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燕京》 第1章 爹爹 不嫁也得嫁。 应天府纪宅。 纷沓脚步声从花园里的月门穿过,直抵纪家小娘子的闺门门首,打头一个儒生打扮,正是纪宅家主纪元安。 他提了腿把门面一踹,灯笼纹样的两页木门旋进内里去,吱悠悠打着晃。 闺房里的横梁架地极高,眼下正挂了一条长长的素白绫在上头,闺房主人纪明娴两手抓住绫底两端,绣花鞋踩在方杌子上垫着,抬高了脚背,把脖子往白绫里一套。 纪元安大吃了一惊,顾不得被亲女以这等不体面之举忤逆的恼怒,喝了左右两边跟来的家奴们道:“还不快将她救下,你们愣着做什么?” “谁敢!”脸色苍白的纪明娴将头从白绫里挪出,指了一圈要上前的人,手指伸得笔直,“你?还是你?” 那几个家仆汗如浆水一样下了,浇湿了里衣,跨过门槛的步子又你推我搡地退了过去。 要知道这位小娘子可不是好惹的,她年岁不大,却面冷心也硬,及笄之后替夫人执掌中馈,年纪小,吃过几次闷亏之后,竟也能狠得下心花半载来整治,说发卖就发卖,前脚叫了牙侩来家里,后脚就提了人走的,谁的脸面都不给,就这般硬生生将家宅梳理得规整有度起来。 到现在了,仍不少人在背后骂她泼辣,却也不敢当面就驳她的情面儿。 身为一家之主的纪元安见他们灰溜溜地退到身边,心里蹭得烧起一把怒火,心口含了一块炭般,忖道这小小家宅之内,他作为家主,竟做不到一言九鼎吗? 他冷冷看了眼纪明娴,还有她死拿着不放手的白绫,沉声道:“后天的喜事,宗家你愿嫁也是嫁,不愿嫁我亲自绑了你的尸首上喜轿也得嫁,要不要闹得这般难看,让两家人都下不来台,年下就十九了,你该会自己分辨!” 纪明娴将手里攥紧的那条素白绫一丢,索性让它留在了梁上,她从方杌子跃下——比不了时下三寸金莲,没裹束过的双足走起路来步子大迈,碧翠长裙悉率曳地,红带子绑缚的包髻微微颤了颤,走到纪元安跟前,目不转睛地盯住她的好爹爹,眼里忽然包住了泪,一言不发。 纪元安嘴边挂着的两溜胡须一抖,见她好不容易长成这般大,分明还想起她坐在廊下抱黄胖娃娃玩耍的情景,叹了一声,口气软下来,“阿娴,你不要争一时的意气,传出去了叫人笑话,爹爹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和二姐好……” 纪明娴眼中划过不忿,忍怒哽咽道:“那些大道理我不听,我只知道爹爹是读书之人,连过手家里的银钱都嫌脏手,阿娘和我拿着那点不够糊口的学生束脩,日夜为家里盘算,这回您指望着搭上了宗中堂的路子,竟要将亲生的女儿送给平日里叫叔伯的……” 她起袖擦掉泪花,做戏做到这里,还是忍不住接了句声气壮沛的“贼老货”! 三个月前,纪元安从外头吃得醉醺醺回来,将两纸婚书拍在案头,她正在对当月的账,算盘被他拍得乱了珠子,都对不上账本的数额了。 “阿娴,自此之后,你爹爹我……要……要……从应天一路考到东京府去,他们有钱,背后还有人,这些我也都有了!” 听了他的呓语,纪明娴不耐烦地倒了满满一盅浓茶送到他手边,将三足香炉里的香片熄了,打开窗子让清爽秋风吹些进来,站在窗边没好气道:“您总说那些考中的、当官的都是有权有势弄关系之人,念了半辈子了,不说我,二姐快十岁了,耳朵上的茧子刮下来捧到金银铺,也够捶出一副七八两的手钏了!” 纪元安傻笑着,向来遮了层居人下的郁气的眼里显出梦幻的晶亮,“不一样,这回不一样!”他不敢多看纪明娴这般嫌弃却关怀的样子,干了一大口浓茶,袖子正在擦着嘴,装出随意地指了指案头,“你看就知道了,二姐和你,往后也是有大前程的,等门庭荣耀了,还得你和二姐商量着送个孩子回来,叫咱们纪家世世代代都兴盛下去!” 素来毫无作为的爹爹说起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还说得信誓旦旦,正准备给他叫盆热水洗脸的纪明娴心里咯噔一下,皱了眉走过去,看他说的大前程是什么。 光洁宽大的案头上赫然摆了签好纪元安名字的婚书,一份定下了她的婚事,另一份是二姐纪明淑的,若要旁人看见了,指定要道一句恭喜,说双喜临门。 却不知双喜临门不假,喜气还富余得多,姐妹俩所嫁之人竟是对亲生父子! 老的叫宗严明,纪元安时常一块儿吃酒的混帐兄弟,四十上下不惑的年纪,发妻病逝了两年,越发行迹荒诞,一时银钱不趁手,脱衣当了换酒钱也是有的;小的叫宗隽,七岁了还不会叫爹娘,又哑又痴。 纪明娴当即就将纸抓来撕了,一绺一绺紧紧捏在了手里,直想把它们捏搓成灰粉,甩手就丢到秦淮河里去! 怪不得那老东西上回来家里做客时涎只贼眼看她,还敢叫二姐送酒来喝,被她泼了新汲的井水还笑眯眯的,那井水可是刺骨的凉,敢情早有了成算,特意来家里相看她们姐妹两个。 至于为什么相中了她,纪明娴不用想也知道。 家里事事由她操心,聘给了宗家入了门便是现成好使唤的老妈妈,由得人用。又怕她年轻不服气,心里有二志,再定下二姐给宗隽,届时她就算心里有怨,不为自己想也为二姐想,自然就得心甘情愿撑起宗家一大家子人。等宗严明那贼老货百年之后,宗家的家财也不会落入他人之手。 这算盘精明得满大枀从南到北都要听见了,只恨家里这个爹爹不争气,不知听了怎样的教唆,竟就欢天喜地应承了下来! 窗子大开着,微凉秋风打进来,纪元安酒醒了大半,看了她气得起起伏伏的肩膀,有些心虚道:“家财万贯之家,据说还是宰相连宗,东京府也说得上话的有头有脸人家,配你和二姐,不算差!要说不足,他年纪是大了些,可嫁谁都有不足,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没人看得见的脸上,纪明娴一片灰败,垂了头,对着手里那堆纸屑掉了两滴泪,眨了眨眼将更多的咽回去,一并咽下委屈道:“这婚书,只私下请了中人洽谈,还是送去了衙门验明存档?” 她才撕了的婚书上盖了专事婚姻节礼的冰人之印,想来是中人,若没送了衙门,将人找来,总还有转圜余地。 她不接自己的话,反倒问这些,纪元安悟出她的违逆,揣起了手藏在袖里,木了脸道:“两家欢喜的事,没有拖延的道理,莫说婚书已经送去了衙门,就连你的嫁妆我也吩咐人去办了。明日起你就安心呆在房里,好好和老妈妈们学学绣喜被的功夫,别叫人看笑话了。” 忍无可忍的纪明娴冲到了纪元安面前,将那些纸屑朝他劈头盖脸摔去,气得发抖道:“笑话?将亲生的女儿送去给老丑怪物做填房,还要将小的聘给人家儿子,生怕外头人不知道爹爹想要攀扯他们家的门第,连唯二的女儿也不足惜吗?爹爹的四书五经,原来学的是这些东西,怨不得人家说爹爹虽是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说话间一阵快风,开了的窗子啪一声打在窗棂上,像极了巴掌落在人脸。 对纪元安而言,纪明娴这般目中无父,就是往他脸上无声打了一记脆响,没想到被他宠溺了这么多年的女儿,竟拿这般作态回报。 他比纪明娴还怒不可遏,摔了手边的茶盅,要给她些教训,大步拂袖而去,到了门口,吩咐家奴道:“多叫人守住这里,一并叫人拿木板子封住门窗,除了饮食什么都不许给她,更不许她出房门半步!记住了,家里是我在做主,不是她!” 家奴缩头应下,被他罕见的气势吓到,大气都不敢喘。 一直到了今日,纪明娴仗着以往积下的威势要来白绫,才逼来了纪元安。 正当所有人都以前她要做些什么时,“砰——”的一声,纪明娴把住了门框狠狠一摔,两扇灯笼纹门板带了她的怒气,扇出一股风向了纪元安的面门而去。 除去这些,门已然紧闭了,虽说举止不逊,算得上一种出完气的屈服。 纪元安盯了门间细缝一会儿,再度吩咐家奴道:“除了日间饮食,其余的要什么都给她,只是——”他看了眼窗户上的板子,沉吟片刻接着道,“板子还要再钉牢些,就去办吧。” 这天夜里风急,刮得树杈子东倒西歪,叶片落了一地。 纪家夫人在油灯下缝件翠青色衫子,和她年纪并不相称的一件衣,为纪明娴做的。做到半夜,忽然停下了不动,也不把针放回荷包,未完工的褙子就那样留在了手边。 “阿娘——”纪明娴背了个包裹,猫腰儿走到耳房窗下,敲了敲窗台,低声唤道:“您开开窗。” 纪夫人心头肉猛跳了几下,从圈椅上起来,忙踩着小脚儿拉开窗户栓子迎她进来。 纪明娴躲在暗色底下轻摆了摆手,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道:“我来就与阿娘说一句话,我就与二姐去投奔姨母了,说不准便再也见不着阿娘,您生了我们两个,却一个在您膝下尽孝的也没有,阿娴在这里给您磕头了。” 她磕完了头,看见纪夫人泪眼涟涟地抓了窗台,喃喃道:“你不是派人给我说是明日走吗?怎么提前了一日,入冬了天气凉,那件衫子我还没缝好,路上受寒了怎么办?” 纪明娴眼圈也有些红,“后日便是喜宴,明天爹爹定会严加看管,倒不如趁今日的时机咬咬牙走了……” 话音未落,忽有道声音一响,“谁在那里?” “我!”纪夫人压下急促的呼吸,向打更巡夜的老妈妈看了眼,“夜里发闷,开了窗子透透气。眼下几更天了?” 老妈妈忙行了个礼道:“快交四更了,这天气却也怪,外头刮风,屋里头倒闷的。夫人快闭了窗户睡一觉吧,再迟就天亮了,一大早还得您选几个老妈妈上宗家铺床去呢!” 铺床在大婚前一天,乃由女方家里人带了福寿双全的老人去男方家里送嫁妆,日用琐碎的物件也一起带过去,再在新房里布置妥当,是体贴新嫁娘念家之情。 老妈妈说了铺床,齐腿肚的兰草丛里忽然响了响,看过去时,兰草似倒非倒,有些像风吹的,又有些莫名的怪状。 老妈妈脑弦紧了紧,预备上前看看到底什么闹出的动静。 作者有话要说: 黄道吉日,宜开张! 第2章 阿娘 对不住。 “呀!”纪夫人促叫了一声,“且要当心!” 老妈妈还以为有什么东西吓到了夫人,把手上提了的纸灯笼往那里仔细照了照,提了步子就要往前再走。 老妈妈上年纪了,眼神不好,没看见灯笼下照出了一小片梨皮色的裙角,纪夫人隔着远却瞧见了,捏了一手汗,急切呼喊道:“还不快回来!别踩了那片兰草,须知官人爱它,莳弄得极勤,他这几日心中不爽,正是容易动怒时候!” 老妈妈听了这话,忙不迭缩了脚,不由想起主君这几月逞弄威风,逼得阖府人人自危,生怕哪里办得不好了,便被提了卖去河北东西两路,给在前线不时同辽人打仗的蛮兵子们为奴为仆,少不得还要担心性命不保,吃睡踌躇,哪里有在这里的好日子?越想越怕,她赶忙提灯离檐廊远了好几步,矮身朝纪夫人行了礼,“原来为这个!您要不提点老奴一声,白白冲撞了上去,最后可不就阿弥陀佛了吗?多谢夫人体念我这老身子骨。” 纪夫人摇了摇头,指尖扶额,看着有些倦意,道:“一惊一乍的,不单你吓到了,我又何尝不是?且不必理会了,去别处巡夜吧。” 眼见老妈妈身影慢慢融入了夜色当中,走得远了,她探出半个身子向外找了一番,才在兰草旁边的桂花丛阴底下看到团在一块儿、瑟瑟发抖的人影。只见那人背对了这边的窗口,背上压了一个又大又沉的包袱,双手紧紧捂住脸,不敢向这边看一眼。 这下子纪夫人心中又疼又酸,想到她们两个连应天府都没出过的小娘子,竟要脱了她的庇护,相伴着且藏且躲地逃到北方的京东东路去,要是路上吃苦受欺负了,她远在这里,莫说替她们出气了,就连今日这样的掩护也不能做到…… 为人阿娘,她差点做下怎样的错事,何尝与那纪元安有分别?眼睁睁看着她身上掉下的这两块心肝落入火坑,自己在一旁不管不顾! 方才情急,纪明娴手脚并用地躲到了花阴底下,碎石蹭破了膝盖皮,粗粝疼意涌上来,疼得她越发清醒,眼神坚定。 阿娘她定是要带走的。纪元安能将她和二姐明嫁实送地奉给宗家人,若得知她两走了,按照他说一不二的性子,哪能轻易绕过留下的阿娘?纵然没什么证据,他未必就与人讲道理,阿娘身子一直不好,哪受得了他怒火上头后百般摧折? 所以她刻意忍耐了不出去,把五分的害怕演出了十成十,紧咬住下唇,等阿娘唤她过去。 阿娘会唤她过去的,她呆呆看着眼前黑漆漆的草地想道。 “阿娴,你过来。”纪夫人下了很大决心,轻声叫她到了跟前,见她惊惶未定,脸色煞白,心中越发羞愧,探出身问她道:“你比二姐大,见过的世面多,能拿主意。你实话告诉我,要是娘和你们一起走,到底会不会拖累你们?” 纪明娴惊喜地仰面看她,完全记不起膝盖哪里疼了,飞快道:“其实我和二姐都想要阿娘一起走,只怕阿娘心里舍不得,一直没说出口。我甚至想过爹爹若愿意服一次软,为了阿娘我可以留下来,把我聘给宗家也没什么大不了,二姐年纪尚轻,办婚事还早,我进了那里替她多多筹谋,总能寻到法子助她脱身。” 后面那些话却是扯谎,若真逃不掉了,她定闹得宗家府宅不宁,要他们金银散尽、人口死绝!叫他们还敢惦记二姐,不要脸的! 纪夫人听她话里那样大方就献出了自己,全是为她和二姐考量,忽而从未有过的万分坚定起来。 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也许一点也不值得留恋,到底没有做一家人的缘分,生凑到一起猫鼠相嫌,何必? 她伸手替纪明娴拨开半湿的额前碎发,“是娘想岔了,要请你和二姐原谅。他连你和二姐的命都不顾,哪里把你们当做了亲生女儿,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娘收拾些东西就来。” 等纪明娴带着阿娘、二姐坐到了提前偷摸赁好的马车上,天色尚且早得青黑一片,她挑开一点车帘子看着离自己住了十多年的宅子越来越远,逐渐变成只有模模糊糊的屋瓦轮廓。 淡淡的愁绪弥漫在窄小车厢内,三人一时无话,等到上了平坦官道,早已过了早饭时辰,快要吃午食了。 道路两边不时飘来炊饭香味,纪明娴如梦初醒地拿出了炊饼让阿娘和二姐先吃,她自己却点起了包袱里的银钱。 眼下要先坐车到东平府,到了东平府便离京东东路很近了,再有个十来天的车程,就能到京东东路的青州府,那时先找青州府周边乡下窝个数月,再央人细细打听姨母在哪里居住。与姨母见了面便可问些青州城里的生计,她们三人有手有脚,难道还养不活自己?大不了坐在织机前日日纺织就是了…… 不过纪明娴清点完带出来的三十五贯银子,还有身上几只耳环钗簪,自忖她们应该还到不了这步田地!应天府边一亩良田不过两贯半到三贯,次的还要价低,青州府的地再贵,算它四贯,这钱也能买下七八亩还余下些。她们母女三个吃喝又不多,也不是非要顿顿大鱼大肉,哪里不够嚼用?只是要过得更好却只能由她想法子开源,或是学人做买卖,或是学门精巧手艺——据说开封那里就有一位做羊头签和葱齑的厨娘手艺极好,做一餐须费帛百匹或钱数千,青州作为一路之府,想来也差不到哪去! 纪明娴将钱串依次塞回了三个包袱里,每个都掂了掂,略有些吃力,想着到了东平府先将大部分换成银子,拿着方便,也不会轻易露财。 又一直行了八天,她问过车夫,说再有三四日就会到东平府,不由松了松神,眉间一喜。 纪夫人,如今复了本姓的梁氏坐在马车一壁,看见大姐算钱,完全不是夜里需要人哄惜的可怜小娘子模样,拿出去比那些顶天立地的郎君们也不差,和车夫攀谈也极有章法的,丝毫不见局促,她心里慢慢回味过来,默默端详了大姐一番。 纪明娴从二姐手里接过炊饼吃了,正用一截褐布带子给她扎丫髻,被梁氏注意得久了,忽然浑身不自在,给二姐系好了发带,有些心虚道:“阿娘怎么了?可是没出过远门,这几日叫车晃得想呕?” 不待梁氏回答,二姐看向纪明娴,抢声接下道:“大姐,我荷包里有陈皮,拿出来叫娘嚼一嚼吧?” 见二姐恨不得一举一动都要先问大姐的模样,梁氏莫名口涩,两臂一伸,将她和大姐都搂在自己怀里,笑道:“娘没事,哪里费得这些?只是往前去想了想,好久没这样和你们促膝坐着了,一眨眼你们都大了,娘却好像什么都没做,仔细想来,很对不住你们吧?” 她和纪元安称得上青梅竹马,她爹爹是纪元安的开蒙夫子,之后也教了他科举之道。他少年得志中了秀才,爹爹却突发背疽去了。他陪她守了三年孝,来家里求娶,说愿一生一世待她好。新婚第二年她生下阿娴,九年后又生下阿淑。婚后他科举不顺,考了三次仍旧止步秀才,开始说起没个儿郎,迟早将家业通通给了外人,也没什么好考的。于是结交了一班朋友昼夜酗酒,板桥里还养了两个不干净的娼|妓。酒后吐过真言,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说两个姐儿不如溺死了好,是她们挡了纪家有后。 离开那座宅子后,把她自己做下的事数一数,有对有错,可生不出儿子是她对不起纪家列祖列宗,这错再大,罚她做什么都应该,凭什么拿她两个女儿去还? 懵懂的二姐偎着梁氏,替梁氏辩解道:“阿娘哪有对不住我们?是爹爹的错!大姐你说对不对?” 纪明娴抿起了唇儿,一时没说话,垂下的眼慢慢湿了。 阿娘自觉对不起纪家,每日早晚都在喝庙里求来的生子药,家计是她来掌,初时并不容易,那些委屈她没向任何人说过。 梁氏看在眼里,眼中黯淡了些,但她决心从此要担好母亲之责,好好补偿两个姐儿,不急在这一时,便拿话岔开了,“二姐莫要吵你大姐,她坐不惯车马,有些倦了,不如把陈皮拿一片喂她吃。” 二姐哦了声就去解荷包口袋,陈皮没拿出来,车厢顶先滴滴咚咚响了七八声,吓了三人一大跳。 车夫也感受到了,贴心地大声道:“客人们莫怕,道边的石南树结了小果子,由它落去,不碍事的!” 纪明娴心跳还未平复,却又听见车夫爽朗之声变了调,竟有些惊恐,“这、这却是哪里来的流……流民!” 话音未落,她早已掀开了车帘往前看去,只见平阔官道不远处,浩浩荡荡聚了一群人,七倒八歪地靠在石南树底,个个破衣烂衫,面色饥黄。 老少妇孺被青壮郎子们围在了当中,一见有动静,一致朝她们这边看来,眼里似乎冒着绿光。 第3章 暗箭 他执珠而来。 见了这番阵仗,纪明娴心突突地跳,当即一个回头,要梁氏和二姐把耳上腕间的耳环镯子都卸下藏了,三个大肚的包袱却没法子妥善处置,只能将它们挪到身后,由得个人身形遮挡,勉强掩饰。 做着这些,她用一边手臂抬起车帘半遮半掩地看,大半的视线落在看上去就不好惹的那群人身上,其余的分在前边车辕,问起坐在那里的车夫道:“您在外走得勤,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要咱们拿些钱去消灾,还是别的什么?” 车夫也不敢妄动,回过头悄声道:“纪娘子,我没遭过这种事,只听旁的人说过,路遇了流民能避能避,不能避先把身上吃喝都献过去,流民们走投无路挨了饿,和山匪水贼不一样,最想要一口吃的,让他们饱了肚也就闹不成大事。若他们不知足,再把金银钱帛献出去……不过这些人不是那等山上专职盗抢的绿林人士,不喜欢谋财害命,会有所顾忌。” 说话间,那群人也不知如何商议的,派了两个身高八尺的壮郎君向这里走来,不多时到了车边,却停下了步子,闷闷看着人不作声。 纪明娴将车帘猛得放下,心里打起小鼓,竖耳谛听没听见动静,一咬牙,干脆叫梁氏和二姐留在车里,自己翻身下了车,走一段路,见了高大的两个青年郎君,毫不迟疑便跪下:“奴家三人从应天府来,实是过不下去了投奔姨亲去,求壮士们饶恕了我等性命,车上吃的用的都送与你们,只留我们几日干粮活命!” “小……小娘子快快起来!俺等不是来抢东西的强盗!俺家里亲眷可还有要科考的!”其中一个黑壮郎君操了粗音大声吼了出来,想扶又不敢扶的。 纪明娴听见他嘴里科考两个字,眼底一流转,对他们的来处有了几分把握,心里的惊怕一减,站了起来顾不得擦裙子,脱口而出问道:“你等是京东东路人氏?” 京东东路素有孔孟之乡的美誉,年年都卯足了劲儿拼科考,虽则常有造反之事,平息得也快,左右不过朝廷下一两道招安令的事。那里出来的流民也最老实,纪明娴远在应天府也有所耳闻,他们真的只为一口饭吃,莫说害人性命,拿人钱财都极少见——毕竟要口吃的不算过分,做其他的便是触犯刑律,此地视为吏做官为荣,谁家里没有个要考功名的亲戚后生,哪敢犯下滔天大罪? 所以一看到两个壮郎君下意识昂了昂胸,点点头,说了“正是”,纪明娴心中惊惧便如水泄闸,泄了个干净,忙将自己带了多少干粮一五一十托出,要给他们匀一大半,自己只留三口人吃一天的量,还问道:“你们此番为了什么逃出?要去哪儿?” 两个郎君感谢不迭,告诉她道:“今年夏时蝗虫过境,粮食歉收,衙门告诉俺等会有赈粮赈银,眼下先把粮税交了不迟。岂知那县丞收了之后便翻脸不认账,偏偏他不到秋天就去了别地任职,正好撇下我们不管,全县数万人捱到现在,实在找不出一颗粮食了,往上闹了几次总不见效,府里的衙门说难,上头的路更是门都不让我们进,县里人死的死,跑的跑,差不多都空了!我们这一行人却是要到东京府里去讨个公道!”两人还劝纪明娴,“俺等看小娘子似正朝着京东东路去,最好死了这心,现在从县里闹开了,又出来些怪教异僧搅事,都乱成一锅粥了!” 纪明娴愁眉不展,迟疑道:“多谢二位义士提点,可……我姨亲正在青州府,若不去那里,别的地方也不曾有别人可仰靠一二。” 一时见对面两人饥黄的脸面面相觑,想给她找个办法却无能为力的样子,她把自己的事先搁下,要他们且等一等,自己叫梁氏、二姐把炊饼从车上递下来给他们。 炊饼中间有孔,用麻绳穿了,一串提起来便是数十个,纪明娴提了四五串给他们,要他们别嫌弃,“早知会遇到你们,我在家就多蒸几屉子了,谁知世事这样难料,没办法救你们的急,只好将就着吃。” 两人看着这些饼子约有五六十个,路边野菜采了来吃,再填些之前吃嚼过的观音土,也能半饥半饱地顶个三四天,想来也能撑到东京城辖内了。 他们有了盼头,脸上一喜,又为纪明娴的处境自己没办法帮些什么惭愧,忍羞接过炊饼道:“小娘子留下个姓名吧,日后若没办法,就到东京找我们去。你这些饼子,救了我们两个和乡亲们的命了!” 纪明娴想了想,笑道:“我叫梁羡玉,听着挺爱财的是不是?” 两个壮郎君见她笑得大大方方的,竟是从前没见过的好颜色,荆钗布裙的,却也如一朵盛放的芙蓉般,煞是俊俏,哪有一点被钱财熏染过的俗气,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小娘子名字很好听!” 给自己改了名字的梁羡玉再次笑了笑,没说什么,只催他们赶紧把这些饼子带回去分了,别耽搁,说完便准备和他们分道扬镳,再想个别的出路。 她刚背过身去,周边的风被什么尖物钻破开,咻咻响了一声,还没见着具体物事,车辕上的车夫已是从上面直愣愣滚了下来,面朝下落在一片他才喷出来的血泊里! 梁羡玉尖促地叫了一声,惊魂未定,想起车上的梁氏和二姐,丢下两个郎君甩开步子向马车跑去。 裙摆翻扬,几个呼吸的功夫,梁羡玉看见那车厢外又多了五六支箭,箭头刺入了车壁,只留半个箭身在外,力道犹存地打着颤。 “阿娘!二姐!”梁羡玉猛地掀开车帘,见两人躲在车帘后,来不及多想,一手一个扯了下来。两个没走远的郎君也冲了过来,替她扶住了阿娘,梁羡玉抱了二姐,五人借着两边的石南树向人群攒聚的地方跑去。 那里的人却也做了鸟兽散,向一面山坡漫山遍野地躲藏,数不尽的飞箭还在不断射来,破开的风声紧促。 梁羡玉抱了二姐,不敢回头,跟了引路的两个郎君跑入林子里,躲到了一块有人半个身子高的石头后面。 一起等了会儿,见外面尖叫声迭起,还有人哭天喊地叫亲人的声音,梁羡玉身子僵硬,捏了一手的汗,害怕那两个郎君要丢下她们一家人就走,去找自己家人。 果然不久,那两个郎君实在忍不住了,见这里还算隐秘,一时半会受不着箭伤,向梁羡玉告了辞,匆忙找家人去了。 梁羡玉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越来越害怕,可想到还有梁氏和二姐,眼神微变,向她们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三人一块躲在石头后面,彼此抱着,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了下来,梁羡玉想这样死守着不行,悄悄探出脑袋想看有什么动静没有,才露出半只眼,就看见一道靴影从眼前闪过,忙将自己藏了回去,紧紧握住了二姐的手,向梁氏摇了摇头。 那人却好像听见了什么,慢慢朝这里走来,靴底踩断了枯树枝,咔嚓一声,像人脖子被拧断般。 梁羡玉瞪大了眼儿,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下加快,又急又怕,无比想此时降下个神佛来救救自己一家人,眼神四处乱瞟间,看见了脚边那块花盆大小的石头,她眼神一定,示意二娘攥把土在手里。 等脚步声近在耳畔的当口,猛一蹬腿站了起来,二娘把土泼洒出去,她抬高了石头便要砸人—— “袭军可是重罪,小娘子最好把手里石头丢到一边去,不然可要领教我这刀了!”一个军官打扮的人,用抬起的左手挡了挡黄土,一放下来,露出裹了黑漆团顶圆脚幞头的脑袋,眼中寒光四射,提了把锋利宝刀,大声喝道。 梁羡玉心有疑虑,却知自己失了先机,他有利刃在手,只能听了他话照做,讨好笑道:“官爷息怒,奴家三人并非恶徒,是方才有暗箭偷袭,载我等来此处的车夫已经毙命,怕极了才会如此。” 那军官也没在这上面多加计较,继续冷了声问道:“既如此,你等是何人?家住哪里,去往何处,为何正好途径这里?速速答了来!” 他边说,还将刀身横在了梁羡玉身前,光滑的刀刃上还沾有几点滑腻赤红。 梁羡玉闻到了一股腥气,猜到那是什么,差点吓晕过去,牙在口内重重一咬,逼自己清醒过来,微颤道:“奴家从应……应天……应天府……” 那军官似乎看不惯这软脚虾样,皱眉道:“你又不是盗贼,慌什么?快说!” 才道完这句,一道清声自他背后传来,“杨彪,不可无礼。” 梁羡玉越过他,看到不远处身披紫袈裟的一人缓步而来,他手执了串檀色佛珠,微垂的视线轻轻掠过众人,却无端让人觉得,无论何人,不入这佛子之眼。 第4章 福田院 太尉府。 “殿……弘净大师,您怎么从车驾下来了?”杨彪忙收刀行了个叉手礼,神情恭敬。 原来他是那禁军诸班直中殿前司的指挥使,奉了皇命去宿州接回旧日的六皇子殿下赵释,从东京城出发到宿州一路平安无事,临到归程却暗杀频频。他几次改道,行踪却保不了密,身后总跟了要人性命的暗箭。这次他索性想着绕到北边的大名府,虚晃一招,再往东京转进,行到半路,消息却又不翼而飞。到了此处,训练有素的精兵在山高处拉弓搭箭,下手狠厉。 这些只怕都是那辽人所为。只不知一路少下莲座的六皇子殿下为何突然改了性子,亲自过问起这事 赵释淡漠道:“车中不洁,贫僧下来走走。这些人你既查明了与事无关,不必再问,将她们与京东东路县民们一块安顿好就是。” 梁羡玉偷偷看向正在说话之人,这一看,两眼便有些挪不开。不为别的,只为了最肤浅的皮相。他气度高华,看着便是世人眼中得道高僧的样子,只未免长得过分俊美了些,暗暗添了凡间气。 赵释感应到这道对他而言不算特别的视线——在地藏禅寺讲坛上讲经时见得多了,不外乎迷于身外相,连佛法都不用心听,早能泰然处之,略一颔首,便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庄严法相尽显了。 偷摸看人的梁羡玉果然一肃,立起敬畏之心,不敢仔细瞧他,领了梁氏和二姐给他跪下行礼道:“多谢大师出手相救,信女无以为报,日后和家中人在案上供奉佛祖时,也会感念您的恩德!” “……不必,起来吧。”他略微迟疑,梁羡玉听了出来,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莫名觉得他刚才话里有几分失意。 但她没太在意这事,和二姐一起扶起梁氏,拍了拍裙子上的土,顺着山坡往下一看,发现刚才郎子中的一个正和几个鬓边见白的妇人在说话,说着说着,堂堂八尺男儿竟然拿了袖子擦泪,他身边那个没来得及扎髻的小女郎给他举了帕子。 一种不详的预感击中了梁羡玉,她脸色一变,拉了梁氏和二姐快步走上前,疾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用帕子擦泪的郎君一愣,见是她们,看了眼其中一名脸色惨白、昏昏欲倒的妇人,将她们扯到一边,嘴唇颤了颤道:“我名陈大庆,刚才和我一块儿找娘的石安在路上中了箭,直滚下山崖去了,我眼睁睁看了崖下那条大河变了变颜色,又赤又红……” 梁羡玉身子一晃,和梁氏对看了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愧疚,要不是为了她们,也许石安不会…… 她忽然心有所感地看向那个面如土灰的妇人,紧紧抓了陈大庆的手臂问道:“石安他母亲,是不是就是……” 陈大庆重重点头。 梁羡玉咬了咬唇儿,就要上前说些什么,梁氏拦住了她,道:“我是做人母亲的,知道如何劝,你带了二姐在这先别动。” 梁羡玉目送她过去,不知和那妇人说了些什么,不多时她就带了妇人过来,对梁羡玉道:“往后这李阿娘便是你的干娘,你哥哥石安才去了,你叫我一声娘,便也得叫她一声,往后得像侍奉我一样待李阿娘!” 梁羡玉见李阿娘眼神发木,只听人说娘时还有些光芒闪烁,双唇翕动了几下,轻轻叫了声:“娘。” 李阿娘哎了一句,挂了层浊色的眼珠子骤然清明,认清眼前这些人里并没有她的儿郎,猛地抓住梁氏的手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儿——!我那可怜的儿!你不知他多孝顺,一路上有了干粮不吃,都喂到我嘴里,怕我不舍得吃,一定要亲眼看我咽下去!” 梁氏也陪她湿了眼,一直点着头,“是,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儿郎,您得活得好好的,让他在别处也安安心心的是不是?” 众人的视线都到了这里,连和杨彪在商量些什么的里正也看了过来,他脸皮皱巴巴的,见此眉间又多了几道褶,回过头向杨彪点了点,表示这不是什么大事,村里乡亲们都愿意跟着禁军们去东京城,马上就可动身——再耗下去,抵达下一个驿站前,会有人饿死。 杨彪派了五个禁军护着他们,自己重新去侍奉殿下了。 里正安排好这边,走过来,拿目光狐疑扫了扫梁羡玉一行人,才对李阿娘道:“死者为大,你家里的情况大家伙儿都知道,但这是在生死路上,晚一点就是要命的事。眼下没办法找他,丧事更没法办了,但你今日为大家伙儿受的委屈,我保证,日后一定补回来!这就要继续往前走了,你莫要啼哭太甚了,啊?” 话到最后,甚至还带了隐隐的威胁,梁羡玉听了极为愤慨,把李阿娘护在身后,绷着脸对里正道:“您说的在理,却也太欺人了。大家都饿着肚子,早些动身应该,却也请体谅些许!” 早就不满她让乡里好好的郎子丢了性命,里正轻轻看了眼她,“我们乡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插手?要不是你,石安也不会出事,李阿娘更不至于哭啼!不祥之人,不知扎在一块儿作何勾当,如何配说这些话?闪开了去,我们要走了,别学了野犬在这里挡道!”他重重甩了一把袖子,“真晦气!” 正在这里叫嚷,杨彪派来的五个禁军已经指挥了妇孺子弟站好,当中一个叫孙吉的走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到底何时能动身。 梁羡玉一口气憋在心口,正想带了李阿娘出来,若她愿意,和自己三人一起走,眼往马车方向一看,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道车轮印向山林延伸,车夫尸首也不知去了何处。 禁军孙吉也看了过去,哦了声,解释道:“人我们埋了,车打斗间借去了,也跟了一起落下山崖,不过它也带走了四名盗贼,要多少银钱,补给你就是。只我们如今在外,不比益州那里有交子可以使,须得到东京才能给小娘子,也不远了。” 一旁的二姐没看见梁羡玉纠结神色,听见去东京眼睛一亮,听说那里有千百样好吃好玩东西,倒比名不见经传的青州好多了,悄悄拽了一下梁羡玉的袖尾,盼了她能答应。 梁羡玉憋了口气没处发,却也知道如今跟了禁军走是没法子的应急,她们孤身四人上路,没粮没钱的,便是现成的肥羊,就算不遭人绑了,吃住也成困难。 她在梁氏、李阿娘身上来回扫了几眼,忍着里正在一旁看笑话的神情,向孙吉道:“只我家二姐和阿娘体弱,恐走不得这些道,还得请您挪两个平板车上的位子给她们。” 孙吉看出她和里正有些不对付,不想耽搁时间,也愿意替她调停,里正哼了声去前面领路,由着孙吉匀了两个位子给梁羡玉一行人。 梁羡玉将两人扶了上去,位子就在李阿娘身边,也方便一块儿照料,自己徒步行走。 安排好了,拖长的队伍缓缓动身,梁羡玉算着失去的几十贯钱,更有无辜丧命的车夫、石安,心痛如绞,但她不习惯在人前落泪,跟了前面的人埋头走路,梁氏和二姐也不敢吵她。 走了一阵,她才缓过来,到底她们一家人都活着,钱没了还能再挣,难的是李阿娘这些人,她日后要对她好生弥补。 正想着,忽然前方传来数声马鸣,她抬起头看了眼。 只见不知何时早已启程的黑漆车驾,载上了那个年轻贵美的大师,周围拱卫了数十骑兵,纵马疾行,绕过了山坳,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她视野当中。 这般需由禁军保护的高僧,只怕一辈子不会像庸俗世人一样,为前路、银钱愁虑吧?倒真是人各不同。 不过又与她何干,不同人,日后大概也不会再遇见,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梁羡玉长长吐出口气,终于笑了笑,从担忧的梁氏那里接过水囊,对嘴喝了口,见梁氏身边的二姐一脸兴奋,问道:“你看起来欢喜得很,寻到什么宝贝了?” 二姐撅了嘴道:“哪有,板子硬邦邦的,坐得我腿儿疼……大姐给我说说东京城里会有什么吧?” 梁羡玉还未开口,梁氏先道:“其他人走路,你坐着还叫疼?”她又将梁羡玉叫近了,偷偷道:“不过坐久了腿麻倒是真的,娘坐累了,换你上来一会儿吧。” 梁羡玉把水囊塞回她怀里,看了眼她小脚儿,边走边摇头,“还要走大几日呢,娘在车上好好习惯,我不累。” 二姐插进话道:“大姐和阿娘背着我嘀咕什么?” 梁羡玉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随了板车起伏一晃一晃的丫髻,笑道:“你不是想知道东京城有什么?这就说给你听。那里有许多瓦子勾栏,里头探膊的、卖饮食的、剃剪纸画的、关扑的应有尽有,还有你喜欢的生肖摩喝乐,瓦子外头也有卖的。” 梁羡玉一番话引得板车上其他人也好奇起来,连李阿娘也看了过来,纷纷问她还有什么。 梁羡玉挑了自己从别人那里听到的继续说了,大家都啧啧称奇,觉得这东京城真不愧是大枀皇都,什么都有,玩的花样也多种多样。 尤其二姐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恨不得眨个眼的功夫就能到了! 终于在第七天清早,累倦不堪的一行人来到了东京城,队伍逶迤在南薰门外,板车上没醒的人也被叫醒了,一起来看这东京城的城门长什么样子。 只见那高大嵯峨的城门拔地而起,有直门两重,女墙向了两边延展开去,百步左右能看见马面、战棚在其上,却一眼望不尽头,没办法数出有多少座。 梁羡玉走近了站在城门底下,发现自己不过十几块砖垒起来那么高,而这面城墙竖了数下来至少有千百来块,还真高啊! 她看向前方,孙吉和城门守吏相熟的样子,出示了腰牌便让人准许了他带人入城。 梁羡玉来不及感慨更多便随众人慢慢穿过城门,正走着,城外另一边忽然传来密集的哼哼声,扭头一看,却是数十个大冷天里穿了短打缚裤的中年郎子,手里抓了鞭子,大汗满身地赶着望不到头的猪群朝这里来——那猪虽多,倒没有乱行的。 虽然如此,乡里人却知道猪凑近了闻着臭气熏天,极有默契地加快了脚步向城里走去,势要远远地离了猪群。 梁羡玉也就跟了大家一起加快了步伐,没走多远,迎面走来两个戴了笔帽的大户仆人,从袖里拎出张什么给孙吉看了,还瞟了眼他们这些人。等孙吉看完了,几个人互相叽咕了几句,那两个大户仆人便走了。 孙吉将里正叫去,里正回来便告诉大家,到了东京城没有落脚地方,太尉大人得知这事,好心将他们这些人送到福田院去安顿下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好意,大家面面相觑,梁羡玉却觉得这事扯上太尉有些不对头,毕竟这些人是来京里告状的,那太尉不阻止倒罢了,怎么还好生照顾起来,不都说官官相护的吗? 她走过去问里正道:“那福田院是什么地方?进了想走就能走吗?” 里正哼了一声,本不想理会,看见大家齐刷刷看向他,撇了撇嘴说了,“你想什么呢?是太尉大人体恤我们远道而来,城里住不下了,所以安排到冬日用来收容老幼贫疾之人的福田院里去。你不想去,就别去,索性现在就带了人走得远远的,问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这福田院是监牢?” 梁羡玉还真想带了三人就走,可想想这些人来东京告状,认字的也没几个,肯定十分艰难,自己在路上受过他们许多人的照顾,尤其那些阿娘阿婶的,看她累极了,还会要她上板车挤一挤,也替她照顾了阿娘、二姐……要她此时离开,倒真挪不动脚。 队伍迟迟不动弹,连孙吉也过来劝道:“要赔的银子我派人送去福田院给小娘子,这时要走了,之后去哪里找人?趁着天色还早,赶紧一起去福田院安顿下来吧!” 那些坐在板车上的娘婶们也开始劝道:“你三个寡母小儿的,在东京城里人生地不熟,倒不如和我们一块儿先住着,日后再做打算不迟!” 梁羡玉心中一暖,不好推脱,只好答应了下来,同时叫娘婶们坐好了,别急得翻覆了板车。 一行人走过那后来知道叫云骑桥的一座桥,经过传闻中的汴河——这时早已冻成了冰河,行船货船停在了两边光秃秃的榆柳下,又穿过笔挺宽阔的路道,走了很久,左拐路过秦山庙,终于到了那福田院门口。 第5章 恶门神 雍王纳侧。 福田院里已经住进了好些人,见又有新人来,都探出窗子来看。此处管事的厢典指了指东边,说这一片屋宅还空着,每屋住十多个的话,勉强住得开他们这百十号人。 进了给自己分的屋子,梁羡玉看见两排土炕上铺了席子,炕尾加起来摞了有□□床被褥,尽头处一张大条桌上摆了陶壶杯碗。此时门窗尽开,里外空气流通,虽有浮尘飘在空中,整间屋子仍旧十分清爽。 她松了口气,忙和梁氏一起把李阿娘扶到炕边歇息,由二姐陪着她说话,自己与婶子们拿起笤帚、鸡毛掸子,一起说着话儿,一壁四处清扫起来。 到了午食时分,经在这里做义工的僧人引导,各人领了牌子端来米饭、腌菜和黏黏糊糊的瓠汤。吃了后,梁羡玉要那些上了年纪的婶子去休息会儿,自己收拾起碗筷。可她刚将碗碟摞在一块儿,忽然脚底踩破了什么似的,尖尖地一疼,足衣立即被汪湿了,身子也疼得弓起来。 “哎哟,这是怎么了?”歇坐的李阿娘看见了,过来撑住她一边胳膊,叫着梁氏一起将她搀到了炕沿,好些人都围了过来,问她哪里不舒服。 梁羡玉嘴唇发白,想说疼说不出,拿手指比了比自己的脚。 梁氏急忙将她鞋脱了,来不及惊诧只剩一层布皮的鞋底,解下她的足衣,看是什么情形。 只看了一眼,心就纠得厉害。 大姐没出过远门,这些日子走了太多路,原本白嫩的脚背被磨得通红,梁氏用手摸了摸脚底,还能摸到连缀的水泡。 “嘶——”梁羡玉倒吸了口凉气,“疼!” 李阿娘见梁氏没什么经验,从怀里摸出针线包,抽了根细针出来,抱了红肿的脚儿在怀里,趁人不注意,将水泡一个个挑破了。 梁羡玉虚弱着,还笑道:“没走过远路,叫婶子们看笑话了。”又看向李阿娘,“多谢干娘,不然我要痛死在这里了。” 李阿娘笑笑,没说什么,收好针囊又像前几日一样沉默下去了。 几个热心婶子早去要了敷脚的药膏,正拿来瓷罐装的一罐子,边跨过门槛边道:“人家说这药是什么赵太丞家药铺捐的,这点小伤,抹上四五天全好了。”捧着瓷罐的那个把药往梁羡玉怀里一塞,“给!拿着!” 抹着药,冰冰凉凉的,脚上热肿缓解了很多,梁羡玉顺便问起她们乡里人准备好如何告状没有。 恰好出去拿药时候听见了,那婶子高声道:“定下了!明天由里正带了大庆几个年轻人去宣德门外敲登闻鼓。既然府里、路里不管,咱们就直接告到官家那里去,看那些官贼的脸往哪搁!连堂堂的太尉大人都来帮我们了,还会难办到哪去?不过这都是他们郎子们的事,本来女人家也不用操心,大姐你就更不用啦,躺在床上好好休息,等拿了赔款就和你阿娘、二姐寻个生计去,别管我们这些乡下事了!” 恰好梁氏刚才去抱被子,正好抱来,一起劝道:“是啊,你该好好休息了,睡上几晚好觉,去去乏,免得把身子骨都累坏了。” 那婶子帮着梁氏把被子铺开,一边对梁羡玉笑道:“大姐你听听,这是当娘的心疼女儿了,你就听你阿娘的话好好歇着吧!” 梁羡玉总觉得太顺利了,隐隐不安。 但通过登闻鼓敲鼓申冤的事她听说过几件,比如那辰州知州董继业贵价贩卖私盐给治下的百姓们,被人一鼓作气敲了登闻鼓,官家一怒之下将他革职查办,替当地老百姓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也许是她没亲身经历过。从小在应天府那么个小地方呆着,连衙门朝那边开都不大清楚,乍一听见官家这般地位人物,一辈子也未必见得到一回的,所以才这样怯怕。 “好吧”,梁羡玉妥协了,先搁下这事,抽去腰后顶着的多余枕头,躺下歇晌。眼睛都闭上了,想到什么,忍不住把眼一睁,问道:“那给官家看的字大家写好没有?” 才走开的婶子扭过身儿,一脸好笑道:“要你睡个觉休息会儿怎么这么难?小小年纪倒有个操心命!” 躺在床上的梁羡玉笑弯了眉道:“婶子们路上看顾我,我也想为大家出份力嘛!” 那婶子却叹了口气,道:“这话可叫你这小娘子说中了,字还没着落呢!他们正在那里商量怎么办,里正会认不会写,乡里那个会写字的老先生没跟出来,都在说要不要请这福田院的人帮帮忙。” 梁氏在旁一顿,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了下。没等她出声,梁羡玉已经开口道:“我会写,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请他们来这里说,我写。” 想着出门在外,能不惹事就不惹事的梁氏脸色一变,“阿娴……” “没事的”,梁羡玉装作看不懂她的担忧,拿话岔开道:“我脚走不了了,手还能动,阿娘不必担心。还有我如今大了,阿娘不许再叫我乳名。” 梁氏再要说话,那喜不自胜的妇人已经冲出去找里正去了。 半信半疑的里正臭了张脸来,见梁羡玉脚伤在身,还在炕上摆了张小桌,握笔也是有模有样,脸色不自觉转晴了些,念给她写道:“京东东路登州牟平县……” 将今夏闹蝗灾没上报,最后导致饥荒的事说了,他皱了眉问道:“要不要再加一句谢太尉大人、官家的话?” 梁羡玉吃惊地看他,疑惑他态度怎么这么好了,明明这几天看她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里正挪开了视线,维持着自己的威严,命她道:“加上,就写吧。” 梁羡玉耸了耸肩继续落笔,将他的话颠倒了一下,把那姓王的太尉放在了官家之后,毕竟尊卑有别,不能在这处叫人捉了痛脚。 她写完后又看了看,确认无误后刚要交给里正,发现了什么,眉头紧锁了问道:“怎么这县令也姓王?” 一脸难以置信地,她将王太尉与县令的名字多看了几遍,抬起眼惊疑道:“真的,这县令也姓王,和太尉之姓一样!” 听了这话,跟里正来的那些青壮郎子们喘气声此起彼伏,让还算亮敞的屋子瞬间逼仄了起来,同时又是一片沉寂,没人敢开口,说出那个要命的可能。 里正拿过写好的纸叠好,平静地装入袖里,“多想什么?王本来就是大姓,哪里不能有?” 梁羡玉没再说什么。 然而她看到里正率众人出去时被门槛拌了一下,差点脸着地摔了。 *** 这夜,梁羡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到两个时辰,耳边传来一阵木鱼敲打声,郭郭达达的,敲得她从梦里醒来,直愣愣看着天花顶。 “禁止外出,这是我在福田院立下的规矩,由不得你们……”粗悍的郎子声音陡然响起,惊醒了其他同屋人。 梁羡玉一个骨碌爬起,拖着伤足爬到了窗边,和其他人一起偷偷打开了窗子,挨在一块儿看外头发生什么。 只见刀甲齐全的一名军校带了群兵士将要出去的里正等人团团围住,军校手里捏了张纸,眨眼就揣回了自己袖里,里正想拿回来,被他一挥连手带人挥到了一边,居高临下道:“糟老头子,带了人来京里闹事,算你有本事!这些日子你们就在福田院呆着,什么时候处置你们的消息下来了,再说!关门!” 说完就打算带兵士们走出大门。 扶起里正的一个郎子冲出去踹他,没踹到,被个兵钳住了压在地上,他脸擦着地挣扎道:“平白无故锁住了人不让走,我们来坐监的吗?还要抢我们的状子!你们这些贼官走狗,泼皮、无赖,不得好死!” 军校转身,手扶上了佩刀抽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对着那群虽未出手、与他一样义愤填膺的京东路郎子们道:“挑衅军将,该当何罪,你们可知晓?” 他将佩刀往前虚空一捅,逼得乡里郎子一一退后,才冷冷地一个个指过去,“这么想坐监,尽管上前,你来,你,还是你?” 乡里郎子敢怒不敢言,涨红了脸,双拳紧握。 梁羡玉也看得胆战心惊,生怕那把开刃的刀一不小心就捅到人了…… 正僵持着,福田院的厢典跌跌撞撞赶了来,护在刀锋前,笑劝军校道:“大人息怒,他们初来乍到,不懂东京规矩。您老是太尉府上的贵人,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再说了,如今官家新封了雍王,又将宗参知家的娘子降给雍王为侧,入府就是明后天的事了!这天大的喜事,见血多不吉利,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就令这宝刀,先好好地在鞘里歇一阵吧?” 那军校立在原地想了想,倒真是那么回事。 官家多病无子,近来接了与他一母同胞的六皇子回京,封了雍王在三司里观政,按着这等风向,这雍王只怕就是那继位的皇太弟,纳侧也就等同于纳妃,确实轻忽不得。太尉大人再大的本事,也不过官家还在位时的国丈,往后如何不好说,这雍王殿下的面子,自己还是要给的。 想通后,他收了刀,看了眼那些负气郎子,叫放了人,大摇大摆地出了大门,号令兵士们在门前站开值守,他去一边柳树下休息。 里正沉了张脸,谢过厢典,这才领着大家回房。 等他们从门前走过,梁羡玉要婶子们将人拽进来,把现成的药给那被欺负的郎子敷上,别落下疤。 大家围在屋子里长吁短叹,谁都不知道怎么办,还有人道:“若真是那太尉大人捣鬼,我们会不会被杀人灭口?” “偌大的官儿,要我们的命不就是张口的事……” “可我们就是要个公道啊,碍着谁了?乡里饿死了那么多人,凭什么连告状都不许,天爷怎么就不开眼!” 里正似乎衰老了十岁,呆呆坐在那,像乡间庙里漆色剥落的木像。 见边上几个婶子开始抹泪,梁羡玉咬了咬唇,叫了声里正道:“若我有法子可以一试,乡里愿不愿意信我?” 第6章 无果 一车之隔。 “你?”里正拉成了脸,显然不认为一个小女子能做什么,只碍于她写那张字的功劳,不好恶脸相对,便以个过来人身份道:“一个小娘子,能管好自己家事就万幸了,不要见了事就逞强,于你今后过日子没什么好处的。只管放心,我会和他们说清楚,你不是我们牟平县人,也不该和我们关在一起……” 梁羡玉最烦别人无缘无故就从口中说出教训来,更何况自己是来帮忙,凭什么在他眼里就成了年轻不知事,遂坐挺起身来,将炕桌一拍怒道:“你未免也太小瞧人了!谁不是娘生娘养的,分不清好赖?我既然受了牟平县的恩情,就断然不会一个人走出福田院大门,既不走,没道理叫你先这样平白无故看轻了!” 从没被个黄毛丫头当面驳过的里正一怔,叫她震得想说什么,张开了嘴却呐呐无言。 …… 等梁羡玉由一个叫莲姑的乡里婶子搀了走出大门,里正在后目送了两人背影远去,黑煞个脸,两手背在身后,叫个乡里妇人守在门边,见到她们回了便去告诉他,说完默不作声踱回自己屋里去了。 莲姑跟在梁羡玉身边,还没从她刚才对里正气势汹汹的态度里回过神,又听她对门口军校一番软硬兼施的话,扯虎皮拉大旗,半骗半唬地就让那军校放了她们出来。 虽然旁还跟了个穿青衣的年轻军士,总归踏出了福田院,这可是里正都没做到的事,可真是个泼辣娘子! 梁羡玉朝她抿嘴笑了笑,十分娴静文雅,任谁也想不到她方才还要死活扯了那军校上殿前司在的右二厢讨个公道,军校不想去还要拿他鞘里宝刀往自己脖上抹,说自己见不到殿前司的孙虞侯宁愿一脖子碰死在这里,看最后谁给谁收尸! 她做这些也不是不怕死,只不过那军校喜欢以权压人,又被厢典用不知哪冒出来的雍王婚事劝服,想来最是吃软怕硬的货色,讲理对他们根本没用,只能抬出更高一级的禁军来。 故而她信口就说殿前司的虞侯孙吉与她是老乡,欠了她钱,亲自从乡里接了她来人烟阜盛的东京城,将她寄在福田院里,说很快就还。可好几日过去了,迟迟没把欠款给她,她要去殿前司讨个公道。 那军校虽然有所怀疑,但孙吉其人他认得,确在殿前司当值,前些日子没在城里看见他,谁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这小娘皮叽里呱啦一大堆,仿佛和孙吉不大清白,那孙吉还没娶了浑家,鬼知道是不是接了情人来东京,怕家里寡母不同意,先寄放在福田院……招惹禁军里头的人没意思,倒不如卖她个人情,反正她也跑不了。 梁羡玉忍着脚板上的疼意,一路走到朱雀门外,人车熙熙攘攘,路上遇到好几家正店的酒招,又过了启圣院,来到军旗招展的军营门口。 她从袖里把此前藏的玉簪子摸了出来,定定看了几眼,紧捏在手中走近了大门。 她与守门的嘀咕一阵,从袖子里将簪子过给他,要他请来孙吉。 不多时,孙吉大步向外走来,幞头一边簪了朵翠叶花,比路上灰头土脸俊美上许多。他径直到了梁羡玉跟前,把玉簪子和一锭约有七八两重的银子塞到她手里,道:“东西还你,自己收着。我有问题问你,路上那车是你的,还是别人的?” 梁羡玉收了下来,又悄悄看了眼竖耳谛听的军士,撇下他和莲姑,将孙吉拉到一边粗干秃枝的榆树下,说车不是自己的,还告诉了车夫的身世家人,“他是个鳏夫,前年浑家产子死了,腹中胎儿也没救过来,邻里(其实是自己)贴补了他些钱葬下的。如今没个尸首,他们在地下没法团聚,除了在浑家坟前立衣冠冢,最好在庙里给他们一家人也供上三盏长明灯,聊表哀思。” 孙吉在殿前司数年,虽常充作卤簿之兵,倒也见惯生死,也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有去无回,常常设想谁会帮自己处置后事。梁羡玉这几句话事死如生,体贴人情,他心中不由淌过一道暖流,温声道:“也好,供灯这笔钱就由我来周全,梁娘子不必担心,只把他们姓名说来,我下了值就寄到大相国寺。” 梁羡玉一一说了,又掂了掂手中银子,略一思量,皱眉看他道:“这事解决了,可我的事还没有。虞侯可知,我损失的钱财有二三十贯,这些银子不超过十两,一两不过一贯,您以这些钱相赔——”她恶声强调道,“还远远不够!” 孙吉愣了下,平生第一次见这么快变脸的小娘子,十分恼火,只觉她用车夫的事铺陈,是为了索要更多财物,方才的作态为了取信于他而已,霎时冷笑道:“二三十贯?梁娘子身上多少钱财自己不知吗?连个准数都给不出,还指望你说多少,我便给多少?” 梁羡玉无赖道:“是又如何?你们殿前司给还是不给?” 孙吉懒得管她再聒噪什么,就要大步赶回殿前司。 “被自己信任之人伤害的滋味不好受,虞侯也感受到了吗?”梁羡玉在他身后低了声量,缓缓开口,“我和大家伙儿也曾信过虞侯,可也是您将我们送到了福田院。那日来路上碰见的两人是谁?为什么您忽然就改了道?虞侯,我们只是要一个公道,东京城连这也容不下吗?” 孙吉渐渐停住了脚步,好一会儿转身回来,他攥了攥拳,在那双微怒又澄明的眼下又悄悄松了,道:“太尉府里的小衙内,以为家里人不知道,悄悄出了东京,到京东东路那里为官,闹出事又想法子调到别地去了。你为这些人鸣不平,谁又何尝不是?可天底下,出生就是第一等不平事,上哪里分辩都没用。” 梁羡玉黯淡了眸光,喃喃道:“那王法呢?明明是非曲折就摆在眼前,就算是太尉府,也不该颠倒黑白吧?再说了,太尉之上,还有官家,官家也会助纣为虐吗?” 孙吉面无表情地笑了下,“凭什么?能问出这话,就知你从前没出过远门,什么事都不知道。就凭太尉是当今国丈,那衙内就是谁也惹不起的国舅爷,能指望的,也就是他们大发善心了,我劝你别搅和这种事,容易惹祸上身。” 梁羡玉追问道:“不知自己钱银准数,是我愚昧,虞侯禁军当中值班,不能在这事上给一些指教吗?惹祸上身,会是怎样的祸事?” 孙吉见她神色坚定,谁也劝不动的风中韧草姿态,心中莫名一动,软下声道:“你问我,我也只能说太尉府尚且看重名声,或许还不至于到了绝境,先等个几天吧。只是这期间你们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先将状告到官家面前,闹得无法收场。” 官家看重圣人,太尉、衙内乃圣人至亲父兄,告到他面前,是主持公道还是庇护偏爱,无人能轻易下定论。 按兵不动,说来懦弱,已是最好的应对之法。 孙吉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梁羡玉满腹疑窦回来,脚更疼了,半边身子都压在莲姑身上,莲姑问她事情怎么样了,她默默摇了摇头。 莲姑脸色一下子灰败下来。 低头往回走时,梁羡玉不想继续死气沉沉下去,虞侯不是说了吗,还有转机,她们没必要先自弃自馁起来。 她抬了抬头,恰好看到车马行打出来的招牌,心想是个机会让莲姑转移注意力,便赶紧催莲姑一同走了进去,问老板道:“这里赁车多少钱?” 老板笑脸迎客:“听口音,外地人吧?我们这里借赁鞍马原就比其他地方便宜得多,一次只需百文,您既是初来乍到,我讨个外地来的利市,给八十一就是。” 梁羡玉点点头,叫那军士,“咱们三个一起坐车里走,小官人你介不介意?” 没等到军士回答,先听见一阵马蹄踏地声,抬眼望去,车行门前有一辆车驾经过,那车驾四匹黑马在前引路,驾车之奴身着紫服,腰间还坠了只银袋。 梁羡玉默默感慨了句东京城真是卧虎藏龙,天上随便掉块砖下来,只怕都要砸到个朱衣紫服的权豪势要。 要是其中出一个帮他们的好心人就好了。 却不知车里坐着的,正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赵释,她曾说过要在敬祖宗时一并敬奉的。 赵释合着眼,静静听三司度支推官与他说今年收来的税钱为何减少,“……多地蝗灾,田税不足。再加上路府中庙宇众多,以东京为例,里外约有六百寺庵,借免税之策,僧人尼姑们肆意置业,脚店、正店、花市、果行、绣坊、染院,对了,还有那管着银钱的解库,少有不插手的!如今更是愈演愈烈了……” 他对其他没什么反应,听到解库时,放在膝上的洁净长指微动,面色倒是一贯的冷静,叫人看不出深浅喜怒。 那度支推官说得兴起,也没忘了时时关注这新上任的三司使,见他宝相庄严,不容冒犯的样子,不知怎就想起他明日要纳娶侧室之事。 这位年纪不大,且久在寺庙,接触过的女子屈指可数,如今要娶新妇了,按照常理来讲,心底不可能毫无波动呀? 可他偷摸打量了几次,从他脸上完全看不出喜色,神色疏淡,难道要在王府里继续做僧人? 单就眼前这副平静尊容,他实在想象不出殿下要如何与官家赐下的嫔妾相处…… 赵释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不轻不重看了度支推官一眼。 度支推官腿肚子一抖,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的腹诽被听到了。 赵释皱起眉头,回忆了一下方才从耳边滑过的声音,清灵悦耳,像寺殿檐角的占风铎被晨风击响。 他觉得耳熟,却想不起是谁。 梁羡玉早将视线从那车驾收回,想着要是自己家的就好了,又快又方便,还不用花几十钱。想过了也就算了,见那军士还在犹豫,也不管了,和莲姑对视一眼,一起扯了他上马车,“我们在巷子口就停下,不会叫人看见的!” 这才得以雇车回去。 一直往福田院门口张望的妇人见人回来,拔腿往里正屋里跑,破门而入道:“回……回来了!” 里正一听,匆匆越过她往外,想知道梁羡玉究竟带回了什么消息。 第7章 内外有别 管他们呢。 等里正赶到妇人这边住的屋宅,从门外斜眼看过去,正好看见梁羡玉站在李阿娘跟前,一脸怒色,旁的莲姑把陶杯重重撴在桌上,喝下的水一呲吐在地上,抢了步子上前推搡了那乡里爱说人闲话的王氏一把,冷笑道:“再敢胡咧咧,我就把你做的烂事一箩筐都倒出来,几十年了就在旁边住着,你家什么事我不知道?” 原来梁羡玉回来不久,悄悄坐在李阿娘身边解下荷包,掏出方白底绿纹手帕,包着什么东西,往她手里捂着一放,要她收好了。 李阿娘两指一捏那手帕,质地略硬——什么样子的物事要用帕子包了送人?她面皮微动,瞧其他人那里打量了一眼,见没什么人刻意往这里看,扣住梁羡玉的手不让走,压低声道:“你有一大家子要吃饭,不像我们大不了回去,高低也有块田种米粮吃,紧要关头逞什么能?好孩子,你收回去,日后还有使钱地方。” 梁羡玉凑近她耳边道:“阿娘,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我是存在你那里,有不趁手时,还要管你要。我年纪小,花钱没个准数,亲阿娘也不理家事,只有和你商量。你要不收,我寻谁去靠赖?” 话到最后,便有些女儿娇气露出,凭谁都觉得该是有个长辈护持的女娘,叫人觉得应她所请是理所当然的事。 在有石安之前,李阿娘是养过女儿的,没养大夭折了,舍给她的母爱却是真真实实的,听了这话恍惚了一阵,就要答应下来,“那……那我就……” 两人身后却陡然钻出一道尖利声音,“偷摸嘀咕什么坏话呢?” 梁羡玉吓了一跳,还没叫李阿娘收起帕子,出声的王氏已经把手伸了过来,抓起帕子一角,“背着我们藏好东西——” 李阿娘顺手抓紧了不让她瞧看,梁羡玉也站起来挡住了,轻轻撇开王氏的手,脸上笑意淡淡,“我们说几句体己话,吵到婶子了,还请婶子体谅。这就不说了,您还是回去坐着吧,跪在炕上,朝着我们方向,看起来不大像话。” 王氏早已看见李阿娘手里帕子隐约透出点银色,是自己爱煞的物,一眼就认了出来,见她往袖里一兜,不由羡红了眼,笑嘻嘻道:“李大娘,你又推又拒的可不厚道!见我来了就忙里忙慌收下,一大把年纪了扭捏什么?‘好女儿’给你的养老钱,就好好收着吧,万一哪天马高蹬短了,再拿出来接济就是,推来诿去的,倒尽是客气了!” 梁羡玉笑意消失,盯住王氏道:“不劳您费心,若没别的事,还请少说两句,快到饭点了,您省着点力气吃饭。” “你说什么浑话呢?”正在那里喝水的莲姑听了一耳朵,遥遥道:“平日里仗了婆婆身份在自家调三窝四的,谁也奈何不了你,临了到这里了,还要碎嘴!不会说话趁早别说,没人把你当哑巴!” 她跟着梁家大姐出门,小娘子多辛苦属她最清楚,后来走得脚一扭一扭得倒在她身上,要不是正有车行在那,只怕要出血,治个一年半载也不一定好。辛苦要来的赔款,她怎么使都成,凭什么叫别的人说闲话? 王氏爬下了炕,捋起袖子往莲姑那儿撕罗去,“你又是什么好人?我忍你很久了!一路上处处让着这一家人,图什么?就算她进了咱们乡,也不过外来户,你倒去那里献殷勤!怎么,她的钱也分你一份?” 梁羡玉甩开梁氏和李阿娘压住她的手,对着屋里那些多少有些吃味的婶子们道:“我敬婶子们一路上帮我一家不少,有了机会定要报答大家。只大家也都知道,我也把话敞开了说,人人都分个亲疏。我把李阿娘当自家阿娘待,也学了各位婶子待家里人的样子,有一口吃的先想着她,手里有什么也都想给她,如今要回来些钱,买不了几亩田,给她尽的是我的心意……”她自嘲笑了笑,“要真说顶什么用,哪里比得上一个年轻郎子?” 那些婶子们都说应该的,想起她家里情况,一个个唏嘘不已,“说起来你一家四口都是妇孺,日后生计还不知在哪,少不得还要更艰难……” 王氏见大家都没说要分这笔银子,心里一急,扯开嗓子道:“说破天去,也是她引来人害了我们乡石安和那些个青壮郎子们,就凭这一点,她就不该只赔李大娘!别听她说的天花乱坠的,南边人都会打算盘,不会白白收买人,大家都忘了那次临安人骗我们签契子借债的事吗?她肯定……她肯定想占石安的份,到时候和我们一起去衙门领钱!” 原本她没想到这里,边说边琢磨,越觉得是这样,指定没错了。梁羡玉为什么搭上李阿娘,还不是想入这个乡,等赔银下来她也沾光?一亩地赔一贯,十来亩加起来也有十一二贯了!她今天塞给李大娘的根本不足十两,这不是稳赚不赔吗?王氏愤愤想道。 她这样平白诬陷人,直把莲姑气得够呛,才有了里正开头见的那一幕,他对梁羡玉一家总有点不放心,听了这话也觉得不一定就是假的,只是一乡人在别人地方闹起来不好看,便抓起袍角冲进来道:“这时候了,还在这里窝里闹!乡里乡亲的,以后丧事喜事还要不要见面了?” 喝停了不服气的王氏和莲姑,他压了压怒气,叫住梁羡玉道:“梁家大姐,叫你看笑话了,乡里村人就这样!你出来一下,我有几句话问你。” 短短几句话,倒是将内外分了个清楚。 梁羡玉听得眉尖一紧,又松开了来,转过身叮嘱李阿娘好好休息,跟在里正身后,提裙出去。 宽如大伞的榆树阴底下,里正扯出笑道:“去见了孙虞侯,打探出什么没有?” 顶着他热切目光,梁羡玉不大习惯,不由低下头,望着足尖想了想,该如何才能将孙吉的话好好说给他听,叫乡里人不至于太着急,要是一急闹出了什么事,直接冲出去告官家,叫太尉府再捉去了把柄,那后果不堪设想……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里正咬咬牙,看左右无人,悄声道:“你放心,要什么的话,我会让大家勒紧裤腰带,各处省几抿子,不会少虞侯大人,更不会少了你的!” 梁羡玉难以置信抬起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见到里正一脸理解的讨好笑意,她忽然噤了声,抿着嘴僵了一会儿,淡淡道:“孙虞侯要什么我不知道,我嘛,倒确有一件事要您答应。” 吊着胆的里正松了口气,忙点头道:“你说!” 梁羡玉看了眼麻纸糊住的窗户,道:“李阿娘,她若愿跟了我走,你和乡里别拦着。若不愿,还是要和你们一起回去,之后将她每月详情写了字寄给我看。” “好!使得!”里正没细听她究竟提了什么要求,只管一口气应了下来。 梁羡玉足尖碾了碾地,慢慢道:“那您听好了,孙虞侯和我说王县令确是太尉之子,也是官家的舅子。太尉府势大,唯有名声是他们的要害,如今谁都不知他们要做什么。不过呢,这事总归他们不对,大概也不想闹大了去,再等一等,就能知晓他们要使何手段了。” “等?他只说了要我们等?没说别的?是不是你没带东西去……”里正惊魂未定,听她说到太尉府心跳就没下来过,怀疑这是缓兵之计,再说了,这梁羡玉指不定就是收受了财物替人安抚他们…… 梁羡玉眼底微冷道:“您不用猜是不是给的不够多,都在东京里头当差了,不差这三瓜两枣,也用不着疑我,我真想要什么,到这时候了,也没必要遮着掩着。” 说完,梁羡玉就走开了。 第二日果然仍旧没什么动静,只下午时分,厢典兀得指挥了几个青衣短打的汉子挑来七八担朱漆描金的大食盒,稳稳落在庭院当中,梁羡玉还没从窗口那里看到时,鼻腔里先嗅到了那股甜腻腻的香味。 她靠在窗下,睁大了眼儿,看见依着房檐底下的阴凉,僧人们肩扛大条案,一气儿将那近十只条案摆成长龙,在头这边都看不到尾。 青衣汉子们则次第揭开了顶上的食盒盖子,手脚麻利地拿出各色从食碟子摆在案上,粗打眼看过去,有包儿、夹子、元子、豆团、油炸千层儿等,甜香就是从这里来的。 梁羡玉喜欢吃些甜的,深吸了口气,还没闻尽兴,只见汉子们又打开了另一批食盒,取出梅红匣儿盛贮的金丝党梅、香枨元等带酸的果子。 食盒开完了,又从外扭进来数个腰系青花布手巾的妇人,人人背上挑了根扁担,左右悬了物事。分了两类,一类是左炉右盒,一类是两边皆是大圆桶,前类妇人到了条案前头站定,后类在条案最末站定。 眼见一切都停当了,厢典满意捋了捋须,神气地站在庭院中间,向着东西两侧的窗子高声道:“雍王和宗参知家三娘子的喜膳点心送到啦,快出来尝尝,沾沾喜气,但也别挤,东西多着呢,人人有份!” 梁羡玉好些日子没吃过甜食蜜饯了,拼着脚伤也跟了出去,先到了左炉右盒的妇人那里领了杯茶喝,暖茶一下子温到心口,连在生的闷气都消散了不少。 钻到前头条案去的二姐折回来,拈了块豆团举给她,“大姐,这闻着就香,指定很甜,你尝尝!” 梁羡玉咬了口,糯米包住了赤豆,最外层的黄豆粉甜得生津,她忍不住三两口咽了下去。 周围人也都吃了,纷纷道:“细米做的糕,寻常时候哪里吃得到?多亏了这雍王娶妻,才叫咱们吃上一口好的!” “错了!你怎么吃别人的,还把人家的消息传错了?雍王是纳侧,不是娶妻哩!” “又有什么分别?反正管咱们这一口就够了!哎!别抢我的!案上不是还有吗?” 梁羡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和二姐携手从案头一直吃到案尾,把又香又甜的从食尝了个遍,还拿了几颗党梅吃了,到了案尾,都掩口打了个嗝儿。 梁羡玉一直以长姐自居,时常端正了身板教养二姐,这番只觉有些出丑,便对了二姐笑,笑里还有警告——她最好马上忘了这事,当没看见。 “大姐,你一笑,可比板着脸好看多了,整天像个小老太婆一样。”二姐哼哼了一句别的。 梁羡玉作势要打她,被她笑着抱了个满怀,二姐一边道“我错了我错了”,一边将她扯到了案尾的妇人那里。 梁羡玉揉了揉她的小发髻,没和她再计较,指了指木圆桶里发紫的熟水问那妇人道:“阿嫂,这是什么?” 那妇人只管拿白瓷碗斟了给她尝,笑道:“紫苏饮子。迎客饮茶,送客用香饮子,这可是东京城旧俗。” 梁羡玉和二姐一人一碗喝了,都道:“好喝是好喝,要是再甜些就好了!” 那妇人哎哟了一声,“这还不够甜呐?浇了几十盏蔗糖进去,娘子们莫要说笑了。” 梁羡玉将两只碗叠了还她,道:“这么大的桶,浇那么一点哪里够?最少兑半桶进去才够。”见那妇人吃惊得张大了嘴儿,笑道,“同您说笑呢,得多谢那雍王成婚,不然我和二姐只怕喝不到这等甜露!好喝的。” 这一顿午后加餐后,梁羡玉心情好了许多,她养着伤,除了操心乡里事,也渐渐想替自己一家人在东京找个生计。 故而她养了一阵子,伤好后用了去殿前司的同样借口,溜到外头看了看东京城百姓都在做些什么生计。 如此平安无事地过了两个月,汴河冰消瓦解,两岸柳梢变绿,福田院门外的军校竟也悄悄带人撤了去,如孙吉所言,是太尉府发善心了。 才走没几天,里正就将乡里受灾数目做成了册子递上去,衙门派人来传话,不日就会下发补偿和抚恤之金。 乡里人高兴得议论起回去之后如何用这笔银子整治田地、修补屋瓦,可还没高兴两日,里正亲自到衙门都没要到银子,那里的人说是文书需得各部盖章,一时下不来。 有几次里正实在要得急了,就给个一二贯的,谁都能看出是按捺住他,叫他不要闹事。 这般打发叫花子的行事,摆明了要给乡里人些颜色瞧瞧,叫他们吃几顿苦头,以后还敢不敢就这样越级上告!还告的是太尉府的衙内! 里正急得整日里外乱转,福田院只开到初春,这眼见着马上就要关了,领到的那点钱哪够回乡,留下来等又要赁屋……再说春天一到,地里就要下苗了,一两日都耽搁不得! 他煎熬了十几日,忽然有一天兴冲冲跑回来,说要大家伙儿凑钱买猫! 话传到妇人这屋时,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里正要做什么。 来传话的郎子笑道:“这可巧了!永顺水门内染院桥那里有户人家,叫孙三,卖热肉的。家里养了只猫儿不让见人,都猜是虎斑,过去很贵,现在常见。谁知那天叫邻居看见了,猫儿乾红深色,正经没半点杂色的,别人五十贯要买,他都在犹豫。这些日子里正和他谈,用三十六贯谈了下来。我去那大相国寺的猫市打听了,这等成色的猫儿,卖出去少说也有七八十贯,若顺利的话,买来再卖出,咱们就可以送些青壮力回去播种了!” 只这三十六贯虽是便宜了,对乡里来说还是太多,里正只好叫人过来,召大家凑笔款子一起买。 一直到夜里,同屋婶子们还在琢磨这件事,梁羡玉早早合了眼,要自己赶紧睡去,别管这些乡里的事,免得又叫他们猜疑自己想占便宜。 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等半点儿人声儿都听不见了,她瞧瞧睁开了眼儿,看见雪色月光从窗上悬挂的布帘那儿洒进来,照在各人睡着了仍旧紧皱的眉头上。 梁羡玉再次对自己道,管她们呢。 可看到李阿娘也是如此,她愣了愣神,将被子使劲往头上一蒙。 眼不见心不烦。 第8章 应征 小娘子算数一流。 这日一大清早,梁羡玉穿好淡绿色的窄袖长褙,布巾包了个髻团,趁着众人还在睡觉,悄悄推开房门,眯着睡眼在一排洗脸架子处狠狠抹了把脸。清醒了一点,匀了些皂角浓汁在刷子上揩净了牙,放下擦嘴巾子,仰头看了眼清淡雾色,脸上迷惘一闪而过。 这些天,她在东京城里找适合自己的活干,发现自己不会绣花做饭,又不喜欢卖笑奉迎,除去傻卖力气,合适的也就拨弄算数的行当。也不知今天去解库会不会得到好消息?若这里不要她,日后又当如何? 偌大的东京城,大到走一圈脚都会累断,怎么就找不到一处她的容身之所呢? 梁羡玉缓缓吐出口气,丧气之下,又想着反正再坏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试着往前走一步,大不了就碰壁,碰就让它碰好了,她也没想过出来后有多舒坦的日子过! 她快步出了院子,走到福田院门口,遇到早起的郎子们在门边或坐或站着,老老少少大一大群聚在一起。 里正在一边点着人数,准备带这些人一起去汴河码头做搬货苦力,搬几袋便拿几根筹子,傍晚算工钱的活。这些人也是没办法了,钱批不下来,只能自寻生路,做点小活贴补。 “出去了啊?”看见她的郎子们随口问了句,呼出的气团腾在半空,凝了下,很快又散了。 “是。”梁羡玉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提快脚步出了福田院大门。 走到北斜街又下行,沿着南北斜街交汇的大道一路向西,不远就到了土市子,这里五更天开始点灯交易,卖衣服、领抹、图画的都有,天亮了才散,东京人称“鬼市子”。 现在不过五更头,天色黯淡,正是各路档口铺陈货物的时辰,梁羡玉一路看到十几家做生意的正在那立桌板、解包袱,忙碌间不忘和左右说笑谈天,见有人来,还趁时搭话道:“看看不?四君子的绢扇。” “还有我家的上色拣香!” 梁羡玉赶紧摇摇头,越发加快了脚步。还没把土市子走到头,遇到边上个妇人一错手,掀翻了桌板,把带来的首饰簪环都弄到了地上,零零散散落在档口四周。 尤其数百颗圆润珍珠滚得到处都是,若一时不注意,很可能走过踩到,狠狠滑上一跤。 梁羡玉看不过眼,走过去顺手帮人捡了起来,来回几次,用掌心盛了放到她桌板上。 眼见东西收得差不多了,她就要默默离开,被人叫住,往手里塞了个炊饼、青桔。 “小娘子还来不及吃早点吧?拿这个先垫垫肚子!多谢啦。”妇人笑脸盈盈,很是衬得起和气生财这话。 梁羡玉接了过来,轻声向她谢过,再往西边走去,到了个岔路口左转,进了那高屋阔宅不可尽数的界身巷。 昂首瞧看,正好看见那金银铺的招牌——錾象牙的木板子,贵而不显。传说这金银铺内交易动辄千万,茶引和盐钞亦在其中流转。 她心中暗叹果然富贵,到了金银铺的解库门前停下。 此时解库大门紧闭,尚未开张。 想来这界身巷乃交易金银、彩帛之所,朱紫豪贵时常闲暇光顾,不像鬼市那些档口,面向了平常赶时间的百姓,要每日起早操劳,所以这里的商铺此时大多未开门营业,街面上只有零星几人走动。不时驶过一二车马,马后蹀躞带子随风轻扬,马蹄轻盈,大多是仆人将修过掌的马儿领回家去,并未坐人。 梁羡玉正打量周遭景象,慢慢挪着眼,一边吃起炊饼,还没咬下,对面巷子出来个臂间挎着菜篮的侍女,不动声色朝她这里看了眼,似在疑惑这里怎么会出现她这等粗鲁人,还是个小娘子。 梁羡玉把炊饼往身后一藏,等人走后,脸扭到了向墙那面,低头一口口吃了起来,又剥开了青桔,想着昨日打探来的事。 解库里的人员分作五类,有东家、当家、外缺、内缺、打更等,外缺又有柜缺、中缺、学缺三职,这学缺便是解库里的学徒。 界身巷的这座解库东家是大相国寺,派了个俗家弟子来做当家,前些日子走了三个学徒,杂活没人干了,所以在梁柱上贴了告示要招新人。 她昨日来时被告知三个学徒已经招了两个,只剩下一个空缺,想着自己再怎么着也打过几年算盘,纪宅的里里外外就是自己管的,井井有条不说,拿着那点不算多的银子也没叫家里人受了委屈,解库里学徒的活该应付得下来的,就与那姓魏的当家说了,自己想来解库应征。 魏当家当场考校了她,发现她确是算数理帐的好苗子,只是他凝神想了想,没立即应下,看了眼外头还是午间天色,叫她明日再来,届时再给她个答复。 梁羡玉赶了个大早过来,想着早点要到回复,她也能早作打算。 看了会儿几家内院炊烟和晨间雾气纠在一块儿,天也渐渐亮了,梁羡玉身后的门板子忽然发出了咯当咯当的响动。 她转过身,见个十七八岁的学徒从里边一块一块地卸起门板,预备开张迎客的样子,惊喜一笑。 那学徒穿了身仔细浆过的衣裤,人很精神,没料到第一个客人竟是昨日来过的那个明丽小娘子,看了她眼,扭头朝里高声喊道:“当家,有人来了!请您出来看看。” 魏当家系着腰带从连通前店后宅的夹道出来,边系边道:“着急忙慌的叫什么?平日里教你们的稳重一个个都忘了!真是死都教不会的夯货!” 他嘴里骂骂咧咧,一抬头,看见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娘子陡然立在眼前,忍不住一惊道:“原来是你,这么早就来了。” “早来,打搅魏当家了,偏我是个性子急的,望您多见谅。就是想问问您昨日那事,成还是不成?”梁羡玉笑着问道。 魏当家向外看了眼,此时街道上还没什么人,这小娘子在他们甫一开张就出现了,也不知何时等下的,倒挺能吃苦的,不过他们这里……魏当家脸上有些不自然,摸了摸自己的眉脚,请她进来道:“喝口热茶再说话吧,外头凉。” 梁羡玉心里忽得一突,跟他走了进去,挺了腰儿坐在圈椅上,学徒送来茶要递给她时忙站了起来,推辞着接下道:“不敢不敢!” “梁小娘子且接下,没什么不敢的,来者都是客。”魏当家挥手要她坐下,不要客气。 越是这样,梁羡玉越觉不妙,没有一个当家会对伙计这般客气,她是来应征,又不是来当物的,除非……他压根没把她当未来的伙计看待。 她不安地坐了下来,想问个明白,“魏当家的意思是……” 魏当家叹了口气,“小娘子算数一流,我亲自测过的,旁人要想上两三刻钟的账目,小娘子眨眼就通,天生做这行的料。这倒罢了,竟也知道咱们这行当里头的借贷赎抵,做起账来颇为熟练,说是老手也不为过。只可惜昨日来了新应征的,我要了,只好委屈小娘子另谋高就了……” 梁羡玉心一灰,又忍不住问道:“魏当家不必抬举我,招进的那人,可是比我厉害得多?” “这倒不是”,魏当家听她语气谦逊,原本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开口也觉得难了些,往柜台扫了一圈,隐晦道,“只是他来,对大家都便宜得多,上上下下也更吃得开。你也知道,解库中男子为多,迎来送往的客人,也是男子多。” “方便?”梁羡玉朝着他视线看过去,见柜台里已经站定了两个柜缺,软巾子兜头,双眼黑炬,看着就十分能干精明。又见库里几个学缺在那扫洒,偶尔会悄悄朝这里看,俱是对陌生小娘子的好奇。 魏当家说的不错,这些人都是男子,连眼前的魏当家也是个郎子,他不曾说谎。 但她不愿意放弃这么个好机会,魏当家看上去又是能听得进话的,便笑着争取道:“魏当家说的都是实情,可柜台理帐的事不比其他,最是精细用脑的,男女都做得来,只看谁更会一些。我想,我比旁人算得快、会得多,定也会学得快,此前也见识过不少好东西,到了柜台上掌得住眼,魏当家何不用一用我?有什么不便,再看我能不能应对就是了……” 魏当家摇头,边吹了滚烫的茶汤一口,“解库却不是做善事的地方,这也是没法子。” 梁羡玉挣扎道:“或者您可以叫我和他比试一番,若谁输了,谁再不来这里就是,您想想,学徒招得容易,终归要上柜台经受试验的……” 魏当家放下茶碗,自觉仁至义尽,看她一介小娘子之身却过分进取的模样,也不知心头被敲了警钟还是怎的……按理说她即使做了学徒,也威胁不到他,只顺了自己的感受重重嗤了一声,“小娘子这话说的,我可不敢苟同。与小娘子明说了吧,越是精细用脑的地方,越需要郎子们镇场面!小娘子也别太天真,解库可不是太平地,光会算账看东西可不行,但凡遇上个地痞流氓,小娘子能顶用吗?早慌得乱了手脚了。”他向门口张了眼,冷下脸,“等下就要来客人了,我们要做生意了,小娘子还是请回吧。” 梁羡玉辩道:“可那郎子也有瘦弱的,来了闹事的,请开封府的兵士来就是了,官家的诸班直也歇驻在不远处,您怎么就能这样断定……” 魏当家没耐心了,不听她说了什么,站起来催促,“好了,都说了满员了,你这小娘子怎么说了不听?快走吧,别挡着我们开门迎客。” 没料到他是这等偏见极重之人,梁羡玉张开了口正要说什么,想到自己没个正经身份,不能和人闹大,紧紧咬了咬唇,硬生生忍了下来。 庙里她都去得,这里去不得吗?这东京城里多少处买卖都是女儿当家,独他这里使不得?何用他催,她自己会走! 这样想着,梁羡玉心里更加委屈,却不想在他面前显露,说了句告辞扭头就走。 魏当家在后摇头叹道:“唉,女儿家就是容易胡搅蛮缠,好话说了不听,非得人赶了才走。” 梁羡玉只作没听到,一出来,发现左右铺面开了几家,各有些人探头出来看,叽喳咬耳朵,她加快了步子,将他们甩在身后。 憋着口气走了很远,也没注意到了哪里,抬头一看,是个许多人聚在一起看公告的地方,她丧气地挤过去看了眼,公告栏上一块豆腐大小之处,她发现有个染匠家在招小工。 梁羡玉低头想了会儿。 给了李阿娘五贯,她身上现在加起来只有三贯半的钱,开春要从福田院出来,吃饭赁房都要钱。若能去解库这样的地方做学徒,钱虽不算多,总能咬着牙应付下来,一步步从学徒到柜缺,月钱还会涨上去。 染布却终日做苦力,不是长久计。 但没办法,她找了很久,只找到几家合适的,前些日子问过了都不要她,最后一家解库也没了希望,只能退而求其次。 梁羡玉按着告示上给的,走到叫染院桥的地方,寻到了那家染布的。 她家院子不算大,建在五丈河边,远远能闻到刺鼻味道。 她拍开门说了来意,那女主人看了看她白净的脸儿,却要她先拿两只手出来瞧瞧。 梁羡玉不解,依言给她看了。 女主人瞬间皱起眉,“不行,你不行。你这指头上的茧子也太少了,生了茧的也只在指尖侧边,想来没干过粗活,一贯只写字算账的,手太嫩了,如何做得来我们这里的活?” 梁羡玉却不怎么生气,从前去染坊里玩过,知道那里确实辛苦,虽有搭起来的木架子相助,搭布洗晾还是挺费力气的,这女主人考虑的并非毫无道理。 她笑着求道:“这不是找不到其他活吗?阿嫂放心,我吃得下苦的,也没谁天生会染布,不都是一步步慢慢做熟的吗?还望阿嫂通融一二,让我试工几天,真不行了,再叫我走吧。” 女主人还在迟疑,梁羡玉发觉了,紧接道:“试工我是不要工钱的,只要阿嫂给碗饭吃,只这时日不能太长了,三五日,至多十日!” 女主人抬眼,有些心动,“试工不要工钱?” 得到确认答复,女主人飞快地在心里算了算——家里正好有七八缸青布要染,这可是现成的免费劳力,白用不要钱,扛不住就打发走,若真扛得住,日后要她就是了!想着就有些怕梁羡玉反悔走了,忙道:“行!你回家里收拾了,明上午就来吧,饭在我这里吃。” 梁羡玉点头,说了句好,又与她约了来的时辰,卯正。 定下之后,梁羡玉虽知道这不是个好去处,但不管是好是坏,总算有了个着落,定下了心,朝福田院折返回去。 再次从染院桥走过时,她看到了桥头的高大石牌坊,明晃晃的染院桥三字,一时间觉得仿佛在哪里听过。 回身一看,这里街巷密集,家宅、商铺混居在一块儿,正中这条巷子窄狭,两边楼上窗子从里搭出密密麻麻的晾衣杆,横七竖八地晒了衣裤被子等物,还有猫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那乡里郎子提过的卖猫人孙三,可不就是住在这里嘛! 她猛地停下脚步,回身走去。 第9章 市井诡计 再诈出二三十贯。 孙三家的院子正静悄悄的,日头都快竖直了照进正房里,独他一个肥肚汉在床上闷头大睡,腰上盖了条被子。 忽然一道暴烈声响起—— “还不快起来!太阳要晒屁股了!赶紧上南熏门拉肉回来,再睡下去,连边角杂碎都没了,明日熟肉做不出来,一家人喝西北风去!”孙三浑家见他鼾声如雷,将被子掀开丢到床里边,虎虎地舞起笤帚,打了两下他肥肚,上面肉皮颤了颤。 孙三烙饼似的翻了个身,眼都没睁开,嘟囔道:“蠢婆娘,你不懂得算账!咱们往后三四个月的嚼用早晚会有,现在催我作甚?买卖赶不及就歇两天,等拿到了那笔外乡银子,除了把欠人的旧账还了,我还带你去南边玩去,痛痛快快玩它一个月……现在别吵我,再睡会……” 那孙三浑家挨过来,半个身子在床沿坐下,悄了声道:“可你不是才要了三十多贯,咱们欠了人家加起来也有二十五六贯的钱,要去南边玩的话,扬州杭州的花费也不比东京低……” 孙三搂住了她腰,得意道:“是,娘子说的都对。可我还没说什么时候把猫儿交给他们呢!到时候我就是拖着不给,非从他们那里再诈出二三十贯不可!那日诸班直里……好似是殿前司的军官来买熟肉吃,说起要出笔钱给那些憨子当抚恤金,得亏我机灵,记了下来细细打听……再说了,这事也是我往王衙内跟前凑的本钱!” 孙三浑家笑着拿指尖戳他额头,“哎哟,你还知道献功呢?就你会打听这些有的没的,德性!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就算这猫是真的乾红猫,临时加价,也是颠倒契约,叫人告你吃官司去!” 孙三睁开了眼,笑她无知,“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吃官司也得先有人想料理这事!你等着瞧吧,他们就算知道了,状子也递不进衙门里去,惹恼了太尉府还能有好果子吃,外乡人真当咱们东京的人好欺负?等搭上了太师府,熟肉都由我们供给,这便是个响当当的名号,不单挣他一府的钱,满东京都得求着我孙三来买孙家肉!到时候就是官家来也得排队……还愁不能吃香喝辣?”他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看了眼浑家的好身形,不由从她的腰身往上摸道,“陪娘子说了这么多,倒不怎么困了,好娘子,拿到钱了我替你将压在解库的镯子赎回来,现在上来陪我一会子?” 那孙三浑家听他胡咧咧了一通,不知他口里说的往后能不能成,可他现不起来,就得托人去南熏门拖生猪回来,哪有心思和他玩粉红把戏?便甩了他一袖子,站起来骂了句,“死样!” 说完,她把架子上冷掉的洗脸水端了出去,开了后门往外一泼,刚要关上,看见个脸生小娘子在那里看来看去的,也不知在看什么。 梁羡玉从邻居那儿打听到了这里,却走到了后门,也没个灯笼写府上哪一家,正犹豫呢,见有人出来,忙上前道:“这里就是熟肉孙三家?” 孙三浑家抱着盆点点头,“正是,小娘子这是来买熟肉?” 梁羡玉眨了眨眼,道:“是,方才经过你家铺子没开张,问了人找到这里来,就是想买些猪骨头、肝肺回去打打牙祭。” 这些都是下酒的便宜肉,孙三浑家脸色淡淡,“都有的,要多少?” 梁羡玉道:“骨头一根,那些肝肺……约莫三两就够。” 孙三浑家明知故问,“三两银子?” 梁羡玉对她笑道:“家里穷,哪里吃得起这么多?三两混拼的猪肺猪肝就行,老板娘说笑了。” 孙三浑家撂了张脸,也不请她进去等,不情不愿道:“行吧,你在门外等会,就给你切。” 梁羡玉等在门外,把这孙三浑家性情猜了个大略,势利、勤快,不知那孙三怎样…… 还没怎么想,孙三浑家已经用绿荷叶包了骨头和肝肺出来,拎着系好的草绳交到梁羡玉手上,“喏,就这些,骨头五文,其余六文。” 梁羡玉接了过来,摸到草绳有些肉油腻味,先不管了,从荷包里取出铜板给她,等她进去了,赶紧捋了捋袖子,避免碰到绳子弄脏了,洗起来费皂角。 她拿了东西回福田院,梁氏和二姐正在那里巴巴望着,见她回来都问起顺不顺利,梁羡玉挑着说了,把骨头和肝肺给她们吃,正赶上同屋的婶子们吃饭,她特意拨出一份给李阿娘,其余的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同屋婶子们把东西都吃完了。 饭后说了去染坊帮工的事,梁氏不大肯,梁羡玉在她耳边说了也是帮这里的人打探,好说歹说,才让梁氏准允了,替她收拾起东西。 隔日,梁羡玉早早到了染匠家里,互通了名字的阿来嫂将她拉到后院,指着两口大缸,缸里有水,向她介绍该做什么,“将那土靛先盛了放在箩子里,你两手把住箩子边浸到水缸里淘洗,细些的靛你一洗就会从细缝漏下去,粗的你用石头碾了,保证它们也都从缝里下去。做好了,将水缸边的卤碱和垩灰投下去,用根棍子探到缸底,顺着同方向搅,一直搅到缸里靛青的颜色均匀了,再丢进去□□匹白布,里里外外染上四遍,这就算成了!今日你初来乍到,先试着调缸里的颜色吧!” 梁羡玉答应下来,用条攀膊挂在脖上,袖子牢牢锁在手肘以上,端起箩子往水缸里放,那箩子里已有些土靛。 晾了一夜的水十分冰凉,像藏了无数根冰锥子朝手上刺,她起了一身疙瘩,差点就要撒手不管,白白叫箩子掉到缸里,咬牙才忍住了。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这活听起来不重,阿来嫂却情愿请了帮工,她自己只在一旁看。 梁羡玉咬住后槽牙,展开泡红的手慢慢淘洗着土靛,果不其然,细些的土靛很快就漏了下去,渐渐沉积在缸底…… 干到了下午,有太阳光照在身上,她才适应了些,一双红肿的手持了棍子在缸里搅着。 没搅多久,有人在外叫门,她动作停了下,阿来嫂要她不用管,自己去看。 来人却是昨日见过的李三浑家,她端了小碗芥菜条儿过来,对阿来嫂笑呵呵道:“淋上醋和香油就可吃了,有点辣味,我们那里叫辣菜的,一家子饭前吃上一口,保证生津开胃!” 阿来嫂将她带去厨下,出来到院子里,一人一只小方凳坐了,问她道:“你是无事不赶早的,怎么来我家了?我这里可没有生猪肉卖!” 孙三浑家平日小气,人又精明,哪里不知道这人嘴里在笑自己官人昨日犯懒,逼得她不得不雇了两个人去南薰门外抬肉、抬到半路猪肉还差点翻了的事……不过她这次来就是想在这段时间好好联络了感情,以便日后求她做件事,便哈哈道:“哪里的话!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一直把嫂子当自己人,有了新鲜吃的就送过来。嫂子这里没有生猪肉,我家却有熟的,要不我去称几两过来?” 她作势要起身,被阿来嫂劝下道:“哪里敢吃你的……好好坐下歇会吧,我腰疼,用不了力,别折腾我了。” 孙三浑家立马坐了下来,神色关心道:“那可要抓紧治,年纪上来了轻忽不得……”说着话又扯回她自己身上,“我官人也有老毛病,前阵子说肝疼,叫他治不愿意,还喜欢凑一帮人喝酒。现在就在家里呢,一身臭鱼腥味,熏得我快要撅过去,真是难闻!” 梁羡玉原本背了身听她们聊天,听见这话往这边看了眼,被孙三浑家捉了向阿来嫂告状道:“嫂子,你请的这人偷听说话呢,瞧她越搅越慢,真会偷闲!” 阿来嫂不满她指手画脚,想撺掇自己做坏人的样子,便道:“我既请她来帮工,一天做多做少我心里有数,眼看日头要偏西了,你家里恐怕清净了吧?” 孙三浑家刚才还被她臊了句,现在又被明里暗里赶,不由撇了撇嘴,心想要不是看她热心肠,以后有事求她,谁愿意搭理?也不愿意多坐了,站起来干巴巴道:“是啊,那些人该也走了,我就回去给官人做饭去,不用送了!” 走过梁羡玉身边时,她恶狠狠地一瞪。 梁羡玉仗了阿来嫂不管,不耐烦地白了她眼。 “你……你不是昨天那个……”孙三浑家气得一顿,又看清了她的脸,觉得果真讨厌的人都一窝窝的,臭到一块去了!趁阿来嫂不注意啐了她口,扭着小脚走了。 梁羡玉见她气急败坏,气到发髻上的红绳一抖一抖的,刚想笑,阿来嫂走上前来,看了眼缸里变成靛青色的水问道:“今日这样,小娘子可做得来?” 梁羡玉忙收了笑道:“可以!阿嫂看看我做的对不对,不对我再学。” 阿来嫂凑近了看,将脸的影子投在缸里水面,旁是梁羡玉紧张的人脸影子,忽然笑了道:“她人势利小气,你和她有恩怨也正常,别到我家院子吵就行。看你做的活,这缸颜色很正了,不必再搅。天色也晚了,听你说在福田院住,离这里不算近,赶紧回去吧!” 梁羡玉还不敢走,“那明日……” 阿来嫂看了她眼,“你不想来?” 梁羡玉笑开了花,“想的!多谢阿嫂!这里的活儿都留着我干,您有腰伤好好歇着。” 如此过了七八日,梁羡玉已经熟练掌握了调色、染布之技,指甲也不知不觉染成了靛青色,洗也洗不掉。 阿来嫂正要和她说以后也留下她的事,这几日不时造访的孙三浑家又来了,这回她拿了个磁钵装了一盆鸭货、熟肉过来,肉堆的小山高,还不让梁羡玉帮忙,一定要亲手送到厨房里。 她将磁钵在灶台放下,依依不舍地看了几眼,方才对阿来嫂道:“这还是新年腌干的鸭子,肉是昨天炖的,送你和家里人尝尝!” 梁羡玉在厨房外听着,听见阿来嫂道:“这怎么好意思?你收回去。天气热了,存不下肉,哪里吃得完?” 孙三浑家大方道:“欸——!怕什么?吃不完就喂狗吃,这点肉我还请得起!就是要拜托嫂子件事,我和官人明日准备出门了,家里还请您多多照看着点,看看门户、门前扫扫落叶什么的,别叫贼人盯上了。” 看在这么多肉的面子上,阿来嫂自然应了下来,正要叫梁羡玉帮她把这些肉放到篮子里悬了,别等会叫鼠啃了,一抬眼,却看见梁羡玉说也不说一声,匆匆向门口走去。 第10章 好心 办了错事。 梁羡玉正放开了脚步往五丈河下游走,顾不得脚心酸疼得厉害,原想进内城赁辆车回去,算了算距离,去车马行也要费时辰,倒不如就沿着这护城河走到福田院算了。 她一鼓作气冲进福田院时差点被门槛绊倒,顾不得稳住身形,先向里正屋里奔去。 她使劲拍了几下门,没人应,心里急得厉害,转身到了妇人那屋,想知道里正去了哪里。 于是她手一推开那里的门板便着急道:“不好了!那孙三一家要跑,快叫你们里正去……”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她看见榻上那只浑身乾红深色的猫儿,直愣愣瞪大了眼儿,难以置信。 “梁家大姐今日下工这样早?傻站在做什么,快进来歇呀!”里头那个伺候猫儿的是莲姑,她抚摸着红茸茸的猫背,热情招呼道。 梁羡玉一步步走近,脚踩棉花般,只觉在梦里。 怎么会?照她这几日所见,孙三和他浑家虽然一个懒一个勤快,却都是爱钱如命的势利眼,天天无利不起早的,真有这么只猫,哪里舍得轻易给人?他们又是染院桥的老住户,怎么也比外乡人容易找到本地买家,何必多弄出个中间人赚一手呢? 可眼前的乾红猫儿又做不得假,皮毛纯净,真似个火球,染血的好颜色。 梁羡玉靠近了乾红猫,想到浸染,掠过一丝狐疑,便弯下腰,想用指尖捻捻猫毛。 “你做什么?别碰坏了!”端了浅口瓜棱碗的王氏从外进来,分出了一只手指人,这下碗身一斜,水洒了点,她又赶紧把手放好了,火急火燎地赶到乾红猫儿跟前,拿肉臀将梁羡玉一顶,“靠一边去,别吓着我们小祖宗!” 管猫这样殷勤叫小祖宗的人,梁羡玉还是头一回见,无语噎了下,索性让了一步,淡淡接她话道:“好,来,你来喂祖宗。” 王氏白了她眼,哼了声扭头坐下,将碗儿放在猫跟前,捧笑道:“小祖宗,快喝水吧,别为些不相干的人坏了胃口,不值当!咱们猫祖宗要好好的,过些日子卖个好价钱,卖了钱啊,别让人听见响,否则半夜里还不知哪里就伸出只手,打开钱袋子的口子……” 梁羡玉冷笑了声,“倒还不知道,那日我将钱递过去时,是哪个人要看,自己有做贼的心,倒怀疑起天底下没干净人了!” 说完,她也不给王氏驳斥机会,只将莲姑一把扯了出来,留王氏一人在屋子里气闷地没地儿出气。 窗子底下,梁羡玉问起莲姑这猫究竟怎么来的。 莲姑道:“今天早上里正带了乡里郎子,从那孙三家一路抱回来的。他们一进门就说这猫贵得很,自己抱着都怕摔了,要女人们接去伺候。只其他女人都纺线去了——便是你娘、二姐、李阿娘都去了,就我和王婆子留在这里,所以托给了我们照顾。” 梁羡玉昨日就听阿娘说起去布坊纺织的事,听她果然去了,点了点头,只是不敢相信孙三那么顺利就把猫儿给了乡里人,实在不合他平日为非作歹的作风。 那可是别人买块熟肉想吃他粒毛豆都心疼半天的人,比几只狐狸加起来还精明,怎么会轻易就把赚钱机会给了别人? 她思来想去,觉得或许还是落在了那要价上,便问:“真是用契书上的三十六贯钱买的?” 听见这话,莲姑赶忙嘘了声,要她先别说,看了眼窗子里,将梁羡玉带到了院里的大树底下,悄悄道:“里正不让我们和你说呢!原本的契书定的三十六贯,交了三十贯的钱,却又改了,改成了时价。时价就是照近一段时间猫市上的价格来。好家伙,今早上交割的,我听乡里郎子们讲,又给了二十八贯,足足要五十八贯的钱,快贵了一倍了!” 梁羡玉却觉得奇怪,问道:“乡里人前次不是才凑了十来贯吗?加上衙门一点点给的,能有三十出头就不错了,哪里多的这笔钱?” 莲姑说漏了嘴,犹豫了会儿,见她神色清明,还是愿意信她不是个贪财之人,压低声儿偷偷道:“你不知,那抚恤金不走衙门,从诸班直里头出,他们给钱爽快,第一笔就有三十贯,其余的说是回乡再给,该是怕我们乱花给挥霍光了,倒还体贴……”她说着笑了起来,在梁羡玉追问的目光下意识到扯远了,忙说回来道,“如今这笔银子,加上之前的,都花在猫身上了!我看着就肉疼。” 梁羡玉听了这些话反而有些放心下来。 孙三要是不闹幺蛾子了在她这里才不正常呢,折腾就折腾点吧,好在猫到了手里。东京城里爱养猫的人多,连禁中的圣人都有只花狸,还为它专门画像。若真是乾红猫,不愁找到出七八十贯钱买的,只是要多费脚力、精力,低声下气哄着人就是了。 她唇角微翘,松了口气,问起准备什么时候把猫儿卖了。 没等莲姑说什么,还是觉得孙三要走的事太巧了,一并道:“我如今就在染院桥那里帮工,听孙三浑家的语气,他们准备明天出远门。这一交接了猫就走,我总觉得不放心,麻烦莲姑你和里正说一声。” 莲姑哎了声,算是答应,说起去哪里卖,先叹了口气,“早着呢,至少还得五六日吧。那大相国寺每月只五次放开了给人卖货,昨天才开了一次,下次还不定呢。”说着她又激动起来,“等它开了,我们就去大三门那儿占着,谁出价高,就卖给谁!卖出去,回乡的钱就有一大半了!” 梁羡玉也为他们高兴,笑道:“那敢情好!到时你若走,我给你饯行,买些瓜果给你带着路上吃。” 莲姑不好意思看了她眼,“你……你不在乎我们乡里瞒着你抚恤金的事?按理说,你若认了李阿娘,就是乡里人,也该有一份的……” “我哪里好意思?平白无故,拿了反而不应该”,梁羡玉笑了笑,“不说了,赶紧回去看猫儿吧,她一人在屋里未必应付得过来,我先回去了。” 莲姑惊讶道:“你没下工?你……你这是知道了消息,特意从染院桥跑回来……” 梁羡玉搡着她肩膀,往屋里方向推了推,“计较这么多做什么,赶紧进去吧!” 莲姑一走,她马不停蹄赶回了阿来嫂家。 阿来嫂坐在屋檐底下,看了眼她,“你当这里是脚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梁羡玉蹲上前,扶着她的手笑呵呵道:“忽然有件十万火急的事,请您多多见谅!今日我误了阿嫂的事,还是照过去几天一样,染完同样匹数的布再走好不好?” 阿来嫂寡居,儿女又都在外地奔波,虽然每一季都寄钱来,家里总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梁羡玉摆出这么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样子,她火气消了一大半,只是规矩还得立了,不然有一就会有二! 所以她仍旧沉了脸道:“这也是你应当做的,别当做莫大的补偿。” 梁羡玉认真赞同了她的话,“是,不错!不过染布之前,我先帮阿嫂把肉悬到竹篮子里吧,那么一大钵,可别叫黄鼠狼给搬了。”又几次道:“阿嫂,我真的错了,再给我个机会!” 阿来嫂霁了脸色,由她搀了站起来,一起走到厨下,小心挂起那些肉来。 傍晚时分,梁羡玉做完了活,刚要走,阿来嫂叫住了她,塞给她一条熟肉,“别怨我严苛,今日确实是叫你晚一些才回去,路上小心。这肉拿回去吃,细胳膊细腿的,腰晃几下就散了,好好补补。” 梁羡玉提了肉,掂着有两三斤,还是熟肉,卖也要七八十文的,忙谢了她。 阿来嫂要她快走,别说些有的没的,等会天都要黑了。 梁羡玉这才匆匆走了。 次日她早早来了,看阿来嫂腰不方便,帮她扫了院子,才开始系好攀膊,干早上的活计。 忙到中午,啃炊饼时,她听见外头有骚动声,听着莫名还有点儿耳熟,特意与阿来嫂说了声,这才出去。 她看到里正一群人将孙三和其赁的马车拦在了半道,不让他走,这也将本就窄小的路巷堵住了,两边聚了不少围观之人。 原来昨夜莲姑一说,被加了笔银子的里正终于觉得哪里不大对劲,虽然还没想出来具体的,但孙三暂时不能走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就带了四五个郎子在门口蹲守。 从早上等到中午,原以为梁羡玉胡诌了个消息骗他们,正要鸣金收兵,只见一辆马车从巷子外进来,接了孙三和他浑家,车里也不知统共装了多少东西,车后、车顶都放了包袱,看着把车身都压低了些。 可梁羡玉还没听到里正言语,先看到孙三从车门钻出个大脑袋,见了这些人笑眯眯道:“我当谁呢?原来是你们兄弟!这要做什么?不是来买熟肉的吧?不巧了,我今日陪浑家回她家里,要去见泰山泰水(即岳父岳母)的。所以说熟肉今日没有了,真要,就大后天来,我多饶你们些。” 里正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哦,原来……原来是去探亲,我们来是为了……为了……” 梁羡玉暗道不好,拨开人群钻了进去,不问油滑的孙三,隔着车壁忽然问孙三浑家道:“娘子,你那日送了碗辣菜来,阿嫂吃着不错,想问问还有没有?” 孙三浑家一把掀开车帘,“你又是哪个……”见是梁羡玉,脸色更差了,被孙三看了眼才不情不愿道,“有的,等我回来再送些过去,现在我们要赶路,先不说了。” 梁羡玉趁她还没放下帘子,抓紧道:“可我听说那辣菜是川蜀人吃的,那您岂不是要回川蜀?又听说大后日要回来,会不会太赶了?” 孙三浑家疑惑地“啊”了声,“我为何要回川蜀?”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句,“你是川蜀人,那孙三不是说你们回你娘家吗?” 孙三看了说话人一眼,见他看热闹的脖子缩了回去,侃侃道:“其实浑家的家里人被我接到了城外乡下住,她觉得没侍候好父母,没把人接进城里,不好意思说这些。” 梁羡玉盯着他,双眸清亮,“可你们这包袱款款的,可不像只去住一日两日,倒像是去那边过活的样子。” 孙三道:“那些是给老人家带的东西。小娘子若这么感兴趣,也可坐上车来,泰山家里也缺个端茶倒水的,你看着机灵,也挺合适!” 梁羡玉不信就这样巧合,吝啬之人舍得把自己的家财乐呵呵往浑家的家里搬,压下火气,转了转眼珠道:“我却去不了。只你们这些东西,满得怕是要摔下来,半路要是拉垮了马车可怎么好?我们乡里郎子却是好力气,可以用独轮车帮你运些,在城外哪里,我们帮你送过去些就是。” 梁羡玉没看到里正在她身后早就变了脸色,尤其在那一句端茶倒水之后,她还上赶着搭话,只觉她没脸没皮的,别人的好赖话都听不懂,求着别人让她丢脸! 谁不知道在猫儿卖出去前,掌握孙三的行踪十分重要,可既然孙三有了去处,找他也方便,偏偏她爱逞能,要刨根问底,现在连同他们一起被人看笑话了! 这一幕正好让孙三看到了,他移开与梁羡玉对峙的视线,转头问里正道:“这小娘子能代表你们?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若不怕麻烦的话,我无所谓,半车、甚至一车的行李都可以给你们送。” 说着他就准备下车,“从车后开始卸起吧?” “不用!”里正拦住了他,羞得摆摆手道,“您走吧!这事是我们做的不地道。”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孙三走远,梁羡玉差点要气晕过去,“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那孙三一家不是本分的……” “够了!”心疲力竭的里正怒道,“乡里的事你频频插手,不就是想要分一笔恤金吗?今晚回来了就算给你!别老是对乡里的事说三道四的,小娘子要守本分。” 周围领居都在看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梁羡玉脸涨得通红。 第11章 房子 一分一厘也得赔。 “好啊”,梁羡玉攥紧了五指,尽量平静地看着里正愤怒到些微扭曲的黑脸,“那今晚回去,就麻烦您算清楚,一丁点儿也别算多了,省得让我这个不本分的小娘子白占便宜。” 说完,她扭头就走,快得翠绿裙摆翻出云浪般,没让人发觉两眼悄悄红了一圈。 准备要带人回码头搬货的里正气得瞪大了眼,嘴边胡须一抖一颤,看了眼周围这么多人,才没把“恬不知耻、不尊乡长”的话骂出来。 她、她真是离经叛道! 掌灯时分,里正派人将一贯半的银子拎给了梁羡玉,传话郎子当着众人的面道:“里正说了,这一部分你先拿着,其他的等全部发下来了再分,必不会少你一分一厘!” 没等梁羡玉接过来,王氏为首的几人先嘀咕了句“不要脸”,梁氏有些犹豫,搂紧了二姐,不知如何是好,看了梁羡玉一眼,想说“要不这钱还是不收了”。 梁羡玉从椅上一起,稳稳站在那,将钱从郎子手中大大方方接了过来,满面笑容地谢了,又客客气气地将郎子送到门外,“其实叫我过去就行的,辛苦你这么晚还来一趟!” 送走了郎子,她折身回来,旁若无人地叫二姐褪了外衣,准备睡觉了。自己则去了床头柜那里,“咣当”一声打开,从里面搬来铺盖展开,手掌在被面掸了掸灰尘,“哗哗”作响。 屋里无人作声,李阿娘走到了她身边,帮她一起掸被,低了声,又能叫身边人听见道:“你是我义女,石安便是你兄长,恤金原该你一份,里正也是将你名字报上去的,只是忙忘了,现在才给。说来也算误打误撞了,前阵子买猫你没松口,如今正好拿了这份实在银子贴补些。但也别太手松了,几天就乱花用掉。” 方才还安静的屋里顿时闹声传开,“哎哟,可不是嘛!巧了!梁家大姐没凑上猫儿的股,可惜可惜。不过拿了现银也算好了,东京城里新奇物事多,可不得买几件可心称意的孝敬你两个母亲!” 梁羡玉笑了笑,没心思搭理她们,这些日子也算看透了,这些婶子们好也是好,坏也是坏,什么事都容易叫人煽动,比起亲近,她想着还不如远着好。 她将掸平整的被子掀开一角,请李阿娘先上去,“干娘,你睡。” 梁氏和二姐也过来,一一爬上床,梁羡玉凑到炕边桌子上的豆油灯那儿,“噗”的一声吹灭了,也倒头睡去。 之后几日,她在福田院和染院桥两处奔波,一边染布,一边担心起福田院不日就要关闭之事,心里难免着急上火,不停盘算合适的租房之所。 想着新酸枣门、卫州门、咸丰水门这几个城北、城西北的附近离染院桥还算近,又不在皇城中心,租金应该不会很贵,便有意朝这些地方寻摸。 可梁氏小脚走不了远路,二姐又太小,李阿娘自打知道义兄不在了便精神恍惚,三个人算下来,没有一个可以托付找房的,她只能抓紧干完了活,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到那几个地方转悠,逢人便打听几句。 可到底是外地人,转了三四天,无头苍蝇般一无所获,还差点叫个地痞骗了。那地痞声称手里捏着幢房子,带她去看了,说可以三个月起租,只是要押一月租金在他那,所谓“押一付三”。梁羡玉在附近打听过几家,都是半年起租的,见他这里三个月就可以,心中意动,只是她初来乍到,凭空多了几分警醒,说租契三日后再签,她要和家里人商量商量。打了这个时间差,她从在巷子里玩耍的孩子们那儿入手,还悄悄问了个卖香梨的小哥,这才知道原来那房子主人好几年没回来了,房子空在那,地痞就叫人撬了锁,溜进去把荒草一除,这就要大张旗鼓地往外租了。 也就是骗骗外地人。 梁羡玉吓得赶紧寻个由头打发了那地痞,次日一到染院桥,转而问起阿来嫂有没有相熟的牙人。 阿来嫂把她这几日辛苦看在眼里,知道她不爱向人开口,不是走到没法子了不会求上她,也不含糊,当即把自己一个做牙人的远房亲戚介绍给了她。 梁羡玉跟着这牙人又看了两三处,都不满意,正要回去,那牙人忽然一拍脑门,道:“梁家大姐,我却想起来有间新腾的房,主人嘛,尸首还停在道观里,有人嫌晦气,不知你嫌不嫌这个?” 要说梁羡玉半点不忌讳,也不可能,只她看到现在,终于对东京城里的便宜房子有了基本了解——地盘再偏,便宜、干净、宽敞总是难以周全,便咬牙点了头,“那劳烦您带我去看看,万一合适呢!” 那牙人便把她带到了新酸枣门附近的一爿屋,泥墙黑瓦,共有两个小房间,一卧室一书房,进门是个尚宽的院子,开了畦菜地,便显得挤了点,多进几个人只怕就要腾挪不开了。 牙人说这主人祖上发达过的,只可惜是个败家公子,从小读诗书,却好赌,赌到把祖宅、祖产都卖光了,搬家前在空荡荡的银库地缝发现还有块地契,便在这么块小地盘上起了屋,立意悔过,自己种菜养鸡,读书写字,不再出家门半步。现在他人死了,在道观里停着尸,邻里准备替他卖了房子,钱用来还买棺木和做法的钱。 梁羡玉原本不抱希望,前院后屋地绕了几圈,干净雅致,反倒觉得喜欢起来。再想想这房子虽小,但在新酸枣门附近,出门就是笔直的大道直通皇城里,大约是她能租下的最好地方了。 不!主人已经没了,这房子还不是租,是买! 想定了,她就有心拿下,旁敲侧击地问起牙人那棺木和做法费了多少钱。 那牙人回答完“七八贯”,忽而反应过来,笑道:“叫你绕进去了,梁家大姐好算计!” 梁羡玉笑叹道:“我手头太紧,所以才出次下招,您多多见谅。既是七八贯,这是要紧着现付的,少不了。麻烦您和邻里们说我些好话,总价多少都好商量,眼下能一下子给出的,就在七八贯之间了。” 牙人看在阿来嫂的面子上,有心做成这个买卖,又见她行事稳重,不像会半路跑路之人,等她交了七八贯之后再一期期地还余下的房款,多贴些利钱,想必那些邻居没有不应的,便一咬牙,把事应了下来,“我且试试,试出个底价再与梁家大姐商量,真成了,别忘了请我一顿饭!” “好!少不了您的!到时您和家里人都来赏光才好!”梁羡玉行了个谢礼,送牙人到了巷口才分道扬镳。 往福田院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越往皇城里走,却又觉得慢慢回到了白昼,清亮的烛光从一串串大灯笼里透出来,糊了鲜亮颜色的灯箱又好似七彩云霞,显得四处更加热闹阜盛。 梁羡玉早就听说东京城的夜市有名,有心在路两边的牌档寻些宵夜打包回去给二姐吃,看了一路,在桑家瓦子前找到家细料馉饳儿,馉饳儿捏成小小的元宝,淡粉肉馅儿透过薄面皮露出颜色来,旁边煮开的骨汤香气四溢。 她忙去要了一碗,等着店家煮好的空档,鼻尖钻进股馥郁香气,扭头一看,是个自己簪花也卖花的郎君,抱着一大束茉莉在街上叫卖。 她深深嗅了几口,倒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问价,要知道冬天才过去多久,这茉莉就上市了,还不知怎样精细养出来的,只怕比七八碗细料馉饳儿都贵! “哎!您的好嘞!收您十五文!”店家将碗筷打包好,送到了梁羡玉眼下。 她掏了钱接过,趁着还冒热气,马不停蹄赶回了福田院。 梁羡玉把细料馉饳儿摆到方桌上,二姐高兴地尖叫了声,两手缠住她的腰叫“姐姐”。 “瞧你那殷勤样儿,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梁羡玉笑骂了她句,坐了下来,把梁氏给她留的饭打开,斯文却大口地吃了起来。 二姐蹭到她身边,给她碗里舀了几颗馉饳儿,“姐姐吃!” 梁羡玉咬了下去,果然和她猜的一样皮滑馅弹,咽下去还有肉汁香气,对上二姐期待的眼点头道:“好吃!果然二姐碗里的东西,就是好吃。” 二姐忙护住剩下的,“别想,只给姐姐吃这么多!” 梁氏原本在炕沿绣花,见了这幕,手拿着绷子忍不住笑了。 逗完二姐,梁羡玉用帕子擦了擦嘴,道:“阿娘,你白日做也就算了,这里的灯暗,做久了伤眼睛,不如好好歇着。您本来做这些就慢,慢就该精细着做,物以稀为贵,或许还能卖贵一些呢!” 说到“物以稀为贵”,梁羡玉又想起遇到的卖花小郎君,眼眸一亮,夺下梁氏的针线道:“或者您真要辛苦,不如辛苦到点上,以前您养的花儿,尤其牡丹,县里人都抢着要来送礼的,不如也在东京城里养花卖,我今日看的那房子正好还有片空地可用呢!” 梁氏一愣,“卖花?可我也不知道在东京城能不能养好,一方水土养一方的花……” 梁羡玉趁机把绷子给二姐,让她放回针线笸箩去,坐到梁氏身边道:“阿娘擅养花,这是到哪都变不了的呀,大不了废个一茬两茬的,这东京城的水土也就给您摸明白了,到时养起花来,只会得心应手的。” 梁氏还在犹豫,二姐已经先道:“等娘养了花,我要摘最好看的戴!” 梁羡玉看了眼她,笑道:“你头发黑黝黝的,也确实像花泥,值得养朵花在你头上。” 二姐哼哼,“才不是!”接着整个身子趴到了梁氏怀里,“娘,姐姐欺负我!” 梁氏安慰了几句,“你乖,阿娘等会好好说姐姐……”摸着二姐的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看向梁羡玉,“若真能种出来就好了,眼下咱们一家人还不知道出路在哪,只是辛苦你。” 梁羡玉抿唇一笑,觉得一身的疲乏都消了,不想让她想多了伤心,看了眼屋内问道:“其他人都去哪里了?怎么都不在?” 按理说她这么晚才回来,大家都睡下了才对,怎么除了梁氏和二姐,一个两个的都不在屋里。 梁氏悄悄道:“到里正屋里商量事去了,咱们是外人,可别管这么多了。” 梁羡玉垂了垂眼,没说什么,想起件事又问道:“您和李阿娘说了没有?她愿不愿同我们一起留在东京城,往后我来养她。” 梁氏确实说过,打心底觉得没希望,大姐对李阿娘的好她有时看了心里发酸,觉得没希望或许是好事,正要说出来,门外响起了高高低低脚步声,还夹杂着骂声一片。 “狗屁的乾红猫!当初我就说这是胡闹!现在好了,颜色褪了!别以为他是里正我们就说不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亏进去的一分一厘他都得赔给咱们!” 第12章 好牙人 悄悄套了话。 领头的王氏带了三四个女人从屋外一直骂进来,两片嘴皮子没闲下来过,震天响得屋顶都要掀开,也不知里正那屋能不能听见。 不过照王氏的想法,听见最好,她和几个女人就是要他知道自己害了多少人的血汗钱!别说回去了,以后吃饭都难! 偏偏里正那屋里就跟没人住一样,灯亮着,却一个吭声的都没有,这群没血性的郎子! 王氏气得粗厚掌心砸在方桌上,咚咚咚地响,“染马缨绋的法子染出来的猫毛,这都能叫人骗过去,亏我们还是乡下来的,聘猫那时眼珠子都被人丢到茅坑里去了!” 底下有女人的官人儿子那天去接了猫,听见王氏这样说,不服气道:“可最近几天不是你和莲姑养着吗?你们不也没发觉?” 王氏一噎,一时没话回她们,直到想起围堵孙三的时间就在聘猫第二日,理直气壮起来道:“那我们就算发现了顶什么用?孙三早都不知道溜到哪里享福去了!” “是是是,就你没错,我们都有错!”说完她到另一边坐了,嘀咕了一句,“就知道打鸣的母鸡,还不是打量我们好欺负,有种你去上外边闹去?” 一时间女人们分了两边坐下,炕边、椅上都坐满了人,没人到炕上睡下休息,个个互瞪着眼,过了会儿,又都泄气了,不免一块儿长吁短叹。 梁羡玉听了一耳朵,还来不及对王氏落败开始幸灾乐祸,见李阿娘坐靠在板壁边上呆呆发愣,一天不见,脸上老了几岁的样子,心中一沉。 她也没心情看王氏等人的笑话了,站起来从女人们中间走出去,不多时,手上端了盆热水进来,抵在面盆架子上,拧了热巾子给李阿娘送过去,轻轻道:“您累了吧?这些事你们老人家担心也是白担心,还得落在年轻一辈肩上担着,您别熬坏了身子,趁早歇下吧。” 李阿娘哎了声,把巾子接过来,烫意落到了手上,才如梦初醒,茫然地看了眼梁羡玉,“我……我怎么回来了?不是在里正那里吗?” 她听到里正说银子要打水漂了,便知道即便能回去,乡里也不可能再有多的钱给她雇人去找石安的尸首。可她的儿掉下山崖时该多疼,落入河里又该多冷,就算运气好漂上了岸,若没好心人搭救,也就是被狼和鹰叼走的命了。 其实她也从没想过能找回完整尸首,想着能给她留几根骨头带回乡里,和他阿爹、姐姐葬在一块,就够了。 可就这一点点小到不能再小的指望,天爷也不给她留下! 梁羡玉见她没说上几句又沉入自己思绪,隐隐哀恨,也不多问了,从她手里拿回热巾子替她细细抹了脸,巾子搭在自己手腕,又将她梳的髻放了,准备服侍她躺到炕上去好好休息。 梁羡玉正在那里放铺盖,忽然被人扯了扯袖子。 她半扭过身,看了下李阿娘,温声道:“您暂时还不想歇?” 李阿娘摇了摇头,眼睛落在她穿着宽袖越显瘦弱的手臂上,轻轻道:“端盆热水过来,我想再洗把脸。” 梁羡玉忙去端了过来,在李阿娘跟前弯下腰,恰隔着她眼下不远、拧巾子方便的距离。 “听说你最近在找房子,怎么样了?”李阿娘拧着巾子问道。 “有眉目了,您放心。”梁羡玉弓着身道。 “哦。不过京城的租价不比其他地方,该贵得多吧?” 梁羡玉端着盆主动接她的巾子进来,道:“说便宜那是哄人呀,不过今天刚好碰到个合适的,价钱也公道。就在新酸枣门那儿,管它的人同意了就可以订契书,很快能搬进去。” “好……好……”李阿娘淡淡笑了笑,没再多问,洗了两把脸,拧干巾子后,把巾子搭在了梁羡玉手腕,轻轻地拍了拍她手背,“去吧。” 梁羡玉手边一沉,以为她还在恍惚,把自己当成了面巾架子,那沉意是面巾搭上来的重。担心她想岔了做错事,亲眼看了她卧进被窝,让旁边的梁氏小心看着,这才挪步出去倒水。 正要倒呢,她今日穿的袖子比平时大,随着动作晃来晃去的,为了防水溅到,她改为小心翼翼地轻泼了出去,石阶前的地面当即湿了一大片。 梁羡玉搁好了盆在窗下,往屋里走,挥臂间总觉得臂间还是沉沉的,吊着重物似的,忙把袖子一抬,看是不是自己不小心落了东西在里头。 这一看,却看到了熟悉的白底绿纹手帕。 她将包了钱的手帕从袖子拿出,紧紧握在手里,加快了脚步回屋。 “李阿娘!” 她入门就叫了声,却被人嘘道:“老人家睡了!小点声!” 梁羡玉看了眼被窝里的瘦弱身形,眼眶酸涩,放轻了脚步。 明明是她该赔的,还赔得不够,为什么要把这些还给她? 临睡前,她把脸贴近李阿娘肩窝,轻声求她道:“干娘,你随我留在这里吧。” 李阿娘似在梦中,嫌她吵一样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了她。 扑灭了灯的房里,梁羡玉没看到李阿娘枕巾上有了一小块湿润,只当她真睡了过去,替她掖了掖被子后,一直看着她背影,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也睡了过去。 第二天,梁羡玉在阿来嫂家里重新见到了牙人,问阿来嫂要了会儿休息时间,把手上染好了准备晾干的布一放,随那牙人到了院子角说话。 站在芭蕉叶底下,她急忙问道:“如何了?总共要多少钱?先交七八贯做定金可以吗?” 牙人笑呵呵道:“梁家大姐好心急,你一句要买,可把我累得够呛,一早上都在和他们磨嘴皮子!你不知道,那些人七嘴八舌的,听得我脑袋都要炸了!” 梁羡玉笑了声,便要他先等等,走过去向阿来嫂借了点茶叶,泡好了茶捧过来,“您先喝了这个,加了杭白菊,去火的。上次不是说好了吗,事成之后,除去佣金,之前说的那顿饭你来定酒楼、时间!” “好!爽快!”那牙人喝了口,果然觉得心静许多,接着道,“你若诚心要买,须依了他们的要价五百贯,不过这钱一时不全要,先订租契,每月给现钱,等你偿清了五百贯,再去衙门那儿将房子过给你。每月租金算一贯三,第一次先交半年的,也就是七贯八,往后再月月交。” 梁羡玉又惊又喜,没想到凶宅的价也只能压到五百贯,真不愧是大枀京城,连房价也这般威风。不过若是契子可靠,每个月交一贯三,交上几十年,就算他们最后不把房子给她,说起来也不亏,倒没什么不敢的。 于是她连忙朝牙人笑道:“可以的!这回可真是麻烦您了,替我城里城外跑来跑去的,还要与那么多人街坊邻里周旋,这租契我当然愿意签!看什么时间合适,就把大家撮合到一块儿吧,也省得夜长梦多。” 牙人最怕那等犹犹豫豫又不肯下决断的雇主,见她爽利,高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得了你这句准话,就预备和他们定日子去,最好去黄大仙那里求个黄道吉日,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梁羡玉没有不应的,只是说好,又谢了好几次,笑说:“要不是您的功劳,只怕我们一家子出了福田院便没地住,要去街上做乞丐流浪的。” 牙人被她夸得心里舒坦,摆摆手道:“这都不算什么,我们干这行,就应该这样做的……哎,对了,你在福田院,听没听说最近你们那里有人被骗了?” 梁羡玉眼神闪了下,只他没说到底是什么事,便装作不知道,开口问道:“什么?” 牙人惊奇道:“竟不知吗?都闹开了。说是福田院收留了自京东东路来的一批外乡人,那外乡人中的里正提着只白猫去相国寺大三门那儿卖,逢人便说是乾红猫,别看现在长得白,换季了毛一褪,还会再长出乾红色来的,听得人好笑,以为他在那里闹事呢!不过你猜后来怎么回事?” 梁羡玉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们,这我知道,平时见过面的。后来怎么了?” 牙人哈哈大笑道:“那后来忽然跳出个小子,他高声道:‘这不是孙三家的猫吗?褐瞳,猫形也像。我就说那天怎么在界身巷解库那遇到了这孙子,竟有钱给他浑家赎镯子了!敢情是骗了这些可怜人的银子。不过猫市的规矩就这样,凭本事挣钱,钱货两讫,就愿赌服输吧。’劝了一通,把那里正臊走了。要我说也够窝囊,当时就该骂回去,狗屁的愿赌服输!都不说正经做买卖的,就我们这些拉纤保媒的,都知道买入卖出凭的是信用和人情,不然凭什么找你不找其他人?哪有骗了钱就跑,还要别人守钱货两讫道理的!” “是这个理!”梁羡玉附和道,听他口气愤愤,倒对这事很不满的样子,也不知有没有什么法子,便故意叹气道,“可那个叫孙三的,好像早跑了,哪里还有法子叫他还钱?除了愿赌服输,白受他这窝囊气,倒没别的办法了。” 牙人嘿嘿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悄声道:“我倒有个招儿,你叫他们找解库去!孙三人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房子还在呢!” 梁羡玉“啊”了声,不解道:“找解库做什么?它与这事又没关系。” 牙人想到孙三那栋房子,也不知坑了多少人才攒起来的,熟肉铺子缺斤短两都是小事,坑蒙拐骗他也样样沾手,真就是个贼泼皮!遂好心告诉她道:“没关系不要紧,孙三用骗来的钱赎回了镯子,这外乡人的钱,不就入了解库账上了吗?这解库背后是寺庙,寺人与衙门之人相熟,告上了衙门,还怕不能动他一栋房子?到那时……” “你们在这说什么胡话呢?”阿来嫂忽然现身,冷冷喝断了,看了眼梁羡玉,“还不快去晾布,上好的颜色都快要掉了。” 牙人见情势不对,说了句家里有事,和阿来嫂打完招呼,匆匆离开了这里。 阿来嫂跟在梁羡玉身后,和她一起到了晾布竹竿子那里,和她搭着手,一边道:“梁家大姐,不是我心狠,只是我和孙三是这染院桥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又是个霸道蛮横的……”她停顿了一下,警声道,“你若要因为谁和他杠上,我这里是万万不能留你的。” 第13章 迂回 禁欲。 孙三不好招惹,梁羡玉比谁都清楚,阿来嫂这样警告,自有她的道理。 梁羡玉抻臂展开靛青色的布匹,笑了笑道:“您也听见了,我才刚定下房子,哪里敢不在您这里干?难不成真上街要饭去?” 她暗地里盘算过,这染布虽不是个轻省活,高低有份进账入手,哪里能轻易放开?她即便在外找着新东家,若真有人要她,也不会一下子就撂开手,好歹把在这里接替的人找到再走。 千算万算,绝不是现在就被阿来嫂赶走。租房契子一签,一个月不吃不喝就要先花一贯三出去,她没个活在手里,等于把一家人架在火上烤,每日急都要急病了,别说做其他。 这么一说,阿来嫂也觉得有道理,没再出声,默默和她一起把布晾到日头底下。 傍晚,梁羡玉回到福田院,刚跨过门,就看见院子里晒了一排各色被褥,像重回了染布院子般,一股晾晒的微微焦香入鼻。 她走到房门前,听见里头叽叽喳喳一片。 “谁动了我的针线?刚才还放在桌上的。” “哎哟,原来是你的,一错眼收起来了,对不住对不住,赶紧拿回去塞包里。” “找到就行……对了,咱们路上要吃多少炊饼和厨子说过没有?叫他们多烙点,路上经过的可都是受蝗灾的地方,吃完了,未必能接济得上。” “早说了!以为就你一个人惦记啊?晚上大家伙儿都去厨房帮忙揉面,厨子就那几个,忙不过来。” 这是在收拾行李,要准备走? 梁羡玉皱了眉,推门而入。 “梁家大姐回来了?”有人从打包行李的间隙抬起头,随口问道。 梁羡玉点点头,将视线在她们身上一一扫过,有些难受。相处了这么久,临了要分别了,坏的那些事隐了起来,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她们来的一路上对自己的好。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收起来,见李阿娘也在收拾,径直走到她身边,扯住了她在叠衣的那只手的衣袖,问道:“阿娘也要走吗?” 李阿娘粗糙温暖的手握住她的,拉她坐了下来,见了她的不舍,以过来人的身份,慈爱地看着她,“好孩子,明天我和大家伙儿回去,还是走来的那条路,走过一遍了,心里有数,就什么都不怕了。再说了……”她渐渐出神,想到谁,眼里有了点悲怆的笑意,“这也是去见安儿的路啊。” 梁羡玉心下一咯噔,莫名有股寒意钻入四肢百骸,忙握紧了李阿娘的手,急声道:“阿娘想见兄长,我明天去庙里问问有没有什么法子吧?现在就算到了那个地方,只怕也找不到什么。” “找不到,他也会来的。安儿最孝顺了,看见我去,不会躲着不见我的。”李阿娘朝她说,“大姐,你虽然见过他,没和他真正处过,不知道他这个人。” 梁羡玉的猜测越发笃定了,却不愿去证实,用力晃了晃李阿娘的手,勉强笑道:“那等我们在东京安定了,再陪干娘一起去找?现在路上不太平,强盗匪徒都有,真要走,遇上什么风波都说不好,再等等……至少再等一阵子吧。” 李阿娘因睡不好而深陷的眼窝抖了一下,低了头,“我等不起。” 只要一想到安儿死了也不安生,被那些东西拿着牙咬,一声声叫娘没人应,她心口就疼得针扎一样。 梁羡玉慌了起来,把藏在袖里的玉簪掏出来,直接拍在了李阿娘手上,“用这些雇人去找兄长,干娘留在东京等消息,行吗?” 李阿娘又笑了笑,抬头看她,“大姐,就当是遂我的愿吧,别强留我。簪子你砸到我手里,不收回去,我也要偷偷还你的。眼下本来就困难了,你花这笔钱不值得,难道叫一家子跟你讨饭去?” 梁羡玉对上她的目光,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几次,却因她口中说的都是实情,从心底漫上深深的无力,什么也答不上来。 李阿娘觉得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就该认命,还劝着她别再纠结在这件已经定了的事上,不值得。 吃饭要钱,租房要钱,人不是大风刮过一阵就能饱的,她有太多牵绊和责任。 可做下的事,到底值不值得,又由谁说了算? 她从家里逃出来,不是为了到处认命,也不是为了面对关照过自己的人,欢送她赴死。 李阿娘要她这样做,她偏不。 梁羡玉咬住后槽牙,一把将簪子捏紧了,从李阿娘手心拿开。 正当李阿娘以为说服了她,失落又极欣慰之际,梁羡玉忽然放大了声道:“干娘,我听人说有个法子能叫乡里要回钱,可您这般与我见外,不把我当自家女儿,我说不出口。” 屋里霎时连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清楚,众人停下动作,都看了过来。 李阿娘一时也愣住了,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嘴唇发颤道:“你这又是……何苦?” 为了留她,把自己卷入这个烂摊子。 梁羡玉逼自己狠下心,赌着气道:“干娘,义兄心肠那般热,他若在这儿也会求您救大伙儿,您若认我这个女儿,愿意留在东京,我就把法子和大家说了,若执意要走,就是拿把刀架在脖子上,今日要了我的命,我也不说一个字!” 众人已经你追我赶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一个说“李阿娘你快应了梁家大姐,救我们一命,这回去没钱,遇到个风吹雨打,小命就丢在路上了”,另个说“若能拿回钱,我跪下求你也成!” 见李阿娘还在那挣扎,说要跪的那人直接把膝盖往地上一磕,却原来是那王氏,她没了平时的嚣张气焰,鬓发糟乱,哽咽道:“我家里没留人,再不回去,地要荒了。可没钱,路上若讨不到吃的,或是害病,一家子都折在外面了!” 李阿娘去扶她,“你起来,你先起来说话!” 王氏身子跪在那里不动,急忙忙地破涕为笑,喜不自胜地拿眼看梁羡玉,“梁家大姐快看,李阿娘这就算答应你了,你快说行不?过去是我对不住你,只要你现在愿意说,要我做什么都行!” 梁羡玉忍着,再问了李阿娘一句,“阿娘是这个意思吗?” 李阿娘嘴唇发颤,脑子糊成一片,愣愣地将梁羡玉叫了过去,手摸上了她的鬓角,摸到有温度的脸颊,心里哪一处被猛地一击,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叫人扯拽出来般,忽然泪流满面。 到了这个年纪,失夫失女又失子,只想一咬牙、一跺脚,就去见那些在地底下最亲的人。 可眼前这个人,不惜代价拉住她的手,要她别走。 一圈人见她哭了,却不应下,急得催她,“您快说呀!梁家大姐是好意,您只应下就是了!” 良久之后,李阿娘终于点下了头,众人一片欢呼,都看向了梁羡玉。 梁羡玉拿出手帕给李阿娘擦眼泪鼻涕,硬着声道:“您放心,我说到做到,说去找兄长,决不食言,您等着。” 安置好了李阿娘,她坐在方桌边,组织了言语,说了一通如何借解库之势要回银子。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外厢忽有道声音,紧随其后的,是里正佝偻的身躯,连冲带撞地闯了进来。 梁羡玉见他这般苍老落魄,眸光微闪,但想到他对自己一直以来的偏见,直接道:“我只说法子,是真是假,愿意用还是不愿,都由你们自己决断,我不会插手。” 里正身子死死定在了那,想起自己对她几次说的话,老脸羞惭成灰败一片,上前沙哑着声道:“以前那些话,都是我说的不对,梁家大姐大量,看在我快要入黄土的份上,原谅我一回。能不能从解库里要回钱事关我们的生死大事,我在这里多问一句,并非怀疑你,原是我自己无能,什么法子都想不出来,所以想问明白。” 早这样不就好了?偏要为了自己的几两面子,对她那样阴阳怪气的! 梁羡玉哼了声,也不管他是不是人在难处的低头,反正自己也不是为了他做这些,听他有悔改意也就放了一马,说起为何能去解库要钱,“马行街解库身后是相国寺,我们若去那里要,他们虽能扯些合乎律法的道理——比如他们与孙三有契,孙三与你们有契,契上的东西却一个是镯子、一个是猫,两不相干,或者再比如孙三拿的钱未必是我们给他的那一笔,毕竟钱上没做标记,在谁手里便认作是谁的——但这些,都与你们无关。被人骗的外乡人,连吃饭钱都没有了,还不准人闹一闹吗?解库背后是相国寺,佛家说扶危济困,他们如何能置身事外?只要经由这些寺人之手,把事闹到衙门去,一切便都好说了。” 听到这里,里正才算真心服了她,心里再也没有迫于情势低头的屈辱,毕恭毕敬地向她行了个叉手礼,老泪纵横,“我在这里,先替乡里人谢过梁家大姐救命之恩,不管成与不成,乡里人都一辈子念着你感激你。” 梁羡玉被他说得起了身鸡皮疙瘩,不习惯他这样的作态,还不如之前的目中无人呢……赶紧含混了一句过去了,和他商量起明日的安排来。 …… 次日,雍王府大门前迎来位不速之客,穿着圆领的宽袖长袍,直角幞头裹在脑上,一眼就知是衙门中人。 守在门前的禁军将人拦住,照例问了几句,向内通传“三司度支推官到了”,不一会儿,通传之人归来,将三司度支推官请了进去。 到了须弥堂外,三司度支推官端了端衣冠,打起十二分精神,这才跟了容貌清丽的王府侍女进去。 雍王赵释坐在堂上,手中一本经书,博山炉内梵香清淡,雅净庄重,如身在禅室般。 三司度支推官叉手行大礼,“臣拜见雍王殿下。” 赵释将书翻过一页,眼神落在书上,“有何事,请说。” 越是受礼重,三司度支推官越发凛起神道:“自京东东路的一股流民,聚众在马行街解库前闹事,人数不少,开封府尹不敢轻易决断,派臣来求殿下示下。” 开封府尹官职不低,亲自来雍王府求见,难免惹得朝中风言风语,若有一个中间人牵线,事情就好办很多。 赵释将书搁在膝上,眼皮微抬,“你说他们闹事,闹的什么事?又为何在解库?” 三司度支推官忙将流民们无端向解库要钱的事说了,还为解库抱屈道:“这可是无妄之灾,哪里能想到一个镯子背后牵扯出这么一大批受害之人?不过就算这赎镯之钱是那孙三骗来的,解库的规矩就是收了钱后归活当之物,物归原主,行内皆是如此,偏生他们这回运道不好。” 运道不好? 赵释看了眼他,语气淡淡,“祁大人,你口中流民,想要什么?” 祁推官不假思索,“钱!” 赵释觉得提点到这里已经足够,继续拿起书看,“那就把该给的钱还予这些苦难之人,平此风波。” 祁推官惊讶道:“殿下的意思是,要由解库出钱平息此事?” 赵释手上动作顿了顿,只觉这里毕竟没有佛寺清净,人事交杂,许多事要说得透彻,不然便要歪曲了本意,有些无奈道:“由开封府尹审理此案,可解难纾困。” 祁推官明白过来,这是要让衙门把孙三骗人的案子审清楚,不必再抓着解库不放,是他猜错了雍王之意,也不知在雍王殿下眼中,会不会将他看得愚笨……不过想到解库,他还想起件事,忍下不安开了口道:“还有一事须回禀殿下,带头闹事之人里有一小娘子,解库里的人说是此前来应过聘、没应上的,猜她为私仇怂恿众人,要陷解库于不义境地。” 这等猜测有些根据,赵释颔首示意,“那便派人查清楚,若她当真有私心,加以惩戒。没有的话……”他沉吟了会,“考校她数算之功,若尚可,令她入解库就职吧。” 解库之人若恶意揣测,须加以补偿才是。 祁推官犹豫道:“即便尚可,以女子之身入金银行当,是否不太合宜?”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侍女之声,须弥堂深阔安静,听得十分清楚。 那侍女放轻了声,似乎在对门外值守的侍女道:“侧妃娘娘问王爷安,请王爷驾临用膳,求姐姐通传一声。” 赵释习以为常,继续对祁推官道:“男女有别,不在此处,此事就如此定下,不必再议。” 说完,他起身向外,蓄发尚只有寸余,俊洁眉目清晰可见,比起尊贵亲王,更像寺中佛子。 棕色对襟纱袍披在身上,经过祁推官时,越发显得嵯峨高挺,犹如峻山。 祁推官连忙呵腰,恭送他离去,正当他以为雍王要去往侧妃处用膳时,只见雍王袍角拐向须弥堂一侧,没了踪影。 那门外值守侍女之声也传了进来,谦恭却疏离道:“与往常一样,王爷今日茹素,还请侧妃一人用膳。” 祁推官比方才还惊讶得多,成婚后的雍王殿下,竟还是禁|欲吗? 作者有话要说: 禁(食)欲 第14章 失业 雍王何等人也? 这厢解库门前正值中午,艳阳高照,一点儿风没有,横杆上写着“解”字的布招牌静静在那挂着,如同在解库学徒与梁羡玉等人中划了一道楚河汉界,双方谁都不服气,气势上互相顶牛,却又有层默契,等真正能主事的人到。 “闲杂人等让开——” 忽一道洪亮声音传来,梁羡玉便和大家同看向界身巷入口处,只见一群黑衣公人执仗而来,将他们这么多人团团围住。 乍一看公人如此之多,梁羡玉也不知为何心虚害怕得很,虽然觉得这些人一来,告官的事十拿九稳了,但也没办法保证那太尉大人不记仇,不在这件事上掐他们的脖子。 她捏了口气顶住,和里正一起站在大家前面,另一面悄悄屏住了呼吸,听这些来的人说什么。 黑衣公人中走出个长衫郎子,看了看这些人,如炬的眼儿一抬,威声道:“我乃开封府押司,奉府尹大人之令前来,你两方既有纠纷,都派出几人随我到开封府衙陈情说明,不许拥堵在此。不服气的,立时拿下!” 话一落地,周围黑衣公人骤然跟着一喝,双眼也骤然亮了几分,在人群中来回穿梭,找着不服气、想要闹事的。 见这样,梁羡玉反而大松了口气,早听说开封府尹判案公道,能去开封府衙,简直是大旱的天里降下甘霖!她和里正对视了眼,当即高声道:“我们愿意选几人和大人一同前去!” “嗯”,押司点了点头,又看向解库伙计,皱着眉头,“你们呢?” 眼见那些伙计们推推搡搡,也不敢说个准话,只偷偷地朝身后的解库大门看,梁羡玉也跟着他们瞄了眼大门,嘴角悄悄一翘。 ——那个怕事的魏当家还不出来吗?开封府押司都来了。这些黑衣公人一直围着,他不想叫解库做买卖了? 她幸灾乐祸地想着,和押司一起等了会,眼见那押司脸色越来越黑,该是十分不悦了。 她嘴角翘得更加明显,很努力才压下了,转过头,和里正商量起派谁去开封府衙。 商量好,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看见魏当家猫着腰冒出个脑袋在门后,像只老鼠般打量了外面几眼,眼睛遇到公人霎时一抖。 梁羡玉与那押司同仇敌忾道:“大人,他们是不是不愿解决这时?或是看不起开封府衙?怎么出来得这么慢!” 这话魏当家正好听见,忙赶上前解释道:“这不是覃押司吗?最近忙些什么?刚才我在歇晌,慢待了大人,有什么事都好商……” 覃押司被他一解释,本来就等得不耐烦,听了这一大段话更是火气四起,也不管他嘴里说什么,板起脸道:“闲话少叙!府尹大人要亲自调查此事,你们解库派几人出来,和我一起回府衙。” 梁羡玉好心道:“是呀,魏当家尽早决定才是,我们定下了五个人,不知解库准备出多少?” 这话更是再一次提醒了覃押司,外乡人这边连人都确定好了,解库的人才出来应付,他冷冷道:“魏当家,解库要去的人你还不快点决定吗?府尹大人还在衙里等着呢。” 魏当家脸上青一片白一片,说了句“知道了”,忙去叫人和自己一起去,经过梁羡玉时,悄悄瞪了她一眼。 ——这小娘子借题发挥整治他呢!等着! 梁羡玉笑着颔首,有礼有节。。 魏当家气得攥紧了拳头。 两拨人到了开封府衙外,看到府衙森然,门前朱漆栅栏像监狱栏杆般,里正忽然提出来道:“押司大人,小娘子不是我们乡里人,这些事与她无干,叫她进去无益,不如让她回去替我们报个平安?” 梁羡玉一愣,见里正躬身恳求样子,明白过来他的用意,蹙起了眉道:“我说过帮你们,就不会半路出逃……” “梁家大姐,我不是要赶你走”,里正瞥了眼默示的覃押司,和梁羡玉悄声道,“我们案子结了就走了,可看你的样子,日后可是要在东京过活的,还是少沾一点吧!” 打官司向来是得罪人的事,她一个弱女子,若遭到了什么报复,后果不堪设想,趁现在撇清一点是一点! “……我有应对法子。”梁羡玉咬了咬唇,却并未退缩。 其实没有什么法子。 但人不能什么都没做,先叫没发生的事白白吓死,瞻前顾后,最后就不管眼前发生的祸事了。 她虽是由于李阿娘的缘故答应了那些婶子,但应下的事就是应下,答应了人就是答应了,她不会轻易逃走。 里正见说不动她,重重叹了口气,转头不抱希望地求覃押司道:“请大人明察,她与这案子无关,我们四个人进去就够了……” 覃押司奉命带来两拨人的代表,其实并不在乎一共来多少人,听里正这样说,念及梁羡玉刚才果断应下,替自己省了不少事,便看了眼她的发髻,道:“小娘子要来还是不来?若是来了,诉状上便加你一个名字,只是我看你尚未出嫁,只怕日后会受影响。” 诉状加名字? 梁羡玉心跳漏了一拍,这才想起诉状上要写明籍贯出身的,她却忘了这一出,自己和阿娘可都是逃出来的…… “那……”她脸色发红,慢慢垂下脑袋,“我还是回福田院等消息吧。” 里正欣慰一笑,“好,好,你赶紧回去吧!” 等到押司带着两拨人走进开封府衙,梁羡玉最后看了那桐油漆过的府衙大门,黑漆漆的会将人吸进去一般,心里后怕极了,四肢冰凉得不似自己的,逼着自己故作冷静地转身,迟缓地走远。 一走到街尽头拐角处,她放开脚狂奔了起来,跑到福田院,抱住收拾行李的梁氏,连叫了几声“阿娘”。 李阿娘也围了过来,见她抱着梁氏的手发白,一握,冰得吓人,自己也吓白了脸道:“发生什么了?里正他们怎么没回来?” 梁羡玉从梁氏身上汲取了体温,一阵狂跳的心这才安定下来,从她怀里坐起来,额前发丝凌乱,勉强轻轻摇着头笑道:“没……没事。我年纪小,被衙门吓到了,里正和公人去开封府里头陈情去了,阿娘别着急。” 李阿娘和梁氏对视一眼,都不大信只有这些,但她这样说,又不好强行逼问。两人默默按下不表,只在晚上颇有默契地给她炖了安神的莲子汤。 次日,梁羡玉想起自己那般害怕衙门也有点好笑,但真想起开封府衙大门,还是打了个激灵,暗暗只求自己以后千万不要和官府打交道才好。 吃过早饭,里正等人还没回来,不过开封府公人来过一趟,说府尹大人听了陈情当中涉及诈伪案,为了防止串通害人,要先将里正等人拘在开封府衙,案子判下来了,再行定夺释放之事。 梁羡玉得了这个消息,便先把这事搁下了,转头去了阿来嫂家里,手里拿了梁氏绣的两方精致帕子用盒子装了,还有一提念佛桥前买的点心。 阿来嫂开了门,并不放她进去,冷声冷调道:“你昨日向我请假,说是去新酸枣门那里签租契,签完之后,又去做了什么?” 梁羡玉上前一步,想那些东西塞给她。 阿来嫂推了她一下,“别用东西搪塞!我问你昨日干嘛去了!” 梁羡玉身子晃了晃,差点摔了,抓住门板才站定。 阿来嫂见她又要走近,虽然不愿意她进来,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摔了,开了门转过身,忍气道:“你……你且进来。” 梁羡玉从背后抓住她的手,人站在门槛外,将帕子和点心塞给了她,低低道:“阿嫂,是我对不住你,你家我不会再来了,那孙三回来了,你只管说听了我做的事,大怒下辞了我,别让你受牵连。这些东西,不求你原谅我,是我谢你这些日子收留照顾。不多说了,牵线的那个牙人找我,请您告诉一声,现在到福田院,过个一两日,请到新酸枣门的院子。” 说完,梁羡玉见她仍旧侧着半个身子杵在那,退后两步,不管她能不能看见,朝她行了个礼,就准备走了。 “等等!”阿来嫂忽然叫住了她。 梁羡玉停下了脚步,抿了抿唇,回头却扬起笑意,“您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阿来嫂绷着张脸,说着要她等等,自己进了屋,不多时,从里头拿出一贯银子来,掰开她的手放了进去,“你别怪我心狠,出了那事,留肯定是不能留你的,但这些钱你拿着,权当我买了这些东西了。” 其实她连帕子盒子都没打开,哪里知道东西加起来要多少。 梁羡玉哎了声,再抬头,只听见“砰”的一声,阿来嫂家的两扇门已经关上了。 “这不是梁家大姐吗?怎么呆呆站在这,也不进去?”出来买菜的领居看见了她,好奇问了一嘴。 “哦”,梁羡玉将钱捏在了手里,故意装作丧气道,“我做错了事,阿来嫂不叫我在这里干了。” “哎哟,这么严重?到底是什么事……”说着,她眼睛慢慢落到了梁羡玉不自然的手上,有了猜测。 梁羡玉说了“没什么”,不管她信不信,急忙迈开步子离开了染院桥。 她吹了一路冰凉凉的晨风,到了东华门街上,心里才算没那么堵了。 她信步走走停停,眼睛盯着那些铺面门前的粗木柱子,遇到贴着红纸招人启事的,便过去看一眼,一连走过几家,都没有合适的。 走到樊楼门前,她听过这家冠绝京师的酒楼,看他们贴着要招女账房,便进去问了下。 樊楼伙计打量了她几眼,见她容貌姣好,明丽俊俏,确是个迎来送往的好娘子,便笑道:“这账,我们写错了,是帐子的帐。不过楼里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小娘子若愿意,只怕比账房先生过得还要享受,只看小娘子这颜色,就比那街坊妇人好太多……” 梁羡玉越听越不对劲,听到后面,将那青眉一竖,问道:“你说这账,是什么账?” 樊楼伙计道:“不是说过了吗?帐子的……” 梁羡玉道:“我看这账,不是账房的账,也不是帐子的帐,是混账的账!”,见那伙计脸色黑沉了起来,不仅不怕,反而怒瞪他道,“再敢说这些逼良为……为娼的话,叫你试试我的手段!” 樊楼伙计见她越生气,脸色越发涂了胭脂一样,粉面动人,带刺的玫瑰般,不舍又拉不下面子,索性抱着占点便宜的心推搡她出去道:“你不做,有的是人做,别在这里大喊大叫,叫人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走走走!” 梁羡玉力气比不过他,又不想让他碰到自己,就这样生生被人赶到了门外,瞪着一双眼,快要把两排牙都咬碎。 瞪了有一会儿,也没见那伙计再出来,知道他故意躲着了。 她左右看了眼,将那樊楼招人的红纸揭了下来,忍着委屈往别处走。 她!她一定要把这张纸扔到最脏最臭的地方去!臭樊楼,烂伙计! 走了不远,还没到公家所设的脏臭处,她加快了脚步,迎面差点撞上骑着驴的幞头郎子。 梁羡玉吓得往后一退,明知自己的错,心里再怎么气得不行,还是没迁怒给其他人,当即朝驴座上的人低了低头,“对不住了,请您先行吧。” 那幞头郎子道了句“无妨”,笑了笑,便准备与她擦身而过,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想起个人名,短促地叫道:“梁羡玉?” 梁羡玉被方才差点撞到吓得脸还是白的,谨慎地看了他一眼确认自己不认识,心下警铃大作,狐疑道:“您有什么事?” 幞头郎子正是那祁推官,他奉了雍王之命,找梁羡玉前去做个笔试,若合适就将她塞到解库里去。 祁推官看到她手里的一张红纸,止不住一喜,“你在找活干?” 那这可就好办了! 梁羡玉只觉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直往人痛处撞,也不知想做什么……但她确认自己与他没见过,多说多错,含糊应了句后,说:“不多说了,我家里还有事,不便多留,告辞了。” 祁推官见她说完就走,丝毫不给自己说话余地,骑的驴又死犟,牵了几下也调转不过驴头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了,急忙道:“明日一早到东华门外等着,测过你的数算,我替你在解库找份差事!” 梁羡玉充耳不闻,脚下却自发走得快了。 次日一早,她和梁氏、李阿娘、二姐一起将行李打包好,搬上了借来的平板车。见都放好了,也快到中午了,她叫其他人先进去吃午饭,车就放在院子里,自己去找麻绳,等会儿用绳子绑几圈加固了再推走。 等她好不容易从角落里找到一卷,将麻绳沾上的灰拍干净了,福田院的门忽然被人敲了敲,见没人应,敲门之人直接推开了进来。 ——是昨天遇到的那个幞头郎子! 梁羡玉赶紧过去挡了下,趁他脚还没踏进来,先声夺人道:“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祁推官平日见的小娘子不是羞怯便是大方有礼,哪有见过这样长得虽好、语气相当差劲的,噎了下,反问她道:“你早上怎么不去东华门外?” 梁羡玉对这般自来熟之人只觉得危险,偏还戴了幞头,猜他扮起公家人,不是骗钱便是骗人,皮笑肉不笑道:“不巧了,这些日子没空去那儿,还有事吗?无事便请离开吧。” 问着话,梁羡玉却和昨日一样,没给他回话机会,觑了个空,趁机将门重重一甩,一关起来,便抓紧用横木死死拴住。 这京师地界,有些骗人招数也不高明,把人当傻子看,太过拙劣了。 这下将他锁在门外,自己一家人等会要走,只从后门走吧。 “小娘子!”门外那郎子还未放弃,拍着门道,“开门!我是奉雍王之命前来……” 梁羡玉更觉得没边了,头也不回地进屋和大家一起吃午饭。 雍王何等人也?她与雍王的交情,这辈子大概也就仅限于吃过他与那宗家娘子的喜膳点心了。还奉了雍王之命? 梁氏和李阿娘都觉得把人关在外头不好,道:“要不把他叫进来问清楚?” 梁羡玉笑道:“阿娘对骗子心软什么?估计就是看我们外地人好欺负,来诈钱的。等我们从后门一走,去了新房他就找不到了,无需理会。” 过了会儿,那敲门声儿果然消失了,大家都松了口气,漱过口,一起到院子里绑行李。 “小娘子!” 还没安静一会儿,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他却没敲门了,只笃定道:“小娘子可是不信我?这回新来了个人,你开门便知真假。” 梁羡玉疑惑地眨了眨眼,这是什么路数? 这般笃定,难不成他真请来了雍王? 作者有话要说: 阿玉:雍王何等人也?赵释:贫僧法号弘净,自东土大枀而来…… 第15章 春风 酥得掉渣,甜得粘牙。 梁羡玉原地想了下,放轻了脚步,悄悄来到门边,两手扶住栓门的的横木,向左右两边看了眼。 正当梁氏和李阿娘以为她要开门放人进来时,她手托那根粗横木,往右边挪了一点。 这样横木就不偏不倚地卡住门,不至于左边长出一截、右边岌岌可危,一不小心能从外面推开。 梁氏疑惑地“啊”了声,问道:“大姐,他都这样说了,咱们不看看是什么人吗?” 梁羡玉边挽起翠衫袖子,露出一截瓷白手腕,边走到平板车前,口中道:“他就算真请来了所谓雍王,咱们又没见过,哪里断得了真假?这一套嵌着一套的,越发诡谲了,只怕是有什么人想设计害人,阿娘别管了,先帮我看看这行李绑在车上,会不会掉下去。” 梁氏和李阿娘觉得她说的在理,自己家在东京城没名没姓的,哪里会和雍王殿下沾上一星半点,骗人还差不多。两人点点头,一左一右站在板车两边,默契地弯腰将行李往里掖了掖,告诉她道:“你先抬起来试试,我们两个看着呢。” 梁羡玉两手握住了把手,腕和小臂一起用力,腕骨微凸起块小丘,连接着线条流畅的小臂,脚下足掌发力一撑,慢慢将平板车抬高了,把手与腰齐平,又问道:“这样,行李会掉吗?” 她看不到身后,爬翻了车把两口箱子砸坏,一遍遍地问。 李阿娘高声道:“放心,稳当着呢!你且撑住了往前走就行,等到了半路,再换我。” “好!”梁羡玉答了句,便拉着板车向后门迈开步子。 还没走上两步,门外忽然又有道朗声,“梁家娘子,是我,你开开门,此番果真有要事找你,我是……” 孙吉! 他还没说出自己名字,梁羡玉就听出是那殿前司孙虞侯的声音,脚步停了下来,果不其然,随后就听他说出了“孙吉”。 这可是帮过她们一家的大恩人,梁羡玉忙和大家将平板车一放,快步走到了门边,取下横木,打开道门缝,待从门缝里看到鬓边簪花的孙吉,这才哗啦一声整扇打开了大门,惊喜道:“真的是你!” 她叫了句孙虞侯,眼神转到孙吉身后的那幞头郎子,一瞥,见他脸黑漆漆的,马上又将视线转了回来,向孙吉打着眼色求情,明知故问道:“这位是?” 遭了,她不会真的将什么好人误认为骗子了吧! 孙吉眼中一笑,向旁边一让,正好叫身后那人出现在梁羡玉眼前,他抬臂示意,正了声线道:“这是三司中的度支推官大人,你叫祁推官就是,还不快来见过?” 这人,还真是衙门中人啊! 梁羡玉赶忙压下讶意,扬起个笑脸,行了个万福礼,毕恭毕敬道:“小女子见过祁推官,此前有眼不识泰山,把您挡在门外,真是太失礼了,还望您多多见谅。” 祁推官从鼻腔里嗯了声,袖了手,垮着张爱搭不理的脸。 梁羡玉望了眼天色,正是红日当空,一天最热时候,依旧笑着对他道:“大人在外辛苦,天气又热,不如进来吃杯茶吧?” 祁推官脸还沉着,脚钉在了地上般,本想再磨会儿她,给自己找回几分推官的威风,耐不住旁边孙吉一声接一声撺掇,只好松动了脚步,跟梁羡玉一起跨进了福田院大门。 梁羡玉亲自给他献了茶,还从福田院的小厨房买来糖蜜糕和红边糍,粗磁碟盛了,请他和孙吉坐了下来,自己站着。 她脸上微赧,不好意思道:“委屈了大人,实在不应该,只请大人体谅些,我们家里孤女寡母的,一举一动都怕出事,行事比别人谨慎得多,才闹出这些误会来。” 见祁推官不应,她还在那琢磨该如何应对,免得以后被记恨了针对,只见孙吉朝她打了个手势,她不动声色地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转头便深深向祁推官行了个礼,“还请大人原谅我此番无知莽撞吧!” 一边暗暗惊奇,孙虞侯怎么就对这祁推官颇为推崇,一个在殿前司,一个在三司,按理来说,井水不犯河水,客客气气的才正常。 想来这祁推官地位不低只高,她虽然不至于上赶着谄媚,也不要轻易就得罪了。 所以见他还是不答,她还是在那做小伏低,万般积极地请他喝茶用点心。 眼下的祁推官心里正十分别扭,有点想放过她,又有点对自己的恼怒。 这恼怒源自于他的心软。 他恼怒的是,自己先前吃了冷脸,被堵在门外晒了好久,那般大的太阳,热得人汗水淋了一身,还没处换。这小娘子现在待他好上一点,自己就轻易松了口,也太记吃不记打了。 孙吉见梁羡玉这样,不知怎的,动了恻隐之心,起身亲自给祁推官斟了杯茶,笑道:“祁推官大人有大量,念在初犯,原谅她一次吧。您不是奉了雍王殿下之令,说若考校合格的话,要替这小娘子寻个解库里的差事吗?” 有了人劝慰,相当于递了梯子过来,祁推官半推半就地喝了口茶,想着这份面子是给孙吉,并不是自己轻易就放过这无礼的小娘子,看了眼梁羡玉道:“要不是孙虞侯说和,我绝不会和你这桀骜无礼的小娘子再提起这事。” 梁羡玉早被那孙吉口中“解库差事”喜得冲昏了头脑,难以置信之余,又一个劲儿地告诉自己,他是殿前司的,不会骗人。 眼下祁推官这话更是证实了去解库的事不假,她哪里还顾及他的阴阳怪气,一时忘了要做小伏低,扬起了明眸热切道:“雍王是庙中菩萨不成,竟要替我寻解库差事?” 顿时,祁推官瞪了她眼,看她还在那懵懵懂懂的,连殿下都不懂得叫,当真无礼又粗鄙!算了算了,他和这不识礼数的女子计较什么,谅她再怎么样也过不了数算那关,早点说完了,便能早日将她的事甩到一边去,不必再理会。 当下便道:“殿下之令,是要你通过数算才可以去解库,并非要替你在解库寻差事。” 这等市井小娘子,哪里劳动得了殿下大驾替她做什么?别说她了,就算是那王府的侧妃娘娘,只怕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听了这话,梁羡玉顿时两眼放光,像极了鱼儿们在鱼缸里鱼尾一甩,瞬间折射出的光芒。 她攥紧手心,向祁推官那走了一步,紧张问道:“大人昨日叫我去东华门外,就是为了这事吗?我……我不知道会是这个,大人千万原谅我!” 她还是不太敢信,才会再三追问,又生怕别人说出来不是,空欢喜一场。 祁推官气定神闲地嗯了声,见她一下子绽出笑来,心里竟也有几分为她高兴。 想来能住在福田院的,能是什么人?鳏寡孤独,没家没业,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若她真能过了数算一关,给她在解库找口饭吃,当是做好事了吧。 接下来,梁羡玉的殷勤便多了许多真情实意,一直劝祁推官吃光了两碟茶点才依依不舍地放了他走,等到将他和孙吉送到门边,还对孙吉悄悄说了句“多谢”。 明明是人与人之间极为寻常的间距,孙吉却觉得她的话说得自己耳朵发痒。 他看着毫无察觉,站在台阶上欢送自己和祁推官的小娘子,第一次发现,原来她比教坊司李十娘拨琵琶时都好看。 梁羡玉送走这两人,门还没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神情有些呆愣,在默默想着什么 梁氏、李阿娘走过去将她围住,还没怎么着呢,先替她紧张起来了,异口同声道:“要不今天先不搬家了,你好好看些数算册子温习?那祁推官可都说了,只给你一天时间,明儿一早就要到东华门去应试!” 连二姐也举起指头发誓,“我安安静静的,半点声儿也不出,绝不吵阿姐看书!” 梁羡玉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他们的话,忽咬住下唇,一弯眉,忍不住地笑了。 她如今是家里的顶梁柱,按理说该沉稳些,可只要一想到不用再去干那些没半点趣味的活计,她就忍不住想大笑大闹,最好告诉全天下的人,她要去应解库的试了! 不管这雍王是不是菩萨,在她心里,他就是比菩萨还值得供奉的真菩萨! 梁羡玉脚步轻快地领着大家往回走,道:“临时抱不了佛脚,我平日就会这些,不用太过操心,家就今天搬,都收拾好了,一鼓作气吧!” 在推车出门之后,她看了眼凹凸不平的黄土路面,索性放下袖子,豪气掷下一百二十文,雇了个人替她们把平板车推到新酸枣门去! 她就不信,自己就比别人差,会过不了区区数算之关! 次日,梁羡玉依照与祁推官的约定,辰时就到了东华门外,见那南北延伸的街道上吃食百样,在街边吃了碗瓠羹垫肚子,结过账后,到东华门上找与自己接应的青衣公人。 接着她被领到了间屋子,案上摆好了笔墨,还有张足足有一臂之长的卷子。 青衣公人道:“祁推官请您在这里做完这些,两个时辰内即可,时间紧迫,我就不在此打扰了。”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不忘将门紧紧合上。 梁羡玉急忙坐了下来,边研着墨,边看起第一道题,竟是所谓“鸡兔同笼”,再简单不过的。她研好了墨汁,拿起笔,不假思索便将鸡兔数目写了下来。再往下看,是有所异变的“禽兽”之题,即禽有四个头两只脚,兽有六个头四只脚,禽和兽的头加起来七十六个,脚一共四十六只,禽、兽分别几只…… 梁羡玉打起精神,足足写了一个半时辰,搁笔起身,卷子就留在猪肝红的桌案上,打开门和青衣公人说了句,便离开了。 那青衣公人以为她被打击得早早放弃,毕竟那些题目一题难过一题,是度支司用来考校新人的下马威,她要是能做出来一半,已然是奇迹了。 他微笑着目送了梁羡玉离去,转身回房收卷子,看到填满的卷子时,忍不住“咦”了声。 这小娘子有这么厉害,一个半时辰就把卷子做完了? 他忍不住心算起答案,一题一题看下来,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赶紧将卷子一收,求见祁推官去。 梁羡玉重新到了东华门外,只觉一身轻松,买了份香糖果子,看着店家将油纸折成个角状装好,伸手接了过来,声音清亮道:“多谢!” 她嘴角上扬,拈出吃了一颗,酥得掉渣,衣襟上也落了些碎,看上去有些埋汰。可偏偏这样的果子吃上去甜得黏牙,正合她的喜好。 回新酸枣门的路上还遇到一队前后婢仆拥簇的轿子,轿门上插了一堆花花草草,该是从城外踏青回来。 她合了油纸,嗅了口清新芳草,仿佛是春风味道,做了太多数算题而紧绷的神经悄然舒缓了下来。 那祁推官,明日会给她一个好结果吧? 第16章 送行 后台雄健。 次日一大早,梁羡玉被一阵惊天动地的拍门声吵醒,翻了个身,碰到边上的人,将眼迷迷糊糊一睁,和李阿娘对视了下。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儿,掩唇打了个哈欠,“阿娘,天还早,你先睡着,我去看看谁来了。” 前天她们一家人刚搬来这宅子,她想帮忙清理,却被梁氏和李阿娘赶到拿布抹过一遍的小书房,要她在那里潜心看书。她们则是往屋子里挂了几把桃木剑,也不敢弄大动静,暂先做些小擦小洗的活。等她昨天考完回来,屋子里挂了一夜辟邪的桃木剑被取了下来,每人手上拿块破布,将两间屋子里里外外擦了个干净,连地上铺的箩底方砖也没落下,带来的行李也都归置得当。做完这些,天已经大黑了,只来得及收拾出卧室这边的炕,四个人便挤在一块儿睡了。 梁羡玉说完就摸着炕沿找鞋,刚穿上,在系着衣襟扣子,梁氏和二姐也醒了,问了声做什么去。 梁羡玉站起来,边向外走边道:“有人敲门,或者是祁推官那里有消息了。” 到了门口,她将门栓卸下,开了条细缝往外看,见是莲姑满脸笑意,眼角笑得好几道褶,忙把门一开,请她进来道:“怎么是你?快进来坐。发生什么好事了?” 莲姑轻快地哎了声,跨进门槛跟了她走,还没到屋子,看到院子里有两个石墩,指了石墩道:“就坐那吧!约莫你家里人还没醒,别吵了她们。” 两人坐到了石墩上,梁羡玉用手推了推她,笑着问道:“快说,什么好事?值得你笑这么开心。” 见她来问,莲姑反倒掖了掖头发,买了个关子道:“这个嘛……” 梁羡玉笑意渐深,猜了一句道:“怕不是里正和那些郎君们都回来了?” 莲姑惊讶地“咦”了声,对上她笑眼,一拍大腿,“梁家大姐,怎么事事都叫你说中了!今儿早上,天都没亮,黑魆魆地进来四个人,我们差点儿吓死了,点灯一看,原来是里正他们。你猜怎么着,那开封府尹大人不仅判了孙三骗我们钱,还说这事极败坏风气,通过衙门将孙三房子卖出去了,里正他们拿回了五十八贯的银子。这就算了,开封府还罚了那孙三足足一百贯,你说解气不解气!” 梁羡玉眼睛一亮,“真的?” 莲姑挑眼看了她一下,“那还有假?” 梁羡玉替她高兴道:“这笔银子一回来,就能把开春下苗的一批人送回去,接下来再慢慢地要恤金,过不久,这事就了了!” 莲姑笑得褶子更多了,道:“说起这个,还得谢谢那位开封府尹大人哩!他听了我们的事,就和发抚恤的衙门那边说了声,叫把钱先给我们一部分,剩下的就和诸班直那边一样,回去再给。有了这些钱,就都能回去了……”说着,她叹了口气,“我来也是为这事。大家伙儿在这东京城呆了几个月,被骗被欺负,叫冤都没地方叫去,早都想走了。既然有了钱,都说要赶紧回去,就着之前的行李收拾了下,等今天正午吃完饭,就要动身了。” 梁羡玉心漏了一拍,差点就站了起来,“怎么这么快?我还想等你们走的时候,给大家好好饯行……” 莲姑摆了摆手,先站了起来朝门口走道:“这些都不用。要不是你,我们这些人只怕死在东京城也不一定回得去。我这次来,也是里正的意思,问问李阿娘要不要一起走,还有你们该得的那份银子,连着以后的一口气先给了,免得以后还要再去我们那拿,多不方便!该说的,就是这么多,你清楚了?” 梁羡玉怅然若失地点点头,看出她急着走,没再挽留,送她到了门口,看着她走远才把门轻轻关上。 回到屋里,梁氏和李阿娘都坐在炕沿默不作声,只有二姐一个裹着被子睡得正香。 梁羡玉迟疑了下,走了过去,坐在李阿娘身边,垂着睫毛压低声道:“干娘都听到了吗?” 李阿娘看了她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移开眼看到了窗外的青白色天,良久,轻声道:“买些东西送送他们吧,这一去,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了。” 是啊,京东东路与东京离得虽然不算远,可一旦在东京城定居下来,要是没什么特别情形,没人会往京东东路走。 梁羡玉握住了她的手,“干娘,得闲了,我们就回去看看。” 见了这一幕,梁氏在一旁有些酸涩,没有表露,也握住了李阿娘的手,“听说青州也有些古迹的,咱们一家人若挣了钱,又闲了,去京东东路逛逛也不算什么难事。” 李阿娘布满皱纹的眼一颤,看了梁氏和梁羡玉,带有哀求地问道:“真的吗?” “真的!要是假的,兄长尽管托梦来骂我!”梁羡玉红着眼道。 李阿娘不住点头,“我信,我信……” 待得李阿娘回转过来,一家人商量起怎么去福田院,最后决定了梁氏和二姐留在这里看家,梁羡玉带李阿娘回福田院。 走出家门,梁羡玉看见不远处蹲了一排卖瓜果的贩子,大箩筐装着新鲜果子,露珠都还在上头。 她和李阿娘说了声,走过去选了一家,将他今日的时鲜果子包圆了,连箩筐也要了过来,商定下午回来还他。 买了果子,走是走不过去了,梁羡玉叫了辆太平车,果子和李阿娘到车上去,她在一旁跟着走。 到了福田院,一辆辆推车挤在路边,车上堆满了行李,两三个郎子在看着。 见她来了,那郎子扯开嗓子叫了声,莲姑和其他妇人涌了出来,将她和李阿娘迎进去,边道:“咱们乡里的大恩人来了!梁家大姐,回去了,我在庙里给你供奉几盏祈福灯!” 还有人道:“我准备给庵里的比丘尼捐些买衣钱,用梁家大姐之名,这样她们吃斋念经都记着梁家大姐一份功劳!” “这个好!能叫佛祖时时刻刻惦记庇佑着!” 梁羡玉听得脸都红了,说了几次自己不敢当,婶子们要是有这些余钱,不如攒起来给乡里没依靠的老人孩子们用。 “都有,都有!”莲姑笑挽着她,一起到了里正屋前。 梁羡玉还没跨进去,里正先迎了出来,欠身请她进来。 她和李阿娘一进去,门就关上了。 里正身后的王氏拿了一捧银子,用块粗蓝布垫着,心甘情愿地塞到梁羡玉手上,“给!这些都是你和李阿娘的,你八贯,李阿娘二十贯,加起来二十八贯银子!” 梁羡玉看向李阿娘,见她点头首肯,这才替她收下。 可是她怎么有八贯? 田里的损失与她无关,不是吗? 梁羡玉问出了声。 里正将脸一正,肃声道:“梁家大姐,这些是乡里人都同意给你的。大恩不言谢,我们乡下人不会说话,就知道用好东西来表心意,你给我们帮的忙,我们记在心里、也记在这些东西上,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的心意。” “对!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王氏大声道。 “没,我不是这个意思……”梁羡玉觉得手里的银子有点烫手了。 要是里正和王氏还是过去的态度,她收一百贯也觉得理所应当,可他们现在这样,自己反倒收不下手。 “要不我拿一贯作个意思吧?”梁羡玉试图和他们商量。 王氏话不多说,直接上前将那敞开的蓝布抓住四角一系,一眨眼的功夫,打了个死结,笑道:“梁家大姐可是知道我看了银子就眼热的毛病,再敞着,可别怪我不客气!” 梁羡玉还要再说话,被王氏推搡着出了房门,“李阿娘留下,里正和她说几句话,你赶紧出去和大家伙儿见见面,等会吃完饭就走了,下次再见,还不定什么时候呢!” 李阿娘发了话,“是啊,你去见见大家,别在这里耽搁了。” 梁羡玉这才算了。出了房门,看见大家围着那几筐瓜果说说笑笑,没一个上手的,便走过去道:“这些果子都是耐吃的,与林檎果一样,路上渴了就吃,比干吃水有味道些。大家每人拿上几个,分了吧!” 真过不久就要走了,莲姑眼眶湿润道:“这怎么好意思?本来该我们请你吃饭的,偏又走得急……” 梁羡玉将包袱挎在肩上,伸手从箩筐里挑了个大林檎,一把塞到莲姑手里,酸涩笑道:“那天不是说要给你瓜果饯行吗?你不拿,是不是一辈子留东京不走了?” 莲姑拿住了林檎,也笑道:“是啊,你且当心,我万一真留下不走了,就赖在你宅子里,让你赶也赶不走。” 梁羡玉大方道:“行!那你先让我差遣下,把这些果子给大家分了。” 等她和莲姑分完果子,望着空荡荡的箩筐,梁羡玉鼻尖忍不住又一酸,叫了莲姑一声,“路上你要多多保重,以后有机会了,我去乡里看你! 莲姑拿衣角擦了擦眼角,骂了句,“你偏是个不懂事的,惹别人来难受,等着吧,回去我就去庵里捐衣,让佛祖也知道。” 梁羡玉眼底也变红了,过了一会儿,先说道:“待会儿午饭了,我……我先吃垮你,可别心疼。” 李阿娘正好走了出来,赶上馒头蒸熟了,莲姑叫上梁羡玉一块儿搀了她到屋里吃饭。 梁羡玉和李阿娘将他们送到了新曹门外,本来还要跟着送一程,里正和莲姑叫她们别再跟了,向外撇着手道:“回去吧!出了外城门,你们再回去就晚了,万一遇到什么不清不楚的人,白白闹出事来!快回去吧!别送了!” 梁羡玉这才和李阿娘停了下来,等目送到看不见他们的人影,只有一片滚滚沙尘,回过身,慢慢朝新酸枣门走去。 梁羡玉扶着李阿娘,两人都是疲惫样子,没说话,一步步走着。 走到五丈河畔的青晖桥头那里,围了一圈的人,不知在买什么,隐隐听到句“这可是从养种园里流出来的”。 养种园在金水河一带,培植四时花草林木之所,到了春夏便是游览的一大胜景,东京城里有名的。 难不成在卖花草? 梁羡玉想到院子里那畦地,和李阿娘说了声,过去在外围踮起脚尖看了眼。 原来卖的是种子,洒水般铺了一地,贩子是个年轻妇人。 梁羡玉挑了十几颗蔷薇、月季和绣球花的种子,想着这些适合春天来种,正好给阿娘练练手。 正要从荷包里拿钱付账,身后有人叫道:“梁羡玉!” 她扭头一看,见是昨日监考数算的青衣公人,心里冒出了许多美丽冀望,忙点了点头示意,手忙脚乱地付过了钱,把用纸片包好的种子一拎,快步走了过来。 那青衣公人袖着手道:“小娘子哪里学的数算?好强的功力。祁推官让我来知会一声,你明日就去马行街上的解库就职吧。” 听说能去解库,梁羡玉内心激动不已,谢过了他,谦虚道:“许是平日算盘摸多了吧?大人说的我知道了,多谢您来一趟,虽然家里新搬过来乱了些,胜在不远就到,可要去喝杯茶解渴?” 青衣公人笑道:“都是分内之事。天色太晚,茶就不喝了,我赶着回家,先行一步。” 梁羡玉忙向他福了福身,“大人慢走!” 回到家门口,梁羡玉将花种子往身后掩了掩,推门而入,正看见梁氏和二姐在院子里的地上垒砖石。 梁氏抬起头道:“回来了?这里种花的话,得有一圈石头围起来,不然浇了水四处乱溢,养不成。” 梁羡玉看了眼身后的纸袋子,又看向李阿娘,两人相视一笑,只是李阿娘脸上的笑不大自然。 梁羡玉心里沉了一下,按下不提,把花种子给了二姐,让她递给梁氏,自己送李阿娘进了卧房休息。 到了晚上,点起了油灯,一家四口窝在卧房里头,李阿娘和梁氏拿着针线在布面上穿梭,灯徐徐烧着,烛光昏黄,将她们的影子照在墙上,灯烧得偶尔有几声哔剥。 矮竹椅边坐着梁羡玉,她和二姐在翻花绳,边道:“这里的炕刚好够阿娘和干娘住,我和二姐一起去书房挤挤吧?” 梁氏想了想,“箱笼在这屋里,你们衣裳也都在,书房的话穿衣不方便,就在这里挤挤算了。” 梁羡玉将翻花绳的绳子套在了二姐手上,道:“那也太局促了。早上我一动,阿娘和二姐就被吵醒了,翻个身都难。现在天气还不热,衣裳两天拿一次,入夏了,每天勤快点来取,就两步路的功夫。”她扭头有意问了李阿娘一句,“干娘觉得这样好不好?” 李阿娘愣愣的,忽然道:“也不知他们现在走到了哪里?” 梁羡玉知道里正定是和她说了什么,定和石安的事有关,便让二姐自己一边玩去,想了会儿道:“干娘,乡里人回去会经过那儿,你是不是托了里正去找……” 李阿娘回过神,有些后悔提起这件事,原本其乐融融的,一提这事,谁都不好过。她低头绣着花,闷闷道:“安儿的事,我是托了里正帮忙找,他没要钱,只说念你的功劳,这些都是他们应该做的。先不说这个了,你明天不是要去解库,这可是大喜事,该高兴才是。” 梁羡玉见她自己慢慢想开了,便也没再追问,只是她提起解库,梁羡玉面露为难,不知该怎么说。 高兴自然是高兴的,可只要想到是去马行街的解库,她在高兴之余,忍不住担心起那魏当家的手段…… 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和他打交道的,所以不管是他轻视自己那日,还是替乡里说话那日,说话都肆无忌惮,明里暗里挑火,直接把人得罪狠了…… 李阿娘和梁氏见她这样,都停下了手中针线,忧心道:“怎么?你不想去?还是因为什么去不了?” 梁羡玉就把魏当家看不起女子的事说了。 其他人还没怎样,二姐把花绳一扔,跳了出来,两手叉着后腰道:“这魏当家再敢欺负阿姐,我去把他眼戳瞎了,让他认不出男女来。” 连梁羡玉都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叫她过去,屈指磕了她额头一下,“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你一日日大了,该找个女夫子管着了!” 二姐丫髻一甩,扭过头,“哼!” 把人好心当成驴肝肺,她不要再和阿姐说话了。 大家都笑了,梁羡玉想着她年纪小,容易为小事生气,便拉起她的手柔声道:“二姐别生气了,明天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但那人又不是洪水猛兽,自有我来应对,哪里要你出马?这些话,你以后不许说,更不许想。再说了,我也算后台有人,哪会叫人随便欺负?” 二姐这才绷着张小圆脸,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好吧”。 原本拿来劝二姐的话,若有奇效地,也让梁羡玉自己心里渐渐安定了下来。 既然是祁推官……不!雍王命她去的,她怎么不算后台雄健呢? 第17章 雍王的人 无端信了几分。 梁羡玉劝下了二姐,见天色已晚,牵起她的手去书房睡下。 没睡多久,窗外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越下越大,雨粒肆意打在屋瓦上,噼里啪啦地响。 梁羡玉睡得半梦半醒,感觉整个人被泡在了水池子里,早上起来推窗一看,天虽然晴了,屋檐还在朝下滴着水珠,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她吸了口凉气,肺腑深处都清爽起来,走到小厅,看见梁氏和李阿娘正坐在饭桌旁说着话,手边是晾着的大盅米粥。 见她起了,李阿娘连忙叫她过来坐下,自己去了厨下。 梁氏瞧她身上就两件薄衣裳,嘀咕了句什么,也踅进卧房去了。 只剩梁羡玉一个人闲在小厅,她打了个哈欠,等着早饭来的空档,盛好了三碗粥。 李阿娘风风火火端来几小笼屉子,屉盖揭开,带了点湿意的雾气冲散开来,皮薄馅大的灌汤包露了出来,一阵面香四溢。 梁羡玉食指大动,咬上一口肉汁清甜,就着它们吃完了半碗粥,擦了擦帕子,就准备出门。 一站起来,李阿娘注意到她穿的还是件薄褙子,风一吹都贴在身上,心疼地叫住她道:“今天倒春寒,你等等,添件衣裳再去!” “哪里走!”梁氏从卧房快步迈着小脚出来,臂上搭了件丁香色的夹衣,她刚从木箱子找出来的,很快走到梁羡玉面前,往她手里不容拒绝地一放,“赶紧穿上!” 梁羡玉只好在自家阿娘和干娘的注视下,捏着袖口,抻臂扭身,老老实实将夹衣穿上了,系好衣带子后无奈道:“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才得到两位首肯,让她出了大门。 因为昨夜下雨的缘故,这段从城郊向内城走的黄土大路略显泥泞,风吹在身上也冷飕飕的。 梁羡玉裹紧了夹衣在路上走,一面庆幸被逼着穿上了厚衣裳,一面想着要如何应付那魏当家。 她初来乍到,又得罪了顶头上司,不用想,先头的日子不会好过,免不了受点委屈。然而她自己想来,受委屈其实算不上什么,要紧的是得想个办法留下来,稳稳地在解库扎下根才行! 再者,魏当家不是说女子在这行比不过郎君们吗?她偏要给他瞧瞧好赖! 士气吹鼓得够了,可她想了一路,不知不觉到了界身巷口,还没想出个好办法。 反正狭路相逢勇者胜! 她眼神一利,抖了抖衣襟,挺直了腰杆往解库走去。 解库门前的招牌已经高高地亮了出来,门板也都通通卸下,堂店朝路口这面敞亮打开,里头人影走动,却因没客人到,整个店里静悄悄的,偶尔传出有人在拨拉算盘的声音。 梁羡玉两手攥在衣侧,走了进去。 “这位客人,您是要当物还是单借几贯钱?”一个学徒打扮的郎子凑上前,殷勤问话。 “去去去!有你什么事?一边呆着去!”还没等梁羡玉回答,从那学徒身后蹿出另一个头裹青巾的,上下打量了她眼,假意笑道:“这不是要断了我们生计的小娘子吗?今日两脚踏进了我们这里,是准备直接打砸柜台?还是又要威逼谁给钱?” 梁羡玉向他瞥了眼,认出是之前和她在解库门口打过交道的,没有像他预想中的发怒,淡淡问道:“魏当家可在?” 那青巾学徒只觉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明明是自己恶言相向,却莫名憋屈得很,凶红了脸道:“你也配找当家的?把你浑身上下卖一遍,也够不到上我们解库二楼的数,真给自己脸上贴金,呵!” 他嗤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口气。 梁羡玉脸色微变,向他走近了一步,一字一句冷声道:“我问的是,魏当家在或不在,不是来找你泄私愤的,听不明白吗?” 青巾学徒被她的气势一吓,听她口吻与那些街面上的泼辣妇人不同,隐隐带了威重,好似自己的师父在训话,不由有些腿软,看了眼她身后,才重新有了底气梗着脖子道:“你瞎了不成,不会自己找吗?还泄私愤,你是触了众怒了!帮着流民敲诈解库钱财的贼女子,敢来我们这里,真是白贴上来找人骂你!” 梁羡玉唇线抿直,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平静道:“你这话,似是对开封府的处置不满,不如和我一同到衙门,在府尹大人面前说个清楚?” 说到开封府,想起被审那天公堂上摆了十来样刑具,青巾学徒浑身抖了抖,喘起了粗气,脸色发白,“去就去,谁……谁……谁怕你……怕你不成!” “够了!” 一道声音从梁羡玉身后陡然传来,她听得耳熟,两侧的手攥得紧了些,回头见那魏当家坐在离楼梯不远的八仙桌那,不咸不淡打量着她。 他一直坐在那,看自己怎么对付这胡搅蛮缠的学徒? 梁羡玉双眼眯了一下,彻底放弃了做小伏低,下巴微抬道:“祁推官叫我来的,魏当家该早就知道,如今闹这一出,想做什么?” 魏当家一噎,和那青衣学徒祝安一样,一口气堵在喉咙。 这小娘子话虽不多,句句伤人,明里拿祁推官压他,无端指责他办事失职,没遵循祁推官的吩咐,暗里又挑拨了他与祝安的关系,告诉祝安他什么都知道,就是拿祝安做刀子来划拉梁羡玉。 魏当家放在八仙桌上的手臂往桌面用力压了压。 梁羡玉仿佛没看到他力度大到手都在抖,看着他的眼,恍然大悟点头道:“哦,原来祁推官的话在此处不管用,领教了。那今日我先告辞了,改日再祁推官一起……” “好了!不要再说了!”魏当家飞快站起来,拉着张脸走了过来,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一指,几乎是从牙缝里漏出话来,“请吧,祁推官荐来的梁大小姐,请您楼上说话。” 梁羡玉轻轻抬眉,震惊不已的学徒祝安吓得往旁边一躲,她冷淡穿过了他,梯前提起裙角,随魏当家迤迤然上了二楼。 二楼雅室内,魏当家让她坐了圈椅,自己落座翘头案后,找出本封面泛黄的册子,拿起笔问她姓名、籍贯、现在居所。 填完了这些,他在职守一栏停下了笔,看向在那旁若无人地折帕子玩的梁羡玉,压着怒气道:“祁大人只说你来此处,没有说任什么职,你初来乍到,值不了柜缺,就学缺吧。” 学缺即学徒,叫学缺听上去好听些,但和学徒无差,有了杂事就可以任意使唤,端茶倒水、陪酒宴请,还有解库内的扫洒除尘,样样都得干。 等着吧,看他给不给她好果子吃。 梁羡玉趁着在这里坐下的功夫,偷偷观察了他一阵,见他虽然不愿,仍旧记下她的生平、履历,给她定下职守,仿佛有个无形的东西催逼着他似的。 她忽而领悟到了如何对付解库中人。 他们迎来送往,看人下菜,最有尊卑贵贱之心,与他们相处,礼待无用,以权压人才是正道吧。 她踌躇了下,却忍不住以后一帆风顺的诱惑,怀着惧意下了决断,将帕子往袖口塞入,唇角翘起问了句:“学缺?” 她笑意渐深,“祁推官为何会帮我,刚才在楼下,我不好和魏当家细说。” 她尽力压制住怦怦乱跳的心,挑了挑眉,“只是魏当家的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祁推官,他——” “是何人之人?” 祁推官在三司中的度支司为官,安排人入解库称得上私事,往大了说,是以权谋私。若非无法拒绝的人提出,他没必要做。 而如今替官家掌管三司的,是当朝唯一亲王。 魏当家也想到了此处,笔尖一顿,断然喝道:“不可能!” 非亲非故的,雍王殿下怎么会帮她,一介草民罢了! 绝无可能! 梁羡玉垂眸掩唇,笑在话里,“不可能?我第一次来解库时,魏当家似乎也说过我不可能进这里。偏偏如今我进了,还是您亲自请进来的。魏当家难道不曾想过,为什么我总可以做成在旁人眼中不可能之事?” “可……”魏当家果然迟疑了起来。 这等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言之凿凿,无端叫人信服。 梁羡玉从圈椅上站起来,走到翘头案前,居高临下睥睨着他,“魏当家觉得我不够格吗?” 那日做的卷子她打听过,完整做出的人屈指可数,她却几乎全部算了出来。眼前这人也考较过她,该知道她数算比别人要好,还好上许多。 有了这个,即便不能让他完全相信自己是雍王派来守在解库的,多多少少也会存下顾忌之心。 而他又不可能向祁推官、雍王去求证此事真假,这点顾忌心便会一直存在,便足够她在解库立足。 梁羡玉拇指紧紧压住食指一侧,遮掩心中紧张,微抬了双眸淡淡看着他。 魏当家仔仔细细打量了她,打量之后,心中暗惊,对她所说,竟真有几分信了! 眼前之人容色姝丽,明艳迫人,看一眼便知是寻常人家压不住的气象,若真为雍王殿下的人,倒也不算无稽之谈…… 不然雍王殿下为何插手这等小事? 他还听说,那开封府尹会插手流民之案,其中也有殿下手笔。 想到刚才给她的下马威,他握笔的手忍不住一颤,笔尖砸在纸面,墨迹洇成一团。 “梁……梁……”他越想越慌神,连该叫她什么都想不出来了。 梁羡玉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该说不说,还是有点心虚的……脑子飞快一转,问道:“我充柜缺,魏当家觉得可以吗?” 见她愿意给自己台阶下,魏当家忙不迭点头,“自然!当然!这几天柜里刚好缺了一位,天意如此,就等着您来呢!这册子还要重新填一遍,您等一会儿,容我一刻钟写完,带您下楼见同事之人去。” “好。”梁羡玉微一颔首,走到二楼窗子那儿等候,望着底下来往的人流,悄悄呼出了一口气,从荷包里倒出杏脯,塞到了嘴里压惊。 等重新回到一楼柜台,先不用自己说什么,魏当家已然替她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梁大娘子,日后在此处充柜缺一职,诸位同事多多襄助,万不可做出欺生之举!” 梁羡玉没想到暗示自己依附于雍王会有这般奇效,深感自己对解库内了解得还不够透彻,此间人的踩高捧低,大枀之内,恐怕没有比他们厉害的。 但她说的话为假,心里阵阵发虚,不敢太拿乔了,在同事面前福了福身,谦逊道:“以后有劳大家多多照顾了,做的不宜之处,还望不吝赐教。” 两个柜缺,一个叫古福、一个叫李裕德的,都纷纷还礼道:“梁大娘子多礼了,说什么赐教,互相学习。” 见梁羡玉并未“恃宠而骄”,魏当家松了口气,再交代了几句话,便寻了个藉口离了这里。 梁羡玉也知道自己刚来,什么都不熟悉,抢着上柜台招待客人只会献丑,所以只是耐心学习,不出半点风头。 早上加下午,她都站在一旁看两个柜缺如何接待客人、怎么遣词用句,拿到当物时又是这样鉴别的。 古福待人接物如沐春风,即便是拿了件袄子来当,客人也没觉得被他看轻了,所以在古福这里,价格估得差不离便当了。 李裕德做事多些手段,用几句“你若不交给我们,去其他家也是一样,还白走路”“今天价钱合适,明天金价一跌,可就不是这个数了”之类的话一骗一激,也能让多数客人留下。 梁羡玉仔细记了下来,他们如何对客人带来之物验货也观察了,一时间记不全,还要了一叠纸来写笔记。 忙到了傍晚,两个柜缺一走,梁羡玉把笔一放,写好的纸收到自己的办公地方,也跟着离开了解库。 她前脚刚走,那青巾学徒祝安就蹿到了二楼,敲开魏当家的门,愤愤道:“当家的,她一个新人,凭什么刚来就上了柜?这也就罢了,却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时辰一到,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了,也不知道留下帮忙!” 听他有这么大火气,魏当家坐在案后,捋须笑了声。 这傻小子,不知道来者什么人。 这梁娘子也算有本事,竟能勾了雍王当外室,想来大约是锦衣玉食过了没几天,忍不了那爱劳碌的粗鄙德性,闹着要来解库,在他面前逞威风出口气。 可过惯了好日子的人怎么干得了解库的活,这里不要女子,也是因为有时忙起来得把人当牲口用,眼看就快到月底了,月底要盘账,他就睁大眼看她吃不吃得下日夜颠倒的苦! 到时候自己主动给她个台阶下,也算在雍王殿下面前卖个好,客客气气送走她就万事大吉了。现在这梁娘子还在兴头上,触她霉头做什么? 魏当家喝了口茶,啧了声,“她今日没做什么打扰你们的事吧?” 祝安摇头,“她一整天都在那里记东西,嘴里嘀嘀咕咕的,哪里有空理我们!” “这不就结了!”魏当家摆了摆手,“随她去。” 祝安不服气,谁曾想柜里空了个缺,没让他们这些学缺顶上,硬生生降了个女人来!可当家的话不能不听,耷拉着脑袋刚想走,魏当家忽然叫住了他,“记住,解库还是在咱们这些老人手里,她就是过来凑热闹,呆不久的。日后她有什么举动,你注意些,有不对劲的就来告诉我,明白吗?” 祝安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当家也是迫于无奈才收下这不知哪里来的贼女子,他们得齐心协力,不能叫解库被这种人败坏了!他重重点头,“明白,我听当家的!” 两人眼中十恶不赦的梁羡玉此时正在回去路上,为了弥补二姐,她经过脚店买了份煎燠肉,花了十三文出去。 刚走出脚店,遇到门口摆着说书人的摊子,醒木一拍,摊子周围聚了不少闲汉妇人,都在认真听书。 梁羡玉顺路听了一耳朵,听见他道:“咱们的官家虽然多病,真是个痴情之人,圣人入宫后不生产,至今禁中也没个皇子公主,想来娘娘也急得很,少不得催官家和圣人。照我们想来,如此这般,官家该迎新嫔妃了吧?不是!他将宿州的雍王殿下接了回来,据说将来还要封皇太弟,由着这皇太弟入主御殿。这位殿下从小长在佛寺,咱们无颜得见,只这等身份,又没个正室,日后他选王妃,咱们东京城里少不得要喧闹那么一阵,到了那时,只怕逸事要更多了!” 听的一人道:“这些街头巷尾都传遍了,你还是快些说官家和圣人之事!官家如何宠爱圣人,娘娘又是如何催逼的?” 又有一人道:“对对对!赶紧讲!讲完了再说说雍王府的事,那宗参知家的娘子在王府如何了?她也觊觎着王妃之位吗?” 梁羡玉不由嘴角一翘,走开时还想着,这东京城的百姓喜欢听禁中、王府里头的男女故事,说书人便在这里下功夫,说得绘声绘色,好像窝在人家家里亲眼所见一般。 不过她倒是第一次听说,原来这雍王是佛家子弟? 想到今日沾了这尊大佛的光,她默念了句“阿弥陀佛”,对往日听了几十遍也参不透的佛理无端信了几分。 第18章 女柜缺 殿下不近女色。 梁羡玉回到家里,正赶上掌灯吃晚饭,她把煎燠肉一亮出来,二姐旋风般缠过来,没等她说话就殷勤了去厨下找装盛碟子,梁羡玉看她的急切样,边洗着手,边无奈叫道:“小心点,别摔了,等会由得你吃!” “知道了!”二姐随便应了声,还是那样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这孩子,一点样子都没有,明儿就找个女夫子管教去。”梁氏分着碗筷汤匙,和李阿娘嘀咕了句。 李阿娘舀着饭,笑道:“趁年纪小,让她多松快一两年吧,我听别人说,延真观女夫子那里可不轻松,女工书画,样样都得学,赶上郎君们做学问了。” 梁羡玉洗好了手,过来给李阿娘打下手,接过她舀好的饭放在各人座前,也笑道:“这话可不能让二姐听见,听到了,指定要闹翻天不去闺塾了,她最怕辛苦。” 说到辛苦,梁氏和李阿娘让她别忙活了,拉着她坐下来,围着她忧心忡忡道:“你还别说她,今天去解库怎么样了?辛不辛苦?有没有为难你?你说的那个魏当家,还瞧不起人吗?” 正好二姐也拿到碟子冲了回来,一听“魏当家”,碟子往桌面一撂,绕到梁羡玉膝前,叉起腰,气势汹汹道:“阿姐你快说,他有没有欺负你!” 梁羡玉心中好笑,把这三人一一劝到了位子上,看了一圈道:“他要是欺负人,我今天还能这个点回来不成?你们看看我像受欺负的样子吗?” “这……”梁氏和李阿娘看了看她的脸色,和出去时一样的自在,如她所言,没有受欺负的怨气留在上头。 二姐却道:“说不定他偷偷憋着坏,正在想其他法子欺负阿姐呢!” 梁羡玉夹了块煎燠肉到她碗里,托腮看着她吃,奉承她道:“可是旁人哪有二姐聪明?你能想到这里,他可未必。快吃吧,拿回来有点凉了,刚好降一点火气,吃了不上火。” 哄完了二姐,梁羡玉说起听来的雍王事迹来,用作下饭。她道:“阿娘、干娘有所不知,新封的雍王原来是个寺里修行的佛家弟子,不知什么缘故才重回了京城。也多亏他回来了,不然我这解库只怕还进不去,往后阿娘们去寺里参拜菩萨佛祖,也替我上一炷香。” 梁氏和李阿娘都十分惊奇,被她挑起了兴头,问道:“可不是说他纳了侧室吗?出家人还能娶妻生子?” 梁羡玉道:“他既回来,肯定还了俗,不然怎么封了王?”说着她想到了僧人们都长什么样子,忽然笑起来,“只是我好奇,这还俗的事,可以一夜办成,头发却要积年累月慢慢长的,难道雍王如今还是个佛子模样吗?那也太为难侧妃娘娘了。” 口中说着佛子,她莫名想起在来东京路上救下他们的那位高僧,也不知他如今在哪家寺庙挂单,依他庄严法相,该是能让那座寺香火鼎盛、长久不衰吧…… 说来她与佛家当真有缘,两次逢凶化吉,都是因为佛室中人,她暗暗打算着,等闲下来了,必去大相国寺捐点香火钱,求佛祖继续保佑。 …… 一连过了八日,梁羡玉每日去那解库见习,将柜缺要学会的两件功夫,待人接物、鉴物估价,学得差不离了,便有心找魏当家去说,能不能让自己在古福、李遇德旁新开个柜台。 她正准备上楼,门外忽有一阵喧哗,往外一看,是群郎子青衫侧帽,操着各地口音,兴奋地高谈阔论。 如今二月底,也快到春闱了,怪不得来了这么些读书人。 走上楼的时候,她在想要不要给二姐当真寻个女夫子教着。 这些天她和梁氏往左邻右舍打听清楚了,和自己家里一样,小门户出身的小女娘们,请不起到家里的闺塾,就送到城南延真观的女塾去,由女先生们专门教着。入学早的,七八岁就去了。二姐现在十岁出头,再不去,真该晚了。 现在虽不是八月入学时候,或许真该想个办法把二姐塞到女塾里去,也能让她学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正盘算着,已经到了魏当家办公之所,她暂时把这事放下,敲门进去找他说了上柜的事。 魏当家听她说完,百般滋味杂陈在心头,脸色十分好看。 这是天上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偏要撞上来。 月底了,解库明日就要开始盘账,他还在想如何将她卷进这事,不料她自己抢着说要上柜。 柜缺虽然主要照顾柜面生意,收当物写当票,却因为当物每每先经过他们之手才入库,所以盘账之时,柜缺要一直在账房守着,由着三位钱房先生问东问西,账全盘完了,才许柜缺们回去。 盘账,尤其他们解库的账,错综复杂,几乎要花上整整三四天。 况且参与盘账之人,可不止解库的,她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于是魏当家悄悄撇了撇嘴,抬起头,却对梁羡玉似笑非笑道:“可以,你收拾收拾东西,马上就开柜。” 开了柜,她就不能用任何借口逃脱盘账之事。 那祝安听说她要上柜,一改这几日使唤不动的姿态,赶着帮她抬桌子开柜窗,手脚麻利得和前些日子判若两人。 梁羡玉皱了皱眉,正要从他嘴里打探几句,刚好进来个十五六岁的女客,便先招呼起客人来。 那年轻女郎见到解库里竟有女柜缺,原本犹犹豫豫的脚步一下子迈开来,到了高高的典当柜台前,递过去只白玉镯子,低声道:“当……当些银子……” 梁羡玉将镯子拿在手上看了看,玉质不算纯粹,对着日光一照,有肉眼可见的针棉,成色只在中下,价值约有十三四贯。 梁羡玉问她想当多少钱。 女郎不舍地看了眼镯子,又看向梁羡玉,坚定道:“十贯。最多可以当多久?” 梁羡玉一愣。 解库里月息三分,这镯子价只值十三四贯,若要当十贯,顶天了算,至多只能当十个月,十月之后,若连本带息还不了钱,镯子便归解库所有。更别说解库拿了这镯子出手还要赚钱,必然不可能给她当十个月,最多了算,也就是三个月。 可就三个月,要靠当贴身手镯维持生计的人,到时候又哪里有闲钱把手镯赎回去。 “三个月,月息三分。你想好了?” 梁羡玉看见她点了点头,嘴抿得很紧,眼睛一直不舍地流连在镯子上。 梁羡玉想起藏在身上的玉坠子,若不是自己运气好,只怕现在也要靠当物过活了……她柔了神色,一板一眼的程式之外,温声道:“你想好了,我就拟契了,一式两份。” 女郎惊讶地看了眼她,飞快低下头,再次答了声“嗯”。 为了还家里的债,阿娘替人洗衣挣钱,不够了,每次都叫她来解库当点东西。这里有一个柜缺好凶,会拿话吓唬人,她每次到了外面,一点都不想走进来。 可是眼前这个女柜缺和那个柜缺一点都不像…… 梁羡玉写好当契,吹干了墨痕,从柜台里传给了那女郎看,“若觉得无误,便拿右手边的毛笔签上名字……”话未说完,她又补了一句道:“看不清楚的话,我可以念给你听!” 女郎顿了顿,摇头拒绝了,拿起毛笔写了字。 送走了这个女郎,又来过个当物超百贯的客人,梁羡玉为了稳妥起见,没有轻易接手,让古福接下了。 眼看傍晚时分到了,她收拾过东西正要走,李裕德还没说什么,古福先叫住了她,一脸一言难尽道:“你先等等,今天还有事。” 他还悄悄说了句“怎么偏偏挑了最后一天赶上这个麻烦。” 麻烦? 梁羡玉转了转眼,见解库里大家都没离开,反倒严阵以待地盯着楼梯口,一张张肃色的脸显得解库里头凝重万分。 祝安偷偷看了她眼,憋着笑。 盘账哎,多少人都吃不了这份苦,盘完一次就想转别的轻松行当。尤其他们经手金银的,户部榷货务也会来人盯着,熬鹰一样盘审,这娇滴滴的小娘子怕不是要吓个半死,哭着喊着求当家让她离开柜台! 梁羡玉看到他这样,脸色一沉,还没说什么,楼梯口忽然踢踢踏踏了几声,只见魏当家从二楼快步走了下来,带了从后院赶来的钱房中人,叫上梁羡玉他们几个柜缺,一齐到了解库门外翘首以盼。 梁羡玉不明所以地跟上,等了会儿,有马车辚辚而来,魏当家迎上前去扶自车中下来之人,口中道:“靳监官,久违了,此番要辛苦您在解库守几天了!” 他还将人叫过去,一一介绍了,旁人还算好,尤其将梁羡玉点了出来,指着她笑道:“这个是库里新来的柜缺,姓梁的娘子,您是不是瞧着眼生?” 说到这里,他眼里闪过一丝暗芒。 他去托人打听过,都说雍王殿下不近女色,如今甚至吃饭都还是茹素,那么这梁羡玉,到底是不是雍王殿下的女人,就很值得怀疑了。 刚好有个盘账机会,来者是户部榷货务的人。这榷货务原属太府寺管,后来底下的金榷货务划给了户部,再后来整个榷货务也都分了过去。 划给户部,也就是给三司,而三司正好由雍王殿下掌管,里头既有祁推官之流,想必殿下把三司之臣当做开府的家臣来用,定然会与解库有关的臣子说关照自己的女人。 既然如此,这靳监官,不可能不认识梁羡玉。 若不认识,这梁羡玉就是说谎,胆敢假借雍王殿下之名行事!到那时,不仅该被扫地出门,更该治罪以儆效尤! 第19章 假虎威 无关紧要之人。 梁羡玉的不安在这位靳监官打量她时不断攀升。 仿佛下一刻她就要大难临头了。 终于,那靳监官朝她点头示意了下道:“虽是女子,也要勤勉办事。” 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梁羡玉也不知为何,自己骤然不安到了顶点,心处飞快乱跳,不适到把眉毛一蹙才勉强压住,忙低下头道:“多谢大人提点,草民在解库定当尽心尽力。” “呵”。 低头的一瞬,她似乎听见了魏当家嗤笑的声音。 为什么? 不是他叫自己上前见这人的吗? 难不成自己这句话戳中他肺管子了? 抱着莫名的隐忧,梁羡玉和大家一起到了账房,正想站到古福和李裕德身边,忽然被魏当家叫住道:“梁柜缺,你过来!” 魏当家请靳监官坐在了直背交椅上,呵腰笑眯眯道:“大人,就由梁柜缺介绍这个月的柜台近况吧?说来她数算还不错,记性也好。” 靳监官无可无不可地应下。 魏当家立马挺直了腰,瞥了眼梁羡玉,带着看好戏的姿态,“还不快给大人陈禀这个月柜上如何,傻愣着干嘛!” 梁羡玉扫了他眼,终于确定他在自己面前的威风又抖起来了,不知是何缘故,只懒待理会地挪开眼,直视靳监官道:“大人容禀。我乃月中初来乍到的新人,对这解库中来往的账目,所记不算完全,且大多随手记在纸上,不在手边。若大人肯体恤,可否请个人去我在的柜台取那些纸张?我对着上面笔记,便可给大人一一回禀。” 她进退有度,承认自己不足,却也彰显上进之心,没有推诿态度,看着颇为良材之姿。 自进门以来,靳监官第一次仔细看了眼她,不顾身边的魏当家说什么“直接讲就是了,拿纸还要来回跑一趟”,果然叫人给她取来了纸,一整沓,有四十页不止。 梁羡玉福了福身谢过,接过纸,通过纸页最上端看记下的日子,拨捻了几下,找到自己记录下的最早一日,抿了抿唇,轻呼出口气,不疾不徐道:“草民回禀大人:本年二月三日,解库柜上收前朝冰裂纹马蹄杯一只,价约五十贯,当银十八贯,当期十日,算一月息,十日后无人来赎,过五日展期,于十八日收入库房,登记在册……” 这些日子她努力用功,不懂的地方都腆着张年轻的脸面问过人,竟把这个月没来时候的那些解库买卖了解了个差不多,此时对着记了要紧之处的纸张,口若悬河,一字一句说得扎实流畅。 魏当家越听,脸越是黑锅一般,他本想在赶走这人之前好生羞辱她一番的,叫她还敢在自己面前胡说八道逞威风,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细致,倒给了她在靳监官面前露脸的机会…… “……所以就草民所记来看,本月柜上入账一千两百余贯,但这里未必记了全部,再细算去,或可至一千三四百贯钱。”说完,梁羡玉将纸利落一收,夹在小臂内侧,直直站在那,等着靳监官发问。 这回靳监官将视线极重地落在她身上,想她刚才说价值五十贯的马蹄杯只当了十八贯,区区十日的当期也不见人回来取,眸色凝重。 这下换魏当家兀得不安起来,瞧了眼呈思索之态的靳监官,生怕他已经看穿了什么,胡乱转起了眼珠子,看到梁羡玉气定神闲地站在那,对她粗声道:“还不快给监官奉杯茶,听你聒噪了这么久,耳朵都长茧子了!” 这人又犯什么病?从见到靳监官开始就不正常。 梁羡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原来当家不耐烦听,还陪着监官大人听下来,不如我先给当家的奉一杯茶请罪吧?” “你……你又挑弄什么!”魏当家心慌气短,生怕靳监官真依着她的话追究,到最后追问起自己,让自己在其他事上露了马脚,忙赔罪道:“大人笑话了,梁柜缺时常这样嘴刁性野……” “哦?”靳监官回过神,眼睛微微一眯,视线移到魏当家身上,不带半分笑意,“她是个良材,刁一些不足挂齿,倒无妨的。钱房先生和柜缺们留在这里对账,你带我去库房转一圈看看。” 看着靳监官和魏当家离去的背影,梁羡玉若有所思,难不成那库房藏着自己不知道的秘密?还是说这仅仅只是靳监官例行公事? 过不多时,靳监官和魏当家又回到了这里,两人看上去没什么异样,客套又和气。 往后一共查了四天半的账,靳监官既代榷货务而来,便和梁羡玉他们一样,吃住都在解库内解决,不曾出去半步。 最后一日,他要到了解库的流水账目,把呈给他做保存本的账本锁进了带来的小木箱里,带着手下公人和魏当家告辞。 他前脚刚踏出钱房,魏当家便到了梁羡玉身边,死死瞪了她一眼,阴恻恻道:“好大的本事,赶着在监官大人面前献殷勤,只可惜大人不在这儿当家。我告诉你,马上收拾了东西滚,竟敢玷污雍王殿下之名,晚一步,我直接把你绑到雍王府去请功!” 梁羡玉正想回嘴,被他最后那两句有关雍王的话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假称雍王之人被他找到证据了,手心冒出了一手冷汗。 情急之下,努力回想了一番,始终不觉得自己哪里露出马脚,想到或许是魏当家不满她今日所为,拿这句话来诈他,真要走了,就是坐实他口中罪名。 她咬咬牙,正要打死也不认自己在扯谎,脑中忽然想起那时候谁说过一句雍王殿下执掌三司的话,再想到靳监官自榷货务而来,好巧不巧,可不就是受殿下所管嘛…… 她醍醐灌顶,看着魏当家凶相毕露的脸,知道这事要是今日不解决,往后便被他捏在了手里,就算离开了解库,也未必能逃脱他的算计。自己一家人在东京无依无靠,若真让他告去了王府,届时拿她们到那黑洞森严的衙门一问……她不敢再想下去,跺了跺脚,狠心向外冲出去,对着靳监官背影道:“大人请留步!” 靳监官皱眉停下了步子,还未转身,梁羡玉已经跑到了他跟前,扯出个笑脸道:“监官大人,这些天有公务在身,我不好上前与您攀话。想问问您,祁推官与您说过我的数算卷子吗?说起来那张卷子太难,我做了一遍,有许多解不出的,总念念不忘,日夜抓心挠肝地想呢。还有我是一介草民,无颜见到祁推官大人,但他那日找草民,我却失礼相待,深感不安,可否请大人带句对不住给祁大人?” 她刻意咬重说了祁推官,赌官场上互通有无,祁推官或许和这位靳监官说过自己。 “卷子?”靳监官皱的眉不仅没松下来,为她没头没脑的话,眉头反倒皱紧了些,狐疑道:“这我倒没听说。不过你有这份歉心,见到祁推官,我会代为转达。还有什么事没有?” 梁羡玉见他好说话,心里忽而有了个做实自己乃雍王之人的大胆想法,顺着他的话头,一脸感恩戴德道:“那祁推官还说,草民能有今日,全靠雍王殿下施恩,大人回了三司见到殿下,能否替我向殿下问一句安。” 靳监官更是疑惑了,怎么又扯上殿下了?殿下怎么会与平民娘子染上关系?他一头雾水,但从司里来接他的马车已经套好,他也不便在这里多耽搁,便随口马马虎虎应了下来。 梁羡玉欣喜若狂,忍住了才没有马上跑到魏当家面前放声大笑,送了他到马车边大声道:“恭送监官大人,多谢您替草民问殿下安!” 魏当家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脸惊骇。 …… 靳监官回到了三司衙门,前脚还未将椅面坐热,后脚就被人请去了衙门正堂,见到摄管三司的雍王殿下。 他入门即躬身,一并叉手行礼道:“臣见过殿下。臣刚从马行街解库回来,查过那里账目,没有乱账暗账,一分一厘都对得上。” 雍王赵释不置可否,略一颔首,座下听他差遣的殿前司指挥使杨彪听了吩咐,将一本黑封账本送到靳监官跟前。 “这是……”靳监官恭敬地接下,不知是何缘故。 赵释道:“看。” 靳监官忙应下,打开看了。 一看不要紧,这上面却都是好些朝廷命官收受贿赂的详情,几月几日,这些人家中忽然多了什么贵重古董物件,都记得清清楚楚。而这些贵重物件中,赫然有一只马蹄杯在册,还记了前朝品、冰裂纹字样。 靳监官急忙将马蹄杯的前情说了,害怕殿下将他视作包庇之人。慌乱中,心里感激起梁羡玉来,要不是她,自己真要在殿下面前说不清了。 这一感激,不知怎的,就把她所托向雍王殿下一五一十道:“解库里还有个姓梁的柜缺娘子,为人机敏聪慧,她与臣专门说了这件事,臣那时就觉得奇怪。临走时,她还托臣问殿下安。” 赵释觉得莫名其妙,对这所谓柜缺娘子没半分兴致,无意纵容靳石甫在谈正事时提及无关紧要之人,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无关之人,日后少说。解库处你须多上心,将方才看过的东西弄清来龙去脉。若可以借此次机会将大相国寺撤出金银行当,最好。” 靳监官也不知自己刚才犯什么傻,竟在殿下面前胡乱说起陌生娘子姓名,谁不知殿下不近女色,对这些事淡得不能再淡。 恨不得能收回出口的话,他身子弯得更低了,恭声回了“是”。 第20章 是他? 千万别! 靳监官走后,指挥使杨彪回到座下一旁,打量了眼亲手研墨的赵释,觑空道:“臣有事要禀殿下,那个梁柜缺,其实并非无关紧要之人。” 赵释放下了墨锭,以帕拭掌,知他有话要说,点头道:“请讲。” “臣不敢当。”杨彪忙还了个礼,微躬了腰表示敬意,继续道:“这梁娘子乃是解库新人,自去了那里便热心好学,勤做笔记。她留下的笔记,正好帮了我们不少忙。殿下不放心户部之人,要我们亲自查大相国寺退出的法子,为了查清真实账目,我等翻看了她的笔记,这才觉出解库库房里东西不对,才有后面顺藤摸瓜将那些蛀虫查出来的事。还有……” “什么?”擦过手,赵释用镇纸将案桌上正准备看的公文一压,向杨彪看了眼,见他懊恼自己失言,微微一笑道:“恕你无罪,直说无妨。” 有了这话,杨彪肉眼可见地活泛了过来,重新开口道:“这小娘子,也是殿下在进京路上救下的,那时臣以为她不怀好意,抽刀吓唬了几句,还是殿下亲口命臣放了的,如今想来,还真是有缘!” 赵释眉头微皱,不觉得有缘是好事,人情牵扯麻烦透顶,他也是避无可避,才会回到东京城。 见殿下听完神色始终淡淡,杨彪收了笑,小心道:“臣僭越,她乃一介民女,怎配和殿下相提并论?” 赵释随口应了句“说了无妨”,将他遣了出去,重新执笔落字。 公堂之内,墨香弥漫,除了偶尔笔走龙蛇,一点儿声音也无,桌案后的身影笔直清正,极快地便审过一份公文。 静了没多久,敞开的门走进来个幞头紫袍内侍,他微伏腰向座上人通禀道:“殿中省奴婢见过雍王殿下,问殿下安。天气热了,太后娘娘担心司里吃食不洁净,请您忙完了就去庆寿宫进午膳,特遣奴婢过来向您说一声。” “……好。” 赵释运笔的纸上多了一点。 过了会儿,他搁下笔,向庆寿宫而去。 门外值守的杨彪忙跟上去。 到了庆寿宫,一身家常衣裳的太后娘娘坐在圆桌前,桌上摆了林林总总十来道菜,不算多,也不多山珍海味,只以摆盘精致为上。 太后娘娘一见到他,口中尽是心疼道:“释儿,你才回来多久就瘦了,定是司里事太多了,忙得你没时间好好吃饭。快坐下好好吃点东西吧。” 她年过四十的脸上几乎不见岁月痕迹,唯有两眉之间皱痕明显,似一直有什么心事压着。 赵释叫了句“娘娘”,坐在了她对面,反应平淡。 娘娘看着他这副孤左样子,有些难以亲近,但既然是母子,少不得委屈自己些,扬起笑道:“是不是那个宗家娘子不好,你不喜欢?要不要换一个可你心意的,替你照顾衣食住行,也给老身省点心?” 宫女们还在摆膳具,也有宫女送来温热巾子擦手,赵释没有马上回答,接过巾子,视线落到桌上餐食,见这些菜道道精致,却都沾了荤腥,混了牛羊肉在当中。 “她很好”,赵释神色越发冷淡了些,“娘娘费心了。但府上不必再多什么人,这样足矣。” 宫女们就在边上,一个个皮都紧了紧,更加屏声静气,不敢失职半分,免得被笑容凝在脸上的娘娘迁怒了。 娘娘正要板起脸来,像教训官家那样教训几句,但眼前这个儿子从小不在身边,她觉得隔了层什么,心里做什么都没底气,生生滞了会儿,等宫女们摆完膳具,人都出去了,身边只留下个贴身宫女,这才好了些,把刚才那些话当成了饭前说笑,故意趣了句道:“瞧你说的,她要是真的很好,进府之日,为何你连僧袍都未褪……释儿,难不成你在为谁守身如玉?” 赵释自佛间长大,被寺里方丈教养长大,远离情|欲是修成的本能,不觉得这句打趣好笑,冷静地撩起眼,脸上神色未变分毫,道:“臣觉得,娘娘应是在说笑。” “老身可不是说笑!”见他油盐不进,竟像是换了个地方做和尚的样子,太后终于板起了脸,直接道:“虽说饭前不训子,可有些话,老身不得不说。我知你在寺庙长大,受清规戒律约束,一时间难免转不过来,所以也给了你些时日适应。可既然回来了,以后也要接你五哥位子,身上就该担起责任来,有份心思在这些上头。不仅该知道如何做,更要先抛下那些个戒律,尽了责再说。难不成你一辈子就冷着王府里的女人吗?” 说到这里,她朝年轻时就一直跟着自己的女官温芳示意了下,温芳领会了,从帘后方桌那儿端来碗晾好的鸡汤,轻轻送到赵释眼下,低声道:“殿下请用。” 太后娘娘指着鸡汤道:“你五哥身子不好,我也不能苛责他,可你不同。六哥,你喝了这碗汤,只当是替他担下了家国责任,从此我再不会管你什么……” 赵释只觉荒谬,眼前血脉相连之人哪是仅仅要他喝下一碗荤汤,分明是要他……他神色变得极冷,站起身行礼,“或许是臣在这里,您只顾着说话,不曾进午膳。这样下去,菜该凉了,容臣告退。” 他离去的背影落在太后眼中,太后急道:“你嫌老身不好、爱唠叨,可是六哥,这天底下的人家,别说咱们家里了,平常百姓也不能这样对不起列祖列宗!你就和那宗家娘子给嬢嬢个指望,只要她立了功,管你日后是去寺庙还是佛堂……” 赵释停下了步子,手心一攥,意识到自己被陌生的怒意占据心神时便马上松开了来,只剩下眼里一丝薄怒来不及散去,沉了声道:“臣说过了,臣在此会打搅娘娘进膳,娘娘不必多言。”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庆寿宫大门,杨彪不知发生什么,跟了上去,还没走几步,见到不远处的官家行驾仪仗,提醒道:“殿下,官家来了。” 他口中官家脸容苍白,眼下淡青尤其显目,身上气度却文质彬彬,若脱下一身团龙履袍和白玉玄组绶,混入新近赴京来赶考的士子当中也毫无异样。 “六哥,日头这么大,不在里头,怎么往外走?”官家刚问一句,忍不住咳了声,忙掩着唇,没把病气过给赵释。 赵释扶他到了庆寿宫宫檐底下,见他晒不着了,行礼告辞道:“五哥,臣有事在身,不便在此处多留,要先行一步。” “什么事得赶着这时候办……”官家看见自庆寿宫女官在门后露出脸来探看,见有人看过来,忙躲了回去。他明白了什么,又咳了声,止住后含笑道,“你有事就去办,不拦你。但大热天遇到什么都不要急,慢慢来,一切都以自己为重。” 赵释点头应了句,走了,回到三司,心平气和地将公务做毕。 到了傍晚,他没坐马车回雍王府,一口气走到飞龙院,随意挑了匹马骑上,马鞭一甩,破开了风声朝外而去。 杨彪也骑了马跟在他身后,见他衣袖飞扬,兜着清风猎响,第一次知道了殿下其实会骑马,也是第一次得知殿下隐隐作怒是这样骇人,竟有那些杀人证道的北僧气概。 赵释一直往城外骑,骑到五丈河青晖桥附近,找了根柳树将马绳随意一缠,就着树阴,沉默地站着看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杨彪正想冒着胆子问一句,还没出口,不远处忽然传来清脆的“捉贼”声,还伴随着声声恐吓。 “贼泼皮,你还敢跑,过了这座桥便是我家里,看我家里那些人不打了你的腿!” 杨彪看到个手里攥着东西的男子跑过来,就要过桥,他冲了过去将人踹翻在地,那男子在地上痛着抱肚喊娘。 梁羡玉跑了过来,喘着气道:“多……多谢义士出手!” 赵释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或许是某一日的街边,他那时就觉得熟悉。 再一次听到,他转过了身。 从他角度能看到侧脸,她跑了有一段路,挽好的髻散开了一些,落下许多碎发遮住了额角。紧抿着唇,气势汹汹得想要杀人。 太生动的生气姿态。 梁羡玉现在确实气到想要杀人! 青天白日地走在路上,荷包就被人偷了,这贼还敢让她追了四五条街,要不是她没缠了小脚,就要吃下这口闷亏了,换谁身上受得了? 这下子小贼被逮了个正着,她狠狠出了口气,跟相助的义士道过谢,蹲下身,从贼手里夺回荷包,恶狠狠地啐了口道:“呸!被人踢一脚就叫娘,也敢学人做贼!丢你阿娘的脸!” 她蹲下来时,脸正好朝向了赵释这边,赵释看清她的脸,许久之前的记忆被唤醒,想起了这是谁。 梁羡玉正在那里骂着小贼,被人叫了句姓,左右一看,从不远处向这里走来的,不正是帮过她两次的孙吉嘛! 她惊喜道:“孙虞侯,你到这里有事?” 连赵释都能听出她的兴奋。 “你们认识?”一旁的杨彪认识孙吉,便问了句。 孙吉眼神一闪,朝自己顶头上司杨彪见过礼,答了声,无意间又看见河岸附近的颀长身影,想到身份高贵的那位殿下,心下一惊,赶紧寻了个借口拖着梁羡玉一起走了。 梁羡玉盯着偷东西的泼皮被人押送了衙门,才和他离开。 柳树边恢复了安静,刚才热闹仿佛是做梦。 赵释忽然觉得承认自己是受牵绊的尘世中人也无妨,对自己坦诚,不也是对佛坦诚吗? ——他中午确实动了怒,犯了嗔戒,与那个因为钱物被偷的女郎没有任何不同。 众生原就平等。唯有坦诚,才是克制之始。 …… 梁羡玉在对那个叫杨彪身后的郎子好奇。 其实他沉默站在那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孤身却不显得落寞,黑色骏马在褐衫的他身旁,一人一马像是摩诘居士画上的,莫名地,看着还有点眼熟。 他和杨彪在一块,不会是她路上遇到的那个佛子吧? 她忽然起了这么个念头,虽然漫无边际,却又怎么止都止不住,越想越觉得正是如此。 那个杨彪,好像还对佛子说过殿下二字,只不过很快就改口了。 她害怕了起来。 普天之下,可只有一个亲王殿下! 梁羡玉一把抓住了孙吉袖子,“等等,那人不会就是雍王殿下吧!” 千万不要! 她心里喊了千万遍。 “是。”孙吉果断地下了判断,但他如今担心另一件事,没顾得上注意梁羡玉一瞬间扭曲的脸,看了看左右两边,将她拽进了条巷子里,问道:“你是不是惹了卖熟肉的孙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