的宠妃。她有任务在身,要诱惑那昏君危国亡民,就常常喜欢一边挑唆他干坏事,一边手里剥着葡萄喂给那皇帝陛下吃。” 顾忱稀奇地听着周羲宜讲故事。 以为自己这一向好贪清闲的贵妃今日难得地改换了心思,想要效仿书里的宠妃给他剥葡萄。 周羲宜把故事讲完之后,就开始卖关子,故意让声音拖得好长,弯眼笑着看他,模样实在乖巧:“所以——” 顾忱被她看得心软,陪着她闹,跟着反问道: “所以?” 实不相瞒,他还真有些期待能吃到簌簌亲手喂给他的葡萄。 “所以——陛下给我剥葡萄好不好?”周羲宜伸手去拽他的袖口。 顾忱:“?” 这话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但回头来认真一想,竟然又觉得似乎在情理之中。 ......太符合周簌簌能偷闲就绝不动手的性子了。 但顾忱仍把这当作是周羲宜想偷懒才与他开的玩笑,温言劝道:“你若是不想自己动手,朕便让宫人来给你剥,并非难事。” 谁知周羲宜今日还真就赖定他了:“就要陛下帮我剥,好不好?” “不可以。”顾忱面色不善。 别的要求他都能答应她。 可这在大庭广众之下,哪有君主会给妃子剥葡萄,实在是全无规矩,嬉戏无畏之举。 “陛下,您待簌簌最好了,剥几粒葡萄的事,自然是不在话下。”周羲宜还是不肯放弃。 顾忱差点被她这无赖的样子给气笑:“怎么不是你给朕剥葡萄?” 周羲宜理直气壮:“因为陛下不是昏君,我也不是妖妃,若是我给陛下剥葡萄,那不就和话本子里一样了,多不吉利。” 顾忱这才明白她讲故事的用意,但还是不肯松口,“朕说不可以。” 周羲宜又继续软磨硬泡地缠着他,他也状似无动于衷。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放开他的袖口。 顾忱忍不住在心底暗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8章 第 8 章 臭狐狸精和臭妹妹 好像方才还是日出东方,正照得晴天昭晖朗朗。 转眼间怎又成了日薄西山,铺天的晚霞正照长亭,暮云虽聚还散。 两轮的日升又日落实在太匆匆。 * 似乎只过了一晃眼的功夫。 就到了肃王妃寿宴的当日。 顾忱这回要亲临肃王府,是将被写进实录的事情,以示君主对宗室的恩泽和亲近,是故非同平常。 掌管礼事的公公好早便候在殿内,恭恭敬敬地请问要穿哪套常服。 顾忱想起前世初见时周羲宜穿的是桃红色襦裙,他的视线扫过与桃红色最相称的朱红色,只停留了一瞬,很快就又掠过去。 手指直接越过朱红色,在别的颜色上顺其而下抚过一遍,然后随意地停留在了其中的一套。 * 另一边。 周羲宜还是没能想起来她前世赴宴时穿的是什么衣裳,又因挂念着被陆妙竹谨慎提起的事情,一直没有心思继续纠结于衣着打扮。 于今日晨起时,她顺手挑了一条暮山紫的襦裙,瞧着还算灵秀端庄,就直接出了门。 几人收拾稳妥后坐上马车前往肃王府。 侯爷周洮、夫人邱雁和嫡子周成业同坐一乘大马车,走在前面。 周羲宜和周毓珍坐另一乘,跟在后面。 后面的这乘马车上,两人神色各异。 周毓珍双手抱胸,神色不耐地打量着周羲宜,像是极其不情愿要和她同乘。 周羲宜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权当作没感受到她的厌烦。 肃王妃寿宴这回办得隆重,京城里有些脸面的人家都接到了帖子。此时都坐着马车往肃王府赶去,大街上可谓十分热闹。 周羲宜她们坐的这架马车规制较小。 有一乘马车在他们之后,车里坐着的不知是哪家贵人,这人瞧见了永昌侯的标志,清楚这是没什么实权的侯爷,便没耐心一直跟在他们后面。 令马车夫在这段路上与周家这架小马车并排挤过去,然后直接超过他们。 于是长鞭落在马匹身上,马匹惊啼一声,亢奋向前冲去。 周家的马车夫被这动静吓到,急忙用力拉绳子,勒住自家马匹使它不受惊,同时又向侧边避去,给这后边的马车腾出道来。 一连串急动作使马车重重颠簸几下,车里的人也不由地跟着摇晃。 周毓珍正接过丫鬟从包袱里拿出的铜镜,想要再看看自己今日的妆面。 却因这陡生出的意外坐得不稳,身子向前晃去。 手里的铜镜直接砸到一边的周羲宜身上,然后又咯噔几声滚落到座位底下。 周羲宜既被马车颠得晃荡,又被铜镜突然砸中,忍不住低低地倒抽一口凉气。 ——嘶,无妄之灾。 周毓珍坐稳之后,心里清楚,是自己的失手才让铜镜砸到周羲宜。 虽然自知理亏,但是她绝对不肯在明面上承认,好像一旦承认就会让周羲宜占了便宜,还显得自己没脸面。 她眼珠转了转,想到可以先声夺人,就朝马车夫大喝道:“好你个下流东西,怎么驾得车,生得没心没眼,我回去便叫爹爹重重罚你!” “二小姐,您错怪奴才了,是方才后面突然冲出一辆马车有,要急着躲.......”马车夫苦着脸回头解释。 周羲宜坐在一旁不说话。 她弯下身,顺手就捡起掉落在这里的铜镜,伸出手递给周毓珍。 周毓珍看着周羲宜这神色淡淡的样子就更加来气,好像自己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重重地把手里的帕子攥紧,又泄愤似的又甩开,就是迟迟不去接铜镜。 周羲宜奇怪地瞥了她一眼,便把铜镜放在两人中间的座椅上。 随她爱要不要。 周毓珍的丫鬟瞧出主子这时候心情不好,又怕铜镜放在中间会硌到她,便上前收起了铜镜。 谁知这让周毓珍蓄积的火气直接有了个光明正大的去处。 她一把推开这丫鬟,指桑骂槐般喝道:“要你多管闲事!贱蹄子,都怨你才会生出各种事端......” 丫鬟连忙请罪,在这狭小的马车里跌跌碰碰地也要跪下。 周毓珍越骂越起劲,好像自己正对的不是委屈极了的小丫鬟,而是周羲宜那张从小到大怎么都难以惹怒的脸,“天天装什么清高,是想端给谁看!” 周毓珍从小到大都喜欢在周羲宜面前炫耀自己有父母的疼爱,不断显摆着自己的幸福。 可正是越自卑,才越是会如此在意。 她怨毒地瞧着周羲宜,觉得自己真的好讨厌她。 凭什么她的脊背怎么也弯下来,从不低头讨好自己;凭什么她明明被爹爹不喜、动不动就挨那疯癫生母的打骂,也能好端端活着,一直不显露出落魄。 更凭什么她还长得好看,像她今天这一身这暮山紫,如果换自己来穿,只会衬得肤色暗沉,整个人老气十足。 “……还故意穿什么紫色,狐狸精,”周毓珍嘴上没把门,借着骂丫鬟的样子,直接就把自己刚刚想到的心里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就会勾引人——听说今日圣上亲临,你莫不是还想勾引皇上,真是架梯子上天——痴心妄想!” 对周毓珍来说,深宫之中的帝王就是最遥不可及的存在。拿这个于他们来说近乎是不可能的人物来举例子,其中的云泥之别她觉得是最能羞辱人。 可她没想到。 正是这话,反而让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周羲宜终于提起了兴趣。 她原本只是懒懒地靠在窗边,闭眼听着这仗着父母偏爱有恃无恐的妹妹在肆意撒泼,突然听到她说她的丫鬟也想勾引皇上。 周羲宜兴致盎然:没想到侯府上竟然有同道中人? 她好奇地看过去,想瞅瞅是哪个丫鬟和她一样志向高远。顺道还很好心地替人忧虑了一把,丫鬟的身份地位不占优势,想真的顺利混进宫,要克服的困难会比她还多。 可是瞧了一圈,也没瞧见一个穿紫色衣服的丫鬟。 只有一个身穿浅青衣裳的小丫鬟在憋着眼泪跪着。 其他丫鬟都在低头沉默,一副不知情、不掺和的模样。 能让他们一致露出这神情的只该是上位者之间的争吵了。 周羲宜心灵福至地低头看了一眼,想起自己今天穿的正是暮山紫。 她好笑地回头,问周毓珍:“你是在说我吗?” 周毓珍瞪她一眼:“我说我的丫鬟怎么了,说你又怎么了——就会惹事情,就会勾引别人。” 周羲宜看了她一会儿。 很真诚地说:“小小年纪,说话干净一些,别什么词都乱用。” “你凭什么这么跟我......”周毓珍继续骂骂咧咧。 但是她一句话还没讲完,就突然中断了声音。 ——周羲宜的手直接毫不客气地拧上了她的脸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9章 第 9 章 他们今生的第一次见面 这个打招呼的公子哥长得是个长宽脸,府上和纪家有姻亲关系,是以两个小辈关系还算熟稔。 纪承言一手于身前腹侧,一手置于背后,腰杆挺得笔直,朝他们走过来,入座其中后,转头问他正在聊些什么。 这长宽脸闻言,嘿哟一笑,指着几人就兴奋地介绍道:“我们方才正在说养鸟,你瞧他们几个,可都是高手。” 纪承言顺着长宽脸的视线看过去。 那边是个青褐色长袍的公子。 他面庞上正神动色飞、手上不断做着动作比划,“我那只画眉——精神派头绝了,眼神锐利,啧——那叫一个气势汹汹。” 旁边有个着姜黄色长衫的公子,他玩笑地拍开这人的手,“还是得看我府里的那些只,不仅是个头壮硕,而且还养得贵重。喂养的水,都是前一天遣了奴才去山里运来的泉水,火急火燎跑断腿才送来的。” 青褐色长袍不服气:“这都是常规动作了,谁家不是如此?” 纪承言做了个礼节,便想顺势加入其中:“二位仁兄,好生巧合,我府上也有养鸟的爱好。” “你养的是什么?”姜黄色长衫好奇问道。 纪承言负手笑道:“是个黄莺,鸣声婉转,府里给它用上好的黄杨木雕成了笼子,又把紫檀木挖开,嵌上粉彩画瓷,才充作它的水罐。” 为了与这些个公子打成一片,他神情坦荡地信口胡诌。 不过他倒也不怕被揭穿,纪承言在心里已经打好了算盘。 黄莺并不难找,多花点钱总能买到。至于那瞎编出来的木笼和水罐,如果真追问起来,可以说成是被手脚不干净的奴才偷去卖了,到时候随便抓个人出来顶罪,杖责一遍也能算应付过去。 可没想到其他人听完描述,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样热情吹捧。 反而全都笑了起来。 青褐色长袍直接不留情面地发出嘘声,摇头嫌弃:“我们讲的是南边新传来的玩法——斗画眉,都是你死我活的打架。你那黄莺温顺,根本打不来,实在不太行。” 说的时候一旁还有人在发出轻蔑的嗤笑。 纪承言听到这些声音,面上挂不住。 方才还故作爽朗地想加入他们,这会儿笑意直接僵在脸上。 偏偏他也知道自己是凭空胡说的,一时间根本讲不出什么黄莺的好处来反驳他们,只能任人奚落。 姜黄色长衫继续揶揄道:“如此倒是显得我们这些玩打雀的太粗俗了,还得是纪兄最‘秀气’。” 纪承言尴尬地应下这阴阳怪气的夸奖。 脸上彻底笑不出来。 旁边有个跟纪承言还比较熟的公子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道:“说来,纪兄这‘秀气’是不是反而会讨那些个小女子的喜欢。我先前听说,纪兄有个世交的妹妹,可是恋慕极了纪兄。” 最初热情打招呼的那个长宽脸,闻言笑起来: “说到这个我可就来劲了,那妹妹是永昌侯周家的,你们是没见过,长得真是好生漂亮,承言兄可算是有福了。” 纪承言觉得自己刚刚发冷的手好像在一点点回暖。 话题似乎正在慢慢转移到自己熟悉的内容。 青褐色长袍瞪大眼睛:“真有如此的美人?和那满春院的招牌春香姑娘,可有得一比?” 拿侯府千金与青楼头牌相比较,也亏得这些纨绔子弟想得出来。 长宽脸故弄玄虚,把话音拉长:“那绝对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既然如此,那可得让我们一见。”姜黄色长衫闻言赞叹道,终于正眼瞧起了纪承言:“承言兄,你可别辜负我们的心意,得把那女子带过来给我们瞧瞧。” 纪承言笑起来,感受到周围几人都正用好奇又艳羡的眼光瞧他,实在忍不住自鸣得意。 这才对。 这才该是他应当享有的待遇。 “她确实是对我言听计从,”纪承言点头说道,随后便阔气地一挥手,慷他人之慨,直接替周羲宜做出了决定,“等会儿若有空时,我就叫她过来给你们看看。” 也难怪前世的纪承言就算在宫里吃尽了苦头,仍然能自信地觉着周羲宜是对自己爱而不得。 在这么多年里,他利用周羲宜的信任和感激,实在享受到了太多的追捧。 不知不觉中好像都能够把自己也骗过去,真觉得他就是京中无数千金的春闺梦里人。 * 与此同时。 肃王府门口,周家的马车正好到了。 周毓珍恨不能早点躲开威吓自己的周羲宜,一下马车就噔噔几步,跑去找父母和兄长。 周羲宜慢吞吞地跟在他们四人的身后。 在跨步进门时,状似不经意般地抬头瞥了一眼头上的牌匾。 肃王府,她前世噩梦开始的地方。 又见面了。 * 纪承言正眉飞色舞,与其他几人高谈阔论。 远远地好像听到了府邸门口小厮在报宾客名,提到的似乎就是永昌侯府。 他往门口方向瞧过去,在一众来客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穿得一身暮山紫,看不清楚五官,但按身段和肤色来看,应当就是周羲宜。 纪承言笑起来,向方才结交的几位公子们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过去与她说话。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能感受到身后正投来灼灼的目光。 青褐色长袍咧着个嘴,翘首往那个方向看,“我咋看不出什么来,那个纪承言莫不是诓我们的。” “诶?你瞧那个,是不是她,远看身量好像还不错。”姜黄色长衫推了推他,指给他看。 这几人里,还得是长宽脸的眼神最好。 他看着那边,马上就笃定地点头,“对,应该就是这人。你们先前不在京中,我见过她。” 青褐色长袍咂咂嘴,“可惜了,是个侯府里的小姐,实在难弄到手——若是真能风流一回,牡丹花下死,倒也不算遗憾了。” 就在这时候,他们的身后,有路过的人被吸引过来。 “几个小公子,你们在瞧什么?” 这人身形矮胖,穿的一身常服也比别人宽大许多,可还是遮掩不住腰带下软软瘫着的肥肉。 他也好奇地往那个方向看去,想看看这些人都在瞧什么。 几个锦袍玉冠的公子哥回头,认清来人后连忙就把浑不吝的劲儿收敛干净,一同向这人行礼: “国公爷。” 这人正是徐国公。 他点头示意算是回礼,稀奇地问道:“你们几个方才说什么牡丹花下死?是在瞧什么?” 几个公子全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好好回话。”徐国公板着脸重申。 这些个子弟虽说是斗鸡走狗之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10章 第 10 章 顾忱怎么不看她 一番礼节过后,众宾入座。 顾忱坐在上位,一侧是老肃王和肃王妃,另一侧是其他地位较高的宗室。 其中有一人穿着竹青色直裾袍,风度俊雅,瞧着只比顾忱大了几岁。 这人正是齐王。 前世顾忱毒发当夜,留下的遗命便是叫齐王与几个重臣共同辅佐太后和幼主。 齐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他才出生不久太祖就驾崩、由先帝继位。 有道是长兄如父,先帝将这个幼弟留在宫中亲自管教养大,直到他成年才出宫立府。是以齐王对先帝、对先帝的独子顾忱都忠心耿耿。 甚至可以说,顾忱与齐王,虽有叔侄之名,但情义更胜似手足兄弟。 此时两人在坐下前正好视线相交,便互相颔首,以示问候,之间的亲近关系显然并非其他宗亲能比。 * 列金罍,班玉觞。 侍从捧着珍馐佳肴,从画堂两侧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穿过盘案桌席,为各处再添上新味。 钟鼓奏响,诸礼具备,佳宴起。 周羲宜坐在席位上,夹起面前的三鲜粉条放入碗中,但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方才纪承言来找她,叫她跟随他过去一趟。 她经历过前世一遭,自然清楚他的目的,就故意扯开话茬,又是笑眯眯地说寿宴祥瑞,又是乐呵呵地恭维皇室恩泽。 主打的就是一个装傻充愣,好不容易才把他打发走了。 总算是避开纪承言的狐朋狗友,不用像前世一样被那些好色之徒放肆无礼地调侃。 随后她便想起正事,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去看顾忱。 却见到顾忱神色严正,威仪肃肃,在一众宗亲陪伴、侍从环绕下,从门口走向画堂,径直入座了主位。 没有给两侧宾客分去一点多余的眼神。 根本注意不到她。 周羲宜想到这里便有些气馁,但还想着要再试一试。 于是轮到周洮领着全家到主位面前向肃王妃祝寿的时候,她做了更充足的准备。 “臣周洮携妻子,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向王妃祝寿之前,也不能跳过对主位的问候。 周羲宜跟在周洮身后。 她动作轻巧地拂过裙摆,神态盈盈,身形款款地跪下。 一抬手,一低眉,左手压右手,弯腰伏身,随着其余人一起,要做个空首礼。 竭力把每一个分寸都控制得极其漂亮,要既满足含蓄恭敬的礼仪,又能在不经意间显露姿容端丽。 这是周羲宜先前下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琢磨出的行礼仪态,专门就是为了今日。 专门就是为了给顾忱看。 前世两人相处那么多年,她也算大致清楚他的脾性。 ——践律蹈礼、敬守良箴。 比方说。 上一世她无聊的时候就常常因此动起坏心思,故意叫顾忱陪她一起违背礼法。 看他先是面色不善地拒绝,然后在美人的温柔乡里神色慢慢从坚决又变得迟疑,最终还是自知失态却又控制不住地陪同她放肆。 让这最是守礼的人,心甘情愿地因她悖礼。 这可是她前世的一大乐趣。 目前这一世,显然还做不到这样。 周羲宜清楚此时的顾忱对自己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于是就打算投其所好。 从他当下看重的规矩礼数里费工夫。 礼仪妥当漂亮虽然不一定会让他心生好感,但却一定不会让他反感。 周羲宜期待下了的苦功夫能够有所回报。 这回自己就在他面前,总该能让他注意到自己。 然而顾忱却岿然不动。 周羲宜跟着家人跪在地上,伏身又起身,满意地觉着此时的自己应当周全得连一根发丝都挑不出毛病。 可当她发觉上位者迟迟不说免礼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眼睫轻颤,似乎已经隐隐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顾忱根本没有在看他们。 他在他们跪下行礼的时候,就正好端起了桌上的酒盏,一副神色淡漠的模样,无言地开始低头饮酒。 已经行完礼就等着起身的周羲宜:“......” 别光顾着喝酒啊,你倒是抬头看一看。 周羲宜的腹诽像是与上位者的心思完全不相通一样。 顾忱的动作慢条斯理,轻啜杯沿,似乎是打算将君子的温文尔雅都在这举杯小酌的举动中彰显出来。 稳重从容,彬彬有礼,还显得格外理所当然。 没空抬眼去看面前正在行礼的周洮等人,好像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了。 毕竟这可是天子。 天子在面见这么多人时中途举杯润个喉而已。 这有问题吗?没人敢说有。 在饮下这一小半盏后。 他才终于张口说道: “免礼。” 然后又不紧不慢地侧过身,将杯盏稳稳放于桌上数个碟子之间的原位,全都妥当了之后才转过头来认真看他们。 可是这个时候,周羲宜早就已经随着周洮等人转过身,正在对着另一边恭敬地行礼,祝肃王妃九如天宝,福寿康宁。 就这样。 周羲宜认真考量过的行礼动作,原本想要引起同样重礼的君主的欣赏。 却根本没被顾忱好好地看过一遍。 她安静地随着亲眷走回席位。 落座时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周羲宜从前一直不相信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也包括前世顾忱对她说过的那么多甜言蜜语。 可是顾忱当初说过的,他在肃王府初见时,便对自己留下有印象。 这话难道也是在骗她吗? 男女情爱竟复杂如斯。 周羲宜没能想明白,便试图去猜想其他的可能性。 或许。 只是因为前世的天时地利人和皆具,才促成了顾忱对她有意,而这一世的时机不巧,他便与她无缘。 也或许。 是前世的记忆让她一叶障目,使她过分麻痹自大,自以为熟悉了皇帝的性情,而事实则不然。 但失落是一时的。 命却始终是自己的。 周羲宜很快认清了自己暂时无法攀上顾忱这块跳板的事实,迅速调整好心态。 马上就开始思索自己一人接下来该怎样加快徐国公的倒台,以求避免前世的狼狈。 一时之间也没能想出什么思路,她下意识地就往徐国公的位置看去。 却发现徐国公的席位空空如也。 ——他去哪了? * 徐国公原本正在兴致勃勃地喝酒吃菜。 佳肴美酿让他享受极了地眯起眼睛。 寻常和他相熟的几个官员也都坐在附近,他们快活无比地说东说西。 徐国公正摇晃着手里的玉壶,脸庞已经有些醉醺醺的泛红。 突然又打了个饱嗝,吐出夹杂着各种食物味道的浑浊气味。 他嘿嘿地一笑,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就要继续一拍身边人的肩膀,刚想说自己又发现了个新的滋味看上去不错的小美人。 忽然就有一个侍从猫着身子,急匆匆地穿过几个官员之间,挤到徐国公身边。 “有什么事快说,别耽误我。”徐国公不耐烦地要伸手推开这人。 可这侍从却神情紧张,趴在徐国公身侧飞快地耳语几句。 徐国公听得恍恍惚惚,随意地连连点头。 正要继续赶走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11章 第 11 章 陛下身后有洪水猛兽追着…… 笙歌散尽,觥筹倒伏,罗袖与珠翠头面都被收敛。 寿宴已到尾声,众人各自归家。 马车在永昌侯府前停下。 周羲宜才刚下马车,就看到附近有个青衣少女。她双手于背后反握,站得挺直,目光看向这边,像是在等人。 是陆妙竹。 她怎么来了这里? 周羲宜招来小厮让他去报一声,说自己落下了东西要过会儿才能回府。 看见周洮几人的背影消失在入门的转角处后,转身就直接跑向陆妙竹,脸上还挂着乖巧的笑容。 陆妙竹看见周羲宜奔来的身影,张开手去接住她。 “姐姐来找我的吗?” “是来找你,我可以耽误你一会儿时间,与你商量件事吗?”陆妙竹认真道。 “当然可以!”周羲宜露出一对梨涡。 “不过——此事还算有些复杂。方便的话,我们找个地方细说。” * 茶楼纱窗帘卷,水枕香细。 入门可见排排的桌椅,三三两两地坐着各色人物,墙边挂着名士的字画。 墙的另一边则单独地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块醒木,桌后站着一个穿长衫的说书人。 他手里拿着一只十二骨的纸折扇,正讲得表情生动,绘声绘色,惹得茶楼一层里的大多数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看向这里。 陆妙竹把周羲宜带进这茶楼。 她们跨过门槛后就径直往里走,绕开拐角处的盆景,直上楼梯。 到了二楼后又穿过长廊,入了其中一间包厢。 陆妙竹替周羲宜拉开椅子,解释道:“我先前来这的时候,发现这儿环境不错,又不会过分冷清。” 周羲宜拉着陆妙竹坐下,又环顾四周。 包间里茶具齐全,风起时有隐隐约约的茶香。 她们坐在其中,说话时不需要用太大的音量便能让彼此听得清楚,不说话的时候还能够听清一楼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以解闲情。 的确是布置得高妙。 “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一句的事情吗?”陆妙竹倒了一小杯茶放到周羲宜面前。 “照水县?”周羲宜来了精神,这事她也一直挂念着。 陆妙竹眼含歉意:“先前我觉得不该把你牵扯进来,但是现在,我看父亲他们实在没有办法了,就自作主张,想来找你问问能不能帮忙。” “我如果能帮上忙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姐姐快说。”周羲宜催她。 陆妙竹明明在来这之前就已有了决定,但是真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抿嘴迟疑了一瞬。 正好楼下的说书人在这时把桌上的醒木响亮地一拍。 “啪——”的一声。 好像在提示接下来要说的话即为关键。 她张口道:“......我们在来京途中救下了一个照水县逃出的伤者。 先前数日父亲他们已经为这人找了几个郎中,都说像是用了毒草的症状,却又分辨不出具体是哪一味。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想起你过去常搜罗百草,便想来问问你。” “解毒草?”周羲宜从话里总结出需要自己来做的事情。她脸上的神情显然正色许多,皱起眉心暗自寻思。 该说不说,这个忙她或许真的能够帮上陆姐姐。 * 与此同时。 茶楼二楼的另一间包厢里,也坐着两个正在说话的人。 不过和周羲宜她们不同的是。 这间包厢显然要更加宽敞华贵许多。 包厢的四角还守着多个神色凛凛的随从。 茶桌前。 一身竹青色直裾袍正对坐着一身暗紫色常服。 齐王笑眯眯道:“此处环境还可以,臣与陛下有一段时日未见了,约在这里正好。” 顾忱给自己倒了杯白水:“方才在肃王府,你是吃酒吃不够吗,偏要再来喝茶。” “非也非也,”齐王插科打诨道,“品茶之意不在茶,而在于体察民生、与民同乐。陛下难得出宫一回,当然不能浪费。” 顾忱瞥他一眼:“理由倒冠冕堂皇。” 正好传来了楼下说书人独特的洪亮声音。 “我们继续来说那《水浒好汉传》.....” “不过这说之前啊,还是得要照例先感叹一声——伏惟我朝当今圣主恩德不可胜量。”说书人一边嘴上不停,一边朝皇宫的方向做了个拱手礼。 包间里的两人同时听见了这话。 顾忱的端杯的动作一顿,看向包间外。 齐王稀奇地挑眉。 他也没想到,自己这顺手挑中的茶楼里,说书人竟然如此上道。 在说书之前还正儿八经地先敬颂皇恩。 他顿时就来了兴致:“要不我们也听听?” 顾忱闻言颔首。 “或许现在有些新来的客人,听到这里就会忍不住纳闷了,说个书而已,怎么就要谢过皇恩。”说书人继续道,“诶!有这个想法的人,您且耐心听下去,这正是本书的奇特之处。” “——这《水浒好汉传》在前朝被列为禁书,多亏了当今圣上宽厚,我今日才有幸能讲给各位。” 座下传出交头接耳的杂声,似是被说书人寥寥数语勾起了好奇心,都想听一听这前朝禁书讲的是啥。 包间里。 齐王跟着吹捧道:“陛下宽厚豁达,不忌草莽杂书,大气风范为我东平之福。” 顾忱没理睬他这天花乱坠的虚话。 说书人把手里的折扇一合,便直入正题:“上回我们讲到,武松不信那酒家‘三碗不过冈’的话,左一碗右一碗,足足喝了十八碗,抓起梢棒就出了店门。” “眼见那日色渐渐坠了下去,武松酒力发作,踉踉跄跄,走到乱树林边,撑不住就在一块大青石那里躺下来,把梢棒倚在一边,就要睡下,却忽然发起一阵狂风来。” “原来啊,这世上云生从龙,风生从虎,刚刚那一阵风过去之后,乱树后扑的一声响——竟然是跳出了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 底下有不少人在听到这里时,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武松见了,大叫一声‘呵呀’。” 说书人声色俱佳,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当时场面。 他手中握着折扇频频比划,再配合嘴里惟妙惟肖的各种仿声,把那大虫的一扑一掀一剪、武松的一惊一闪一敲梢棒以及猛力打向虎头的那几十拳头,全都活灵活现地讲出来。 一楼的茶客听得着迷,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二楼的包间与说书人离得远些。 但也能感受到讲说场面的惊心动魄。 齐王叹道:“好一个打虎英雄,一通尽显神威,叫人听得都觉着胆寒,分外入迷。” 顾忱点头:“虽说是杂书,但也有可取之处。” 齐王听到这话,回头看过去,见顾忱神色真是一本正经,忍不住就笑起来。 ——他这好大皇侄怎么还是一如既往地矜持端正,如今连听个书都能煞他风景。 顾忱没管齐王的揶揄神态,继续听着楼下说书。 说书人继续讲起武松的遭遇。讲这打虎好汉名声传开,在衙门里当上了都头,又见到了嫡亲哥哥武大郎,识了兄嫂夫妇俩,以及之后种种事情。 齐王的爱好广泛,了解较多,见顾忱当下还算耐心,便顺道为顾忱介绍此书的其他内容。 “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12章 第 12 章 她以为真有转机 “诶——诶——” “客官!还请留步!” 突然有一个店小二从顾忱他们原先所在的包间里追出来,四处张望找这两人。 可顾忱和齐王早已经走远。 店小二根本瞧不见他们的身影,只得在原地跺脚,懊恼地哎呀一声。 周羲宜和陆妙竹才刚要走出茶楼店门。 小二瞧见她俩,忽然又似瞧见了什么救星,急急忙忙地追过去,边追边喊:“二位小姐还请留步。” 两人和身后的桑月都闻言回头。 小二躬身道了个礼,“方才在长廊上与您二位说话的两位公子落下了东西,方便的话,可否给您二位转交回去?” “或许是......”不大方便。 周羲宜不知道是齐王还是顾忱落下了东西,但这俩人对她来说都很难遇见,想也不想地就要婉言拒绝。 可店小二眼珠乌溜溜地转了转,不由分说地把直接手里的东西塞给了桑月。 然后就一溜烟就跑了回去。 像是怕她们去追一样,甚至还越跑越快。 店小二边跑边想,方才包间里的两个公子看上去就不是一般人,少说也是京中权贵。那布袋谁知道会装着什么东西。 万一是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贵人追究起来,自己这等小人物得吃不了兜着走。 还是把东西甩得远些比较好。 店小二越想越对,觉得自己这脑袋瓜子过分机灵。 桑月还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她慢了半拍地张开手掌,才看清楚自己手里被强塞的东西长得什么样。 ——是个锦织布袋。 很眼熟的小布袋。 周羲宜一下子就认出了它。 顾忱的爱好不多,盘玩核桃算是一个。 这个锦织布袋正是顾忱用来装核桃的,此时看上去核桃不在里面,应当就只是个空袋子。 “小姐?这......”桑月看着手里的东西有些难办。 周羲宜安静片刻。 “就先收下,”她说道,“在下次见到之前,替人家先好好保管着。” * 皇宫中御书房。 顾忱在听锦衣卫上报照水县的相关情况。 “照水县贼匪已经在看管之下,不敢作乱,消息也被锁住,不会提前泄露。但是在我们到之前,有个探亲的车队已经被报失踪,据查他们是死于贼匪手下。 其中有一人得以逃出,照水县县令张环派差役找了多天都未见此人,既知瞒不住实情,就在多日前往京城里递了消息。徐国公、张瑞等人最近应当都得知了此事。” “那个逃出来的人去了哪里?” “我们沿途查下来,他是被一支从边境回京的商队所救,如今就在京中的客栈。不过这个商队的人,似是与永昌侯府小姐之间有往来。” 顾忱掀起眼皮盯住他:“细说。” “这商队头领之女叫陆妙竹,与永昌侯府长女周羲宜,应当关系不浅。在陆氏商队回京后,两人有数次往来,周洮本人暂时没有相关举动,目前还不清楚其中具体关系。” “徐国公他们瞧着应当不傻,”顾忱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了一句。 “今日中午肃王府宴散之后,徐国公已经派了许多探子去找从照水县逃出来的人。” 顾忱听到意料中的答案之后便眉目舒展。 他手里提前就备好照水县小吏的证词,但各方都不知道此事,他们很容易把这个逃出来的人当作是照水县一案的关键,全都在这下功夫。 正好让他趁此机会物尽其用。 顾忱斟酌片刻,便下了指令。 “过几天,给徐国公漏消息,让他们往永昌侯府周羲宜和陆氏商队的方向查去。记得照看好那个从照水县逃出的人,不可危及到他。” 徐国公罪大恶极,周羲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该让他们狗咬狗去。 * 京城的一家客栈。 陆妙竹掀开帘子,走进房间:“爹爹,我将人请来了。” 陆父连忙起身相迎:“快快进来。” 周羲宜随之走入,给陆父等人问了句安好。 床上正靠坐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子,他在看到有人进来之后还试图扯动嘴角,却只显出皮笑肉不笑的苦相,似无法集中注意力一样,只能目光僵硬地看着不知何处。 “我们在照水县遇见他时,他还只是频频犯困,但神志清明可以与我们交谈,后来几天渐觉身上无力,发展到今日,就成了这副模样。” “郎中是怎么说的?” “我们不敢过分声张,只找了行医的旧交。大夫说是气虚肉枯,神机受损,便开了几个方子来通窍醒神,但并无作用,因此判断或许是毒草致病,得对味用药。” 周羲宜给这人把了个脉象。 她更擅长的是其实是识草。对于治病方面也没有完整地学习过,此时只能粗浅探个情况,来确认郎中所说的内容。 所以该是哪几味草才能配出这样的效果?使神经麻痹,肉身无力。 周羲宜脑海中浮现出几个有相关功效的植株名字,但也不能完全对应上,还是无从下手。 “他可以看懂旁人的意思吗?” “这个说不准,有时候可以有时候又像是不能,”陆父叹了口气,从身边拎来一个包裹,“这是当初他交给我们的,平日里吃饭喂药他反应都不大,但见到这个包裹的时候总会激动一些。” 床上这男子忽然手指抬起,嘴唇吃力地嚅动却又说不清楚什么话。 陆父他们都愣了一下,先前都没见过这男子这么大反应,忙要凑上前去看他的情况。 可这男子却还是执拗地指着包裹的方向,吐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陆妙竹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才发现原来是刚刚提起包裹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了一张薄薄的信纸。她连忙将信纸捡起,塞回包裹里。 这男子的手指却仍旧轻颤不止。 “你是想让我们看一下这封信?”陆妙竹捏着手里的信纸问道。 男子看上去认可了这个说法,慢慢平静下来。 写信的纸张摸上去异常轻软,像是曾经被放在手里摩挲过无数遍。 但展开之后却只有几条方方正正的折痕,再无其他褶皱,应当是信主人每次读完,都会极其认真地顺着旧痕把它折好才收起。 “父亲大人膝下:” 笔画的线条有些歪歪扭扭,像是初学者的字迹。 “好久不见您和哥哥了,也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想我。这些天我又学会了好多文章,娘亲夸我字写得愈发好看。我还有个秘密,偷偷地告诉您,我发现近来的白天好长,能睡觉的时间不知怎的也变得好短,都不够舒坦做梦的,实在无趣。 所以您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娘亲一直和我说不能着急,路上平安最要紧,我觉得有理。您别急着赶路,等您回来的时候我再给您背新学的诗,到时候还要哥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13章 第 13 章 “周羲宜只能由他来杀”…… 周洮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话术和前世如出一辙。 周羲宜明明早就清楚他的嘴脸,但此时再看他的神态,还是忍不住浑身发冷。 徐国公比周洮还要大上几岁,放荡纵欲,狎妓无数,几任妻子都凄惨早逝。 这是京城上流皆有所耳闻的事情。 周洮怎么会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 可他还是笑眯眯地上赶着把自己送过去,生怕迟了片刻就会让徐国公失了新鲜劲儿,不能给他的好儿子周成业搭上一条管用的人脉。 周羲宜蜷起手指,将指甲掐进肉里。 她默声告诫自己。 不可鲁莽,要继续冷静与他周旋。 婚姻之事向来听由父母之命。 现在还不能直接撕破脸。 “父亲,”周羲宜唤了一声,装作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您莫不是在与女儿开玩笑,国公大人已有家室,唤我私下相见恐怕于理不合。” 周洮方才还喜滋滋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了下来。 他眯起眼,不悦地打量着周羲宜,觉得有些扫兴。 这长女蠢笨如斯,给人作续弦这种事情又算不得好听,怎么就非得让自己挑明直说了她才能明白。 “国公大人正妻之位空悬,为父有意替你考虑。” 周羲宜装作是一副又羞怯又紧张的模样,轻咬嘴唇道:“女儿听说国公大人此前有好几任妻子,子女众多,父亲当真要作此决定?” “这个你倒是可以安心,”周洮耐着性子想把大女儿哄得心甘情愿地走上国公府的花轿,“国公爷许诺了,入府之后会叫你生个儿子,也算是给你来日一个倚仗。” 想骂人。 这是叫她安心还是叫她恶心。 他们是不是觉得自己还该对那肥头鼠目的徐国公感恩戴德,居然肯大方地施舍给她一个诞子的机会。 周羲宜快被气笑,但却又不得不忍住情绪,继续演下去。 “子嗣一事到底是随缘,女儿还是觉得......”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周洮皱起眉头。 他不耐烦地垂下嘴角,想了想之后又道:“你莫非是怕生的是女儿?这个不打紧,国公爷既然承诺了会给你个男嗣,就定然会说到做到——你可以一直生,直到生出个男嗣为止。” ......我丫听你放屁。 周羲宜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样子,直接在心底爆了句在市井街头听过的粗话。 根本聊不下去。 她挣扎着想要自救,周洮却只想赶紧把她往那火坑里推。 周羲宜想明白这茬后索性也不再商量,只柔柔弱弱地扶了个身,轻声细语地答应下来:“好,那便听父亲的。” 前世时她提出拒绝,结果却是丧失自由,被周洮囚禁在房中,等着国公府相看的婆子上门。 今生她暂且先应下来,两日的时间弥足珍贵,她要争分夺秒,在被徐国公缠住之前,让他先自身难保。 周洮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表明了情愿的态度,便满意地笑道:“如此甚好,你能这么懂事,为父很是放心。” “是,”周羲宜闻声便羞怯地低下头,像是在不好意思继续谈论自己的婚事。 “攀上这门亲事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你当要好好珍惜。” 周羲宜并不说话,她盯着自己的鞋尖,似乎足底踩的正是徐国公那张满是肥肉的脸,她默默想道: 去你的福分。 * 照水县县令是张环,张环是徐国公的附庸,前世的这两人在不久之后都下了牢狱。 周羲宜在房中踱步,手里还抱着一本册子。 她记得徐国公最首要的罪名是贪墨,照水县的案子或许也是罪证中的一条,但却没被列在前面。 这或许是因为照水县的罪主要被张环兄弟给背了下来,也或许只是因为前世的顾忱对此事掌握的证据太少。 她现在去找账目上的线索告徐国公贪墨根本来不及。最合适的还是帮陆家商队救下的那男子解毒,让这名关键证人把照水县一案捅到天子面前。 周羲宜停住脚步,回想郎中的诊断,还有男子的种种症状。 她把册子放在桌案上,斟酌片刻,提起笔在册子上写下了几种怀疑的毒草。 逐日渐盈的凸月挂在天上,已经入夜。 周羲宜招来桑月,将过去几年里从各处搜罗来的药草翻出。 一根根已经被洗净切好风干保存的药材摆在桌面,周羲宜目光掠过其上,从中挑拣出了几支,单独摆放到一边。 目前最让她怀疑的毒草大致有三种。 她暂且不能判断具体是其中哪一株对于毒效最为关键,就先把通窍醒神的药材都挑出来,再分别辅以这三株的拮抗药草写成方子。 即便不能解毒,也可用来试探暂缓症状,找出真正起效的一味。 明日就去交给陆姐姐,但愿能对那人的病情有所帮助。 她把这些事情做完后才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地呼了口气,揉了揉在烛光下看久了的双眼。 桑月正坐在后边的凳子上陪着,却已经困得忍不住打盹,脑袋昏沉沉地频频点头,迷迷糊糊地从眼缝里看见周羲宜不再埋头于桌前,连忙掐自己一把惊醒过来。 “小姐,您要睡了吗?” 周羲宜点头,“是要睡了,你陪我熬得这么晚,也快回榻上睡去。” 桑月边揉着惺忪睡眼边扶着桌子站起身,伸手搬开灯罩,熄灭烛光。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剩下庭院里清晰的蝉鸣阵阵。 * 深夜的皇宫是也静悄悄的,窸窣声响好像也能被听得格外清楚。 顾忱于暗色笼罩的寝殿里猛地向前坐起。 骤然从梦里脱身,此时还未彻底清醒,正止不住地心悸喘气。 慢慢地缓过劲来,在夜色里被衬得极明显的急促呼吸声才渐渐平稳下来。 他做的是一场无比荒诞滑稽的梦。 梦里还是周羲宜。 披着嫁衣的少女眼眶通红,被周洮塞进花轿,一路上许多人探头围观,锣鼓喧天地送到了国公府去。 宾客们笑着拱手贺喜徐国公又娶了个美娇娘,周羲宜踉踉跄跄地被推进厅堂,又径直地送入喜房。 转眼又跳到了另一幕。 少女纤细的身段被徐国公肥硕的身体压在绣着石榴红色花鸟的床榻上,男子年老松垂的身体遮覆下隐约可以见到雪白色的肌肤。 她的眼角正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却好像突然发现了自己的窥视一样。 隔着细密的珠帘,隔着堵堵的高墙,直勾勾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那点过口脂的朱唇微微张开,声音轻飘飘地叹道: “陛下,您好狠的心。” 梦里的顾忱听到这话微不可察地身体发颤。 几度嘴唇翕动,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回应。片刻之后,面前的小桌案被掀翻,其上摆放的纸笔啪啦地散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14章 第 14 章 那个人她好像见过 微风传曙漏,天光渐泛明。 赶路的、办事的、做生意的、购置东西的,人人各有各的忙头,都陆陆续续走出宅门,京城的大街也由此逐渐热闹起来。 前日周羲宜听话的态度让周洮很是满意,就也没有管着她的出入自由。 眼见着外边人多起来,出门也不显得突兀。 周羲宜就将准备好的药方带上,与桑月一同去陆家商队所在的客栈。 “陆姐姐。” 客栈房间虚掩的门边探出了一个眼神亮晶晶的脑袋。 陆妙竹闻声看去。 少女正扒着门框,朝她眨眼睛,见她看过来还伸手做了个“嘘”的手势。 陆妙竹:“??” 青天白日的,她怎么搞出了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 所幸陆妙竹先前就习惯周羲宜在自己面前耍小孩子把戏,对这些还挺有耐心,当下极其自然地就接住了她的戏。 陆妙竹也装作暗中接头的模样,环顾一圈,比了个安全的手势,轻步走到门边,忽地一使劲就把这探头的少女拉了进来。 她忍俊不禁道:“你清晨递消息说这个时候来,我特意给你留的门,怎么装成这鬼头鬼脑?”。 “仪式感嘛,”周羲宜说得郑重其事。 方才她走到门口看见陆妙竹正低着头皱眉,就猜她是在为照水县的事情忧心,才故意整了这么一出想要逗乐她。 看上去效果不错,陆姐姐果真笑起来了。 “这些是我昨夜写的方子,应当能有暂缓毒效的作用,”周羲宜把写好的纸,和其中一些难找的药材,都包好递给她。 陆妙竹接过来,“好,谢谢你了。” “无妨,”周羲宜见这屋子里就只有几个人,就顺口问道:“陆伯伯他们是在里间照顾那人吗?” 陆妙竹摇头,“他们出门办事了,御史台范大人你可知道?” 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周羲宜大多都有印象,但是这姓范的,她一时之间实在没能想到有谁。 “是范丰茂大人。”陆妙竹补充道。 周羲宜顿时恍然。 原来说的是他。 也难怪她方才想不起来,前世接管朝堂的时候,这范丰茂早已经去世,于她就是个只听说过但又从没见过的人。 “父亲去找京中旧交打听,有人介绍范大人的门路,便想到时候把状书通过这位大人呈给圣上。” 听到陆妙竹的解释,周羲宜顿时就正色不少。 事关重要,她仔细回忆,想了半天,却也只记得这是个年过古稀的老官员。前世因得了急症暴毙,约莫就在她入宫一年多的时候去世。 其余的便再也不记得了。 “听父亲旧交说,这位范大人写过不少民为邦本的文章,或许愿意接下此事。” 周羲宜想了想便点头肯定:“听上去是挺合适,你们既去找他,若是搭不上话就来与我说,我也尽力帮忙。” “那你自己呢,”陆妙竹认真道,“你在侯府可会因为频繁出门而受影响?” “我无事的,”周羲宜把手支在桌上,笑眯眯地捧着脸,“父母亲待我宽容,不会拘束着我,姐姐不必担心。” 之后周羲宜又与陆妙竹再交代几句药方用法,嘱咐她观察哪种药草作用更为显著,就告辞离开。 跑堂的肩上搭着条麻布巾子,见有人走下来就热情道一声慢走。客栈门前人来人往,一楼的厅堂许多人正各自围着圆桌子用饭。 周羲宜走出门拐个弯,经过斜着低挂的幌子,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桑月不解地看她。 周羲宜没功夫解释自己的举动,她满脑子都在想刚刚在厅堂里瞥见的一张面孔。 那人是个国字脸,穿着灰布衣,正弯身吃饭。 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实在眼熟得很。 周羲宜不清楚自己这感觉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正觉得奇怪。 刚想倒退几步回去再看,又觉得好像显得有些刻意。便留在原地继续细想,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他的具体五官。 毕竟只是匆匆一瞥,她只记得那人相貌普通,似乎没什么特殊的记忆点,就是一张扔进人海里便很难再找到的面孔。 大抵是他长得大众,又恰好与她曾经见过的人有些相像罢了。 周羲宜在心底自顾自作了解释,只当成是草木皆兵的错觉。 但她才走出几步,还是觉得心里不安,忍不住招来小厮,低声吩咐他去客栈里和陆妙竹说注意安全,提防徐国公之流。 目送着小厮顺原路小跑回去,周羲宜抿住嘴。 但愿是她多想。 * 两三天的时间一晃眼就过去。 周成业这日从书院里回来,搭在脚凳上翘着个二郎腿,拉着声音问道: “爹,您前些天说给我安排的那差事靠谱吗?” “坐没坐相,还不快回房里温书。”周洮正负手踱步,像是在紧张思虑着什么事情,忽然回头见到儿子这吊儿郎当的神色便忍不住指着他骂道。 “知道了知道了,等会儿就去。”周成业还是嬉皮笑脸,完全不把周洮的骂声当回事。 周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里也清楚他浑不吝的性子,干脆当作没听见这无礼的回话,背过身不与他继续计较。 成业虽然有些顽劣,但少年人本该如此活泼,周洮闷声想着,他日后肯定会改好的,儿子总归还是侯府未来的指望。 自己这当父亲的还得为他多谋划些,像徐国公前几日许诺的职位瞧着就很不错。 可是话又说回来。 都好几日过去了,国公大人怎么还不来府上? 他忍不住继续烦躁地踱步起来。 先前他遣人去国公府上问过,只听得下人回报说国公近来忙着处理旧事,无空来访。 难道是国公大人一时的新鲜劲过了,不欲搭理这门亲事。 越想越容易心急,周洮踱步时神色里露出几分不耐。 周羲宜竟然也不来找自己询问此事,莫不是和她那疯婆子亲娘一样不知轻重,连这上好的亲事都不懂得主动珍惜? 想到这里时周洮火气直冲脑门,他用力一撇衣袖,冷哼一声,直接面色不善地走向后院。 混账东西,还得他这个当父亲的亲自过去瞧瞧。 文窗绣户,罗幕遮垂。 周羲宜正在房中翻看陆妙竹给她送来的这几日用药效果记录。 送来的消息有好有坏,周羲宜喜忧参半。 好的是,那人清醒许多,能控制自己身上的动作,已经写下了条理清晰的状书,交给陆伯伯准备呈上。 坏的是,这疗效只是片刻,而且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15章 第 15 章 前所未有的兴奋 “你来这作甚?”周洮见到他之后面色缓和不少。 周成业笑眯眯地摇着折扇:“父亲息怒,我是在想,姐姐方才说的或许有理。” 周洮动作停住,半信半疑地转头看去,想听听看是怎么个说法。 “国公爷正忙,或许真是手中有难事,我们不必着急。万一有什么风头,也能顺利避过。” 这分明和周羲宜方才讲的内容就没什么差别,却令周洮给出的态度有翻天覆地的不同。 他沉吟片刻,似在认真思考这可能性。 随后便赞许地点了点头:“......的确在理,我儿聪慧,那就如你所言。” “但是这段时日姐姐也别闲着,儿子希望姐姐能多帮我些。”周成业笑道。 周洮奇怪:“她有什么能帮你的?” 周成业前倾身子,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好几句。 周洮听罢,怒瞪他一眼,“胡闹!” “这可是为了儿子的仕途着想,”周成业神色自若,说话时头顶的金冠随着脑袋晃动而显得神气活现,“爹,您真不再考虑下?” 周洮无奈地看了他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松口,“也罢也罢,随你去了。” 周成业闻言把折扇一合,愉悦地拍在另一边的手掌上。他朝周羲宜的房间低低吹了个口哨,眼里的得意显而易见。 妙哉妙哉。 他瞧这个好姐姐不顺眼许久,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当初年纪小,他以为周羲宜不过是府里得些脸面的下人,经常叫她陪自己玩耍。周羲宜脾气还行,知道得在院子里乖乖听他的话。 可偏偏在扯上那狗屁花草的时候,她就一直倔脾气地说他讲错了。周成业承认自己的确不认识那些花草,只是随口胡诌罢了。但是她哪来的胆子敢反驳他,叫他在旁人面前没脸。 不光如此,后来进了家塾。他的亲妹妹周毓珍怕触他霉头,只念着女四书不与他相争。但周羲宜一如既往地不识好歹,念书写字都在夫子面前压过他一头。 气煞人也。 周羲宜分明就只是个女子,知道再多能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当男人掌上的玩物。 他接下来就要让她明白,谁才能算得上是侯府的主子。 周成业想到这里,终于舒坦地眯眼笑起来。 * 月黑星移,夜深时候的侯府声寂风凉。 透纱窗,昏罗帐,房间里有屡屡辗转翻身的声响。 周羲宜睁着眼,迟迟难以入睡。 她能听见外间陪夜的小丫鬟睡时浅浅的呼吸声。庭院里安静得只剩下“知知”的蝉鸣,偶尔还有习习的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越清醒越焦虑,越焦虑越不能好睡。 明明很困,但又郁结般地对四周风吹草动极其敏感,像是掉进了一个死循环,如深陷泥沼而难以拔足。 …… 巡夜人打着梆子,节奏一慢四快。 周羲宜睁开眼,不知今时何时,撑着床榻坐起向外探去。 “小姐怎么这么早醒?”桑月也才刚醒,捂着嘴打哈欠,却意外听见主榻的动静,连忙走上前去,“这才五更天,您还能再睡一会儿。” 周羲宜皱起眉心,没听桑月所劝继续睡下,反而怔怔地盯着面前的床帐出神。 又忽然似被什么点醒一样,火急火燎地就起身下床。 她终于想起来了。 去客栈送药的那次,在一楼大厅吃饭的那个灰衣国字脸,让她感到眼熟并非只是错觉。 这人来自宫闱。更准确地说,其实就是为皇室暗里办事的鹰隼。 前世顾忱身死前把宫廷暗卫交给了她,所以她有见过此人。 暗卫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京城的小客栈中,顾忱或许早就盯上了这里。 甚至再大胆一点地猜测,陆家商队、照水县伤者、徐国公等等,可能都早被他谋算在内。 “是有什么事吗?”桑月见她已经下床就端来一杯白水。 “并无,”周羲宜下意识地安抚答话,不想让自己乍变的情绪影响到旁人。 此刻坐在桌前,虽然一夜没怎么睡,但好像思路异常清晰。 她自诩对顾忱有些了解。 年轻的帝王面上总是不苟言笑,冷冷清清的好似无欲无求,可实际上,他对于自己认定的事情常常会有忘乎所以的执念与穷追不舍。 照水县的恶行有悖天理,已经触及他的底线,顾忱既然已经注意到,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徐国公必定倒台。 如今只剩下时日长短的问题。 周羲宜卸了劲般瘫靠在扶椅上,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她重生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件确切的好消息。 * 天光已大亮,照着人看时还觉得有些晃眼。 永昌侯府后院的长廊几经弯折。 周成业走在前面,身后风风火火地跟着几个粗壮的婆子和一个扮相艳丽的女子。 周毓珍正好迎面走来,可她在看清来人是谁后,却没有分毫的喜悦,反而局促地止住了脚步,垂着头退到一边当作行礼。 她对长姐周羲宜是讨厌,但对这个阴晴不定的亲哥哥其实更加惧怕。 可娘亲吩咐她时时刻刻都要对哥哥保持恭敬,说他是她们母女将来的倚仗,周毓珍不敢不听娘亲的话。 与之相应的,正走过来的周成业其实对这个妹妹也没什么感情。 他瞥了一眼缩在道旁的周毓珍,就径直从她面前经过,没留下一句问好的话或者一个多余的眼神。 周毓珍见状闷闷不乐,想了想后才搜罗出个理由来安慰自己。 没关系的,她在心底自言自语。 虽然哥哥跟她不亲,娘亲也更喜爱哥哥,但是爹爹就不一样了。爹爹最疼爱她,他会因为课业教训哥哥,但从来不会为学业成绩差来责怪自己。她才是爹爹心头最重视最喜爱的孩子。 如果周羲宜此时在场,听到府里这个妹妹心中所想,或许又会忍不住用力去拧疼她的脸,逼她重新思考清楚府里的众人关系。 只是可惜,周羲宜这时并不在长廊里。 她从五更醒来后,便一直没再歇下,坐在桌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16章 第 16 章 “三寸步、掌中舞、软腰…… 周成业敲门几下后,没耐心等里边应声,直接踹门而入。 他走进屋内便急不可待地四处张望,要找周羲宜在哪,没成想直接就对上了桌案后冷冽的视线。 旁边跟着的几个粗使婆子都是见过大场面的,按理说对付一个闺中小丫头是绰绰有余。 可当下侯府大姑娘就坐在里面,平静地掀起眼皮朝她们看过来。 只一刹那,几人竟然都心头一跳,好像正面临着久居高位者的威压。 说句胆大包天的话,其中一个婆子在心中道。 她甚至觉得,大姑娘的威仪怎么还有几分像天家贵人。 当年陛下出宫祭祀,她斗胆一睹圣颜,挤在围观的人群里,于道旁行礼接驾的时候偷偷看了眼龙撵。 陛下起身走出,抬眼把目光瞥向周边众人的神态,竟然就和此时的大姑娘如出一辙。 真是奇怪。 她一个小姑娘哪来的这般气度。 “愣着做什么?”周成业与周羲宜对视一眼后也好像被噎住般失了声,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出师不利,更加恼羞成怒,大声地朝旁边的婆子吼道,“快把她给我拽过来。” 几个婆子顿时就回过神,有了主心骨似地纷纷围上前去。 “我看谁敢?” 婆子们原本都已经挽起袖子,去用劲推开护主的小丫鬟。忽然被这一声给震慑住,下意识地停住动作,扭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周羲宜眼神凌厉,扫过面前众人,最后直勾勾地落在站于中间的锦衣公子身上: “周成业。你的礼数全都学到哪去了,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擅闯长姐房中?” 周成业这下已是做足了准备,笑眯眯地摇起折扇,装成一副好风雅的模样: “这可是为了你好。父亲说了,姐姐您最近议亲不顺,讨不得贵人欢心,我便特地请来满春院的头牌姑娘教姐姐,姐姐怎么不与我道谢?” 身边扮相艳丽的女子听到自己被提及,向周羲宜微微一扶身,以示问安。 “三寸步、掌中舞、软腰肢、歌艳曲,”周成业啧啧两声,如数家珍般报出了一连串风月场所里的常见手段,随后打趣地笑起来,“姐姐,这才是你该学的东西。” 桑月听得气不过,立马就要竖眉瞪眼呛声回去。 这哪是什么好心相助,分明就是要折辱小姐。 话里话外都把堂堂侯府千金贬成了个上不得台面的歌舞伎子。 周羲宜一边拦住桑月,怕她贸然出头会遭到为难,一边紧盯住周成业,故意叫他露出把柄: “张嘴便是不入流的技俩。烟花之地,柔情媚态,你眼里就只有这些吗?” “放肆!”周成业很容易就被激怒,好像又看到了当年她在夫子面前侃侃而谈,把自己衬得脸上无光的场面,“是你,生来就是要去讨好爷们的命,竟然敢处处都,都.......” 周成业话讲到一半便不再继续。 他怎么肯当着众人的面承认,从前在家塾时自己的才学其实不如一个女子。 哦。 即便他不说周羲宜也懂了什么意思。 原来这大少爷是在怕与她相较的可能,所以才这么急匆匆地想把她推到个以色侍人的位置。 她不当一回事的神态却让周成业更加急眼。 他挥手示意,让婆子们把周羲宜拖下座椅,阴恻恻地咬牙说道:“反正春香姑娘我给你请来了,今日你必须得跟着她,不学也得学!” 周羲宜自然也有忠诚跟着的丫鬟小厮,立即就围上前和周成业的人动起手来。 屋内乱成一团。 周洮刚从外边回来,经过后院就听见一阵大响动,就循声走来:“你们在做什么?” “父亲。” 周羲宜从座椅上起身行礼。 周成业也转过身子,敷衍地道了一声。 “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周成业觑了一眼周羲宜,毫不客气地和父亲抱怨起来:“儿子与您提过的,想帮姐姐讨贵人欢心,特地请了春香姑娘来教,奈何姐姐不领情。” 周洮顺着他的话,看向旁边正低头站着的几个粗壮婆子,有些不耐:“就这么点事,怎么被你搞出这么大动静?” “许是有人故意违抗的缘故。”周成业倨傲地扬起下巴。 周羲宜见周洮过来时便觉得不妙,当下看他们父子二人旁若无人地说话便忍不住更加心中警惕。 她站在桌后,手垂放身前,正好被桌案挡住。手指悄声勾开抽屉,向深处摸去,碰到预想当中的一个布袋,指甲迅速探进其中。 周洮与周成业说过话之后,终于把目光转向了周羲宜。 “你弟弟是在帮你,为什么要犯浑惹事?” 周羲宜才刚刚抽出手,遮掩着合上抽屉,乍一听到这声中气十足的质问,不由眼角一跳,觉得好生无语。 您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是谁在挑事。 “弟弟是忘记小时候念过的书了吗,‘其容固宜有度,出言尤贵有章,’春香姑娘的确漂亮,但或许和我们府上章度有别,寻她来当女夫子,怕是好心办坏事了。” 她话里其实偷换了个概念,故意将为刁难人而请来的春香称作是周成业招来的女夫子。 如果周成业承认,就是有悖侯府的名声礼教,如果他不承认,就是放弃了眼前的争端。 周洮原本就没想让一个风尘女子进府里来,是昨日拗不过周成业,才由着他去了。 可周羲宜方才这话竟然敢用典章来暗指周成业言行不当,周洮听后不悦地皱起眉头,怎么肯让不识礼数的恶名落到自己的大儿子身上,于是避重就轻地向周羲宜反问道: “尽是在挑成业的错处,你怎就不懂得从自己身上反思反思?” 周羲宜:“??” 别太荒谬,怎么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17章 第 17 章 心灰意冷 永昌侯府后院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窗户被封死,爬满铜绿色的门环上落着个方锁。 门口有几个身材结实的婆子,坐在板凳上边吐瓜子边唠嗑。 数来个人正从小姐闺房的方向走过来。 眼尖的婆子拧着眉头打量,远远瞧清楚来者是谁后,换了个人似的一改方才懒散的模样,连忙起身把掉在衣上的瓜子壳都拍干净,啐骂几句身旁还坐着的人,把她们也拉了起来。 “诶哟,哪阵风把您老给吹来了?”立时就揣着个笑脸迎上去。 来者原是周羲宜和盯着她过来的随从。 对这几个看守柳盈的婆子来说,周羲宜并不算是稀客。 但侯爷身边亲近跟着的随从,能来这里属实是少见,况且这人还替主子把关着府里下人的活计,如今有幸见到自然要热情巴结一番。 “大小姐安,”婆子们匆匆跟周羲宜问了句好,又眼巴巴地转头向她身边的随从,“辛苦您老过来走一趟,可是老爷又有什么新的吩咐?” “老爷说了,”随从瞥了眼周羲宜,“叫大姑娘和这屋头的姨娘叙叙感情。快开门吧。” “是是是。”婆子抹了个手,紧赶着从兜里掏出钥匙,上前抬起锁头,插进去一转。 门应声而开。 “大小姐,请。” 周羲宜安静走进去。才不出几步,就听到身后的门被外面的人被重重关上。 屋外的清朗日光顿时被挡得严严实实,屋里头采光不好,昏暗又闷热。就好像是从光明广阔的天地一脚踏进了个阴沉沉的牢笼。 角落里蹲着个妇人,一根木簪子把揉成团的头发草草扎起。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神色。 周羲宜上一次见到柳盈是在刚重生回来的那个清晨,当时她还带着掌权太后的戾气与漠然,对莫名奇妙落到自己身上的打骂极为不耐。 可这会儿见到柳盈一人默默缩在角落里,周羲宜的心境已是天翻地覆。 “是饭来了吗?把饭放下。”柳盈低着头,闷声说话,声量小得像是只讲给自己听的。 迟迟没听见这外来者开门出去的动静,她愈加躁动,“把饭放下就出去,出去没听到吗?我是叫你出去。” 周羲宜的嘴唇翕动几次,终究还是轻轻地唤了声。 “娘——是我。” 柳盈抬头,瞪大了眼睛,仔细看清楚了来人的样子,像是不明白怎么又是这个烦人的东西。 她撑着墙站起来:“......我认得你,是你......快给我出去!快走开!” 周羲宜从前常偷偷花钱贿赂婆子来看柳盈,就也不是第一次在这屋里见到生母排斥自己的模样。 她站在原处,等着柳盈平静下来。 “谁让你进来的,你怎么敢的,都怪你个脏东西。”柳盈屋内的利器早就都被人收走,她顺手摸到了床上的枕头,直接向周羲宜砸过去,“出去!快滚出去!” 周羲宜侧身想避开。 可或许昨夜没休息好的缘故,身上有股轻飘飘的无力感,动作不够敏捷,竹编的枕头飞快擦过她的手臂。 “娘。”周羲宜捂着手臂的疼处,低低唤了句。 儿时的记忆里,无论周毓珍周成业他们闹出什么荒唐事,只要喊一声娘,都会有人应下,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家塾里旁支的同龄人也是,街边乐呵呵拿着个糖葫芦的小孩也是,不管他们做什么,身边总有人或嗔怪或温柔地应下那声娘亲。 怎么就只有自己永远得不到回应。 昨夜解毒方精神透支,又近乎一晚上没睡,周羲宜这会儿心情低落,没了强撑的那股劲,脑袋昏昏沉沉。 柳盈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炯然得甚至有些瘆人,好似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道:“我认得你,你是我的孩子。” 周羲宜掀起眼皮,不可思议地看去。 “你就是害了我的孩子,”柳盈笑起来,像乐坏了似的,胸膛不停起伏,“你害得我好苦啊,你若是个男儿多好,我是侯夫人,你是世子,哈哈哈我是侯夫人,我就是侯夫人。” 周羲宜安静看着她。 “你知道吗?”柳盈凑上前,突然严肃起来,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害我,我也害你,嘘——你知不知道你的小名叫什么?” 柳盈边说便用力抓住周羲宜的手,逼她直视自己。 周羲宜试了几下没能挣脱开,就也没再做反抗,只把手指蜷曲,不让自己留长的指甲碰到柳盈。 “我的儿,你叫簌簌,”柳盈贴脸盯着周羲宜,“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这是我费了好多心思才给取出来的名。那天的叶子就是在簌簌的声音里落光的,到处都在簌簌,到处都是,什么都没有了,簌簌完了树上就干干净净......” 柳盈前言不搭后语,着了魔似的瞪大眼睛,断断续续地描绘这画面。 “好孩子,我立时就觉得这个名该给你。这是娘给你的祝福......” “够了。”周羲宜已经清楚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不想再听下去。 柳盈愤怒地伸手要去扒开她的眼皮,“谁让你闭眼的,你给我好好听着,好好听着啊!簌簌,是叶子掉光了,我的儿——簌簌就是你啊,娘要叫你一辈子都在凋零,快点把叶子掉干净,掉干净了——掉没了我就又是侯夫人了。” 说着说着就笑起来,像是又回到了当初身为正室夫人穿着大红衣裳的风光场面,乐得浑身发颤。 荒唐至极。 周羲宜知道柳盈正神志不清,按理不该把她讲的这些话往心里去。 可是那字字句句就像甩不掉的旧债,反反复复地在耳边盘旋,紧箍咒一样地搅得自己头痛欲裂,她忍不住就逃避般地蹲下身,想要躲开这缠人的恶意。 怎么还是逃不掉。 旧恨如丝,重新缠上心头。 周羲宜干睁着眼,几欲浑身汗涔涔。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要再回年少重新经历这一遭? 她掰着手指,温声细数着这永昌侯府的大院深宅里一张张面孔,数到后来甚至忍不住笑起来,眼尾泛红,似醉酒般笑着直不起腰。 周洮把她当成讨好贵人用的花瓶,急着要送出手。柳盈将贬妻为妾的闹剧归咎于生了自己这个女儿,非打即骂。邱雁只把她当作侯府里的外人,向来摆着冷脸。周毓珍被灌了满脑子自己的坏话,一张嘴便骂。周成业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长姐余生换来的仕途便利,不许其他可能...... 原来重活一遍,还是会这么糟糕啊。 那为什么还要徒劳挣扎? 柳盈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好像喘不过气来的周羲宜:“好孩子,你听话,簌簌这个名字你喜不喜欢,回答我啊,喜不喜欢?” 周羲宜被柳盈拽住衣领,用力摇晃着索要回答,却迟迟没有张口说话。 视野颠荡,恍恍惚惚。 前世时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18章 第 18 章 风疾天暗将要入夜 胭脂一样的晚霞颜色,混在天际残存的青色,与即将压覆而至的大片浓墨重彩的暗蓝色里。 御书房的窗户被齐齐打开,暮时的晚风吹进殿内。 顾忱好整以暇地坐在窗边,手里捞着常盘玩的那对核桃,耳鬓处未束起的黑发被风吹动。 “还在夏中呢,今日也忒反常了,风竟这般得大。”小太监一进来便纳闷道,随后殷勤地咧着个笑脸卖好,“陛下,可要奴才去把窗户都关上?” “不必。”顾忱应了一句。 倒像是被这话勾起了兴致一般,心情极好地站起身,转而面向窗外,与流风直接相对。 风逼近面庞,鬓边垂发被向后吹起。他扬手抬起袖袍,衣袂随风扯动,好像有种酣畅的快感。 “瞧见没?” 顾忱忽然笑了起来,意味不明地向身旁的人说道。 “……风疾天暗,是快要入夜了。” 小太监一脸茫然,反应过来后赶紧跟着点头。 虽然他其实不懂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强调一遍,但跟着点头说对,总该是没错的吧。 * 穿着灰红色圆领衣的衙役纵队小跑。 领头的衙役直接推开了路上走得不快的老头,理直气壮地说一句“公家办事”,就没再多看一眼,全无顾忌地继续往前跑去。 路过的好心人等这些圆领衣都过去了,连忙把摔在地上的老头扶起来,嘴里忍不住替老头鸣不平: “这帮狗差,沾点官府的名头就蛮横无礼。” 老头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多谢你啊,伸手帮我这老骨头一把。看起来今天许多人都要遭殃咯,也不知是犯的是什么事,一下子出了这么多当差的。” 路人也跟着老人的视线抬头看去,灰红色圆领衣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个方向瞧着像是要去邻近京郊的街市,据说往来的商旅大多就是在那一块落脚。 客栈里。 几人都坐立不安。 “店小二那里我问了个遍,全都说没看到房间有人出来。” “我去找后院的厨子伙夫,也说是跟平常一样,没混进什么生面孔。” “都怪我,”另一人垂着头站在旁边,红着脸突然给自己甩了一巴掌,“好端端的留他一人在屋里,才会出的事情,都赖我都赖我!” “说什么丧气话,”陆父面色凝重,“大家都有疏忽,现在不是纠缠不清的时候,赶紧把人找回来才是正事。” “从下午找到现在了,要能找到早就找到了。”一人撇嘴低声道。 “一点动静都没有,带走吴从青的人肯定早有准备。” 商队里已经有人开始慌了:“我不就想跟着大家做点小本买卖,怎么就惹上了这么大的官司。当初就说不该掺和进去的,这下好了......” “怂包,”队伍里性子最冲的小伙子站出来,“当初大家都商量好的,现在犯什么孬劲。” 其余人默不作声。 其实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们大多数人不过是些挣钱糊口的小民罢了,哪有那个魄力随便把身家性命置于身外。 古道热肠顺手救人容易。但是眼瞧着白天还好好躺在床上的伤者一晃眼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谁能忍得住不慌张。 陆父看出商队里明显沉闷消极的气氛,拍了拍桌子,充当起定海神针的作用。 “有事来了,我先担着。救都救了,临阵脱逃也没有用,赶快继续找人。” “爹,”陆妙竹急匆匆推开门进来。 陆父眼神一亮,站起来赶紧问道:“怎么样,周家小姐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陆妙竹摇头,皱着眉道:“联系不上,不知出了什么事,她好像是被关起来了。” 这时候已经是天色沉沉,暮云压城。 疾风刮得老旧的窗页吱呀作响。 楼下传来了闹哄哄的响动,直接盖过了风声与屋内的说话声。 大厅里碗碟落地,客人惊慌乱成一团,店家弯着腰赶过来赔笑,毕恭毕敬地想要平息事态。 “差爷,有什么事情坐下好说,这就给您倒杯茶......” 灰红色圆领衣的衙役可不跟他讲什么情面,直接把椅子踹开,瞪着眼喝道: “有人告状,说你们这客栈窝藏外县逃犯,图谋不轨,我们秉公办事,立即搜查客栈!” 衙役们应声纵队奔上楼梯,挨个踹门,不由分说,径直闯入其中,不少房间传来了客人激动的咒骂声。 陆家商队里的不少人都面色惨白。其中有个别的甚至已经自行先乱了阵脚,脑子里混混沌沌,扒着窗户看能不能从这里跳到街上。 “不要慌不要乱,他们没理由抓我们。”有人说道。 楼下的衙役头领却也愈加大声: “大人说了,我们抓的逃犯,是一众打着商队名号,私底下恶贯满盈,行杀人越货之事的狗贼子,其罪当诛!全都给我放仔细了搜!” 原来徐国公与范丰茂早就都打好了算盘。 先发制人。 趁事情还未被捅到明面,直接把这个多管闲事的商队当作现成的替罪羊,让照水县的烂摊子止步于此。 * 永昌侯府屋顶一处死角。 此刻正潜藏着两个穿着暗色窄袖衣的人。 “陆氏商队那女子来过,”顾十说道,“被家丁拦在外面。” 另一人:“三爷说了,陛下只叫我们保全永昌侯府长女,其余的都不相干。” 顾十:“徐国公就在来侯府的路上了,现在不去提醒,难道要当着全部人的面救她?” 另一人想了想,还是承认此话有理。 “那等会儿趁送饭的时候,把消息送进去。” 炊房。 灶前叠放数只食盒。 胖厨子抹了把手,揭开蒸笼,笼里木架上乘着若干蒸熟了的糯米糕。 忽然听见窗外一声鸟雀啼鸣。 他原本正要取出糯米糕,往一旁的食盒里摆放,闻声停下了动作,转头见四下无人,就直接走向窗边。 外面分明就没有什么乱叫的鸟雀。 胖厨子也不觉得奇怪,神色平静地继续低头往下看。 窗框上正搭着一张纸条。 他极其自然地把这张纸条拢进手心,探出头见窗外没人注意到这里,便淡定地把窗户合上,又继续回到了蒸笼前。 “给老爷、夫人的饭菜都备好了?”门边走来一个小厮不耐烦地催促。 胖厨子转过身,神色如常,笑眯眯说道:“方才就叫我徒弟往膳厅送过去了,这会儿应当快到了。” 小厮点头,问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19章 第 19 章 “他们要找的是我” 柳盈拿到食盒后,满意地蹲回角落,便又使起旧脾气,大声叫着让婆子赶快出去。 婆子不想让她激动得闹出大动静,赶紧把另一个食盒拿过来给周羲宜,“怕姨娘生气,我就不继续待着了,姑娘好生休息。” “好,谢谢你了。” 婆子才刚走出去,把门带上,周羲宜转手就把食盒放到另一边,然后继续闭上眼睛。 柳盈笑嘻嘻地在角落里翻动食盒,弄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周羲宜根本没有一点胃口,还在调节自己的情绪。 “你过来,”柳盈朝她咧嘴。 周羲宜转头瞥一眼过去。 “太烫了太烫了,你给我拿出来——没听见我说的吗,快些过来!” 食盒的盖子已经被揭开,虚掩着搁在上面。 柳盈正搓着手,不肯再去碰食盒一下,大有周羲宜不马上过来她就继续撒泼大骂的劲头。 周羲宜看得太阳穴一阵突突的抽疼。 抿着嘴沉默片刻后,还是用手一撑地板,站起来走了过去。 今日的晚饭是糯米糕,许是刚出锅的,乍一摸上去还真有些烫手。 但也不算是特别难以忍受。周羲宜正欲快刀斩乱麻,赶紧把糯米糕给柳盈拿出来,自己再回角落里待着,却意外地摸到了个薄薄的不该出现在食盒里的东西。 是一张小纸条。 周羲宜的动作停住,捏着纸条的手臂不寒而栗。 它是从哪来的? 被关进来之前的画面在眼前闪过。 解毒,蒙昧草,陆姐姐,桑月。 巡夜人敲响数声梆子,吆喝时至五更,她手里提笔斟酌方子,落笔时仰头已经天光明朗。 照水县的事情还未解决,莫非外面又出了新状况。 她正心中紧张,但面上神情依旧,不动声色地把纸条塞进了自己的袖中,关上食盒盖子后转手摊开手心,手里是从食盒抓出的许多片糯米糕。 柳盈乐呵呵地用碗接过,拿着筷子蹲到角落里,饿惨了似的大口往嘴里塞糕点。 周羲宜贴着墙壁,摸回屋子的另一边,赶紧从袖口抽出纸条细看。 纸上只有寥寥几字。 范丰茂是徐国公的人,陆氏商队已经被带走。 周羲宜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范丰茂竟然是徐国公的同党。 那先前他们把状书递过去,岂不就是一出愚蠢的闹剧,演成了话本里“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荒谬桥段。 周羲宜越想越心乱,依旧不肯相信,拧着眉头再把纸条看了好几遍,认清颠来倒去始终还是这几个字后,额间直接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亏她早上还在为解出药方而高兴,想着扳倒徐国公指日可待。 原来都只是白费功夫,雪消春水一场空。 无力感有如附骨之疽,跟着纸条上的字一起折磨得人浑身涔涔。寒意顺着每一寸脉络游走,入目是铺天盖地的黢黑,像是怎么也瞧不见尽头。 周羲宜抱膝坐在角落里,陷入了自轻自嘲的怪圈里。 可是。 不对劲。 她忽然身上一颤,想起那纸条上的后半句话。 陆家商队全都被带走。 陆伯伯得过她的吩咐,递状书时应当会小心翼翼,做许多层手段掩护的,怎么会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全都被查出来? 周羲宜不敢拿陆姐姐他们的性命去赌消息有误的可能。她盯着这几个字一直看到眼睛发酸。 若真如其所言,他们落到了徐国公的手里,那还能有什么好结局吗?周羲宜不敢想下去,怔愣地抬起头。 她自己可以朽木死灰般活着,把世间当作苦海想早日脱离,但万万不该连累陆姐姐他们。 他们会有正常的生活和憧憬的未来,不应该被卷进这些纷争里。 周羲宜掐住自己的小臂,跟不知疼似的拧了大半圈。 她要逼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 婆子们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今晚也不知怎的,风比平日里大了好多。 一个婆子稍不留神,手里攥着的瓜子壳就被风吹得落了许多在地上,另一个婆子张嘴埋怨,嫌弃又平白多了件清扫庭院的活计。 两人正起了口角时,忽然听见屋内传出了声音。 “来人,我要添饭。” 婆子们听出这是周羲宜的声音,不能像对待柳姨娘一样敷衍过去,相互对视一眼,结束了方才的争执,转身向房里走去。 门被打开。 周羲宜还是靠坐在床边,和先前婆子送饭进来时一样的颓丧神色。 “大姑娘,你食盒放哪了,我去给你再装些过来。” 周羲宜掀开眼皮,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厨房的伙计今天送的是米糕,哪能吃得饱,我想吃碗面补补力气。” “行,我去吩咐他们下锅面条,过会儿就给姑娘送来。” “辛苦婶子了,”周羲低头垂着嘴角,欲言又止。 傍晚过来送饭的那个婆子对小辈一向友善,被这可怜模样看得心软:“姑娘可有其他事,有没有能叫我俩帮上忙的?” “真可以?”周羲宜抬头,“我是想着,厨房到这里有一段距离,婶子年纪大要少跑动,面条送来的时候会不会已经结成了个疙瘩,能不能让我自己过去吃?” “不能,”另一个婆子没好气道,“没老爷的吩咐,大姑娘都得和姨娘一起待在屋里。” 心软的那个婆子也立刻变了态度,“这可不敢,姑娘在这等好了,我会尽力快些。” 这话倒也在周羲宜意料之内。 她原本也没指望婆子们能一下子就同意。 “您下午不也说了,我是府里的嫡姑娘,爹很容易就消气,改明还是后院的风光主子,”她换了个口径继续劝道。 “现在我不过就是想吃碗面,过会儿还要回这里,自然是不会叫你们难做。或者,可以派一个人盯着我,陪我去厨房走个来回。” 婆子没说话,但神情看上去不似先前那般坚决。 周羲宜趁热打铁:“明日我就该能出去,到时候必定记着这一碗热面的恩情,叫我身边的大丫鬟给你们多送些体贴的小玩意儿。” 什么小玩意儿最能体贴人? 当然是银子铜板,或者是能卖好价钱的珠钗玉饰、绸缎布帛。 这话的弦外之音并不难懂。 婆子们相互对视一眼,既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堵在门口的人往旁边让开身子。 周羲宜顿时明白了意思,赶紧道谢出去。 关着柳盈的房门被重新锁上。 一个婆子跟着周羲宜走去炊房,其余的继续留在门口看守。 走过几个拐角,原地的人已经瞧不见周羲宜她们的身影。 婆子为了不让旁人发现偷放周羲宜出来,特意带她绕了最冷清的小径,没想到阴差阳错正合了周羲宜的心思。 她观察四周,见又走到了一个阴暗拐角,无疑是脱身的好地方,便把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弹动几下,指甲处被压久了的粉末变得松散了许多。 在心中默念一声“抱歉”,忽然就转身,把手里的粉末撒向身边婆子的口鼻处。 婆子猝不及防,眼仁睁大,赶紧伸出手要去抓住她。可还没碰到周羲宜,自己的手臂就先软了下来,神志不清地瘫倒在了路边。 这处没什么人经过,周羲宜趁着这空当直接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方才撒开的药粉能让人昏睡,是她趁白日周成业和周洮说话的时候,偷偷在抽屉里藏在指缝的,本想在情急时充作防身之用,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裙摆像荡开的水花,涟漪一样的线条上下翻飞,绣花鞋压着啪嗒啪嗒的声响起落。 她径直跑去自己的院子后门。 “小姐,”桑月没想到会在这突然见到她。 周羲宜怕引起旁人注意,连忙比了个手势,示意桑月噤声。 然后小心地瞥了几眼周围,见没有其他人看到,赶紧走进院子,推开门快步跑进里间。在桌上找到早上写好的方子,毫不犹豫地撕成了两半,把其中一半塞进信封里,转身递给桑月,说话声音着急: “去,拿出府,请个马车亲手把这个送到宫里,快,动作一定要快。” 桑月被这风急火燎的一连串动作给吓到,有些手忙脚乱:“小姐,您这是......” 周羲宜一时间很难解释清楚。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20章 第 20 章 “她怎么知道你们是从宫…… 时间倒拨回半刻钟前。 侯府正厅。 侍者低头上前,一手握住壶把,一手按压壶盖,恭敬地倒上一盏七分满的松烟香茶。 周洮坐在旁边的位置,向主位上的人奉承道,“国公爷亲自登门,令下官这小小府宅蓬荜生辉,当就给您敬上好茶。” 没成想徐国公并不接茶,反倒还斜觑着冷哼一声。 周洮见状心里咯噔一跳,不知在何处惹恼了他,就先起身赔笑:“国公爷可是有话要说,下官必定认真听着。” “好你个永昌侯,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和我装腔作势。” “国公爷这话是从哪说起?”周洮弯身叫苦,“下官对您恭恭敬敬,岂敢有分毫坏心。” 徐国公没回答,板着脸仰头枕在椅背上的绣花软垫。 周洮揣摩不出徐国公的意思,头上冒出冷汗,绞尽脑汁寻思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 莫非——莫非是周羲宜给作续弦的事?也对,近来府上就只有大女儿和徐国公有扯上牵连。 于是他仰起脸,小心翼翼试探道,“可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儿?只要过几日就能给您送去的。” 这话瞧着有门。 徐国公笑了起来,接过侍者奉上的茶,语气有些阴阳古怪:“永昌侯,你可生了个好女儿啊。”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颌流去,周洮不敢起身,也不敢伸手擦汗,慌里慌张地继续赔罪,“下官愚钝,下官愚钝,还请国公爷明示。” “那我就给你说说,”徐国公表情一变,方才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手里的茶杯直接往地上重重掷去,碎瓷片落了一地,“你那好女儿,勾结外县贼匪,帮他们隐匿踪迹,藏于京城——永昌侯,这可是天子脚下,你们好大的胆子!” 周洮被吓得身子一晃,也顾不得被那摔下的茶水溅到衣衫,赶紧伏身请罪:“此事下官一概不知,逆女私下竟敢有如此恶行,是我教女无方,这就把她找来交由您来处置。” 说罢就叫来家丁,大声下令,速去柳姨娘房中找来周羲宜。 眼看着家丁的身影消失在内门后,徐国公才心情稍霁,想起来让周洮起身坐下。 周洮闻言猛地松了一口气,落座后慢慢回过神来,重新仔细琢磨起这一遭。 徐国公说周羲宜勾结外县贼匪,说实话他是不信的,大女儿行踪向来被他掌控,在外顶多就认识几个做生意的小商贩,哪来的能耐去勾结贼匪。 可为什么国公爷要大费周章这么说? 周洮心中寻思,莫非是他想不按照续弦的规制迎娶周羲宜,而是想要敷衍了事,套个罪名纳作房里的妾室。 这手段不仅是磋磨府上的姑娘,简直还是在打永昌侯府的脸面。周洮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忍不住在心里恨恨骂道这个老东西。 实在羞煞人也! 不行不行。 他转念一想,愈加不甘心让侯府平白咽下这么大的亏。怎么能叫徐国公他如此容易得了去,起码也得从他身上再咬下一块肉来。 “永昌侯,”徐国公忽然不紧不慢地唤了一声。 周洮心底算盘打得正响,一被点了名字差点又两腿发软,赶紧转头赔笑,“下官在,下官在。” “你不会以为,本公是在和你开玩笑的吧?”周洮简直把自己的心思都摆在了脸上,徐国公看得心情不悦,冷言敲打道,“睁开眼睛看好了,你这女儿,是真正犯下了大罪。” * 遥望皇都禁阙,逶迤连绵。 华亭楼头高高筑起,凌于遮拦的宫墙之上,檐牙勾描着西边垂沉的天光。乌鹊盘旋在墙边树上的枝叶,一声勒住马匹的吆喝响在此处。 桑月没时间细数银钱,直接把钱袋子丢给马车夫,急匆匆就跳了下来。 紫衣服的人催着宫门上锁。 桑月拿着装布袋的盒子,着急地跑过去,还没到最外边的宫门,就先被巡逻的小兵拦住。 “什么人?” “永昌侯府献回圣上失物。” “明日再来,宫门关了,夜扣宫门者杖七十。” 桑月对小姐的嘱托不敢懈怠,向他连连哀求:“不入宫门,只求把宝物献回宫里,您通融通融可好?” 小兵忍不住笑起来:“你还真是不要命了想杖责七十?无陛下特典,皇门一律按宫规办事。念你今日是有缘故在身,暂不追究,再不回去就真走不掉了。” 桑月咬牙,把心一横,正打算继续说话。 马车夫忽然跑过来,把钱袋子还给她,憨厚笑道:“姑娘你可真是个大方人,钱给太多了。” “没关系,都给你。”桑月回头见清来人后,怕耽误时间就敷衍回话。 “不可不可,”马车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哪能占了你便宜。” 他挠头的时候手臂抬起,顺带着衣襟向上提,好像不经意一样,挂在腰间的令牌浅浅露出了个边缘。 一晃而过的玉色与身上粗布麻衣的穿搭显得有些突兀,站在马车夫身侧的桑月没看见这茬,巡逻的小兵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一起的?”小兵收回方才不当一回事的神色。 “对,是我送过来的,咋了?”桑月还没来得及说话,马车夫就先瞪眼呛声回去。 小兵竟然没计较他的态度恶劣,反倒还顺着他的话看向桑月,上下打量几眼,留了句话匆匆跑回宫门方向。 “在这等着。” 不一会儿后,一个着玄色绣衣的将士过来。 这将士脸上黢黑,左臂有一道疤痕。他瞥一眼还在拿着个钱袋子的马车夫,就已经心中有数。 “永昌侯府?” “正是正是,”桑月连忙道,“我家主子吩咐,说要献回陛下遗失的宝物。” “你们侯府有心了,”这人点头,也没再多问,就收下了桑月递来的东西。 马车夫还在掰着手算价钱,自顾自取出了些铜板,把钱袋子还给桑月。他身上一股子大大咧咧的莽劲,心糙得好像不知道自己正站在天子家的大门口数钱。 桑月完成小姐的嘱托,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回头看见马车夫还在纠结那几片铜板,有些哭笑不得。 “不用算了,全都给你,就当麻烦你再送我回去好了。” 她再坐上马车回府的时候,心里轻松不少,托着腮帮子听外头驭马车的声音,回想起刚刚紧张的情形,忽然有些后怕。 好险,方才差一点就要挨宫门的杖责。 不过没想到后来峰回路转,竟然和小姐说的一样,有人来收下东西,放自己全须全尾地回去。 小姐料事如神,果真厉害! 宫阙深处,帝王所居。 顾忱正端坐圈椅,手里捧着本书慢条斯理地翻阅。 “陛下,顾三求见。”康公公压着嗓音说话。 “叫他进来,”顾忱正看得兴起,头也不抬地说道。 顾三推门而入,屈膝抱拳行礼,“皇上先前交代的事都已经办妥了,徐国公和范丰茂遣人去客栈带走了陆氏,照水县逃出的吴从青提前被我们的人转移走,徐国公等人正大肆搜寻此人踪迹。” “嗯,”顾忱的视线还停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21章 第 21 章 宣周氏长女即刻入宫 永昌侯府后院。 周毓珍听见外边闹出了好大的动静,稀奇地也想过去凑热闹。 邱雁见状赶紧把她拦住:“就待在这,哪也别去。” “娘,我就去看一眼,一眼就回来。” 邱雁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不许去。你爹那多好脸面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过去瞎掺和,小心你爹回来也教训你。” “哦。”周毓珍闷闷不乐地撇嘴,揉着被弹红的额头坐回房里,越想越不来劲。 “去练琴,不许乱跑。”邱雁出门前还不忘再强调一遍。 “知道了娘。”周毓珍鹌鹑似的趴在桌上,口不对心地大声应道。 好生无趣。 她一边想一边懒懒地用手指尖把琴谱往桌沿推去。 戳一下。 再戳一下。 怎么还没掉下去?周毓珍拧着眉毛,终于认真起来,指尖用了两三分力气,把琴谱推下桌面。 书页砸到地上发出啪啦的一声响。 周毓珍听见后跟偷了腥的猫儿似的龇牙傻乐起来,笑着笑着忽然脸色一变,猛地坐直了身子。 不对诶。 娘亲都已经走了,自己干嘛还傻兮兮地留在这里? 她眼珠子转了转,环顾一圈还守在房里的丫鬟,板着脸骂道:“臭蹄子们,都不许和我娘说,谁要是说了,我叫你们好看!” 丫鬟们闻言低下头,不敢和她对上眼神。 周毓珍见状满意地拍了拍手,愉悦地抬腿跨过门槛去。 * “自己交代清楚,在外面跟那些贼匪,合伙做了多少事情?”周洮一见到周羲宜就指着鼻子骂道。 “女儿没有。” “放肆!”周洮横眉怒目,“规矩都学哪去了,谁教的你和我顶嘴?” 周羲宜闭上嘴不吭声。 心里琢磨着周洮这脾气还挺适合去跟典故里的楚人去吆喝兵器的,既卖矛又卖盾。 周毓珍躲在门后,从窗缝里看着厅堂抿着嘴偷乐:“爹爹骂得好,再多教训她几句。” “永昌侯,消消气,”徐国公身为始作俑者,反倒说好话装起了和事佬,“出落得这么漂亮的大姑娘,被你吓都不敢说话了。” “听您的。”周洮冲他点头哈腰。 说罢转身看向周羲宜,又立即换了个天差地别的态度。他眼睛瞪得滚圆,面色狰狞,大声呵斥,以至于脖子处青筋暴起,“叫你说话!别给我装什么哑巴。” 周毓珍只能看见周洮的背影,却也被这突然的一声大吼给吓得浑身一抖,随后才想起来这是在骂周羲宜,和自己没关系,又壮起了胆子小声附和: “对,装什么哑巴。” “父亲......”周羲宜试图摸清徐国公现在掌握的消息,便斟酌着开口。 可没想到周洮只是想“叫她说话”,并不是真的打算“叫她说话”。 她刚要讲下去,周洮就突然扬起手,用力在她脸颊上落了一巴掌。 被打的那一瞬间人完全就是懵的。 脑海里像有白光闪过,后知后觉地才听见耳边响起的嗡嗡鸣声。 周羲宜鬓角的几缕头发被带得散开,松散搭在颊边,挨打的一侧脸又红又热。她用力闭上眼平静呼吸,克制住心里掀起的如滔天巨浪般的情绪,垂在衣侧的手指隐隐发抖。 厅堂极其安静,下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对主家的事情当作充耳不闻。 徐国公倒是极为淡定,斯斯文文地端起了下人新奉上的茶。 “让您见笑了,”周洮转身笑眯眯地说道。 先前周洮在徐国公面前频频请罪,丢了脸面,这会儿他也不在乎周羲宜到底有没有勾结劫匪了,就想着赶紧用管教儿女的家主威严,在外人面前挣回一些气势。 躲在屋里的周毓珍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大,好像还没从中回过神来。 她喜欢学着邱雁训斥奴才,对动嘴皮子的功夫早就习以为常,但论起这真正动手的责罚,她还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听起来好疼。 不对,周毓珍有些犹豫地抿住嘴。 她同情周羲宜做什么,狐狸精活该。 “养子必教,教则必严,”周洮负手走了几步,摇了摇头,在徐国公旁边的椅子坐下叹气道,“我这也是当父亲的一片苦心。” “嗯,本公能理解。”徐国公跟着点头,一双眯成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羲宜,神色狼狈的小美人让他忽然有些浮想联翩。 “噗嗤。” 旁人会给周洮面子,但周成业可不会。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外围垫着软榻的木椅上,听见周洮道貌凛然的话,忍不住直接小声笑了出来,把身边服侍的小厮搭着肩膀搂过来,伏在耳边分享乐子: “快瞧我爹——哟,比我还能装。” 小厮眼角一跳。 “说来也奇怪,”周成业心思活跃得很,转眼又有了新的念头,摩挲着下巴纳闷道,“先前那个步步不离身、最护着周羲宜的那个丫鬟去哪了?” 周毓珍与周成业的座位就隔着道漏窗,对他俩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闻言也有些奇怪。 对啊,周羲宜的丫鬟跪了一地,怎么唯独不见那个桑月? “你有什么好解释的,说来听听。”另一边的周洮又用力拍了拍桌子。 “小女自认清白,从未见过那外县恶匪。” “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了?”徐国公反问。 周羲宜脸颊还泛红,声线却被压得四平八稳:“‘树大招风风撼树’,大人您为外县受难百姓断案剿匪,声名在外,可曾想过是否会有人在暗中心生嫉恨,故意拿此案设了个圈套?” “一派胡言!” “我不过一介寡见鲜闻的弱女子,成日拘在侯府,您随时都可以把我带去衙门。可真正在暗中作梗、败坏大人名声的小人趁着这功夫完全可以金蝉脱壳,这会儿更不知在何处窃喜。”周羲宜讲到这里顿了顿,后退一步作揖行礼,“还望大人三思。” 徐国公脸色不大好看。 他盯着这好生冷静的永昌侯府小姐,心里头也有些拿不准:这女子是真的不知道照水县一案,还是在故意混淆视听? 一大通话,说无理也无理,分明就像在胡搅蛮缠,信口编出个作恶的小人。 可是说有理也有理,简直像瞎猫碰上死耗子,不偏不倚地正好说中了他的心事。 徐国公最提心吊胆的,无疑便是朝中会不会真有人知晓此事,暗地里做足了准备要告到皇上那里去,而自己还在被那三三两两的假线索迷惑,跟一个后宅女子掰扯不清,平白给人戏耍。 他想到这里就更加犹豫,一时做不出决断,沉默不语。 周成业见情势正向周羲宜那边好转,心里有些急了,掰动着手指关节,想法子在这场面煽风点火,很快便有个主意,笑眯眯地站了出来。 “姐姐一张巧嘴可真会说,差点儿就要把我唬住了。” 众人都看向他。 “谁都知道,紧要的事得交给贴身的小厮丫鬟去办才放心。我记得姐姐你也有个步步不离身的丫鬟,怎么今日没见着她?”周成业挑眉,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哦,该不会是那丫鬟得了什么秘密任务,急着要去给贼匪报信吧。” 跟条阴柔的毒蛇一样,面上油腔滑调,实际上得了个机会就会毫不犹豫地蹿上来咬一口。 周毓珍愣了一下,咬住嘴唇,没想到哥哥会借此发难。 周羲宜也没想过会被逮着桑月的去向追问,急中生智在脑子里迅速编了个理由,刚要开口解释,就被徐国公厉声一喝: “给我跪下。” 原来她迟疑的一瞬被徐国公给瞧见。 他想了想了,觉得周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22章 第 22 章 那便在今夜…… “小姐,”桑月在顾三带来的马车边等着,在周羲宜走近之后一眼就看到了她受伤的脸颊,“怎么会成这样?” “说来话长,”周羲宜坐进马车里,“脸肿起来了吗,瞧着会不会很明显?” “有些红,但是还不肿。” 那就好,周羲宜舒了一口气。 她记得顾忱还挺在乎旁人美丑的,要是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叫他觉得失礼那可太不值了。 “我现在就去买些膏药,先给小姐敷上。”桑月眼里的担心满得快要溢出来。 周羲宜有些迟疑。 她找来铜镜,大致打量了一下自己,觉得勉强还算能看。 想着别耽误救陆姐姐他们的时间,也有初印象不给顾忱留下满身膏药味的的小心思,她还是拒绝了桑月的提议,暂且忍着脸上隐隐作祟的痛痒,叫马车夫赶路直奔宫门。 * 宫中。 顾忱还是对着方才那本书,但已经没心思看下去了。他手里把着一对核桃,越盘越快。 陪在一旁的康全走上前给他倒水,还笑眯眯讨巧道:“陛下这对核桃成色已经盘出来了,和从前瞧着明显不一样。” 顾忱低头一看。 掌心里的核桃色泽红润,质感近乎玛瑙。 盘这么长时间,确实该有变化了。 他点头认可康全说的话,耐心地垫了张绢布,把核桃放在桌上,转着面欣赏自己的杰作。 宫人低着头进来行礼,打破殿内的一派宁静。 “陛下,永昌侯府的大姑娘到了。” 顾忱停住了给核桃转面的动作,心思不知落到何处,屏息凝神片刻后才抬起头,视野从面前的紫檀木桌推移到远处雕花镂空的拱门。 “宣。” 铜炉沉香,菱格雕纹的外门向两侧敞开。 少女穿着一身藕粉色长裙,款步走进垂帘,穿过拱门后走入里间,恭恭敬敬地跪在主位前,左手压右手,顿首行了个周全的大礼。 顾忱默声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叫她免礼。 周羲宜应声直起身子。 “抬头看朕。”顾忱皱眉,发觉她一侧脸颊红得古怪。 周羲宜暗叫不妙,没想到怕啥来啥,顾忱还真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现在的脸上了。 “怎么回事?” 平日里哪个臣子不是规规矩矩,妥帖收拾好了才敢入宫面圣。习惯了的顾忱完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见到有人脸上顶着个巴掌印走进来,更没想到这人还是最爱漂亮的周羲宜。 “陛下恕罪,臣女在进宫前和父亲起了争执。” 那便是被周洮打的。 顾忱盯着她脸上明显红了的一块看,那处把她原先秾艳夺目的眉眼都衬得可怜起来,像个怯生生的受了委屈的的粉桃子。他心里头没由来地冒起了火气。 周羲宜她不是能耐得很吗? 都敢胆大包天叫江山易主,怎么还能在自己家里让人给欺负成这样。 “这就是你找到朕头上的理由?”语气极其不善。 “臣女不敢,”周羲宜分得清顾忱吓唬人和真动怒的区别,赶紧伏身请罪,心里纳闷他怎么一下子情绪变化这么大。 “为什么写半张纸送进宫里?” 提及正题,周羲宜不由郑重起来:“如陛下所见,臣女斗胆想毛遂自荐。” “臣女因偶然识得行走在外的商队,得知照水县竟有一伙恶行伤天害理的贼匪,其中逃出来的伤者蒙友人信任交给臣女诊治,这段时间费了苦功,解出了贼人用的毒药组方,便想献给陛下,以尽臣子本分,表忠良之心。” 大段废话,根本没说出她的真实目的。 顾忱敲了敲桌案:“另外半张呢?” 周羲宜再次伏身顿首,“陛下恕罪,臣女其实还有一事想求陛下。” 这回倒挺实诚。 顾忱正想听她要的到底是什么:“直说。” “今日徐国公从客栈带走了臣女结识的商队数十人,并声称臣女与外县贼匪勾结,把他们窝藏在京城。臣女不愿平白受人冤枉,便想斗胆向陛下求一个内廷亲审本案的恩典,还大家一个清白。” 顾忱没想到她想要的就只有这么简单。 “你说冤枉就是冤枉了?要是人人都到朕面前叫苦,朕是不是还得把全天下的案子都拿来重审一遍。” 周羲宜低下头,有些摸不透顾忱的心思。 他都派暗卫到客栈跟着了,哪会不知道这事有猫腻,为什么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毒草在黑市泛滥,非擅识草木之人难寻出处,臣女愿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清掉这一桩桩隐患——求陛下看在鄙薄之力的份上,赏臣女一次恩典。” 给个机会吧阿忱哥哥。 顾忱闻言没有说话,片刻后才有反应,抬手示意周围人都退下。 等见到殿内只剩下他们俩人后,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正跪在地上的周羲宜面前后停下脚步。 笑着弯下身,伸出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她的颊侧,声音温和极了,像是要蛊惑她把藏在心底的秘密全都倾吐干净: “别说恩典的事了。你先告诉朕,你怎么知道永昌侯府里帮你的是人是从宫里来的?” 拍脸的动作像在把人当只宠物一样逗弄。 周羲宜看着眼前神态陌生的顾忱,心底有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她根本不敢细想,一想便全身发凉,好像有股寒气从脊柱骨直直冲向天灵盖。 “当时我被父亲关禁闭,能在侯府里安排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消息递给我,还不怕徐国公之流的报复的人,我一时间只想到了宫里。” “只因为这个?”顾忱神色淡淡,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但不管他信不信,周羲宜都不可能承认其实是因为她先前在客栈看到了前世见过的宫廷暗卫。 “那支商队为什么会被徐国公带走?因为他们写了封状书。”顾忱眉眼舒展,“你知不知道,那封状书写了什么,又交给了谁?” “那封状书当是检举照水县县令与贼匪勾结,谋财害命。后来应该交给了御史范大人。” 周羲宜不敢在这件事上撒谎。 他看上去知道的东西比自己原先想象的要多许多,跟他说假话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递状书之前你知不知是要交给范丰茂?” “知道。”周羲宜如实回答。 顾忱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像在琢磨什么事情。 周羲宜心中惊疑不定,僵着身子维持镇定。 如果她方才的猜想是真的,那自己今夜恐怕要有危险。 都是好几年的枕边人。 顾忱看见她的小动作,也能猜出心思:“很紧张吗?” 既然被他挑明指出来,周羲宜索性就完全不再掩饰。 反正问就是第一次见天子太激动,她极其坦率地对着顾忱连连点头。 顾忱见状轻轻叹息,像是无奈极了一样,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别紧张。” 周羲宜:“......” 谢谢您咧现在更紧张了。 顾忱明显是口不对心,一边随意安抚,一边继续毫不收敛地盯着周羲宜。 其实他先前问顾三的话并非闲来无事。 他清楚宫中暗卫的能力,不觉得他们会废物到递个消息顺便也把自己的来处都给泄露出去。 周羲宜很难猜到宫里。 除非,她认得这些暗卫的脸。 所以今夜他想试试周羲宜。 ——她会不会也得了这重生的机缘? 可是试了又不像。如果周羲宜是重活一世,她应当知道前世的范丰茂是因病暴毙。 准确地说,是被迫因病暴毙。 范丰茂曾经写过许多民重君轻的文章,被先帝褒奖数次。他当年为了周羲宜清算徐国公一派时,发现范丰茂替徐国公拦下许多脏事,便有意清算,但又考虑到先帝赏识,所以仍在面上留他清白,暗地里直接叫他“病逝”。 顾忱处理政事从不避讳周羲宜。 周羲宜既然贪图权柄谋划许久,肯定会在一旁偷听清楚。 怎么还会今生犯傻,自投罗网地把状书交给范丰茂? 顾忱想到这里便坐回主位的圈椅,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更何况,他是死后才来的这一世。 周羲宜贵为太后,亲手扶持幼帝,应当没人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23章 第 23 章 他好难猜 白绫质柔,轻薄华亮可比蝉翼,料想当是不错。 但周簌簌或许会不大喜欢,把一具面色青紫、舌尖外耷的躯体留在世间,恐怕会让她觉得丑陋至极,保不准化作是孤魂野鬼了也仍要生闷气。 铡刀就更不考虑了,顾忱不想叫她身首分离。 将曾经在自己心尖上住着的美人施以刑具,他也狠不下心肠。 思来想去,顾忱觉得,或许还是鸩酒最合适。 前世他丧命于她端上的霁月茶,今生她断魂在他赐下的鸩酒里。 公平得很。 顾忱越想越觉得有理,欣快地用指腹压住桌案。 他唤周羲宜抬头,准备把这份厚礼赐下,总算是把两人的因果了结清楚,此后便可不再相干。 周羲宜动作迂缓,慢腾腾抬起头。 他瞧清了她的脸庞,不由一愣神。 她鼻尖带着红晕,一双桃花眼里含着潋滟泪光,咬着自己的嘴唇像是不知疼,再衬着藕粉色的衣裳,竟犹只初化形的小桃花,懵懵懂懂便入了俗世。 “为何要哭?” 周羲宜连声音也沾上哭腔,正有些沙哑,“不知该怎么还友人一个清白,臣女一时急切,竟鲁莽失仪......求陛下恕罪。” 啧,顾忱在心里轻叹。 这情状若叫不知情的人瞧见了,倒真容易以为她是个可怜见的。 他漫不经心想道,手指抚过乖巧盘踞在桌案上的玉鹿镇纸,忽而动起旁的心思。周羲宜今生既已注定短命地死在他手里,不如趁现在再多捉弄这小可怜一会儿。 言随心动,顾忱由着自己陡生的兴味作祟,默声咽回了赐鸩酒的旨意。 “那日在茶楼,店小二捡到了陛下遗落的锦织袋,后来臣女得知那是宫中织造的图案,再加上有府上线人相助,叫臣女心中自大,斗胆揣测是皇天隆恩,不曾想......不曾想今日会冲撞了陛下。” 话里还有抽噎的吞音。 越说声量越小,像是自知底气不足。 顾忱不语。 坐在黄花梨木圈椅里,看跪在地上眼圈泛红的周羲宜,像居高临下的审视角度。 哭得真丑,顾忱嫌弃道。 虽有些小聪明,但心性不定,远不如上一世在陪在自己身边时的机灵劲。莫非是还未经历大风大浪,不曾被周洮强行逼嫁徐国公、体会身边众叛亲离的缘故? 这倒反衬得,像他是在刻舟求剑。 平白捡了个不大相关的小姑娘,来抵从前那个作威作福的贵妃的欠债。 顾忱在意识到这点后,忽有些心烦意乱,顺手捞起桌案上的核桃,放在掌中转着。 周羲宜战战兢兢,余光里瞥见他的动作,狠下心又在暗地里掐了自己一把,疼得一激灵,含着的眼泪直接夺眶而出,颤着一张小脸开口: “臣女自知先前鲁莽,这会儿已经退思补过,稍后便将后半张药方写出来献给您。至于照水县一案,相信京兆府会判得明白。” 虽不能确定方才的杀意是为何而来,但以退为进暂且示弱,总是叫人难挑错处。 再者,嗔拳不打笑面。 就顾忱那端方重礼、好体面的性子,更应当如是。 坐在主位上的顾忱尚未知晓,连自己的脾气都已经被她算计在内。 他才听见周羲宜温顺认错的话,正一挑眉觉得有些诧异。掌心里的核桃顿了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转起来。 他温言悦色道:“不必等稍后了,你现在就过来把药方默一遍。” 现在? 周羲宜眉心稍紧,忍不住腹诽,催她上交筹码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但顾忱就在上面盯着,她抖了抖肩膀,好像畏瑟极了帝王威严,埋头小声应是。 三山形的笔格上搁着斑管墨笔,顾忱取来一支递给她,桌案上正铺着一张素纸。 “朕亲自给你递笔端墨。”他揶揄似的朝她笑道。 周羲宜颤巍巍接过笔,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答了一声臣女不敢。 “蒙昧草,根苦叶甘,瓦上焙干至焦赤色则可入药......”顾忱目光凛冽,逐字把周羲宜写好的内容念出。她笔下稍有迟钝,他念的声速便也相应迟缓,叫周羲宜想故意写慢都不能。 笔端依从皓腕而动,纸上正流利成文。 周羲宜一门心思都放在纸面默写毒方,偶尔眼睫轻颤。 顾忱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中就把视线落到了周羲宜身上。她泪痕还未干,雨惹桃花似的留在泛红的脸颊上,眼眶湿漉漉,倒真像只可怜的小妖怪。而愈往下去,是一抹莹润饱满朱唇,衣衫领口处脖颈纤细雪白,怎这妖怪刚化形便会勾魂。 不敢再看下去了。 顾忱别过眼。 他把目光移回桌案,大半张纸已经被写满。 周羲宜终于搁下笔:“臣女暂时只知这些。” 顾忱闻言看去,一目十行地把这毒方再读过一遍。看起来介绍得还挺齐全,不像有藏私。他转头看向周羲宜,忽然问道:“有在细处做手脚吗?” 周羲宜眼圈直接一红:“陛下不信便罢。” 还怪有脾气,顾忱见状哑然失笑。 他一边想着,一边春风和气地向她表明态度:“朕当然信你。” 好像方才怀疑她的人不是他一样。 “既写完了毒方,当下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解药方子也一并写下来罢。” 周羲宜低着头,闷声道:“臣女暂且只得出毒方,解药并无头绪。” 开玩笑,她就算是真有解药的思路,也不可能现在一股脑全都交给他,总得留些东西自保。 “那你回去再钻研几日,有结果了及时呈上。”顾忱说罢,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半揶揄半猜忌道,“你应当是愿意把解方给朕的?” “能为陛下效力,臣女不胜荣幸。” 真听话。 若能一直这么听话便好了。 顾忱点头,起身向她迂缓走近。 像安抚懂事的狸奴似的,用手背漫不经心地抹过她脸颊上的泪痕:“朕会重赏你。” 周羲宜心里一惊。 她还记得自己现在是初见天子的小可怜人设,当即便被这有些暧昧的动作吓得神色仓皇,忍不住向后畏缩地退了一步。 顾忱徐徐放下手,盯着她的眼神晦暗不明。 这么害怕,越看越不像是前世他那磨人的贵妃。 其实也是他心里头早已有了偏向,完全没去想她在演戏的可能。 就这么瞧着瞧着,他又似有所触动,忽然默声垂下了眼。 到底应该怎么报复面前这个极其无辜、却又极其不无辜的小骗子呢? 其难至如此,百思不得解。 顾忱心头复杂,摩挲指腹凝神细思。可恨他白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竟没有一句话,能在这时候替他拨云见日,指点迷津。 沉吟许久后。 他才终于有所反应,看向仍旧恇怯不前的周羲宜。 弯了弯眼角,轻描淡写般问道:“你说想要自讨清白,那朕今日就教你个主意,叫徐国公不敢再惹你——当作你献上药方与织袋的奖赏,可好?” 周羲宜闻言明显来了精神,但还有些胆怯,抬头看一眼顾忱又匆匆低下。 “朕记得上回选秀,你们永昌侯府没报名字。” 怎么会突然提起这茬。 顾忱继续慢条斯理道:“既已求到宫里,朕便大方允了你,作主叫内廷亲审此案——你也当履诺,继续替朕效力、找出解药。宫内外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24章 第 24 章 您别来沾边 永昌侯府厅堂。 徐国公还没离去,正板着脸坐在主位的红木官帽椅上。 他眉关紧锁,看桌案上的茶杯不顺眼,看两侧侍候的下人不顺眼,看面前频频飞过的的蚊子更不顺眼,气急败坏地伸手在面前一通乱赶,可啥也没拍到,仍旧能听到蚊子挑衅一样的嗡嗡鸣声。 他气得一拍桌案。 腌臜东西,连只臭虫都敢舞到他面前了。 周洮就坐在他旁边,全无先前要赔罪讨好徐国公的心思,端着张脸瞥了眼旁边的动静,一声不吭,心里惴惴不安等着宫里的消息。 两个年近半百、心里各有小算盘的老家伙,虽说当下的表现各不相同,但内里的心思难得地一致。 顾三把周羲宜匆匆带进宫里是要闹什么名堂。 那逆女/那臭小娘们儿会不会在陛下面前乱说话。 “报——”小厮忽从外院风风火火跑进来,脚下急得甚至有些踉跄。 徐国公与周洮同时一撑桌案,忙不迭站起身来。 “宫里头把大小姐送回来了,御前统领传老爷到门口接旨。” 周洮闻言浑身一抖,没空留意自己的体面,急匆匆提着衣袍小跑下了台阶,赶着到了庭院门口,嘴上还止不住地恭恭敬敬念着微臣来迟。 徐国公心里发虚,也亦步亦趋跟他在后边出去。 顾三见庭院里众人皆跪,已做好了接旨的准备,才肃然取出圣旨,捧着两侧的轴柄打开明黄色缎布,照着今夜顾忱亲手所书一一念出。 前边是一段虚话,念卿家劳苦,永昌侯府承历代德泽,屡出俊杰,深慰帝心。 而后话锋一转,提及永昌侯府嫡长女周氏,夸其含章秀出,德才兼备,实有柔明之姿,诸如此类的褒声不断。 周洮正跪在地上听顾三念旨意,听得脑门热汗涔涔,一时有些昏头转向。他大女儿怎会忽然讨得帝王如此欢欣,照这个劲头念下去,当然得是重重封赏他们一家。 果不其然。 顾三神色庄重,一字一顿念出了锦云纹缎面上的最后几句。 ——着即封周氏为贵妃,择日入宫。 众所周知,当今圣上并未立后,封了个贵妃可谓一步登天。 周洮一时间甚至没能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听见个什么,依旧埋头跪于原地皱着眉似在痴痴思量。 “永昌侯,接旨吧。”顾三提醒道。 周洮被点了名字,这才如梦初醒。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天子下了一番怎样的旨意,脸上一双浑浊细眼显出从未有过的锃亮,几步跪拜上前,颤巍巍伸出双手接过圣旨,憋不住得嘴角上扬。 不怪周洮狂喜至此。 当朝无皇后。 女儿封作贵妃,他不就也成了东平最气派的老国丈。 当真是祖宗庇佑,儿孙有福。 这盖天的荣华富贵竟也终于轮到了他永昌侯府。 众人见已经接旨,也都起身去恭祝周洮好福气。 徐国公在不远处讪讪立着,他一想起自己傍晚时把照水县的案子推到周羲宜和那陆氏商队身上,便忍不住有些惶恐。于是步履仓促,领着小厮匆匆离去,想着还是趁早去找范丰茂重新商量为妙。 可没成想他刚跨过门槛。 便有个女子款款下了马车,两人迎面相遇。她一双秾艳眉眼含笑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点了一声:“国公爷,何事赶得如此着急?” 徐国公眯着眼定睛一看。 站在他面前的无疑是个美人。 但他已经享用不起。 不光如此。 这个美人他现在也得罪不起。 只见他局促地擦拭了下额前冷汗,躬身拜道:“贵妃娘娘,微臣有礼。” 虽说这个新封的贵妃还未行册封典礼,但封赏的圣旨已经下了。 徐国公想自己先行摆个好态度,向她低个头,总该能叫她不计前嫌罢。 “天晚了,微臣也当回府用膳。贵妃娘娘不日便要进宫,当保重身体好好休养。” 要不是今日把人得罪得太狠,他现在也不至于豁出去一张老脸去哄个小娘们。 “谢过国公爷好意,”周羲宜温声笑道,“再冒昧问一句,您现在可还怀疑是我窝藏的贼匪?” 徐国公不想认账,闷声装糊涂道:“不知娘娘什么意思,或许是拿微臣取笑了。” 点到即止就好,再讲下去大家脸上都不光彩。 可惜周羲宜今日还真不想顺他的意。 这个适可而止的大善人谁爱当谁当,反正她不当。 她逐步走近,面上笑意不减,一身端方气派好似哪个久居高位的大人物,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徐国公周身上下。 徐国公本就底气不足,被她看得愈加心虚,终于忍不住积羞成怒道:“莫要猖狂,得了些声势便在老夫面前得意。本公告诫你......” 周羲宜似乎心不在焉,完全没在听他说的是什么。 她安静瞧着徐国公身上的衣裳,忽地冷不丁开口道:“国公爷好眼光。” ......这是耍什么花招? 徐国公话被打断,一时噎在原地,梗着脖子看她。 “楚州锦缎,”周羲宜笑了笑,向他真诚点评道,“您挺会挑。” 楚州锦缎织纹细密,费桑蚕劳绣工,造价不菲,多是砸钱只为听个响的富贵人家才能追求的用料。 徐国公被她这么一讲,下意识便想要伸手遮掩衣裳,反应过来自己失态后又赶紧把手放下,朝她吹胡子瞪眼道:“怎么......” “您手上的玉雕合香串珠也不错。”周羲宜又道。 徐国公不自觉地又把手串一挡,不想叫她有机可趁,对玉雕串珠也大做文章。 周羲宜见状只不痛不痒地把视线挪开,目光继续往他身上别处游走。 “您靴子也......” 徐国公听得脑门突突直跳,恨不得一个跨步上前,捂住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够了够了,你有什么话都给老夫直说。” 偏要左一句右一句故弄玄虚,吊得他一颗心不上不下,气都喘不顺。 “要直说什么?”周羲宜蹙眉问道,一副极好奇的模样。 “你.......”徐国公颤抖着手指想要发火,气得青筋暴起,吭哧了半天也不知该从何处挑她不是。 真不经耍。 周羲宜见他如此容易便恼得暴跳如雷,不由心中恹恹,终于收起了懒散神色,朝他漠然道:“长泽县令何时释放陆家商队?” 东平定都于长泽,长泽及周围诸县则合称为京畿,归京兆府管。 徐国公本事还没大到能够随意差遣京兆府尹,当时派去客栈抓人的差役,是出自长泽县县衙。 徐国公恨恨啐了一声,避而不答。 也行。 周羲宜不怒反笑:“不急,总归真相会水落石出。您说是吧?” 徐国公听完这话,闷声瞪眼瞅她片刻,忽地用力一撇袖袍,板着脸从她身边走过:“臣与娘娘话不投机,便先行半步。” “且慢,”周羲宜平静道。 才走出几步的人身形一滞。 “方才我还没夸完呢——国公爷眼光不错,用物都挑得极好,想来日子过得很不错。” 府上也应当有不少钱财罢,只不知都是凭什么途径聚敛而来。 徐国公正背对着周羲宜站在原处,明明是恭维的好话,他却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似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唇瓣不自觉地颤动。 周羲宜把话说完后也没再理睬他。 她动作不疾不徐,轻轻巧巧地拂了拂裙摆,便抬步上石阶,径直走进侯府。 此一时。 彼一时。 下午她被周洮派来的一众粗使家丁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25章 第 25 章 为什么是贵妃 两侧昏黄油灯照着地面影子纷乱,菱格雕纹映在周羲宜身后。她正坐在后院连廊的坐凳楣子上。 桑月提着盏琉璃灯陪在一旁,她忍不住偷瞧小姐的脸色,心里头有些纳闷但又不大敢说话。 明明从宫里回来的路上小姐还兴致不错,怎么回了侯府反倒低落起来。 周羲宜手指稍屈,轻搭在下颌处,迎着低吟浅唱似的晚风,鬓边青丝正不自主摆动。她感受到衣袂随风扯动的酣畅快感,忽而弯了弯眼。 小姐还是笑起来更好看,桑月见状忍不住也跟着笑。 周羲宜回头瞧她,被她一副闷声偷乐的模样给逗笑。在嘴角扬起时,却好像有极其轻浅的叹息如飞絮般在晚风中散开。 她漫不经心似的,温声问桑月: “你说说,我今日像不像个得势便猖狂的小人?” 桑月闻言深深蹙眉,立时板起脸,叉腰骂道:“哪个没长眼的东西在小姐面前乱说话,小姐您别听他们瞎说。” “没人说,是我自己觉得。” 桑月愣了一下。 她嘴唇不由颤抖起来,嗫嚅几次依旧说不出话来,像回忆起什么似的,慢慢红了眼圈: “可是小姐这么些年受了好多委屈。”而且小姐到现在都没和她说,傍晚那一巴掌到底是怎么来的。 “不至于不至于。”周羲宜没想到会把她说哭,反倒手忙脚乱安慰起来。 “小姐现在苦尽甘来才更不容易,”桑月抽噎着,“陛下给小姐封了贵妃,想定是个极好的人,以后日子肯定会好过的。” 这臭丫头是怎么做到正哭得忘情,还不忘记给她画大饼的。周羲宜听得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可惜了,她一边轻拍桑月的肩膀安慰,一边挑着笑眼轻叹道: 桑月想得太容易,做皇帝掌权的能有几个好东西。 当然也包括前世的她。假借帝王情谊与腹中子嗣的谎言,弑君上位,能算什么好人。 陷入回忆的周羲宜忍不住心头唏嘘。纪承言不过是个契机,当时她是真觉得无趣,想着不如拖大家一同沉沦苦海。 成则上位,体验一回君权在手的滋味,彻底摆脱家族束缚还不用当个讨好人的宠物。 败则殒身,左右能拖着永昌侯府的所有人一起死,她也不算亏。 今日周洮打她那一巴掌时,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般的情绪,便是又想起前世挣扎不过想要在府中膳食下毒同归于尽的疯狂,还有后来风雪夜笑着给顾忱端茶的漠然。 啧,周羲宜支着下巴轻叹道。 这些不大好跟桑月讲明白,怕吓着她。 “大小姐,大小姐,”忽然有婆子匆匆忙忙地找来,她唤了几声后意识到不对,又连忙改口成娘娘。 “何事?”周羲宜没忘记傍晚偷逃时答应婆子的奖赏,早先便一一兑现,便不知这会儿她为何寻来。 婆子脸色讪讪:“大姑娘不是得了受封,我们几个今日就在门口多聊了几句,没成想竟被屋里的姨娘给听去。她正闹得慌吵着要见您,我们拦了大半个时辰也没用,只好斗胆找来。” 周羲宜好脾气地笑道:“无妨,我去便是。” 在入宫前,她也的确该再去看一眼柳盈。 后院角落里。 婆子们把爬满铜绿的锁头摘下,小心翼翼请着周羲宜进去。 柳盈原本正在屋中摔打杂物,见有人来便瞪大了眼睛,瞧清是周羲宜后笑嘻嘻地跑了过去。 周羲宜走进屋里,垂着眼嘴唇翕动几次,终究还是唤了句。 “娘。” 柳盈直勾勾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像有了什么大发现一样,忽然捂着嘴笑起来:“我认得你,你是我的孩子......” 周羲宜不动声色。 “我的儿,你叫簌簌,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这名儿是我费了好多心思才给取出来的。那天的叶子就是在簌簌的声音里落光的,到处都在簌簌,”柳盈兴奋道。 周羲宜随意挑了个干净的地儿,坐下来耐心看她还能说出些什么。 “到处都是簌簌,哈哈哈哈你也是,叶子掉没了便好了,掉没了便好,你也是,哈哈快掉没了就好......” 正舒坦坐着的周羲宜听见这些老话,忍不住抿了抿嘴角,似乎有些无奈。 啊对对对。 她是落叶,活该要凋零,最好凋零至死。 可是,娘亲啊。 她忍不住在心里极其平和地叹气道。 落叶都掉成堆了,只须一丁点火星,便会燃成熏天之势。微光一炬,即可燎原覆日。 给她取这么个名,难道也不怕烧着旁人吗? 也不怪周羲宜心态转变得如此之快。 她下午时之所以会心灰意冷,其一是困倦难挡,精神恍惚,又被重新点醒过往,前世枯木死灰的情绪重上心头。其二便是她发现自己虽曾坐到最高处,但仍会困于年幼时求而不得之物,不由对自己大失所望。 今日兜兜转转后来又转生出许多事端,她已经坦然接受了现状。 原来不管重活多少次,她都仍会被淡薄的父母缘绊住手脚,不爱她的人无论怎样都不会爱她。 那就这样吧。 可柳盈却像是紧追不放,伸手去拽周羲宜的衣领,“我儿簌簌,哈哈哈哈我还与你说过的,我是侯夫人,你爹无情,阴狠负我,可我还是侯夫人哈哈......” “你爹无情负我,天下男子皆薄幸。不许信,全都不许信,哈哈哈哈不许入情爱,不得入,入了似我就成个侯夫人,哈哈哈我是侯夫人。” 周羲宜这话也早已经听腻了。 在她刚记事的时候,侯府里贬妻为妾不久,柳盈成日哭骂丈夫无情,后来逐渐恍惚,就会笑嘻嘻抱着她说天下男子皆不可信,不许入情爱。 大抵是受柳盈这影响,周羲宜长大后还真没信过情爱,顾忱哄着她说了多少浓情蜜语的话全都被当成耳旁风过去。 周羲宜倦怠地倚着身子,听柳盈接下来还有什么好说。 可没成想,柳盈今日却像是着魔似的,只不断说着这几句,天下情爱皆不可信,入了情爱便似她这个侯夫人。 倒也无甚意思,周羲宜兴味索然,正打算离开。 她方站起时,却不知为何心神恍恍。 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那点微末灵光只一闪而过,再怎么细思都难以想起。 周羲宜没有头绪,便暂且作罢,要推开屋门出去。 却在碰到老旧的会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她蓦地把手停住。 她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 前世她入宫前那日,柳盈也曾着魔似的把她叫到屋里,不断地、反反复复地念着这几句。 怎么可能这般巧合。 周羲宜想到这里瞳仁一缩,回身走过去,伸手拽住柳盈,紧紧盯住她,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异样,“你清醒着,是不是?” “哈哈哈哈你是簌簌,簌簌掉光了我便又是侯夫人了,快掉光了......” “娘。”周羲宜认真再唤了一遍。 柳盈自顾自地嘻嘻笑笑,掰着手指放到自己嘴里,见周羲宜还在眼前,脾气蓦地一变,举起身边的枕头砸过去,“混账东西,出去,都给我出去,你怎么不去死,你给我出去......” 屋外的婆子听见里头动静闹大,连忙赶进来,拦住柳盈的举动。 “柳盈。”周羲宜不死心,又厉声唤了一句。 柳盈没理她,依旧在乱摔身边的杂物。婆子们怕如今身份金贵的周羲宜受伤,赶紧护送她出去。 周羲宜被婆子们催着往外走,仍然频频回头去看柳盈的神色,可什么也没瞧出来。 走出门后,她有些失魂落魄,心不在焉地走在庭院里,不知到底是无意的巧合还是柳盈在装疯。 可若柳盈真是装疯,这么多年她对自己的诛心之语又是为何。 桑月提着琉璃灯盏,一步一步的,默默陪在她身边。 两人正继续往前走去,却忽然看见个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小姑娘。 周毓珍扬着下巴,摆出一如既往的蛮横姿态,挡在两人的正前方。 周羲宜抬起头,看清楚来人是谁后一愣,旋即神色明显有了变化。 她眼角弯起,浮现星星点点的笑意,嘴角露出一对梨涡,大大方方地朝周毓珍敞开了双手。 又装什么好看,周毓珍撇嘴,臭狐狸精。 周羲宜见她不过来,便自己几步快走过去,朝她笑着说道:“谢谢妹妹今日保护了我。” “我才不是想保护你,”周毓珍别开眼,“臭蹄子,我不过是......不过就是看他们都不顺眼。” “好好好,”周羲宜之前觉得这个妹妹被父母惯坏了,嘴巴不干净还吵人耳朵,这会儿偏心起来看她,忽然得这犟嘴的样子也怪有趣的,揉了揉她的胳膊哄道。 周毓珍扭头不看她。 可谁让周羲宜最喜欢身边有亲人了。当初对陆姐姐是如此,当下对愿意在危险时伸出援手的周毓珍也是如此。她忍不住就想再逗一逗这个妹妹以示亲昵。 “你真的还要叫臭蹄子吗,再不叫长姐,以后我入宫去就很难见着了。” 周毓珍听见这话,像是憋了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回头大声道:“你才不是我长姐,我娘说你就是赖在我们府上的贱蹄子。” 周羲宜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 她默了默,抚着周毓珍的胳膊道:“可你是个很好的小姑娘,对不对,你连赖在府上的讨厌鬼都愿意保护。” 周毓珍哼了一声,不肯理她。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26章 第 26 章 “要听话” 怎么会来得这样巧。 周羲宜迎上顾忱的目光,索性顺水推舟承认道:“还真给陛下猜准了,的确有些地方不明白。” “但说无妨。” “方才一进来便觉得宫中果然气派。” 周羲宜话音停下,似在思考如何佐证这话,想了想后小心翼翼地去伸手去碰顾忱,央他陪自己一同细数。 “这儿,还有这儿,那儿,到处都布置极好,一时甚至不知该如何感谢陛下。” 顾忱把目光轻飘飘地向下扫过。 她长裙的天青色袖口,掩着一只纤细莹润似乎很容易折断的手腕。再往前即是几根不听话的手指,正牵着他小臂处的衣物胡闹。 “和朕何时派他们去永昌侯府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 顾忱闻言好笑地挑了挑眉,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这宫殿规制不凡,按理正合陛下所封贵妃之位,可臣女毕竟......” 周羲宜像是还不习惯宫内的自称,说到一半又忽然改口道。 “可妾身毕竟只是初才入宫,当真能担得起这些吗?一时鬼迷心窍,便想打听陛下态度,从陛下何时在侯府帮助妾身问起,指不定能有些头绪。” “初生牛犊不怕虎。” 她一大通话只得来了寥寥几字作为评价。 周羲宜明了意思,匆匆把头埋下,仓皇请罪。 “你说自己罪在哪?” “罪在......罪在妄图打听陛下行事,私自揣测。” 小聪明总算还是有点用。 顾忱冷声道:“有事不妨直接来问朕。” 周羲宜身子颤了颤,细黑密匝的眼睫轻轻抖动,像是要把仅剩的镇定都抖落干净。 “那日受封回府,见到徐国公、周洮等人,他们的态度可还令你满意?” “......” 这还挺难回答。 周羲宜不知他所问侧重为何,便绞着衣角,装作紧张得结结巴巴。 “国公爷、永昌侯,品级不低。要想令他们都心生恭敬,就不能是个太低的位份。”顾忱手指顺着她鬓边抚过,“朕既然说了要重赏你,自然便会以诚相待,索性直接给你贵妃的位子。” “谢......谢陛下厚爱。” “是该谢朕,但也别谢得太早。” 难不成还有变数? 周羲宜心里一凛,但面上仍是莽撞的小可怜模样,偷偷抬眼去看顾忱的神情,结果正好与他对上视线,又赶紧落荒而逃似的垂下眼。 “你想驳回徐国公、自表清白,朕可以帮你,”顾忱神色冷淡,“但朕既能在今日予你这份尊荣,便也能在明日全都收回——贵妃知不知道该怎么学会听话?” 这恩威参半的手段怎么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周羲宜一时间想不起来,声音呐呐地朝他应了声知晓。 纤如削葱的手指仍留在方才的位置,搭在顾忱的衣袖边。 贵女衣裳的天青色,是质地轻薄的绫罗,正交错在天子衣袂处,复杂章纹的玄色锦缎之上。好像映得那干净轻浅的天青色,也染上了几分暧昧的乌赤。 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 所入者变,其色亦变。 各自的颜色浑然交融。 顾忱无意间低头瞧见这一幕,无由地愣了一瞬。 然而。 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神态不妥,直接板正了脸色,敛起方才舒展的眉眼。 像是迫不及待要把这个碍事的物件打发走一样,干脆利落地抽离手臂,令周羲宜的手指骤然落空。 天青色与玄色被剥离得就此泾渭分明。 她这是被人给嫌弃了? 后知后觉的周羲宜看向自己空空荡荡的手边。 “贵妃。”顾忱点她。 周羲宜抬眼看去。 “朕与你是合作,”顾忱强调道,“这第一件你该做的事,就是在一日内令那照水县伤者的病情稳定下来。” “那人......竟到了陛下这儿?” 顾忱颔首承认。 “时间不等人,朕明日便要见到成效。” 周羲宜总觉得他尾音里带着揶揄的气息。 可是细看过去,怎么看他都还是那副熟悉的不苟言笑的做派。 所以这便是自己今生初才进宫便能得到厚待的缘由?她忽然冒出个离谱的念头。 因为那夜企图谈条件之后,陛下打算物尽其用,给宫里磨练出个听话的随时能够呼来喝去的毒医? 周羲宜忍不住觉得荒谬,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能解释他这番不容辩驳的命令神态。 “剩给你的时辰不多,”顾忱好心提醒道,“贵妃——好好听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 好话歹话都让他说尽,她不就只能服服帖帖,赶紧领命去琢磨病情。 于是盈盈一拜。 “妾身领旨。” * 吴从青被人提前转移至一间僻远的小宫殿里。 顾十领着周羲宜绕了好一段路才到,进去时已经殿内有几个太医在里面。他们正比对着医书,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 “贵妃娘娘。”太医们抬头见到有人过来,似曾被提前告知旨意,纷纷起身行礼。 “不必拘束,”周羲宜径直入内,边走边问,“他现在如何?” “娘娘妙手,给出的毒药方子当是准确无误,”太医拱手道,“我们虽还未得出解方,但依着毒方对症下了几帖,气色是好了一些。” 周羲宜走过去仔细查看状态,不由蹙了眉头。 吴从青的确有起色,但依旧脸色发白,局部动作僵硬,譬如手臂伸屈困难。 “你们验过那个毒方了?” “回娘娘,陛下数日前令太医院查验,我们几个商量着这几味草的特性,判定可据比方调制成麻痹毒性,后来又更改其中几味重性药草,在院内试药,成效斐然,能见有相似情状。” “还去试药了?”周羲宜抓住重点。 “是我们院里一个同僚,这毒稀罕,他瞧着心痒痒忍不住喝了一帖,结果把自己毒得下不来床。”一人捋着胡子道。 “娘娘今日见不着他,”另一人补充,“不过他身上毒性浅,一点儿也不妨事,再躺个几天准能回来陪我们轮值。” “到时候我们定要一起再向娘娘讨教几句。” “尤其是方子里那味蒙昧草,偏僻得很,院里统共就收着几株,您能想到用这......” 周羲宜听得一愣一愣的。 顾十摸了摸鼻尖,低声与她解释起来。 原来被派来的这几人都是医痴的性子,一提起老本行便精神抖擞,容易说得滔滔不绝,将来见多了,习惯就好。 闻言罢周羲宜忍俊不禁,坐下与他们一同商量用药。 解毒最根本还是在于找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27章 第 27 章 簌簌曾予他欢愉 “这些效用虽不能根治毒性,但对病症足有纾解,也能为找寻真正的解方延长期限......” 周羲宜讲得兴起,忽然在余光里瞥见顾忱正摩挲指腹,注视于不远处似神思郁郁。她眨了眨眼,迟疑间语调放缓,而陛下并未察觉到这说话声的改变。 ......顾忱今日怎么回事? 频频神游,完全不像他的性子。 令她讲得口干舌燥,也无分毫用处。 周羲宜想得没趣,便起了坏心思,想牵连这始作俑者一同不爽快。 幸亏她如今演的是个不会收敛脾气又屡屡爱哭的角色,这会儿撒泼取闹倒也算合理。 于是说话的声音停下。 她挑了挑眉,守株待兔似的等着他发觉不对劲。 顾忱这回出神不远,近乎是在周围静下来的那瞬时便心思一紧,抬头去寻周围异常。谁知见到的却是周羲宜捧着张小脸,正神情古怪地打量自己。 他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心中觉得好笑。 到底帝王不会轻易将喜怒示于人前。 顾忱静默须臾,便重新面不改色道:“无妨,再讲一遍罢。” 周羲宜:“......” 她有点想骂人。 可无奈顾忱正眈眈凝视,周羲宜只好深呼吸来平复情绪,逮着时机再偷偷抬眼瞧他,却见他神态依旧漠然不动。 行吧,她咬了咬后磨牙暗搓搓地宣泄心中不满,然后才慢吞吞地朝他应一声是。 落入顾忱眼中。 却是他活了两世都忍不住纳进宫里的小姑娘正敢怒不敢言。 她梨颊染上较真时浅浅的红晕,没经历多少大风大浪心思尚浅。咬牙切齿的,不知避讳地在他面前显露稚嫩却又张牙舞爪的怒气。双目里分明含着嗔怒,想仔细看他的神情偏又不敢多瞧。 “噗嗤。” 帝王怎会轻易将喜怒示于人前?除非实在忍不住。 还是捉弄她来得有趣。 顾忱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连带着眼角眉梢都沾上几分温柔。 齐王与他一同长大,年少时开玩笑,经常是在怪他性子闷,容易煞人风景。 可顾忱向来觉得,为君者修身克己,理应如此。 若真如齐王那般嬉皮笑脸,成日把听书赏乐之事当作闲趣常挂嘴边,那该成何体统? 唯独周羲宜是个例外。 起先他总嫌她不知后妃本分,说了多少次“聒噪”,仍不断眉语目笑地往他面前凑。后来逐渐习惯,他发现自己竟一见着她便精神放松,忍不住就想笑着把人捞进怀里。 当时顾忱经常在心里叹道,永昌侯府还真会养孩子。 虽然那周洮见识短浅又刚愎自用,但府上大抵是还有许多好脾气的亲人,才能养出个如此爱笑还会哄人的小姑娘送到自己面前。 前世他极少亏待永昌侯府,便是存了这份感念的心思在。 然而这些个念头却在方才有所动摇。 他见周羲宜娓娓不绝地给他解释医毒,丰神异彩远胜从前记忆。 顾忱忽然心中有些不大确定。 周羲宜此时正弯着一双桃花眼说话,云纹灯照得她容色莹润如玉,着一身恍如梦寐的天青色软烟罗,犹是云端之上的神祗赐予他的镜花水月。 ......簌簌曾予他欢愉。 那她自己呢? 当初—— 当初的她究竟是怀着什么心思来他身边。 * 顾忱后来再坐了一会儿便回紫宸殿里去。 周羲宜将桌案上的烛灯提近到自己面前,一手翻阅刚从太医那里借来的书册,一手不轻不重地揉着脸颊。 方才陪皇帝说笑许久,也不知眼角会不会多生几处皱纹。 照看吴从青的侍从在偏殿走动着倒水,顾十守在她几步之外。 殿前的琉璃灯照在他身后,周羲宜翻过一页书,忽而在余光里瞥见地上纹丝不动的影子,心里头泛起嘀咕。 顾十是顾忱派来的人,虽行保护之责,却也能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 到底有些不安心,改日还得琢磨着培养些自己的心腹。 晌午时她向顾十打听去侯府潜藏的日子,恰巧被顾忱给撞见,遭他敲打了一番。晚上她怕再触霉头,所以没向他多问旁的事情。 可就算不问,她也能从细枝末节里推出些消息。 周羲宜的座位离他很近,没闻见他身上有紫宸殿的檀香,倒是衣角似有些栀子的香气。栀子种在千秋亭一侧,从御书房径直转向后宫,便要经过那一条道。 顾忱应当是才从御书房回来,还未去紫宸殿歇息。 吴从青养伤的这宫殿僻远,并不在他必经之路上,所以他是特意来这里的。 而且顾忱全程没有不耐烦地叩敲桌案或者揉核桃的动作,看起来心情尚可,没被朝堂的事难住。听吴从青的病情时却魂不守舍、屡屡神游,所以伤者应当不是他这一趟的目的。 周羲宜复盘一遍后,于心底闷声称奇。 因为她发现自己左看右看——无论怎么看,竟都会忍不住觉得,顾忱好像是专门奔她而来。 真是古怪。 他总不能是专程来看宫中新招揽的“毒医”是否依命办事吧? 周羲宜想到这里时心生揶揄,好笑地摇了摇头。 * 晨钟催月落,转眼又天明。 一日之期已到。 顾忱于晌午时再来吴从青休养的宫殿里。 太医们恭候在一旁,周羲宜也好整以暇,立于案前陪着。 令中毒者于一个日夜内情状好转,原本该是件难事。 但吴从青自中毒后便一直在客栈捱着,只吃过周羲宜当初琢磨的几味汤药,稍有缓解又逢出事被人带走。直至昨日,才有正统医术和相克药草相辅佐。 药草与银针齐下,竟真有了明显好转。 周羲宜正偏着脑袋打量床榻上的人,瞧着瞧着,不知不觉间多了些许孩子气的自得。 她弯起眼角,夸奖自己还算不错,前世只知拖拽着旁人同跌苦海,今生却也能捞人脱离,替伤者消减苦楚。 今日她发间别了一支玉簪,雕的是只衔绣球的孔雀,冠羽栩栩灵动。 周羲宜歪过脑袋,便叫这只孔雀骄矜昂首。 顾忱看过几眼床榻上的人后沉吟不语,看向身旁众人时微微颔首。 那只招摇的玉孔雀一眼便闯入他眼中。 顾忱想起清晨时,安插在周羲宜身边的眼线报来她前一日的活动。 说贵妃对着明角灯看了大半宿医书,一边捂着呵欠,一边好脾气地叫宫里人不必陪她通宵,只需留几人轮值守夜便好。 既为伤者劳心劳力,又顺便收拢宫中人心。 还真是,听话得很。 周羲宜恰好在这时候回头,直直对上了顾忱的视线。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似乎愣了一下,旋即乖巧地弯起眼角,抿着嘴露出两边梨涡朝他笑起来。 顾忱默然片刻,之后屏退众人,转身出了宫殿。 在登乘步舆时他才迟迟吩咐道: 携上周羲宜,去她的临华宫。 临华宫里雕梁画栋,罗纨珠帘虚掩着其间端秀堂皇。 当初宫中典司来请奏时,顾忱便要他们按贵妃位份最隆重的规制去置办。 如今玉阶彤庭,好生辉煌。 顾忱把临华宫的景象尽收眼底,觉得勉强还算合他心意。 ——他驯养的是最漂亮的鸟雀,自然要用最华贵的金笼。 步舆降于宫道。 两人跨过门槛,徐徐进了临华宫内。 顾忱径直走上主位。 周羲宜跟在他身后,几步走到次位的座椅。 方要坐下时,她余光里瞥到了主位上的顾忱,他身后立着面猩红锦织屏风,衬得他愈显神情寡淡。这人举止规矩得很,哪怕坐在圈椅里也依旧脊背笔挺。 可一个人坐在冰凉的主座上多无趣。 周羲宜看了看,忽而转身抬手,示意随从搬来一只文竹方凳,紧紧置于主位跟前。 放心,簌簌是不会拆散您和主座的。 周羲宜两眼弯成了月牙,极真诚地想道。 她是来加入你们的。 按理说,这搬椅子坐近君主的举动其实算作放肆。 顾忱从没见过其他人敢这么凑到他面前。 但周羲宜搬来的偏偏是个方凳,连个靠背也没有,摆明了有低他一等的觉悟。再者她也算是临华宫的主子,帝妃独处时有些小把戏,哪个没眼力见的人会站出来指责。 顾忱摩挲着扳指,一时间竟很难猜出。 她这究竟是无意间促成的鲁莽,还是算好了分寸的逾矩。 “那座的位置临近殿门,风口处容易着凉,妾身可以坐在这儿吗?” 顾忱漠然置之,不予出声回答。 既然没说不可以,那便是可以。 周羲宜眨了眨眼,紧邻着顾忱坐下来。 “昨日吩咐你的,做得还不错。” 说的是令吴从青在一日之内明显好转之事。 “谢陛下夸奖。” 周羲宜像把心思摆在了脸上,得了三分颜色,便恨不得开起染坊。原本干净白皙的双颊,被她明晃晃地笑出了朵得意招展的花来。 她笑得太惹眼,可今生的顾忱见不得她好过。 于是沉声讲道:“还有第二件事。” 周羲宜闻言正色不少:“陛下您说。” “朕要你找到那毒草的解法,”顾忱掀起眼皮,玩味的声音在舌尖滚过一遍,慢条斯理补充道,“在七日之内。” 周羲宜兀的抬起了眼。 这一世的顾忱明显难猜许多,靠谈情说爱上位她有些拿不准。 但找寻毒草解法是他们合作里的内容,也是她接下来插手照水县一事的最好契机。他为什么要抽走这条筹码,打破两人间模糊的平衡。 “陛下。” 周羲宜心思千回百转,脱口而出的却只有如撒娇般的短短两字。 主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28章 第 28 章 玉孔雀 长波暮鼓声自钟鼓楼荡开,如风雷般穿林作响,远近相闻。西边云霞沉沉,方至酉时。 周羲宜应下七日之内寻到解药的苛刻条件,实在顾忱意料之内。 他看着眼前人吃瘪的模样,心情貌似好了许多:“可有听见暮鼓?” 手搭在顾忱肩上的人埋下了头,近乎是伏在他怀里。 顾忱说话时胸腔被连带着轻颤,她半靠着他胸膛在暗地里偷偷撇嘴。 ......她又不聋。 “听见了。” 埋着头说话声音显得发闷。 顾忱低头看她。 这人正怯怯赖着自己,额角的碎发像幼雏刚生出的茸茸毛色,又细又软。她的碎发分明与他的胸口隔了层衣物,却好像蹭得他心尖发痒。 若能始终如此,或许也算今朝圆满。 他在心里喟叹道,顿时觉得手里的孔雀玉簪也变得极其乏味。 翠羽瑶簪不过是冷冰冰的俗物,缀于簌簌发间时才会有那不可一世的娇俏。 其实顾忱给周羲宜下这一道又一道限时苛刻的命令,目的是要磨平她的性子,叫她养成唯命是从的习惯。 原本软玉温香之事已经被他抛掷脑后,君君臣臣的认知才是他现在最想灌输给她的。 可周羲宜如今就靠在他怀里。 顾忱想了想,觉得自己暂时还不需要推开她。 以合作为名得来的贵妃到底也是他的贵妃,侍奉天子也算是她应尽的本分。 周羲宜半倚着身子,忽然觉得头上古怪,原来发鬓正被人伸手拨弄。 余光里瞥见是顾忱要把玉簪别回她发间。他目不别视,好像手里正是件不容疏忽的大事。 周羲宜眼皮陡然一跳。 她当然记得,前世纪承言作为面首的承欢夜里,就是用加固发冠的簪子行刺自己。 虽说当时她对死亡的到来并不抗拒,但那割肤裂心的痛楚好像也伴随记忆一同转世。就像被蛇咬过的人连井绳都觉得可怖,今生她插簪子从不会假于人手。 “怎敢劳烦陛下,妾身自己来戴便好。” 顾忱没搭理她。 他拨开几捋乌发,挑了个角度把玉簪仔细插进去。 可是怎么看起来有些奇怪?先前她簪起来好像不是这个模样,他皱着眉琢磨自己的成果。 玉孔雀正不偏不倚地竖立在发鬓中间,对着正前方似张口要吐出一颗绣球。从这个角度看,雕得精细的尾羽被头身挡得彻彻底底。只能见到傲慢张开的尖喙,和精神抖擞的一双雀目。 漂亮娇贵的小孔雀好像活脱脱成了个斗鸡,正气昂昂地朝始作俑者口吐芬芳。 顾忱看得忍俊不禁,沉吟片刻后又把玉簪抽出来。 周羲宜:? 她还不知道自己精致的发簪被他戴出了多么别扭的气质。但顾忱这旁若无人的行事就足以令她拧着眉头觉得费解。 原本就是随便给顾忱投怀送抱搏个欢喜,不曾料到他会给她戴簪子戴上瘾。 关键是他的动作还极其生疏,捋着发丝一边摸索一边簪进,周羲宜忍不住头皮发麻,埋着脸眼睫微微颤抖,更有种引颈受戮,性命被他人拿捏在手的滋味。 不能这样下去。 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顾忱肩上轻敲,把话题引回方才的内容:“陛下,听见暮鼓了。” “嗯。” “......” 他怎么回事? 为何提罢暮鼓又心不在焉,为何一副只见发簪不见人的模样。 周羲宜目光幽幽。 方才恰好暮鼓报来酉时,是个极其清晰的时间点。顾忱强调听见暮鼓,莫非是想以酉时作为七日后履约的时间节点。他故作不提,只有可能是在等她自觉立下契约。 可这有什么区别? 难道顾忱觉得由她亲口说出这条件苛刻的许诺,便是在自画樊笼。 在他眼里算作是后妃温驯知趣的表现? ......很难评。 周羲宜思及此处无奈扯动嘴角。 她额角抵在顾忱肩前,撒娇般地蹭了蹭,最终还是选择勉为其难的、满足一下顾忱这世傲慢的小心思。 “七日后酉时为期,妾身会给尽己所能,为陛下送来那奇毒的解法。” 顾忱闻言点头,终于肯把视线从玉簪挪到她的脸颊上。他沉声道: “允。” * 说得容易做得难。 周羲宜近乎是在顾忱一离开临华宫,便马不停蹄去了文渊阁。 皇室藏书万卷,浩如烟海。 她将顾忱给的腰牌出示给文渊阁提举阁事的司员核查,问清医药、农圃之类的杂门著述收放在哪间屋子,便步履匆匆找过去,一刻也不敢多停。 从文渊阁的景象大致便能看出东平朝的国人偏好。 经史子集占据多半屋间,撰修校订的馆臣也多居于其内。收藏杂类书册的屋子则少有人问津。 本朝人风尚读圣贤文字,名士偶尔读偏门杂书或许还能被人夸一句博览五车,但若全心向往此道,多半会被人诟病为不务正业。 周羲宜见状只是略一感慨,并不作他想。 毕竟现在有要事在身,若不赶紧解决便是自身难保。 她于藏书阁内一坐便是几个时辰,随从几次过来替她添茶,灯烛映着眉尖微蹙的面庞,周羲宜偶尔抬头活动酸痛的脖颈,心中情绪不佳。 成千上万的文字好像在耳畔嗡嗡齐鸣。 书册中收录的东西太多太杂,她虽能从中有所受益,但效率实在太低,根本做不到在七天内给顾忱一个好看的答复。 周羲宜想得心烦意乱,意识到顾忱还真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桑月是一众随从里最亲近贵妃的人,可也不敢于她翻阅书籍时上前打搅,欲言又止好几次,见她终于休息了才悄声走近说道:“娘娘,现在很晚了,不如我们先回去罢。” 周羲宜用力摁住眉心,按捺下胸中躁意。 回头瞥一眼自己带来的随从,见到好几个已经困倦难掩,也有几个仍然神思机敏等着自己说话。 她大致把这些个更有定力的随从在心中念过一遍名字,对自己宫里的诸张面孔算是多一层了解。 随后便向桑月点头示意。 今夜暂且至此,先回临华宫歇下,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清夜沉沉,玉窗偶尔飞上几只流萤飞影。 四壁寂静得很,徒余夜半低沉的钟漏声。珠帘被宫女们垂置稳妥,殿门掩上了今日的疲惫思绪。 第二日,辗转初醒。 奇毒、解药。 这几样简直就像阴魂不散的铁索,一睁眼便箍得人脑门疼。 周羲宜叹息一声,认命地换上了外出的衣裳。 她转身面向铜镜,直至调整好情绪,见到铜镜里的自己扬起适宜的嘴角弧度,才唤来随从移轿出宫。 今日时辰还早。 她可以先去太医院走一趟,晚些再去文渊阁。 太医院里有好些个太医是她上次治吴从青时便见过的。 这次由他们引路,周羲宜径直便入了院里贮存药材的库房。 些许药童正对着药方从百子柜里取药。 刚收回来的药材还未处理透彻,被分门别类地置于编篮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29章 第 29 章 这种快乐究竟有谁能懂…… “说够了?” 丫鬟一听这语气,便知道自家主子嫌她多嘴,不敢再说下去,垂着脑袋眼神躲闪。 女子见她识相,就没再计较。 她伸手扫了扫书橱上莫须有的尘埃,把自己方才写好的纸张小心收放好后款款起身。 “走吧。” 丫鬟不解其意:“主子这是要去哪?” 这女子本就生得容色明媚,闻言一笑时艳若芙蕖。 “去御花园。” “——依你所言,去会会那位新封的贵妃。” 从太医院的方向入宫,不特意绕远路的话,无论是去文渊阁还是回临华宫,都要经过御花园。 御苑临阶处细萼斜生,道旁木叶蔚然成荫。 她们行经处小池清幽,四面有群芳如画围着九曲的长廊与错落亭台。 步琢宁一览了然,挑了处最显眼的亭子坐下。 “您说那个贵妃会来吗?”丫鬟跟在后面,嘴里小声嘟囔,“我们得在这里等多久。” 步琢宁不耐烦地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见丫鬟彻底闭嘴后才满意地转身坐好。 她手里是刚刚从绛云宫里带出的话本子,已经翻到了上次读到的那一页,另一只手正支在石桌上抵着下巴。 临水纳凉的亭子里时不时送来溢着花香的微风,步琢宁上衣宽大的袖口偶尔会被吹得晃晃荡荡。她舒坦地半眯起眼,在心里忍不住发出感慨。 蒸笼般的酷暑里,来御苑的亭子里纳凉。 一边吹着幽香软风,一边翻着新拿到手的《贺州秘闻录》。既不用处理乱七八糟的宫务,也无需敷衍各种人情关系,可以无思无虑地读话本子。 步琢宁:这种快乐究竟有谁能懂! 被示意噤声的小丫鬟低垂着头。 她一心指望着自家主子能早日登上后位、当上名副其实的后宫之主。 若在此时听见了步琢宁的心声,定又会露出无奈又哀怨的表情。 这种快乐属实飘渺,反正她是不懂。 直至见到数来个人行色匆匆出现在御花园里时,沉闷许久的小丫鬟才重新振作精神,反复揉了揉眼睛,确认来者正是她们久等的人。 这时步琢宁已经把话本子翻过了几十页,正读得津津有味,忽然被身后人低声提醒。 她闻言抬头,恰好看到了丫鬟口中简装打扮的那位贵妃。 如其所见。 周羲宜刚从太医院无功而返。 她甚至来不及歇息,便因记挂着七日之期,紧赶慢赶想去文渊阁再多读些医书,找找线索。 谁知经过御花园时,遥遥便见到有人在亭子里坐着。 那人云髻峨峨,神态端丽,穿藏青上衣衬着豆灰色下裙,手里捧着本书卷,具体面容看得不大确切。 周羲宜脚步渐缓,回头问顾十这亭中女子是谁。 顾十双目茫然,摸了摸鼻尖。 他过去都是领命在外,对后宫中人不甚了解。 临华宫里分配的大宫女葭月上前解释。 亭中的应是宣阳郡主步琢宁,太后的远亲侄女,父母双亡后被带进京城养在绛云宫里。 宫人间有传言说,太后崩逝前,曾留了道懿旨,要封这位郡主为后宫妃嫔。不过陛下至今都没册封,便也不知这传言是真是假。 周羲宜正回忆前世时对这个名字的印象,忽然听见有人走近向自己问安。 她反应极快,也弯眼与她道了声安好。 不曾想这位郡主实在是热情得过分,问安后三步并两步便走到她身边。 步琢宁探出脑袋,眉飞色舞道: “贵妃娘娘,您是什么家的?” 周羲宜:“?” 什么什么家的。 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困惑,纳闷他们宫里难道就是这么与人打招呼。 一头雾水的周羲宜忍不住撇了撇眉心。 步琢宁却神情坦然,一双圆润杏眼对着她大大方方地眨了又眨。 “......” 顿时破案。 周羲宜哑然失笑。 看来这位宣阳郡主是故意不把话说完整。 “我是——” 她也揶揄似的,蛾眉轻挑,朝步琢宁弯眼道: “我是好人家的。” 到底是哪个好人家会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个好人家? 步琢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不由捧腹而笑。 少顷,她才缓过劲,终于把话解释清楚: “是诸子百家,娘娘偏好哪一家?” 从文渊阁藏书分布便能看出,如今是儒家为正统。 所谓三纲五常,为礼之大体。 周羲宜还来不及开口。 步琢宁便紧跟着说下去,自顾自地摇头摆脑道: “吾乃小说家。” 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 读过的记述重现眼前,周羲宜闻言罢不免露出迟疑的神色。她倒不是嫌弃小说家不入流,而是对说话人的身份感到诧异。 小说家记录民间街谈巷议,呈于圣人观之则晓风俗、通民情,以民鉴而知为政得失。 步琢宁身为久居深宫的郡主,该如何去采集民间传闻议论。 周羲宜不解,哪怕设身处地考虑了一番也仍是觉得困惑。她一本正经思考的模样竟不知哪里又戳中了郡主的笑穴。 步琢宁乐得嘴都合不拢。 “与您开玩笑的,”笑完之后步琢宁特意清了清嗓子,“根本不是什么小说家,本郡主只是爱读些话本子而已。” 周羲宜视线落到她手里明晃晃的的那本《贺州秘闻录》,微微挑眉却不说话。 步琢宁对她眨眨眼,眼里盛情难却的光芒好像愈加灿烂。 于是也不知怎么的。 周羲宜莫名其妙就与步琢宁一起坐了下来,两人紧挨着看了好多篇秘闻录里的文章。 ——贺州山明水嫩,久居此处胜神仙,当年却有无数贺州人抛家舍业远奔异乡,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知晓这些秘密的人全都泪流满面。 ——每天都在犯的错误,多少东平人都因此受挫,你也中招了吗? ——蔚兮茂林,盛兮毓秀,这里素有才子佳人无数,然而真正的贺州第一美人竟然是已经阔别贺州多年的她! ...... 秘闻录里不少一波三折的离奇故事,有许多情节、人名是一看便知的虚假杜撰。 她俩边读边笑,不知不觉间脸颊均染上三两分酡色。纤细的手指争翻下一页,偶尔还会相互指点评论。 若不是周羲宜有七日之约在身,不得不提出告辞,步琢宁想必还会留住她再多读几章。 从御苑往文渊阁的路上。 桑月被连带得明显心情愉悦,步伐轻快地跟在周羲宜身边。 “小姐......”意识到不妥后连忙改口,“娘娘,那位郡主看起来很好相处。” 在桑月眼中能让自家小姐笑得开心的人都是好人。 周羲宜沉思不语。 回过神后故作嗔怪地看了桑月一眼,只用一句前人的诗答道: “未识庐山真面目。”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贺州就位于大黎与东平边界,毗邻她母亲柳盈的故乡。 这位宣阳郡主初次见面便过分热情地拿来一本贺州秘闻录,不论是无心举动,还是有意为之,周羲宜难免都对她多留了个心眼。 御花园亭子边。 步琢宁在他们离去后便把话本子收起来。 望主成凤的小丫鬟忍不住又小声嘟囔。 这个贵妃一看就不简单,肯定是不安好心地过来假说假笑,主子改日定要狠狠挫一挫她的威风。 步琢宁这次没叫丫鬟噤声。 她极目远眺,好像能隔着重重树荫望向文渊阁,甚至能想象出宫室更远端的朱墙巍峨连绵的景象,忽然唇角一扬,冒出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还挺有意思。” 言罢步琢宁转过身,叫侍从催促贺州赶快送来新的一册《贺州秘闻录》。 手上这本她又要看完了,话本子根本不够看的。 * 周羲宜没把御花园里的小插曲放在心上,她现在最紧张的还是奇毒与解药。 她这几日在文渊阁与太医院里忙活了许久,确实学到不少新东西,懂了些不常见的人体穴位,甚至连针灸之术都有所长进,偏偏是关于蒙昧草的叙述半个字都没见到。 周羲宜咬咬牙,还是不信邪。 她今日进了文渊阁后索性叫馆臣把位置更深的藏书室一同打开。 骤然开门,屋内扬起的尘埃直扑人面。周羲宜拂了拂衣裳,感慨还好自己穿的是耐脏的素色纨裙。 馆臣也被呛得咳了两声,他一边咳嗽一边在心里叫冤。明明所有藏书室都有人定期清扫,但这几间平日少有人来,今日偏赶上了清扫前落灰最多的时候进来。 馆臣内心挣扎无果,只能对身份贵重的来客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周羲宜回之以沉默的点头,没事可以理解。 看来进文渊阁的人里对医农工木等杂门别类感兴趣的是真的不多。 桑月替她寻了处光线极好的靠窗桌案坐下。 顾十面无表情地从把书本从书室里抱出来堆在她面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aishu55.cc 第30章 第 30 章 一晃而过的戾…… 周羲宜还在文渊阁琢磨古籍时。 御书房里的顾忱也未曾闲着。 自他派遣都察院张瑞南下巡盐已有数月。 当初张瑞接到旨意时,踩着乌皮履奔徐国公门前送了好些佳人美酒,他躬身谄媚答谢国公爷提携之恩方罢,转身回府后便忍不住得意忘形,逢人恨不得鼻孔朝天,一身彩缕革带于朝日晖晖下好不意气风发。 张家门前宾客往来如云,想跟着攀附上徐国公的人溜须拍马,神气得好像是自己本人得了陛下的赏识。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张瑞在一大群人簇拥下,峨冠博带登上了南下的官船。 他声势这般铺张,沿途的盐政官员自然早就得到了消息,提前把孝敬上官的礼物备好,随便编些邀君赏宴、请君同游的由头,令小厮在渡口日日翘首以盼。 这张瑞如何奢侈享用了一路。 跟随他自京出发的锦衣卫便也如何盯了一路。 各地收缴的盐税虽多,但地方官员留下一些,张瑞自己拿一些,徐国公等人也得分个一些,上交国库的自然被分去了好几成。 往常巡盐也有贪的,但贪得这么多的实在少见。 锦衣卫眼里,张瑞竟像个会行走的香饽饽,谁见了不说好大一桩治贪功绩。 张瑞所过之处,因见有他放肆敛财的行径兜底,或因私下与徐国公有勾结关系,便也都不藏着掖着,牛鬼神蛇个个原形毕露,忍不住比往年捞的油水更多。 密信于这一日传回京城。 信上记载何地何官给了多少、拿了多少,何地何商送了多少礼、上下勾结办了多少事。一笔笔账目算得有条不紊,比张瑞自己记的都详实。 顾忱看罢后把信放在一边,叫来都察院领头的几位御史。 幽暗目光里,他半句不提张瑞,只挨个询问几人近来过得如何。 天气燥热,几位御史方才被急召吓得心慌,一下马车便疾步快走入宫面圣。 此时还被问及这些家里长短的小事,几人听得愈发不安,战战栗栗低着头,时不时用衣袖擦拭额角豆大的汗珠。 顾忱见状和善地叫他们坐下,蔼然唤来康全,令他为大人们端上茶水消暑。 几位御史连忙谢恩,从内侍呈上的方盘里接过杯盏,一摸杯壁竟是滚烫棘手,好似才从炉里沸热出来。 御史们浑身一个激灵,哪还会不明白这是天子要敲打他们。 “诸位爱卿可觉得合适?” 几位御史不敢说不好,答话时如坐针毡。 手里的茶盏到底不容易拿稳,端起后又很快颤巍巍放下。 顾忱点到即止,没再为难他们。 他笑着摩挲过掌中核桃的纹理,留几位御史再坐了一会儿,便放他们回去。 出宫时几位大人的背后都已染出分明的深色汗渍,浑身上下后知后觉地发软。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知晓都察院或是风雨欲来。 所幸陛下还给他们留了些脸面。 这几位都察院里的长官都不敢回自己府里歇息,诚惶诚恐地揣摩着天子的意思,风行雷厉赶紧着手整治院内乱象。 屏退臣子后顾忱便不耐烦地阖目,于清寂的御书房里一人神色凛冽。 倒也好笑。 御史本是作为天子耳目的存在,如今却养出了这么多与官员勾结作乱的遮羞布。 张瑞是一个,范丰茂是一个。 偌大的东平究竟还藏了多少如此的蠹虫。 主位上玄色织锦半垮着垂在桌案,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落魄一旁的密信纸面。 或许,是要他以血漂刀才能正风气。 用以修身养性的核桃从掌中骤然跌下,顾忱重新掀开眼皮,霜天疏月般的,面色犹为平静。 玉鹿镇纸伏在桌案上,好像正乖巧陪伴着圈椅中犹似孤立瘦松的脊背。 寒光般溅开的戾气好似只是御书房中一晃而过的错觉。 顾忱的把视线落回那只正骄矜盘踞面前的玉鹿镇纸,意识到自己方才竟失了稳重,忽有些神情复杂。 * 是夜,临华宫长灯影灭。 黏腻汗水浸过薄衫,周羲宜辗转翻身,呼吸声愈发急促。被冷汗淌过的眉头紧锁,唇齿间溢出不断的低声呓语。 床榻的鲛绡罗帐被她用力抓住,好像坠身于狂风黑浪的瀚海里,卷得人屡屡浮沉,挣扎着呛出水面时,手里那方寸薄布好像是唯一的生机。 忽然惊醒。 周羲宜猛地向前坐起,在汗水淋漓中心悸不止。 她环视四周,瓷炉袅袅生香,雕花菱窗漏下如水的月光,桌椅橱柜寂静摆放,桑月编的如意结安稳垂在帐边。 是今生的临华宫。 顿时长舒一口气。 紧绷的脊背显而易见地卸下劲来。 在方才梦里,周羲宜好像回到了前世宫阙。 白日里与君王酣乐相伴,随便指向哪里都能笑盈盈说出一朵花来哄他。夜晚时却总干睁着眼恹恹无趣,似乎旁人总有良辰好景,惟她不知自己该归向何处。 心烦久了,便萌生出晦涩的恶意。 独她一人悲春伤秋有什么用,得叫别人也明白世间难熬。 周羲宜闭上眼,敛去眸底因噩梦陡然生出的负面情绪。 片刻后抬眼。 已是云开雾散般心定气平。 半晌后,鲛绡罗帐内响起一声极轻的喟叹。 重活一回好脾气实在太久。 这个轻轻巧巧的念头只是在无意间生出,随后竟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如同有人在酣醉时的空盏中斟满新酒,秾艳五官中陡然添上些许笑痕。 桃花眼犹自弯弯,周羲宜偏过头温声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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