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异枕有三年》
第1章 1重生 同床异枕将三年
子夜,夜阑人静。
“走水了!”
忽然一声高喝,火势乘风而起。
女使小厮纷纷提着水桶救火,脚步繁杂,一片混乱。
隐蔽的小亭子里,坐着一个身着锦衣,腰挂白玉的年轻男人。他眉头微皱,目不转睛地盯着起火的方向,食指一下一下敲在石台上,似是有些焦灼。
“唔唔唔……”
在他脚边,捆着一个华衣女子,手脚皆绑,嘴还被白布堵着。她的身体不断挣扎,嘴里发出“呜咽”声。
眼看着火势越来越猛,男人反而越来越惬意。
他忽然叹了一口气,目光投向被绑的女子,有些怅然道:“阿音,你莫怪我。”
“这王府看着这么宏伟、这么气派,但其实也不过是个空壳子。没有圣眷,迟早要完。我们替陛下解决掉你兄长这个麻烦,陛下势必会重用我。往后,你我在这京城才是真正的风光。”
女子闻言,挣扎得愈发猛烈,两行泪珠顺着脸颊流下,双眼猩红。
男人缓慢地在她面前蹲下,屈起食指替她擦掉眼泪。
“哭什么,他又不真是你兄长,死了就死了,你日后还有我这个夫君可依。”
男人眸光微闪,夹杂了些厌恶和狠厉,又对着她道:“只要他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人传你们的风言风语了,那些乱嚼舌根的人自然会闭嘴。阿音,你不应该高兴吗?”
沈烛音眼前模糊,手腕与脚腕都因挣扎而勒成血红。
“你到底在哭什么!”她越伤心,男人就越烦躁。
男人忽然掐上她的脖子,恶狠狠地质问:“难不成你们之间真有龌龊不成?”
坊间传言,当朝丞相和平西王妃表面上是义兄妹,背地里却不清不白,平西王头上可谓是郁郁葱葱。
男人越想越愤恨,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女子明显要喘不过气来。
小厮匆忙绕过假山,远远喊道:“王爷!谢丞相来了!”
男人一怔,随后松开手,嘴角缓缓上扬。他粗鲁地解掉女子脚上绳索,将人拽起来,拖着往大火方向去。
他的声音有些兴奋和疯癫:“来得这么快……阿音!他在乎你,他果然在乎你!我们快一起去看他!看他为了你不顾生死!看他为了你冲进地狱!”
女子的发髻凌乱,脸上满是泪痕。
大火前,消瘦的男人容颜卓越,玄衣玉带,浑身的气势骇人。
他顺手揪起一个救火的小厮,焦急问道:“你们王妃呢?”
小厮一惊,手里的木桶掉到地上,滚了一圈,他颤颤巍巍道:“谢……谢丞相,王妃……王妃她……她还在里面!”
这一瞬间,谢濯臣浑身的血液仿佛静止。
“桃花……桃花……”他嘴里喃喃着,大火倒映在他眼里,众人躲避之时,他毫不犹豫冲进大火。
“唔唔唔……”
眼看着他冲进烈火中的沈烛音奋力挣扎叫喊,眼中糅杂泪水和绝望。
死死拽着她的男人满意地笑了,还凑到她耳边轻声提醒,如同恶魔低语,“谢濯臣……为了你……他就要死了……”
女子睁大了眼,心中的理智跟着眼前的大火一同燃烧。
“桃花!桃花!”冲进火里的男人大声呼喊,将浑身灼热置之不理。
大火下的屋梁脆弱无比,纷纷往下砸。
“桃花!桃花!”
京城贵人们总爱笑平西王妃奴婢出身,和她那俗气的小名甚是般配。
桃花到了时间便满天飞,又轻又贱。
可她们不知道,桃花之名,出自那曾名满京城的才子之口,便是当今首丞。那时他五岁,最喜桃花。
乌黑的梁木砸了下来,正中谢濯臣的肩膀,瘦削的男人应声倒地。
“桃花……”
火苗烧上他的衣服,灼烧他的血肉。
“桃花……”
谢濯臣意识模糊,脑海是一个小小孩慢慢长大,男子装扮长到十七岁,摇身一变,成了芙蓉面的姑娘。
……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火没有灭,谢濯臣也没有出来。
平西王放声大笑,浑身轻松,大方抽掉了王妃嘴里的白布,解开了她手上绳索。
终于可以说话的沈烛音猛烈咳嗽,身体失去重心,跌倒在地上。
“畅快啊!”男人面上得意,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沈烛音眼尾通红,猛然抬头,声音凄厉:“楼诤,你害死了我阿兄……”
极少听到别人直呼自己名字的平西王愣了愣,随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咧着嘴笑道:“要他死的是圣上!让他心甘情愿冲进火里的是你沈烛音!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沈烛音浑身布满痛感,心上最甚。
她踉踉跄跄站起来,楼诤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离开,转向大火,似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楼诤……”
沈烛音眼中滔天恨意,疯了一样冲向楼诤,扯下发间的簪子,紧紧握在手里,猛地往他胸口一刺。
“你……”
楼诤瞪大了眼睛,始料未及地看向她。
她奴婢出身,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手上的力气并不小。虽只是一支簪子,但簪身恶狠狠地没过了他的血肉。
血、火……沈烛音意识涣散,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浸染了她的双手。
她出嫁那天,谢濯臣亲手为她簪上的兰花簪,那时他沉默不言,却是她长大后第一次见他外露温柔。
不曾想,这簪子竟用在为阿兄报仇。
楼诤高大的身体向后倒下,满眼的不可置信。
“王爷!王爷!”
眼尖的小厮女使扔掉木桶,急急忙忙赶来救他们的王爷。
“阿兄……”
沈烛音脚步虚浮,在一片火光的照映下,与喧哗的众人擦身而过,直奔火海。
“王妃!王妃!”
有人阻拦,她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人推开,自己也受力倒下。
“阿兄!”
沈烛音声音凄厉地大喊,继续往前爬,狼狈地站起来往里冲。
脸庞灼热,她仍旧往里面跑。
大火吞并她,她也不曾脚步迟疑。
“阿兄……阿兄……”
她在大火里看见了倒下的谢濯臣,他身上还有正在燃烧的木柱。
大火烧上了沈烛音的身体,她不管不顾跑向谢濯臣,推开他身上的木柱,将他抱在怀里。
“阿兄……阿兄……”
她的哭声凄惨,仿若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对不起……”她抚上谢濯臣的脸,泪水打湿他的额头。
大火将二人淹没、灼烧……
“阿兄,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桃花再也不离开你了,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桃花不会让你孤单的……”
她紧紧抱着谢濯臣,仿若许多年前,还是孩童时,他以保护的姿态将她抱在怀里。
大火只留下一片废墟,和世人的唏嘘。
……
沈烛音觉得刺眼,不过很快就有一片黑暗遮在她面前,她立马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阴曹地府是没有阳光的。
试探地睁眼,眼前却是一个瘦薄的手掌在为她遮阳。
她惊慌起身,身体却不受控制往下滚,幸好那只手转而接住了她。
抬头一看,男子略带稚嫩的面容,身上却是不符合年纪的成熟气质。
“阿兄?”她的声音颤抖,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
男子微愣,待她坐稳便松开了手,并未说话。
沈烛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眼前是谢濯臣,是十七岁的谢濯臣。
“哐当”一声,驴车碾过石子,震得沈烛音又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一头砸在木板上,疼痛令她清醒。
不是做梦。
“哭什么?”谢濯臣眉头轻蹙,看向她的目光颇为不解。
沈烛音低头发现,自己现在穿的是男装。
阳光、驴车、十七岁的谢濯臣、女扮男装的自己……
这是……七年前?
她和阿兄都没有死,反而回到了七年前?
七年前,谢濯臣带着她远赴鹿山。在那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她仍旧作男子装扮,但身份从谢濯臣的书童变成了表弟,同他一起学习,彼此陪伴了三年。
她忽然哽咽,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扑到谢濯臣怀里。
十七岁的少年郎浑身一僵,不明所以。
“阿兄……”
谢濯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上辈子她眼神不好,陪谢濯臣在鹿山书院读书时,喜欢上了同窗平西王世子楼诤。
楼诤看似光风霁月,真如愿嫁给他了才知道,不过是平西王子嗣众多,他为了稳固地位不得不装出一副贤德的模样,实则残忍暴戾。
残忍暴戾……想到这里,沈烛音不由心上一疼,这是上辈子世人对年纪轻轻位极人臣的谢濯臣的最多评价。
谢濯臣为了让她配得上楼诤,不惜做了二皇子的刀,为他拉拢朝臣、铲除政敌、背负骂名……
结果那狼心狗肺的二皇子上位后第一个要除的就是谢濯臣,觉得谢濯臣可以扶他上位就可以扶别人上位,如今他当了皇帝,也没有留下谢濯臣的必要了。
她做了当朝丞相的妹妹,自然配得上平西王府了。即便很多人笑她一个奴婢飞上枝头做凤凰,但真到了她面前,却是一个人都不敢说,只因谢濯臣威名在外,铁血手段。
沈烛音心痛难忍,既然重生,她定然不能再让阿兄重蹈覆辙,他只要好好活着、开心的活着就好。
“阿……公子。”
沈烛音一惊,赶紧松开了手。
差点忘了,现在她还不是他的义妹。
上辈子这个时候的谢濯臣克己复礼,对自己要求严格,对她亦是如此。但凡读书不用心、处事不周全,都会被他罚。
面壁、抄书、戒尺……她都挨过。如此举动,简直找死。
“烛音僭越。”她嘴上为刚刚的举动认错,心里却还是前世的大火,被灼烧的谢濯臣在她怀里没有气息,她忍不住浑身颤抖。
落在现在的谢濯臣眼里,以为她是在害怕被他责罚。
他沉默片刻,忽略了她对自己的出格举动,缓声道:“去了鹿山书院,你便不是书童了。旁人问起,便说你是我表弟,以后就叫我兄长吧。”
“是。”
她哽咽的声音令谢濯臣疑惑,都没有要罚她的意思了,怎么还哭。
“到了新地方,你的心思更要多放在读书上。”谢濯臣低声叮嘱,并没有打算安慰她。
沈烛音知道自己现在说话的哭腔引人怀疑,便只是重重的点头,并未出声。
上辈子她一直不明白谢濯臣为何总盯着她读书,毕竟她又参加不了科举。现在她终于明白了,是因为她太蠢,蠢得识人不清,害了自己便罢了,还害了他。
谢濯臣不再多言,虽是在颠簸的驴车上,他仍手持书卷,仿若身处无人之境。
他察觉到了身边之人小心翼翼向他投来的目光,心中存疑,但并未理会。
沈烛音红着眼睛,总是忍不住看他,生怕这只是她濒死时回光返照的一场梦。她双手交缠在一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此刻的疼痛于她而言是幸运。
现在已是他们相依为命的第十年,十年前户部侍郎府大火,烧的是户部侍郎正妻的院子,死了很多人,包括侍郎夫人和陪她一起长大的贴身女使。
她和谢濯臣同时没了娘亲,谢濯臣在府里没了依靠,生活艰难,却一直将她扮作男孩,养在身边。寻了机会,便外出求学,逃离侍郎府。
远赴鹿山,开启他们在书院同床异枕的三年。
第2章 2入学 换我守护你
鹿山书院,是本朝三大书院之一。
三大书院各有各的优势和特色,比如京城的黎上书院,是国库出资,直隶皇室。一般来说,京城子弟都在黎上书院上学,谢濯臣完全具备被录取的资质。
但府里的姨娘庶弟对他虎视眈眈、父亲又对他漠不关心,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不过是他一手抚养长大的沈烛音。可沈烛音身份卑微,又是弱势女儿身,在虎狼环伺的侍郎府,每一日都要担惊受怕,他们的处境太过被动。
所以为了科考顺利,他决定暂时逃走。
“谢濯臣,京城人氏。”查阅通院书简的裴夫子将谢濯臣上下打量,气质尚佳,他摸着白胡子点了点头,问道:“以你的身份,在京城读书岂不是更好?为何要千里迢迢跑来这里。”
谢濯臣双手作揖,举止有礼,坦然道:“濯臣幼时读盐绪论,对夫子仰慕已久。”
裴夫子有些骄傲地微微昂首,嘴角上扬。
矮了一个头的沈烛音板正地站在谢濯臣身后,低头不语。
裴夫子爱才,上辈子就对谢濯臣赞许有加,在书院时也对他们多加照拂。只是……后来成为二皇子手中利刃的谢濯臣,行事阴诡,心狠手辣,与裴夫子推崇的君道背道而驰,裴夫子一开始还劝诫他,可渐渐攒满了失望,后来甚至不愿意再见他。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以谢濯臣的才华,坐上高位只是时间问题,行君道最大的缺点就是太慢,而他等不了。
裴夫子又检查了一番谢濯臣的功课,很是满意,但也没有过分表露。
“今后务必要多加勤勉,笃言慎行。”
谢濯臣垂眼应声:“谨记夫子教诲。”
裴夫子合上书简,歪了歪头,瞧向半躲在谢濯臣身后的沈烛音。
“你这小子,模样倒是俊俏,字怎么写得如此难看。”
沈烛音:“……”
不敢说话。
裴夫子倒也没有为难她,她的资质虽然算不上优,但也比书院里一大堆花钱进来混日子的纨绔子弟好多了。
“夫子见谅,她……”谢濯臣停顿片刻,他其实也想不明白,沈烛音的字写得怎能如此差劲,明明也是他盯着练的,“我会监督她的。”
“烛音日后会勤加练习的。”她有眼色道。
裴夫子点点头,便让人带他们去房舍了。
鹿山书院的学子一般都是两人一间房,房间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烛台……很是简陋。
沈烛音记得,上一世谢濯臣就在这张床中间用厚书本垒起一道墙,将二人隔开。
天色将晚,谢濯臣有条不紊地收拾房间,搭书墙的时候突然看她,吓得偷看他的沈烛音一激灵,慌张转身。
虽说是相依为命,但上辈子的沈烛音一直都很怕他,曾经总是梦到被他拿着戒尺守着读书学礼,何况他就睡着她一尺之内,分外骇人。
哪怕后来以兄妹相称,他为她搏前程、淌前路,也从未对她假以辞色。
沈烛音一度以为,谢濯臣其实是不喜欢她的,只是碍于侍郎夫人生前总要他将她当亲妹妹对待,才会将她留在身边。
可是……他竟然会为了救她不顾性命。
“不想干活就去把字帖写了,老是看我做什么?”他像是忍无可忍,略带了些呵斥。
沈烛音握紧了扫把,低头卖力干活。
对沈烛音来说,练字不如干活,可她明显上辈子当丞相妹妹舒服日子过久了,有点忘了谢濯臣的严厉。
不管她干不干活,这字帖今天是非写不可,不写完不让睡觉。
谢濯臣就穿着单薄的里衣,外披了一件青色长袍,一手执卷,坐在对面守着她。
她还未缓过劲的悲伤在临摹字帖的一笔一画之中,被怨气一点一点替代。忽地抬头,顺着烛火的影子看去,火苗的倒影在他外露的锁骨上跳跃。
谢濯臣身体修长,却算不上健壮;眉眼精致,却难见喜色。
他上一世步步高升的同时,也疲于奔命、总是殚精竭虑、忧思难眠,身体亏损得很厉害。
想到这里,沈烛音又忍不住湿了眼睛,心上堵得慌。
“这个时候了还要东张西望,你今日是不打算睡觉了是吗?”
沈烛音一噎,不敢反驳,乖巧低头。
时候的确不早了,沈烛音写了两个字又小心翼翼道:“今日奔波阿兄一定累了,你若困了便早些休息吧,我会写完的,你明早检查就是。”
谢濯臣面无表情,二指揉了揉眉心,“你还管到我头上来了?”
沈烛音:“……”
明知他的脾性,她就不该说话。
快过亥时,她才写完。谢濯臣检查时一直皱着眉,看得沈烛音心惊肉跳的。
她上辈子明明都二十一了,再见十七岁的谢濯臣,还是莫名心虚。但凡他神色不对,她都不由自主地心生惧畏。
待谢濯臣权倾朝野,朝廷上下便都是无数的“沈烛音”,不约而同地对他避如蛇蝎。
“早点睡觉。”
“哦。”她如逢大赦,三两步爬上床,被子盖过头。
谢濯臣吹灭烛火,从书桌走向床榻,脚步动作都很轻,没有多余的声响。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沈烛音脑海里格外清晰,甚至每一个呼吸都在她耳边十分真切。
沈烛音并未觉得烦恼,反而安心。
待他呼吸平缓,沈烛音掀开棉被,无声无息坐起来,像个偷窥的登徒子一般趴在书墙上,盯着睡着的谢濯臣看。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鬓发上,他睡着的模样少了许多距离感,但眉头轻蹙,像是在梦里仍然忧愁。
阿兄模样甚好,是这世上不可多得的美男子,这样的人每日都在她身边,她怎么就看上楼诤了呢?沈烛音忽然不明白。
更不明白的,是阿兄年过二十四,还是不近女色。京中谣传,她和阿兄表面兄妹,其实暗地里早已苟合,传到连楼诤都有所怀疑,不肯与她圆房。
楼诤觉得,食色性也,谢濯臣生性多疑,身边除她以外没有别人,他们虽异枕但同床三年,谢濯臣不可能没有碰过她。
这个世上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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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解释 叽叽喳喳像鸟精转世
鹿山书院的一大特点就是,学子家境富得极富,差的太差。为了掩盖这种差距,学子们在书院都着一样的蓝色长衫,书籍用具都统一发放。
沈烛音身形瘦小,哪怕是穿最小的尺寸,都长了一截,宽了许多。没有办法,为了合身,他们只能自己改。
她乖乖站好,等着阿兄替自己量尺寸。
盯着桌上那把量衣尺,沈烛音心有畏惧。她记得很清楚,这把尺子往后一直在谢濯臣手里充当戒尺,专门用来教训她。
谢濯臣不慌不忙,先将长衫铺开,针线摆好,才起身量尺寸。只是他刚拿起尺子,就看见沈烛音的肩膀颤了一下。
他不明所以,不动声色地走近她。
“展臂。”
沈烛音现在个子还不高,但身材比例还是很好的。再过个两年,也能算得上风情摇曳的小美人。
谢濯臣极有分寸,虽将她的身体丈量,但一下也没有碰到她。
只是绕到她面前时顿了顿,逐渐皱起眉来。
“你是不是需要束胸了。”
“……”
沈烛音低下头,胸前隆起,之前一直穿着宽松的男装所以并不明显。现在只穿贴身里衣,是凸出了些。
“宽几寸应该也无妨吧。”沈烛音小心试探道。
她不太想束胸,一方面勒得慌,另一方面,她怀疑上辈子就是因为束胸太久了,都不长了!
“胡闹。”谢濯臣低声呵斥她。
万一被发现了,可是要被赶出去的。
沈烛音背着他撅了撅嘴,不敢反驳。
幸好领衣时多要了几匹布,谢濯臣目测了宽度,改衣前先裁下几条布放在一旁。他端坐在桌前,握剪裁衣、穿针引线……一声不吭且聚精会神。
没事干的沈烛音坐在他对面,目光掠过他修长的手指、凹出的喉结,最后停留在女娲娘娘为他细心雕刻的脸上。此刻他一如既往地神情严肃,对手下之事严阵以待。
沈烛音忽然想笑,若是让外人知道,那个残暴不仁的丞相大人还会手持针线,怕是要笑掉大牙去。
谢濯臣身为侍郎嫡子,但生活贫苦。别说缝针了,烧火、做饭、浣衣……他什么都会。甚至会带孩子,沈烛音便是他自己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拉扯大的。
“自从来了鹿山,你便总是盯着我看,我脸上是长花了不成?”
沈烛音连忙低头,双手揉搓在一起,对自己的怂表示无语。
“你总是这般畏畏缩缩,会叫人看轻了去。你如今已经不是奴婢了,以后也不会是,不必如此做小伏低。”
沈烛音又立马直起了腰,抬头挺胸,“知道了。”
“你没事做吗?”谢濯臣将桌上东西挪到一边,给她让出位置,“没事就把字帖写了。”
沈烛音:“……哦。”
等谢濯臣完工了,大概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他起身看去,沈烛音就写了三十个字不到。
谢濯臣:“……”
见他面生愠色,沈烛音立马加快了速度,但是越快越丑。
谢濯臣拾起了暂时放地上的量衣尺,“你这和鬼画符有什么区别?”
“可能……可能……”沈烛音不自觉缩了缩身体,“可能鬼画符比我写得更快吧。”
谢濯臣被她气笑了,握紧了尺子,“伸左手。”
沈烛音抬头瞥了他一眼,老老实实伸手。
“啪!”
“啊!”沈烛音疼得缩了回来。
她当然知道贫嘴会被谢濯臣罚,但不过几下手板,他也不会太用力,挨过去了就可以拖延到明天写,她早习惯了。
但是……她已经好几年没挨过了,有点低估了痛感。
“不许叫,也不许缩。”
沈烛音抿着嘴,又颤颤巍巍地把手伸了过去。
“啪!”
“啪!”
谢濯臣将量衣尺扔桌上,又拿起改好的长衫递给她,“试试。”
“哦。”沈烛音双手合在一起揉搓,又瞟他一眼,他是真不怕她记仇啊。
谢濯臣将布条也拿给她,“束胸也试试吧,我去外面,你自己可能行?”
“那我不行你也不能帮我啊。”沈烛音小声嘀咕道。
谢濯臣微微眯眼,“怎么,还有怨气了?你若是长记性,我自然不会罚你。”
“知道了。”但不改。
沈烛音两辈子都讨厌写字,尤其是硬要把字写得方正。她不明白,字写得看得懂不就好了,非要那么好看做什么。
谢濯臣知道她不服,但也不着急,反正日子还长。
“还有,抬头。以后不许总低着头。”
不许不许不许……他好烦。沈烛音心里诽谤,面上还是听话抬头。
此后无数次重复着这一天。
白天:谢濯臣好烦。晚上:我一定要照顾好阿兄。
白天:他好烦。晚上:是我对不起阿兄。
白天:谢濯臣是这个世上最无趣的人!晚上:阿兄呜呜呜……
如此反复。
……
来到书院的第一堂课,沈烛音就找到了她的目标人物,首富之子,言子绪。
沈烛音仔细考虑过了,想要赚钱,仅凭她一个人肯定是不够的,她既无本金又无人脉。而她缺的东西,恰好这位公子哥都有。
她记得很清楚,这位哥原本在家吃香喝辣过得悠闲自在,但因为闹出了点丑事,被亲爹“放逐”到这里来了。
大概一个月后,他会被好友背刺,丑事全被爆了出来,让他在书院颜面扫地,无地自容。
此时言子绪正趴在课室的最后一排呼呼大睡,夫子并不管他。沈烛音略微无奈,她因为个子小被安排坐在第一排,和他隔得也太远了。
只要一下课,这位哥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跑了,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沈烛音思来想去,决定想想办法挪挪位置。
她在立着的课本后抬头,左右张望。左边是阿兄,不敢造次。她顺理成章就勾搭上右边的同窗。
右边是位贫苦人家出身的学子,名叫章衡。
沈烛音对他有印象,因为当年科举,除阿兄外,他是这间课室里唯一榜上有名的人。他一心读书,刚正不阿,曾在九皇子派与二皇子派的阿兄分庭抗礼,可惜输给了阿兄的雷霆手段。
谢濯臣没要他的命,给他一笔钱财让他归乡,结果他将钱财摔在谢濯臣脸上,愤而离京。他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敢跟当时的谢濯臣这么横,也是个人物了。
“咳咳,章兄,你听这外面鸟叫得欢,是黄鹂还是雀儿啊!”
章衡坐得板正,匆匆瞥她一眼,冷淡道:“这与课业无关,还请沈兄专心。”
沈烛音咧嘴一笑,“聊聊嘛,多无聊啊。我猜是雀儿,你觉得呢?”
他依旧目不斜视,“夫子讲得很好,并不无聊。沈兄不专心,自然体会不到其中乐趣。”
“这叫声频繁,定不止一只雀儿。”
章衡挑了挑眉,似是忍无可忍,“沈兄自重,你不想学,我还想学,沈兄不如换个人聊。”
“章兄是不喜欢雀儿吗?那章兄喜欢黄鹂吗?我觉得鸟儿甚是可爱,尤其是叫声悦耳的鸟儿。章兄你呢,你觉得黄鹂和雀儿……”沈烛音像听不懂人话似的,对着他絮絮叨叨。
章衡逐渐不耐烦,怒而起身,“夫子,沈同学总是说闲话。”
夫子手里的课本拍在桌上,意图震慑人心,“沈烛音,你要是再说闲话打搅别人,就坐到后面去!”
“夫子莫生气,烛音不敢了。”
待夫子的注意力转移,沈烛音又赶紧扭头对上章衡,完全不敢碰上另一侧谢濯臣的死亡凝视。
“章兄,你是不喜欢黄鹂和雀儿,还是不喜欢鸟儿?”
章衡无语,他是不喜欢叽叽喳喳得像鸟精转世一样的沈烛音。
“夫子,沈同学她……”
“沈烛音!你滚到后面去!”
好嘞!沈烛音奸计得逞,抱上课本赶紧落座后排,全程不敢看谢濯臣一眼。
言子绪被夫子的叫嚷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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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秘密 怕他干什么
回到舍下,谢濯臣的手肘撑在书桌上,手背抵着自己的下巴,卸下了在外的许多防备,但在沈烛音眼里仍旧疏离。
他目不斜视,正等着她的解释。
沈烛音想了一路说辞,“我……我又不能参加科举,何必占着那么好的位置,把机会让给别人嘛……”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荒谬。
“算了,你打吧。”
她实在憋不出什么正经理由来,干脆破罐子破摔,朝他伸出了手。
原本没想这一出的谢濯臣倒是被她提醒了,他在桌下抽出量衣尺,一下一下轻拍在自己掌心,又不着急动手,很是折磨人。
“你很喜欢挨打吗?”
沈烛音刚做好的心理准备被他一句话破防,“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挨……”
“啪!”
猝不及防的一下。
沈烛音噤了声,他居然挑她放松警惕的时候下手,果然狠毒。
“不喜欢挨打,那你总是讨罚做什么?”
谢濯臣觉得她不可理喻,但凡他能自己做的事他都亲力亲为,连衣服都是他改的。他只不过图她写字端正些、读书用功些,那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就是不能做好。
沈烛音抿着嘴,一言不发。
“不说话是吧。”
谢濯臣又扬起了手,似在威胁。
没等戒尺落下,虚掩的房门就被人狠狠一脚踹开。
“你怎么打人啊!”
言子绪大步迈进来,将沈烛音一把拉到身后,对谢濯臣怒目而视。
“你少管闲事啊!”
谢濯臣还没说什么,沈烛音先急了。
“他打你啊!你还不让我管?”言子绪不可置信地回头。
沈烛音将他往外推,“我活该的。”
言子绪:“……”
世上还有这种老实人?
“我们事还没聊完呢……唔……”
沈烛音吓得又赶紧捂住了他的嘴,这事千万不能让谢濯臣知道啊。谢濯臣可不像一般人那样好糊弄,她总不能跟他说自己是重生的,他这样正经的人可不会相信这么荒谬的事情。万一以为她失心疯怎么办,她不想在阿兄眼里做一个奇怪的人。
她使劲眨着眼睛,希望言子绪能看懂她的眼色。
然而言子绪根本没看,少女柔软温热的掌心盖在他嘴上,他霎时慌乱,眼神飘忽。
他们那么近的距离,让谢濯臣的眉头锁得更深了。她该不是装男子装太久了,忘了自己是个女儿家吧。
“你在干什么?”
他如此语气已然动怒,沈烛音心里苦。这言子绪跟个傻子似的,没点眼力劲儿。
“你凶谁呢你!你给我态度恭敬点儿!她以后有爷爷我罩着,你再敢凶她一句试试!”
言子绪扒开她的手,微扬着下巴,很是高傲。
大傻狗,你在干什么啊!
沈烛音在心里哀嚎。
她意图阻止言子绪出言不逊,他还反把她往自己身后推,还大声提醒道:“你不用怕,别的不说,在这个书院,还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招惹小爷我!”
现在有了,沈烛音看着他的后脑勺无语凝噎,知道了什么叫脑袋空空。
言子绪挑衅地看向谢濯臣,以为他会害怕、慌乱、至少紧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眼波平淡,看起来情绪丝毫没有起伏。
他在强装镇定!
言子绪笃定地想。
“沈烛音,过来。”谢濯臣平静道。
沈烛音大气不敢出,小心挪动脚步,朝他走去。
言子绪一把薅住她的后衣领,“你干嘛!我给你撑腰呢,你这不打我脸吗?”
“松开!”谢濯臣言语不善。
不等言子绪作反应,沈烛音赶忙挣脱他,自己往谢濯臣身后跑。
还在谢濯臣看不到的地方朝言子绪猛烈地眨着眼睛。
言子绪这回看到了,她……看来有苦衷!
他如此想,情绪也缓和了些。
“我请我朋友一起吃晚饭,跟你好像没什么关系吧。”言子绪比谢濯臣矮了些,离他越近越没气势,但他仍旧倔强地仰着头,尽显高傲。
谢濯臣意味深长地回头,“朋友?”
沈烛音:“……”
“对啊!朋友!沈烛音你告诉他,我们是不是朋友?”言子绪像是找到了谢濯臣的破绽,抱臂绕着他走了一圈,嘴里还“啧啧啧”地撩拨,“像你这样的人,肯定没朋友吧。”
沈烛音瞬间变了脸色,“言子绪!你闭嘴!”
言子绪一愣,随后委屈极了,“你……你……你到底哪边的啊!”
“什么哪边的,我永远都是我阿兄的人,你搞清楚了,他是我兄!长!”沈烛音咬重了最后两个字,意图唤醒言子绪的智慧。
言子绪哼哼了两声,“兄长就能随便打骂人了?”
“关你什么事!”沈烛音瞪了他一眼。
谢濯臣低垂着眉眼,将毫不犹豫维护他的沈烛音收入眼底,紧绷的身体忽然就轻松了,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生气的地方。
言子绪也不甘示弱,瞪了回来,咬着牙道:“那我们的事还聊不聊了?”
“当然……聊了。”沈烛音弱弱道。
谢濯臣抬眸,“什么事?”
“私事!”言子绪带着几分得意,“我们两个的私事。”
沈烛音:“……”
干嘛要说得这么见不得人啊!虽然的确不能见人。
她硬着头皮对谢濯臣行了个礼,请求道:“我……能出去一会儿吗?”
谢濯臣别过脸,“我说过了,不许总低着头。”
沈烛音立马抬头,继续央求:“阿兄……”
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蓦然握成了拳头,又忽地松开。谢濯臣心中异样,他一方面想要她成为一个独立的、自主的、有尊严的人;另一方面,又明知该放她自由,又很难不去介意,她居然那么快和别人有了秘密。
“天黑前。”他背过身,“天黑前必须回来。”
沈烛音面露惊喜,“我很快会回来的!”
她冲言子绪招手,两人一左一右从谢濯臣身边穿过,带起了一阵风,吹得人心中微凉。
他们一走,谢濯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房间里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谢濯臣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握紧,又张开,握紧又张开。
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竟让他生出了惶然之感。
……
言子绪虽然是被“放逐”来书院的,但他在书院的待遇是所有学子中的独一份。宽敞的房舍,价值不菲的摆件,美味的佳肴,于他而言,都是很平常的东西。
他带着沈烛音参观,以为这个为钱财忧虑的小姑娘会为所见惊叹,但是没有,她半点惊讶和羡慕的都没有。
他们兄妹都是怪人,言子绪挠挠头,生出挫败感,不死心道:“你要是看上了什么,随便拿。”
沈烛音摇了摇头,诚恳道:“无缘无故拿别人的东西,阿兄定会责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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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好困 不会有别人知道
虽说从前不爱读书,但有阿兄的“压迫”,沈烛音肚子里多少有点墨水。
重新回到书院学堂,一切都不陌生,古朴的书桌,啰嗦的夫子,还有……犯困的感觉。
“学而不思则罔……”
伴随夫子的声音,睡意如潮水一般涌进沈烛音的脑海。
不能睡!
在下巴即将磕到桌角的前一刻,沈烛音晃晃脑袋,拍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
还想着到时候阿兄能放她出门呢,最近可得老实点。
“瞧你那样,放弃抵抗吧,没用的。”言子绪摇摇头,瞧她那样,就不可能是个读书的料。
自从沈烛音来了后排,他倒是不犯困了,觉得她好玩。
沈烛音不满地瞪他一眼,随后挺直了腰,立起了课本,摆足了好学生的气势。
言子绪笑笑不说话,默默伸出了三个指头,倒数着时间。
三、二、一……
“嘭!”
果不其然,心里三个数刚数完,她就垂头丧气地往桌上一趴,一脸挫败。
沈烛音循着嘲笑声看去,瞥见了言子绪开怀的脸。
她心思一转,一只手的掌心拖起自己的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脸上有东西?”
言子绪不自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沈烛音嘴角微微上扬,摇了摇头,小声问道:“若是一个人有求于你,而且她身无长物,那她做点什么能让你答应她的请求呢?”
言子绪一愣,微微挑眉,“那得看对方是什么人啊,男子女子?漂不漂亮?跟我有没有仇?”
“女子。”沈烛音不假思索,“长相的话,跟我差不多,仇肯定是没有的。”
看来她有事相求,言子绪心想,脸上渐渐浮起夸张的笑容。
“你傻笑什么?”沈烛音眉头一皱,觉得他莫名其妙。
“咳咳……”言子绪收敛情绪,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又忍不住时不时瞅她一眼,装得一本正经道:“挺简单的,只要态度诚恳一点,说话温柔一点,姿态可爱一点就行了!”
“?”
沈烛音一头雾水。
见她不解其意,像个呆子一样看着自己,言子绪等不及了,没好气道:“就是撒娇!撒娇懂不懂?”
“……”
沈烛音表情怪异而且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是她不懂,她从前也对着楼诤娇嗔过,他确实很受用,但谢濯臣……
借她三个胆子,她也不敢。
言子绪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没一会儿又“重振旗鼓”道:“这不行的话,送个礼物也行啊。”
“我没有钱。”
言子绪:“……”
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穷的人,还理直气壮的。
“谁说一定要花钱买了,送礼物当然是心意重要了!”
言子绪朝她勾勾手指,沈烛音将信将疑地靠了过去。
“比如啊,我是说比如。最近老想着你说的牡丹风潮的事儿,我这晚上都睡不着,若是有人能送个香囊之类的东西,还是自己做的,那我肯定什么都答应她。”
“香囊?”沈烛音忽然兴奋,“香囊我会啊!”
后来恢复女儿身,她对女儿家的东西都分外感兴趣,什么刺绣、描妆都是她擅长的。
言子绪满意地点点头,但沈烛音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阿兄觉浅,总是休息不好,她早该做点什么的。
但是……手里头空空的,沈烛音瞅向言子绪,露出一个灿烂又讨好的笑容。
“借我点针线,成吗?”
言子绪:“……”
原来穷人不只是故事里的人物。
……
入夜,单独在房里,沈烛音写完字帖后伸了个懒腰。
“累了就先去睡吧。”谢濯臣头也不抬道。
他披着外衣坐在对面,一手执笔,一手翻着古籍。
这是裴夫子给他找来的赚钱活计,将晦涩的古书注释,将残缺之处通过史料补全,送到书斋后便能得到报酬。
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桌上堆满了古典,全是晦涩难懂的文字,令人眼花缭乱。
何况白日里谢濯臣不敢耽于课业,只能用晚上的时间来做这些,加重眼睛的负担。
沈烛音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起身拿起剪子,剪过烛芯,让它在寂静的夜晚里更明亮一些。
她想起从前,他也是这样让她先去睡,为了不打扰她,还刻意让烛火暗一些。
他的眼睛不出意外的坏掉了,在夜里总是看不清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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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砸钱 京城来的少爷
言子绪过得心惊胆战的,上课的时候沈烛音在旁绣香囊,他得打掩护。她一察觉外头有人,就把“作案工具”往他身上塞。
那可有根针啊!
他每天要防着别人发现沈烛音一个“男人”会刺绣,还要防着被她“暗杀”。
这天下课,谢濯臣去了裴夫子处,沈烛音有了空闲的时间,便躲在言子绪的舍房里加工赶制香囊。
“没想到你手还挺巧。”言子绪忽然感叹,眼看着她一点一点将香囊绣出来,竟还有只鹤在上头昂首,那姿态犹如活了一般。
沈烛音得意地笑了笑,“你瞧着吧,等游船会那日我出去给人画牡丹妆,到时候你就会知道,在我手下,天底下没有不漂亮的姑娘!”
“那她们肯定都漂亮不过你。”言子绪顺口接道。
沈烛音:“……”
她抬头时神色复杂,“你这也太假了。”
“我可不是奉承你。”言子绪见她不信,着急补充道。
沈烛音完全没放在心上,只当他这样的纨绔子弟惯会说这样的漂亮话。
“马上就要游船会了,该准备的东西你准备好了没有?”
她更操心赚钱的事。
言子绪拍拍胸脯,“我办事你大可放心,倒是你,那日能出得了门吗?可别因为你阿兄一句不同意,就放我鸽子。”
他越说语气越怪,沈烛音知道他是看不惯谢濯臣。不过也没什么,毕竟谢濯臣也看不惯他,倒也公平。
不过她心里确实没底,从前阿兄是不允许她单独出门的,她也从来没有试图反抗过。
见她面上纠结,言子绪稍稍扬起了下巴,“你要是不敢说,我给你想办法。”
“你?”沈烛音嗤笑一声,“你可别捣乱。”
言子绪不服气,愈发想证明自己,一巴掌拍在桌上,信誓旦旦道:“小爷我办事,你就放心吧,等着!”
与此同时,谢濯臣手持几份史料从夫子院离开,路过假山,一颗石子从缝隙中飞来,打中他的肩膀。
力道并不大,不过给他衣服沾了点灰。
“哎!那个京城来的少爷,帮我们捡个石头呗!”
挑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郎趴在假山上调笑,一边说话还要一边向他投石子。
谢濯臣没理,掸掸衣衫,径直穿行过小路。
但那几名少年不打算放他走,对了个眼色后追了上去,拦住他的去路。
“你们想干什么?”
“哟,这京城来的少爷说话就是不一样啊,瞧这语气,把我们当坏人了不是?”
谢濯臣淡淡的目光扫过他们,皆是坐在后排的同窗,和言子绪一样,家中向书院捐资,夫子对他们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领头的是陈家少爷陈韬,在谢濯臣来之前,他一直和言子绪混在一起吃喝玩乐。但沈烛音来了后排后,言子绪就有些忽略他了,以至于无所事事,只能自己找点乐子。
陈韬看不惯沈烛音,一副姑娘样,真不明白言子绪看中他什么,鬼混在一起,偷偷摸摸,整天跟做贼似的。
“你叫什么来着?姓谢是吧。你说,你好好的京城富贵乡不待,来我们这穷乡僻壤干什么?”
陈韬自然地搂过谢濯臣的肩膀,一副好兄弟的模样锤了锤他的肩膀,只是暗暗加重了力度。
“我还有事,就不奉陪……”
“别啊!”
谢濯臣挣脱他,刚迈出一步就被他们挡得严严实实。
陈韬在后抱臂,其他人明显都听命于他。
“大家都是同窗,跟我们聊聊怎么了。”他又绕到谢濯臣面前,“说说呗,你家做什么的?当官吗?”
陈韬伸手去抢他手里的史册,被谢濯臣一把夺回。
“这么小气干什么,莫不是瞧不上我们?”陈韬的声量突然升高,似是有些生气。
挡路一人上前一步,拍了拍陈韬的背,“韬哥别生气啊,人家可是京城来的少爷,看不上我们也没办法。”
又有一人笑声讥讽,“就是不知道这富贵乡里来的少爷,怎么还要自己译书挣钱呢!”
大家哄笑一团,夸张到捧腹,笑到直不起腰。
谢濯臣不为所动,不怒不恼,目光略过他们,投向远处,恭敬地喊了一声,“夫子。”
笑声戛然而止,几人纷纷回头看,但小道上空无一人。
等他们回过神来,谢濯臣已经跑得没影了。
“追!”
被愚弄后的气愤驱使他们在小道上追逐,谢濯臣往回跑,目的地是夫子院。
“这小子还挺能跑!”
几位富家少爷日常享受,体力不济,不仅追不上他,也不敢和夫子们正面对抗,没追多远就罢休了。
“就这么放过他?”
陈韬冷哼一声,“敢耍老子,有他好看!急什么,日子还长呢。”
“就是。”身旁人附和,“瞧他那落魄样,肯定是京城混不下去才来这的,这可是我们的地盘,还怕没机会收拾他?”
谢濯臣绕了好大一圈才回舍房,沈烛音还没回来,他关上房门,休息了片刻。
略加思索,他在从京城带来的包袱里翻找,几件衣衫之中,藏着一把短刀。
“阿兄?”
沈烛音试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连忙将短刀收进袖口,“你去哪了?”
“洗衣服。”她抱着木盆,早就找好了托辞,又岔开话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还关着门。”
谢濯臣理理衣袍,在桌边坐下,“本想换件衣服出去寻你,现在不用了。今日的字帖可写了?”
“马上就写。”
沈烛音嘴上应着,行动却磨蹭。
她字帖还没有铺开,门外就响起敲门声,她理所当然地放下笔,往门口看去。
“谢兄!”
言子绪抱着一个镶嵌宝石的盒子出现,还未等到准允就大步迈过门槛,笑容满面。
他莫名的热情令谢濯臣困惑,令沈烛音惶恐。
“你来干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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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信任 我就在这里
沈烛音的双手交缠在一起,紧张到指骨发白。虽然言子绪事干得蠢,但毕竟为了她而来。
被谢濯臣冷言赶客,言少爷明显没被这么对待过,神情僵硬,既有被驳了面子的愤怒,又有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委屈。
沈烛音心一狠,猛然起身,一只手抱起桌上的盒子和银票,另一只手拉着言子绪往外跑。
嘴里还向后喊着:“我马上就回来!”
谢濯臣眼看着他们离开,掌心蓦然收紧,握成了拳。
出了房门尤获新生,言子绪愤愤地甩开沈烛音,“他未免太不知好歹了一点!小爷我好好跟他说话,他什么态度!”
“够了!”沈烛音看他来气,“你来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那我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言子绪理直气壮道。
“喜在哪?”沈烛音用力将盒子银票推他手里,“倒是被你吓得不轻!”
言子绪见她满脸愁容,自己倒是冷静了许多,用手肘戳了戳她的肩膀,“我这不是……”
“我知道。”沈烛音打掉他的手肘,又打断他的话,“可是你在干什么,把我当成我阿兄手里可以随意买卖的玩物,把我阿兄当成唯利是图的小人?”
“我没有这个意思!”言子绪高声又急迫道,“我以为……我这么做,不是对大家都好吗?”
沈烛音扶额叹息,“罢了,你记得以后我的事先和我商量,我先走了。”
她边说边往回走,想起谢濯臣来又一阵头疼。
言子绪追了上去,拦住她的脚步,“他不会对你怎么样吧!”想起离开时谢濯臣的状态,他有些胆寒。
“不会。”
虽然害怕,但沈烛音却能笃定。
“那之后怎么办?游船会那日你怎么出门?”
沈烛音一顿,从怀里摸出绣好的香囊,放在手里摩挲。
“只能看它了。”
她还能怎么办,无非是赌赌阿兄会心软。
“什么!”
言子绪忽然叉腰,把沈烛音吓了一跳。
“你又乱叫什么!”
“这不是给我的吗?”
他伸手去抓香囊,像是要抢走,幸好沈烛音眼疾手快,将其藏于身后,“这当然是给我阿兄的了,怎么可能给你。”
言子绪摸空的手转而捂上自己心口,一副心痛的模样,“你……你……我不管!”他忽而又无赖,“我也要一个,小爷我帮你那么多,不值得你送个香囊?”
沈烛音一愣,看向他不忿的脸,又想到自己有诸事还需他罩着行个方便。
“行。”她爽快答应。
言子绪这才满意,但仍不死心,想趁她不备抢走已经绣好的白鹤香囊。沈烛音并未察觉,只是着急回去,恰巧一个箭步跑走,溜得飞快。
“笨蛋!竟然连谁对你更好都分不清!”言子绪低声怨怼。
舍房里,房门依旧是沈烛音离开时推开的距离,谢濯臣手肘抵在桌上,掌心盖着眼睛,两指缓慢地揉着自己太阳穴。
“把门关上。”
沈烛音小心翼翼跨过门槛,他明明没抬头,却知道她回来了,声音低沉又冷漠。
房门关上,屋里便暗了,谢濯臣身上霎时蒙上一层阴影。
沈烛音慢慢走近他,低声唤了一声“阿兄。”
她意图点灯,刚把火折子攥在手里,就听到他说:“不用,你坐下。”
沈烛音心中忐忑,她心想他肯定是生气的,可现在他身上,她看到的更多是疲惫。
她胡思乱想一通,想过他会责怪她、质问她或者罚她几下戒尺。
可他却看也不看她,眼神漠然地望向并未点燃的烛火,莫名问:“他知道你是个姑娘,是吗?”
“啊?”沈烛音一激灵,“不……”她一向在他面前藏不住什么心思,索性放弃挣扎,低头道了一声“是。”
想到他会为此忧虑,又急忙道:“他不会说出去的!”
“你凭何如此信任他?”谢濯臣的声音冷厉了几分。
他今日碰上陈韬几人,方才想起言子绪看其伙伴的神色,与其看沈烛音的神色完全不同。
“他……答应我了,不会说出去的,而且……而且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你觉得?”谢濯臣厉声打断了她。
沈烛音无法解释,几次欲开口,都没说出话来。
昏暗中,谢濯臣的目光转向,死死盯着她的脸,不想错过其一丝神情的变化来影响判断。
他问:“你喜欢他?”
沈烛音一愣,过往的片段从脑海里闪过。上一世的悲剧便是从这一句话开始,她仿佛看到了大火在蔓延,最终的结局令她忍不住颤抖。
她疯狂摇头,掩饰过自己的失态,“没有!”
“我只是把他当朋友。”她诚恳道。
谢濯臣眉头微皱,她并未闪烁其词,神情坚定。他听到了他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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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鹌鹑 我们不熟
每到放课时,书院里便人声鼎沸,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谈笑着离开课室。
裴夫子单独叫走谢濯臣,他便不能与沈烛音同行,走时交待她早些回去,完成今日功课和字帖,勿碰凉水,脏衣服什么的,等他回去洗。
沈烛音一一应下,等他走了,才敢回去去看满脸怨怼的言子绪。
“他不让我跟你走太近,以后他在,我们就像刚刚那样,不熟。”
言子绪满眼哀怨,“凭什么呀!你干嘛要怕他?他还能因为你跟我来往,吃了你不成?”
“那倒不至于。”沈烛音收拾课本准备回舍房,“不过他不喜欢,这种小事就不要惹他心烦了。”
“小事?”言子绪跟上她的脚步,绕着她跑来跑去,“你怕他心烦,我的感受就不重要了?”
沈烛音叹了口气,满脸诚恳,略带可怜地央求道:“大少爷,拜托你大度一点嘛。虽然我今天没有理你,可我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给你锈香囊了,你就不要为难我了行不行?”
她眨巴眨巴纯然的眼睛,言子绪看得一愣一愣的,反应都慢了几拍。
“行……行吧。”他不自在地挪开眼,傲娇地微微昂首,“这还差不多。”
另一边,前去夫子院的谢濯臣特意避开了需穿过假山的小路,穿行小树林,却还是被有备而来的陈韬几人堵住去路。
“真是巧啊,谢大状元,咱们又偶遇了。”陈韬双手抱臂,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枯树,向谢濯臣投以不屑的目光。
今日上课的秦夫子赞叹谢濯臣有状元之才,他们嘲讽的称呼立马从京城来的大少爷变成谢大状元。
天气渐凉,落叶沙沙。寂寥的小树林里没有闲散的旁人,只有他们几个。生怕谢濯臣再溜,几人围着,像铜墙铁壁一般挡住去路。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冷声询问时,谢濯臣不慌不忙地将原本要交给夫子的策论卷好,收入袖口。
见他没有一点放低姿态的自觉,陈韬冷哼一声,冲旁边一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唇边勾起一笑,当即一脚狠狠踢向谢濯臣的膝盖,让他毫无防备地跪倒在地。
“哎呀!”有人夸张大喊。
“谢大状元为何要行此大礼,您可是京城来的爷啊,我们怎么受的起您的礼!”
几人哄笑一团。
膝盖传来的痛感是短暂而刺激的,谢濯臣一只手撑在地上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握紧袖中物,缓缓抬头,望向陈韬。
陈韬面上得意,迈着悠闲的步子走近他,居高临下道:“这样看我作甚,谢大状元可是有什么吩咐?”
“你不就是想知道我家在京城是做什么的吗?”谢濯臣微微垂首,似是懈气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就是。”
“早这样不就好了?”踢他那人在旁边笑话道。
陈韬眼神轻蔑,“那你倒是说说,你家做什么的?家里钱财多少?”
谢濯臣低语了几句,几人听不真切。
“大点声!”
陈韬屈膝蹲下,两指捏起他的下巴,“你跟自己嘀咕什么呢!”
谢濯臣被迫抬头,视线失去焦点,“我说……”他逐渐口齿清晰,“这些不重要。”
陈韬皱眉,“你打什么马虎眼……”
“你应该知道的是……”
谢濯臣打断他,双眼慢慢澄明,黝黑的眼眸难辨情绪。
“啊!”
一人尖叫。
刹那间,疼痛窜入腹部,蔓延至全身。陈韬蓦然睁大双眼,身体僵硬。
谢濯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轻声道:“再下半寸,你会死。”
他说的是他手里的刀。
谢濯臣手握刀柄,短刀没入陈韬腹部血肉。
“杀……杀人……杀人了!”
一人惊叫跑开。
“是让你的狗腿子赶紧去给你找大夫,还是继续挡我的路,你最好快些做决定。”
谢濯臣松开刀柄,染血的手搭上陈韬的肩膀,借力站了起来。
他凛若冰霜,将自己手上的血擦在吓懵的陈韬脸上。
“你……你……”
同伴早被吓得无影无踪,陈韬惶恐又痛苦地捂上伤口,“你要杀我?你……你怎么敢……”
“别害怕。”谢濯臣借他的衣衫擦净了手,“此处非人体要害,挨一刀死不了。”
陈韬在惊恐中听到他低笑一声。
“不过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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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担忧 到处都找不到他
言子绪带人匆匆忙忙赶去小树林,只看见陈韬像虾子一样蜷缩在地,血色染衣袍,越发衬得脸苍白得可怕。
抬人、找大夫……言子绪偶然回头,发现同他一起赶去小树林的沈烛音已经没有跟随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踪影。
虽然模样骇人,但大夫却让他们放宽心,说他运气好,刀再往下半寸,恐有性命之忧,现在好好养着便能恢复如初。
陈韬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睁眼后神情呆滞,许久缓不过神来。
言子绪却等不及了,着急问道:“他们说谢濯臣要杀你,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谢濯臣的名字,陈韬浑身一颤,他那如同阎罗般残忍和从容的模样霎时出现在脑海,无论怎么摇晃脑袋,都挥之不去。
“到底怎么了?”言子绪只能干着急。
陈韬的惶然溢于言表,都说京城富贵乡里少爷眼高于顶,瞧不上外地的人,他瞧谢濯臣还要自己译书维持生计,顶多是个破落户,作践一番以作消遣也无妨。
可是……这种敢一言不合拿刀子捅人的家伙,想必家中基业了得,才敢如此做派。
动起刀来那样淡然,谢濯臣根本就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人。
最后那句话,明显就是在警告他。
“没有,不是……和他无关……”陈韬嘀嘀咕咕道。
言子绪一头雾水,“你说清楚点,和谁无关,谢濯臣吗?”
“对!”陈韬一惊一乍,脸色难看,“不要再提了,和他无关!不要再提了……”
面前人反反复复重复着这句话,言子绪心里一沉。
他在陈韬醒来之前便向其他人了解了一些情况,这几个人因为看不惯谢濯臣,便去找他麻烦以作消遣。
谁料那是个疯子,随随便便敢动刀子杀人的!
如今陈韬坚决否认,精神状态又这么差,让人摸不着头脑。
言子绪突然想起来,自己只顾着和沈烛音好玩,却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只知道他们是京城来的,可究竟什么来头几乎没有人知道。
谢濯臣懂礼知节,绝不会是普通人家养出来的孩子,可为什么会缺钱?
还有沈烛音,她说他有恩于她,可是他没有去过京城,她说这话时,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疑点太多了,言子绪眉头紧皱,思绪逐渐混乱。
半路失踪的沈烛音还奔跑在书院里,夫子院没有、课室没有、舍房也没有,谢濯臣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沈烛音越来越心慌。她忽然意识到,即便她重新一世,但有很多东西她都是不知道的,比如所有谢濯臣不希望她知道的事。
不只是她受人欺负没有告诉谢濯臣,谢濯臣被人刁难同样也没有告诉她。
沈烛音越想越难过,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边跑边哭,偏偏哪里都找不到谢濯臣的身影。
天黑之时,终于感觉身上血腥气散去的谢濯臣从浴房回来,提着木桶,里面是洗净的衣物。
隔老远看见沈烛音坐在舍房门前,抱着自己哭,整个人看起来无比彷徨无助。
他快步回来,眉头紧锁,“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烛音怔怔抬头,泪眼朦胧。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去哪里了……有……有人说小树林里有人受了伤,我又到处找不到……找不到你……”
谢濯臣一愣,看着她静默许久,直到冷风吹得她哆嗦,他才回过神来。
“先进屋。”
进屋后将门窗紧闭,谢濯臣给她披上厚厚的衣物,她仍旧身体一颤一颤的。
“还冷?”
沈烛音红着眼睛,摇了摇头,望向他时带着点怯懦和委屈,“你没事吧。”她很害怕。
“我还用不着你来操心。”谢濯臣神情紧绷,后知后觉自己太过严肃,又缓声解释道:“我只是不小心打翻了裴夫子的砚台,弄脏了衣服,便去浴房了。”
沈烛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好像只要她视线一偏移,面前这个人就会永远消失。
“好了。”谢濯臣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找点事情来做,“我去提热水,你洗个澡吧。”
沈烛音木讷地点了点头,她今天跑了好久,身上都汗湿了,确实难受。
她洗澡的时候,谢濯臣守在门外。往常他都会带着烛火和书本在外等待,今日却什么都没拿,坐在门槛上,抬头呆呆地看着漆黑的、没有星星的天空。
大概过了有两刻钟,沈烛音才在里面敲了敲门,用气力不足的声音说了一声“我好了。”
谢濯臣推门而入,只见她衣服松松散散地穿在身上,洗过的长发披散,湿漉漉的,还向下滴着水。
她面容白净,明眸皓齿,谢濯臣再次意识到,她已经长大了。
他的桃花,已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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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家世 提醒而已
课室后排少了几个学生,一下显得空荡荡。
沈烛音左右瞧瞧,难得见言子绪满脸惆怅。她寻思着要不要问问他怎么了,纸条就传了过来。
上面问,可否告知谢兄家境?
沈烛音愣了愣,这可不像言子绪平常说话的口吻能问出的话。
她那日跟去小树林,见到了陈韬的惨样,心想言子绪可能被吓到了。
要说阿兄家境,其父户部侍郎,手中有实权,在京城也算排得上号的人物。只是阿兄不受其宠爱,甚至遭其嫌恶。
沈烛音一直想不明白,谢侍郎为何不喜欢阿兄,阿兄不仅模样好,还才华出众,谁家有个这样的儿郎,都会夸上天,偏谢侍郎不同寻常。
若非阿兄舅家还在,谢侍郎稍有忌惮,阿兄的命他都不一定在乎。
沈烛音忽然心思一沉,上辈子阿兄位极人臣后,将侍郎府处理了个干净,多得是人以此诟病他忘恩负义,六亲不认。
她原先以为,是因为他对曾经在府里的艰难心生怨怼,可如今想想,恐怕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才会让他如此绝情。
沈烛音回头看了言子绪一眼,后者神情凝重,像是极其在乎此事。
于是她提笔写道:“其父乃需面见天子重臣。”
沈烛音心里明白,让别人忌惮,才不会被刁难。
恐怕言子绪把自己归到陈韬几人阵营里,担忧被报复,沈烛音又提笔宽慰道:“吾兄并非仗势欺人、凶狠暴戾之人,若非自保不会与人起纠葛,你且安心。”
言子绪收到纸条后,眉心一拧。
她是对谢濯臣有误解,还是凶狠二字有歧义?都拿上刀子捅人了,还不凶狠?
他望向沈烛音,后者向他投以宽慰的眼神。
言子绪越看她越像在看一只不谙世事的小白兔,她根本不清楚身边待着一只怎样危险的狼。
就她这样,不给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言子绪愈发忧愁,担忧起她的处境来。
沈烛音见他还是愁眉不展,便想着说点有意思的事情转移他的注意力。
她换新的小纸条写道:“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后天可以出门了。等我赚了钱,请你吃茶看戏如何?”
言子绪收到后,盯着纸条发了许久的呆。
忽而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直起腰板,神情严肃,郑重写道:“一言为定。”
……
夜幕降临时,谢濯臣盘腿坐在桌前,一手执笔,一手翻书。
似是累了,他抬眼望向窗边,给予眼睛短暂的休息。
沈烛音坐在对面左摇右晃,神游天外。
“嘭!”
谢濯臣顺手拿起桌下的量衣尺拍在桌上,重重一声吓得沈烛音一抖。
回过神来,沈烛音立马低头,老实执笔,下笔才发现自己还没沾墨,分外尴尬。
“罢了。”谢濯臣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我昨日将策论落在裴夫子处了,你若不想写了,便替我跑一趟拿回来好了。”
“好嘞!”
她像离弦的箭,“噌”一下就窜出门外。
谢濯臣:“……”
反应之灵敏,行动之迅速,无不令人惊叹。
他起身活动活动筋骨,让自己打起精神,走到门口张望,瞥见意料之中的人影。
拐角处露出一截袍角,布料奢华。
“天黑夜里凉,言兄要不要进来坐坐?”
还在鼓励自己不要露怯的言子绪心一惊,抱着镶嵌红宝石的木盒僵硬转身。
“嘿……那就打扰了。”
谢濯臣侧过身,伸手摆出一副“请”的姿态。
待言子绪从他身旁经过,注意力被便其腰间的杏色香囊吸引。他若有所思,神情晦暗不明。
比起上次来访,言子绪这次没了半分嚣张,甚至有些底气不足。
与谢濯臣对坐,他不得不挺直腰板,不然两方气势一对比,他总觉得自己矮其一头。
他再次将镶嵌宝石的盒子推向对面,诚恳道:“上次……加上陈韬他们,对谢兄多有冒犯,特来赔罪。一点薄礼,还往谢兄海涵。”
谢濯臣审视的目光扫过他,在他将盒子打开之前便摁下,没让里面金灿灿的黄金得见天日。
“他们给谢某的,谢某已经还回去了。两不相欠,言兄此举,未免多余。”
看着完好无损的谢濯臣,言子绪暗暗为自己腹部挨刀的好兄弟道一声“好亏!”
只是己方理亏在先,对方又是个不好惹的背景,他也只能低个头。
“谢兄大人有大量,在下佩服。”言子绪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谢兄不必着急将东西退回,在下还有一事相……商。”
谢濯臣微微抬眼,听他半道改口,想来不是什么好事情。
“何事?”
言子绪紧张的双手在桌底相互摩擦,“是关于……关于沈烛音之事。”
谢濯臣缓慢地收紧掌心。
“谢兄也知道,因家父缘故,在下在书院里多事能行个方便。沈烛音她……她虽然与谢兄有亲,但她毕竟是个姑娘。在下想着,寻管事给她单独安排一间舍房,也避免她日后遭人闲话,不知谢兄意下如何?”
“……”
谢濯臣忽然笑了。
头一回见他笑脸的言子绪略微呆滞,他那张女娲得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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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偶遇 明天许是艳阳天
夜幕下的鹿山书院处处点灯,一副学子们皆挑灯夜读的好学景象,不过大家实际在做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沈烛音空手进的夫子院,结果满载而出。她将策论小心收好,一手抱着几本厚厚的书,一手拎着小食盒。
拿的东西太多,以至于她不好在外耽搁,沿着小路晃晃悠悠走在回舍房的路上,竟然遇上了言子绪。
他脚步匆忙,像是有什么人在追他一样。
“言子绪!”
寂静的夜里,她清脆的声音格外突兀。
言子绪像是受到了惊吓,身子一僵,脚步顿住。
不过半刻钟,他明明加快了脚步,依然应验了谢濯臣的话。
“以舍妹的脚程,现在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不出意外,你们会遇上……”
“如果言兄觉得在下的提醒在理的话,还请在碰面的时候和她打个招呼,最好说上一句,明日许是艳阳天。”
他仍记得,谢濯臣说这话时正望向敞开的房门,目光深远,身上有一种“尽在掌控”的从容感。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沈烛音小跑了几步到他面前,见他脸色不好,愈发诧异,“你怎么了?”
言子绪回过神来,叉起腰来回踱了几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一些,“我还能怎么,就是闲不住,在外面溜达溜达,你不也在外面?”
沉甸甸的木盒还在他手里,耀眼的红宝石闪到了沈烛音的眼睛。
“我替我阿兄取点东西。”沈烛音侧身将食盒对着他,“裴夫子送我的小糕饼,你要不要尝尝?”
言子绪笑笑,摇头温柔道:“不用,你留着吧。”
“哦。”沈烛音并未多言,觉得他有些奇怪,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两人相对无言,氛围有些尴尬。
沈烛音胳膊有些累了,“那……时候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阿兄还等着我呢,我就先走了,明天见!”
“好。”
言子绪点点头,但脚步未动,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
沈烛音往回走,原本轻快的步伐变得有些迟疑。
大晚上抱着金子溜达,总不能是到处显摆吧。
“沈烛音!”
已经走远的沈烛音讶异转身。
嘴比脑子快,言子绪还没想好说什么,在她看过来后几经张嘴,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沈烛音看出了他的纠结,往回走了几步。
“你怎么了?”
“我……”附在木盒上的五指蓦然收紧,言子绪忽然觉得冷,“我……”
手上的重量催促着沈烛音打破僵局,她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嘛,我们不是朋友吗?何至于遮遮掩掩。”
言子绪微愣,莫名想起不久前谢濯臣问他,是什么样的喜欢。
“我是想说……”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若是有一天你遇到麻烦了,不管怎样的麻烦,你都可以来找我。尽管……尽管我的本事不大,但我一定会尽力帮你的。”
在他的预想之中,沈烛音会因为他这前不搭后语的一段话笑话他莫名其妙,又或者追问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可她肉眼可见地愣了一瞬间,而后眉眼弯弯,笑容灿烂。
“巧了不是,我的本事也不大。但若你遇到问题,有了烦心事,我随时欢迎你来找我,我亦必定,尽我所能。”
她有一双真诚的眼睛,在漆黑的夜里依然亮晶晶。
言子绪想,倘若再给他一次机会回答谢濯臣的质问,他一定会给出坚定的答案。
“是的,我想娶她。”
可是时间不能倒流,此刻他面前的是沈烛音,不是谢濯臣。
所以他说:“今晚的星星闪亮,明日许是艳阳天,沈烛音,明天见!”
……
言子绪今晚的行为令人匪夷所思,但沈烛音并没有多想,回到舍房便将他抛之脑后。
谢濯臣只是想让她拿一份策论,没想到她能搬回这么多东西,见她累得气喘吁吁,便大发慈悲,没有再要求她今晚写字帖。
沈烛音爬上床,趴在书墙上看他收拾桌上堆积的竹简和古籍。
听到他突然自顾自嘀咕:“有些书得晒晒了,也不知道明天什么天气。”
她当即想起言子绪的话来,不自觉地望向窗外,“应该是艳阳天吧,外面星星可亮了。”
谢濯臣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将烛火吹灭,屋里便暗了。
沈烛音依旧趴在书墙上,月光渗过窗户,她能瞧见谢濯臣正在褪下外衣,没了衣袍的遮掩,看起来愈发清瘦。
“我今日瞧见言子绪带了个香囊,是你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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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妙手 多等一刻都不行……
游船会当日确是个艳阳天,为着今日出门,沈烛音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
穿戴好便守在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等谢濯臣整理完要带去书斋的译本。
谢濯臣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荷包,掂了掂里头碎银子的重量,随后抛向沈烛音。
为了接住,沈烛音还差点栽了一跟头。
“缺笔墨了吗?带那么多钱作甚?”
谢濯臣手捧译本从她身边经过,关上房门,“你不是要出去玩?想要什么就自己买。”
沈烛音小跑跟上他的脚步,“我去看看就好了,这是你熬夜挣的,我……”
“钱挣来就是要花的,你拿好就是,我还不至于养不起你。”
谢濯臣神色不悦,沈烛音知道自己再说他便要不满了,便小心将荷包收好。
前世她老实本分,根本不敢和阿兄提出说自己要去外面玩。但他每回从书斋回来,都会给她带些好吃的,或者有意思的小玩意。
沈烛音突然想到,虽然阿兄入仕之前他们没有富过,但也没有真正穷过。
至少她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不只是物,还有人。
鹿山书斋是鹿山最负盛名的文人雅客谈古说今之地,占地面广,藏书丰富。
其最中央是辩论之所,每一个人都有资格站上去抒发己见。
吵闹中亦有秩序。
沈烛音在书斋门口止住脚步,指着外头一馄饨小摊对着谢濯臣道:“我有点饿了,就不进去,在外面等你行不行?”
谢濯臣随意瞥了小摊一眼,见人不多,便点头应了。
两人在门口分散行动,确定谢濯臣进去了,沈烛音小跑到馄饨摊前,和卖馄饨的大娘打了个招呼。
“姑娘吃点什么?”
沈烛音往腰间摸钱袋,犹豫了一瞬,没有打开谢濯臣给她的荷包,只拿出事先和言子绪借的一两银子。
“我不吃了,但待会儿若有个自称我兄长的男子来问我去了哪里,麻烦您跟他说,我看见装点花船的工人往南边去了,便兴冲冲跟了上去。走时交代您告诉他,我在迎芳阁附近的河边等他。”
大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银子一到手便自信地拍拍胸脯,“你放心吧小公子,我一点把话带到。”
沈烛音礼貌道谢后撒腿就往北边跑,心里盘算着,等阿兄问起来,就说是卖馄饨的大娘记错了方向。
这样拖延的时间,够她赚一笔了。
迎芳阁乃鹿山最大的乐坊,分为一南一北两楼。游船会也是其选拔花中魁首之时,花船沿白渡河从南北两边开往中央,每只花船上都会有表演的乐女或舞女,喜欢她们的人可以往她们的船上投掷金银。
大概两个时辰后游船会结束,谁船上的金银细软价值最高,谁便是今年的迎芳阁魁首。
沈烛音气喘吁吁地跑到北边的迎芳阁,言子绪已经等候多时。
“就等你了,赶紧的吧!”
他快步相迎,沈烛音还想搭着他歇口气,刚搭上就被他拽着往人声鼎沸的阁楼里跑。
今日热闹,出行的姑娘尤其的多,无一不衣着靓丽,妆容精致。
最为突出的一点是,大多姑娘额嵌牡丹,妆容雅致,是当下最流行的牡丹妆。
沈烛音有一双妙手,涂脂抹粉,最善于放大他人面部的优点。
能让漂亮的眼睛更明亮,流畅的五官更动人……三分颜色的姑娘变美人,七分颜色的姑娘变仙女……
言子绪在旁看得啧啧称奇,他还以为她吹牛呢,说什么在她手下没有不漂亮的姑娘,这谁信啊,没想到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的目光投向男装沈烛音素净的脸,心里头想象她穿襦裙,描花钿的模样,不由得嘴角上扬。
而此刻满脸认真的沈烛音在心里数着,二两一个、二两一个……好多好多钱。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迎芳阁来了个妙手小公子的消息传开,不知不觉间,沈烛音身边就围满了人。
若不是言子绪要替她收钱,他都得被四面的姑娘挤出去。
“小公子,你手这么巧,模样又那么俊俏,家中可有妻儿了?”
凭着力气挤到他面前的姑娘朝他抛了个媚眼。
沈烛音笑笑,没有说话,心无旁骛地继续手上的活,神秘感十足。
“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小公子,你的手真好看!”
姑娘们也不在乎他不说话,依旧兴致勃勃地挑逗他。
手?沈烛音在百忙之中瞥了一眼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指如葱根,再漂亮不过。
她突然想起以前在侍郎府,管事婆子对她破口大骂:“谁家为奴为婢的养你这样一双手,真把自己当宫里的贵人啊!”
她们会逼她在冬日用凉水洗衣,有一年冬天她满手是疮,根本瞒不住阿兄她受欺负的事情。
后来阿兄就每时每刻都把她带在身边,一到冬天甚至只要天一冷就不让她碰凉水,平常也不让干重活,久而久之,她的手又养回来了。
许是她运气好,那个欺负她的管事婆子那年冬天不小心栽井里,差点丢了命,也就没有心思再找她麻烦。
“不要动手动脚的!”
言子绪的高声呼喊拉回她的思绪。
沈烛音长呼一口气,振作精神,继续描妆。
谢濯臣进入书斋后,径直找到和裴夫子相交的梁老板,将译本转交。
对方很满意,报酬也丰厚。
他折返时路过学子云集的论台,一帮人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今年新出的税法。
分为支持与不支持两拨,各抒己见,分外激烈。
他耳朵听着他们谈论,眼睛扫过书斋的布局,心里算着自己进来的时间。
一心多用,没注意到突然打开的门,冲出来一人直接将他撞倒,两人一同摔地上。
这一撞动静不小,惹来论台上的人张望。始作俑者发髻被撞散,长发飞舞,双手遮着脸。还倒在地上的谢濯臣下意识伸手关了门,隔绝了诸多探询的目光。
是个穿男装的姑娘,谢濯臣一眼便认出来了,毕竟身边有个类似的例子。
料想她遮脸是不想被人发现,谢濯臣顺手帮了她一把,也没有计较她撞倒他的过失,从地上爬起来便接着往外走。
摔倒的姑娘躲在门后,焦急地束起头发,追着他跑去。
谢濯臣被追上来的她拦了路,这才看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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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欺骗 我要两成!
迎芳阁里热热闹闹,都在为晚上的游船会做准备。
言子绪身兼数职,不仅要沈烛音收钱、维持秩序……还得时不时去外面盯一盯,瞧瞧有没有谢濯臣的身影。
大门口迎来送往,言子绪背着手转悠一圈,活像个迎芳阁的巡卫。
很好,没有谢濯臣,他自顾自地点点头,心想谢濯臣也没什么了不起,再聪明还不是要被骗。
他抱着如此想法,心情愉悦了几分,上楼的步伐也轻快了许多。
穿行廊道,他忽然听见啜泣声。
楼里太吵闹,哭声似有似无,言子绪来回踱步,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许是因为到处一团喜色,所以这相反的声音即便细微也能传入耳里。
房门虚掩,怀着好奇心的言子绪凑近,眯着眼往里瞅,瞥见一衣着艳丽的姑娘坐在地上,抱膝埋首。
哭声便是从她这里发出来的。
“咳咳!”
言子绪试图引起她的注意,那姑娘不负他望地抬起了头,但只露出两只红彤彤的眼睛。
“这么好的日子你哭什么?”他正好无聊,现下像是寻了件有意思的事情,所以刨根问底。
姑娘擦了擦眼睛站起来,一只手捂着左脸,快步跑到门口,大力关门。
“诶!诶诶!疼疼!”
言子绪痛呼,姑娘以为夹到他手了,一下慌了神,迅速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泪眼茫然。
只被夹到衣袖的言子绪长呼一口气,并没有面临丝毫威胁但依然有种大难不死的庆幸。
一抬头,姑娘捂脸的手因为慌张而错了位,言子绪猜她想遮的应该是脸上那大块红斑,于是他贴心提醒道:“你捂错地方了,手还得再上去点。”
“……”
他话音一落,姑娘的情绪瞬间绷不住了,当着他的面就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比之前哭得更凶。
这下轮到言子绪慌了,他急忙跨过门槛,接着关了门,怕被别人看到以为他欺负人。
“你……你……你哭什么呀,我……我给你两块金子,你别哭了行不行?”
姑娘根本不理会他,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言子绪挠挠头,左右张望,像做贼一般心虚,“你倒是说话呀,你不说话,我怎么帮你?”
“谁也帮不了我……”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马上就要成为整个鹿山的笑话了……”
“瞎说。”言子绪嗤笑一声,“你当你谁……”嘲讽的话到嘴边紧急撤回,“不至于。”
姑娘堆里有些招架不住大家热情的沈烛音被姑娘们的笑声淹没,心里暗骂言子绪怎么还不回来。
“要不你跟我说说,万一我能帮你呢。”
言子绪也蹲了下来,双手捧着脑袋,好脾气地劝道。
“你能……你能帮我什么……”姑娘泪眼婆娑,“你还能让我变得和之前一样漂亮吗?”
言子绪:“……”
他挠了挠头,表情古怪,“万一……能呢?”
……
“沈烛音!快跑!”
沈烛音听到言子绪一声高喝,以为谢濯臣找来了,收起工具拿起钱袋一气呵成,一副天王老子来了都拦不住她的架势冲出人群。
半刻钟后,和陌生姑娘大眼瞪小眼的沈烛音:“?”
“你有病啊!”她气不打一出来,“你有事你直说呗,你诈我干什么!”
言子绪谄媚地接过她手里的工具,笑容讨好,“我这不是怕你被她们缠得脱不了身嘛,你瞧,还是你哥厉害,逼出了你的潜力。”
沈烛音:“……”捏紧了拳头。
“我说你怎么那么久不见人,跑这来调戏小姑娘了?”
“你别胡说啊!”言子绪满脸严肃,“我的心可在你那。”
一旁的姑娘睁大了震惊的双眼,视线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转向。
沈烛音白了言子绪一眼,“所以什么事?”
“她!”言子绪指向仍旧捂着脸的姑娘,“她叫希玉,是今晚上花船表演的姑娘之一,但被奸人所害,今早起来脸生红斑,怎么都弄不掉。我跟她说好了,你若能帮她恢复美貌,她愿意将今晚游船会后所得金银分你一成。”
沈烛音一愣,游船会可是迎芳阁敛财的好手段,再次的花船上都能攒上百两。
“我瞧瞧。”
沈烛音努努嘴,示意姑娘将手放下。
也是走投无路,希玉不愿让人看到自己这模样,但为今之计,只能忐忑地将手放下。
她面容姣好,是不可多得妩媚美人,只是脸上红斑骇人。
沈烛音叹了口气,“这红斑太大了,遮不住的。”
希玉顿时绝望,泪水再次决堤。
言子绪跟着手足无措,“你不是很厉害吗?我都夸下海口了,你……你……怎么说不行就不行。”
沈烛音鄙夷地望向他,“你怎么好意思用别人的本事吹自己的牛,再说了……”
她又扭头看向希玉,“我也没说我不行啊。”
两人一愣,只见沈烛音满脸认真地伸出两根手指。
“两成!我要两成!”
“没问题。”希玉爽快答应。
沈烛音暗道不好,要少了。正想向言子绪找同感,后者眼神鄙夷了回来。
她瞪了回去。
希玉脸上的红斑是野草汁导致,并没什么害处,只是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沈烛音略加思索,开始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希玉也是个话唠,一边任她摆布,一边和她哭诉。
“你们是不知道,每年游船会正式开始之前总要出些幺蛾子。毕竟魁首只有一个,防不住有些贱人使下作手段。”
“我在这待了十几年,向来与人为善,心想着不会有人针对我。谁知住我隔壁那个贱人,平日里对我姐姐长姐姐短的,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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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长大 她没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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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烛音!快跑!”
言子绪再次一声高喝,沈烛音心一颤,丝毫没有迟疑地冲出姑娘们的包围,像条滑溜的泥鳅,任谁也抓不住。
两人一同躲在希玉房里,靠着门缝观察外面的情况。
“阿兄来了?”沈烛音撇下多余的东西,洗干净脸,稍稍整理一番,将自己还原成刚出门时的白面书生模样。
希玉觉得他俩像是见了猫的老鼠,怂得可爱,“到门口了,不知道会不会进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你带他走后门出去。”言子绪将沈烛音推给希玉,眉头拧成“川”字,“至于我,你们都当从来没见过。”
希玉笑得开怀,用面纱遮了脸,走在前面给沈烛音开路。
而迎芳阁门口早已没了谢濯臣的身影。
言子绪趴在希玉房间的窗台上,努力伸长脖子往外看。
大概过了一刻钟,他终于看到了装作无事发生的沈烛音。
人群拥挤,沈烛音小小一个,在人流中穿行,寻找谢濯臣的踪迹。
她来来回回走了十几遍,言子绪在楼上看着她来来回回地寻找了十几遍,两个人都没发现半点谢濯臣的影子。
恰巧希玉回来了,言子绪扭头问:“你的朋友是不是看错了,没有人啊。”
“怎么会?”希玉双手叉腰,“长得特别出众,穿着鹿山书院的学子服饰,气质冷得不得了,根本找不出第二个,是他准没错。”
人流中的沈烛音莫名停住了脚步,一只手扶着腰,双目茫然,像是累了。
言子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左右张望、垫脚探头、躲避冲撞……一个人孤零零的,像只找不到回家方向的雏鸟,分外落寞。
犹豫半晌,他脚步匆忙地往外跑。希玉还没来得及问他去干嘛,他就已经没影了。
“沈烛音!”
听到喊声的沈烛音急忙回头,看见的不是谢濯臣,是言子绪,惊喜的表情在一瞬间消失。
“你下来干什么,要是被阿兄……”
“得了吧,我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根本没人。”言子绪拽着她往回走,“肯定是她们看错了,你别瞎找了,跟个没人要的小孩似的,怪可怜的。”
沈烛音:“……”
她刚欲反驳,视线却被另一个人吸引,“阿照!”
言子绪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个小乞丐,穿得破破烂烂。
想要隐匿在人群里跟随的小乞丐突然就被发现了,他脸上闪过片刻的慌张,但很快换上一副迷茫的表情。
“你认识?”言子绪一脸困惑,她居然还认识乞丐。
不对,沈烛音微怔。
上一世,阿照是阿兄身边的少年护卫,小小年纪武艺高强,许是跟阿兄久了,身上有几分像他一样的处世冷漠,只听从阿兄一人的命令。
可据她所知,阿照是在他们回京城以后出现的,是阿兄参与权力斗争中最得力的助手。
他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公子叫我?”小乞丐指了指自己,“公子是不是认错人了。”
沈烛音走近他,“你不是阿照?”
小乞丐露齿一笑,朝他伸出了并拢的双手,“小的在家排行第八,大家都叫我小八。家中负担重,公子能不能赏点?”
沈烛音思绪混乱,一旁的言子绪替她施舍了点碎银子。
小乞丐连连道谢,哈着腰退后,消失在人海里。
“你怎么了?”言子绪用手肘撞了撞她。
沈烛音神色茫然,难道是时间点还没到?可是一个小乞丐,怎么会在短短几年后成了冷血杀手,还从鹿山到了京城。
楼上手肘撑在窗台上,掌心拖着脸的希玉一脸看戏。
两个男人,啧啧啧,也不避着点人,大庭广众之下就拉拉扯扯。
不过……那个小乞丐怎么回事?希玉站得高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收了言子绪施舍的小乞丐并没有走远,借着过路人的身体和建筑遮挡自己的身形。躲躲闪闪,一直往那两人的方向看。
沈烛音和言子绪一点都没有察觉。
“还在这傻站着干嘛?不赚钱了啊。”言子绪见她呆呆愣愣的,开始出言催促。
沈烛音摇了摇头,还把他推开,“钱挣得也差不多了,你快别跟我在一块,我阿兄就算现在没来,肯定也快了。”
“你这样很伤人心你知不知道?”言子绪对她的行为很不满。
沈烛音双手合十,眼神乞求,“求你了……”
受不了,虽然她现在是男子装扮,但言子绪能够自动脑补她穿女装说这话的模样,根本无法拒绝。
在她连说三遍之后,言子绪默默离开。
只是没过一个时辰,他又出现了。
因为谢濯臣一直没有露面,而且逐渐起了风,一个人坐在河边等人的沈烛音身形单薄,真的很惹人怜爱。
沈烛音万万没想到,等到天黑,阿兄都没有找来。
“他是不是根本想不到方向反了?”言子绪猜测道。
“不可能!”沈烛音一口否定,“他没你那么笨。”
言子绪:“……”别过脸生闷气。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道:“那他是不是想着你早晚会自己回去,就先回书院了?”
“不可能!”沈烛音满脸笃定,“他不可能丢我一个人在外面。”
“那你倒是说说,他还能因为什么没出现?”言子绪拍拍手话重点,“要么就是太笨了,要么就是没那么在乎你,根本找不到第三种原因。”
“不可能!”沈烛音瞪他,“肯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言子绪贱兮兮地阴阳怪气道:“对对对,肯定是有比找你更重要的事情耽搁了……”
“你……”沈烛音气得扬起了巴掌。
言子绪一边做鬼脸,一边躲避。
两个人坐在河边,连被谢濯臣发现他们两个在一起后怎么解释都想好了,但就是无处发挥。
游船会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希玉的侍女还专门来寻了他们俩。
“希玉姑娘邀请二位公子上船赏玩,顺便让奴婢提醒二位。与二位碰过面的那个小乞丐,一直在盯着二位。”
“啊?”言子绪一脸懵,转动脑袋将周围瞧了个遍,没有发现小乞丐。
沈烛音愕然抬头,一个大胆的猜测浮出脑海,其实这个时候阿照就已经是阿兄的人了,只是她从前不知道。
“他在哪里?”沈烛音猛然起身。
侍女吓了一跳,往右边指了指,“大概那个方向。”
第15章 15巧合 她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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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舞、欢呼、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每只花船上都挂着灯笼,灯笼下各色美人,令人大饱眼福。
岸边,言子绪一瞥见希玉的花船,就狂拍身边的沈烛音,“来了来了,希玉来了!”
生怕她不知道。
沈烛音目光平静,抬眼看去。花船上的希玉轻纱半遮面,身姿妖娆,舞姿柔美,好似媚骨天成。
她的出现,又引起大片的、尤为热烈的欢呼。
可就在此时,守在她身后的侍女默默退回花船里,随后从里吹来一阵阵风。
希玉遮面的轻纱随风扬起,被遮住的颜色若隐若现。
吹向她的风越来越大。
就在面纱即将被掀起之时,希玉主动解下面纱,将其拿在手里,随舞姿飘扬。
而她一览无余的脸,似嵌入雾起时的朝霞,又似神秘而波光粼粼的湖泊,令人遐想连篇。
人群炸呼,伴随着投掷金银的声音。
希玉高高扬起右手,缓缓松开,轻纱脱落,顺着风的方向飘扬,落入水面。
与此同时,竟有好些人毫不犹豫跳下河,游向漂浮的轻纱,发生了争夺。
言子绪看得捧腹大笑,“你看看希玉花船后面那个船,那上面那个跳舞的脸色好难看,她肯定就是希玉说的那个贱人。”
一直沉默的沈烛音仿若置身事外,一切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还用说,能使出那样腌臜手段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我问的是院长的女儿。”
“啊?”言子绪愣了愣,有些看不明白她现在的状态。
他挠挠头,“我和她也不算熟,只是见过几面。不过院长是个很好的人,他教出的女儿肯定也不会差。”
沈烛音皱起眉,“只是不差吗?”
“我不知道,我都说了我跟她不熟。”言子绪无奈道,“我爹倒是夸过她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琴棋书画样样都行,是个极好的姑娘。”
“好?”沈烛音的双手纠缠在一起,“有多好?”
“在我心里,她再好也是好不过你的。”言子绪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别担心了,他们会不会互相喜欢还不一定呢,再说这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还敢管你哥不成?”
沈烛音:“……”
说的也是。
“想点开心的,你看那么多人给希玉投钱,你分她两成简直赚翻了!”言子绪一边说着一边摸钱袋,也想支持一下。
但他摸钱袋的时候发现了另一件事。
“我香囊呢?”
那只鹌鹑香囊不翼而飞。
沈烛音斜眼看过来,“整日油嘴滑舌,说我对你多重要多重要,结果连我送你的东西都不珍惜,你以后莫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言子绪在原地转了个圈,“我不是开玩笑……哎呀!我会找回来,在迎芳阁的时候还在呢,肯定是落里面了,我这就去找,肯定找回来!”
“哎!”沈烛音想说算了,只是没等她说完,言子绪就一溜烟跑了,她叹了口气,朝着他走得方向大喊一声,“我先回去了!”
也不管他有没有听见。
……
谢濯臣的心情糟糕透顶,对待陌生人无缘无故的套近乎愈发不耐烦。
“你到底还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叶娇铃也不是那么看不懂眼色的人,“你冲我凶什么,你自己都说你弟弟不是小孩子了,那自然就有自己的主张,你只是他哥……”
谢濯臣忽然瞥她一眼,叶娇铃蓦然顿住,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这家伙生气怪吓人的,她心里愤愤地想。
“算了,我也是该回去了。”叶娇铃转身走了几步,没等来他的声音,便又自己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谢濯臣敷衍道,朝反方向大步流星地离开。
叶娇铃在后咬牙切齿,愤懑地跺了跺脚。
有一瞬间对自己产生怀疑,她有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算了,既然他是鹿山书院的学子,那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到时候知道本姑娘是谁,有得他后悔去!她边往回走,边如此想。
小乞丐跟随沈烛音走了一段,发现他是往鹿山书院的方向走,确定他不会有危险之后便折了回来,找到雇主谢濯臣。
“公子让小的跟的那人已经回去了,单独回去的。”
谢濯臣望向人声鼎沸的河岸,离游船会结束还早,她竟然就这么走了,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在骗他了。
小乞丐摸摸胸口,从衣服里掏出一个杏色香囊,上面绣的鹌鹑模样可爱。
“这是公子交代的东西。”
谢濯臣接过,指腹摩擦过鹌鹑的翅膀。
针脚粗糙,比不上他床头那只白鹤。
“就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了。”谢濯臣取下自己的钱袋,全部给了小乞丐,“找个活计,总比到处流浪行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得好。”
小乞丐愣了愣,手里的银两沉甸甸的。
自己赚来的,好像是比偷
16. 16姓沈 谢濯臣你说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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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会流逝,欢闹会过去,喧哗之后,夜晚终将归于寂静。
只是有的夜晚会格外漫长。
迎芳阁里,管事娘子哭笑不得,“我说小郎君,你那香囊里究竟有什么金贵东西,这都来来回回找了三遍了,没有就是没有,再找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言子绪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仔细回忆半个时辰之前的事情,香囊究竟是怎么突然消失的,他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今日人多事杂,到这个点大家都累了,还想着早些休息呢。”管事娘子笑容满面,一副好商量的口气,“若是没那么贵重,要不就算了吧……”
游船会结束,终于忙完的大家伙陆陆续续回来,扶腰的扶腰、打哈欠的打哈欠,没一个精神头好的。
言子绪搭在楼栏上手蓦然收紧,再三犹豫,别过了脸,声音低低的,“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小郎君当是明事理的。”管事娘子松了口气,“今天当真是很晚了。”
她隐晦地表达着想要送客的意思,言子绪听出来了,但不死心,回头严肃道:“若是有人找到了,还请千万不要丢,交给希玉姑娘,我会来拿的!”
“自然!”
管事娘子多番保证,终于送他出门。
等他一走,笑脸便垮了,嘴里嘟囔,“找那么久又说不重要,逗人玩呢!”
言子绪独自走在回书院的路上,冷风飕飕的,他不自觉抱臂取暖。
一个连自己清白都保不住的人……谢濯臣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他愈发觉得寒凉。
他甚至连一个香囊都守不住。
可是……言子绪越想越委屈,他到底做错什么了呢?他明明没有对父亲不敬,明明很珍视那个香囊,可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因为他倒霉吗?
言子绪用袖子抹了抹脸,擦掉眼泪。
独自走在无人街道上的不止一个人。
谢濯臣漫无目的地走过陌生的街道,原本思绪很多,慢慢地都被他抛之脑后。
什么也不想,也不见得轻松一些。
他早该回去了,只是他不想回去。
等不到他的沈烛音点了一次又一次灯,盯着蜡烛一点一点消融。
她想起前世,已经卷入党派之争的谢濯臣每天都会处理政事到很晚回来。
很多时候,她睡着了他也没回来,等她醒来,他又已经出门了。
所以……上一世的她为什么看不见阿兄的疲惫呢?是因为她的心思都在楼诤身上吗?
沈烛音觉得可笑。
她今日走了很远的路,给不知道多少个姑娘上了妆,早就累得浑身软绵绵。
可是阿兄没有回来,虽然她根本不知道等他回来自己该说什么,可她就是想等他回来。
她趴在桌子上,烛光照亮她的脸。
直到接近天亮之时,谢濯臣才回到书院。
推门而入,沈烛音依然趴在桌上,衣着单薄,眉头紧锁,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
谢濯臣迟疑着走近,在她面前蹲下,手背探向她额头。
果然,烫的。
谢濯臣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他又想起言子绪来,那废物,也不像能照顾好她的模样。
沈烛音又做了那场噩梦,大火蔓延。
可这次她不再深陷其中,她成了旁观者。
她看到楼诤狠狠掐着一个女子的脖子,看到阿兄跑到了大火面前叫她的小名。
楼诤在阿兄死后松了手,女子跌倒在地。
可她在旁观,那个女子是谁?
沈烛音茫然走近,女子歇斯底里,那是……院长的女儿?
那不是她!
犹如蛊惑的声音不知从何响起,取代你的人同样会取代你的悲剧,你不会死了,这样不好吗?
沈烛音呆滞地望向天空,空中弥漫着大火后的灰烬。
不要!
不要!
沈烛音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打湿了被窝。
天已经亮了,房里没有别人。
半刻钟过去,她双眼空洞地坐在床上,指尖冰凉。
开门声“吱呀”一下,吓得她一颤,见到是谢濯臣,她整颗心终于沉了下来。
“阿兄……”
谢濯臣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将汤药递给她,“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少说话。”
“……”
沈烛音捧着药碗,视线紧紧跟随他。
见他往门口走,以为他又要离开,焦急地张开嘴。
挽留的话还没说出来,又发现他只是关了门。
在房里绕了一圈,确定不会有冷风吹进来的谢濯臣最后在桌前坐下,执笔阅书,旁若无人。
沈烛音想要打破这样的氛围,一口汤药下去,苦到失去意识,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着、沉默着、就这样过了几天。
沈烛音夜夜噩梦,饱受折磨。
日渐憔悴,尤其两个黑眼圈尤为显眼。
风寒好了之后回到课上,沈烛音还想着自己这样肯定要吓言子绪一跳。
结果一见面,好家伙,他的黑眼圈比她的还要深。
“你怎么比我还严重?”
言子绪一脸惆怅地倔强道:“我只是眼睛比你大。”
“我看你是脸比较大。”
在你来我往的互损下,彼此终于有了点生气。
两个人在后排,不约而同地盯上谢濯臣的背影。
“他就算生气,也不能不让你睡觉吧。”
沈烛音白他一眼,“跟他没关系,我只是睡不着。”她不想再提自己,转移话题道:“你怎么了?钱被偷了?”
要是这样还好了,言子绪心想。
他叹了口气,自那天回来以后,一种挫败感怎么都挥之不去。
“你的香囊,可能找不回来了?”
沈烛音:“……”他不能因为这点事睡不着吧。
“对不起。”
“不至于。”沈烛音瞅他一脸老实样,很是无奈,“没了就没了,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可那是你送我的,你不会觉得我……”
“我什么都不会觉得。”沈烛音打断他,诚恳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朋友之间,不至于这点信任都没有。”
言子绪别过脸,心情复杂。
沈烛音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见到舍房里来了不速之客,才想起上辈子的时间线,沈澹表哥来了。
谢濯臣亲舅舅的儿子,表兄沈澹。
他一露面就表演了一个怜香惜玉,看着沈烛音表示心痛,对着谢濯臣一顿责怪,“好好一漂亮姑娘,怎么给你养成这样?”
谢濯臣不说话。
“我……我只是恰好前几天感染了风寒。”沈烛音急忙解释。
“你先出去。”
“……”
谢濯臣是看着沈烛音说的这话,话音一落另外两个人都愣了。
沈烛音迟迟未动,上辈子沈澹表哥来,她全程跟着谢濯臣身后,完全没有回避。
因为沈澹本就为她的事而来,来向谢濯臣交待有关她身份的事。
上一世便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她彻底摆脱奴的身份,名义上成了沈家的庶女,沈澹的亲妹妹。
沈烛音的姓氏是随了侍郎夫人,也就是谢濯臣的母亲,正好促成此事。
至于为什么她随了夫人姓沈,那是母亲之间的事,无论是她还是谢濯臣,都不知道。
“我……我去哪?”沈烛音不明白,这一世她为什么就要回避了。
谢濯臣看都不看她,“你可以去找你的朋友。”
他的语气和平常一样,但沈烛音却听出了几分嘲讽。
沈澹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转动,这氛围,不多见啊!
姑母走后,便是他时不时去一趟谢家探望谢濯臣,以此表示沈家对谢濯臣的重视,让谢侍郎心里有数。姑母出事可能是巧合,但如果谢濯臣再出事,那他们沈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次次去看望,沈烛音都像小尾巴一样跟在谢濯臣身后,只有她在眼皮子底下待着,谢濯臣才能放心。
如今竟然主动支开了,真是见了鬼。
沈烛音一步三回头的离
17. 17打架 到底谁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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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可以通过写字让自己心态平和,越写越冷静,而有的人只会倍受折磨,越写越燥,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
前者谢濯臣,后者沈烛音。
桌前对坐,沈烛音看着字帖发呆,握笔的姿势逐渐走偏。
沈澹表哥一刻也没有多留,只是回去前单独把她拉到角落,一本正经地问她:“经过刚刚,你知道怎么拿捏谢濯臣了吗?”
“啊?”
彼时还没缓过来,依旧红着眼睛,悲伤上头的沈烛音一脸懵。
沈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以后遇事甭管他什么态度,你若想让他屈服于你,你就像刚刚那样,哭!使劲哭!怎么可怜怎么哭,哥保准他拿你没办法!”
他还拍拍胸脯,信心十足。
当时沈烛音没缓过劲来,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好笑又荒唐。
她悄悄抬头瞅一眼对面端坐的谢濯臣,后者聚精会神地写着一篇策论。
“……”
哪怕借她几个胆,别说真的拿捏他,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在心里嘀咕,原本临摹字帖的事早忘到九霄云外去,身体逐渐东摇西晃。
“既然不想读书……”
“砰!”
谢濯臣的声音一响起,沈烛音“腾”一下坐直了,不料动作太大,碰掉了手边的课本。
她弯腰去捡,慢腾腾的,脑袋藏在桌下,拖延时间,想要对面的人注意力从她身上转移后再起来。
谢濯臣放下笔,力度让笔杆落下时和桌面碰出了声。
他平常不这样,沈烛音心里门清,他这是警告她呢。
没有办法,她只能赶紧直起腰,课本抱在怀里,一副夫子面前乖乖挨训的老实模样。
“既然不想读书,又不想让我管你,为什么不跟沈澹走?”
“就是不想。”沈烛音小声嘟囔。
谢濯臣掌心收紧,“因为言子绪?”
“啊?”沈烛音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茫然,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但思考过后又道:“可能……也有一点点关系。”
毕竟她暂且也就他一个朋友,不提还好,一提还怪舍不得。
桌面下,谢濯臣握紧的手因为用力而指骨发白。
“你什么时候学会涂脂抹粉了?”
该来的还是会来,沈烛音心里叹气,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说出一早想好的说辞,“就是你不在的时候和小宜姐姐学的。”
她口中的小宜姐姐是谢侍郎新夫人院子里女使,是整个谢府为数不多对他们二人和蔼的人之一。
她低着头,谢濯臣看不到她的眼神躲闪,但依旧满心疑问。
倘若真是如此,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若是没有沈照那天的话,他或许还不会多想,可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从来鹿山的那天开始,她就变得有了很多秘密。
她自小活泼可爱,从不记仇,总之是个没头没脑的乐天派,不怎么会哭。
她不是个细心的人,他觉得她用针危险,所以哪怕缝补之事都是他来。可她突然就会了刺绣,在送他香囊之前他竟然一点不知情。
……
纵使思绪万千,但谢濯臣只是垂下眉睫,掩去神色,并未多言。
这就蒙混过关了?沈烛音心里感觉不踏实,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去瞅他。
一整晚便是如此过去。
言子绪觉得有鬼,他整天郁郁寡欢,心事重重,但一想到沈烛音和他同病相怜,便有了安慰。
结果她第二天就笑容灿烂得判若两人。
他满是诚恳地问她发生什么好事了,她说:“阿兄主动跟我说话了。”
言子绪:“……”
这么卑微?
他根本料不到,只要两个时辰后,在谢濯臣面前,自己比她更卑微。
大病初愈后的陈韬回来上课了,他的座位就在言子绪前面。之前看他和沈烛音聊得热络,他一直没打搅,今日却热切地搭起话来。
沈烛音不喜欢他,见他和言子绪说话,便默默挪开,远离他们。
“今日和哥几个去迎芳阁喝几杯怎么样?”
迎芳阁,伤心地。言子绪想也不想就摇了摇头,“我不去,你们去吧。”
“别啊,哥几个出去玩,你都多久没参与了。就知道跟姓沈那娘娘腔鬼混,一天天偷偷摸摸的也不知道干啥,你还把不把哥几个当兄弟?”
陈韬搭上他的肩膀,满脸不爽。
言子绪是真提不起兴趣,“我是没去,但酒钱没少付啊!你们去就是了,账算我的。”
“言少阔气!”陈韬拍了拍他,“咱言少可是首富家的嫡长子啊,哪能在乎这点钱。”
从前听这恭维还算悦耳,可是被爹爹“流放”到书院后,言子绪只觉得这话讽刺。
“少说那没用的,你有事就直说。”
陈韬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前几日瞧上个迎芳阁唱曲的小娘子,声音好听,身段还好。弟弟想着,让她留在那地方迟早要被糟蹋,不如我来做个好人,赎出来,自己养着……”
他不停地夸着小娘子的好,言子绪懒得听,直白道:“多少钱?”
陈韬五指张了张,“五万两。”
“五……”言子绪将他推开,“你开什么玩笑,我也就点吃喝玩乐的钱,哪来的五万两。”
陈韬觉得他装,“对别人来说算个事,对你来说算什么呀!你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不还,你帮帮兄弟怎么了?”
“我
18. 18废物 废得很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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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院药房回舍房要通过一条长长的十字路,谢濯臣踩在上面的每一步都沉重。
沈烛音趴在他背上,想起小时候,她走路老摔跤,阿兄也是这样背着她回家。
那时的他还没窜个子,也不像现在这样沉默寡言,她喜欢俯在他耳边吹气,在他无奈地说“别闹”后放声大笑。
当年的她是多么的不知所畏。
“别乱动。”
“哦。”
如今的语气更像警告了,沈烛音大有一种时过境迁的悲凉。
在他们身后,青着一只眼且睁不开的言子绪左右手各自提着自己和沈烛音的药,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但保持距离。
“沈烛音。”
“啊?”
谢濯臣突然叫她名字,还回头看了一眼言子绪和他们的距离,确保自己说话不会被他听见。
沈烛音双手环着谢濯臣的脖颈,默默靠着他的背往上挪动自己的身体,好听清他讲话。
“你是不是忘记裹胸了。”
沈烛音:“……”
他这都能感觉到?吓得她一动不敢动,耳朵跟着发烫。
“早上走得急……”她小声回应。
其实她是故意没裹的,她还想长呢。
“以后记得。”
谢濯臣语调如常,好像并未意识到这是一件私密的事情。
沈烛音伏在他肩膀上“哦”了一声。
听起来有些不服气,谢濯臣莫名因为她这一声而心情愉悦。
如果后面没有多余的人就更好了。
回到舍房,谢濯臣进门后便将沈烛音放下,让她倚在桌边等待。
门口的言子绪腾空的一只脚迈过门槛又收回,犹豫不决。
被沈烛音疑惑的目光注视良久,他才望向谢濯臣,礼貌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沈烛音“噗嗤”一下笑出声,被谢濯臣瞥了一眼才收敛地捂住嘴。
“还要我请你吗?”谢濯臣头也不回。
言子绪小心翼翼跨进屋内,没走两步又听见谢濯臣一声冷冷的“等等。”
他立刻僵直身体不敢动弹。
“把门带上。”
“哦。”言子绪松了口气,“好。”
沈烛音抿着嘴,开怀得不像刚刚被揍得找不着北的人。
“不疼了?”谢濯臣在她身边坐下,抬起她受伤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褪去鞋袜。
沈烛音突觉一股凉意,暴露在空气中的右脚不自觉动了动脚趾。
谢濯臣像是看不惯她这样调皮,捏了她红肿的脚踝一下,她立马疼得嗷嗷叫。
他却笑了。
“上药,忍着点。”
“哦。”沈烛音表情凝重。
谢濯臣朝言子绪伸手,后者十分麻利地给他递上药膏,同时献上真诚的笑容。
言子绪一整个心虚的紧绷状态,心里安慰自己,毕竟把人妹妹连累得差点破了相,自己受点气也是应该的。
何况是谢濯臣这么个狠人。
不过他也很疑惑,说沈烛音怕谢濯臣吧,她敢让他给自己捏脚上药,全程伺候,说她不怕他吧,她平常在他面前又怂得声都不敢大。
“啊……”沈烛音五官都皱到了一起,“疼……”
“不疼怎么长记性。”
话是这么说,语气也冷冰冰,但谢濯臣还是降低了手上力度,轻柔了许多。
沈烛音急着分散注意力,看向假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言子绪,“你不上药吗?”
“我……”言子绪看谢濯臣脸色,后者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我皮糙肉厚的,不着急。”
“不着急就先说点正事吧。”谢濯臣一心二用,打断他们之间的交谈。
要算账了,要跟他算账了,言子绪心里着急,觉得先低头为强,于是趴地上五体投地道:“抱歉!”
谢濯臣:“……”
沈烛音笑出了声。
“只是如此吗?”
一想起事情经过,谢濯臣便气上心头。
“任凭谢兄处置。”言子绪面朝地面,十分虔诚。
沈烛音觉得好笑之余又觉得不是滋味,虽说商人地位不高,但他可是首富家的公子哥,竟能做到如此低三下四,想来在家中也是倍受打压。
想到此处,她硬着头皮扯了扯谢濯臣的衣角,眼神央求,小声强调,“他是我的朋友。”
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来了,谢濯臣稍一用力握住她的脚踝,她立马只顾着疼去了。
言子绪耳不聪目不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迟迟等不来谢濯臣的“审判”,感觉自己离“死刑”不远了。
“我们做笔交易吧。”
“啊?”他如获新生,惊愕抬头。
沈烛音困惑地动了动脚趾。
谢濯臣稳着心神,不紧不慢道:“你若愿意,半月之后书院假期,我可以带沈烛音跟你回言家,替你找回清白。”
两张茫然的脸犹如听天书一样呆呆地望向他。
“作为交换,你要在事后,带上一箱金子上鹿雾
19. 19拥抱 他也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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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着自己受了伤,沈烛音肆无忌惮地把字帖丢远……不,收好,压在各种书本底下,绝不让自己多看见它一眼。
她虽然一声也没吭,但反反复复一些小动作,也闹出不小的动静。
“没事干就去床上躺着,早点休息。”谢濯臣虽然已经习惯了她这副德行,但她对自己受伤的脚好像有一万个好奇,一会儿戳戳,一会儿抬抬,还默默尝试着站起来。
真怕她把自己玩成个二次伤残。
沈烛音老实了半刻钟,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语气有点重,像是不耐烦,沈烛音一听便转移视线,缩头弯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又过了半刻钟,她还是没忍住抬头问:“你还在生气?”
“没有。”谢濯臣答得迅速又干脆。
沈烛音又怂又抑制不住自己的反骨,“可……可你同一篇策论已经看了快两个时辰了。”
谢濯臣:“……”
是吗?
他沉默地放下手里的策论,居然半点内容都不记得。
“裴夫子说这篇策论写得极好,和我之前的观点不谋而合,所以多看了会儿,有问题?”
谢濯臣面不改色,反客为主。
“没。”沈烛音咽下一口空气,“难道书院里还有策论写得比你好的?”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章的好坏岂是一家之言。”谢濯臣合上书简,“何况这人还未到书院,说来也巧,和我们一样是从京城来的。”
沈烛音微怔,她记得,上一世从京城来鹿山书院的,除了她和谢濯臣,就只有……
楼诤。
“谁啊,在哪呢?”
“平西王世子,黎上书院最出色的学生。一个月后会从黎上书院转来这里,据说是为了求见鹿道真人而来。”
沈烛音整个人呆住了。
真的是他,还是用的同一个理由,只是时间提前了。
上一世,楼诤自认为才华出众,却在黎上书院处处被他的庶弟压一头,好像做什么都只能得第二。于是他假借求医鹿道真人之名转到鹿山书院,却没想到这里有一个谢濯臣,事事远胜于他。
这都是楼诤喝醉后与她说的,他一直心中郁闷,唯有她可倾诉一二。
“我……我想看看。”
谢濯臣随手递给了她,同时疑惑,“你看这个做什么?”
她可不是一个对写策论感兴趣的人。
沈烛音没有马上回答,楼诤书写的字字句句落入眼底,令她惶然又无措。
难怪能与谢濯臣的观点不谋而合,这分明就是谢濯臣写的!
沈烛音顿时头脑混乱,如果她没记错,这是上一世谢濯臣在某一次书考写的。当时她考得一塌糊涂,被夫子罚背此篇。
黎上书院最出色的学生明明是平西王府的庶子楼邵,怎么会变成楼诤,现下阿兄亲笔,署名也是楼诤,那就意味着……
楼诤也重生了?
沈烛音神色呆滞,以他狭隘之心,若他重生,定然要来寻仇。
提前来鹿山便是证明。
“怎么了?”
沈烛音回过神,一把将策论丢开,“才不如你,他一点都不如你!”
“胡闹!”
谢濯臣起身去捡,回头见她一脸气愤,很是不解,“怎么还有脾气了?”
“他就是不如你,我不喜欢他。”沈烛音无法解释,只能重复强调着几句话,“反正我不喜欢他,你也不能和他走太近。”
谢濯臣轻哼一声,“有才华的不喜欢,你就喜欢言子绪那样没头没脑的?”
“他哪配跟言子绪比?”沈烛音脱口而出。
好样的,终于说实话了。
谢濯臣不自觉握紧拳头,手上的纸张被揉皱。
“阿兄……”
“咋呼什么,去睡觉!”
沈烛音:“……”
怎么又生气了?
她又急又委屈,尝试站起来好几次才想起来自己崴了一只脚。
好没用啊,她心里想。
楼诤是世子,又有上一世的记忆,她无权无势,怎么斗得过他,怎么保得住阿兄和自己。
挫败感一旦产生,便像洪流一般席卷全身。
谢濯臣眼看着她红了眼睛,霎时愣住。
他刚刚语气是不是太凶了?
“我……我只是让你去睡觉。”
沈烛音抬头看他,眼中蒙上一层水雾,怯怯地朝他伸手。
谢濯臣只当是她自己走不了,便单膝跪蹲在她身边,抱她起来
20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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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阳光明媚却无暖意,大家陆陆续续来到课室时,或多或少有些意外。
原以为言子绪今日肯定不会来,连沈烛音都是这么想的。所以当她看到言子绪板板正正坐在课桌前时,惊讶溢于言表。
“你小子,令人刮目相看嘛。”
沈烛音从谢濯臣背上下来,单腿跳到他身边,灵活得像只小猴。她一拳锤在他肩膀上,就这一下,锤散了他一早的紧张。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会看轻我?”
言子绪精神紧绷,每看到有人窃窃私语,他便觉得是在议论他。
沈烛音摇了摇头,“人言可畏,你不来也是人之常情。”随后她又笑笑,“不过你来了,倒是让我高看你一眼。”
言子绪偷瞄一眼谢濯臣,后者好似眼里没他,放下沈烛音的课本后又在她耳边低语一句,便往前排去了。
“我给你准备了骨头汤!”言子绪尽量不去关注别人,将注意力全都投放到沈烛音身上。
他往她边上凑,沈烛音抬头看了一眼谢濯臣,正面接收一个眼神警告。
谢濯臣刚在她耳边说:“穿的男装你也是个姑娘,有事叫我,不许跟男子拉拉扯扯,尤其是言子绪。”
许是她昨日脑子一抽抱了他的缘故,他今日一直强调此事。
他都已经眼神不善了,沈烛音也不敢挑战他的底线,只得往旁边挪了两下。
她的疏离动作刺痛了言子绪的心,他端着汤碗愣了一会儿,在想她是不是要跟他这个声名狼藉的人保持距离。
沈烛音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拿起课本敲他头上,压低声音,“你想什么呢,男女有别,我阿兄看着呢。”
“哦。”言子绪木讷地点点头,心想男女有别?游船会那日他自己还跟叶娇铃眉来眼去呢,对沈烛音严苛,对他自己倒是挺宽容。
“院长来了!”有人惊呼。
言子绪讶异抬头,院长怎么会来?下一刻将心提到嗓子眼,该不会因为他的事来的吧。觉得他有辱书院名声,所以要将他赶出去,就像他被赶出家门一样。
鹿山书院的院长之前也在书院任课,但生了场重病后便很少来了,但他教书育人的美名一直在书院里流传。
此刻他一出现,众人便跑出课室热情问候,几十个人将院长围了起来。
在被别人挡住视线之前,沈烛音看到了搀扶院长的叶娇铃。
身着女儿装,端庄温婉,和那日所见有些不一样。
“快回去上课,我就是来看看大家,顺便给大家带点好吃的。”
叶院长十分和蔼,又大方又和善。
叶娇铃配合着父亲的话,将糕点盒递给大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每一张脸,没发现自己想见的人。
“谢谢院长!谢谢叶姑娘!”
院子今日旁听一堂课,学生们都很欢迎,倒让今日讲课的夫子多了几分紧张。
叶娇铃陪同父亲,但没和他坐在一起,反而挑了个眼熟的言子绪,在他旁边坐下,又发现了沈烛音。
“是你!你哥呢?”
言子绪嗤笑一声,“你该不会专门为她哥来的吧。”
叶娇铃用帕子挡脸,白了他一眼,“顺便问问,怎么了?”
“没怎么。”言子绪朝前面扬扬下巴,“那呢。”
叶娇铃顺着他所指看过去,看到的是谢濯臣清瘦的背影。
“他叫什么名字?”
“谢濯臣。”
“他就是谢濯臣?”
即便压低了声音,旁人也能轻而易举听出她的激动。
看来院长今天来和他没关系,言子绪松了一口气,饶有兴趣地和叶娇铃搭话,“怎么了?”
“我经常听爹爹提起他,说他满腹经纶还一表人才。我还看过他的策论,字好看,还颇有独到见解。”
“你喜欢他?”言子绪直白地问。
叶娇铃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你胡说什么!”
“我随便问问。”言子绪反应迟钝,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我瞎说呢,你别放心上。”
叶娇铃脸色缓和,又吞吞吐吐道:“我这是欣赏,爹爹都夸好的人,自然让人多看几眼。”
言子绪笑容微妙,自以为有意思,向沈烛音寻找认同感。
但沈烛音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谢濯臣偶尔回头看一眼,今日心神不宁。
昨天……
她为什么突然问治不好怎么办?为什么要抱他?为什么他还抱回去了?她还会这样抱别人吗?
见鬼。
一下课,他本想直接去带沈烛音回去,却被夫子叫去和院长攀谈。
叶娇铃见状又回到了院长身边,露脸之前还理了理衣袍。
可是……谢濯臣明明就看到了她,但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礼貌地答复着夫子和院子的话,没有一点多余的眼神偏移。
“你说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言子绪用手肘戳了戳沈烛音,好奇
21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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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下了几天雨,慢慢的哈气都会起白雾,温度降得很快。
这些日子言子绪每天都来献殷勤,给沈烛音送吃送喝,他和谢濯臣之间逐渐陷入一种诡异的平衡。
谢濯臣不会阻止他来,也不赶直言他走,但没有半个好脸色。
言子绪一开始还战战兢兢的,后来就习惯了。
假期的前一天,谢濯臣去夫子院和裴夫子讲明情况,顺便道个别。
但他没想到能碰见叶娇铃。
“真巧。”叶娇铃抱着几本书从裴夫子的藏书房里出来,遇到他有几分意外之喜。
谢濯臣行了一礼,绕行而过,谨记当初的承诺,当做从来没有见过她。
叶娇铃因他过分的疏离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进。”
谢濯臣推门而入,叶娇铃去而复返,抢在他前面先出声,“裴夫子,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本书没拿!”
裴夫子从藏书架后慢慢走出来,“那你便去找吧,早些找到早回去,晚了你爹要担心了。”
“是。”
叶娇铃从谢濯臣身边路过,在书架后顿住脚步,拨开排列的藏书,借着缝隙偷看。
“听说这次假期你要出远门?”
谢濯臣行了一礼,“是,有些私事要办,可能做不到及时回来。”
裴夫子叹了口气,“我倒是不担心你耽误功课,你办私事一定要带上沈烛音吗?她那笔烂字我是不指望了,好歹多读点书。”
“学生会督促她的。”
裴夫子摆摆手,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几本书,“罢了罢了,对他多上点心,你自己倒是可以松懈些,别一天到晚老绷着。出门虽轻装较好,但也带几本书。”
厚厚一摞书的重量差点让谢濯臣脚步踉跄,这也叫几本书?几十本吧。
“是,若无他事,学生就先告辞了。”
“等等。”
裴夫子双手背在身后,靠在他边上,表情微妙,压低声音问:“你觉得娇玲丫头怎么样?”
谢濯臣:“……”
这问题怎么似曾相识。
裴夫子嘿嘿一笑,“前些日子院长来书院,除了来看看大家,还有个原因。是他家姑娘到了出阁的年纪,咱们书院,谁的光芒也盖不过你啊。”
“夫子慎言,况且学业未成,学生无心于此。”
裴夫子摇摇头,“你怎么比我这老头还迂腐,成家立业又不冲突。娇玲丫头也是为师看着长大的,论品性才貌,皆是上品,不会输给那些京城贵女。”
“学生当真无……”
“你把为师当外人?”裴夫子吹胡子瞪眼,绕着他转了一圈,跺了跺强调:“为师也是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就算是圣人,在你这个年纪也不可能清心寡欲。无心?我呸!”
谢濯臣:“……”
懒得反驳。
“可是你觉得家境不匹配,瞧不上……”
“学生绝无此意!”谢濯臣迎上夫子质询的目光。
好像这已经是个必须回答的问题。
他欲言又止。
裴夫子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果然是把为师当外人啊!”
“学生没有。”谢濯臣微微垂首,“学生大概……”
“心有所属。”
“哟!”裴夫子来了兴致,“我就说你小子不可能这么正经,哪家姑娘,什么模样?”
谢濯臣在心里叹了口气,“夫子,学生真的该走了。”
裴夫子大失所望,“罢了罢了,你走吧,外出注意安全。”
“是。”
像是怕被逮回去继续盘问,谢濯臣离开的步伐比来时快多了。
叶娇铃随便抽了一本书,脸色不好,匆匆告辞。
言家老宅位于离鹿山城几百里外的扬月城,坐马车赶路也得要两天。
扬月城富庶繁华,是商人群聚之所。
“扬月城好玩的可多了,比鹿山好玩一百倍!”言子绪已经有好久没回家了,现下想到要回去,异常激动。
沈烛音光听他讲述湖光美景、特色美食就有两个时辰。
“反正在扬月城也没人认识你们,你要不换女装去吧。”言子绪突然转移话题,言语中的期待溢于言表。
沈烛音愣了愣,觉得有理。
“不行。”谢濯臣回来得非常及时。
沈烛音挠挠头,赶忙附和,“对,不行!放假书院里人都回家了,万一和我们在扬月城碰上了呢!”
“哦。”
言子绪不敢在谢濯臣面前放肆,但和沈烛音说话毫无忌讳。他凑到她耳边嘲笑,“你好怂啊!”
“你不怂,你反驳啊!”沈烛音咬牙切齿。
言子绪耸耸肩,“我这不叫怂,这叫尊重。”
沈烛音乐呵一笑,“那我这也不叫怂,我这叫……”
她略加思考,肯定道:“爱!”
言子绪:“……”
听起来有点让人不爽。
沈烛音还洋洋自得。
“嘀嘀咕咕什么?”谢濯臣见不得他们窃
22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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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时间走得飞快。
马车停在一户小院落门口,言子绪从窗口探头,瞧见一眼熟的人影兴奋地朝他们跑来。
车帘被拉开,沈照直接跪下行了个大礼,“公子!”
谢濯臣淡淡道:“以后无需这些虚礼。”
“是。”
沈照起身,一眼扫过马车里的三个人,视线在衣裳华美的言子绪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迟疑片刻,他捏着自己的粗布衣角转身,选择了和车夫坐在外面。
言子绪像是见到了什么稀奇事,谢濯臣说要再等一个人,怎么是这小乞丐?他满怀好奇又不敢问,便朝沈烛音挑眉,怂恿她开口。
但沈烛音像是霜打的茄子,焉了吧唧的。她靠在马车壁上,裹着斗篷半睁着眼睛,一副困了又睡不着的样子。
“你怎么了?”言子绪瞧她不对劲,“生病了?”
沈烛音摇了摇头,冲他摆摆手让他不要再问。
其实是昨天又噩梦了,没睡好而已。
谢濯臣沉默起身走出马车,什么也没交待。过了半刻钟他没回来,反而沈照再次掀帘而入,有些局促地坐到了原本谢濯臣的位置上。
马车开始缓缓向前。
“他不进来吗?”
谢濯臣不在,言子绪终于放开声音说话。
沈照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理清思绪,“公子说他在外陪车夫。”
“有病。”沈烛音嘟囔一声,突然坐直了。
别人不知道,但她清楚。娘亲她们走后,府里谁都可以欺负他们。有一年冬天,谢家几个庶子联合起来将谢濯臣推进了湖里,他在寒凉的湖水里挣扎到没有力气,被救上来时身体冷得像尸体,大夫说他还能缓过来算得上奇迹。
自那以后,他便开始畏寒了。
沈烛音将手伸出窗外,冷风轻而易举带走掌心的温度,她赶紧缩了回来。
扬月城在北面,越靠近只会越冷。
沈烛音左右看一眼,“你们谁去把他叫进来呗。”
“我劝过了,可公子坚持如此。”沈照满脸为难。
言子绪挠挠头,“他怎么也不像会听我话的人吧,你自己怎么不去。你俩今天都没说话,该不会在吵架吧!”
沈烛音沉默。
言子绪顿时睁大了眼,“真的假的?你敢跟他吵架?你出息了沈烛音!”
“你有病啊。”沈烛音白他一眼。
这算吵架吗?她也不清楚。
反正昨晚她说,他在明知道她有暴露身份的风险时不仅不找她,还跟别人赏船游玩的时候,他不但不反驳,还责怪她胆大逾矩。
她心里就是过不去,不想主动理他。
“说说,快跟我说说!”言子绪对此有莫大的兴趣。
沈烛音冷眼看他,并扬起了拳头。
言子绪学着她的样攥起拳头,眨着眼挑衅,好像在说“谁怕谁?”
沈烛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逐渐眯了起来,满是威胁。
这熟悉的压迫感……言子绪愣了愣。
柿子要挑软的捏,他当即将自己的拳头转向,朝向沈照恶狠狠道:“就你上次跟踪我们是吧!”
沈照低下头,“小的只是按吩咐办事,暗中保护小公子罢了。”
言子绪愕然,“谁的吩咐?”
“自然是公子。”
沈烛音呆住,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口中的“小公子”不是言子绪,而是她。
沉闷的心情又变得复杂。
“他自己人呢?”
沈照如实回答:“公子心情不好,不愿露面。”
让阿照看着她,自己躲开,那岂不是和现在一样?沈烛音心想。
言子绪大失所望,还以为是爹爹或者娘亲觉得他一个人孤身在外不安全,派人暗中保护他呢。
就说嘛,他们不可能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乞丐。
“就你还保护别人呢,你这肩膀还没我宽!”他想抬手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力量,只可能衣服太重,没抬起来。
沈照不服,但碍于身份差异没有反驳。他虽然看着瘦小,但在鹿山城那片地方,他可不是单打独斗。遇事叫上兄弟,无论是争地盘还是耍威风,跟人打起来他们还没输过。
只是日子过得朝不保夕。
不过现在好了,拿着公子的钱在客栈住了些时日,后来有一个自称是公子表哥的人带他去拜师,将他安顿。
沈烛音鄙夷地看了一眼言子绪,就他还瞧不起阿照?这位将来杀的人比他见的人都多。朝中争斗那些年,刺杀谢濯臣的人源源不断,全都折在他手里。
顶尖杀手,只是现在还没长大呢。
等等……可他现在已经是谢濯臣的人了。沈烛音微怔,这是她重活一世发生的改变,还是阿照本就是谢濯臣养成的?
“就让一个小乞丐保护你,对你也没那么上心嘛!”言子绪眼珠子一转,开始挑拨离间。
吵架好啊,他们一吵架,他和沈烛音相处就不用当着谢濯臣的面了。
沈照不善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言子绪,难怪公子让他提防这人,果然不安好心。
外面的风吹起了车帘,寒意灌入车里。沈烛音思索片刻,望向言子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坐这来。”
“啊?”言子绪挠挠头,不知她何意但十分配合。
其实他本来就想坐她边上,只是碍于谢濯臣在场,不敢靠太近。
沈烛音捋了捋头发,在他挪到自己身边后,毫不犹豫地歪头靠他肩膀上。
“……”言子绪心上一震。
沈照猛地睁大眼,二话不说掀帘而出去告状。
沈烛音轻哼一声,果然是来看着她的。她料想这回谢濯臣肯定会进来,只是没想到那么快,而且马车突然一颠,她被震得身体一倒,言子绪眼疾手快把她接在怀里。
这个时候谢濯臣进来了。
“……”
场面忽然变得很尴尬。
沈照见状摸摸鼻子,默默转身,在车夫身边坐下。
车夫在外大声问道:“刚刚碾到坑洼了,里面的公子你们没事吧!”
“没事。”
谢濯臣替他们作了回答,声音又轻又沙哑。
沈烛音忙不迭坐直坐稳,呆滞片刻后又像之前一样靠在车壁上,低垂眉眼,不说话,也没有情绪。
“我……她……”言子绪怀里一空便手忙脚乱,对上谢濯臣的视线后坐立不
23言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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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月城的繁华是皑皑白雪也盖不住的软红十丈,比起京城的厚重,这里多了几分轻佻。身处其中的言家老宅极为夺目,屋墙瓦舍无不彰显主人之家的阔绰。
门房的小厮揉了揉眼睛,“大少爷?”
他的同伴嗤笑一声,“什么大少爷,如今府里可只有二少爷!”
听了个一清二楚的言子绪脸色不好。两年未归家,府里来了新人,他这个正儿八经的嫡长子比一个看门的小厮更像外人。
“真是大少爷!哎呦!见过大少爷!”小厮拉扯着同伴下跪,神色慌张。他的同伴是新来的,此刻一脸茫然。
言子绪懒得和他们计较,大步迈过门槛,当他们是空气,带着沈烛音三人入府。
“快去禀告二夫人!”
谢濯臣回头看了一眼绕过他们去报信的小厮,心里头有了思量。
“二夫人是谁?”沈烛音也听到了小厮的低语,好奇问到。
言子绪张嘴又合上,似乎难以启齿。可一想到他们此行是为了证明他的清白,那这些所谓的家事他们肯定会知道,索性就现在如实相告。
“我爹的妾,仗着爹爹宠爱,让府里上下称她为二夫人。也是我不争气,连累娘亲失了爹爹信任,管家权都被旁人夺了去。”
“你的意思是,现在你家姨娘主事?”沈烛音睁大了眼睛,似是听了件稀奇事。
谢侍郎也有宠妾,生育了两儿一女,既得脸又体面,可无论如何被宠爱,也分不到府里半点权力。
当初谢濯臣的母亲还在时,即便与谢侍郎夫妻不和,也从未想过让妾管家。夫人走后也是另娶,任那小妾使尽浑身解数,他也没有半点扶正妾室的意思。
在谢侍郎眼里,妾就是妾,上不了台面,撑不了家底。
言子绪叹了口气,“两年前我离家前,爹爹责怪娘亲教子无方,将管家权分给了此人。现在……”他瞧了一眼府里上上下下的布置,“娘亲喜素,此人喜艳,这处处挂着大红牡丹图,想必主事的还是此人。”
谢濯臣一眼扫过言府的格局,“门房口中的二少爷,和此人什么关系?”
“母子,亲生的。”言子绪面上嫌恶,“那小子装得很,爹爹面前温和知礼,背地里却趾高气扬,不敬嫡母不尊兄长,就知道讨好爹爹!”
“哎呦!”一道尖细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四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满头珠翠的妇人面露惊喜而来,身披黛紫斗篷,妆容精致,面容姣好。
在她之后,还跟着一群妇人装扮的女子,凑热闹一般紧随其后。
全是言家老爷的小妾,挑不出一个不漂亮的。
她们行了一个敷衍的礼,便围了上来。
“大少爷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瞧这什么也没准备,还有朋友来,多失礼呀!”
这一群莺莺燕燕中领头的就是二夫人,她在几步之外顿住了脚步,用审视的目光将他们打量,言语客气,嘴角含笑。
沈烛音被拥上前的几个妇人逼得连连后退,谢濯臣在后扶了她一把,将她拉到里侧。
说她们没有分寸,不如说她们是在试探。谢濯臣遇冬精神欠佳,又被各种胭脂的味道逼近,神色变得不耐,言辞也恶劣。
“滚开!”
许是他过于冷漠,气势骇人,众人竟纷纷散开,退回二夫人身后。
有人嗔怪道:“大少爷这是带了哪家府上的朋友来,生得如此俊俏,说话竟这般无理!”
沈照上前一步,横眉冷对,“就你们这样的胭脂俗粉也配靠近我家公子,莫脏了我家公子的锦衣!”
进言家门第一步,先塑造一个别人惹不起又神秘的身份,沈照暗暗夸赞自己演得好。
“你……”
娇嗔的妇人被驳了面子,霎时恼怒,意图上前议论,却被二夫人拦了下来。
二夫人依旧嘴角上扬,“大少爷不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带来的客人吗?”
言子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想起计划来,也冷了脸,“不该问的别问。”
“瞧瞧我们大少爷,两年不见脾气见长呢!”二夫人身后一妇人以袖掩面,笑意不达眼底,“你不跟我们说没关系,明天老爷回来,肯定也是要问的。”
“姨娘也是好心,你说你好不容易回来,可千万不要再惹老爷生气了!”
“对啊,大少爷您这突然回来,可提前告知老爷了?千万别是擅自回来的,还带些不三不四的人!”
“……”
一群妇人左一句右一句调笑着,完全不在乎言子绪的反应,自顾自地笑着。
言子绪觉得厌烦,不想搭理,带着三人绕行。但他往哪走,那群妇人就堵哪里。
“大少爷别着急走啊!”二夫人被众人拥簇,“你这回来得突然,房间什么的还没收拾呢。”
“我去找我娘,你们拦我做什么?”
“我们可是为了大少爷你好,夫人现在怀有身孕,院子像是铜墙铁壁,防贼似的防着大家。就算是大少爷你,恐怕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过去,何况你还带着外人呢。”
言子绪一愣,“她……她怀有身孕了?”
他的神色茫然,看不出是喜是忧。
……
二夫人为了彰显自己的妥帖,给他们安排了干净的住处和丰盛的吃食。
看似周到,但却少了冬天最重要的东西之一——炭火。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奉命前来伺候的侍女小心翼翼躲藏,想要听到些有用的消息好回去领赏钱,但竖起耳朵听了许久才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四人分散行动,言子绪去见母亲。因为他们的计划最好得到言夫人的支持,所以面乖的沈烛音也跟去了。
言夫人的院子正如那群妇人所言,门前门外都有人守着,皆是陪嫁带过来的自己人。
“走啊,杵着干嘛?”
两人在拐角处停留,言子绪的脚像被粘住了一样一动不动,沈烛音推都推不动。
“你怎么了?”
沈烛音前后张望,院子里外的气氛太过严肃,突然的迟疑让她觉得自己鬼鬼祟祟。
她知道后宅水深,在谢府就有见识,但凡谁有孕必定小心翼翼,防着有心之人。
但防得这么明显的还是头一次见。
言子绪背靠院墙,心情低迷。
“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
24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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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传出抽抽嗒嗒的声音,谢濯臣推门而入,见到了一脸麻木拨动炭火的沈烛音,还有哭得满脸泪痕的言子绪。
“怎么了?”
沈照无视某人,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将怀里捧的糖葫芦、绒娃娃、梅干蜜饯……统统塞给沈烛音。
“谢谢。”沈烛音接过,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谢濯臣。
沈照笑笑,没应也没解释。
悲伤上头,言子绪胆子都大了,见谢濯臣对自己面露嫌弃,带着哭腔质问:“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如果是你娘不愿意见你,你难道不会伤心吗?”
“我早就没娘了。”谢濯臣淡淡道。
言子绪心上一颤,奇迹般地止住了眼泪,并向沈烛音投以一个求助的眼神。
沈烛音嚼着甜滋滋的糖葫芦,别过脸,“别看我,我理解不了你,我还不记事我娘就去世了,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言子绪瞳孔地震,还没来得及将最后的希望投向最后一个人,就听见沈照嘿嘿一笑。
“我也不知道我娘长什么样子,我刚出生就被她丢了。”
言子绪默默擦干眼泪,这么看来,他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矫情了。
谢濯臣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炭火哪来的?”
“詹嬷嬷叫人送来的,我的奶娘。”言子绪着急岔开话题,答得飞快。
虽然没有见到娘亲,但至少有奶娘惦记相助。
“可信吗?”
谢濯臣声音低沉,引得沈烛音不自觉地去看他的状态,总是担心他下一刻就会晕倒。
“当然!”言子绪斩钉截铁。
但被沈烛音当即泼了一盆冷水,“你总这么信誓旦旦,结果呢?之前你也是这么说陈韬是你好兄弟的,还不是被他背后捅了一刀。你好好想想再说话,别老吃同样的亏行不行?”
言子绪被她说得委屈,但又无从反驳,“至……至少,她肯定不会害我就是了。”
毕竟就整个言府而言,他们属于同一阵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濯臣点点头,“我们去看过了,那户小妾的家人两年前就已经搬走了。据邻居所说,他们不知道因为什么发了一笔横财,有钱自然不住穷巷了。”
在来扬月城的路上,言子绪已经将两年前的事故仔仔细细说与他们听。那日他喝了一点酒,整个人迷迷糊糊,等清醒的时候就出现在了那位如姨娘床上。如姨娘哭天抢地,闹得府里人尽皆知,在大家没注意的时候,满脸悲愤地一头撞死了。
这罪名自然算在了百口莫辩的言子绪身上。
“什么横财,她难道为了钱,用自己的性命来诬陷我?”言子绪觉得荒唐。
“那不然呢?”沈烛音不耐烦,再这么聊下去,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她若不是故意的,自然要将坏事遮掩,闹到你爹面前有什么好处?天底下为钱卖命的多了去了,你含着金汤匙出生自然不知道。现在的重点是搞清楚谁给了她家这笔钱,你不要犯蠢!”
言子绪唯唯诺诺,“你那么凶干嘛?”
沈烛音扬起拳头,“你再问些没用的试试?”
“……”言子绪敢怒不敢言。
“明天该我出场去混淆视线,你们今天还有别的要强调吗?”沈烛音站了起来。
三个男人沉默不语。
“很好,没有,那就散了去睡觉吧,我困死了!”
“你哪里像困的样子?”言子绪忍不住嘀咕。
沈烛音从他身后绕过,狠狠掐了他后颈一把,以作警告。紧接着她快步走出房门,像是迫不及待要睡觉了。
言子绪望向看起来真正困了的人,谢濯臣缓慢起身,神色疲惫。
“那个……”
谢濯臣的脚步顿住,他听到身后言子绪磕磕巴巴地问:“你你为什么在调查前就知道我是清白的。是因为……因为沈烛音相信我,所以你也相信我吗?”
他只是觉得他没那个胆子罢了,谢濯臣心里道。
说话太累了,他懒得回答,一声不吭继续往外走,根本不在乎身后的人怎么想。
“这也太难相处了。”言子绪小声嘟囔。
子夜时分,扬月城的雪越下越大。
沈照兴奋得睡不着,一个人在外面堆着雪人,小雪人们排排站。
他以为自己偷偷在外面玩,另外三人不知道,但其实都知道。
言子绪半夜徘徊在母亲院外,远远看着里面未熄灭的灯,心里头有一万个想法。
沈烛音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半点睡意。
想起从前也是这般,她总要担心阿兄会不会在某个雪夜里突发高烧。
终于耐不住了,她起身叹了口气,披上斗篷脚步匆忙地往外走。
房门咯吱一声,门外的人转过身来。
时间仿若静止。
他青衣白氅,身后大雪纷飞。
“又做噩梦了?”谢濯臣的声音很轻。
沈烛音微怔。
没得到回应,谢濯臣伸手去勾她的长发,拨到她耳后,又往下,替她系好披风。
“我……”沈烛音退后半步,“你怎么这么晚在这,总不会是怕我做噩梦吧。”
谢濯臣随意地往后瞥了一眼欢脱的沈照,“闲着,出来看他玩。”
沈烛音轻哼一声,“那可真是巧了,居然正好在我门前呢。”
“是。”谢濯臣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巧。”
夜晚有风,将雪花往屋里送。
沈烛音关上半扇门,“还闲呢,自己什么身体不知道吗?生病了指望谁来照顾你。”
谢濯臣愣了愣,蓦然笑了,“真是翅膀硬了,都敢教训起我来了。”
沈烛音默默往里挪了两步,将自己遮掩在黑暗里,“我没有。”
“好。”谢濯臣眉目温柔,“没有。”
沈烛音忽然觉得他陌生,心中升起怪异的感觉,冷风一吹又让她清醒。
“那你这么晚出来又是要去哪?”谢濯臣挡在门口,避免冷风穿过打开的半扇门吹到她的身上。
沈烛音抬头看他,“我……”她一时语塞,忽地踮脚又抬手,手背探上他的额头。
是凉的。
但她的手是温热的,令谢濯臣原地怔住,动弹不得。
沈烛音眉头紧锁,将他拉进屋里,把门彻底关上。
她又气又恼,身上都凉成这样了,他居然还在外面待着,真以为阎王不会收他吗?
“你忘了自己会生病吗?”
生气了,谢濯臣心想,她生气了。
是因为……担心他吗?
“没忘。”
“那你为什么……”
“年年如此,又有什么好怕的。”谢濯臣打断了她的质问。
沈烛音一愣,忽然不知所措。
她上辈子也是这么觉得的,觉得阿兄无所不能,受伤了一定会好、生病了一定会醒、遇事一定能解决……
可是他死了,死在她怀里。
“怎么了
25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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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满积雪的路面一步一个脚印,沈烛音在破旧的小院前张望,她的余光瞥过院墙拐角,那里露出了不知何人的半截衣角。
如姨娘的院子空了两年,现在残败,在白雪的斑点覆盖下更显凄凉。
沈烛音面色凝重,有模有样地将手里封着符咒的盒子举过头顶,送进院中,虔诚地拜了三拜。
待她出来时,院墙后的人已经不在。
沈烛音回到住处时,言子绪正好匆匆忙忙出门,在她眼皮子底下冲去她房门前,猛敲猛喊。
“沈烛音起床了!”
“瞎。”沈烛音嘀咕一声,一边听着他喊,一边不紧不慢地捧起一摊雪,揉成球。
言子绪心想她是猪吗?这么喊都没反应,“沈……啊!”
身后传来银铃般的笑声,沈烛音一个雪球精准砸中他的后脑,雪团滑进他的脖颈。
“冷冷!”言子绪手忙脚乱地转身,瞧见后面的人,霎时愣住。
散着头发的沈烛音终于显露出女儿家的娇美,也更加自信大方。
虽着素衣不掩芳华,她叉着腰站在瓦砾下,笑容明媚。
“怎么哑巴了?”
她当面捏着雪球,面露挑衅。
言子绪挠挠头,久久失语,耳畔微红。
“快快快!”
沈照突然从侧边房间里冲出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对面跑。
见他直奔谢濯臣的房间,沈烛音一个雪球狠狠砸向他,果断拦截。
“你干什么?”
沈照一边解释一边继续往前跑,“公子让我这个点叫醒他!”
“不许去!”
沈烛音揪住他的衣角,死死拽住。沈照不明所以,一心完成公子的任务,奋力冲。
两个人像牛一样使着蛮力拉扯,沈烛音感觉自己力气比不上他,便抬头求援,“你愣着干嘛,帮我啊!”
“哦……哦哦!”言子绪呆呆怔怔,快步过来帮她摁住沈照,为了完全控制他,直接用自己身体的力量将他压倒。
沈照趴在地上又急又恼,“为什么不让我去!”
言子绪懵懵抬头,望向累得不停喘气的沈烛音,“对啊,为什么呀。”
沈烛音缓了会儿神,心道沈照这小子人不大,力气不小,还死犟死犟的。
“什么为什么,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可是公子他吩咐我……”
沈烛音瞪他一眼,“现在我吩咐你,你不许去!”
“我是公子的人,只听他一个人的吩咐!”沈照不服气地仰着脑袋。
沈烛音轻哼一声,嘴角上扬,语调中带了些洋洋自得,“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就让他不要你了。”
沈照一愣,“你凭什么?”
“凭我比你重要!”沈烛音颇为自信道:“有本事你就试试,看看他是更宝贝你,还是更宝贝我!”
沈照:“……”
小人行径!
言子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此刻娇蛮又任性,他却觉得她在发光。
沈照不情不愿地把头埋雪里,停止了挣扎。
“松开他吧。”沈烛音满意地拍了拍手,抖落一手的雪。
言子绪言听计从,立马松手还凑到她边上,“你要不要换女装?反正你现在在府里的身份是师妹。”
沈烛音一巴掌糊他嘴上,又气又无奈,环顾一圈外面后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有病啊,隔墙有耳怎么办!”
“……”言子绪一激灵,脑海中有自己真蠢和她的手真软两个想法来回碰撞。
沈烛音比了个“嘘”的信号,见他老实地点了点头,便松了手。
哀怨的沈照从地上爬起来,“可是不把公子叫醒,我们怎么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这你们都猜不到?”沈烛音又神气地叉起腰。
沈照投来质疑的目光,“你知道?”
沈烛音伸手朝他们勾了勾,两人配合地凑近。
“我今早已经被盯上了,那你们觉得谁会盯着我?”
两人欲回答,沈烛音根本不给机会,“肯定是和那件事有关的人啊!除了受害者,就是始作俑者。这种事越多人知道风险就越大,那盯着我们的肯定是重要的人,抓住他,没准就是证人!”
“你确定?”沈照不信她。
沈烛音霎时变了脸,“你!”她一把将沈照推开,“去盯着如姨娘院子,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凭什么?”
“你家公子不要你喽!”沈烛音皮笑肉不笑地阴阳怪气。
沈照:“……”
委屈、哀怨、不甘、痛心……然后他听命行事了。
谢濯臣醒来时已是晌午,走出房门,只见沈烛音和言子绪在院中雕琢着雪人,金童玉女,最是和谐。
只是他觉得刺眼。
“沈照呢?”他迫不及待地出声打破氛围。
沈烛音抱着雪球回头,见他神色不悦,赶忙道:“是我不让他叫你的,你别怪他。”
“他人呢?”
“我让他附近盯着了。”
谢濯臣眉头微蹙,“他为什么会听你的?”
沈烛音微微侧身,避开与他对视,手指无意识地戳着雪球,浑身不自在。
她就差把心虚写在脸上,谢濯臣自然看得出来。
他慢慢走近,自然地横在她和言子绪中间,“你干什么了?”
沈烛音暗道不好,忘了威胁沈照不要多嘴,他要是一五一十的说给谢濯臣听了,那她岂不是要在阿兄面前无地自容。
在外头百无聊赖的沈照自娱自乐地踩着脚印玩,忽的一激灵,退后用树桩掩盖身形。
他瞧见一鬼鬼祟祟的人影,今天已经是第三次出现在他们所居附近。
是个又高又壮的男人,见着人都是别人先问候,想来在府里有些地位。
沈照装作路过从他身边走过,默默将他的脸记住。
他一回到院中,沈烛音就背对谢濯臣对他疯狂眨眼。
沈照心中生疑,走近的脚步都一顿一顿的。
“公子!我发现了可疑的人!”他干脆不想了,着急去谢濯臣面前邀功。
谢濯臣轻瞥他一眼,“你谁的话都听?”
“啊?”沈照的笑容僵在脸上,这语气,他犯错了?
他惶恐的目光投向沈烛音,后者持续向他眨着眼睛。
沈照毫不犹豫指向沈烛音,“是小公子说他是
26. 26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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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府的氛围很奇怪,主君过了归期迟迟未归,主母的院子风声鹤唳。妾室们一边等着主君回来看大少爷笑话,一边又对后院做法满腹好奇。
一个月黑风高夜,荒废的如姨娘小院纸钱纷飞,空无一人。
有人在墙头探首,忽地眼前一黑,整个被人套进麻袋里。他意图呼喊求救,但被死死捂住嘴,伴随着一股异香穿过鼻尖,他逐渐意识涣散。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背靠圆柱,被五花大绑。
“大少爷!”
他便是沈照这几日一直盯着的人,此刻惊恐出声。他面前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家大少爷,一个大少爷带回来的朋友。
言子绪绷着脸,想要让自己看起来可怕些,“鲁二,本少爷可得罪过你?”
“少爷说的什么话,小人……小人……”
“若是不曾得罪过,本少爷从前也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帮着别人来陷害本少爷!”
言子绪一巴掌拍在桌上,给自己造势。
鲁二连连摇头,“冤枉啊少爷!小的不明白您的意思,但你千万别听了外人谗言啊!”
他的视线频频扫过谢濯臣的脸,后者身披大氅,指尖缓慢地摩挲着手上的暖手炉,神色平淡。
瞧着真像大家传的那样,深不可测,是个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还敢装糊涂,你这日一直在我的院子外面偷偷摸摸的干什么?是谁指使你来的!”
鲁二一脸委屈,“少爷误会小的了,小的只是听命行事。二夫人觉得您带回来的这几个朋友不太友善,怕他们对您有所图谋,便让小的留心些您的动向,万一您有需要,小的能及时出现保护您。”
“胡说!”言子绪气得站了起来,明明是监视还说得这样冠冕堂皇,把他当傻子吗?
“咳。”谢濯臣轻咳一声。
言子绪一顿,又坐了下来。
“本少爷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最好给我如实道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真的冤枉啊少爷,您真的误会小的了,二夫人也是好心,才让小的跟着您的呀!”
“你……”
言子绪又急又恼,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不自觉地去偷瞄谢濯臣。
谢濯臣无声叹了口气,开口问道:“你家大少爷待你如何?”
“大少爷待我自然是极好的,平日里既大方又宽和,谁不羡慕小的有个这样的主子。”
“那你还背叛我!”言子绪按耐不住地发火。
鲁二满脸惶恐,“小的没有,小的真的没有!”
“你深知你家少爷的为人,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谢濯臣边说边冷眼瞥过言子绪,后者当即抿嘴,以表达配合的决心。
谢濯臣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你为什么会这样出现在这里,想必你心里有数。你料定即便自己装傻到底,你家宽厚的大少爷也绝不会拿你怎么样。可是人一旦走投无路,总会爆发点潜能。如今他被你家主君厌弃,被送到千里之外自生自灭,他作为你家的嫡长子,不会有比这更差劲的结局了。”
鲁二抬头盯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啊!”
一声女子的尖叫从隔壁传来,鲁二霎时愣住。
谢濯臣站在他身边,视线平静地落在墙面,“这个声音熟悉吗?”
鲁二怔怔昂首,震惊过后又茫然。
隔壁的房间里,同样五花大绑着一个姑娘。她手脚皆不能动,嘴被堵着,眼神愤恨地盯着面前的沈烛音。
沈烛音和沈照坐在一起,身边还站着言子绪花大价钱请来的擅仿声音的戏子。两人惊叹于此人的技艺,一时间忘了地上还捆着一个。
地上的是那日为沈烛音引路的人,也是言家二夫人身边的贴身女使。把她绑来,是因为沈照发现这几日鲁二和她频繁见面,还拉拉扯扯、鬼鬼祟祟。
口技人连喊出几声惨叫,尤其在接收到身边人崇拜的目光后更加自信。
“翠银?是翠银,你们把翠银怎么了!”鲁二急得想要站起来,但被麻绳捆得无法反抗。
谢濯臣和他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离他很近,但他无论如何也碰不到。
谢濯臣淡淡道:“有情人之间心有灵犀,她怎么了,你感受不到吗?”
“你……”鲁二看他不像讲情面的人,便将焦急又可怜的视线投向言子绪,“大少爷,小的真的没有害您啊,二夫人当真是这么跟我说的!”
“啊!”
隔壁传来的惨叫声越来越可怖。
谢濯臣伸手钳住他的下巴,鲁二糙黑的脸将他修长的手衬得更加白皙。这只手并不像看上去那样脆弱易碎,掐得人生疼。
“你猜。”谢濯臣居高临下,神色淡漠,“她会不会死?”
“大少……”
鲁二仍旧试图向言子绪求情,但谢濯臣硬生生掰动他的下颚,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
披着仙风道骨的皮,却是出身阎罗殿,他是冷血的、残忍的、不给人留余地的。
鲁二心中惶恐,颚骨仿佛要被他捏碎。
“你……你……你还想要我们的命不成?”
谢濯臣忽地笑了,蓦然松了手。鲁二得以喘息,又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蹲下,他将手里的暖手炉往后一丢,手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匕首。
“啊!”
他没有丝毫犹豫,匕首扎穿鲁二的掌心,鲜血溅上谢濯臣的手背。
言子绪蓦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刚刚接手的暖手炉变得异常烫手。
“你的命很值钱吗?”谢濯臣右手握着刀柄,左手再次钳上他的下颚,“我要了又怎样?”
“谢……”
“闭嘴。”
言子绪胆战心惊,刚开口就被堵了回来。
谢濯臣猛得抽出匕首,鲜血被刀尖带上半空,吓得言子绪连连后退。
他用染血的刀尖代替自己的手,挑起鲁二的下巴,“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家大少爷再落魄都不会比现在更差,难道还会因为要了两个家养奴才的命被你家主君送进大狱吗?”
鲁二疼得难以呼吸,虽说平时也是干粗活的糙汉子,但这样直白地见血也是难以忍受。
“坦白吗?”谢濯臣用他的脸擦干净刀,“你的二夫人可救不了你。”
“啊!”
鲁二身体低垂,目光茫然。
“鲁二!”言子绪紧紧攥着暖手炉,“关于你为什么监视我,还有如姨娘的事,赶紧交待!不然……不然……”
不然他也不知道谢濯臣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不管怎样,本少爷都是言府的少爷。你若实话说了,本少爷还能保你性命。但你若还是执迷不悟,本少爷也帮不了你!”
“啊!”
惨叫声持续传来,但是比之前少了些气力,像是呼叫之人逐渐奄奄一息。
“我……”鲁二口干舌燥,目光空洞地抬头,“我说……”
言子绪长舒一口气,视线扫过地面的血迹和冷漠的谢濯臣,心情复杂。
“要不要……先给他包扎?”他试探地问道。
谢濯臣朝他伸出了握着匕首的手,言子绪愣了片刻,犹犹豫豫地去接。
“他的口供不够,你拿着去告诉隔壁那个这里发生了什么。我的承诺已经完成了,他们要怎么处置,我管不着。”
谢濯臣神色自若,见他久久不敢拿便把匕首丢到了桌上,自己掏出帕子净手。
言子绪头脑一片混乱,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最后撕下一截衣衫,将匕首包了起来。
“现在去?”他有些不情愿。
但谢濯臣已经不再想管接下来的事了,径直走出门,只是在门口顿住了。
“避开沈烛音。”他最后道。
言子绪在原地呆了有半刻钟,直到听见鲁二痛苦的呻.吟才回过神。
谢濯臣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言子绪回头手忙脚乱了半晌才想起找人帮忙。他从嬷嬷那借了两个人,鲁二和翠银便是他们绑来的。
把鲁二交给他们,言子绪自己拿着沾血的匕首,心情忐忑地往隔壁去。
沈烛音在房里来回踱步,已经等候多时。
言子绪推门后便把双手背在身后,“你要不要……”
“我阿兄呢?”沈烛音抢先问了出话。
言子绪眼神飘忽,“他先回去了,说接下来看我自己,还说让你回避,你也先回去吧。”
沈烛音微愣,瞥过他的神情,“审问顺利吗?”
“……”言子绪不知如何作答。
他心里纠结,谢濯臣说避开沈烛音的意思,应该是不想让她知道场面如此血腥吧。可她也不是好糊弄的人,他要怎么圆?
“顺利,你别管了,先回去吧。”
沈烛音回头看了一眼翠银,“接下来你单独审?”她怎么想怎么不靠谱。
“对。”言子绪挺直腰杆,“唉!”
沈烛音猝不及防拽着他转了一下,他本就不敢攥太紧,匕首一下飞了出来,落在地上“哐当”一声。
沈照在沈烛音身后探头,“这是什么?”
“哎呀!”言子绪急得用手去遮沈烛音的眼睛,“谢濯臣说要避着你,你快点走!”
沈烛音一巴掌将他的手打下,眉头紧锁。
“你别害怕,我……”言子绪手足无措。
沈烛音霎时恍惚,当初在书院,陈韬因为谢濯臣一刀而对他避之不及。可谢濯臣表现得太平常,她也没有见到任何和那事相关的东西,所以没有实感。可是现在,纵然没有亲眼所见,她脑海里竟然浮现出谢濯臣握着这把刀的样子。
她曾经偷偷看过,在刑部大牢的深处,他们最畏惧的审问,来自一个看似瘦弱,气质如松的文官。
谢濯臣看过许多的书,包括医学,不通药理,却能辩人体穴位。他知道刀刺哪里最痛苦,又或哪里最惨烈,他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那明亮繁华的京城,他常常处于最阴暗之处,被人唾弃、被人厌憎,亦被人望而生畏。
重生后沈烛音一直以为,谢濯臣走到那一步是为了捧起她,是不得已,是无可奈何。可此时此刻,她突然意识到,或许不止是因为她呢?
其实她没有那么重要,也根本不了解他。沈照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他是从什么时候惯用这样的方法达到目的,她即便重来一世,也仍旧站在雾里。
沈烛音将匕首捡了起来,言子绪愕然。
“你别,脏的。”言子绪抢过来,刀上的血迹一下污了两个人的手。
沈烛音回过神,“你快审吧,别耽搁了。”
“我……”言子绪为难得很,想起谢濯臣审问鲁二的模样,但他半点气势都学不来。
翠银在地上挣扎,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脑子里有了更重要的事,言子绪瞬间将谢濯臣的叮嘱抛之脑后,当着沈烛音的面,磨磨蹭蹭走到了翠银面前。
沈照抽掉了翠银嘴里的布,她顿时泪眼涟涟,“大少爷这是什么意思,奴婢好好在二夫人身边侍候……”
“住嘴!”言子绪将匕首丢在她面前,“什么二夫人,她一个妾室凭何称自己为夫人。如今鲁二已经招了,这刀上的血便是他的,你若识相,便将当年如姨娘之事坦白!”
“奴婢只是个婢子,奴婢什么都不知道!”翠银没有迟疑,咬死不承认。
言子绪几度鼓起勇气逼问,她都是同样的回答。
气得他扬起了巴掌,但又迟迟没落下,最后恼怒地甩了甩袖子。
“啪!”
沈照看得着急,上前一步,一巴掌甩在翠银脸上,把言子绪吓得连连后退。
“死到临头还这么嘴硬,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27. 27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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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乌云散开,流淌出缕缕阳光。
不出沈烛音所料,谢濯臣病倒了。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和过往的冬天一模一样。
只是身在言府,从言子绪的口中可知,他的母亲因为他拿到供词而对他另眼相看,愿意见他也派人出面招待作为朋友的沈烛音他们。
屋里的炭火很足,蚕丝锦被轻薄又暖和,沈烛音环视一圈华丽的房间,想起她和阿兄在阴冷的小屋子蜷缩度过的日日夜夜,总觉得恍惚又不真实。
沈照从未见过有人病气来得如此凶猛,谢濯臣像被猛然抽走灵魂一般呆滞又虚弱,像那昂贵易碎的琉璃盏,随时可能落地成为碎片。
“没事,会好的。”
看出了沈照的担忧和焦虑,沈烛音一边喂着药一边宽慰他。
言子绪因为父亲将要回来,反复练习着如何在他面前挣回脸面,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肉眼可见的紧张和焦躁。
沈烛音突然就成了最沉稳可靠的人,不急不躁、不忧不恼、平心静气。她不厌其烦地给谢濯臣喂着汤药,哪怕他根本喝不进去几口。
总会好的,沈烛音心想。
言府的主君是在三更半夜踩着皑皑白雪到家的,一起的还有他带在身边教养的二儿子。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及时得到他们已经到家的消息,前边安寝的二夫人已经从床上起来,打扮一番后激动地去迎接了,而挺着大肚子的大夫人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心里权衡博得夫君的好感和确保孩子万无一失到底哪个重要。
而言子绪依旧陪着沈烛音守在谢濯臣身边昏昏欲睡,为了不睡着和她强行聊天。
“我爹是明事理的人,现在证据证人都有了,我肯定能翻身。”
沈烛音趴在床头轻哼一声,“劝你别高兴太早,贴身侍女失踪,她肯定有所察觉,说不定已经想好对策了。”
“再怎么样事实摆在那里,她怎么赖得掉?”言子绪换位思考,若他是二姨娘,就算他有一百张嘴,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沈烛音叹了口气,她在谢府的时候,见多了谢侍郎的新夫人和宠妾明争暗斗,那叫一个精彩。
不过她向来乐见于此,只有她们互相制衡,才会忽略谢濯臣的所在。
“砰!”
“爹?”
房门被一脚踹开,发出巨大的声响,沈烛音下意识起身拦在床前,回头见一面上盛怒的中年男人阔步而入。
“啪!”
言子绪茫然地站起来喊了一声,紧接着响过一声清亮的巴掌声。
“孽障,谁叫你回来的,一回来就惹是生非!”
言子绪捂着脸不可置信,对上父亲愤怒的目光,一时之间忘了恭敬和辩解。
一切都迅速发生在了沈烛音眼前,她回头瞧一眼谢濯臣,他原本睡得就不安稳,现在皱起了眉,像是在梦里也遭遇了一场吵闹。
门口热闹了起来,二夫人捏着帕子擦拭眼角,身边还站在一个和言子绪差不多年岁的男子,在他们后面,还站在来看热闹的姨娘们。
“翠银虽说只是个奴婢,但好歹照顾妾身那么久,原本大少爷看上她也是她的福气,可奈何她和鲁二两情相悦。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妾身也是为难。怎想到……怎想到大少爷竟能强行将人掳了去……”
“你胡说八道什么!”言子绪气急。
言老爷再度扬起巴掌,言子绪闭眼缩头,但痛感并没有降临。
纤细的五指扣住了言老爷的腕骨,沈烛音面无表情地将他推开。她的力气并不小,言老爷没料到会有反抗,脚步踉跄地后退。
沈烛音鼓足勇气,“晚辈劝伯父冷静些,大晚上这样的动静若是被邻居听了去,免不得要传些风言风语。”
屋外抽泣的二夫人都愣了愣。
“混账!你是什么人,在我们家还敢对我父亲无礼!”
站在二夫人身边的男子赶紧跑了进来,扶住言老爷,大声呵斥。
他便是言子绪恨得牙痒痒的庶弟,言子涟。
“我是什么人?”沈烛音轻笑,拿出了曾经作为平西王妃的气势,“我是什么人也是你配问的吗?”
沈烛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露怯。
如今谢濯臣昏睡不醒,她若不撑起来,都不能让他安稳养病。
“这是言府!”言子涟觉得她不可理喻。
沈烛音默默攥紧拳头,“我当然知道这是言府,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们刚刚参选完皇商,是从京城赶回来的。”
“所以晚辈才出言提醒,莫要大声嚷嚷,免得家丑外扬。京城中人最重礼节,若是让户部选员甚至当今天子知晓,有的人家中妾室主事、整日鸡犬不宁,他们定会认定其主君是个主次不分、是非不明的糊涂脑袋!”
沈烛音的心跳得很快,她对前世这个时候发生的事情有印象。因为恰好谢侍郎升任户部尚书、家中新夫人郝氏有了身孕,只不过再过几个月便胎死腹中。这些她都是后来才知道的,阿兄清算谢家时,将一些陈年旧事翻了出来。
谢侍郎升任户部尚书后处理的第一件事便是选任皇商,供给宫中用度,她记得一直到后来的二皇子登基,这个权力都握在言家手里。
“你什么……”
言子涟面露不善,但被言老爷拦了下来。
他用审视的目光将沈烛音从头打量到脚,“你是个姑娘吧。”
沈烛音挺直腰板,“是又如何?”
她一直都知道她扮男子不像,何况对方是一个眼光毒辣的商人。在书院能侥幸瞒住身份,不过是因为学子们大多白净,夫子又一心圣贤书,很少关注细枝末节。
“谁家好姑娘如此娇蛮,这究竟是我府上,还是你府上?”
“这不重要。”沈烛音斩钉截铁。
言老爷被她气笑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在别人府上也敢这么叫嚣?”
沈烛音顿了片刻,轻哼一声,“你不知道我是谁,总知道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是谁吧。我告诉你,你们若是再在这里纠缠,打搅我兄长养病。他若有个好歹,别说选不上皇商,你们今后也不用在商途上混了!”
狐假虎威,沈烛音心想,谢侍郎这个父亲对谢濯臣最大的帮助,就是能借来耍威风。
言老爷略加思索,视线扫了一眼床帘后的人,“你们和谢尚书有什么关系?”
他前去京城竞选皇商,自是有了解户部掌管此事的几位官员,尤其是新任尚书,他还特意借其夫人有孕上门送了礼,只不过没收。听闻那位谢尚书铁面无私,套近乎的一律拒之门外。
不过他还是找着了门道,谢家还有两个儿子,背着他们父亲收礼倒是来者不拒,还跟他保证会在其父面前说好话。
听闻还有个嫡子在外求学,既不在京城帮不上忙他便没有过多了解。
好像求学之地,就是鹿山书院。
言老爷一眼扫过言子绪,后者仍旧捂着脸,双眼空洞,有些失神。
“我姑母在世时便是谢尚书府上的女主人,那你说我和谢尚书什么关系,我表兄又和他什么关系?”
沈烛音十分肯定他不会知道谢濯臣在谢府的处境,因为谢尚书是个爱面子的人,无论家中多少龌龊,绝不许向外透露一句。而且他格外鄙夷商人,认为他们投机取巧,不受农民的累却掠走农民的富,实在上不得台面。
“混账东西!”言老爷忽地又怒喝言子绪,“既带了贵客回来,为何不说?”他背过身,“还有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
门外的人乌泱泱跪下,二夫人也顾不得哭诉了,低头请罪。
沈烛音忽然觉得有时候谢侍郎,哦不,谢尚书的话也挺有道理,商人是这世上最没有底线的人。
言老爷轻笑,“敢问姑娘芳名?”
“晚辈……”沈烛音长舒一口气,“沈烛音。”
“那沈姑娘就和谢公子好好休息,若有需要,吩咐下人即可。”
“多谢。”沈烛音感觉自己很割裂,刚刚还嚣张呢,现在又不自觉礼貌了起来。
言老爷皮笑肉不笑地扫过言子绪,“逆子,跟我出来!”
言子绪依旧迷茫,原本的计划通通被打乱。他本能地听从父亲的话,跟随他们走出房门。
沈烛音放心不下,交待沈照陪同,沈照肉肉犯困的眼睛,二话不说就跟上了。
“这般听话?”沈烛音还想着如何说服他,不料他根本没给机会。
沈照没回答,背过身后无奈地笑了笑,想起那日后他问公子,小公子的话他要不要听。
公子说:“随你。”
而后又很坚定道:“但若有一日你有了保护他人的能力,切记她的安危比我重要。”
沈照心里不情愿,可如果那是公子希望的,那他便会照做。
他们一走,房间里霎时寂静,屋外的风雪声格外明晰。
沈烛音坐在床头,注视谢濯臣依然紧皱的眉眼,伸手试图抚平。
一下一下,年年如此。
大概过了有半个时辰,房门被小心翼翼推开,沈烛音回头,言子绪和沈照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怎么,没辩得过他们?”
28. 28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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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烛音记得,谢濯臣病倒后半梦半醒的状态,持续最久的一次是十八个时辰。
现在已经过去十二个时辰,整整一天一夜,沈照靠在床榻边,双手撑着脑袋,频频点头,困意不止。
沈烛音再度打湿锦帕,拧干后擦拭掉谢濯臣的额头渗出的汗。
“你去休息吧。”她头也不回道。
沈照眯着眼直起腰,“不,这种时候我怎么能弃公子于不顾。”
沈烛音轻笑,“你还长身体呢,不好好休息怎么能长高长壮,又如何谈得上保护他人?何况……”
她用手贴近谢濯臣的脸,感受温度,“他有我就够了。”
沈照一愣,瞌睡散了一半,凑近了些,“小公子,你真的是姑娘啊。”
沈烛音:“……”
她只听过别人质疑“你真的是个男人啊!”
被质疑是不是姑娘还是头一回。
“怎么了?”
沈照一副了然的模样,“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沈烛音瞧他也是没头没脑的样子。
沈照压低声音,“其实公子是你未来夫君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沈烛音惊叫出声,后知后觉自己的声音太响,立马捂嘴,又小声重复,“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不然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沈照一脸“你可瞒不住我”的骄傲。
沈烛音莫名结巴,“因为……因为我是他……我是他妹妹呀,他只有我这一个妹妹。”
“可你又不姓谢。”
“……”
沈照满脸自信,“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小孩,能这么把彼此放在心上的,不是夫妻是什么。何况你都对言少爷说你要陪在公子身边一辈子了,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不是夫妻是什么。”
“你……”沈烛音气急,“你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你赶紧给我滚出去!”
“那你脸红什么?”沈照不服。
沈烛音直接上脚,沈照反应极快,一溜烟地跑到门口,最后冲她扮了个鬼脸。
一出一进,言子绪端来早膳,顶替了原本沈照的位置。
“你脸怎么红了,不会也发烧了吧。”言子绪放下粥碗,伸手去探她额头。
还没碰上就被她拍下,沈烛音头脑混乱,“没,可能有点热。”
“是该通通风,都闷一天了。”言子绪起身开窗。
“别。”沈烛音拦他,又回身给谢濯臣掖被角,指尖又触到他的脸。
沈烛音一弹,愣在原地。
好奇怪的感觉,又不是没碰过,她反应这么快什么?
沈烛音心里懊恼,都怪沈照乱说话,她怎么可能和阿兄……
啊!
她在心里抓狂。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强迫自己挪开视线,扭头正好瞥见言子绪的脸。
“你脸怎么了?”
他的脸也红了一块。
言子绪随意地用手一挡,“没怎么,这不热嘛。”
沈烛音抬手比了比,那明明就是个巴掌印,“你爹又打你了?”
“不是。”言子绪当即反驳,在她眼神的压迫下又小声道:“我娘。”
沈烛音一愣,她从未见过为人娘亲之人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动手。纵使是谢府那个极为暴躁的新夫人,对待亲生女儿也是温柔体贴的。
“为什么?”
“就……”言子绪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昨天我跟你说的话,今早我和她也说了一遍,她说我没出息。可能怀着孕情绪比较激动,就没忍住给了我一巴掌。”
沈烛音:“……”
也不知道该说他天真还是蠢。
言夫人孕期对自己院子如此严防死守,只为平安诞下肚子里那个孩子,自然是对其抱有很大的期望。
势必是要争一争,哪里听得自己儿子这样没志气的话。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见她傻站着不为所动,言子绪愈发委屈。
沈烛音僵硬假笑,生硬地安慰,“没事的,加上昨天你爹那一巴掌,正好对称了。”
言子绪:“……”
不如不说。
他唉声叹气地往地上一坐,拿起一包子往嘴里送,但食不知味。
“你说,我怎样才能过上我想要的生活。”
“简单啊。”沈烛音一口咬定,“只要让你的同胞兄弟掌权,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言子绪一愣,“你是说我娘现在怀的那个?”
沈烛音点点头。
“你开什么玩笑,且不说我娘怀的是不是个男孩,就算是,也不一定比我聪明。更何况,再聪明也得等他及冠才能掌权,得二十年呢!”
言子绪比了个“二”的手势,说得十分认真。
沈烛音随口道:“那还有一个更直接有效的法子,除掉二姨娘和她儿子,这样你爹就只有一个儿子,没得……争。”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怔住。
言子绪默默将视线转移道床榻上,沉睡的人依旧面色苍白。
“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刚刚那话,我还以为是他说的。”
沈烛音眼皮跳了跳,“你就说有没有道理?”
“我还是更喜欢你天真纯善一点。”言子绪郑重其事。
沈烛音翻了个白眼,“谁需要你喜欢了。”几乎是脱口而出。
脑子里乱乱的,她忽地想起楼邵,那个在黎上书院被称之为惊世之才的少年郎,死于一杯毒酒。
他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她说的。那时他笑中带恨,顽劣地说:“嫂嫂,你运气真好,可惜你蠢。”
沈烛音灵光一现,蓦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恐怕他死前早已预料到后来的结局,她有阿兄为倚仗是幸运,可爱上楼诤、所托非人,着实是蠢。
她当时自以为他是死得不甘心,所以逞口舌之利,如今想来全然不是。
天才的陨落向来为世人道,楼邵死后很长一段时间活在大家的嘴里,沈烛音对此印象极深。
他饮下的毒酒是阿兄授意后,她亲自送去的,赶在楼诤去羞辱他之前。
她曾问过阿兄,楼邵一定要死吗?连她都觉得可惜。
无非是立场不同,他并非十恶不赦的罪人。
可是阿兄说:“他太聪明了。”
阿兄的意思是,楼邵太聪明了,只要他活着一日,楼诤就坐不稳平西王的位置。
那身为楼诤的夫人,自然也做不到高枕无忧。
只有死人才不会有威胁。
“这般凶狠,也不怕报应吗?”言子绪在旁苦口婆心地相劝,“你别什么都跟他向齐,他遇上鬼都能镇定自若,你和他不一样。”
报应?沈烛音低头苦笑。
还记得她问阿兄,为何这杯毒酒非得她去送。
阿兄说楼邵恐怕不愿意见他,外人捧高踩低,说不定要磋磨这等跌落神坛的天之骄子,唯有她是最合适的。
阿兄还说:“一墙之隔,我在外面等你。命令是我下的、酒是我备的,冤有头债有主,日后就算有报应也有我担着,你不用怕。”
沈烛音想,大概就是那个时候,阿兄不再一味地替她承担所有,开始放手培养她成为一个上位者。
可报应什么的,终究还是他担了去。
“我和他是不一样。”沈烛音低声重复,抬头去看谢濯臣。
她开始思考,阿兄为什么会愿意为她付出那么多。是因为他敬爱的母亲曾交待,要把她当亲妹妹对待?还是因为相依为命那么多年的情分。又或者都
29. 29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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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谢濯臣却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沈烛音用掌心一探再探,热是退了,可怎么越来越凉。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回头看了一眼旁边打瞌睡的言子绪,确定他没注意自己,便做贼一般将手伸入被窝。
摸到他的手,是冰凉的。
沈烛音愣了愣,顺着他的胳膊往上摸,竟同样毫无温度。
如同死人一般。
沈烛音惊得站起,瞥见他苍白的面容,脑海里闪过片刻惶然。
“叫郎中!”她匆忙推醒言子绪,“快去叫郎中!”
言子绪惊醒,茫然地被她拖拽起,顾不得问怎么了,慌忙跑出去找郎中。
谢尚书的嫡子不能在言府出事,言老爷心中只有这个念头,便将扬月城最好的大夫请到了家里。
言夫人在院里头听到外头的消息,既感叹自己的儿子傻人有傻福,又嘲讽自己的夫君对待妻子孩子都不曾这么上心。
郎中给谢濯臣把脉时频频摇头。
“您……这是什么意思?”沈烛音的声音也有点抖。
郎中一边施针一边叹了口气,“好好一年轻人怎么把自己身体作践成这个样子,平常定是习惯不好,人不吃好睡好总是要生病的,何况还忧思过重。”
“麻烦您说明白些……”沈烛音不自觉紧绷身体,“我兄长他不会有事的,对吧。”
郎中眉头紧锁,“尽人事听天命,等我扎完针,你们还是要想办法让他把药喝进去。剩下的,就等吧,看他能不能熬过去。”
沈烛音原地呆住。
怎么会这么严重呢,明明从前没这么凶险。
“你别担心,谢兄这么厉害的人,肯定会没事的。”言子绪安慰道。
他倒是不怎么担心,因为他根本不信谢濯臣这样的人能轻易被小小风寒打倒。
沈烛音不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床榻上的人。
好像有片刻的疏忽,他就会消失不见。
“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谢兄这里有我,你先休息吧。”言子绪掰掰手指头算了算时间,难免为她感到担心,“不然等他醒了,你又病倒。”
他感觉她站立都有些踉跄了。
沈烛音的左手扣在床栏上,不自觉地用力。
“我没事。”她缓缓坐下,莫名又变得很冷静,“你帮我去盯一下汤药吧,别人我不放心。”
言子绪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声“好”。
郎中扎完针也要走,收拾药箱,背对着沈烛音叮嘱:“药是一定要喝的,挺不挺得过看他造化。若是运气好能醒,也切记以后好好养着。”
“谢过张大夫。”
郎中点点头,走时脚步放得很轻。
屋里只剩沈烛音一个人清醒着,她将暖手炉塞到他手里,又将被角掖好,不留缝隙。
她想起前世世人口中的谢濯臣,在畏惧他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他无所不能,坚不可摧,从不让人有可乘之机。
世人谓他神魔,唯她知其脆弱。
“他们想方设法去除掉你简直是多余,我偷偷问过大夫,他要我劝你少操劳些。因为一直那样下去,你根本活不过三十。”
“可是我胆子小,根本不敢插嘴你的事。所以我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你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
“阿兄……”
她忽然沉默,盯他良久。
“谢……濯臣。”
她小声念出了他的名字,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席卷全身。
冒犯,又令人兴奋。
“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所以,我恐怕得胆子大一点。”
从叫他的名字开始。
“谢濯臣。”
沈烛音眨了眨困倦的眼睛,心虚地咽了咽口水,“阿兄。”
言子绪小心翼翼将药罐端进屋,放下后双手叉腰,开始头疼。
“怎么喝?”
昨日沈烛音喂了一天,几乎是白费功夫。
“灌下去。”沈烛音坚定道。
言子绪:“……”
他可不敢。
“他又不知道,你怕什么?”沈烛音瞧出了他的抗拒。
企图用鄙夷他来给自己壮胆。
言子绪为难地摇摇头,“话是这么说,但……要不叫沈照来?”
“怂。”沈烛音白了他一眼,做了个撸袖子的动作,但并没有撩起来,昂首挺胸,气势十足,“我来!”
言子绪表情复杂,自觉让开,作了个“请”的手势。
紧接着两个人在原地一动不动,沉默了足足有半刻钟。
沈烛音一点一点完成心里建设,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一边将药罐里的药倒进碗里,一边指挥言子绪。
“你把他扶起来。”
“哦。”
言子绪磨磨蹭蹭,将谢濯臣扶起,被他身体冰凉惊到,“他……”
不想增添沈烛音的焦虑,言子绪没把自己的讶异和震惊说出口。
他在床榻上坐下,让谢濯臣靠着自己,面对沈烛音。
沈烛音面无表情,将手里的药吹到一个合适的温度,回忆起谢濯臣曾经审问犯人时的模样。
那罪犯在刑法之下已然昏厥,一心求死,但谢濯臣始终用汤药吊着他的命,令其一日一日只能活在痛苦里。
沈烛音抬起左手,学着他的模样捏住他的下巴,强迫其张嘴,毫不怜惜地将汤药灌下。
出手时的狠厉看呆了言子绪。
“你们在干嘛!”
心里始终不安的沈照推门而入,进来被这画面吓到。
那个女人在对他柔弱不堪的公子做什么!
沈烛音被他的惊叫喊回神,模仿出的气势荡然无存,像干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手忙脚乱地给谢濯臣擦嘴,手里的碗都来不及丢。
沈照冲过来推开她,又拽走言子绪并顶替他的位置,满脸戒备。
“你什么眼神?我能害他吗?”沈烛音看他那副过分维护的样子不爽,谁和阿兄更亲近他心里没点数吗?
她双手叉腰,“我警告你,药喂不进去我只能出此下策,等他醒了你一个字都不许说!”
“凭什么!”
“凭什么?”沈烛音嗤笑一声,但脑子空白。
她哪知道凭什么,谁知道这家伙来得那么巧。
“你说呢?”她言辞冷漠,反问回去。
沈照一愣,公子怎么会喜欢这么卑鄙的女人?她肯定会吹枕边风的,他根本得罪不起。
没想到真唬住了,沈烛音心里乐,这傻孩子。
但一想到谢濯臣现在的状态,她又高兴不起来。
“你让他躺下休息!”
沈照虽然不服她,但也照做。小心扶谢濯臣躺下,他伏在榻边,表忠心般说道:“从现在开始,我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公子!”
绝不再给坏女人欺负公子的机会。
“随你。”沈烛音白了他一眼。
她才是阿兄最重要的人!这家伙真是没有自知之明,等阿兄醒来肯定是想看到她呀!
谢濯臣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回到了年幼时,他见到了娘亲和秋穗姑姑。
许是太久不见,她们的脸有些模糊。
秋穗姑姑是娘亲的贴身女使,可她们并不像其他的主仆。没有外人的时候,她们就像情谊深厚的朋友一般打闹、说笑。
谢濯臣记得,娘亲和秋穗姑姑是这个世上最温柔的两个人。她们会一起教他写字、给他做桃花酥饼、对他嘘寒问暖。
虽自小不得父亲重视,可他却好似拥有两个母亲的疼爱。
等他长大一些,秋穗姑姑怀孕了,他总能听到下人们议论那是谁的孩子,或嘲讽、或鄙夷。
直到娘亲杀鸡儆猴,将多嘴的人发卖,这些声音才慢慢淡去。
秋穗姑姑会让他摸她的肚子,里面是个调皮的家伙,总是乱动,把他吓了一跳。
她们问他,希望这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有什么区别呢?他不懂。
娘亲摸着他的头,笑着和他说:“如果是个男孩,你就会拥有一个可爱的弟弟。如果是女孩,那你就会拥有一个可爱的……”
“妹妹!”他抢答。
逗笑了秋穗姑姑。
娘亲捏了捏他的脸,煞有其事地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女孩子的话,将来也可能是你的妻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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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30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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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未进水米,又有病气缠绕,谢濯臣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了无生气。
他轻瞥一眼眼神飘忽的沈照,又望向门口,去换衣服的沈烛音还没有回来。
“有话就说。”他轻飘飘道。
沈照忍不住了,“公子你……你刚刚说什么了?”
他被沈烛音挤开,根本没听清,只感觉她瞬间就懵了,人也变得奇怪。
“没什么。”谢濯臣再度望向门口。
意料之中的答案,沈照心里迷糊,但并没有追问。
谢濯臣岔开话题,便问了自己昏迷时发生的事情。
沈照像个话唠一样将所有事一五一十地说出,连细节也没有放过。
说到沈烛音对着言府一家老小耍横时,谢濯臣不自觉笑了。
见他听这个开心,沈照便多说了几句。
“小公子当时气势凌人,半点不露怯,还有点像你。”
“若不是她急中生智说出那些话,我都怕我们要被赶出去,言少爷在他自己家居然还没小公子管用。”
“你昏迷了多久,小公子就在你身边守了多久,也没吃什么东西。”
“她和言少爷在你床边聊天我都听见了,她好像不知道言少爷喜欢她,还说自己这辈子不要嫁人,要一直陪在你身边。”
“……”
谢濯臣缓缓抬首,恰在此时房门被推开,沈烛音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里端着药碗,稳稳地走过来。
“该喝药了。”
沈照给她让开位置,又收到谢濯臣的眼神指示,便径直往门外去,顺便将正要进来的言子绪拽走,还关上了门。
沈烛音用汤匙搅动黑乎乎的汤药,发出了细微地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她避开了谢濯臣来接药碗的手,直接舀起送到他嘴边。
谢濯臣平静地注视着她,似是败给了她的执拗,配合地张开了嘴。
“哭了?”他声音低沉。
沈烛音眼睛泛红,原本因为没有休息有了红血丝,现在又瞧着有些肿。
她摇摇头没说话,继续喂着药,直到药碗见底,她又从腰间摸出一颗糖,撕掉糖衣送到他嘴边。
谢濯臣后仰避开,忍着苦味云淡风轻道:“我又不是你。”
可她执着地伸着手,但又不出声。
四目相对,谢濯臣竟有些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僵持良久,终是他低头,咬下糖块。
唇边擦过她温热的指腹,谢濯臣愣了愣。陌生的甜味在嘴里蔓延,让他丧失对自己身体的感觉。
沈烛音完成了任务,捧着空碗往外走。
“你去哪了?”
她像是没听见,脚步不停。
谢濯臣提高了音量,“你……沈烛音!”
她推开门,半只脚跨过门槛。
她走得毫不留恋,在这一瞬间,谢濯臣幻视了她的离开,仿佛噩梦成真,慌乱和无助涌上心头。
“桃花……”
沈烛音蓦然顿住。
她缓慢地转过身来,夜晚的风从已经打开的门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袍作响。
谢濯臣觉得自己应该解释点什么,可真实的原因又不便说出口。
沈烛音咬着自己的嘴唇,终于绷不住的眼泪溢出眼眶,划过脸颊,打湿衣领。
“把门关上,你过来。”谢濯臣轻声道。
沈烛音回身关上门,顺便用衣袖擦掉眼泪。但她就站在门口不动弹,也不说话。
“不是你想的那样。”谢濯臣头一回觉得词穷,脑海里竟搜罗不出解释几句话来。
她模样委屈,他忆起那日表哥来书院要带走她,她以为是他授意时的委屈模样,和现在别无二致。
谢濯臣想起了当时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没有不想要你。”
沈烛音泪眼模糊,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不是一个会说这种如承诺般言辞的人,但也同时也是个不屑于谎话的人。
“你明明就有。”
“我没有。”谢濯臣忽觉燥热,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褥,“我何时骗过你?”
沈烛音终于有了反应,快步走回来将被褥给他盖上,“你干什么!”
“砰砰砰!”敲门声后,沈照的声音从外面响起,“公子,言老爷听说您醒了,特来探望。”
沈烛音一下慌了神,言子绪他爹一来,谢濯臣难免要知道她大放厥词的事。
“我……我……”
悲伤被慌张取代,沈烛音结结巴巴,神情无措。
谢濯臣觉得她好笑,但面上只是淡淡道:“我都知道了,你乖乖坐着。”
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沈烛音心里没底,但现下也只能老实坐着。
“进来。”
沈照推开门,言老爷带着参汤进来,笑容和蔼。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儿子,左边言子涟带着和父亲一样的微笑,右边言子绪疯狂眨眼表示自己的无奈。
“叨扰伯父,实在失礼。本应晚辈先行拜访,奈何身子不济,还望伯父见谅。”
他起身要行礼,言老爷连忙拦住。
“贤侄客气了,那用得着那些虚的,你好好养着才是。我家绪儿能交到你这种朋友,是他的福气。你能来我们府上,也是我们府上的荣幸。”
“伯父言重了。”
言老爷心中诧异,他见过谢尚书那两个庶子,虽收了他的礼,但言语之中总有几分对商贾的鄙夷。不久前他也见识了其妹妹的娇蛮,言辞之中也有几分高傲。
他也清楚言子绪是个什么德行,顶多交些狐朋狗友。
所以他已经预料了谢濯臣是个无知无礼的蠢货,谁知其人和他想象得完全不同。
这般彬彬有礼,反倒让他心里没底。
“贤侄这两日难熬,我特意让厨房炖了点参汤,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谢濯臣轻笑,“谢过伯父好意,您放着就是,哪能劳烦您亲自送汤。”
他的目光扫过各怀心思的兄弟二人,“舍妹口无遮拦,之前若有冒犯伯父,还望伯父海涵。”
“贤侄多虑了,令妹也是真性情,我一个做长辈的,怎会和她计较。”
沈烛音在心里哼哼了两声。
谢濯臣在旁从容道:“伯父大人有大量,令晚辈汗颜。这几日在府中打扰,伯父如此关怀,晚辈定会手书告知家父。”
“至于伯父担心的事……”他的语调微微上扬,轻易左右在场之人的心情。
他低头浅笑,掩去几分鄙夷,“晚辈做不得主,但舍妹的话不无道理。家父极重礼法,家中断不会出现妾室掌管中馈,主母战战兢兢,嫡庶相争家宅不宁之事。”
“因为他认为,如此是主君昏庸的体现,连家中之事都主次不分之人,定是……”
谢濯臣微微抬眼,“不堪大用。”
言老爷莫名觉得背后一凉,笑容僵硬了几分。
在他身后的言子绪面露惊讶,不太确定谢濯臣是不是在替他说话。而言子涟紧紧抿着嘴,脸色很难看。
“是,贤侄说得是。”言老爷讪笑了两声。
倒不愧是尚书家的嫡子,说起话来跟他那手握实权的爹一般威严。
言老爷在心中默默推翻之前对谢尚书的揣测,这人四十不到的年纪一路晋升到了尚书位,深得圣上信赖,想必颇有智慧和手段。可在京城时与其儿子交际,后代实属平庸之辈。他还以为这风头正盛的谢尚书多少有些外强中干。
31. 31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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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院子里,言夫人靠着椅子,眉头紧锁。身后站着的嬷嬷轻柔地为她揉着两侧穴位,但目光却落在下首一直跪着的大少爷身上。
旁边的桌上放在下人刚刚送来的对牌钥匙,那边还带过话来,说以后府上一应事务还是由夫人做主。
言老爷不曾露面,从一回来就不曾踏足过这间院子。言夫人一想到夫妻情分至此,如此不堪,就一阵头疼和心焦。
“你还是想走?”
言子绪低着头,闷声道:“是。”
“砰!”
言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吓得一众下人们齐齐跪下,言子绪也跟着抖了抖肩膀。
嬷嬷见状赶紧驱散下人。
“你到底是痴还是傻!你父亲送你去书院,那是放弃你!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转机,你却还想着回去?你回去能干什么?你是能考上状元吗?”
言子绪垂首不语,摆在双腿上的手渐渐握紧,爆出青筋。
“如今这机会,是你撞了大运交了个贵人朋友,可傻孩子,人终究得靠自己的本事,才能真正站稳脚根。你若不能在你父亲面前得脸,不能压那贱婢生的一头,将来我们母子,还有你未出世的弟弟何来立足之地?”
“可是……”
言子绪红了眼睛,“我不喜欢行商,我也没有那样的头脑!”
“喜不喜欢有什么重要?你不曾努力学过何谈天赋?”
言夫人一只手扶着肚子,一只手捂上心口,神情愤怒又哀伤,“绪儿啊,娘保不了你一辈子,你需得自己长大。但凡你多为自己的以后想一想,多为娘亲的处境想一想,你还能说出你要走这种话吗?”
“可我不想要那样的生活,我只想做个平凡的人。”
“你生在这样的家里哪来的平凡?”言夫人拍着桌子大声强调:“你平庸就得死!”
嬷嬷唯恐她动了胎气,在旁心急不已,不停地向言子绪使眼色,但无一不被忽略。
“娘只问你一句,你图清净、图快活一走了之,你要娘怎么办?”
“……”
言子绪不知如何回答。
——
沈照将外头打听来的事一一道来,沈烛音在旁喂着药,谢濯臣背靠软垫耳朵嘴巴同时配合,真真做到两不误。
“那个二夫人关禁闭了,府里风向一下就变了,下头的人都想着法去大夫人那献殷勤呢。”沈照边说边摇头。
沈烛音望了一眼门口,今日还不见言子绪,换平日他早来了。
谢濯臣见她神情严肃,状似无意地问道:“担心他?”
沈烛音瞥他一眼,手上喂药的动作没停,“我只是在想,原来各家府里都一样,捧高踩低才是常态。”
“别说这种高门大户的府里了……”沈照满脸不屑,“就算是乞丐堆也分高低,人往高处走,趋利避害嘛。”
谢濯臣若有所思,“如今这光景,言子绪若聪明一回,就该借势留下,跟随在他爹左右,恐怕不会和我们回书院了。”
“他可不是什么聪明人。”沈烛音无奈道。
“所以你觉得他还是会跟我们走?”
沈烛音叹了口气,“他不会跟我们走的。”
有些事情不是想选就能选的。
“他虽然不聪明,但是他孝顺。”
“你舍不得他?”谢濯臣盯上她的脸。
沈烛音放下药碗,给他递了块帕子,顺口道:“当然舍不得啦!”
谢濯臣:“……”
“我好不容易才交上一个朋友,此番一别将来还不一定能再见,多少是有些可惜的。”
谢濯臣别过脸,“实在不行,你也留下来好了。”
“你又来又来!”沈烛音不满地瞪他一眼,“你有完没完?”
“还敢瞪我了?”
沈烛音无奈,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她别过脸,和沈照来了个四目相对。
沈照正龇着大牙嘎嘎乐。
“你笑什么?”
她的语气带点凶,沈照顿时收敛,抿嘴低头眼神飘忽,带着一种被排挤后的委屈时不时看谢濯臣一眼。
沈烛音:“?”
不对劲。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到谢濯臣略带苛责道:“他还是个孩子,你老是欺负他做什么?”
“我哪有!”沈烛音气急。
“你不曾威胁他?”
沈烛音:“……”
咬牙切齿地用眼刀剐了沈照,就知道告状!
“没关系的公子,属下身份卑微,本就该听从小公子的吩咐,纵然她言语过分些也是理所应当。”
沈照言辞忍耐又落寞。
沈烛音:“?”
她从前见的高冷少年杀手是这玩意长成的?
“你不用理她。”谢濯臣安抚道,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沈烛音轻哼一声,“我看你也别瞧不上言子绪他爹宠妾灭妻了,等日后你成了家,偏听偏信,也不一定是个明理的主君。”
“何至于作这种假设来挤兑我。”谢濯臣神色平淡,“难不成我还冤枉你了?”
“没有没有。”沈烛音连忙否认,“您英明睿智,明察秋毫!”
谢濯臣将她久久注视,“你是被人夺舍了吗?还敢阴阳怪气,是一点都不怕我了?”
“我怕你做什么,你又不会吃了我。”
“那你从前畏畏缩缩为哪般?”
沈烛音顿了顿,扭头唉声叹气,表情复杂,“蠢呗。”
谢濯臣忍俊不禁。
下一刻言子绪推门而入,只见沈烛音坐在床尾生闷气,谢濯臣的视线跟随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的出现同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打破了屋里原本的氛围。
“音音。”
不等他们发问,言子绪率先出声,“我有话想跟你说。”
不直说便是想单独说,沈烛音会意后起身出门,没察觉身后的灼灼目光。
沈照的视线下意识跟随,等他们跨过门槛,他一回头,被谢濯臣的凝视吓一激灵。
“懂!”他赶紧跟上。
融雪时要更冷一些,沈烛音出来得临时,只得悄悄将手藏进袖子里。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言子绪迟迟没有开口,沈烛音只得陪着他。
“诶!”
忽的脚一滑,沈烛音身形踉跄。
幸言子绪扶得及时,没让她狼狈地摔倒。
扶她站稳,言子绪又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耐心地给她系带。
沈照在后头龇牙咧嘴。
瞧他一副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模样,沈烛音没忍住笑了,“你若是想说,你可能不能跟我们去见鹿道真人了,只要你把金子准备好了,其实我是不会怪你的。”
言子绪怔怔地看着她。
她其实比他想象得要聪明很多,偶尔会像她的兄长,但她永远不会有她兄长那份待人的疏离。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喜欢她的呢?言子绪倒转自己的记忆。
其实一开始只是觉得她好玩,毕竟书院的日子是那样枯燥无味。后来……她会坚定地信任他,会不计后果地保护他。
美丽、聪慧、还有带着俏皮的温柔,就是他少时想象中,妻子的模样。
许久,他低下头,“抱歉。”
沈烛音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真的没事!”
“怎么会没事,这样我在你心里,就不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了。”
沈烛音无声叹了口气,“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我自己理解。难道我看起来像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言子绪连连摇头。
“那你又在担心什么?”沈烛音不理解。
他的脸上写满纠结,无措的手握紧又松开,反复如此。
沈烛音逐渐不耐烦,“你有什么就直说好了。”
“我喜欢你。”
沈烛音:“?”
她表情凝固,什么都想到了,还是被打个措手不及。
言子绪嘴唇蠕动,半晌没接下文。
“我……”
待他再次出声,沈烛音毫不犹豫后退了两步。
言子绪更加说不出话来。
从前此话尚能觉得是玩笑,此刻沈烛音不敢再这么想,她的掌心攒成拳,藏到身后。
“我都跟你说过很多遍了,这样的话不可以随便说。”
“我不是随便……”
“可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的呀!”沈烛音打断他,“我……我们之间,不是随不随便的问题。”
言子绪满目慌张。
沈烛音深吸一口气,转念一想,“你该不是想赖掉金子吧!”
“不是!”言子绪手足无措,磕磕巴巴,“我……我……我就是……”他认命般地闭上眼,“我就是想着万一呢,万一你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万一你可以留在我身边。我从来不是跟你开玩笑,我就是喜欢你,我会保证对你好,会永远尊重你、爱护你。”
“我向你保证,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会永永远远陪在你身边,尊重你、爱护你。阿音,我们成亲好不好?”
过往的一切从眼前闪过,楼诤
32. 32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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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雪天路滑,纵使再有经验的车夫,在如此情况下赶路也避免不了颠簸。
在回鹿山的马车上,车里的人不得不听从车夫的叮嘱,牢牢扶住车窗,避免突然的一震,在车里摔得狼狈不堪。
沈照扒着窗边,纹丝不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熟睡的沈烛音,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她真的有梦魇症吗?”
沈烛音自启程便开始睡觉,刚开始路况良好,她睡得安稳也不奇怪。可越往后马车震得越来越厉害,她竟还能睡得香甜。
沈照觉得不可思议。
全靠谢濯臣一手扣着她的腰,才没让她从座位上滑下去。
他若松了手,她能直接滚出马车。
“可能累到了吧。”谢濯臣眉头微蹙,她这些日子光守着他,没怎么吃没怎么睡,如此倒也不奇怪。
只是……他是不是真饿着她了,这腰盈盈一握,还是穿着厚衣裳,未免太细了些。
沈烛音难得睡个安稳觉,在梦里憨笑,全然不知处境。
抵达鹿雾山山脚是在一个晴朗的晌午,鹿山的天气没有扬月城那般寒冷,他们下车时颇为精神。
沈烛音伸着懒腰,松着筋骨,为接下来徒步上山做准备。
谢濯臣在旁交待沈照,告诉他不用跟着上去,在山脚等待或者自己先回去都可以,毕竟于他而言上山并无意义。
“其实……你也不用麻烦,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沈烛音小声道。
传闻中鹿道真人有半仙之名,万一可以解释重生之事,阿兄在她左右反而不方便。
何况还要平白吃那万道台阶的苦。
谢濯臣瞥她一眼,“我不能去?”
“不是不能,是没必要。”沈烛音立马解释,“后面还要一拜一叩呢,我是病患可以不用,你要陪我还得受这个难,岂不是很委屈?”
沈烛音唉声叹气,“再说也不一定能治好,若是让你白走一趟,白费功夫,我会很愧疚的。”
“那你就愧疚好了。”谢濯臣冷不丁道,并没有半点考虑她的建议的意思。
沈烛音:“……”
不再多嘴。
沈照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停留,心生羡慕。
“怎么了?”见他久久未动,谢濯臣又折回问道。
沈照欲言又止。
“你该不会也想上去吧。”沈烛音凑过来,“这高阶是为了检验求医者的诚心,又不是供人玩乐。”
沈照怔怔抬头,“若我能陪公子上山,是不是证明我也有那样的诚心,公子可会像对待小公子那样,无论怎样,都不会将我当物件一样随意丢弃呢。”
两人都因他突然的认真愣了愣。
谢濯臣率先反应过来,依旧神色平淡,“若我说会,你便信了?”
沈照点点头,“公子说会,我就会信。”
“愚蠢。”谢濯臣背过身,径直往山上走。
沈照肉眼可见地落寞,沈烛音见他如此难过,张嘴要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比他还要不知所措。
不料谢濯臣走出几步又顿住,回头道:“你们两个还愣着做什么,打算耽搁到天黑吗?”
“来了!”沈烛音急忙跟上,拽上满是茫然的沈照,小声替谢濯臣回答:“他会。”
这并非虚言。
沈烛音记得,上一世的沈照对阿兄忠心耿耿,阿兄同样不曾放弃他。
有一回任务危险,沈照重伤而归,大夫都建议准备后事了,可阿兄就是要吊着他的命,取来二皇子的救命药,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二皇子还因此事和阿兄生了嫌隙,说那不过是一个护卫,死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
阿兄说:“他不一样。”
谢濯臣走在前面,沈烛音和沈照在后窃窃私语,“他救过你命吗?你那么信他。”
沈照在这一瞬间回顾了他颠沛流离的长大过程,出生被父母弃、当乞丐被同伴弃、当小偷是他自己放弃了自己。
遇到公子那一天,他慷慨地赠予钱财,真诚地希望他以后不要再流浪。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活在这个世上也不全是糟糕的事情。
“可能吧。”他学着谢濯臣的样子,淡淡道。
同时加快脚步,超过沈烛音,紧跟谢濯臣的步伐。
沈烛音:“?”
怎么突然这么高冷?
上山的路很长,沈照像打了鸡血一样狂窜,沈烛音暗道一声“年轻就是好。”然后拖着自己疲倦的身体如行尸走肉地继续向前。
谢濯臣靠腿长占据一点优势,但身体素质一般,和沈烛音半斤八两,只是他习惯了不外露弱点,从始至终不吭一声。
距鹿道真人所居只剩一百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鹿道真人的弟子早早看到有人上来,已经等候多时。像是很久不曾见过外人,即便人还没到眼前,就已经能看出他扑面而来的热情。
“三位道友可是来见我师父鹿道真人的?”
一箱金子比沈烛音他们还要早一些上山,小弟子眼巴巴地等着人来,遇人就问。
沈照大声回应,“是!”
得到肯定回答后,小弟子又拎着扫把蹦蹦跳跳地跑近。
“来者可是沈公子和谢公子?”
“是。”
小弟子穿了一身道袍,笑起来眼睛成了一条缝,还外露整齐的八颗牙齿,“你们来得真巧,正好赶上晚饭了。”
“啊?这不合适吧。”沈烛音蹲在地上歇息,一边喘气一边道。
小弟子丝毫不见外,“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们远道而来,我们定然要好好招待,快些跟我上去吧,好叫师兄多炒几个菜。”
“不是还要跪拜吗?”沈照扶着腰问。
“不用!”小弟子扬了扬扫把,“那都是我师父懒得见人瞎说的,但你们下山后别说出去了。”
沈烛音眼睛一亮,“那金子……”
“金子是真收。”
沈烛音:“……”
哦。
小弟子一边在前引路,一边东扯西扯,嘴不停下。
“我师父可不爱见人了,要不是没人扫地做饭,他连我和师兄都不收。你们谁有病?甭管是谁都得单独去见,不过不用害怕啊,我师父还是挺和蔼的。”
“你们有什么爱吃的没?我师兄做饭一般般,不过你们上来肯定累了,那吃什么都美味。之前来的人都说我师兄是大厨,我觉着也就那样。”
“……”
山中有几间木屋,隐匿在林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小弟子将他们引到鹿道真人房门前,他先敲了敲门,又冲里面喊到:“师父!人来了!”
门“咯吱”一声毫无预兆地开了,里面点满了蜡烛,屏风上有个佝偻的人影。
“去吧。”
沈烛音在门口犹豫,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谢濯臣终于开口说话,“我不能陪同吗?”
小弟子面露为难,“真不行,我师父脾气不好,万一惹他不高兴了,他不帮你们了怎么办?”
“没事没事,我自己没事。”沈烛音既是安抚谢濯臣,也是给自己壮胆。
她刚一迈过门槛,小弟子就在外关上了门,沈烛音立马开始紧张。
“鹿道真人?”她试探地喊了一声。
屏风上的人影未动,但老态的声音传了出来,“过来吧。”
沈烛音靠着墙慢慢往里去,绕过屏风,见到一老者执棋,正盯着棋盘沉思。
她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屏风上。
“晚辈……晚辈见过鹿道真人。”
老者缓缓抬头,对着她一笑,脸上的皱纹像游动起来了一般。
沈烛音心里忐忑。
“坐吧,小姑娘,看你不像生病的样子。”
不愧是高人,一眼看穿她的身份,沈烛音心里道。
她小心翼翼在他对面坐下,回以一个礼貌的笑容。
“晚辈病不在身。”沈烛音心里明白,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病在这里。”
老者落下了深思熟虑的一棋,“自己既知道,何必来求医?”
“晚辈有惑。”
“说来听听。”
沈烛音深吸一口气,“敢问真人,人的一生,可有重新再来的可能?”
老者笑了笑,“人世中最公平的有两件事,不可追回的时间和只有一次的生命。若公平被打破,则代表,各人彼此交错的人生里,得到上天眷顾的不止一人。”
沈烛音一惊,重生的确实不只有她,还有楼诤。
“何人能有此际遇?”
“上天有上天的安排,老夫不是天,又怎会知道?”
沈烛音微微垂首,“是晚辈冒昧。”
老者眸眼深邃,“心病还需心药医,你的病老夫恐怕无能为力。不过你既求到了老夫这里,老夫便不能让你的钱白花。所以,老夫送你一卦如何?”
沈烛音一愣,拱手道:“谢真人。”
老者拣出两枚棋子,往上一抛,又反手接住。
沈烛音的视线跟随,看不
33. 33世子
[]
鹿山书院与黎上书院齐名,可从中毕业的学子却大不相同。
世人道黎上书院的学子家中个个有权有势,他们将来为官做宰必定前途无量。虽鹿山书院的学子无不富贵非凡,但在权势面前,都得低人一等。
平西王世子楼诤从黎上书院转来鹿山书院的时候,夫子们都得出面相迎,连最不爱热闹的裴夫子都得摆着笑脸恭候。
学生们背地里不满书院如此逢迎,但真到了世子面前,都不敢多说一句。
楼诤喜欢看他们百般不愿又不得不屈从的模样,本就是一些卑贱的商户之子,根本不配与他同窗。
可阿音还有……谢濯臣在这里,按照前世的走向,他们还得两年后才回京城,他实在等不了了。
“世子,院长明明给您安排更好的房间,您为何还要住在这里。”
他的书童丁德困惑。
楼诤站在舍房门口望向隔壁,那是阿音和谢濯臣住的地方。
他们在那么狭小的空间里一同生活了那么久,如何叫他不介意。
“我叫你查的那个人,她就住这里。”
楼诤幽幽道。
丁德一愣,世子叫他查的明明是个姑娘。
“属下无能,还是没查得出沈姑娘的生父是谁。”
“无妨。”楼诤平静道。
意料之中的事。
那是上辈子谢濯臣都不知道的事情,他一个书童又如何查得到。
丁德是楼诤前不久从路边上救回来的,养在身边完全信任。
因为上辈子随手搭救他的人是楼邵,后来楼邵将死,他拼了命想要救人,可惜没有得手。
楼邵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他就能为其豁出性命。
楼诤这一世便将他收为己用。
“世子。”
楼诤循声看去,是两位夫子,两位从前无比偏爱谢濯臣的夫子,尤其以裴夫子最甚。
他一想到从前种种便心情沉闷,他不信今生还会事事比不过谢濯臣。
楼诤脸上挂着温煦的笑容,上前相迎,“夫子。”
“我们替院长来看看,世子可还缺什么。”
楼诤拱手做礼,“多谢院长还有夫子惦念,学生一切都好。也不必将学生特殊对待,当和大家一样就好。”
裴夫子素来爱才,如今黎上书院的香饽饽转到他的门下,他怎么看怎么喜欢。
“学生刚刚和住在附近的同窗打过招呼,唯独这间舍房没有声响,可是不曾有人居住?”
他还带上了阿音最喜欢的糕点,却不料扑了个空。
裴夫子瞧了一眼,“这间住了对表兄弟,前些日子为着私事出了趟远门,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私事?楼诤微微讶异,他们若是回了京城他不可能不知道,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去哪里办私事?
——
沈烛音二人回到书院已经是戌时,一路披着夜色回舍房。
虽已入夜,沈烛音的精神却很好,一路脚步轻快。
谢濯臣根本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
他推开舍房的门时,隔壁舍房的门恰好也被人推开。
谢濯臣似有所觉地看过去,门后却没人走出来。
“怎么了?”沈烛音先行进去,点完灯见他还停在门口,又折回扒着房门探头,望向他看的方向。
谢濯臣觉得奇怪,暂且不知隔壁换了主人,“今日隔壁倒是安静。”
“世子,隔壁亮灯了。”丁德站在门口,房门遮住他的身影,没有让谢濯臣看到他,“这糕点还送吗?还是明日再送?”
为了拉拢人心,楼诤给住在这片舍房的同窗都送了糕点,唯有剩下这一份不一样。
这是他特意给阿音准备的。
“当然要现在送。”楼诤起身缓缓道。
他等再见面这天已经很久了。
谢濯臣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整理功课,因为他在扬月城那一病,让他们此行耽搁了不少时间,已经落下好多天的课。
沈烛音在旁心不在焉,看看他又看看书墙。
“咳咳。”
谢濯臣翻书的手一顿,瞥了身边无所事事的人一眼,“你若闲得慌,便去把书墙拆了吧。”
沈烛音立马来了兴致,“你确定?”
“我有得选吗?”谢濯臣反问,看起来有些不情愿。
但沈烛音不在乎,向着床榻挪动脚步,“我真拆了哦!”
“嗯。”谢濯臣的视线回到手中的课本上,但现下已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我把它们都移到书架上去!”
“嗯。”
谢濯臣时不时瞧她一眼,从没见她对书这么热情过,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在床榻和书架之间来回搬运。
“砰砰……”
沈烛音拆到一半的时候,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还来啊。”她一边嘀咕一边去开门。
谢濯臣的目光跟随着她。
“吱呀”一声,打开房门,沈烛音与外面站立的人四目相对。
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是他们第一次相见时,楼诤给她的感觉。
此刻出现的他依旧看起来光风霁月,笑容温良。
胃里翻腾,恶心的感觉翻涌,沈烛音忽然想呕。
终于,这个世上演技最好的男人,还是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沈烛音努力回想起上一世,自己初见他时的反应。
于是她连忙后退,惶恐又局促地躲到谢濯臣身后。
她不能让楼诤知道她也有前世的记忆。
一模一样,于楼诤而言,上一世的阿音也是这样害羞腼腆,见到他后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往谢濯臣身后躲。
只是他没发现,这一次,她没有脸红。
“在下平西王府楼诤,初来书院,送些小点心,还望二位日日多多指教。”
谢濯臣匆忙打量过他,起身回礼,“世子客气了。”
目光交汇,他莫名感受到了敌意。
“听夫子说,谢兄是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日后诤与谢兄同室向学,还望谢兄不吝赐教。”
“世子过谦了。”谢濯臣微微侧身,将沈烛音挡在身后,略带迟疑地问:“在下与世子,是否曾经见过?”
他总觉得这人看他和看沈烛音不一样。
当然见过,沈烛音在心里道。
其实也不能怪她当初眼瞎看上楼诤,最开始他给自己营造的气质可是连阿兄都骗了去。
阿兄能看清他,还是因为她承认喜欢他后,开始与他共谋多了日常接触,才渐渐得见他的真面目。
可那时她早已深陷楼诤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半点听不进阿兄的暗示和劝诫。
“诤与谢兄虽同样从京城而来,但谢兄好像并未出席过任何宴会场合,应当是不曾见过。”
楼诤往后瞥了一眼,丁德便上前将食盒放下并打开。
沈烛音愣了愣,从谢濯臣身后露出假装惊喜和讶异的双目。
“一些普通糕点,还望二位不要嫌弃。”
“世子有心了。”谢濯臣扫了一眼食盒,又回头解释道:“他怕生,若有失礼,还望世子见谅。”
楼诤依旧笑容温和,“无妨的,以后便是同窗了,自是有很多时间可以相熟。”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果然和前世并无区别,只是……
“谢兄当真勤勉,书都搬到床榻上去了,岂不每日伴书而眠?不过怎放得如此杂乱。”
床榻上的书墙被沈烛音拆得七七八八,看起来着实糟乱。
谢濯臣随口道:“世子言重了,正要全部整理回书架,刚巧世子来了。”
34. 34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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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谢濯臣是和衣而睡的,沈烛音想破头都没想明白,他到底在忌讳什么?
即便书墙还在,她也是见过无数次他只着中衣的模样。
要说避嫌,都在一张床上了,脱不脱衣服在外人眼里又有什么区别。
何况年幼时便是相拥而眠,日后他在京城出了名,谢府那些嘴碎的便会将过去的事添油加醋地传出去。
几乎没有人相信他们之间是清白的。
连发誓要一辈子信任她的人不信。
沈烛音昨夜便是想着这些入睡的,梦里还回到了从前,她被人嘲笑是野鸡飞上枝头变凤凰,那些人说话的声音怕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
直到阿兄露面,没有人再敢多说一句。
楼诤为了表现出在乎她,还挑了其中几个软柿子警告了一番。
阿兄在人后跟她说:“若总是忍气吞声只会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你日后是要做王妃的人,不能像从前那般软弱无能。你不惹事便不需要怕事,别人怎样对你你就怎样对别人,身后自有整个平西王府做倚仗。若你的夫君无能,也还有我这个兄长予你庇护,你无需跟任何人委屈求全。”
这个梦一点也不可怕,所以她睡得很安稳。
天蒙蒙亮时,谢濯臣便醒了。他的眼前逐渐清明,余光瞧见了身边的人。
他无声叹了口气,心道果不其然。
沈烛音幼时便有个睡觉喜欢黏着人的毛病。
谢濯臣记得他爹娶新夫人的那一天,他格外地想娘亲,躺在床榻上彻夜未眠。
因此看到了沈烛音是如何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一点一点滚到他身边,抱上他的胳膊。
她还是个孩子便罢了,长大了他不得不在两人中间设一道墙。
此刻她就在他右手边酣睡,额头贴在他的肩膀上,他能清楚地听见她的每一道呼吸声。
如若你只是不想失去兄长,而不是谢濯臣,那我到底应该拿你怎么办。
谢濯臣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难题。
他躺在那一动不动地冥想了半刻钟,当清晨的第一束光穿过窗户打在房间的地面上,他小心翼翼从她身边脱身。
思虑良久,他默默将她抱回原位,又盖上被子。
书墙拆了真是见效,她睡得香甜,简直任人摆布。
谢濯臣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在书桌旁静坐了一个时辰,温习了一遍功课,看着时候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起床了,沈烛音!”
“啊?”沈烛音惊慌坐起,满脸迷糊。
谢濯臣用书遮脸,掩面而笑。
重新坐到课室里,沈烛音才真正发现言子绪对她有多重要。
连个讲小话的人都没有,实在是太无聊了。
无聊就算了,课室里还多了一个楼诤,他就坐在阿兄旁边,她想不看见都难。
实在令人厌烦。
课后,谢濯臣被裴夫子单独叫走,沈烛音得了空闲,直奔书院厨房。
从今日开始,她要开启养好阿兄身体计划。
她记得厨房里有位厨娘叫辛娘子,她的孩子辛才也是书院的学生,只是现在大家都不知道。后来也不知是谁爆出此事,以此嘲笑辛才娘亲是个给人做饭的,竟还想考什么状元,简直异想天开。
辛娘子一直辛勤劳作,在厨房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用,就为了攒点钱,为儿子将来上京赶考用。
沈烛音只要花点银子,就能借着她的关系挪用厨房。
今日她想炖只鸡。
她就坐在厨灶旁守着,偶尔和择菜的辛娘子说几句话。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厨房——楼诤。
身后还跟着他的书童。
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踏足厨房这种地方,沈烛音很快意识到,他就是冲她来的。
“世子。”她起身见礼,也是提醒辛娘子不要得罪这等人物。
有的人表面谦和大度,实际上小心眼得很。
楼诤阔步走来,“我初来乍到,想着随便走走熟悉一下书院环境,没想到走到了这里,还这么巧,遇到沈同学你。”
沈烛音眼神飘忽,姿态娇羞,“真巧。”
“你不必怕我,更不用在乎我是什么身份,将我当普通同学看待便好。”楼诤喜欢她如此模样,为他着迷的模样,“我十分欣赏谢兄才华,又觉得沈同学你甚和眼缘,想与你们交个朋友。”
沈烛音双手交缠,看起来有些紧张,“在下何德何能,能和世子做朋友。”
“你这说得哪里话。”楼诤轻笑,“既然要做朋友,叫你沈同学未免生疏,我日后叫你阿音如何?”
“如此……”沈烛音腼腆一笑,“甚好。”
楼诤又向她走近一边,沈烛音下意识后退。
“你别怕。”楼诤言辞温柔,“我又不是坏人,即便有坏人,我也是保护你的那一个。”
沈烛音:“……”
心底冷笑三声。
楼诤知道自己不可心急,她现在还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姑娘,见到他以后才情窦初开,懵懵懂懂很长一段时间,才会确定自己的心意。
“你在厨房,是在炖汤?”
“嗯。”沈烛音刻意压低声音,让自己看起来柔弱一些,“兄长生了好大一场病,大夫说以后要好好养着,所以我给他炖汤。”
楼诤若有所思,将困惑压下,感叹道:“谢兄真是好福气,能有你这么照顾他。若我有个人这么惦记,简直不敢想象自己有多幸福。”
沈烛音低着头,时不时瞧他一眼,一副想看他又不好意思的模样,“反正兄长也喝不了那么多,世子若不嫌弃……也可以尝一尝。”
“当真?”
“自然。”
楼诤很是惊喜,“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沈烛音默默给他盛了一碗,小心翼翼递给他。
喝吧,还没熟透呢。
楼诤眼神示意,丁德接了过来。
“既是阿音亲手做的汤,那我可得带回去好好品尝。”
“嗯。”沈烛音微笑,“世子若是喜欢,以后我都可以给世子送一碗。”
楼诤拱手,“那我就提前多谢了。书院里还有些地方没逛完,我先告退了。”
“好。”
两人一消失在对方眼前,不约而同变了脸色。
楼诤看向那碗鸡汤,“你带回去看看有没有毒。”
丁德一愣,“世子为何如此怀疑?”
“她和从前有些不一样。”楼诤神色不安。
丁德瞥一眼汤色,“这汤怕是炖得还不到时候,入不了口。”
楼诤轻哼,“是吗?可她厨艺一直不错,难道是故意的?”
“那也未必。”丁德安抚道,“奴瞧沈姑娘那模样,倒像是见着世子后不自觉将诸事抛之脑后。许是急于讨好您,忘了时辰。”
“说得也是。”楼诤觉得在理,“她犯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丁德试探问道:“世子是觉得哪里不一样?”
楼诤眸色微冷,“她从前不会为谢濯臣炖汤。”
“是沈姑娘过于关心她的兄长了?”
楼诤摇了摇头,“即便关心,她也不会做这种事,她从前不敢的。”
她从前便很关心谢濯臣,在与他相处的日子里,也总是向他询问他的情况,关心到令他妒忌。
别人诋毁她自己她可以做到满不在乎,可别人若是在她面前说她兄长不是,她能突然长出三个胆子跟人辩驳。
可同时她也很怕他,给他做糕点不敢送,给他绣荷包不敢说,在外人维护了他,回家也不敢提。
楼诤起初以为,她所谓的怕,是怕他凶狠,后来他才慢慢发现,她其实是怕他厌她。
——
见他走了,沈烛音松了好大一口气。
她演那么半会儿都觉得累的慌,楼诤是怎么做到十年如一日的扮演谦谦君子的?
而且,他都有前世的记忆了,怎么还来向她示好,图什么?
她捉摸了一个多时辰,又遇到了前来取食盒的秦夫子。
秦夫子是个馋嘴的小老头,时常会从辛娘子这里拿些糕点,也算间接帮济辛娘子。
沈烛音本想着躲一躲,却不料小老头的眼睛还挺尖,进门就瞧见了她。
“
35. 35听话
[]
月色朦胧,沈烛音拎着食盒绕着小道回舍房,和刚从夫子院回来的谢濯臣在门口碰面。
“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谢濯臣老远看见舍房没有点灯,回来的脚步都变得匆忙。
沈烛音抬起手,像献宝一样展示给他看,“呐!看我给你做了什么!”
浓郁的鸡汤香味早已溢出食盒,谢濯臣眉头微皱,“你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做什么,你的……”
“功课写了。”沈烛音抢答,“字帖也写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带着早有预料的骄傲和无懈可击的得意。
谢濯臣:“……”
真是长本事了。
“那我叫你额外看的书可看完了?”
沈烛音:“……”
真没意思。
她迅速“蔫”了下去,谢濯臣却面无表情地继续道:“没有就去看,不要浪费时间在多余的事上。”
沈烛音忿忿不平,“怎么就是多余的事情了,那你生病的时候,大夫就是交待了你的身体要好好养着。如果我花时间在照顾你上算浪费时间的话,那你从前教我写字、给我讲故事、帮我补衣服,替我做很多很多事的时候,不都是在浪费时间?”
谢濯臣一愣,扬月城走一遭,她是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你倒是什么都有理,我自己的身体如何我难道不比你清楚吗?”
“你……”沈烛音气愤不已,将食盒往地上一放,“不要就丢掉好了。”
回身径直跑进屋。
谢濯臣没料到她今日气性这么大,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拎起食盒进屋。
跨过门槛时他莫名回头,廊道、小路都是空空荡荡,可他却有种有人在盯他的错觉。
沈烛音进屋后灯也不点,声也不出。若非谢濯臣点燃蜡烛看到了她,就得以为自己见她气冲冲进门是场幻觉。
“又要跟我闹脾气是不是。”
沈烛音抱膝缩在床榻的一角,盯着被褥眼神逐渐失去焦点,“我哪敢啊。”
“你如今还有什么不敢的。”谢濯臣一边接她话,一边打开食盒。
鸡汤洒了一些,但还好不多。
汤色浓郁可以看出费了时间、这个天气带回来还是热的可以看出花了心思,他一时心情复杂。
“还躲在角落里做什么,自己辛苦做的,不自己尝尝吗?”
他的语调最终还是软了下来。
沈烛音根本不看他,“丢掉就是了。”
“我何时教过你浪费粮食。”
沈烛音不说话了,保持沉默。
两人彼此僵持。
良久,谢濯臣无声叹了口气,“你还要这样待多久?”
她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在角落里蜷缩,像是乌龟躲进了它的壳里。
她不回应,明摆着生闷气。
又过了半刻钟,鸡汤都快凉了。
谢濯臣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过分了。
听到瓷器相碰的声音,沈烛音偷瞄他,见他将汤饮下,嘴角即刻上扬。
为了不让他发现,立马埋头在自己双膝间。
“别装了。”谢濯臣早捕捉到了她的视线,“现在满意了?”
沈烛音抬起头,依旧傲娇地保持沉默。
“这一次就算了,以后不要再浪……不要再做这些了。”他默默将碗筷、食盒收拾好。
沈烛音小声嘀咕:“我乐意。”
谢濯臣听得一清二楚,“我管不了你了?”
“是你自己说的。”沈烛音底气十足,“你说我该是个掌控自己人生的大人了,凡事要有自己的判断,遇事要坚持自己的选择,我自然不能事事都听你的。”
谢濯臣:“……”
这话倒是记得清楚,怎么从她嘴里听到这么别扭?
他也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倒霉鬼。
“好。”他不自在地坐下,“好。”他冷笑了一声,“很好。”他握紧了拳头。
沈烛音默默在心里夸赞一声——你出息了沈烛音!
另一边,楼诤眉头紧锁,“你确定你没听错?”
丁德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虽然具体说的什么听不真切,但瞧着就是在吵架。”
开玩笑呢,阿音会有胆子和谢濯臣吵架?楼诤觉得荒谬。
“世子……”丁德见他神色不愉,硬着头皮道:“奴一直有个问题。”
“说。”
丁德谨慎措辞,“您这么关注沈姑娘,她对您很特别吗?”
楼诤神情一滞,逐渐恍惚。
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怎会不特别。
重来一世,他轻而易举地碾压楼邵,顶替他成为京城最令人瞩目的天之骄子,得到曾经他所想要的所有人的关注。
认可、赞许、崇拜、艳羡……他想要的不过就是这些,他都有了。
他以为他会高兴的。
一开始他的确心满意足,可时间越久,他得到的越多,他就愈发想念阿音。
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有他最清楚,他写出的策论是谁的思考,吟出的诗又出自谁的口。他靠这些得来的风光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只有阿音是真的。
只有她看向自己时,眼底的爱,外溢的崇拜是真的源自于他自己。
她会真心实意地说:“阿诤才不比别人差,阿诤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楼诤闭上眼睛,脑海里便浮现出沈烛音的模样,她是那样天真乖巧,满心满眼都是他。
若是没有谢濯臣就好了。
如此便一切都完美。
“你去替我办几件事情,记住,不能让别人知道和我有关。”
丁德俯身听他交待完,趁着夜色匆匆出门。
——
沈烛音挑了个好日子出门,有秦夫子的话做挡箭牌,谢濯臣果然没有怀疑。
在言家时,她问大夫要了个强身健体的方子,有些药材书院的药房没有,她只能出来采买。
在药房小工配药的间隙,她还去了趟迎芳阁。
她在希玉房里等了许久,外边乐声不曾断过。
听了一曲又一曲,终于见到希玉偷偷摸摸回来了。
“你怎么回自己房间还跟做贼似的。”
希玉直起腰,恍然大悟这是她自己的地盘。她恼怒地将手上瓷瓶拍桌上,“还不是你让我给你弄这东西,这五服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烛音拿起药瓶,放在耳边摇了摇,可以听到颗粒的滚动。
“这东西偶尔用用还好,只是提提精神。若长期服用,不仅会对此药产生依赖,而且会让身体各个器官长期紧绷,小则受损,大则衰竭,无力回天的。”
希玉满脸严肃,“而且不能和助眠安神的东西混用,否则一边振奋一边催眠,容易精神崩溃。”
沈烛音满意地笑笑,“多谢了!”
希玉凑近了瞧她,“我可是冒着风险在帮你,说,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沈烛音两指摁上她的肩膀,笑眯眯地将她推开,“你看我像是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的人吗?”
希玉轻哼,瞧着是不想,但看人不能看表面啊。
“算了,我这就当报答你上次帮我了。”
有时候知道太多也没什么好处。
沈烛音算着时间要走,起身作揖,“上一次帮你我也从中牟利,算不上你欠我什么。但这一次确实是姑娘相助,算我欠你一次,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这两年我大概率都在鹿山书院,也算和姑娘交个朋友。”
五服丹一般地方买不着,她虽在鹿山待过几年,但也没怎么出过书院,对这并不熟悉。
只能走迎芳阁这种鱼龙混杂之地的途径,希玉这算帮了她大忙。
36. 36好坏
[]
从扬月城寄来的信件已经在书院门房待了快满月,沈烛音也是才知道送来书院的信件不会送到舍房,所以耽搁到现在才去取。
谁知竟有一打。
沈烛音边走边拆,无非是些絮絮叨叨,今日吃了什么好吃的、明日得了什么好玩的。
还有些自言自语般的问句,比如“跟爹爹有生意往来的那些叔伯都只认得言子涟,你说我该怎么彰显一些存在感,要不我给他们送点礼物?”
除此之外便是对他们的问候,问她梦魇之症如何了,回书院的生活怎么样,钱够不够花等等。
沈烛音能脑补出他说这话的声音和模样,越往下读,他就站在身边的感觉就越强烈。
她脚步轻快地走在小路上,嘴角上扬,任谁都看得出心情很好。
忽然有人挡住去路,沈烛音抬头还未看清是谁,便被一把推倒。
“砰!”
信纸翩飞,散落一地。
沈烛音的额头砸中路边岩石,撕裂的疼痛乍现后蔓延。
“都是你!是你告诉他们我娘是个厨子的!”
沈烛音愕然,疼痛令她来不及思考。她狼狈地从地上撑起身体,沾上泥泞的手小心探上额头,刚触上她便疼得一颤。
“你多什么嘴啊!现在到处都在笑我是个厨娘的儿子你高兴了!”
沈烛音茫然回头,看到了愤怒指着她的辛才。
“都是你!”
辛才眼眶发红,再度靠近她,还扬起了巴掌。
沈烛音在惊慌中埋头向地,紧闭双眼,嘴中大喊:“不是我!”
“你在干什么!”
第三个人的声音响起,辛才吓得连连后退,反应过来后跑进小树林,消失踪影。
沈烛音循声望去,只见楼诤匆忙赶来,一脸着急和担忧。
“阿音!你没事吧。”
楼诤不顾糟污,将满身尘土的沈烛音扶起,手臂绕过她的后背,不动声色地扯下她的发束。
霎时长发飞舞,楼诤神色一滞,似是看呆了。
身体的接触令沈烛音反感,甚至比她额头的疼感更难以忍受,她慌慌张张从他怀里挣脱,一副胆怯又不知所措的可怜模样。
“阿音你……是个姑娘?”楼诤佯装讶异,如愿见到了她羞怯的模样,“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沈烛音不得不装出一副迷茫而怯懦的模样。
楼诤绅士地脱下外衣,罩在她身上,“我先带你回去。”
“谢世子。”沈烛音低低地应了一声,像受了惊吓的无辜小鹿,楚楚可怜。
走出几步,她又顿住,“还请世子等一等。”她赶忙折回,将信件一一捡起,收入怀中。
楼诤帮她捡起脚边一封,信封上的“绪”字惹眼,信纸上的“音音”更令人遐想。
“阿音受伤了不忘这些,可是很重要的人写的?”
“朋友而已。”沈烛音轻描淡写,听出了他的试探,并不想言子绪被他盯上。
朋友?楼诤心里冷笑,他怎么不知道她还有个会通信件的朋友。
而且还像个男的。
最好不是。
沈烛音逐渐缓过神来,辛才怎会突然针对她,楼诤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等偏僻之处,还出现得那么及时。
英雄救美,如果是上辈子的她,估计已经为他倾倒,完全不会去想其他的事。
楼诤将她带回了自己的舍房,还命丁德用最好的药膏给她上药。
丁德在她旁边道:“这等药膏是宫中太医调制,珍贵得很,平常人哪用得到。”
沈烛音“感动”地眨了眨眼,“世子如此慷慨,烛音当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楼诤轻笑,“药膏而已,算不得什么。何况我的东西,能用在阿音这等漂亮姑娘身上,是我的福气。”
“世子……”沈烛音微微垂首,很不好意思,“世子说笑了。”
楼诤伸手摸上她的头发,“阿音是个漂亮姑娘,这算不算我和阿音之间的秘密呢?”
沈烛音腼腆一笑,“当然算了,世子待我这么好,烛音无以为报。若是世子不嫌弃,日后我常常给世子送些糕点。”她压低声音,怯怯又殷勤,“是我亲手做的……”
楼诤笑得温柔,浅浅道了一声。
“求之不得。”
……沈烛音模仿着上辈子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也怪恶心的。
难怪阿兄能看出来她喜欢楼诤,毕竟他又不瞎。
夫子院里,谢濯臣在替裴夫子整理藏书。同窗唐扬来借书,与他闲聊道:“谢兄和楼世子可在京城是故交?”
谢濯臣理着书架随口道:“不曾有过交际。”
“啊?”唐扬似是很惊讶,“我还以为,世子是和谢兄有故交,所以才特意要求住在你们隔壁的。”
“特意要求?”谢濯臣顿了顿。
唐扬在学理会兼当管事,平日负责的便是学子们舍房安排这一块。
“对啊,还是夫子特意来交待我们的。”
“既然不是为谢兄,那就只能是为烛音了?”唐扬继续猜测,“我来的路上,见到世子护着一人回舍房,还用自己的外衣将那人从头遮到脚。看身量,确实有点像烛音。”
“什么时候?”
唐扬吓了一跳,原本在书架对面的谢濯臣忽然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就刚刚啊!”
“唉!”
唐扬二丈摸不着头脑,怎么就跑了。
沈烛音觉得累,与楼诤虚与委蛇实在耗损精力。她正琢磨着怎么脱身,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丁德上前开门,见到是谢濯臣便让开身来,楼诤起身相迎。
“谢兄。”
谢濯臣一眼就看到了沈烛音,额头好大个窟窿,左脸还有擦伤。
“怎么了?”
他一时忘了礼节,漠视楼诤,直接阔步到了她面前。
沈烛音刚想说话,却被楼诤抢了先。
他叹了口气绕到二人面前,“是那个亲娘在厨房烧水的辛才,前几日被大家知晓此事,他被人嘲讽了一番。不知为什么,他就认为是阿音说出去的,趁着没人推了她。”
“也怪我,若我再早一点出现,就能制止此事了。”
阿音?
谢濯臣脑海里冒出四个字,又来一个。
他抬手,指腹碾过她的伤口边缘,沈烛音吃疼,但只是抿嘴,没有躲。
“谢兄放心,我已经给阿音上过药了,没有大碍。”
楼诤很不满谢濯臣这副对他爱搭不理的模样,可现下套近乎,他又不得不热情些。
“而且……关于阿音的身份,我也会缄口不言。如此,谢兄也该相信,我是真心想与二位交好。”
谢濯臣终于转身看他,短暂地四目交汇如同对峙,各怀心思。
“多谢世子。”
谢濯臣态度平常,依旧没有亲近之意,“时候不早了,就不叨扰世子了。”
“我们走。”
沈烛音老实跟上,跨过门槛时还回了一下头,但瞧的是地面,没有对上楼诤的视线。
“砰!”他们一离开,楼诤气得一掌拍在桌上,“他到底在高傲什么!他爹不过是个小小尚书,何况他根本不受宠!”
“世子息怒。”丁德飞速转动自己的头脑,“何必为了些不重要的人气着自己,对咱们来说,沈姑娘的态度才更重要。奴看得出来,不管沈姑娘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但至少有一点,她对世子您,绝对是一往情深。”
楼诤的情绪些许缓和,“当真?”
“自然。”丁德肯定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奴在旁边,看得是真真切切。”
楼诤轻哼一声,心里不再与谢濯臣计较。
回到自己舍房,沈烛音
37. 37卑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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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烛音连着几日额带纱布上课,莫名感觉大家都在跟她保持距离。
好像她是个瓷器,尤恐磕了碰了,自己得负责。
她迷惑了三天,确定自己的伤无大碍后再去借用厨房,得到了辛娘子被辞退的消息。
这才想起来,辛才这几日都没来上课。她还以为是他干了坏事心虚,又或者忍受不了大家的嘲讽,所以逃避未来上课。
但她找同窗唐扬打探一番才知,辛才已被学院劝退。
唐扬听她询问时一脸惊讶,“你居然不知道吗?你现在好大一个靠山,平西王世子亲自为你打抱不平,夫子求情都没用。辛才他家孤儿寡母,哪是能和世子作对的。”
沈烛音听得一脸懵。
楼诤为了她施压书院逼走了辛娘子?
她一个妇人带个不懂事的孩子,没了厨房这份工作日后只会更艰难。
沈烛音越想越急。
如果这整件事都是楼诤策划的,那目标明显在她。算起来,还是她连累了辛娘子。
另一边谢濯臣在夫子处同样询问此事,裴夫子直摇头。
“此事世子态度坚决,又有理有据,我们也是无能为力。”裴夫子瞧了瞧他的神情,心中有了思量,“此事烛音是受害者,有些话我本不该说的。”
裴夫子叹了口气,“但……”
“学生明白。”谢濯臣略加思索,便知夫子何意,“您让管事的人叫回辛娘子吧,烛音还有世子那边,学生能处理。”
“当真?”
谢濯臣颔首。
沈烛音匆匆忙忙跑回舍房,看见丁德守在门口便放慢脚步,理了理头发和衣服后才露面。
“沈姑……公子。”丁德虽然不知世子为何看重她,但身为属下,只是顺着主子的心意来。
沈烛音心里同样好奇,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上辈子楼诤身边可没这人。
“世子在吗?”
“在的。”丁德替她敲了敲门,“世子,沈公子来了。”
楼诤亲自开门迎接,像是迫不及待见她,“阿音快进来。”
沈烛音心中的疑团越来越深,楼诤如此到底图什么?
“阿音今日怎么主动来找我了。”
沈烛音心道他明知故问,“听说世子为了我,让书院劝退了辛才还有他母亲。”
“只是让他们离开书院还算是便宜了他们。”楼诤轻哼,为她不平,“欺负阿音的人,该千刀万剐才是。”
沈烛音笑容勉强,“烛音能得世子如此对待,实在是受宠若惊。可是世子,他们孤儿寡母,也挺可怜的。我的伤也不重,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楼诤轻笑,觉得她言辞可笑,“阿音,像他们这种卑贱之人,若是不好好教训一番,定会得寸进尺,分不清尊卑贵贱的。”
沈烛音一顿。
那年她将身世坦白相告,他是否也在心里笑她卑贱呢?
“阿音。”他似有些委屈,“我们难得相处,你为何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些不重要的人身上。”
沈烛音未语。
楼诤拿起桌上的字,“你瞧,我刚刚写的,你觉得如何?”
沈烛音知道他想听什么,“世子的字再好不过,是烛音见过,最苍劲有力的。”
“哦?”楼诤饶有兴致,“比之你兄长如何?”
沈烛音:“……”
他还是这么喜欢跟人比。
沈烛音莞尔一笑,声音低低的,“更好。”
楼诤笑容开怀,看得出很是满意她的回答。
“世子,关于辛才……”
“阿音。”楼诤打断她,“我知道你心善,可就这么个贱民,死了都没几个人会在意。我是世子,浪费时间在他身上已经是他的荣幸了。何况一言既出,我为了你可是说了狠话,再反悔,难免让人看轻。”
“你不会让我为难的,对吗?”
他目光灼灼,沈烛音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试探吗?
上一世的沈烛音不会违背他的意愿。
“当然。”沈烛音嫣然一笑,“烛音原本是要说,关于辛才的事,烛音对世子……感激不尽。”
“那阿音要如何谢我?”楼诤向她靠近,略带责备,“不是说要给我吃你亲手做的糕点吗?在哪里?”
沈烛音怔怔抬头,缓缓摸出帕子,放置桌上打开,是三块泛着清香的桂花糕。
“我要阿音喂我。”楼诤眉眼含笑,略显轻佻。
沈烛音面露羞怯,却还是捏起糕点,送到他嘴边。
她想起做这糕点是如何地耗费时间,需要耐心地将五服丹融入其中。
有的事情一旦开始,便没有回头路。
——
沈烛音想着,去打听一下辛家母子的住处,找个时间走一趟,再花钱帮辛娘子寻个轻松活计。
或许还可以找希玉帮帮忙。
她不知道,她还在想的时候,谢濯臣已经身处辛家门前,是一间逼仄巷子里的破落小屋。
自辛才考进书院后,母子二人便长居书院,小屋未曾打理。
突然被赶出来,也只能回来安顿。
谢濯臣先见到了辛才,他在巷口撸着袖子搬木板。书生的手突然干起体力活来很不适应,暴起的青筋彰显脆弱。
“砰!”
辛才高估了自己,贪多抱了上十块,一个踉跄全部掉落,自己也摔了一跤。
听到声响的辛娘子着急地跑了出来,“你快放着,都说了娘来就是。”
她出门便看到了儿子身后静立的人。
“没事,我能行的。外面冷,你进去吧。”
“这位公子是?”
辛才回头,见过谢濯臣明显慌乱,连忙推着娘亲进屋,“这是我同学,娘你先进去。”
辛娘子虽困惑,但很听儿子的话。
“你该不会为了给沈烛音出气,追到这里来了吧。”辛才声音不大,不想惊动娘亲。
谢濯臣有些不解,“你既然心疼你娘,为何还会因她是个厨娘而卑怯。”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辛才心慌,拉着他走远。
确定如何说话都不会被辛娘子听到,谢濯臣甩开了他,“我来问你想不想回去。”
辛才愣住,“你……你什么意思?”
谢濯臣神情淡漠,不紧不慢道:“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可是……”辛才有些质疑,“是平西王世子下令赶走我们的,你能改变他的决定?”
谢濯臣始终如一地淡定,“我既然这么说了,就能保证。”
辛才神色复杂,迟疑过后垂下脑袋,握紧了拳头。
出了书院的门他才知道,不读书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哪两件事。”
谢濯臣望向小巷深处,“第一,你得去跟沈烛音道歉,诚恳地道歉。第二,科考之后,不管你有没有中榜,我们去哪里,你就得带着你母亲,跟我们去哪里。”
辛才满面讶异,“第一条我明白,第二条是为什么?”
“重要的不是你,是你母亲。”谢濯臣背过身,“你觉得拿不出手的东西,自有人视之珍宝。”
辛才睁大了茫然的眼睛。
“辛才,你知道如果沈烛音身处你的位置,听到别人笑话她的娘亲只是卑贱厨娘,她会有什么反应吗?”
辛才的指甲嵌入掌心,说不出话来。
“即便突然,她也会知道错在他人不在自己,更不在说出此事的人。即便弱小,她也会跟人理论,靠自己本事养大她的母亲,绝不是他们口中那样不堪的人。”
“她绝不会像你一样,将委屈和怒火发泄到无辜之人身上。”
谢濯臣声音沉稳,“辛才,既读圣贤书,便不能不辨是非对错。我看你并不是无可救药,希望日后,你能别再犯蠢。”
“我……”辛才咽下一口唾沫,“我知道了。”
“所以你是答应了?”
辛才把嘴唇咬得发白,“是。”见他又
38. 38王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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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醒来,沈烛音伸了个懒腰。
同往常一样,谢濯臣早已坐在书桌前,只是今日翻看的不是典籍,而是言子绪的信。
她揉着眼睛,慢腾腾来到他身边。
谢濯臣将写了一半的信纸放在她眼前,“今日得空,便把回信写了吧,免得堆积成山。”
沈烛音打着哈欠,一眼扫过之前的内容。
是谢濯臣写的,关于言子绪在言家处境的破局建议和提醒。
比如不必急于结交言老爷的合作伙伴,目的性太强只会被提防。
如若必然,可采取迂回之策。用你擅长的,玩乐设宴先结交同辈。
“你怎么还给他出主意?”
谢濯臣坦诚道:“他若能在家中掌权,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沈烛音愣了愣。
“怎么了,觉得我在算计你的朋友?”谢濯臣问这话时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是中间顿了片刻,还状似无意地看了她一眼。
沈烛音摇摇头,一边提笔回信一边道:“不是,我只是怕你费了心思他却做不到,那你岂不是要失望?”
“多虑。”谢濯臣在旁给她研墨,“我根本就不对他抱有期望。”
这才合理,沈烛音心道。
她在信中回答了一些琐碎的事,又问候一番。
末尾,她画了个箭头指向上面谢濯臣写的内容,补充道:“锦囊妙计十两一条。”
“写完了!”
她写的每个字谢濯臣都看在眼里,冷不丁道:“你以后不许再想挣钱的事情。”
“我……”沈烛音意图反驳但被冷眼要挟。
她不情不愿地低头,“我知道,这是跟他开玩笑呢。”
“最好是。”
沈烛音不服气,却也知道他只是担心。但现在她已经有背着他干任何事的心理素质了,没必要在口头上争执。
——
半个月后是书考,也是鹿山书院一年一度的冬考。
冬考结束便是假期,学子各回各家,去过新年。
临近考试,藏书阁的学子越来越多,能将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毕竟是否有一个好成绩带回家,也关系着能不能过一个舒心的年。
临近藏书阁关门的时候,学子们陆陆续续回舍房。
谢濯臣身处最里边,站在书架边,手里摊开一本游记,一看便是一个时辰。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忽然大家的脚步都快了起来,带起的风令他生疑。
抬头才发现,是楼世子突然出现,书童在前开路,将大家都驱散。
谢濯臣眼看着,最后只剩他一人。
穿过书架的缝隙,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又不约而同地避开,敛去原本的神色。
谢濯臣合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原位,和识趣的大家一样,默默离开。
与楼诤擦肩而过时,他开始在心里倒数。
三、二、一。
“谢兄留步。”
谢濯臣顿住脚步,依然没有出声。
丁德退了出去,带上了门,藏书阁里暗了三分。
两人背对,似在无声对峙。
楼诤气得嘴唇发抖。
早上得知那两个贱民回来,那边称谢公子做的主,还保证了说:世子不会计较。
他原以为是谢濯臣先斩后奏,可他在舍房等了四个时辰,等他来求情或者解释,结果影子都没有。
楼诤闭上眼,缓慢地松开握紧的拳头,转身时换上笑脸,“诤有件事情实在想不明白,想找谢兄解惑。”
谢濯臣轻笑,同样转过来,“世子但说无妨。”
呵,楼诤心里冷笑。
言辞恭敬,姿态高傲。谢濯臣这副模样,他再熟悉不过。
曾经加上二皇子在一起议事时,他便总是这副模样。碍于他有用,二皇子不得不容忍他。可从来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如何会让自己憋屈,理所当然地在事后把满腔的怒火发泄到另外的人身上。
曾经的屈辱在脑海重现,楼诤不自觉咬紧后槽牙。
“欺负了阿音的那个家伙,我让人将他赶了出去。谢兄是觉得,我处理得不好吗?”
“谢某不知,世子是以什么立场……”谢濯臣面无表情,“替舍妹出头。”
楼诤抑制不住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带了些挑衅,“作为阿音的朋友,替她出头不是应该的吗?”
“不必。”
谢濯臣言简意赅,让楼诤的脸色一变再变。
“你说不必就不必了?”
“当然。”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楼诤强迫自己冷静,“谢兄此言不妥吧,即便阿音是你的妹妹,也没有你替她做决定的道理……”
“原来世子也知道。”谢濯臣很少外露情绪,此时却肉眼可见的愠怒,“我身为她的兄长尚不能替她做决定,你一个外人又凭什么?”
外人?楼诤真想将他们必然成亲的未来说出来,然后狠狠打谢濯臣的脸。
阿音可是他亲自送嫁到王府的,他可是亲手把自己变成了外人。
“我替她出气有何不对?”
“你插手便是错。”
谢濯臣往后退了两步,和他拉开距离,“世子的惑解完了?恰好谢某也有事要问世子。”
楼诤重新握紧了拳头。
“谢某向来不信什么一见如故的鬼话,所以世子能不能告诉在下……”
谢濯臣审视的目光令人生畏,“为什么要刻意住在我们隔壁,为什么唯一送到我们房间的糕点不一样,为什么要让你的书童监视我们?还有……”
“为什么要关注舍妹的行踪。”
楼诤嘴唇蠕动,在他的气势之下,竟觉得自己像个犯人。
想到此处他愈发恼怒。
“谢濯臣,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本世子说话!”
谢濯臣不惧反笑,落在楼诤眼里尤为刺眼。
“平西王世子。”他像自言自语一样呢喃,忽而直视对方,面带嘲讽,“很牛吗?”
“你!”
谢濯臣眼含轻蔑,好似天生高他一等。
“世子可还记得,家中爵位因何而来?”
楼诤微怔。
“平西王爵是世代战功积累而得,可你楼家子弟上战场,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吧。如今兵权没了,圣眷没了,陛下想要收回异姓爵位多年,只差一个借口。”
谢濯臣逐渐平静,“王府奢靡成性,王爷早年挥霍,中年毫无建树,你以为他靠什么支持着偌大的王府。”
“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谢濯臣嗤笑一声,“在下还什么都没说,世子急什么。”
他的倨傲犹如居高临下的审判,“世子都知道,而且深知不光彩,对吧。”
“你胡说!”
“砰!”
楼诤不自觉后退,碰倒了书架上几本书。
平西王府积弊已久他是知道了,父王长期靠贪墨和黑市买卖支撑花销,现如今进退两难。
当今圣上也的确打压异姓王爵,他年近及冠,又在书院功课第一,本身已经可以入仕。
父王几次三番写折子想要送他入朝,可圣上找
39. 39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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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楼诤而言,又是一个不眠夜。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来越焦躁。
他自然将之归咎于谢濯臣,以为自己是气得如此。
自重生以来犹如众星捧月,他哪能咽得下这口气。
今年还有最后一堂课,之后的七天时间大家在书院自由筹备书考。
最后一堂是秦夫子的课,他侃侃而谈,在末尾提前祝大家考试顺利还有新年吉祥。
在大家配合的欢呼声后,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夫子,趁大家还没散,我有话要说!”
说话的人就坐在沈烛音身边,他突然站起来的时候还吓了她一跳。
她身边这个同学叫周誉,平常也不是个爱出风头的性子,难得在课堂上踊跃发言,理所当然吸引了众人目光。
夫子也很捧场,“你说便是。”
他忽而冷笑一声,沈烛音听得清清楚楚。又见他的目光投向谢濯臣的背影,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
“我要举报!谢濯臣文章抄袭!”
“啊?”
“……”
一语惊起千层浪,四下众人惊愕,纷纷望向谢濯臣。
谢濯臣位置靠前,他听到指控后微微讶异,稍稍偏头看了一眼是谁。课室里只有一半的人能看到他的神情,并没看出他有明显的慌乱。
“荒谬。”他淡淡道。
一个信誓旦旦,一个泰然自若,众人摸不着头脑,窃窃私语。
“咳咳。”秦夫子出声主持大局,“大家都安静。”
沈烛音想到了什么,不自觉看了楼诤一眼。后者脸上带着和众人一样的惊诧,只是姿态放松,略含了些幸灾乐祸。
“周誉,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秦夫子严肃了起来。
周誉从桌上翻出两张纸,自信道:“禀夫子,学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且学生有证据。”
他将两张纸往前传阅,“大家看,这是我连夜从两篇文章中找出的相似之处。其中一篇是谢濯臣上个月交给裴夫子的作业,裴夫子当作范本给大家讲解过,讲的是对晏殊词作的理解,相信大家还有印象。”
“而另一篇,则是我与京城友人信件交流得知。是楼世子在黎上书院所作,曾在京城广为流传。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两篇文章相似之处多得令人膛目结舌!”
四下议论声越来越大,连夫子拍桌都不能令课室完全安静。
“居然是真的!”
“我的天,简直一模一样啊!”
“……”
不要脸,沈烛音在心里咒骂。
这明明就是楼诤抄的阿兄,他居然好意思倒打一耙?
周誉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模样,大声喊问:“谢濯臣,你对此作何解释?楼世子可写在你前头,你总不能说他抄的你吧。”
两张纸已经传到了谢濯臣手里,他眉头轻蹙,很是不解。
“许是有误会。”楼诤站了起来,“我与谢兄本来就很投缘,在许多地方都有相似的见解,文章有相通之处也很正常。”
谢濯臣斜睨了他一眼,手里的两张纸被秦夫子夺了去。
“何止相通,世子还是擦亮眼睛,有些人可不配跟您相提并论!”
“啪!”
周誉咄咄逼人,沈烛音没忍住,将手边的课本砸他脸上。
“你!”周誉丢了个大脸,气急败坏,抄起桌上的书就要反击。
沈烛音反应很快,起身往前躲,让他扑了个空。
周誉心急,差点被桌子绊倒,模样滑稽,引起了哄堂大笑。
“够了!”
秦夫子大声制止闹剧,沈烛音老实站在一旁,不敢再动弹。
但周誉恼羞成怒,根本听不进去话,眼里只有沈烛音,手边有什么就拿什么,通通往她身上砸。
沈烛音没想到他连夫子的话都不听,一开始没想着躲,反应过来已经避之不及,害怕地闭上了眼。
“砰!”
砚台落地,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阿兄!”
沈烛音闻声睁眼,发现谢濯臣挡在她面前。
砚台砸在他身上,墨水染黑他胸前衣襟。锋利的书页划过他的下颚,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在干什么!”秦夫子怒从心起,上前拎起周誉的后衣领往外拖。
周誉终于恢复几分理智,任夫子推搡,不敢说话。
“没事。”谢濯臣低声安抚沈烛音道。
他又向秦夫子简单行了一礼,“夫子,抄袭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学生不认。现下学生需要回去收拾一番,先告退了。”
“其他的事书考后再论,你先回去吧。”秦夫子点了点头。
“我们走。”
谢濯臣拉上沈烛音,在众目睽睽之下淡定离开。
回到舍房,谢濯臣换下脏衣服,沈烛音翻找药膏。
“就这点伤,回来的路上都快好了,用不着上药。”
他下颚一道细但鲜红的血痕,沈烛音觉得极为刺眼。
“胡说。”沈烛音执拗地给他上了药,又看向他胸口,伸出的手匆匆收回,“这……那个砚台挺重的,你没被砸出内伤吧。”
谢濯臣无奈又好笑,食指摁上她眉心,用力将她推开,没好气道:“你真把你兄长当纸糊的了?”
沈烛音放不下心来,“你不要受他们的影响,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敢瞎说。等你这次书考还拿第一,他们自然什么都不敢说了。”
“那我要是拿不到呢?”
沈烛音:“……”
她一时语塞。
好半会儿才嘟囔道:“才不会呢。”
不过她确实得想个办法,让阿兄在这次书考中所答和上一世不一样。
这样即便楼诤照抄,也不可能胜过阿兄。
毕竟能赢阿兄的,只有阿兄自己。
她心思一转,“那书考之前我监督你复习,你不要再看闲书了。”
谢濯臣:“……”
居然被她发现了。
但是她……监督?他忍俊不禁,“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一个连沉下心来坐着都做不到的家伙。
沈烛音讪笑,“试试……试试嘛。”每每心虚,说话的声音也不受控制地变小。
她有意提醒这次书考的考题,便试探道:“你觉得这次裴夫子会出什么题?”
谢濯臣铺开纸张,随口道:“最近裴夫子的夫人迷上了养花,夫子陪同左右,许会受到影响,考题有可能是借花喻人之类。”
沈烛音:“?”
他都猜得到,她根本用不着费心思提醒。
“那若是以花喻人,你会写什么?”
谢濯臣想了想,“君子兰?”
他倒也没什么特别钟爱的花,君子兰以君子之风在学子中倍受推崇。
沈烛音嫌弃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
沈烛音忍住作呕,“这世道上的伪君子太多,令人不适。”
她的脑海里短暂闪过楼诤的脸。
谢濯臣一愣,若有所思。
——
傍晚时候,沈烛音照例去了趟厨房,等她拎着食盒回来时,舍房门口围满了人。
另一侧舍房的门开着,丁德守在门口,楼诤在内,全神贯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嘴硬有什么用,事实摆在面前,抄了就是抄了!既然脸皮那么厚,怎么不敢出来见人啊!”
“你是万万没想到楼世子能转来咱们书院吧,居然还有脸跟人套近乎!”
“不要脸!不要脸!”
“……”
他们疯狂往舍房门口砸菜叶子、砸鸡蛋,以至于房门上一片狼藉。
加上污言秽语,诋毁诅咒。
沈烛音神情恍惚,两种声音在她脑海里来回响起。
“真把自己当府里的少爷了,老爷都不喜欢他。新夫人马上就要进门了,将来这嫡子另有其人!”
“真以为你能只手遮天吗?人在做天在看,你迟早要遭报应的!”
一个欺凌他的弱小,一个畏惧他的强大。
可他们明明都不了解他。
“够了!”沈烛音忍无可忍,冲到门前,中途还将两人撞得踉跄。
她的声音一出现,瞬间引起了屋内两人的注意。
楼诤从自己屋里走出来,在打开的房门后露出半张脸,眼神充满探究。
谢濯臣行至门后,刚要开门拉她进来,又听到外头只剩她的声音。
“你们是第一天认识他吗?他有没有真材实料你们没点数吗?你们在这里冷嘲热讽,到底是为了打抱不平彰显正义,还是嫉妒心作祟失去理智!”
“身为学子,饱读诗书,没有自己的判断就算了,连最基本的珍惜粮食都做不到。你们以为你们丢在这是只是青菜和鸡蛋吗?还有你们的颜面和脑子!”
“砰!”
面上冰凉,一个鸡蛋精准砸中沈烛音的眉心。
“你这是助纣为虐,同流合污!”
“对!”
鸡蛋和青菜接踵而至。
沈烛音气得捡起
40. 40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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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谢濯臣被扰得和他一样夜不能寐,才是楼诤最直接的目的。
所以连着三日,无论谢濯臣走到哪里,身后总有人跟着议论纷纷。
无非是说他抄袭不要脸,再由此对他贬低、诋毁、谩骂。
话术基本差不多,声音的大小怕他听见,又怕他听不见。
但谢濯臣从始至终把他们当空气,情绪稳定到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谢濯臣感觉还不错,主要因为这几日沈烛音特别老实,因为担心他而寸步不离。除了澡堂她不能跟着一起,其他时候就没离开过他的视线。
第四日的时候,沈烛音终于认可了谢濯臣的心态,决定不再跟着他了。
她又借着替秦夫子取书的由头,出了趟书院,回来时捧了一盆银丹草。
趁着谢濯臣在藏书阁还没有回舍房,她直接去敲了楼诤的房门。
“阿音许久不曾与我说话了。”楼诤开门便道,语气略带责备。
沈烛音与他单独说话时,带着一如既往的羞怯,“不是烛音不愿,是怕世子不愿。”
她神色有些哀伤,“这几日兄长文章抄袭世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烛音是害怕世子对我们存了偏见,因此不好意思打扰。”
“那你今日怎么来了?”
“实在是……”沈烛音低着头,压低声音,“忍不住。”
楼诤笑了。
“阿音多虑,我知道谢兄不是那样的人。即便是,就看在他是阿音兄长的份上,我也不会计较。”
沈烛音面带惊喜,“世子果然大度,而且善解人意。”
她将带来的银丹草推到他面前,“听丁德说,世子这些时日忧思难眠。前几日医理课正好讲到,卧房放置银丹草有安神之用。烛音又正好外出,正好瞧见了,就给世子带了回来。”
“这么多正好,这到底是我和阿音有缘……”楼诤目光灼灼地望向她,“还是阿音的心意呢?”
沈烛音慌乱躲避他的目光,羞得手足无措,“世子觉得是什么,那便是什么。”
“阿音真好。”楼诤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要将其占有的心越来越强烈。
沈烛音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既然东西已经送到,烛音就不打扰了。”
楼诤拦她,“这才说几句话,阿音是不是又急着去找兄长?”
他说这话时情绪不明。
沈烛音觉得这个时候承认也无妨,“自然,兄长平日照顾我,现在这个风头,我应当陪着他的。”
楼诤的笑容有些玩味,“阿音真是有情有义,只是……”他站在门口,彻底挡下她的去路,“阿音现在出现的话,对谢兄来说,恐怕有点碍事。”
“什么?”
沈烛音茫然。
——
藏书阁里位置都满了,唯有谢濯臣的四面是空的,大家想和他保持距离的态度坚决。
忽的有人在他身边坐下,周围一阵骚动。
饶是谢濯臣并不在乎,也想抬头瞧瞧是谁。
“叶姑娘。”
叶娇铃捧着两本书,大大方方摊开来看。
鹿山书院的藏书阁本就对外开放,只要手续齐全谁都能来。
“谢公子,别来无恙。”
有一段时间不见,叶娇铃落落大方地打着招呼,端庄又不失亲和。
有好事者以为她不知情,隐在人群里大声提醒道:“叶姑娘可知道边上那人做过什么?”
“当然知道!”叶娇铃环顾一眼四面,大家很配合地安静了下来,不约而同看向她。
她提高了音量,似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她的声音,“可我不像某些人一样没脑子,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谢公子是我父亲都赞誉的学生,因此他的文章我都看过。他的行文有着独特的风格,字里行间都透露着自己远大的抱负和海乃百川的胸怀。我想但凡是真正读懂过谢公子文章的人,都不会对他的人品有任何的质疑。”
“文章大幅相似的确有抄袭之嫌,但也并非没有偶然,要不然这世上怎会有知己之说?若不是某些人恶意挑唆,从中挑拨,没准谢公子和楼世子还能成为知己,成就一段佳话呢。”
谢濯臣欲言又止,可最后只道了一声“谢谢。”
她一番话后,身边的关于他的议论声明显少了许多。
院长的女儿自然要礼让三分,何况再揪着不放,就成了她嘴里那个“某些人”。
“不客气,毕竟我也不是为了你。”叶娇铃正义凛然,“我只是不希望明珠蒙尘,好好的人才,却被流言蜚语埋没。”
谢濯臣着实被这顿夸耀惊着,“无论如何,都谢过叶姑娘仗义执言。”
“你若真想谢我,就在这次书考中好好表现,狠狠打那些嘴碎之人的脸,也好证明我是对的。”
“谢某尽量。”
叶娇铃莞尔一笑,将他手下的书通通扫开,换上自己带来的那两本,“既然如此,你是不是该看点更有用的。”
面前的游记被换成了史书,谢濯臣不甚在意,反正看什么都是看。
只是想起扬言要监督他的人,想来她早已把自己的话忘到九霄云外,竟然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叶娇铃收走他原本要看的书,游记、棋谱、曲本,甚至还有食谱,又杂又多。
看来他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无聊,她心中窃喜。
……
沈烛音来时便感觉藏书阁的氛围奇怪,走到里面自然地被格外惹眼的二人吸引目光。
“郎才女貌,烛音,你对这个嫂子满意吗?”
唐扬最爱凑热闹,也不知什么时候窜到了她身边。
沈烛音神色微怔。
他二人坐在一起各看各的书,画面分外和谐。
其他人绕开他们,反倒是像给他们让路,不好意思打扰他们单独相处。
“嫂你个头,三言两语毁人姑娘名誉,你也不怕院长找你麻烦?”
唐扬一激灵,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开个玩笑嘛,再说大家都这么传。”
“管好你自己吧!”沈烛音顺手抽走他怀里的书,朝那二人所在方向去。
唐扬在后瞪了她一眼,朝空气给了一拳,随后偃旗息鼓,重新回去挑书。
“我回来了!”沈烛音冲到谢濯臣对面坐下。
“嗯。”谢濯臣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瞥了她一眼,顺便翻了页。
沈烛音:“……”
怎么不问她顺不顺利,累不累着,夫子对她的办事能力满不满意?
这么惜字如金,干脆把嘴巴捐给想要开口说话的哑巴算了!
她心里忿忿,转而又笑着打招呼,“叶姑娘好。”
叶娇铃颔首回应,举止有礼。
天生一对啊真是天生一对,沈烛音心里头想。
要是再生一个哑巴小孩,简直就完美了呀,一家子永远都不会吵架!
因为根本没人说话!
“看我干什么,看你的书呀。”
谢濯臣觉得她奇怪,因而视线多看了她几眼。
没想到被她逮住不说,还被凶了。
谁惹她了?
沈烛音一顿,看清了他手里拿的什么。
前两日还看闲书呢,今日叶姑娘一来就看上史书了?
装模作样还是刻意表现呢!
虽然心知他不是那样的人,但万一呢!
谢濯臣浑然不知,依旧淡定地看着书。
书架后,丁德用摊开的书遮着脸,偶尔放下瞧那边一眼。
他隐在学子中,并不突兀。
在沉默中脑补了两刻钟,沈烛音像身上有蚂蚁在爬一样坐立不安。
又忍耐了一刻钟,开始下腹钝痛。
她趴在桌上,小动作不断。
谢濯臣见她脸色不好,摸三下脸、挠四下头、戳五下头发、扣六下手,循环往复。
途中还不定时揉一下肚子。
他算了算日子,提醒道:“你要是坐不住了,就回去玩。”
“哦。”
这是有人陪了不需要她?
沈烛音气得手忙脚乱,将自己的书还回去,风风火火地走了。
叶娇铃轻笑出声,压低声音,“你妹妹真可爱。”
正欲起身的谢濯臣整个人顿了片刻,将已经迈开的步子收了回来。
“毕竟我也这样过,自然看得出来。”叶娇铃言语俏皮,声音低低的,“但
41. 41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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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清早醒来手边没有沈烛音靠着,谢濯臣便能确知她昨夜睡得不安稳。
但他拿不准原因,是月事导致她腹痛难眠,还是他昨日语气太甚吓到了她。
彼此沉默的僵局似乎每次都是由他打破。
他在早饭时假装随意地问道:“还疼吗?”
沈烛音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摇了摇头。
既没说话,也没抬头看他。好像变回了从前畏畏缩缩的模样。
“今日是不是轮到你去找夫子面批了?”
沈烛音像只不饿小鸡装啄米一样点着头。
每个学生在书考前都要拿着上次作业找夫子面批一次,今日秦夫子处便轮到沈烛音和唐扬,裴夫子处轮到谢濯臣和章衡。
“你若是不舒服就留在舍房休息,我去跟夫子说一声就是。”谢濯臣温声道。
“我没事。”沈烛音利落地收拾好碗筷,从成堆的废纸张里翻出自己上次的作业,“我先去夫子院了。”
谢濯臣愣了愣,眼看着她丝毫没有磨蹭地出了门。
她是不知道他今日也要过去,还是不想跟他一起过去?
沈烛音一路走得匆忙,像是生怕被人追上,直到在夫子院门口被唐扬拦住。
“你在这当门神啊,来了怎么不进去?”沈烛音差点摔一跤。
唐扬一点脾气也没有,“你怎么一点也不怕啊,你写得很好吗?”
沈烛音:“……”
默默攥紧了手里的“废纸”。
听说每个从夫子院面批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挺直腰杆出来的。夫子既批文也批人,来一个骂一个,来一对骂两个。
原本还在迟疑的沈烛音一激灵,瞥见了远远走来的谢濯臣。
她不再多想,拽着唐扬就往院子里钻。
“干什么干什么,你哥比夫子还可怕吗?”唐扬还没来得及问出结果,就已经被秦夫子逮到。
他和沈烛音并排站在一起,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秦夫子看着他们的作业眉头越皱越紧,两人逐渐大气都不敢出。
谢濯臣路过秦夫子房间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难兄难弟”。
裴夫子房里,章衡已经先到,谢濯臣便在外等候。
“看什么?”
姑娘娇柔的声音突然响起,把谢濯臣惊得后退了半步。
“叶姑娘怎么在这?”
叶娇铃略施粉黛,衣着素雅,手里还抱着两本书,提着一个食盒。
“虽然没有在书院上课,但我也是裴夫子的学生,出现在这里不奇怪吧。”
谢濯臣点点头,给她让开路来。
但叶娇铃并不进去,在他身边站定,“先来后到,我也该排队。”
沈烛音和唐扬被秦夫子要求重写,就待在外面的小亭子里,不写完不许走。
她刚一出来就瞧见了站在一起聊天的两人,更郁闷了。
唐扬在她边上嘀咕,“同人不同命,别人有佳人在侧,而我就只能跟你一起受难。”
“别说得好像责任在我一样,你自己写得差才被留下的。我还没说你连累我呢,我只是字差,本来可以回去誊写一遍再上交,就因为你我才被当场留下的!”
唐扬不服,“你的字天怒人怨也不是我影响的呀!”
“你才天怒人怨呢,你的文章狗屁不通,错别字一大堆,简直脏了别人眼睛!我劝你赶紧写,不然得被夫子留下来吃午饭,我可不陪你。”
唐扬哼哼,“大哥莫说二哥,我看你午饭前完成也够呛!”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虽然只有两个人,但闹出了二十个人的动静。
谢濯臣现下明了,没有别的原因,她就是不想跟他说话而已。
跟别人聊得倒是热络。
“唐扬!你来跟我鉴赏一下楼世子这篇文章,好作个参考!”
“好嘞!”
秦夫子在屋里喊了一声,唐扬毫不犹豫赶了过去,还收获了沈烛音一个白眼。
谢濯臣见小亭子只剩沈烛音,想着过去陪陪她。但他刚迈开脚步,章衡便出来了,还提醒他道:“夫子叫你进去。”
他便先去见了裴夫子。
沈烛音一笔一划誊着文章,越写越烦躁。
她忽而嗅到一股清香,一抬头,果然是有人靠近。
叶娇铃将书和一盅汤同时放下,“我看你昨日气色不好,便给你带了一罐党参糯米血气汤。本想着去藏书阁能碰上你,没想到在这里就遇上了。”
沈烛音怔怔抬头。
“很有用的,每个月那几天,我娘都会叫厨房给我煮这个。”叶娇铃将勺子递给她,“尝尝看?”
沈烛音心中闪过诸多猜测。
叶娇铃笑笑,“是言子绪让我关照你的,连你哥哥都信任我,你不必对我如此戒备。”
她直接将勺塞到了沈烛音手里。
沈烛音愣愣的,唐扬从秦夫子屋里“逃”出来,蹑手蹑脚走近想要吓她一跳。
“哈!”
“砰!”
唐扬在她身后用力地拍了她的肩膀,把她和叶娇铃同时吓得一弹。
沈烛音手里的勺子本就没拿稳,直接掉地上碎成两瓣。
不知道为什么,沈烛音有些庆幸。
本来成功吓到沈烛音很高兴,唐扬仰天大笑了三声。但叶姑娘幽怨的眼神递来,他又只剩不好意思了。
他捡起碎片,有些尴尬,“我马上去厨房拿一个新的来!”然后一溜烟一样跑了。
沈烛音至始至终未发一言。
谢濯臣很快就出来了,他一出现,叶娇铃便拿起书过去。
两人在裴夫子房间与小亭子中间停下,交谈了几句,又擦肩而过。
沈烛音将面前的汤推开,令其和自己“错过”。
谢濯臣看到了她的动作,走到了她面前。
沈烛音拿起笔,低下头。
“不喜欢吗?”
沈烛音认真写着字,“你不是说,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吗?”
“这个无妨。”
沈烛音一顿,是因为他们关系很好所以无妨吗?
“那她知道我的身份也无妨吗?”
在如此宽阔的地方谈论此事显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谢濯臣避而不谈,反问道:“你何时回去?”
“不知道。”
谢濯臣欲在旁坐下等她,“回去再说。”
“那你先回去吧。”沈烛音一直没有看他。
谢濯臣攥紧了手中作业纸,良久未言,似在与她僵持。
没过多久,叶娇铃也从裴夫子那出来了,阔步而来,“你接下来是不是该去藏书阁了?”
“不了。”谢濯臣终于有了反应,“回去还有点事要处理,我先走了。”
叶娇铃跟了上去,“又去喂猫吗?可你不是刚从舍房出来吗?”
后来他们说了什么,沈烛音听不到了。
唐扬回来时,除了沈烛音这个冤种还在,其他人都走了,汤也凉了。
他拿着勺子在汤里搅了搅,“这是女孩子喝的吧。”他摸摸下巴猜测道:“是不是叶姑娘不想喝了,顺便送你了?”
“对。”
得到沈烛音肯定的回复,唐扬一脸得意,“啧,给你不给我,肯定是爱屋及乌。”
他一脸的兴奋和好奇,“你觉得叶姑娘当你嫂子怎么样?”
“你又不长记性?”
“这又没别人!”唐扬耸耸肩。
沈烛音轻哼一声,“我看你是真想陪秦夫子吃午饭。”
“我可没准备你们的饭啊。”秦夫子背着手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看完他们文章后的怨念。
两人对看一眼,默契噤声。
秦夫子在旁坐下,冷着脸压迫感十足。
但没撑过半刻钟,秦夫子挑了挑眉,“我觉得娇铃不错,你觉得呢?”
沈烛音:“……”
专门出来跟学生唠嗑的是吧。
“我也觉得好!”唐扬来了兴致,“和谢兄郎才女貌的,多般配啊!”他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沈烛音,“是不是?”
秦夫子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小点声。
唐扬像饿死鬼小鸡一样点头。
“夫子你为老不尊。”
“
42. 42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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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候不见她回来,谢濯臣便又在房里等了一下下午,可晚饭时候依旧不见沈烛音的影子。
天黑时下了雨,谢濯臣有了理由找过去。
他撑着伞再度来到夫子院时,小亭子里空空如也,他便敲响了秦夫子的房门。
“你这个时候来找我做甚。”
谢濯臣行了一礼,“打扰夫子,沈烛音不在您这的话,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和唐扬在这吵吵闹闹的,我中午的时候就把他们赶走了。”秦夫子看出了他的担忧,“他就算没回去,也肯定在书院里,没准跟唐扬在哪瞎玩呢。”
谢濯臣道谢过离开,又去了唐扬的舍房。
唐扬见到他一脸讶异,“我和他争了一上午你跟叶姑娘配不配,最后打了个赌,在夫子院门口就分道扬镳了。”
“赌?”
唐扬笑容灿烂,套近乎地凑近,一只手括在嘴边,“赌你和叶姑娘之后去藏书阁会不会每天都坐一起!我说兄弟,你别老让人家叶姑娘主动啊。也幸亏你边上没别的姑娘,不然你每天冷冰冰的,人姑娘心里没底,不得多想啊。”
“无聊。”谢濯臣撂下这么一句,又急匆匆地走了。
厨房没有、课室没有,虽然知道藏书室不可能有,但他还是去了一趟。
果然没有。
问过门房,她也没有出去过。
半个时辰,谢濯臣几乎走过大半个书院。
“喵……”
小猫呜咽。
他终于在假山的缝隙里,发现湿了半身,坐在地上喂着小猫的沈烛音。
人影遮挡了视线,沈烛音抬起头,单凭他面无表情的脸辨不出他的情绪。
“你在这做什么?”谢濯臣尽量克制着怒气,“你下午去做什么了,为什么不回去?”
“喵……”
沈烛音将瑟缩的小猫抱在怀里,摸着它的脑袋安抚。
书院里的野猫很多,这只小花猫是她偶然遇到的。瞧它小小一只缩在角落里很可怜,可怜得像幼时的自己,她便在这陪它玩了很久。
“你吓到它了。”沈烛音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小猫在她怀里蹭。
谢濯臣眉头紧锁,“你脚怎么了?”
麻了。
沈烛音扶着岩石站稳,低头瞥了一眼灰扑扑的自己,小声道:“不小心摔了一跤,可能……扭到了。”
“你是小孩子吗?”谢濯臣压不住了,语气有些凶,“走路会摔跤,下雨不会回家,受伤了不会喊人,幼稚到跟一只猫玩!”
“喵……”
沈烛音沉默不语。
“拿着。”谢濯臣将伞柄塞她手里,背过身单膝跪蹲,“上来。”
沈烛音老老实实将小猫放下,小猫“喵”一声后跑了。
她趴上谢濯臣的背,举着伞,一路上都没有出声。
直到进了舍房,她在谢濯臣即将放下她时,在他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谢濯臣心一滞。
他是不是又凶她了?
她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又不是故意的,他到底在生什么气?
给她擦头发,谢濯臣站在她身后,忽的叹了口气。
“我自己来吧。”沈烛音以为他不耐烦了。
谢濯臣将她伸过来的手打了回去,“昨天还张牙舞爪的,今天又装上可怜了?”
沈烛音唯唯诺诺,“你不是不喜欢我那个样子吗?”
“我没有不喜欢。”谢濯臣脱口而出,后知后觉不妥,又道:“难道你这个样子就讨人喜欢了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沈烛音心里憋闷,“那要我怎样,一定要像叶姑娘那样吗?”
“呀!”
谢濯臣给她擦头发时顺手敲了她脑袋,“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想起唐扬的话来,又轻敲了她一下,“长本事了,拿我跟别人打赌?”
“你知道了?”沈烛音兴奋了起来,“唐扬那个傻子,我是你妹妹,他居然敢跟我赌你!他输了他就要把他的美人图送我!”
“那你要是输了呢?”
沈烛音一愣,缓缓回头,“他说我像个女的,如果我输了,就要我穿女装围着书院走一圈。”
谢濯臣:“……”
在唐扬心里,恐怕重色轻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沈烛音偷偷摸摸攥上他的衣角,小心扯了扯,“你不会让我输的,对吧。”
“少装。”
谢濯臣揉她脑袋的动作逐渐粗暴了起来。
“真不知道你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呀!”沈烛音缩着脖子躲避,奈何头发在他手里,只能任其揉搓,“都说我自己来了!”
谢濯臣轻哼,一点力度没减,“你什么时候自己来过?你自己来今晚还睡不睡了?”
虽然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沈烛音却听出他怨念颇深。
不过仔细想想,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这样照顾她的。
沈烛音不敢再多言,等他给自己擦干头发,上完药,她便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
看着他收拾药箱、处理她换下的脏衣服。
有条不紊,任劳任怨。
他明天应该会留在舍房照顾她吧,沈烛音心想。这样他就不会出现在藏书阁,她也能顺理成章赢了和唐扬的赌。
她抱着如此念想,昏昏欲睡。
一下午她都在外面亳无目的地晃悠,早就累了。
新的一天新的心情,谢濯臣睁眼便习惯性地往自己左手边看,确定她黏在身边,竟然松了口气。
小心将她抱回原位,谢濯臣打算出门,刚推开一条缝,身后就传来“哐当”一声。
他惊恐转身,只见迷糊中撞到床头的沈烛音捂着脑袋,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仰起困顿的脸,口齿不清地问:“你去哪?”
谢濯臣哭笑不得。
“我还能去哪?”
去食堂拿个早饭而已。
沈烛音从床上爬起,起到一半想起自己受了伤,又跌坐在被褥上,“这么早就要去吗?”
“嗯?”谢濯臣一顿,她以为他要去干嘛?
沈烛音没听出他的带着疑问的尾音,嘴里嘟囔,“叶姑娘起得真早……”
谢濯臣只听清了“叶姑娘”三个字,纵然他不去多想,也察觉得到她这几日对叶姑娘的过于在意。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要去找叶姑娘?”
沈烛音:“……”
她像团烂泥一样瘫软在被褥上,接着又像毛毛虫一样蠕动,“你要是去见叶姑娘的话,能不能在去之前先到隔壁找一趟楼世子,跟他说我受了一点小伤。”
“为什么?”谢濯臣“砰”的一下关上了那条门缝。
沈烛音抱着被角,脑子彻底清醒,“如果你有事要忙的话,跟楼世子说一声,他是个好人,肯定不会看我受伤了还不管我的。”
“是吗?”谢濯臣被她气笑了,“好人?有多好?”
沈烛音用被角盖过头,不说话了,装死。
“装哑巴是什么意思?”谢濯臣走近,“是至少比我好的意思吗?”
他一把掀开了她用来遮脸的被子,沈烛音便用双手替代。他又把她的手掰开,她依然倔强地紧闭双眼。
“行。”
谢濯臣狠狠揪了一把她的脸,沈烛音疼得五官皱到一起。
不等她反抗,他已经风风火火出了门。
沈烛音一个鲤鱼打挺蹬起来,“受伤”的脚将被子踹老高。
他什么意思?什么叫行?
她气得在屋里捶捶打打,浑身使不完的劲。因为怕出门被人瞧见露馅,她只能在屋里来回走动。
噼里啪啦的动静像是家里进了贼,一刻半钟后拎着食盒回来的谢濯臣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在里面最闹腾的时候推开了门,正逢沈烛音身披被褥当披风,手持量衣尺当宝剑,教训着立起枕头充当的歹徒。
还是他的枕头。
场面一度很尴尬。
“好得挺快啊。”
他言语中的情绪不明,沈烛音看着他跨过门槛,缓缓走来,忽觉死期将至。
她无助地用被褥将自己裹成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怎么这么快就……”瞥见食盒,沈烛音恍然大悟,声音更弱了,“你不是去藏书阁啊,那你……我……”
谢濯臣觉得好笑又无奈,冷着脸上前伸出了手。
沈烛音思考了片刻,颤颤巍巍递去量衣尺,随后将头埋进被子里,视死如归地伸出了手。
她忽然想起来,上一世她谨小慎微,但仍然隔三差五被他用量衣尺充当戒尺教训。
但重生以来,她言行无状,偶尔造次,竟然没有被他罚过。
“女侠,你怂什么?”
她不敢抬头看他,谢濯臣忍俊不禁,用戒尺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沈烛音以为他在恐吓,一动不动。
“会撒谎了?”谢濯臣拉扯她的“披风”,想要掀开,但被她死死拽住。
“出来。”
沈烛音连忙在被子里捂住耳朵,她听不见,不是故意不听他的。
唯一在外的手马上就要缩回去,谢濯臣下意识抓住,掌心贴上掌心,他又像被针扎了一样
43. 43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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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差一日便要书考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藏书阁里人满为患,一半以上在临时抱佛脚。
这种时候里面的位置都是需要抢占的,但也有例外。
叶娇铃身边的位置便空着,没有人会不识相地去问自己可不可以坐那,毕竟答案是明显的,大家心知肚明。
谢濯臣一来便得到了质问。
叶娇铃神情严肃,略带苛责,“你怎么现在才来?”
她印象里,他明明是个勤奋好学的人。
为了赌约早早前来的唐扬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果然没有想错。
沈烛音觉得不配有什么用?瞧这架势,谢濯臣日后是个妻管严也说不定。
谢濯臣还反思了一下,还能为什么,光哄沈烛音把早饭吃了就耽搁了快半个时辰。
不过这和他人没关系,他没必要解释。
“我不记得我们有约定时候。”
叶娇铃不解,“可我以为你会来很早的。”她眉头轻蹙,“离书考只差一日了,你怎么还越来越懈怠。万一你这次没有拿到第一,岂不是让那些看笑话的人得意?”
如若这次书考谢濯臣证明不了自己,待大家回去过个年再回来,时间一长,他这抄袭的名头就很难洗掉了。
“叶姑娘,我们出去聊聊吧。”
叶娇铃愣了愣,心里莫名忐忑,道了声“好”。
两人并没有走远,也没有单独相处,并排站在藏书阁外的小亭子里,周围还有少许看书的学子。
唐扬捧着书装模作样地靠近。
“谢公子是有话要与我说?”
谢濯臣的视线落在远处一只野猫上,觉得挺像昨晚沈烛音抱的那只。
“近来有关谢某与叶姑娘的流言蜚语颇多,对叶姑娘的声誉而言,恐怕不亚于谢某抄袭之言论的荒谬。”
叶娇铃耳畔微红,“略有耳闻,但清者自清,何必在意。”
“道理虽然如此,但姑娘家的名誉到底比我等粗俗男子重要。”
叶娇铃顿了顿,神色僵了几分,“谢公子有话可以直说,是这些流言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确有一些。”谢濯臣坦然道。
莫名其妙就陷入了内忧外患,外面说他抄袭他可以当空气,但家里头那个天天跟他冷战,有点难挨。
叶娇铃转过身来,藏在宽大袖子里手攥成拳,欲言又止。
谢濯臣退后一步,“如若叶姑娘感到冒犯,谢某很抱歉。但谢某还是希望,叶姑娘往后无事,还是不要再来找谢某了。”
“我让你感到厌烦了吗?”
“非也。”谢濯臣忽而觉得此事棘手,“只是不合适。”
被人如此拒绝,虽然对方已经委婉,但叶娇铃仍旧觉得有些羞耻。
她自小也是在宠爱中长大,主动追求的东西屈指可数,虽知不会万事如意,但难免涌起一腔不服气。
“谢公子可否能如实相告,我到底有何不好?”
谢濯臣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至少有四五个人在竖起耳朵准备听热闹。
“没……”
“我不想听场面话。”
谢濯臣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脚往无人处去,叶娇铃紧跟其后。
唐扬放下了遮脸的书,迟疑的脚步纠结着要不要跟上。但谢濯臣莫名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与他四目交汇。
被发现了,唐扬立刻背过身,若无其事地往反方向走。
“叶姑娘不必因在下的话而妄自菲薄。”身在无人寂静处,谢濯臣说话更直白了,“谢某并非你以为得那样光鲜亮丽,胸怀大志。”
“你何必用这种说辞来搪塞我。”叶娇铃直起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硬气一些,“我不会怎样,只是想听真话而已。我说我读过你的文章,并非虚言,我能从里面看到你的原则和坚守,你的志向和追求,我不认为我看到的是假的。”
谢濯臣轻笑,“或许在下只是懂得,如何写文章能得到更高的评价。”
“我不信。”
“在下也并不是那么有耐心的人。”谢濯臣的语气愈发疏离。
叶娇铃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那我只问你一句,你笔下的社稷之臣,期盼中海晏河清,都只是你为了得一个高分的谎言吗?”
“可以是。”
“那你的学而不厌,孜孜不倦又是为了什么?一个心中没有目标的人不可能做到如此程度!”
谢濯臣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又回过神,“天下读书人那么多,他们为了什么,在下便为了什么。”
“可你的出身……”
“为了有未来,这很难理解吗?”
叶娇铃不能理解。
她自然打听过他的家世,尚书嫡子。谢尚书掌实权,颇得圣上信赖,想要为儿子谋一个好的前程不在话下。
似锦前程,他唾手可得。
“我不明白。”
谢濯臣想,他不可能向任何人诉说他的过往。
即便要被误解,被讨厌。
他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带着桃花脱离谢府,有一个未来。
“叶姑娘不必明白,话已至此,再会。”
谢濯臣拱手作揖,转身离开。
他不想要任何人来打搅他的生活,无论是为了桃花,还是为了他。
——
趁谢濯臣不在,沈烛音去了趟厨房,特制糕点,打算送去给楼诤。
虽然谢濯臣说自己很快会回来,但沈烛音以为那是他随口说来哄她的。她捧着桂花糕往楼诤舍房去的时候,竟瞧见阿兄坐在门槛上,面前放了一个盆,一只小猫在盆里扑水。
谢濯臣同样看见了她,沈烛音不得不转向,同时脑子飞速运转,思考如何解释手里的糕点。
“去哪了?”谢濯臣拎起小猫的脖子,防止它溺水。
沈烛音强装镇定,直接路过他将糕点放下,“去了趟厨房。”又折回来同他一起坐在门槛上,转移话题,“你在干嘛?”
她一眼认出了小猫,“这不是昨天那只?”
“嗯。”谢濯臣交到她手里,“给它洗澡。”
沈烛音一怔,随后惊喜,“你要养它吗?”
书院里野猫众多,被学子们收养的也不少。
“随你。”谢濯臣擦干净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沈烛音挠着小猫,心情颇好,“可你不是说幼稚吗?”
“你记错了。”
沈烛音:“……”
行。
“洗干净点。”谢濯臣在旁指点“江山”,“你还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沈烛音将它从水里捞出来,小猫扑腾了两下后腿,溅谢濯臣一脸。
她“咯咯”笑得开怀,“小花猫,叫小花怎么样?”
谢濯臣无奈起身,“沈桃花,沈小花,取很搭。”
他去拿干毛巾,看到了桌上的桂花糕。
“不能吃!”
沈烛音一激灵,三步并两步到他身边,用小花替代了他拿起的桂花糕。
小花一边“喵喵”叫,一边甩着头,又被甩一脸的谢濯臣忽然有些后悔。
沈烛音神情古怪,又要藏糕点,又要顾小花,还想着给他擦脸,手忙脚乱。
“咚咚!”敲门声响起。
楼诤绕过门口的木盆和地上的水渍,毫不见外地走了进来。
“可打扰到了二位?”
来不及计较别的,谢濯臣用干毛巾包起小花,塞沈烛音手里,又把她拉到身后,“世子有何贵干?”
楼诤神色和善,将手里的书和卷轴放下,“我刚从夫子院面批回来,裴夫子拖我将这两本书带给谢兄。”
“多谢。”
“不客气。”楼诤的目光同样被糕点吸引,清香诱人,“这也是阿音亲手做的吧。”他顺手捏起一块咬了一口,“果然,是阿音的手艺。”
谢濯臣心中狐疑,回头看了沈烛音一眼。
沈烛音抱着小花,心虚地咽了口空气。
她跟楼诤之间的来往可都是背着阿兄的。
“世子是不是太不客气了些。”
楼诤细嚼慢咽,一脸享受,落在谢濯臣眼里满是挑衅。
“阿音不会介意的。”楼诤绕过谢濯臣,看向沈烛音,“对吧,阿音。”
两道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