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神仙一只老非》 第1章 故事从一板砖开始 “把她关好了吗?” “放心吧头儿,一切都是遵照夫人的安排做的。” “嗯,马上到子时,这里也不能久留了,所有人,跟我走!” “诶老宋,赶紧走啊,愣着干什么?” “……我是觉得大小姐有点可怜。” “现在是你发善心的时候吗?况且能给神仙做仙侣乃是她的福气,有什么可怜的!” 脚步匆忙,逐渐远去。 曲如意虚弱地靠在那口大红花轿中,就这样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 虽然天生的抗毒体质让她没被那些害她的人迷晕太久,但她也只是抗毒,不抗揍。 双手双腿都受了重伤的她,现在想移动都非常困难。 她尽力的挪动到了花轿的轿门,掀开了轿帘的一角。 七月十四的月光还算明亮,让曲如意能大致看清花轿外的情况。 花轿被摆在一处高台上,花轿前是一张石质供桌,供桌上除了摆着一尊香炉,两侧还竖着几根红烛。 烛火摇曳间,也映出了供桌前的贡品。 以曲如意的眼神看来,三个贡品分别是一只鹿,一只鹿,和一只鹿。 看不出太大区别。 不过常识告诉曲如意,这三份贡品应该是所谓的【玉署三牲】,即“麞、鹿、麂”。 是人们口中的“神仙”才能享用的三牲祭礼。 麞鹿麂都是刚杀没多久的,因为据说只有刚刚宰杀的玉署三牲才足够敬重“神仙”。 三只牲畜的鲜血还在止不住地淌着,刺鼻的血腥味连轿子里的曲如意都能闻到。 曲如意的脸色很难看——不仅是因为她被打的鼻青脸肿很难看,更是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再留在这里。 因为这祭祀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她小时候,她曾经亲眼见过类似的祭祀。 那时坐在花轿里的,是她的娘亲。 她在祭台下,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娘亲被关进了轿子。不消一个时辰,一位仙风道骨的神仙便从天而降。 祂拂尘一挥,为大旱的汾城降下了久违的甘霖。 她娘亲也被“神仙”接走了去,成了汾城中人人羡艳的“仙侣”。 ——只不过,这所谓的仙风道骨的说辞,是曲如意娘亲的贴身侍女一字一句嘱咐曲如意要对外这么说的。 因为当时,在曲如意的眼中,祭祀中并没有出现什么仙风道骨的神仙。 她看到的只有一个浑身脓疮,有四手六脚,黑雾遮身的怪物。 怪物手中也没拿什么拂尘,曲如意看到的怪物手中,只握着一具形如人类的尸体。 它撕碎了那具尸体,洒了泼天的血水。 腥臭的血液在那一天染红了汾城内外,每个围观祭祀的汾城百姓都顶着满身的猩红朝着怪物顶礼膜拜。 最后她的娘亲,成了怪物手中的下一具尸体。 当年幼的曲如意把她所见告诉她娘亲的侍女后,那个侍女惊恐地捂住了她的嘴,并反复告诉曲如意一句话: “你看到的,只是仙风道骨的神仙,拂尘一挥降下甘霖。” “是仙风道骨的神仙,拂尘一挥降下甘霖。” “是仙风道骨的神仙,拂尘一挥降下甘霖。” 【是仙风道骨的神仙,拂尘一挥降下甘霖!】 等曲如意能一个字不差的重复这句话后,侍女抱住了曲如意,哭着对她说:“我只能再替夫人护小姐这一次了。” 第二天早上,曲如意不知为何在侍女的房间中醒来。 而侍女则盖着曲如意的衣服,死在了曲如意房间的床上。 即便那时的曲如意还很小,她也明白了一件事: ——神仙,很危险! 曲如意尽力下了轿子。 狼狈地从轿子里滚到了高台上,胳膊先着地压到手臂伤口的痛,让曲如意狠狠地倒吸一口凉气。 强忍着疼痛,曲如意费力地爬到了高台的边缘。 这座高台是搭建在汾城外的请神台,高两丈余,光是台阶也要有几十阶。 对于现在的曲如意来说,想从这里下去显然不太容易,但这也是她唯一可选的路了。 只是,还没等曲如意爬下台阶,她就看到了有人挑着盏灯笼,在朝这边不断靠近。 曲如意认出,那人穿着的是夜行衣。 是那些把她绑来祭祀的人所穿的夜行衣! “……娘的,怎么会有人回来!” 曲如意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要是让那些人发现她不仅没被迷昏,甚至还想要逃跑,那绝对会冲着她后脑勺狠补一闷棍,她也再没有逃跑的希望了。 可曲如意现在的状态,让她再爬回轿子装昏迷也铁定不可能。 眼看着打着灯笼的夜行人离请神台越来越近,曲如意只得先躲在了供桌下。 玉署三牲身上流的血早就淌满了供台下,钻进供台底下的曲如意自然也不免沾染了一身的血污。 刺鼻的血腥味直钻曲如意的鼻子,让她直想作呕。 但听到有人登上台阶的声音,曲如意还是强忍住了恶心,尽可能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临近,让曲如意庆幸的是,可能是因为三牲的遮挡,来人没太注意供桌下面,并没有发现她。 灯笼的光只在她面前一晃而过,便转到了花轿旁。 曲如意听到了来人掀开轿帘的声音,以及一声惊呼。 “小姐,小姐!人呢?” 这声音…… 曲如意忽然瞪大了眼睛。 是老宋! 绑她来祭祀的,基本都是她家府上的下人。 或者说,多数都是她爹迎娶的那位新夫人的手下。 但老宋不同,老宋是府里的老人,是家奴。因为当年受过她娘亲的恩惠,所以私底下对她一直很关照。 这次她被绑架前,其实老宋还给了她提醒,偷偷塞给过了她一张纸条。 字条上写着:【夫人想害你,快逃】 曲如意在那张纸条的提示下选择了逃跑,只不过整座汾城都是她那位后娘的耳目,她最后还是被抓住了。 “老宋,我在这里!” 曲如意赶紧开口提醒老宋,而听到曲如意的声音,老宋也忙下了轿子,往供桌这儿靠了过来。 看着灯笼的光再度靠近,听着老宋唤着“小姐”,那种绝处逢生的感觉让曲如意差点就激动地哭出来。https:/ 她看着老宋那双腿靠近了供桌,她也一点点的往那个方向爬去。 她从供桌下伸出了手,老宋也弯下了腰,伸手要拉住她。 曲如意的手碰到了老宋的手,那带着温度的触感让曲如意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得救了! 一手抓着老宋,曲如意一边努力的想从供桌下爬出去。 直到她察觉到,从老宋手上传来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而老宋另一只手上提着的灯笼,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供桌下的曲如意看不到老宋的上半身,她忙问道:“老宋,怎么了?” 但老宋却沉默着没有回应。 空气,一下寂静了下来。 摔落的灯笼中,火光暗淡,熄灭。 啪嗒。 有什么东西,忽然掉了下来。 借助着灯笼熄灭前的最后一点光,曲如意看清了那掉在地上的到底是什么—— 一颗人头, 老宋的头。 骇人的一幕让曲如意下意识的想要惨叫,可就在此时,本来老宋那只被曲如意抓住的无力的手,突然有了力道,又一次反握住了曲如意的手。 恐怖的力量狠狠地拉扯着曲如意,老宋那颗掉落在地沾满血污的头颅也张开了口。 “小姐!小姐!小姐!小姐!小姐!” 他口中含糊怪笑着,不住念叨着“小姐”两个字。 诡异恐怖的景象和老宋手上传来的巨力让曲如意崩溃地嘶喊出声,她拼了命的抓住供桌,想要挣脱老宋那只力气大到几乎要捏碎她手掌的手。 也许人的潜力确实是要逼出来的,也许多亏了曲如意的手上沾满了滑腻腻的动物血液,明明四肢有伤痛得要命,明明老宋现在的力量大的惊人,但曲如意最终还是从老宋手中抽出了她的手。 曲如意重重向后仰倒,头在供桌边磕了一下狠的,差点没昏过去。 而老宋,在脱手之后身体也朝后倒去,那具无头的尸体啪的一声倒在地上。 再没了动静。 那颗怪笑着的头颅,也安静了下来。 四周,又再度陷入了极度的寂静。 曲如意唯一能听到的,就只有自己颤抖又狂乱的心跳声。 她尽可能的缩在供桌的最中间,尽可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从小到大,她在汾城里听过见过太多怪事。 以往她都只是个旁观者或者旁听者,但今天,她成了亲历者。 她不知道哪里还有危险,她觉得哪里都有危险。似乎只有这个供桌下小小的一隅,能给她些许安全感。 咔嚓。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还没来得及缓过神的曲如意神经再度紧绷。 在极度的寂静中,再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曲如意忙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就在供桌的正前方。 当她看去时,那咔嚓咔嚓的声音,接二连三的响了起来。 供桌前的三牲祭礼此时竟诡异扭曲地站直了身子。 它们一头顶在了曲如意藏身的供桌上,将那本该沉重坚硬的石质供桌顶飞出数米远,顶飞到了高台之下,摔了个支离破碎。 三只牲畜头上的角也因此被顶的断裂,脑袋变得残破不堪。 紧接着,一团黑雾从天而降,笼罩住了三只牲畜。 黑雾中,若隐若现的,仿佛是一只浑身脓疮的怪物。 在黑雾之外,怪物隐约露出了手脚,曲如意没心思去数,但她下意识的就觉得,这只怪物有四手六脚。 ——就像当年杀掉她娘亲的那只怪物一样。 怪物伸出一只手,抓向了她! 那只手遍布肮脏的血水,腥臭的气味似乎比那只手更先一步扼住了曲如意的口鼻与咽喉。 曲如意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呼吸也仿佛在此刻凝滞。 忽然,曲如意感觉她像是落入了一个怀抱。 接着她眼前景物飞转,等她再看清东西时,她发现她已经已经身处高台之下,距离怪物十几米远了。 之前难以呼吸的曲如意,直到五秒钟后才开始大口地喘息了起来,同时颤抖的抬头,看向了那个抱住她的人。 那是个看上去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 书生打扮,背着个书生用来装文房四宝的箱笼。 “不用太害怕,我能对付它。” 年轻人开口,安慰着怀里的曲如意说道。 曲如意忽然发现,许是这年轻人看上去很有自信,非常淡定的缘故,她现在倒真没有之前那么慌张无措了。 没想到她命不该绝,真等来了救星! “虽然只是一个秽神信徒,但也是受祭祀召唤而来,所以想诛杀它有些困难,只能想办法把它赶走。” 年轻人说着,把曲如意放到了一旁的地上,然后摘下了身后的箱笼,寻找起了什么。 曲如意看着年轻人,又看了眼那已经自高台而下,眼看着就要过来的怪物,急声道:“你快想办法,它马上就要过来了!” 那怪物的六只脚蹈得飞快,不过它移动的方式却似乎并非是依靠那六只上下翻飞的脚。 每隔几秒,它的身形就会突然向前闪现般地挪动一段距离。 这种和它六只脚上的动作截然不符的移动方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别急,找到了。” 年轻人看都没看一眼那已经下了高台的怪物,从箱笼里取出了一尊法宝。 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一块石砖。 “……这不就是个砖头吗?”曲如意问道。 她很希望年轻人神秘莫测地说“这其实是一块补天神石,能砸死一切妖魔鬼怪”来反驳她。 结果曲如意只看到年轻人点了点头:“对,这就是块普通的砖头。” 曲如意沉默了一下。 “那你能拿这玩意儿砸死那个怪物?” 年轻人摇摇头:“我说了,现在想诛杀它很难,只能把它赶走。” “它是被祭品召来的,只要干掉祭品,断绝祭品的引诱,它就会离开。” 说着话,年轻人的目光就盯在了曲如意的脸上。 曲如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看看年轻人。 又看看年轻人手里的青石砖。 又看看年轻人。 当她看到年轻人高高地举起了砖头后,曲如意一声尖叫。 啪! 砖头落下。 尖叫声,也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那个被黑雾笼罩的怪物,也停下了那六只翻飞的脚。 黑雾中,浮现了一只诡异的猩红眼眸。 血红的瞳孔,伴随着眼皮张开时黏腻的声响上下乱窜了一番,最后才稳定下来,看向了曲如意那具被砸的头破血流的尸体。 “呜呜嘿呜……” 看到曲如意已死,黑雾里传来了难以形容的怪声,似乎带着遗憾和愤怒。 片刻后,怪声和黑雾一起消弭于无形。 …… 清晨的阳光,温柔的弥漫了房间。 但这份温柔,却让床上的人猛地惊醒。 曲如意喘着粗气坐直身子,接着便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当手触碰到额头,感受到自己体温的瞬间,曲如意一愣。 她…… 还活着?! 她不是被人一砖头给砸死了吗? 难道她已经命大到连那么大块的砖头都砸不死她,被人给救回来了? 就在曲如意疑惑时,她听到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接着,一张纸条自门缝被塞了进来。 这熟悉的一幕让曲如意心都仿佛漏跳了一拍。 她见过这一幕……! 顾不得去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曲如意忙翻下床跑到门边,捡起了那张纸条。 打开看去,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 【夫人想害你,快逃】 曲如意瞪大眼睛,一把将门推开。 正看到老宋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第2章 抡起斧子来! 大楚,敬神十七年,七月十四。 眼瞧着就要到七月十五,汾城里的百姓都忙着为中元节的神会做着布置。 在汾城,或者说在大楚绝大部分地方,中元节都是祭祀神明的大日子。 甚至比除夕还要重要。 汾城只是大楚北部的一个偏远小城,平日里穷酸的像个小乡村,但到了中元节,也依旧布置的张灯结彩,有模有样。 当然最主要布置的还是汾城的主街道,一些犄角旮旯的小胡同仍旧一如既往的阴暗冷清。 南民巷,汾城人口中的“难民巷”。 整座汾城最贫穷,最破败的地段。 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从逃荒流落至此的难民,对他们来说,活下去都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 穷山恶水多刁民,南民巷里居民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所以这里盛产乞丐、扒手、打手、流氓、混混。 换句话说,盛产阴沟里的老鼠。 阴暗的南民巷里,常有些穿着破旧的人蹲在巷子中。 当某些不住在南民巷的人,不得不穿过南民巷时,这些南民巷的原住民就会向他们投去死死锁定的目光。 就像是能把他们生吞活剥一般。 因此只要不是迫不得已,汾城本地人基本不会轻易踏入南民巷。 此时的南民巷中,依旧蹲着不少“难民”。 他们靠着墙,或在窃窃私语,或在低头玩弄着身上的跳蚤,亦或是捧着不知什么东西正在啃食着,嘴角沾满血迹。 汾城外面的热闹繁华一点都没有影响到南民巷,或者说反倒衬托的南民巷更加阴暗冷清了。 一个背着箱笼,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从南民巷里漫步而行。 他这一身打扮放在外面,可能会被人评头论足成“穷酸书生”。 但放在南民巷里,却已经能算是锦衣华服,衣着不凡了。 可奇怪的是,南民巷里那些连一只耗子路过都得抓起来剥皮拆骨的“难民”们,却对这个衣着得体的书生丝毫无动于衷。 甚至没人抬头多看他一眼。 李双全背着箱笼,手中拿着一方罗盘,眼神从南民巷两侧蹲着每一个难民身上掠过。 忽然,李双全身前不远处蹲着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他踉跄着身子,迎面走向了李双全。 李双全扫了眼这个男人,便收回了目光,也不停下脚步,也不变换方向,就这么直愣愣的走向了那个男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十步,变成八步,变成六步,三步,一步。 随后,又从一步,变成了三步,六步,八步,十步。 ——男人就这么直直的穿过了李双全的身体。 李双全就像是一道虚影,一道没有实体的鬼魂,男人的迎面穿过,对李双全来说也没有任何影响。https:/ 事实上,李双全现在的状态,说是鬼魂也没有错。 他得了一种怪病。 白天的他就像是一道孤魂野鬼游荡在世间,没人看得到他,也没人碰得到他。 只有到了晚上,李双全才能暂时恢复正常,变得和正常人一样。 他已经这样生活了二十多年了。 但也正是得益于这种怪病,让李双全有了资本——有了对抗被世间凡人称之为所谓【神仙】的那些东西的资本。 汾城就有【神仙】。 不仅有神仙,还有怪事。 他清楚地记得,他应该在七月十四晚,在汾城外杀了一个被当做祭品的少女,赶走了受召而来的秽神信徒。 但杀了那少女后,待到天光大亮,李双全再踏入汾城,却发现今日依旧是七月十四。 时间,仿佛陷入了循环。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李双全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边琢磨着“昨天”,或者说“今天”的怪事,李双全继续在南民巷里调查着。 南民巷的巷口,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色斗篷中的人影,有些慌乱的踏入了这条阴暗的小巷。 在她踏进的一瞬,南民巷或蹲或坐或倚墙而立的难民们,都看向了她。 他们都看得出,斗篷下的是个女人。 所以他们的目光里,都带上了明目张胆的侵略性。 女人对他们来说,比男人有价值多了。 这样侵略性的目光,似乎让被黑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很不自在。 她脚步加快往南民巷里走去,而在她身后,已经有两三个人站直了身子,一步一步地跟在了她身后。 因为距离有些远,李双全看不清女人藏在黑色斗篷下的面容,但对方给他的感觉却有些熟悉。 李双全打算凑近看看,不过在他靠近之前,南民巷中的一户人家忽然打开了房门。 一个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探出头来,上前拉住女人的斗篷,一副担心又害怕的模样说道:“姑娘啊,一个人跑这里来做什么,太危险了!赶紧进来躲躲!” 此时女人身后已经跟了七八个面色不善心怀不轨之人,老太太的出现就像是让女人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忙跟着老太太回了她家。 在女人进去前,李双全一瞥看到了女人的半张脸。 他眉头一挑,难怪这女人他觉得这么眼熟。 这不就是昨天晚上,或者说“今天晚上”,被他一砖拍死的那个活祭品吗? “在这种地方还敢随便相信别人,难怪会被人抓了做活祭品。” 李双全嘴里念叨了一句“傻了吧唧的娘们”,随即也朝着那老太太的家走去。 时间的循环很可能跟这斗篷下的女人有关,他想看看这女人今天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 曲如意被老太太拉进家里后,小声地道了声谢。 老太太摆摆手,又一副心疼的模样说道:“姑娘啊,这南民巷是什么地方啊,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啊。” “你看你,吓得小脸都白了,来,先进屋里坐坐,喝杯水。” 她把曲如意拉进了房中,还热情的去给曲如意倒了杯水。 “汾城好多井都是苦水井,但是南民巷里有个甜水井,我们喝的水都是那里打的,可好喝了,你尝尝。” 曲如意端着水又道了声谢,随后轻轻抿了一口。 老太太曲如意喝下水,脸上露出了笑意。 “怎么样姑娘,好喝吗?” 曲如意嗯了一声。 只是还未说话,身子便朝着旁侧一歪,跌倒在了地上。 老太太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她摘下曲如意头上的兜帽,仔细打量了一番曲如意的相貌。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从屋内走出了个身高八尺有余男人。 男人生的有些诡异,虽然很高,但身上却瘦的皮包骨头,可右臂又如肿胀般诡异的隆起,那壮硕的肌肉坠的他半边身子都朝右边倾斜着。 不仅如此,男人的右眼也比左眼明显大上一圈。 右眼的整个眼球几乎都暴露了出来,眼睛上血丝密布,一片通红。 “娘,女人……” 男人口中模糊不清地念叨着,身体倾斜着一步步朝着老太太和倒在地上的曲如意挪动,一缕口水挂在了他的嘴角。 他朝着倒在地上的曲如意伸出了他那只肿胀的右臂,老太太见状一巴掌扇向了他:“别动,你可不能碰她!” “我认得她,她是曲家的那个大小姐。” “曲家……” 男人吃痛抽回了手臂,随后嘴里重复着“曲家”两个字。 片刻后,他脸上露出了憨厚又诡异的笑容:“曲家有恩人,有恩人!” “对,恩人救了你,救了咱们家,也救了南民巷不少人,”老太太说道,“所以她得交给恩人处置。” “不过她身上的首饰娘可以拿去换钱,到时候拿钱给你找女人。” 老太太说话时是看着男人的,而男人一大一小两只眼睛则一直在曲如意身上打转。 忽然,躺在地上的曲如意手动了一下。 男人指着曲如意说道:“娘……她动了……” 老太太转头看了眼曲如意,没发现什么。 “臭小子,瞪着你那大傻眼睛在看什么,她哪儿动了!” 老太太训斥了男人一句。 曲如意则睁开了眼睛,朝着被训斥的男人眨了眨眼。 被老太太数落的男人立马又口齿不清地说道:“睁……睁眼了……娘……” 老太太又回头看了看曲如意。 看到曲如意还是像之前一样闭着眼睛躺在地上,老太太伸手戳了一下男人的脑袋:“少在那里胡说八道!那水里我下了能迷晕一头牛的药,你喝了都得晕,她怎么可能醒!” “你老实在家看着她,娘去曲府找恩人报信,我警告你别动她,听见没有!” 男人似乎被老太太数落的不自信了,嘬着右手那硕大的手指头,不敢再说什么。 老太太骂骂咧咧了两句后出了门。 等到老太太走了,曲如意从地上坐了起来。 男人两只眼睛一只瞪得老大,一只瞪得更大,指着曲如意开口:“真……真醒了……” 说着,他就要伸手抓曲如意。 曲如意立刻说道:“你娘走之前可说了,你不能动我!” 男人瞪着眼睛:“可你醒了……” “我没醒,”曲如意指了指桌上的茶杯,“你娘说了,那水连你喝了都得晕,我怎么可能醒。” 男人懵懵的看看水杯,又看看曲如意。 “你不信我,可以喝口水试试。要是你没晕,那我也不会晕;要是你晕了,那我也肯定也醒不了。” 曲如意循循善诱般说道。 男人嘬嘬手指想了想,最后端起了水杯,把杯子里的水都喝了。 “晕吗?” 曲如意问道。 男人咂咂嘴,像是回味了一下口感。 然后点头说道:“晕……” 说完,男人便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等男人倒下,曲如意立刻去院子里抄起了一柄锈迹斑斑的斧头。 走回男人身边后,曲如意深吸口气。 接着,她面目扭曲的,朝着男人的头颅抡起了斧子! 噗! 飞溅的鲜血洒落到了曲如意身上,纯黑色的绒毛斗篷完美的遮盖了血液的痕迹,只有她脸上那几点猩红过分明显。 这一幕,看得靠在院子里看戏的李双全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他还等着想看这个傻了吧唧的娘们要怎么被坏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呢。 怎么现在这剧本跟他想象中的差那么多? 正在李双全还没回过神来时,提着斧子的曲如意忽然又抬头,看向了李双全。 随后抡着斧子, 朝他砍了过来! 第3章 身体真挺好的 这凶狠的一斧子,让李双全这个只要是白天连悬崖都敢跳给你看的老孤魂野鬼都忍不住闪开了。 虽然他觉得这傻娘们这一斧子应该不是冲着他来的,但这妞儿的眼神真给了李双全一种要杀了他的感觉。 躲开这一斧后的李双全看向自己身后,想看看这傻娘们提着斧子到底想劈什么。 却发现曲如意那一斧什么都没劈到。 而一斧落空的曲如意又重新提起了斧头。 然后在李双全的注视下,转身面对着李双全。 再度朝着他的方向,挥舞起了斧头。 李双全这次终于确定了,这妞的斧头就是冲着他来的! 这女人,确实看的到他! 李双全得了这怪病二十多年,能在白天看到他的,他二十年来就只遇到过一个人。 曲如意是第二个。 一斧,落下。 但曲如意却挥了个空。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还沾染着鲜血的斧子,直接穿过了面前这个书生打扮的男人的身体。 就像是穿过了虚无的水中月。 因为过于用力,一斧落空的曲如意身子也是一个踉跄,朝前跌了两步。 她跌向了李双全的怀里。 然后,从李双全的前胸穿了过去。 曲如意:“……” 一手用斧子拄着地,曲如意维持着这个和李双全负距离接触的姿势,沉默了片刻。m..nět 根据曲如意活了这么些年的阅历来看, 她这应该是见了鬼了。 曲如意强忍着没有尖叫出来——她很庆幸她在“昨晚”见过更恐怖的事,让她涨了些胆量。 她知道,这里是南民巷,她刚刚又在这里杀了个人。 最重要的,她还要躲避曲府下人的追捕。 要是吓得叫出来,引来南民巷的其他人,她的处境也会变得非常麻烦。 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一下,曲如意忍着心中的惧意站直身子,用警惕的目光锁定着面前书生打扮的男鬼。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双全掸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望着曲如意道:“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上来就劈我?” “看你小姑娘长得文文静静的,怎么下手这么毒?” “我不杀你,你会杀我。” 曲如意冷冷地说道。 她还清清楚楚的记得,“昨天”晚上,或者说今天晚上,她是怎么被这个书生一砖拍死的。 当时她怎么都没想到,她费劲巴拉拼死拼活在那所谓的“神仙”手里挣扎了半天,最后没死在神仙手里,却被这厮一砖拍死了。 本以为来的就是救星,结果来的却是个杀星,这事儿曲如意能记一辈子。 曲如意的话让李双全脸上的表情也微微变化了些。 “别纳闷了,我跟你一样,都有记忆。”看着李双全意外的神色,曲如意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有记忆?” “因为昨天……因为在我被你拍死的那天,我也逃到了这里。” 曲如意说道:“但我当时并没在这里看到你。” “从今天早上我醒来,意识到时间陷入了循环后,我就在观察每个人的行动,我发现只要我不去干涉,他们每个人都会丝毫不差地重复着昨天的行为。” “而你,昨天没出现在这里的你今天却出现了,显然你不对劲。” 说着,曲如意放下了斧子,盯着李双全,朝后退了几步。 “我不知道时间的循环跟你有没有关系,但我希望你能离我远点。” “我只想活下去,仅此而已。” 曲如意一边后退,一边说道。 等到曲如意一直后退到院内一处靠墙的柴垛,她立刻踩着柴垛翻上墙头,跳出了院子。 看着曲如意离开的背影,李双全皱起了眉。 他可没有控制时间循环这样的能力。 昨晚那只秽神信徒应该也没有。 如果说时间的循环还可能和什么人有关的话…… 大概,就是这个姑娘了。 可听这个姑娘的意思,她自己似乎毫无自觉。 略微沉吟后,李双全脚尖轻点地面,轻飘飘地跃上房顶。 他居高而立,盯着那个从另一侧绕出南民巷,朝着汾城的城门谨慎而行的女人。 …… 翻过墙头,从南民巷的另一边避开人群快步离开的曲如意,脱下了身上的黑斗篷扔掉。 她黑斗篷下只穿着一身平民百姓的朴素布衣,在离开的路上又抹了些灰土在脸上。 在离开南民巷前,她还特地扛起了一块没人要的木板,半遮掩住了自己的容貌。 此时的她看上去,就是个贫苦人家里勤苦干活的大姑娘。 在陷入循环前的那个七月十四,曲如意也曾在早上收到了老宋的纸条。 那时的她慌乱之中,只想着躲到汾城最阴暗的角落,来逃避曲府的追兵,所以她去了南民巷。 那时她同样遇到了那个老太太,同样被骗着喝了有毒的水。 不过那时百毒不侵的她并没有想到装晕,老太太就让那个傻大个看着她,而老太太则跑去曲府请示她口中所谓的“恩人”。 曲如意之前并不了解“恩人”是谁,但她估计,那多半就是她父亲的续弦夫人。 她也是够点背的,才误打误撞落入了她后娘的人手里。 之后曲如意就被曲府派人带走了,一顿毒打后关到了晚上,被送到了汾城外的请神祭台。 再往后,就是她被献祭给“神仙”,又被一砖拍死的事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曲如意这次还是决定往南民巷跑。 毕竟上次七月十四的白天,她就只来了南民巷这一个地方,也只熟悉这里的情况。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有用的记忆,她不想浪费。 她故意又被老太太骗走,故意装晕,又哄骗、杀掉傻大个,为的就是争取一个时间差。 现在曲府的下人们肯定把守着汾城的城门。 而老太太去曲府报信后,曲府下人们就会来南民巷“接她回府”,相应的,也会撤下城门的防守。 而她则可以伺机出城。 这叫调虎离山。 低着头往城门方向走去,曲如意稍稍偏过头,看了眼自己身后斜上方的位置。 那里的屋檐上,站着一个背着箱笼的书生。 “已经跟了一路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曲如意心里有些不安,毕竟这是杀过她的人——甚至可能都不是人。 看了两眼那书生,曲如意又收回了目光,重新低着头朝前走去。 她不敢过多分心,现在的她,每走一步都得屏息凝神。 因为此时,就在她身前不远处,那个南民巷的老太太正带着几个曲府的下人,迎面走来。 说实话,曲如意很不想走这条主路,她知道这里是曲府通往南民巷最近的一条路。 但她也不得不走这里,只有这条因为中元节将至而被布置的热闹非凡的主路,才能完美掩盖她的行踪。 汾城其他街道现在基本都没什么行人,冷清的很,如果她走其他街道,那被曲府的人盯上的概率更大。 她屏着呼吸,尽可能让步子放的自然。 前面老太太一边带着曲府的下人往南城的方向走,嘴里一边还在笑呵呵地说着什么。 她就像是个慈祥又和蔼的老奶奶——就跟曲如意第一次见她时的第一印象一样。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片刻后,曲如意和曲府的下人擦肩而过。 下人们并没有注意这个衣着朴素,看上去灰头土脸,还抱着块破木板子的丫头——这种穷丫头,在汾城太常见了。 更何况他们已经得知了自家小姐的下落,自然更不会去多想。 眼瞧着曲府的队伍从自己身边路过,曲如意心中绷着的那根线,终于松了下来。 可也就是在此时,一个路过曲如意身前的五六岁的小姑娘,忽然眨巴着眼睛望着曲如意道:“是如意姐姐吗?我看你家里好多人在找你呀。” 曲如意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甚至不敢再回头看一眼,立刻将手中的木板一丢,接着撞开身前的小姑娘,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她身后刚刚才擦肩而过的曲府下人们,也立刻回头追了上去。 老太太愣愣的看了半天,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被迷晕的曲如意会出现在这里。 等她意识到什么后,她立刻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了。 “……该死!” 曲如意自认平常没少锻炼,甚至她还习过武,可她哪儿跑得过身后那几个身强力壮的曲家家丁。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追上,曲如意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了那个书生的声音:“往左拐,去旁边的街上,那里没人!” 对方还特地补了一句:“信我!” 曲如意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朝着左边的街道拐了进去。 结果刚拐弯,她就碰上了从这条街上巡查的曲家下人。 甚至撞了个满怀。 望着将自己前后包夹的曲家家丁们,曲如意揉了把脸,怨毒地看向了头顶房顶上的书生。 “……我信你妈!” 这一句刚骂完。 曲如意的头上就被曲家的家丁套了个袋子。 然后一闷棍,敲在了头上。 …… 等到曲如意再醒来,她又已经是手脚重伤,被绑在曲家柴房里了。 虚弱地望着面前坐着的书生,曲如意开口说了两个字。 “你妈……” “身体挺好。” 李双全笑眯眯地说道。 看着一脸怨毒的曲如意,李双全解释道:“实话跟你说,我怀疑时间循环跟你有关系,因此我得再杀你一次试验试验。” “所以在天黑之前,得让你找个地方老实呆着。” 曲如意:“……但我作为当事人,不觉得循环跟我有关系。” “而且万一这次杀我,时间不循环了呢?” “那就不循环了呗,反正对我也没什么损失。”李双全说道。 “你妈……!” “身体真挺好的。” “……” 曲如意只恨自己不是那些混市井的泼妇。 不然高低整点词儿,问候一下这厮的祖宗十八代! 第4章 秽神 七月流火,天气已然有所转凉。 偏僻无人的柴房,更越显得阴冷。 被绑在柴房里的曲如意靠着柴垛,身上的伤让她但凡动一点都会觉得很疼很疼。 这样的痛苦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但她自己之前也想不到,她会再经历一模一样的第二次。 而这,全是拜面前这个书生打扮的男人所赐。 “……所以,如果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死,我能不能知道是谁杀的我。” 望着面前的李双全,曲如意声音虚弱的问道。 “李双全。” 李双全说道:“一个得了病的活人,并不是鬼。”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病。” 曲如意叹了口气,在刚刚她醒来后,曲家的家丁也有来看过她的情况,给她喂了些水。 当时这个自称李双全的男人就那么大摇大摆的坐在她面前,而曲家的家丁就在他的身上穿过来又穿过去。 看上去诡异又惊悚。 “嗯,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时光倒流循环的。”,李双全打量着曲如意:“你确实很特殊。” “……我说过了,我并不觉得这跟我有关系!” “但你不可否认,你是能看见【秽神】的真面目的,对吧?”李双全问道。 秽神? 这个词让曲如意怔了怔。 她依稀记得在她上次即将被李双全一砖拍死前,李双全好像也说了类似“秽神信徒”这样的词汇。 “那是什么?” 曲如意问道。 “解释起来可能有点复杂,但是简单来说,就是你们口中的神仙。” 李双全说道。 “我能感觉出来,昨晚在救你时你表现出了异常的恐惧,这说明你是能看见所谓“神仙”的本来的面目的。” 曲如意点了点头。 从小到大,除了当初那位教她说“仙风道骨的神仙,拂尘一挥降下甘霖”的侍女之外,还没有其他人知道曲如意眼中的神仙与其他人眼中的完全不同这件事。 其实不只是神仙,随着曲如意长大,有时候她还能看到更多东西。 就比如自她及笄之后,她有时就能看到她爹和她那位后娘住的院子上空,弥漫起一阵黑气。 有时黑气转瞬即逝,有时就要持续好久。 她后娘还有个不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的院子,后娘说那里养了几只怕生的小猫,家里的下人也说在里面听到过猫叫。 但每每曲如意从那里经过,她能听到的都只有渗人的婴儿啼哭声。 在南民巷中时,曲如意也会在一些南民巷的住民身上看到隐约的黑气。 整座汾城都不对劲——这一点,曲如意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她甚至一定程度上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有些见怪不怪了。 当然,被当做祭品献祭给“神仙”这样的经历除外。 “你们口中所谓的神仙,本质上其实是一种污秽力量的具现。” 李双全说道:“二十年前的大楚灾荒遍地,民不聊生,大楚百姓怨声载道,说是昏君无道遭了天谴,四处起义。” “也是在那一年,大楚先王自缢于金銮殿,临走前拟诏传位给太子易,太子继位后,率满朝文武祭拜天地,请来了神仙。” “神仙临凡后,改换了大楚气象,三年时间大楚重现生机,所以十七年前,楚帝将大楚年号改为敬神,大楚百姓也将供奉神仙当做了一种习惯。” “你说的这些你觉得我不知道吗?”曲如意皱着眉,这几乎是大楚的常识了吧。 “是啊,你知道。但你也就只知道这些了吧。” 李双全笑笑:“你还小,没经历过敬神年之前的事,但你难道就没有好奇过吗,为什么汾城作为边境城市之一,却一直不开放对外通商贸易的南城门,甚至将南城门死死封闭。” 曲如意没说话。 她听说曲家以前就是靠跟大楚周边国家的往来贸易发家的,至于为什么现在封死了南城门,曲如意所知道的是,楚帝以外乡人不敬神仙,恐其惹怒仙人为由,禁止了大楚和其他国家通商。biquiu 所以不仅是汾城,大楚其他边境城市也都封死了通往他国的城门。 但曲如意明白,既然李双全这么问了,那事实肯定没这么简单。 “事实上,二十年前不仅大楚灾荒遍地,周围其他国家也不安生。天下皆出现了妖邪,这种妖邪只在古籍中有记载,谓之‘秽神’。” “它们神秘、诡异、疯狂。天下六国当时一年便亡了三个,成了尸横遍野的死国。存活下来的,只剩下了楚、赵、秦三国。” “其中,赵国老太师以赵国一半疆域为阵,二十万条人命为祭,封印了赵国疆域内的三千秽神,如今这几年封印破损,三千秽神有三成破封而出,赵国又陷入了混乱。” “大秦王上有远见,在秽神降临前大秦便算到天下将大乱,于是采大秦龙脉上的山石,命人筑起一道龙脉长城,依靠大秦强盛的龙脉气运之力削弱了秽神的力量,尽可能减少了秽神的影响。” “为此劳民伤财,大秦王上还被当时不知情的百姓冠以暴政之名。” “至于你们大楚……事实上,在外界看来,大楚早就亡国了。” 曲如意秀眉微蹙:“什么意思?” “在你们大楚的疆域内,你们看到的是正常的天空,但在外面,大楚的疆域早被一根根庞大的黑色藤蔓包裹。” “每根藤蔓都粗有十数米,其高更是直冲云霄。” “而藤蔓上还盛开着一朵巨大而扭曲的黑色花朵,那花高有万丈,哪怕是站在距离你们大楚最远的秦国北疆,也能隔着山海看到它的隐约轮廓。” “藤蔓与花朵笼罩下的楚国根本无法出入,但现在的楚王,显然不想让你们意识到这件事。” 李双全的语气自始至终很平淡,这些在曲如意听来颠覆三观的言论,对他而言似乎只是茶余饭后唠唠家常般随便。 曲如意呆呆地靠在柴垛旁消化了半天。 半晌后,她才问道:“……那为什么大楚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大楚其他人看到的都是仙风道骨的神仙?而且那些秽神为什么没有一股脑的摧毁大楚,就像摧毁另外三国一样?” 她没去怀疑李双全的话,因为结合她自己所见的,李双全所说并不让她感到意外。 “不知道。” 李双全摇摇头:“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毕竟我也不是你们大楚的人,你们的情况我不甚了解。” “你不是楚人?” “秦国人,大秦降神司少卿。” 李双全说道:“大秦虽然以龙脉长城削弱了秽神的力量,但秽神依旧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所以大秦召天下能人异士成立降神司,诛杀秽神。”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楚国境内?你不是说楚国都被藤蔓笼罩,无法出入了吗?”曲如意意识到了些问题,忙追问了一句。 李双全却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见此时已近黄昏,他说道:“跟你说的也差不多了,时间也要到了。” 说着,李双全闭上了眼睛。 他就像是陷入了沉睡,不论曲如意说什么,他都没了反应。 就这样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等到外面落日的余晖渐渐散去,李双全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而曲如意,也察觉到了现在李双全的不一样。 尽管现在柴房里已经很黑了,但借着微弱的光亮,曲如意还是注意到。 李双全的脚下,仿佛有了影子。 他,有了身体。 曲如意一下就明白了,为什么李双全一定要让她再被曲家抓住。 这个男人或许只有晚上,才能从“鬼魂”的状态变成正常人,而且这个变化也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如果她不被曲家抓住,就这小半个时辰,她能去的地方太多了,李双全就很难再找到她,更别说杀了她。 睁开眼睛的李双全吐出口气,放下了背后背着的箱笼。 从里面,掏出了那块曲如意很熟悉的砖头。 “妹子,上路吧。” 掂着砖头,李双全一步步朝着曲如意走了过来:“你最好希望你真的跟时间循环有关,不然我就白浪费时间了。” “……你的时间比我的命还重要吗!” 曲如意咬牙道。 李双全耸耸肩,此时的他已经拿着砖头走到了曲如意的身前。 一砖,拍了下去。 啪! 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子,曲如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看着自己身处的这间再熟悉不过的闺房。 另一边,李双全踏入汾城,听着路人在耳边议论着,明天七月十五应该如何过。 “果然,”李双全背着箱笼,喃喃着走向了曲府的方向。 “竟然……”而曲如意,也攥紧了老宋塞进门缝里的那张纸条。 “时间,又循环了。” “时间,又循环了……” 第5章 曲如意,杀了我! 七月十四。 曲府,大小姐闺房。 虽然曲如意不是很愿意承认,但事实证明,时间的循环或许真跟她有什么关系。 作为一个之前没怎么死过的人,曲如意对此也表示很费解。 她只是个普通人而已,要说有什么不普通的,顶多就是比平常人能多看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曲如意蹙着眉,推开了自己房间的房门。 就看到一个书生打扮的人站在自己的房门前。 曲如意和他四目相对了一会。 然后直接把门关上了。 顺便上了个锁! 然后李双全就从门板上穿了过来。 曲如意:“……” “你还想做什么!” 曲如意瞪着这厮怒道。 她都被这货杀了两次了。 两次了啊! 什么仇什么怨啊! “你该杀我也杀了,想证实的事情也证实了,够了吧!” 看着炸毛的曲如意,李双全尽量用安抚的语气说道:“妹子,先别急。” “虽然你的死已经造成了两次的时间循环了,但你心里应该也还是有些怀疑的吧?” “要不,再试一次,最后一次,行吗?” 曲如意沉默着瞪着李双全。 片刻后她走出了房间。 直直的走向了她爹和她那位后娘住的院子。 李双全跟在曲如意身后,开始还不知道她想干什么,还在劝解她再多死一次,彻底证明一下时间循环和她死亡之间的关系。 然后就看到曲如意拽着她后娘孙氏的脖领子,一手指着李双全大吼道:“姓孙的!我知道你不是人,你能看得到他吗,弄死他!弄死他我随你处置!” 然后在孙氏惊恐的尖叫声中,曲如意被她爹带人押走了。 曲如意的父亲倒是只把曲如意关在了书房,还很担忧地问曲如意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或者做了什么噩梦。 曲如意没说话。 她知道她爹信任她后娘,也知道她爹不会相信,此时他正跟一个鬼一样的书生站在同一个位置。 俩大男人身体重叠,进行着负距离接触。 曲如意都不好意思喊出那一声“爹”——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冲李双全喊的。 被关了禁闭的曲如意坐在书房,等她爹曲山成走了,曲如意才望着李双全问道:“刚才在我后娘孙氏那里,你有发现什么问题吗?” “或者说,你觉得曲府有什么问题吗?” 曲如意觉得她后娘肯定有问题,但是她一时间还看不出来。 “有问题,整个曲府,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秽。” 李双全从箱笼里掏出一个罗盘:“这是专门探查【秽】的罗盘,哪里有秽,它就会指向哪里。” 然后李双全把罗盘拿给了曲如意看。 曲如意就看到罗盘的指针疯了似的旋转着,都快冒烟儿了,停都停不下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李双全问道。 “意味着它坏了?” 李双全:“……” “……意味着咱们被【秽】包围了。整个曲府内或许已经有不少人,都被【作祟】了。” 李双全告诉曲如意,根据他目前的观察,大楚境内的秽神不知为什么,力量也都受到了压制,就跟被秦国龙脉长城削弱力量的秽神一样。 被削弱力量的秽神,就没办法长期现于人世,更没办法大肆展开屠杀。 它们只能试着将力量寄居在某个人身上,并且让这个人通过各种手段,向外散播“秽”的力量,进而污染更多的人。 这种寄居和污染的过程,就被称之为“作祟”。 “所以现在曲府上下有很多都不是正常人了?可为什么我看不出来?”曲如意皱着眉。 “证明你的眼力还不够好,你还需要多磨炼。” 李双全说着,脸上的表情也严肃了些:“不仅是曲府,你去的南民巷也是这样,或者说汾城里已经有很多人出现了被作祟的迹象,只是大部分人受的影响没那么深,汾城这个秽神的实力或许不是特别强大。”biquiu “那你能除掉它吗?” 曲如意问道。 “能,”李双全说道,“不过有点麻烦,要先确定谁才是被秽神寄居的人,再找到这个人的弱点,以此弱点为祭品,设阵法祓除其身上的秽。” “秽神从寄居之人身上脱离出来时,就是它最虚弱的时候,到时方可将其降服。” “被寄居的人就是我后娘孙氏,至于她的弱点,应该就在她声称养着小猫,却从不让人靠近的小院里,你可以去那里看看。” 孙氏有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曲如意很确定被寄居的就是孙氏。 “我知道你说的那里,在刚到你家的时候,我就明显能感受到那个地方不对劲。但是那里我进不去。” 李双全说道:“现在的我,即便是秽神在面前都看不到我。但某种程度上我的力量也很弱。我被那座小院里的一些力量抗拒着,我进不去。” 说着,李双全看向曲如意。 他似乎在等曲如意自己说些什么。 曲如意看着他,片刻后叹了口气:“我懂你的意思了,既然现在的你进不去,那……” 李双全露出了笑容,这妹子很上道啊。 “那你就等晚上恢复了身体再去。” 李双全:“……” 李双全:“你就不想自己去吗?” “那里面肯定不安全吧,你只是想让我进去再死一遍!” 曲如意觉得自己都快看透面前这货了。 李双全倒是也没有否认,不过他很快又说道:“虽然你说的对,但如果等我晚上再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在七月十四,将秽神祓除。” 李双全看向了书房外:“明天七月十五,是中元节,是一年内秽气最盛的一天。加上你们城里瞎搞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庆祝仪式,七月十五的秽神甚至可能以本体降临。” “至少在七月十五这天,我将没有任何手段能对付一位货真价实的‘神’,甚至如果不在夜幕降临前离开汾城,连我都会死在这里。” “所以,时间紧迫。” 听着李双全的话,曲如意也沉思了起来。 片刻后,曲如意扭头问李双全:“那咱们七月十五之前先离开汾城,等七月十六再回来杀它不行吗?” 李双全想了想,最后说道:“好像也行。” “……那时间哪里紧迫了!” 果然这货还是想着忽悠自己去送死! 曲如意真想一板砖敲死他! 正这会儿,书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曲如意还以为又是她爹来了,看了眼李双全后,上前打开了房门。 结果刚一开门,曲如意便见后娘孙氏,正直直地站在书房前。 曲如意的表情微变。 后娘孙氏神情淡漠的踏前一步,从曲如意身侧迈进了书房。 随后一伸手,将书房的门给关上了。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关好门后,孙氏看着曲如意,开口问道。 “……我要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呵。” 孙氏不阴不阳地笑了笑,随即竟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裙。 眼看着孙氏一言不合就要脱衣服,曲如意看了眼身边瞪直眼睛的李双全,赶忙说道:“有话好好说,你别干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让人看到不合适!” “你我都是女子,便是坦诚相对,又有什么不合适的?” 孙氏却浑不在意,褪去了身上衣裙。 曲如意本还想着要不要将李双全的眼睛给遮住,可当孙氏将衣裙尽褪后,她身上的样子,却让曲如意倒吸了一口凉气。 表面上看上去身材丰腴,肌肤如玉的孙氏,衣服下的皮肉竟已尽数溃烂。 一道道如同蠕虫般的细长生物在孙氏溃烂的皮肉下穿梭着,啃食着,这场面看上去无比的渗人。 “果然,你真能看到。” 眼见曲如意惊异的表情,孙氏的声音,此时终于带了一丝颤抖。 她踏前一步,望着曲如意。 声音很轻,却又很坚定的说道:“曲如意……” “杀了我!” 第6章 此生命犯砖头 看着孙氏,曲如意心里其实想了很多。 她在纳闷这个大反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纳闷对方会不会有什么苦衷,事情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 思绪繁杂间,曲如意沉默着转过身去。 然后抄起了书桌上的砚台,猛地砸向了孙氏的脑壳!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反正她知道这孙氏肯定不是好东西! 就算不提秽神,这些年她在孙氏手里也没少受挤兑! 既然人家自己想死,她还拘束什么! 杀就是! 啪! 砚台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而曲如意拿砚台的手,则被孙氏的右手死死的抓住。 原本孙氏的双手和前臂的肌肤都是正常的,但此时孙氏的整条右臂却也迅速溃烂,变得和躯干一样骇人。 孙氏的力气很大,大到曲如意刚被抓住的瞬间,就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剧痛让曲如意顿时惨叫出声,下一秒,她便被孙氏重重的甩飞了出去。 接连撞翻了两个书架的曲如意,差点被散落的书卷给埋住。 等她艰难的从书堆中抬起头来,就看到孙氏正一步步的走向她。 现在的孙氏,看起来异常的奇怪。 她右半边脸上,嘴角撕裂开来,带着诡异的笑,右眼瞳孔也变成了一片漆黑。 如果只看孙氏的右半边脸,或许能直接跟所谓的恶鬼联系起来。 但孙氏的左脸上,神情却是充满着惊恐和挣扎。 她左眼瞳孔收缩,左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右手,甚至左半边身子都在费力的和右半边身体拉扯着。 “跑……” 孙氏从左边牙缝里,挤出了这样一个字。 曲如意也顾不得管这孙氏到底在犯什么病了,强忍着身上的疼痛起身,朝着最近的窗户跑去。 同时她还冲着一直在看戏的李双全吼道:“你就没办法对付对付她吗!” 李双全从孙氏身上穿过,用实际行动表示,没办法。 骂了一声,曲如意狼狈地撞破书房窗户翻了出去,来到了院中。 此时在曲如意的眼中,整座曲府都变得有些扭曲。 黑色的雾气笼罩着曲府,那些平素在她眼里正常的花草,此时都化作了枯木或是荆棘,就连本来清澈见底的池塘,都变成了翻腾着沸腾气泡的恶臭泥沼。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与压抑,让曲如意几乎喘不过来气。 她的眼睛平常的确能看到一部分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但这样恐怖的情景,她以前见所未见! 本能的恐惧促使着曲如意逃离曲府,她奋力地跑着,身后则传来了李双全的声音:“要不你死一死算了,至少不用这么害怕了,反正还会重生。” 曲如意没理李双全。 虽说现在曲如意也觉得,时间循环可能确实和她的死有关。 甚至也想过,干脆一死了之,再重新循环一遍七月十四。 但就在刚才,就在她险些被孙氏杀掉的时候,曲如意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都说猫有九命,那她呢? 她一共能有几条命,是像猫一样九条,亦或是六条、三条…… 也许下一次死亡,她就真的死了。 曲如意快步朝着曲府外跑去,作为曲家的大小姐,曲府的路她再熟悉不过。 但当她转过一个转角时,七八个曲家的家丁却正堵在那里。 此时在曲如意眼中,这几个家丁身上也散发着黑气,他们双目无神,动作看上去也很是扭曲。 曲如意仿佛能看到有一根根黑色的丝线缠绕着家丁的四肢,控制着他们的行动。 “把她……抓回来!” 孙氏声音骤然响起,在曲如意听来,这声音并不算大,却诡异的在她周身四面八方响起。 那些曲家的家丁在听到声音后也立刻行动,朝着曲如意就逼近了过来。 而身后,也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显然,曲如意已经被包围了。 无路可走的曲如意看向了身旁的院墙。 “你翻不过去,跑不了了,认命吧。”李双全在曲如意身边说道。 “哼。” 曲如意冷眼睨了下李双全,接着便后退两步,在两边家丁围过来之前一个助跑一跃而起。 用还未断掉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墙头。 然后一个用力! ……就被下面的家丁拽了下来。 当曲如意被家丁押到孙氏面前时,孙氏显然已经彻底无法控制自己了。 就连她那张脸都已经彻底溃烂,满头长发四散飞舞,犹如一条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孙氏踏前两步,轻轻伸手捏起了曲如意的下巴。 然后另一只手扬起,一团黑气包裹着旁边一块散落的地砖,被孙氏吸入了掌中。 拿着这块地砖,孙氏嘴角挑起诡异恐怖的笑容,随后重重的,敲在了曲如意的头上…… …… 七月十四。 从床上坐起来的曲如意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不是刨了李双全家的祖坟。 她他喵的是刨了砖头家的祖坟了! 怎么谁杀她都得用砖头! 李双全就算了,这孙氏好歹也是被秽神附体,身上逼格拉满,邪气肆意,比话本小说里的女魔头还像女魔头! 手劲儿都大的能直接捏断她的手了,还非得捡块砖杀她干什么! 她命犯砖头吗! 花了好长时间调整了一下情绪,曲如意又看到李双全穿门而入。 “你看,时间又循环了,看来以后你可以放心死了。” 李双全一脸笑意。 “怎么放心,谁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 曲如意有点心累:“还有我那个后娘怎么回事?前两次我都没见她这么狂暴啊。” “我估计是你对孙氏动手,激起了她体内‘秽’的自我保护,加剧了她身上侵蚀的恶化。” 李双全说道。 说着,李双全的表情又渐渐严肃了起来:“不过通过这次你跟她的接触,我也发现了很严重的问题。” “曲府上下积蓄的‘秽’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浓厚和可怕。秽神寄居之人就住在曲府,这么多年来日积月累,让它几乎把曲府都改造成了滋养它的温床。” “据我观察,现在曲府的秽已经堆积到了一个临界,等七月十五的中元节,汾城进行完祭祀的仪式时,曲府的秽很可能突破临界,彻底爆发。”筆趣閣 “到时候至少曲府上下,沾染了秽的家仆下人都会被彻底作祟,变成怪物一样的秽神信徒。” “那天你被祭祀时见到的怪物就是秽神信徒变化而来的,换句话说,到时候你们整个曲府所有人都会变成那样的怪物。” “甚至包括你在内。”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在七月十五中元节祭祀完成之前,我们就必须想办法祓除这里的秽神。” “我需要提前知道这只秽神的弱点,做好准备。” 这次曲如意能听出来,李双全没有再诓她。 她也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毕竟她已经亲眼见过现在真实的曲府到底有多诡异扭曲了。 揉了揉额头,曲如意轻叹口气:“我明白了,所以现在,我应该提前去孙氏那个不让人靠近的小院,去看看她的弱点是什么,好让你提前做做准备,对吗?” “嗯。” 李双全应了一声:“不过,那座小院绝对非常诡异,如果你实在害怕,可以等今晚我自己进院子里看看情况。不过那样时间肯定就不够充裕了,需要你自行了断一下,重置时间。” 曲如意有些意外。 之前一直惦记着让自己白给的李双全,居然还在意起她的感受,担心她会不会害怕了? 原来这货居然还有良心的吗? 可沉吟再三,曲如意还是摇了摇头。 “既然最后怎么都要死一死,那还是让我去吧。” 其实曲如意还是惜命的,也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只剩一条命了。 如果可以保命不死,曲如意肯定不想白给。 但如果像李双全说的,不论怎么都要死,那曲如意宁愿死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怪物手上——至少能让她有种死得其所的感觉。 不过曲如意好像能感觉到李双全的迟疑。 她皱眉望着李双全,察觉到曲如意的目光,李双全缓缓道:“其实我有些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孙氏到底是不是被秽神寄居的人。” “我上次死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孙氏都变成那样了,还有什么不确定的?” 曲如意奇了。 李双全眯着眼睛:“明明曲府都被作祟侵蚀成了这副模样,孙氏如果真是被寄居的宿主,那她早就该彻底被秽神占据身体,不可能保留着自己的神智才对。” 曲如意想起了一件事:“我记得之前孙氏嫁来我们家时,算命的说她是十世善人转世,能娶她过门是我们曲府的大福气,是不是跟这个有关系?” “江湖骗子的话你也信?”李双全嗤笑一声。 可随后他又喃喃道:“不过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江湖骗子的话你也信?” 曲如意翻了个白眼,边说着,她边打开了房门,朝着曲府中那跟禁地一般的小院走去。 不管怎样,至少那座院子绝对是有问题的。 因为这次的七月十四,曲如意没选择跑路,所以曲府的下人也没有第一时间就把曲如意控制住。 在不撕破脸面的前提下,曲如意还是能正常地享受曲府大小姐这个身份的。 曲府后院最偏僻的角落,一座孤零零的小院院门紧闭,还挂着一把大锁。 孙氏说,她养得猫儿怕生,见到生人就容易惊着,便把它们养在这小院。 平素不让下人靠近,只有每天晚上孙氏会亲自来喂喂它们。 这些年曲府上下早被孙氏换成了她的自己人,也没人敢不听她的话,这座小院也就成了长久以来无人敢靠近的禁地。 看着那把大锁,李双全缓缓道:“要不你在这里等会儿,我去孙氏那里转转,看看有没有钥匙,等我打探好你就去把钥匙偷出来……” 李双全正说着,就看到曲如意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根铁丝,在锁眼里一点点的鼓捣着。 李双全一怔:“你会开锁?” “不会。” “那你弄什么?” “这不是有你吗。” 曲如意笑笑,示意李双全凑过来。 随后,在李双全一脸愕然之下,把锁捅到了李双全的脸上,让李双全的眼睛穿到了锁芯里。 “能不能看到锁芯里的情况。”曲如意问道。 “……能。”眼睛里镶嵌着一口大锁的李双全,回答的有点迟疑。 “能就能,怎么说的这么没底气?”曲如意有些疑惑。 李双全叹了口气。 “我得这病二十年了,都没想到我居然还有这个用处。” 他有种这么多年白活了的感觉。 在李双全的帮助下,曲如意打开了这口大锁。 将锁上的铁链也扯下,曲如意伸手,将小院的门缓缓推开。 伴随着吱呀的声响,曲如意明显能听到,小院的正房中传来了类似婴儿啼哭般的声响。 ——之前她也听到过这种声音,但那时声音都很小。 就好像是这一道简单的木门,就把声音给锁在了院子里一样。 曲如意看了眼身后,李双全无奈的站在小院前,他伸了一下手,立刻就有一股力量将李双全的手给弹开了。 曲如意只好自己走进了小院。 刚刚踏入小院,曲如意就觉得自己眼前猛地一黑。 她脚下也一个踉跄,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涌上心头,让她差点干呕出来。 就仿佛这个小院本身就带着一股压迫力,这压迫力,甚至比之前变异的曲府还要强烈。 迈着不太平稳的步伐,曲如意艰难地走到了正房的房门前。 里面婴儿的哭闹声,此时却小了很多,就像是听到了她的到来,在等待着她开门一般。 深吸口气,曲如意最后鼓起勇气,打开了房门。 屋外不算明朗的光线,伴随着门的打开,射入了房内。 光线最先照射到的,就是一颗小猫的脑袋。 ——也只有一颗脑袋。 一颗血淋淋的猫头被随意的丢弃在房门口,上面的皮肉已经被啃食掉了不少,露出了里面森森的白骨。 强烈的血腥味弥漫着整个房间,因为房间中明显还有大片大片的,或干涸或新鲜的血迹。 但让曲如意奇怪的是,除了血迹和这颗猫头之外,房间内似乎再没了别的东西。 屋内安静的可怕,曲如意甚至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壮着胆子,迈步进了房间。 屋内杂乱异常,不论是桌椅还是房柱,都明显有爪痕,以及被啃食的痕迹。 在比较靠角落的位置,曲如意还看到那里堆积着一大片如同小山般的尸骨。 其中大部分是小猫小狗这些动物的。 还有几具…… 曲如意看到了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 显然,是人。 屋内似乎,就只有这些东西了。 可若是如此,婴儿的声音,又是从哪儿来的? 曲如意正想着,忽然看到有什么液体滴落到了自己面前。 她顺着液体滴落的方向,抬头看向了房梁。 而与她对视的, 是四双闪烁着诡异红光的眼眸! 第7章 早已不是能够风流的少年人 七月十四,清晨。 “那里面是四个婴儿。当然,长得不太正常。” 又一次死回自己闺房的曲如意这般对李双全说道。 在那间屋子里,曲如意看到了四个,或者说四只婴儿。 那四只婴儿脸上都带着诡异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开到了耳根。 但带着这样怪笑的它们,口中发出的却全都是婴儿的啼哭声。 尖锐又刺耳。 它们的眼睛闪烁着猩红的光,透着难言的阴森和血腥。 当曲如意发现它们之后,它们就立刻对曲如意发动了攻击。 然后,曲如意就被其中一只“婴儿”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砖头重重拍在了脑袋上。 手劲儿极大,给曲如意脑壳都干碎了。 曲如意也算看破红尘了,可能她跟砖头确实是有什么不解之缘。 曲如意把自己临死前的所见都告诉了李双全,并在李双全的询问下补充了一些细节。 而李双全则根据曲如意所说,从自己背后的箱笼中取出了黄纸朱砂等等器物,画起了符箓。 这符箓一画就是两个多时辰,曲如意躲在自己闺房,庆幸孙氏没有一大早就让人来抓自己。 李双全在那里画符,曲如意就坐在他对面看着,边看边问道: “那你今晚去把那几个婴儿抓了,是不是就能在今天将秽神祓除了?” “我也不敢确定,因为时间还是很紧张,”李双全叹了口气,“就算我现在提前做好了抓那几个诡婴的准备,可布置祓除秽神的阵法却需要我恢复实体才能去做,再加上祓神仪式,今晚一晚的时间可能还是不够。” 降服秽神,说来只是需要找到秽神寄居之人的弱点所在,可实际上要做的准备工作却极为繁杂。 虽然李双全已经在想办法提前做布置节省时间了,但一晚的时间终归还是太紧迫了。 曲如意沉吟片刻,随后道:“那如果再加上七月十五一晚上的时间,足够了吗?” 李双全难得有些错愕地看向了曲如意。 曲如意耸耸肩:“事关整个曲家,甚至整个汾城——当然还有我自己的安危,我肯定也得想想办法。” “如果只靠七月十四晚上的时间不够,那我就试试,把七月十五的时间也给你争取过来。” “按照你之前所说的,七月十五汾城举行庆典仪式后,秽神才可能以本体降临,同时曲府的秽才会突破临界。那我只要想办法在七月十五,把汾城举行的仪式给搞砸了就好了吧。” 曲如意说道。 她虽说得简单,但她和李双全都明白这绝非易事。 可李双全也知道,祓除秽神,本就非易事。 所以片刻后,李双全颔首道:“只能这样一试。” “但若是如此,你就得先安全的撑过今天,让时间过渡到七月十五号。” 曲如意笑笑:“只要你不给我捣乱,让我先逃出汾城,外面天大地大,曲府这些下人怎么也抓不住我的。” 大小姐说着,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其实也正如她自己所说,在提前有所准备的情况下,只要没有李双全添乱,曲如意想逃离曲府这些家丁的追捕并不算特别困难。 借助着之前的经验,以及李双全的靠谱提示,在汾城四下躲藏了一阵后,曲如意就混在一辆马车后面,成功出了城。 等到了城外,曲如意转头看向汾城,发现此时在汾城上空也已经凝聚起了似有若无的黑气。 “好端端的一个城,怎么突然就这么危机四伏了呢……” 曲如意有些感慨。 李双全在旁边笑了笑:“这还算危机四伏吗?知足吧。” “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离开楚国,让你去外面看看。到了外面你就知道,现在的楚国简直安稳得像世外桃源一样。” “在秽神第一次现身人世时,它们用十天的时间就屠了一整个燕国。当时燕河里流淌的都是血水,血雨都下了三天三夜。” “现在去那些被灭掉的国家的国土上看看,那里的土地依旧是血色的。枯骨遍地,了无生机。” “……那你还是别带我离开了吧!” 曲如意突然觉得还是在大楚呆着比较好。 曲如意和李双全最后选择在距离汾城不远的一处村落落脚,这里距离汾城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村里很多村民基本也都在汾城里有亲戚。 在离开汾城前,曲如意特地多拿了些银两以备不时之需,在银两的帮助下,村长很痛快的就分出了一间空房给曲如意暂时落脚,中午还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但看着那一桌子菜,曲如意却没动筷子。 “怎么了姑娘,是……嫌弃我手艺不行吗?” 村长夫人见状,有些局促不安的问道,似乎是怕照顾不好曲如意。 曲如意勉强露出笑容摇了摇头,随后说道:“我不是,只是今天赶路赶得没什么胃口。” “对了大伯大娘,你们这菜里的肉都是从哪儿弄的呀?” “哦哦,这都是汾城曲家给我们发的肉呀。” 村长非常热情地介绍道:“这曲家可真是个好人家,他们不仅愿意高价收我们村里养得猪、鸡、羊肉,还愿意低价再把肉卖给我们,让我们又有得赚,又有得吃。” “是啊是啊,我们村里的人都说,这曲家都是菩萨心肠,想着暗地里做些善事,偷偷帮我们这些村里的穷苦人家哩。” “……原来是这样吗。” 曲如意喃喃着,看向了桌上那一盘盘的菜。 那里面的蔬菜看着还算正常,但里面的肉,却都呈现一股诡异的黑红色。 上面还有一个个凸起的疙瘩和囊肿,就跟癞蛤蟆的后背一样。 别说食欲了,简直看着就让人反胃。 但村长一家却像是完全看不出这肉有什么异常,吃的还都津津有味的。 其中村长的小儿子吃的最欢,一口咬在了一个带着大大囊肿的肉块上,一股腥臭的液体猛地从囊肿里喷溅出来,黑紫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止不住的流着。 曲如意看不下去,赶紧回房间去休息去了。 房间里,曲如意皱眉对李双全说道:“我完全不知道曲家有对外收过什么肉类,更不知道曲家还往外卖肉。” “而且我在汾城时吃的肉看着也都是正常的,为什么只有这个村子……” 曲如意虽然年纪不大,还是一介女流,但因为曲家除她无后,所以家里的一些事务曲如意也有分担一些。 曲家每个月的账本她都会看,那里面的账目中可从没有肉类的买卖。 “这个村子应该只是试验品。” 李双全说道:“加速制造秽神信徒的试验品。” “我之前跟你说过,所谓秽神信徒,就是被秽神彻底作祟的人,他们身上秽气过于浓重故而失去神智,沦为被秽神操控的怪物。” “秽神想要彻底将人类转化成秽神信徒,一方面需要积累其身上的秽气,另一方面也要催发其身上的情绪。” “畏惧、贪婪、惶恐、得意、这些过度的情绪都会成为秽神趁虚而入的口子,从而激发其身上积蓄的秽气,让其化身彻头彻尾的怪物。” “而类似虔诚与敬畏这种情绪,正是秽神最乐意在人类身上见到的情绪。对秽神虔诚,信奉秽神的人类,最容易成为秽神的目标,最容易变化为怪物。” “当年秽神刚刚出现,秦国境内就有一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搞了个天神教,他们说什么秽神是看不惯秦王暴政,来惩戒秦王带领百姓起义的神明,自顾自的把秽神当做信仰,最后他们所有人最早一批变成了怪物。” “这也正是我们会把这种怪物命名为【秽神信徒】的原因之一。” 曲如意秀眉微蹙:“所以孙氏让村民们吃这些不正经的肉,一边给他们积累秽气,一边也让村民们对她产生感激的情绪,从而加快创造信徒?” “嗯。” 李双全点点头。 “那为什么孙氏不在汾城里搞这些?”曲如意又问。 “你怎么知道她没搞?”李双全反问。 李双全说完,曲如意忽然就反应了过来:“……南民巷!” 难怪当初南民巷里的那个老太太和傻大个会说“曲府有恩人”,而且南民巷里还有很多长得像傻大个那样有点畸形的人。 他们很可能不仅仅只是简单的畸形,更是在朝着怪物一样的“秽神信徒”转变。 想到这里,曲如意觉得脊背有些发寒。 这还只是她知道的。 谁知道孙氏在暗地里还搞了些什么幺蛾子。 表面上平静祥和的汾城,实际上早就已经千疮百孔,成了秽神培养信徒的温床了。 在村子里坐立难安的呆了一中午,等到下午临近傍晚了,曲如意赶紧去找村长告辞了。 看着村长一家三口热情的送别自己,再看一眼他们家院子里晾晒的几块恶心的奇怪肉块,曲如意心下一叹,离开了村子。 是夜,恢复了实体的李双全,和曲如意回到了汾城城门口。 天色已晚,汾城的城门已关。 李双全从他背后的箱笼里取出了一个钩爪,用力一甩后挂上了城头,随即示意曲如意抓着钩爪上的绳子爬上去。 曲如意看了看数米高的城墙,一时间有些发愁。 不过最后,她还是抓着绳子,费力地爬上了城头。 要不是习过些武,曲如意觉得自己铁定上不来。 爬上去后的曲如意探头朝下看,示意让李双全也爬上来。 然后曲如意就看到李双全一脚踏地,只一步便跃起了四五米高。 紧接着他再一踩城墙,便借力跃上了城头。 优雅而起,优雅而落。 看的曲如意人都傻了。 “……你武功这么高?” “不然怎么斩秽神。”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带我上来?” “男女授受不亲。” “……那你为什么不先跳上来,再用绳子拉我上去?” 李双全看了眼曲如意。 “我没想到。” 曲如意:“……” 揉了把脸,曲如意走到了城墙的另一侧。 然后她就对李双全问道:“那你能不能带我下去?” 李双全眼神奇怪地看看曲如意。 “你确定?” “我可不想再顺着绳子趴下去了。”曲如意看看自己磨红了的小手,这多少有点太为难她了。 李双全见曲如意如此肯定,便也走上前。 想了想后,用手轻轻环住了曲如意的腰间。 汾城曲家大小姐的身材管理还是到位的,纤腰盈盈一握,李双全一手圈住,都未觉得有什么压力。 曲如意轻柔的身子就这么半贴在李双全胸前,李双全能清晰地嗅到大小姐墨发上那淡淡的桂花香。 搂着曲如意,李双全自城头一跃,便下了城墙。 等落地后,李双全立马把曲如意杵在了一边,然后直直往曲府走去。 见李双全这副略显僵硬的模样,曲如意愣了愣后,脸上便不免露出了些促狭的表情。 “李少卿,你该不会长这么大都没怎么碰过女人吧?” 她想起她被活祭那日,李双全虽然将她抱走救了她,但也是立刻就把她给放下了。 这货平日里看上去一副遍历人间沧桑的模样,可实际上竟还会对男女之事害羞? 李双全回头瞥了曲如意一眼:“曲大小姐家里是没教过女诫,还是没教过你男女大防?” 曲如意随口道:“我娘走得早,孙氏又不管我,自是没人教过我这些。” “况且我本就不愿做那些恪守礼仪的闺阁女,所以我也习武,我也管账,做那些男人也做的事。” “人生一世,本就该活成自己想活的模样,何必去迎合别人定好的轨迹。” “再者,如今这世道都已经这样了,还需在意什么男女之别?” 曲如意的话让李双全又不免多看了两眼这位曲家小姐。 他继续朝着曲府走着,走了半晌,才似有若无的来了一句: “……我确实没碰过女人。” 白天做鬼,晚上降神。 他早已不是能够风流的少年人。 第8章 死也要恶心恶心它 两人趁着夜色进到了曲府。 晚上的曲府安静得异常,两人的行踪全然没被人发现。 等到了婴儿所在的那个小院,曲如意又掏出了铁丝打算撬锁。 结果她还没动手,李双全就一边拿着白天画好的符咒,一边轻轻一跃进了院内。 看着身手如此矫健的李双全,曲如意不由得发出了灵魂一问: “那我怎么进去?” “在外面放风,看孙氏会不会发现。” “那她要是发现了怎么办?” “跟她打!” 李双全的话让曲如意抽了抽嘴角:“我拿头跟她打!?” 不过她也明白了李双全的意思,万一孙氏真发现了,那她就死一死把今天给重置了。 院内。 李双全轻盈落地的同时,便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点在地面上。 接着他轻轻挥手,抽出腰间一杆细长毛笔,在精血上一扫。 那小小的一滴精血,在毛笔的挥洒下竟奇异地延伸铺展开来。 握、运、顿、抖、提、悬,几笔落下,几枚古体字便如符咒般排布在了院内。 【此间清净地秽祟莫可知】 布下了能短暂隔绝院内气息响动的真言,李双全才从箱笼内取出白天画好的符咒,以及他惯用的武器。 一块青石砖。 握着砖头与符咒,李双全举步,踏入了那四只诡婴所在的房间。 只踏入房间的一瞬,李双全就能感觉到一股污秽之气扑面而来。 月色映照下,四只诡婴疯狂地扑向了李双全。 它们怪笑着,又啼哭着;咆哮着,又私语着。 繁杂诡异的声音在屋内回荡,尖牙与利爪,朝着李双全挥动而下! 李双全眼眸微冷,脚下不退反进,左手扬手一伸,便将一张符咒按向了最先袭向他的那只诡婴的脑门上。 接着他左手抓住身体变得僵硬的诡婴,右手抡了个满的,猛地一砖敲在了诡婴的头上。 一道道金色的纹路自那块石砖上升腾亮起,像是一尊大印一般,将符咒结结实实印在了诡婴的脑壳上。 轰! 那诡婴立时便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当即没了动静。 其余三只诡婴见这一幕,整个鬼都傻了。 怪笑的也不笑了,嘶吼的也不吼了,私语的也不语了。 就剩啼哭的,哭的更大声了。 李双全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神情,反手关上了房门。 月色被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而漆黑的房间内,砖头敲在脑壳上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 曲如意在外面,半天也没听到院里有什么动静。 她还担心李双全会不会寄了,就听李双全忽然在里面喊道:“曲如意,接着!” 接着? 接什么? 曲如意正纳闷着,就看到一道黑影从院子里被扔了出来。 曲如意下意识的伸手接住。 低头就看到自己手里捧着的,是一个皮肤上带着血丝,明明已经被符箓镇住,陷入昏迷,却还露出一副格外惊恐的表情的诡异婴儿。 看清这玩意儿样貌的曲如意只觉得自己比这婴儿更惊恐,差点没把它直接扔回去。 不过还不等她扔,院里就又有一个婴儿被扔了出来。 这次曲如意没接,看着它吧唧摔在了地上。 脸着地,摔得挺惨的。 紧接着,曲如意便看到李双全从院子里跳了出来,两手还各抓着一个贴着符箓的怪异婴儿。 曲如意挑挑眉,这货居然这么强吗,四个小怪物,他这么轻松就干掉了? 不愧是大秦什么什么司的什么什么少卿,真有两把刷子。 “带上那个婴儿赶紧走,我虽在院里布下了阻隔秽神探查的真言,但过不了多久真言就会失效,届时秽神就会察觉到这里出事了。” “……好!” 知道大局为重,曲如意顶着心理压力,两边胳膊各夹起了一个婴儿,跟着李双全赶忙离开了曲府。 等逃出了汾城,李双全找了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先是在地上挖了个坑,接着便把四个婴儿放进了坑中,周围插上了四根银质的的镶玉令牌。 令牌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文字,还有淡淡的光芒萦绕。 “银器和玉器都有镇压邪秽的功用,这四个诡婴的力量还不算太强,用这四块令牌就足以镇住它们了。” 李双全说道:“不过布置祓秽的阵法还是需要时间,今天一晚上也就勉强能布置完。明天就要靠你阻止汾城里百姓们的祭祀仪式,拖到晚上了。” “好,我尽力。”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曲如意心里其实也不太有底。 她能看清秽神信徒和秽神的真面目,但是汾城的百姓不能。 在汾城百姓的眼中,汾城自始至终都很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而且汾城的百姓们都诚心诚意的把那些怪物当做“神仙”,当做他们的救世主。 哪怕是说神仙些闲话,都会被视为大不敬——比说大楚王上的闲话罪过更大。 要是阻止汾城一年中,比年节还要重要的中元节的祭祀仪式的进行,曲如意用脚后跟想也知道,她绝对会沦为全汾城百姓共同的敌人。 沦为汾城百姓眼中的罪人。 一个人,对抗一座城。 全民皆敌。 曲如意实在不觉得,她能有什么太大的胜算。 但她看上去,却也没多少忧虑。 “大不了一死,转天又是一条好女人!” 听着曲如意的话,李双全一边在旁边空地上布置着阵法,一边问道:“之前你还担心你重生的次数是有限的,怎么现在倒洒脱了?” “就算次数真是有限的又能怎么样?”曲如意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中璀璨的星河。 她觉得或许这星河都是假的——毕竟现在的楚国都在被一朵大花包裹着。 “我确实怕死,确实怕死后不会再重来,但要让我坐以待毙,眼睁睁的看着汾城和我家,以及我自己就这么完蛋在那劳什子秽神手里,我也做不到。” 曲如意说着,朝着天上的星河伸出了手。 “就算我下次死了就不会复活了,我也要恶心恶心那什么秽神。” “至少要让它知道,汾城里还有这么一号敢忤逆它的人。” 李双全布置阵法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他悄然抬眼,看向了星河月色下躺在草地间的姑娘。 姑娘抬着一只手,伸向天上虚幻的星星,将繁星虚握在掌中。 流萤自绿野间浮现,萦绕在姑娘身边,若隐若现。 熠熠流萤度,耿耿星夜长; 纤纤擢素手,拨弄晚风凉…… 一件布袍忽然落到了姑娘的手上,曲如意有些愕然的转头,望着一旁又开始布置阵法的李双全。 脱去外袍的李双全垂着头,缓缓道:“外面睡觉冷,你盖上些。” “嘿,谢啦!” 曲如意一笑,也没推辞,便将布袍搭在了身上。 这一晚,李双全一直在空地上写写画画,布置着阵法。 而曲如意盖着李双全的衣服,躺在草地上,浅浅地睡了一觉。 等到天光微亮,曲如意睁开眼睛。 入目天高野阔,早风徐徐。 这次,她终于没再从她闺房床上醒来。 七月十四已过。 中元节,已至。 第9章 黑云白城 从十七年前开始,中元节就已经成了大楚最盛大的节日,没有之一。 因为这天,是神仙们的“诞辰”。 他们要为神仙祈福贺寿。 大楚的百姓们要在这天摆上祭礼,虔诚跪拜,迎接神仙现身,降世临凡。 今天汾城的上空阴云密布,即便是中午也不见一丝天光,天上的黑云压抑涌动着,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暴雨。 但汾城的百姓们对这样明显恶劣的天气却见怪不怪。 因为每年的七月十五,天象都是乌云盖顶。 从没人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兆头。 因为在他们看来,神仙都是住在云里的。神仙要下凡,云再多也不足为奇。 阴暗的汾城内,街道上的百姓们各着盛装。 ——所谓盛装,皆是自上而下一身白衣。 据说神仙喜白,故而满城缟素。 曲如意穿着一身白衣,从汾城的一处小巷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汾城的百姓,连几岁的小孩都着白衣,她之前那一身衣服实在太过显眼。 所以在想办法混进汾城后,曲如意就随机挑选了一位幸运百姓,把她拖到巷子里打晕,换了身衣服。 对于练过些武的曲如意来说,十个八个的曲家家丁她可能应付不来,但普通百姓她还是能轻易对付的。 身着白衣,头戴白纱,蒙着白巾的曲如意抬头,看向压抑暗沉的天空。 看不见日头,让她没办法直观的观察到时间,但曲如意估算着,现在距离午时应该还差一个多时辰左右。 汾城的祭典都是在午时举行,她必须赶在午时之前破坏祭典现场,阻止祭典的进行。 想着,曲如意举步,朝着汾城城中走去。 沿途曲如意能看到,不论是商铺还是民居,今天都是门户大开。 而门前,则都摆放着一沓纸钱,和一些贡品。 像是有钱的人家,会直接摆上三牲祭礼。 没钱的人家,只摆得起猪头牛头羊头,是为“三头祭”。 再穷苦一些的人家,就只摆着纸糊的祭品,是为“纸祭”。 甚至在一户人家前,曲如意看到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被摆在了自家门口。 曲如意皱着眉,弯腰低声问那小孩子道:“你怎么自己坐在这里?” 小孩子看上去又乖巧又懂事,文文静静地说道:“我爹和我娘说,家里没钱买祭品了,又怕神仙怪罪,就让我当祭品。” 曲如意啧了一声:“胡闹,快回家去,别在这里了。” “不行哦,”小孩子摇摇头,“我娘亲不想让我当祭品,被我爹爹打了一顿,要是我不听话,也会被爹爹打的。” 看着小孩子眨巴着水灵的大眼睛,曲如意沉默了。 “先走吧。” 李双全的声音,在曲如意身侧传来:“你没法帮他,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嗯……” 曲如意也明白这一点,她站起身来,不过脸上的神色,依旧有些暗沉。 以往七月十五的中元节,曲如意基本没怎么出过门。 曲如意知道“神仙”的真面目,所以以前害怕见到神仙,不愿在中元节出门。 为了不出门,她还找了未出阁的女子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过多露面这个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的借口。 好在她爹曲山成比较宽容,久而久之,曲家也就默许了她中元节在家这件事。 曲如意对于中元节的了解,大多也就仅限于府上家丁们的议论。 她曾经也听有家丁说过,说有穷人家拿自己的孩子当祭品来供奉神仙。 这次,曲如意算是亲眼见到了。 “他会有事吗?” 一边朝着城中走去,曲如意一边问身边的李双全。 “看秽神的脾气,坏脾气的秽神可不管你祭祀的是麞鹿麝还是猪牛羊,亦或是活人,它们照单全收。” “那好脾气的呢?” “我还没见过好脾气的秽神。” “……” 深吸口气,曲如意加快了赶往城中祭典现场的脚步。 越往城中心走去,曲如意就能看到越来越多穿着一身白衣的百姓。 他们也都跟曲如意一样,是在往城中心祭典的方向走去。 不过不同的是,他们的脚步很慢,走路时都低着头,双手合十,弓着身子。 十分虔诚。 自从十七年前开始,大楚各城各地就广修祭台。 就算是汾城这样的边野城市,城内城外也有两个祭台。 那时曲如意被带去的,是城外的祭台,而七月十五接引要用的,则是城内正中这最大的祭台。 而当曲如意走到汾城正中时,那高高的祭台下早就跪满了汾城百姓。 他们恭敬的跪着,额头贴在地面上,一点都不敢抬起来。 祭台之上也摆放着玉署三牲,以及上百根点燃的白色蜡烛。 这些蜡烛都是为祭典特制的,烧的据说是从王都特地送来的人鱼膏,再大的风也难将它们吹灭。 烛火摇曳,是这片阴沉的城镇中最显眼的光亮。 两杆巨大的旗杆插在祭台两侧,上面挂着纯白的旌旗,旌旗随风而舞,猎猎作响。 因为祭台周围的百姓都是恭敬跪拜的,站着的曲如意倒显得突兀,容易被后来的百姓注意,所以曲如意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等待着祭典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曲如意看到一名老者披着白袍,走上了祭台。 曲如意认得他。 这人是楚都来的,是楚帝派下来的“天师”。 楚帝给每个城都派了一名天师,也正是这些天师,给大楚各地的百姓讲述了神仙如何高洁伟大,又该如何祭祀神仙。 曲如意以前见过他几次,但每次见他,曲如意都会觉得很难受。 “他已经被作祟的很严重了,只差一步就会变成秽神信徒的那种……但很奇怪,似乎有什么力量压制住了他体内秽气的扩张,让他定格在了现在的阶段。” 李双全轻咦一声,就算是见多识广的他,也没怎么见过这种情况。 “不管怎么样,他是举行祭典的祭司,想要干扰祭典的进行,就得先对付他。” 曲如意说着,从角落站起身来,缓缓朝着祭台走了过去。 李双全说道:“小心,秽神需要完整的祭祀仪式来扩散和提升自己的秽,这种一年一次的大祭典,在秽神看来应该也极为重要。” “昨天咱们抢走了孙氏的孩子,她都没大肆爆发追杀咱们,反而选择了隐忍克制,估计就是怕耽误了今天的祭典。这次祭典在孙氏看来,比她的孩子更重要。” “若今天你破坏了祭典,她肯定会毫不留手的对付你——当然,除了她,还有全城的百姓。” “那又怎么样?” 曲如意无奈笑笑。 “即便再危险,也只有我能去做这些事了。” 说罢,曲如意已经踏上了登上祭台的阶梯。 因为在汾城百姓的眼里,神仙就是至高无上的,没人会去反抗神仙,也根本没人会有反抗神仙的念头,所以汾城的祭台周围毫不设防。 就算是城卫军,现在都身披白衣跪在了祭台周围。 俯身低头的他们全然没有注意到曲如意踏上了祭台,走到了那名老天师的身后。 注意到这些的,只有一个人。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天师。 正要开始仪式的老天师缓缓转头,看向了身后的曲如意。 曲如意用白纱蒙着脸,这位去过曲家几次的老天师并没有认出她来。 见曲如意只是个小姑娘,老天师的脸上缓缓露出了笑容。 “姑娘,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下去跪拜吧,静静等待神仙的到来。” “抱歉,我不想跪拜,” 曲如意说着,从袖中甩出刚在某个铁匠铺内顺出来的短刀。 “也不想它来!” 第10章 不讲武德! 我是老宋。 昨天七月十四时,我偶然得知了孙夫人要用大小姐去祭祀的消息。 虽然在我看来,能嫁给神仙似乎的确是件好事,但孙夫人想偷偷摸摸的祭祀,总让我觉得有些古怪。 而且当年我答应了大夫人,要让小姐平安长大。 所以我写了张纸条,塞给了大小姐。 还好,大小姐成功地跑掉了。 昨天孙夫人命我们在城里搜了一天都没有搜到大小姐,她应当已经跑出了汾城,去了个很安全的地方吧。 今天七月十五,是中元节的大日子。 孙夫人也没法让我们搜查了,我们曲府的人一早就来了祭台附近。 老爷和孙夫人,还有府上的其他人,虔诚地跪拜了一上午,我也是。 满城的百姓也都如是,我们口中似有若无的念诵着颂祝神仙的祈文,祈祷着神仙降临。 每个人的声音都不大,但齐声响起时,声音却很大,有如梵音一般回响。 但隐约间,我仿佛听到高台上传来了什么声音。 似乎是少女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嘶鸣声,又似乎是什么东西猛烈撞击的声音。 但我不敢抬头去看。 ——老天师很久以前就告诉我们,七月十五这天抬头望天,就是对神仙的不敬。 可似乎有更多的人也听到了声音,他们虽然也没抬头,但口中颂唱的祈文声却渐渐小了很多。 这也让我更清楚地听清了高台上的声音。 我听了出来,那上面确实是有人的声音。 是老天师的声音, 以及,大小姐的声音。 是的,我觉得我并没有听错。 但我宁愿是我听错了。 为什么大小姐的声音会在祭台上响起。 她不该已经逃离了汾城,不该已经去往更安全的地方了吗? 我吞咽着口水,脖颈颤抖着,自己和自己较着劲。 我不知道现在到底该不该抬头。 在我犹豫时,我忽然听到祭台上传来了更大的响动。 也听到了旁边,有孩童尖叫出声。 孩童的尖叫终于让我将头抬了起来,我看向祭台上,而那我看到的那一幕,却让我觉得脊背发寒。 毛骨悚然! 在那高高的祭台上,我看到大小姐被一根又一根黑褐色的,长满肉瘤和吸盘的,犹如章鱼般的触手吊了起来。 大小姐此时已经头破血流,垂着头看上去没了生息。 然后,我看到了那些触手的来源。 老天师。 那应当是老天师,我不确定。 因为在我的眼中,此时的他虽然还穿着那一身白色的道袍,但那道袍却已经大半残破。 残破的道袍下,露出了老天师鼓胀发黑,跟触手一样颜色的诡异皮肉。 更骇人的是,老天师此时的脖子上正插着一把短刀。 可就算是那短刀已经嵌入了老天师的脖子,甚至都快割断老天师的脖子了,老天师却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而老天师那张脸也已经变得扭曲,我甚至隐约看到了他脸上长出了第二张嘴,和好几只眼睛。 我吓得说不出话,连跪都跪不稳。 是一旁我的儿子掺住了我,还问我怎么了。 我看着我儿子,又看看周围很多百姓。 此时他们有很多人因为孩童的尖叫,好奇地悄悄地仰起了一些头,把眼睛使劲往上翻,偷偷看着祭台上的情况。 他们应是看清了祭台上的模样,可这些人的表情,却没有半点异样。 高台上的老天师忽然开了口。 “百姓们,抬起头来!” “有人想扰乱祭典,忤逆神仙,但她已被我降服!” “诸位,神仙天威不可冒犯,可此女却险些误了迎神的良辰吉时,诸位觉得,该如何处置?” 百姓们沉默了片刻。 随后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挥动着手,大喊了一声。 “杀!” 接着,便有人接二连三的跟着喊了起来。 “杀!” “杀!” “杀!” “杀!” 齐齐地喊杀声响彻汾城,我惊惧地望着这些人,他们下到孩童,上到老翁,神色都带着我无法理解的疯狂。 “杀!” 我的耳边忽然也传来了这样的大喊,是我的儿子。 我回过神来,急忙拉着我儿子的手,颤抖地问他:“你没看到祭台上有什么吗?” 我儿子嘴角却带着奇怪的笑。 他扭头望着我,眼睛瞪得大的吓人,我看到里面仿佛有些黑色的气在穿梭涌动。 “有什么?爹,你自己看不到吗?” 我儿子有些亢奋地说道:“上面有老天师,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曲如意!” “老天师仙风道骨,术法超然,用那仙索将曲如意给吊起来了!” “她差点就坏了神仙临凡的大事,她真该死啊,是吧,爹!” 我儿子贴近了我,直勾勾地看着我。 难言的恐惧让我颤抖的更加厉害,我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感觉越来越多的人把目光移到了我身上。 压迫感让我腹内翻涌,我好想呕吐,可嗓子却干涩地吐不出来。 我用手捂着自己的喉咙,片刻后,我听见我的喉咙里僵硬地喊出了一个字。 “杀!” 可我却更害怕了。 因为我根本没有说话…… …… “啊,真是疼死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 清晨,汾城郊外。 曲如意郁闷地揉着自己的脑袋。 原本曲如意认为自己只需要对付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头儿。 她还觉得,自己欺软怕硬有一手,打老人肯定一打一个准。 没想到那老天师竟然能变成秽神信徒,一下变成了她打不过的模样。 还把她给弄死了。 唯一让曲如意觉得庆幸的是,那祭台上没有砖头。 她总算是没再死在砖头之下。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李双全坐在了曲如意的身边,见曲如意痛苦的揉着脑袋,李双全下意识的伸出手。 可片刻后,他又将手收了回来。 只是开口,低声问道:“还好吗?” “嗯,就是余痛未消而已,倒是没什么影响,”曲如意叹了口气,“我都已经快死习惯了,待会就好了。” “不过那老天师确实对付不来啊,李大少卿,有办法吗?” 曲如意真的很无奈! 她都已经拼了命把短刀攮进那老天师的脖子里了,可那老天师不仅没死,还变身了! 老东西,不讲武德! 李双全摇摇头。 “他化身秽神信徒之后,你们两人之间的身体素质差距拉大到极限,以你现在的小体格,根本不是对手。” 曲如意蹙着眉:“那就是说我肯定赢不了喽?” “倒也不是,”李双全说道,“我留意到,他是在被你短刀捅进脖子,生命力流逝到最后一丝时,才变成了秽神信徒的模样。” “所以这变身很可能是濒死时才会触发,换句话说,如果只将他打残,但不打死,或许就能阻止他化身秽神信徒。” 曲如意一听就觉得头大。 她以命搏命,加上运气好,才一刀攮进了老天师的脖子。 让她只打残不打死,难度更大了。 她不下死手,不代表那老头不会下死手。 本来她武功就一般,还要收着手,那也太难打了。 就算真打过了,她自己也遍体鳞伤,到时候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要被愤怒的汾城人给弄死啊。 “如果只是正面搏杀,公平对战,你想把他打到残废,还要保留自身的状态,自然是很难的。” 李双全缓缓道。 可他又话锋一转:“但江湖中的生死对决,从不只有正面搏杀。你这小妮子只练过武,却没怎么真正打过架,路数终归还是太正派了。” 曲如意一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你是说,我也不讲武德?” 见李双全点头,曲如意的脸上,也逐渐露出了坏笑。 临近午时。 祭台之上。 老天师转头,看向了登上祭台的姑娘。 “姑娘,你不该出现在……” 老天师开口,正欲将这姑娘劝退下去。 就见这姑娘嘿嘿一笑。 接着一个布包,就朝着老天师丢了过来。 老天师眼疾手快,一掌将那布包给打爆。 可还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那被打爆的布包内便溢散出了一片沙尘。 大片的沙尘顿时迷了老天师的眼睛,而曲如意则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口袋里抓起了一团早就准备好的黑泥,趁着老天师被迷眼的档口,直接将黑泥糊在了老天师的脸上! 老天师这会儿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胡乱的朝着周围攻击,而曲如意却偷摸绕到了老天师身后。 接着,猛地将那装黑泥的口袋套到了老天师的头上! 然后拿出早准备好的砖头,朝着老天师的后脑,就是狠狠一闷棍! 老天师都崩溃了。 从他见到那个小姑娘到现在,可能也就几个呼吸的时间。 可这小姑娘上来,二话不说,什么阴招损招全用上了! 尤其是那黑泥,老天师都不知道这小姑娘是从哪儿挖的! 怎么这么味儿啊! 老天师活这么大岁数,第一次这么想骂人。 但他还没开骂,就觉得后脑重重地挨了一闷棍。m..nět 剧痛让本就眼前一片漆黑的老天师眼前更黑。 但特殊的体质,让老天师并没有立刻昏迷。 他仍保留了一丝清醒的神智,心知来者不善的老天师猛地扬手,干脆利落地朝着自己的天灵盖来了一掌。 轰! 曲如意被秽神信徒身上溢散出的黑气震退。 看着用自杀这种方式化身秽神信徒的老天师,曲如意忍不住骂了声他妈的。 合着自杀也行啊! 曲如意刚骂完,就被一触手抡飞了。 曲如意被抡下高台,手里的砖头也高高飞起。 最后在曲如意落地后,一砖砸在了她头上…… …… 七月十五,汾城郊外。 苏醒的曲如意坐直身子,眼里冒着光说道:“还是玩阴的靠谱,差点就成功了!” “还是我大意了,不行,这回得多整点狠货,非得让那老东西知道知道厉害!” 看着兴冲冲开始挖泥挖沙子的曲如意,李双全的神色有点复杂。 他怎么感觉,这妞儿好像有点上瘾了? 玩嗨了?! 第11章 遇到了一个另眼相待的人 对于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来说,突然各种被杀又各种复活,甚至还要与全城为敌,想办法对抗某种神一般的生物,这压力不可谓不大。 曲如意其实心里一直有压力,而现在,她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只是苦了那位老天师。 第三次去见老天师,曲如意除了沙子泥团,什么踢裆撩阴之类的损招也全都往老天师身上招呼,还打断了老天师的胳膊,防止他自杀。结果老天师来了个咬舌自尽。 第四次,为了防止老天师咬舌自尽,曲如意特地从某百姓家中拿了块破抹布,在迷了老天师的视线后将抹布狠狠堵进了老天师的嘴里,然后又打断了老天师的胳膊。结果老天师从高台上跳下去,选择了摔死。https:/ 第五次,曲如意在堵住老天师的嘴,打断老天师的胳膊后,又拿了个大麻袋把老天师给套住了,接着用麻绳一圈圈的把麻袋捆好,将老天师裹成了一个活粽子。 为防止老天师再想办法滚下祭台,曲如意还把他跟祭台上的石桌绑在了一起。 这回总算是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看着跟石桌背对背拥抱的老天师,曲如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脸上露出了阳光开朗的笑容。 看得一旁的李双全神色僵硬。 他总觉得是不是当时不该告诉曲如意这些阴招。 好像培养出了一号不得了的变态…… 虽然控制住了老天师,但李双全和曲如意都清楚,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李双全之前就和曲如意说过,孙氏之所以在她那四个诡婴被偷走后都没有暴怒疯狂,并不是孙氏不够疼爱那四个诡婴,也不是因为那四个诡婴不是孙氏的致命弱点。 而是孙氏在隐忍。 为了不干扰和破坏七月十五中元节的祭典,为了祭典完成后她能以秽神本体降临,孙氏选择了隐忍。 因为在孙氏看来,祭典比诡婴更重要,更不容有失。 李双全说,诡婴虽然的确有很大可能是孙氏的弱点,但如果中元节祭典过后,孙氏体内寄居的秽神真能以本体出现,那这仅用来针对孙氏的弱点将对那秽神本体毫无威胁。 所以孙氏,或者说寄居在孙氏体内的秽神,将宝都押在了今天的中元节祭祀。 曲如意破坏了祭典,就等于彻底破坏了孙氏体内秽神的计划。 也意味着,曲如意将要面对孙氏撕破脸皮、毫无顾忌、歇斯底里地疯狂报复! 事实也确实如此。 曲如意控制住老天师后,没多久便是午时。 而本该在午时准时开始的祭典,却没有丝毫动静。 高台上的曲如意听到曲府内传来了一声诡异的吼叫声,虽然那吼叫声像极了怪物,但曲如意还是从其中听出了孙氏的声线。 而高台下虔诚跪拜的几名曲府下人,听到这吼叫声后,就像是被控制了心神一般,齐齐如木偶似的僵硬地扬起了头,看向了那高高的祭台。 接着,这几名曲府的下人身形扭曲的站了起来,迈着僵硬的步伐,绕到了高台后面的阶梯,朝上走去。 但他们周围,那些其他跪着的百姓,却像是全然没有看到这些人的动作一般,仍旧虔诚地祈祷着,颂唱着。 仿佛那些曲家下人和其他百姓,就是各自存在于两个互相没有交集的世界的人。 正要从高台上沿着阶梯而下的曲如意和李双全,正好撞见了这几名曲家下人。 她一眼就看出了这几人的不正常,甚至能看到,缠绕在这几人肢体上似有若无的黑色丝线。 同样的,那几名曲家下人无神的双目,也锁定在了曲如意的身上。 他们的口中几乎同时爆发出了一声怪物般的怒吼,就像是孙氏在愤怒地咆哮一样。 接着,这几名曲家下人就冲向了曲如意——以一种要将她撕碎的疯狂姿态。 曲如意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她知道自己虽然打老头有一手,但面对几名身强力壮的年轻家丁,她终归不是对手。 尤其是这几个曲家家丁现在看上去都不怎么正常。 但能离开这座祭台的也只有这么一条阶梯,除了杀出去,曲如意现在再没了别的出路。 唯战而已! 短刀在手,曲如意自阶梯上跃起,借着高度的优势,于半空举起短刀,朝着冲在最前的一名曲家下人劈了下去。 这一刀直接砍进了那曲家下人的头颅,可却丝毫没有阻止那名曲家下人的行动。 他就像根本没受伤一样,依旧疯狂的吼叫着,两手朝着曲如意就拍了过来。 曲如意啧了一声。 她就知道这些人没这么好杀掉! 因为短刀卡在这曲家下人的头颅上,曲如意为了躲避对方的攻击,不得已松开了短刀,朝后退步。 但她现在还站在阶梯上,对她而言在这里行动本就比较受限,她后退的速度自然也会变慢。 可那几名曲家家丁却像是全然不受地形的影响——因为他们即便是在台阶上跌倒了,也会直接像野兽一般,四肢并用地拼命往上爬。 速度甚至比只用双腿移动时更快。 所以还不等曲如意再拉开距离,她的左右就已经包围了两名曲家下人。 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必死无疑的曲如意决定拼一把。 她猛地撞向了她右侧的一名稍胖些的曲家下人,将这曲家下人撞下了高台阶梯。 同时,曲如意也抓着这曲家下人,一起朝着距离自己数米的地面坠了下去。 她要试着拿这曲家下人当人肉垫子,看看能不能活下来。 曲如意和曲家下人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还别说,人肉垫子还真起到了他该有的效果。 虽然曲如意还是摔得浑身疼痛,一条胳膊也受了伤,但她还真活了下来,甚至意识都是清醒的,行动也没受到太大影响。 只是,很遗憾的是,那个被摔的头破血流,脑浆都要流出来的人肉垫子,行动也没受到太大的影响。 他嘶吼一声,接着一拳就砸向了曲如意的脑袋。 若是换做平常,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曲如意很难躲过。 但也不知是不是危难关头激发了她的潜力,曲如意猛一歪头,竟堪堪避过了对方这一拳。 可还没等曲如意松一口气,她就听头顶上嗷嗷的又传来了几声咆哮。 曲如意扭头看去,就见台阶上那几个曲家家丁竟然也都蹦了下来。 他们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的,朝着曲如意就砸了过来。 “呵呵。” 曲如意冷笑着,朝着几个自由落体的曲家下人比了根中指。 然后被当场砸死。 …… 七月十五,汾城郊外。 曲如意敲敲自己的脑壳:“看来还要找到一条逃跑路线才是。” “我已经帮你找了。” 李双全忽然说道。 见曲如意愣住,李双全耸耸肩:“虽然白天我没法在战斗上帮你什么忙,但我也不是毫无用处的。” “刚才在你和曲家那些下人周旋的时候,我去看了祭台附近的地形。” “祭台附近有一处马棚,里面堆着大量的草料,你可以把草料拉到祭台附近,到时候你跳下来,能依靠草料来进行缓冲。” “同时祭台西侧有一处三层的酒楼,酒楼上竖着一根巨大的幌子。以你的身体素质,如果状态够好的话,也有可能能从祭台跳到幌子那里,到时你抓住幌子爬进酒楼,也是一条退路。” “此外,你还可以提前准备根长些的绳子,绑到祭台的石桌上,然后依靠绳子沿着祭台降落。另外……” 李双全接连又说了好几种能帮助曲如意从高台上逃下来的路线。 曲如意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都不知道李双全是怎么做到在她和曲家下人周旋的那短短几分钟里注意到这么多的。 最后,李双全难得露出无奈的神色道:“虽然路线是多,但终归都需要你去尝试。” “你,真的没问题吗?” 李双全很担心曲如意的精神状态。 曲如意没想到,李双全这个之前逼着她死的货竟然如此关心起她了。 沉吟片刻后,曲如意轻声道:“只能说,我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坚强,却也没我想象中那么脆弱。” “我之前也有想过,像这样一遍遍的死亡,一遍遍的试错,或许我要死上几百次,才能找到一条正确的路,这想想就很可怕。” “但现在我又觉得,只要死上几百次,就能找到一条杀死神仙的正确的路,这很值得,很划算,不是吗?” “还有一条路,你可以选择现在就跑,”李双全说道,“现在立刻走,往远离汾城的方向走,只要你能跑得足够远,汾城这个秽神最后就不会影响到你。” 曲如意低垂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昂首道:“可我家在这里。” “汾城有曲家,有我爹,有老宋。” “有喜欢找我玩的柳阿妹,有总在我买点心时多给我两块的王掌柜。” “有爱喝醉酒的老酒鬼,在酒馆里讲他当年在外游历时的见闻,有时我是他唯一的听众,他就热情的把他自己都舍不得喝完的酒分我一半。” “有喜欢说媒的孙大娘,打从我十四她就开始惦记着给我说亲,我说我不想太早成家,她嘴上数落我说姑娘不成家不成体统,一边却又悄悄帮我拒了好些人。” “还有孙氏……自打我爹娶了她,我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我堂堂曲家大小姐连个丫鬟都没有,我恨她恨了很久了!之前习武的时候每天都幻想着什么时候能打她一顿!我现在还没打呢!” 曲如意挥挥拳头。 片刻后又眸子望着天,喃喃轻语着:“我在汾城过了十七年,这里是我家,我跑了,我就没有家了。” “况且现在的大楚,我能跑到哪里呢?” “如果碰到秽神就跑,遇到了危险就跑,被杀了就跑,那对我来说,死亡回溯这项能力就是加诸在我身上的诅咒。因为这还不如一死了之来的痛快。” “只有能去挣扎,能去抗争,我才能感觉到我每一次的死亡,每一次重生都是有意义的。” 曲如意自始至终都是这种性格。 不然当初她也不会在第一次时间回溯后,就有勇气抡起斧子砍死傻大个。 说到这里,曲如意忽然看向了李双全。 “倒是你,少卿大人,你为什么不跑呢?” “汾城不是你家,你甚至都不是大楚人。” “你完全就没有管汾城这些闲事的必要,你为何不离开汾城呢?” 李双全与曲如意对视一眼。 随后便挪开了目光,看向了别处。 缓缓说道:“我是大秦降神司少卿,驱降天下秽神,是我职责所在。” “呀,大仁大义!”曲如意感叹,“不愧是少卿大人!” 大仁大义? 李双全眼眸微垂。 他从未觉得自己讲什么仁义。 他自小便是个怪胎,自小就没有经历过正常人类的生活。 虽然师父收养了他,但他也只被当做一个诛杀秽神的工具来培养。 对李双全而言,秽神和人类其实没什么两样——反正这两者在白天都看不到他,在晚上也都打不过他。 他诛杀秽神,就仅仅只是因为师父告诉他,他应当诛杀秽神罢了。 他从不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对自己而言有什么意义。 李双全自己清楚,他留在汾城,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仁义道德,不是为了所谓的职责所在。 他最开始留在汾城,只是因为好奇时间回溯。 而现在他留在汾城,则是因为…… 李双全望着正拍拍屁股站起身,打算再朝汾城进发的曲大小姐。 因为他遇到了一个,让他另眼相待的人。 这人没什么能耐,胆子却还不小,明明不懂半点术法,武功也稀松,却还想着弄死秽神。 李双全觉得,自己偶尔也有心善的那一面。 所以,他想帮她。 第12章 第七十四次循环 大楚,敬神十七年。 七月十五,中元节。 乌云密布的天空下,汾城的百姓们身着白衣,虔诚地在祭台下跪拜着。 而跪拜在祭台正面的他们,全然没有注意到,一道人影正从祭台后面的阶梯悄然而上,登上了那高高的祭台。 察觉到来人的老天师回过了头。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团黑泥就糊在了他的脸上。 紧接着,踢裆撩阴插眼锁喉一套阴损招数全招呼在了老天师的身上,心知来者不善的老天师抬手想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却立刻被人打断了胳膊。 他又想咬断舌头,可一条抹布先一步就塞进了他的口中。 接着老天师就觉得自己被套在了一个麻袋里,还被绑在了石台上,让他想滚下高台自杀都做不到。 老天师傻了。 他有种不论自己想做什么,都会被对方提前预判到的感觉。 绝望的老天师只能寄希望于汾城的秽神。 他确信,秽神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一年一度中最重要的中元节仪典被破坏。 尤其是对于这汾城的秽神而言。 绑完了老天师的曲如意站在高台上,望着曲府的方向,轻轻开口。 “三,” “二,” “一。” 等她数到一,曲府那边便立刻传来了孙氏的咆哮声。 就跟曲如意和孙氏提前约好的一样。 在咆哮声中,祭台下的曲府下人们起身,朝着祭台上走来。 而曲如意就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等着这些身形扭曲的下人们登上高台。 登上祭台的曲府下人们,扭曲地扑向了曲如意。 曲如意则淡定自如的,朝着祭台西侧便是一跃。 若是恐高的人,站在祭台上看一眼只怕都会吓得腿软。 可曲如意跳的却格外冷静,甚至可以用闲适来形容。 下落的过程中,曲如意一把扯住了旁边酒楼那竖起的幌子。脆弱的幌子不堪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猛地折断,但曲如意就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 在幌子断掉的同时,曲如意已经借力往前一荡,让自己撞破酒楼的窗子,落进了酒楼中。 今天酒楼虽不营业,但店里也摆着好酒。 曲如意淡定地拍开了一坛好酒的泥封,拿酒碗倒上了一碗。 她只喝了一口,就听外面传来了惊呼声和议论声。 “刚才那是谁!敢在中元节如此胡作非为!” “天师大人呢?” “是曲如意,曲如意把天师大人给害了!曲如意想破坏中元节!” “她是想得罪神仙吗!是想害死我们吗!” 曲如意知道,百姓们会因为她的捣乱而愤怒。 但她更清楚,这其中少不了孙氏在作祟。 李双全告诉过曲如意,汾城的百姓身上都有秽,哪怕大部分人都还不至于像曲家下人一样会被孙氏随意控制,但孙氏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他们的意识。 曲如意听到了酒楼下面的吵闹声和脚步声,听到了登登登的上楼声。 她只是笑笑,又喝了一口酒后,抄起凳子,猛地砸碎了酒楼上放着的几坛子烈酒! 酒坛破碎,酒水四溢,而曲如意淡定取出早准备的火折子,在百姓们登上三楼之前,点燃了烈酒。 火焰,顿时弥漫开来! 火光中,曲如意又从酒楼上跳下,她早在此准备了一方草料,让她落下时能有个缓冲。 酒楼突然燃起的大火让百姓们一时间失去了曲如意的踪迹,而曲如意则趁机赶到了最近的驿站,放开了驿站马厩里所有的马匹,又在马厩中洒下了一把随身带着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瞬间惊得马匹惊慌失措的嘶鸣狂奔,让本就因大火慌乱的百姓们更不知所措了。 此时的曲如意,却已经踩着阶梯,慢悠悠的回到了祭台上。 祭台上,有两个汾城百姓正想着解救被绑住的老天师。 见曲如意上来,两人都是如临大敌。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更是一脸愤恨和痛惜地望着曲如意:“曲妹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今天是中元节,是神仙降临的大日子!你怎能如此胡闹!” “神仙定会发怒,我们汾城人都要被你害死了!” 曲如意嘿嘿一笑:“神仙发怒才好。” “我就怕它不够怒。” “不知悔改!不知所谓!不知好歹!” 那年轻男人咬着牙,朝着曲如意便抡起了拳头。 可曲如意却转头,看都不看他,只是朝着正在试图给老天师松绑的另外那人走去。 但,就算是曲如意不去看,那年轻男人的每一拳,却都诡异的落了空。 明明曲如意看上去只是在往前走,但她的每一步,又像是在躲避年轻男人的攻击。 年轻男人的表情变得格外惊惧,他不知道曲如意是怎么做到的。 “怪物……怪物!” 年轻男人忽然尖叫出声,然后死命地挥拳朝着曲如意冲了过来。 曲如意身子一拧,优雅地一个侧身。 年轻男人当即便被让了过去,和另一个给老天师松绑的汾城百姓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一起。 “抱歉啦,刘大哥,宋大伯。” 而等他两人狼狈的起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曲如意的声音。 他们回头看去,曲如意正掂着一块板砖,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等将这两人打昏过去,曲如意站在祭台上,居高临下的望着汾城内因为着火和惊马而乱成一团的百姓们。 这很乱。 可曲如意知道,这还不够乱。 她还要让汾城更乱。 要让每个百姓都自顾不暇,甚至人人自危。 想要对抗疯狂之人,她就要比疯狂更疯狂。 这是她在之前的七十三次循环中,得到的结论。 即便这样会将汾城毁个大半。 但,不破不立。 “接下来,孙氏就该出手了。” 李双全站在曲如意的身后,说道。 他眼看着曲如意在一次次死亡中进步,在一次次磨砺中成长。 他想过这小姑娘会在第多少次放弃,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但他都猜错了。 “嗯。” 曲如意应了一声:“可能原本的孙氏,只以为我是小打小闹。” “她万没想到,我会把汾城闹成现在这样吧。” 曲如意和李双全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也正如二人所想,当曲如意又在汾城内大肆破坏了一通后,曲府内再度传来了孙氏的一声长啸。 接着,曲如意和李双全就看到,在不远处的南民巷,那些阴沟老鼠般的南民巷居民们,仿若行尸走肉一般,从南民巷里走了出来。 他们排着队,身上冒着汹涌的黑气。 曲如意看到了那个她曾一斧子劈死的傻大个,而那傻大个此时已经变得足有三米高。 他本就粗大肿胀的手臂,如今变得更为粗壮,手臂上甚至长出了数枚血色的眼球,和一张诡异的,好似锯齿般的嘴巴。 傻大个的母亲,那个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就站在傻大个的身后。 她现在看上去依旧慈眉善目的——六双眼睛眼神都很慈祥。 她提着那把曲如意用过的,锈迹斑斑的斧头。 斧刃拖行在地面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曲如意……” 老太太嘴里喃喃地念叨着。 随后,南民巷里所有走出的居民,都开始念叨了起来。biquiu “曲如意……” “曲如意……” “曲如意……” 声音有大有小,回荡在汾城晦暗的天空下。 周围有百姓,看到了南民巷里走出的这些怪物。 可百姓们竟全然没感到害怕。 甚至他们当即跪了下来,朝着这些他们平日里最看不起的南民巷的老鼠们恭敬膜拜。 “仙童大人!是仙童大人!” “果然是曲如意惹了神怒,神仙竟派了仙童大人下凡来!” “仙童大人在上,我们无意得罪神仙大人,是曲如意,都是曲如意!” 曲如意隐在暗处,看着汾城的百姓们朝着那些怪物朝拜,心底就一阵发寒。 她很难想象,百姓眼中的这些怪物到底长什么样子。 很难想象,秽神对这些百姓的影响到底有多恐怖。 南民巷出来的怪物们在街道上游荡着,提着斧子的老太太路过一名跪拜的百姓身边,垂在地上的斧刃,从那百姓按在地面的手指上拖行而过。 百姓的十根手指就这样齐齐被切断,一时间血流如注。 那名百姓疼得当即就惨叫出声,可他脸上,却又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他举着失去十指的双手,狂热地冲着那老太太道:“感谢仙童大人赐福!感谢仙童大人赐福!” 周围其他人更是朝着那名百姓露出了羡慕的神色,就仿佛他不是被割断了手指,而是被仙人点化了一般。 曲如意默默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她小时候,她娘亲被献给神仙的那次。 那时百姓们都说,是神仙挥动拂尘降下甘霖。 可曲如意看到的,却是怪物拧开人的尸体,洒下了腥臭的血液。 百姓都说,她的娘亲与神仙成了眷侣,两人笑着回了天上。 可曲如意看到的,确实她娘亲被扭断脖子,被那怪物如牲口般提在手里。 “小心,今天七月十五,本就秽气极重,孙氏又猛烈催发了南民巷里这些人身上积蓄的秽,让他们全都变成了类似半秽神信徒的状态。” 李双全在曲如意耳边说道:“这些怪物想要找到你,可比普通百姓容易多了。” 李双全这话刚说完,曲如意就见街上,一个南民巷里走出的怪物忽然蹲下了身子。 这怪物的个头本就很矮,甚至都还没那傻大个的膝盖高,此时它蹲下,更是矮小异常。 可下一秒,这个长得有些像老鼠的矮小怪物,身体就骤然扭曲,分解。 它的身体竟真的化作了一只只浑身漆黑,散发着浓浓污秽之气的小老鼠。 近百只巴掌大小的老鼠开始在街道上疯狂乱窜,吱吱地怪叫着,寻找着它们的目标。 老太太挖下了自己的六双眼睛,将那十二只眼球往空中一抛,眼球便漂浮在了半空,朝着四面八方诡异扭动着,观察着。 还有两个怪物,互相割下了对方的头颅,那两颗长满肉瘤的头颅就这样脱离了身体,四下巡逻了起来。 躲在角落里的曲如意眼看着一颗头颅就朝着自己这个方向飘了过来,心知不能再躲的她立刻翻窗户进了最近的一户人家。 而她的动作也被那颗头颅看了个清楚。 头颅口中原本含糊的“曲如意”瞬间变得清晰而尖锐了起来,旁边街道上那些怪物们当即就朝着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他们中有人将挡路的百姓一脚踢开,有些更是直接从沿街跪拜的百姓们身上踩踏了过来。 可这些百姓,明明被踩的吐血,明明被踢的骨折,却还露出疯狂又兴奋的表情,口中说着“多谢仙童大人赐福!”。 “朝左走!” 接连翻了几个窗户的曲如意,在李双全的提醒下转向了一条小巷内。 虽说经历了七十多次的循环,但曲如意这还是头一次遇到南民巷里这些怪物。 没有经验的她,也没法像之前那样从容不迫了。 连逃跑的路线都要由李双全来规划。 可一味地逃跑,也不是办法。 首先,曲如意的体力就是一大问题。 这些怪物都是不知疲倦的,但曲如意是会累的。 曲如意不论如何,都不可能耗得过这群怪物。 其次,就是时间。 李双全一直在算着时间,在他的计算中,最多再有一个半时辰,他就要恢复身体了。 而他一旦开始恢复身体,曲如意就再不能得到来自他的提醒和帮助了。 就算那时曲如意还能保持体力,没了他的提示,曲如意也根本没可能逃过这群怪物的追击。 “啧……真难搞。” 曲如意皱着眉。 她本以为只要把汾城搞乱就足够了,却没想到她还要直面这种怪物。 果然,还是她想的太简单了。 “难道又得等死了吗。” “……不,还有机会!” 李双全却忽然开了口。 “按照你我原本的设想,你破坏了孙氏看重的中元节祭典,孙氏应该会歇斯底里地报复你才对。” “可在你破坏了祭典后,孙氏只是让曲家家丁对你动手。哪怕是你现在把汾城闹得翻了天,孙氏也只是派了南民巷的这些怪物,仍未亲自动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曲如意看了眼身后穷追不舍的怪物:“少卿大人,你觉得我现在有空跟你玩猜谜吗?你不如先告诉我还能往哪儿跑!” 李双全仰起了头。 “往曲家跑!” 第13章 欺骗神 曲如意没有追问缘由。 当李双全说让她往曲家跑后,她立刻调转了方向,奔向了曲家。 现在曲如意对李双全就算还不是十成十的信任,也已经相信李双全不会随随便便坑她了。 而路上,李双全也告诉了曲如意原因。 “其实之前我就有觉得奇怪,孙氏为何不直接露面对付你,还要派家丁出手。” “但我很快就想清楚了,孙氏是在忌惮。” “因为我在七月十四晚偷走了孙氏的诡婴,而那几个诡婴显然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所以孙氏在忌惮我,她怕你有一个强大的帮手,所以她只敢先派曲家下人试探。” “而这次,你分明已经把整个汾城都闹了个天翻地覆了,说句难听的,这已经无异于骑着脖子它拉屎,可孙氏到头来依旧没有亲自出手,而是又派出了南民巷的这些人。” “它到现在都还在试探,都还在隐忍。我之前和你说过,没有好脾气的秽神,能逼得孙氏如此谨慎,至今都不敢以本体来对付你,只有两种可能。” 李双全看着曲府的方向:“第一种,孙氏现在的实力其实很弱,可能比它的诡婴还弱。它自认绝对不是我这个有实力偷走诡婴之人的对手,害怕暴露它的弱小,所以只敢躲在曲府。” “第二种,孙氏因为一些理由,无法离开曲府,甚至它自己正遇到了什么麻烦,无法脱身。” 曲如意喘着气,身后怪物越追越紧,让她不得不加快速度。 她皱着眉问道:“秽神还会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 “别把秽神想象的太万能,别把它们当做真正的神仙。” 李双全说道:“别说孙氏这种只是被秽神寄生的宿主,哪怕是秽神本体降临,它也不是无敌的。” “秽神真正强大的点主要还是它扩散污秽的能力,以及很难杀死的特性。若单论战斗力,六国中随便哪一国的大将军,都能和秽神打个平分秋色。” “人类,可不像你印象中那么弱小。” 曲如意颔首,眼看着越来越近的曲府,她又问道:“所以你让我去曲府,是让我趁人……趁神之危,让我直接去对付孙氏?” “虽然人类不像你印象中那么弱小,但你还是挺弱小的,”李双全道,“就算孙氏现在真遇到了麻烦,你也对付不了它。” “我的意思是,让你去找孙氏谈判。” 曲如意略微一怔:“谈判?” “对,不论孙氏是为什么不肯以本体来对付你,至少我在七月十四偷走诡婴这个行为都对它有所震慑。” 李双全说道:“它不知道我的底细,而这就是你的筹码。想办法,让它忌惮你!” “简而言之,去恐吓它,去骗它。” “去欺骗神!” …… 哪怕是王公大臣,也不能随意靠近皇帝的寝宫。 南民巷的这些怪物也如是,曲府对他们而言,就是他们皇帝的寝宫。 所以当曲如意跑到曲府的范围后,明显看到南民巷那些怪物追逐的步伐慢了下来。 最后,他们齐齐停在了距离曲府大概十米左右的位置。 口中念叨着“曲如意”,一双双诡异的眼睛也死死地盯着曲如意。 曲如意只扫了它们一眼,都觉得渗人到头皮发麻。 她站在曲府的大门前,望着此时已经彻底扭曲的曲府。 曲府的这扇大门在曲如意看来,就像是通往鬼门关的大门。 门上的黑气已经浓郁到近乎实质,曲如意甚至感觉她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抗拒着她去打开这扇门。 这是与生俱来的恐惧,是人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克服的求生本能。 但曲如意清楚,她早已没有“求生”可言。 她现在唯有向死而生。 强忍住颤抖,曲如意推开了曲府的大门。 几乎是在同时,一股强大的压迫力如潮水一般涌向了曲如意的心口。 这种感觉就像曲如意当时踏足关着诡婴的小院时一样,但压迫力却比那时浓厚了数倍。 曲如意只觉得头晕目眩,恶心干呕,一阵阵的想吐。 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才让自己清醒了些。 “……最多也就是个死,大不了死后再重来就是了,已经死过那么多次,还有什么好怕的。” 曲如意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忍着恶心,迈步朝着曲府后院走去。 此时的曲府看上去就像是活的一样,那些种植着花草的泥土尽数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溃烂的血肉。 曾经盛开的花朵,也变成了扭曲狰狞的荆棘和白骨。 曲如意脚下的路在一上一下的轻轻颤抖着,就跟在呼吸似的。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曲如意现在的情况,那大抵便是“举步维艰”了。 饶是如此,曲如意还是强撑着,走进了曲府后院。 曲府的后院,是曲如意的爹爹曲山成,和后娘孙氏居住的地方。 而此时的孙氏,正坐在后院的凉亭中。 那个凉亭曲如意很熟悉,小时候她的娘亲还抱着她,在里面玩耍。 可现在,那座曲如意记忆中美好的凉亭,却仿佛变成了一座牢笼。 凉亭外围被一根根长满尖刺的黑色藤蔓缠绕覆盖,藤蔓上还开着一朵朵血红的花。 孙氏就坐在凉亭内,不知为什么,曲如意有种孙氏被关在了里面的错觉。 此时的孙氏看上去和正常人无异,她垂着头坐着,看上去就像没人控制的人偶。 等到曲如意靠近,孙氏的头才缓慢地抬了起来。 她望着曲如意,眼神起初有些迷茫。 可紧接着,就又变得怨毒起来。 “你……还敢来到我面前!” 孙氏的声音嘶哑又尖锐,震颤着曲如意的耳膜。 曲如意悄悄看了眼身旁的李双全。 就见李双全开口,缓缓道:“我都敢把你的孩子抢走,自然敢来你面前。” 曲如意立刻学着李双全的口吻,复述道:“我都敢把你的孩子抢走,自然敢来你面前。” 听到“孩子”,孙氏的眼中明显流露出了更为愤怒的情绪。 但她仍只是坐在亭子中,用怨愤的声音道:“果然是你……果真是你!” “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想杀我?”李双全说道。 曲如意跟着复述:“可你现在杀不了我吧。” “相反,我还能杀了你。你应该清楚,七月十四晚上能劫走你孩子的不是一般人。那是我请来的高人,他专杀秽神。” “今天我为什么能破坏轻易地破坏祭典,又为何能在层层包围下把汾城搞得天翻地覆,就是因为我身边有高人帮忙。” “而且现在,那位高人就在我附近。” 曲如意一句一句的学着李双全的话,见这货自称高人也毫不脸红,曲如意不得不感叹人的脸皮厚度果然不能一概而论。 “现在那位高人手里有你的弱点,你应该知道,他能轻易的对付你,但他没有这么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孙氏眼睛死死地盯着曲如意。 片刻后,她才吐出三个字。 “为什么?” “因为高人说,他想和你合作。” “另外,高人想知道……” 曲如意看向了凉亭周围的藤蔓。 “是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第14章 “它”在说谎 说实话。 当曲如意复述出这句话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孙氏被关住了? 虽然她确实有类似的感觉,可是……这可是秽神啊。筆趣閣 就算李双全说过,别把秽神想的太万能,可曲如意还是有些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能把秽神关在这里。 难怪孙氏自始至终都不亲自出手,难怪哪怕是现在她和孙氏面对面,哪怕孙氏都气的要冒烟儿了,孙氏都没出手杀她。 因为比起她,现在的孙氏,才是真正的笼中鸟! 孙氏深深地看了曲如意好几眼。 接着,她的目光又悄然移动,曲如意感觉到整座院子都仿佛在微微颤抖,就像是在搜索着什么。 李双全立刻说道:“别找了,你找不到那位高人的。他的实力比你强很多——他说他和你同根同源,来自同一个地方。” 曲如意将这话复述出去,就见孙氏的眼球震颤了一下,一股黑气从她的心口向上疯狂的蔓延了一阵,可随后又逐渐消散了。 她的声音变得更嘶哑,更诡异,几乎听不出孙氏的腔调。 “竟然也是那里来的……那个该死的鬼地方到底放出了多少东西!” 那里?鬼地方? 曲如意一愣,“那里”是什么地方,竟然能让秽神这种存在都称之为“鬼地方”? 李双全现在显然没功夫给曲如意解释。 他只是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道:“你应该明白高人为何想帮你了,你需要他的帮助,他也需要你的帮助。” “所以,告诉我,也告诉他,到底是谁把你关在了这里。” 孙氏的表情忽然疯狂了起来。 那是一种没来由的疯狂,她瞪大了眼睛,原本垂着不动的四肢开始拼命挣扎。 她开了口,望着曲如意高声道:“是……” 这一个“是”字,曲如意能很明显的听出孙氏的声线。 可紧接着,孙氏的四肢就又垂了下去。 她又像是个人偶般呆坐在了凉亭了,脸上疯狂的表情也渐渐变得阴森和诡异。 “是,我自己。” “昨天我的孩子丢了,我就知道这汾城里有能威胁到我的存在。” “今日是中元大典,若是祭典完成,我便能舍弃这副无用的身子,以我本体降临。可我降临的这段过程,却会变得虚弱。” “为确保万全,我在此设下了禁制,将这副无用的身子关在了此处,这样我虽无法离去,但外人,也轻易伤不了我。” 曲如意了然。 看来李双全猜的没错,确实是七月十四晚的诡婴丢失一事,让孙氏,或者说孙氏身上寄宿的秽神警觉了起来。 她看向了身边的李双全,却发现李双全此时竟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不对。” 李双全缓缓道:“它在说谎。” 曲如意当然不会傻到连这句话都复述出去。 但她不清楚,李双全说的说谎,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破坏祭典,是高人授意的,高人说这中元节祭典虽能让你恢复本体,但也会抑制你身上的秽,日后你的秽就将永远定格在现在这个量级,不会再有增长。” “高人说,你太着急了,你为了能最先在楚国恢复本体,急功近利,这反而会害了你。” “他想帮你,他想和你合作,把你培养成楚国境内最强大的秽神,让你拥有能吞噬其他秽神的能力,让你不用再回到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李双全并没有和曲如意解释有关说谎的事,他只是如是说道,让曲如意去复述。 曲如意照搬原话,说实话,她从没想过自己还真有一天能跟秽神去谈判。 她以为这些诡异疯狂又扭曲的存在根本无法沟通,但现在看来,只要找对方法,没有什么是不能沟通的。 只要有充足的利益,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秽神。 曲如意能清楚地注意到,孙氏的眼中闪过了渴求的神色。 她,或是它,在心动。 “可我怎么相信你,又怎么相信他?”孙氏盯着曲如意,“在那个地方,能杀秽神的东西有很多,其中就包括其他秽神。” “如果你所谓的高人就是秽神,如果他正等待着我露出破绽,正等待着吞噬我呢……” 能杀秽神的东西有很多。 秽神能吞噬其他秽神。 这些曲如意之前可全都不知道。 她悄然看了眼李双全,李双全则说道:“那高人说,他可以先帮你提升些力量。” “只需要两个时辰,到天黑为止。他虽不会露面,但他会动用他的能力,提升你身上的秽。” “口说无凭……”听了曲如意的复述,孙氏缓缓道,“我还有我的计划,等他两个时辰,会误了今天中元的大日子!” “还是那句话,我不能信他。” “他说,让我做人质。” 当曲如意复述完这句话,她的表情一下就变得古怪了起来。 怎么她突然就成人质了? 而李双全还在继续说。 “你将我和你一同关进亭子里,两个时辰过后,如果天黑日落,你身上的秽还没有提升,你直接杀了我。” “你错过了今天中元节,但无非是多等一年,我可是连命都豁出去为那位高人做担保了,你还不信吗?” 听李双全说完,曲如意很想瞪李双全两眼。 谁愿意豁出命去做担保了! 况且就算她现在已经不是很怕死了,可不怕死不代表着她乐意跟孙氏关在一个亭子里关两个时辰啊! 这玩意儿现在可是怪物中的怪物,跟它在一起呆两个时辰,曲如意觉得比她再重生个七八十次还要痛苦和膈应。 尤其是膈应! 但大局为重,曲如意也只敢心里发发牢骚。 面上,曲如意还是尽可能平静的复述了李双全的话。 显然,这次真把秽神说动了。 “既如此,”孙氏开口,凉亭的藤蔓撕裂开了一道狗洞般的小口子,“进来吧。” 她这意思,显然是让曲如意钻进来。 曲如意又偷偷看了眼李双全,见这货做了个请的手势,曲如意也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 匍匐下身子,从那藤蔓撕开的口子中钻了进去。 虽说这个口子能容纳她过去,但实在不算宽敞。 稍不留神,曲如意的胳膊就会被藤蔓上的尖刺划破,而且这尖刺还像是有生命一般,会吸食曲如意伤口上的血。 让曲如意不得不极大限度的放缓自己钻进去的速度。 当她身上多处伤痕,好不容易钻进凉亭的时候,正要站起来的曲如意忽然看到原本坐在石桌旁的孙氏朝着她便扑了过来。 曲如意自认最近胆子已经练得大了不少,孙氏的突然袭击还是让她心神骤然惊惶。 只是,朝她扑来的孙氏整个人却跌倒在了地上。 她费力的伸出一只手,伸向的,正是曲如意钻进来的那个小口子。 与此同时,曲如意就看到那个藤蔓撕开的口子开始愈合,最后恢复了原状。 而孙氏的身体,也诡异的从地上直立了起来,然后又僵硬硬地坐回了凉亭石桌旁的石凳上。 曲如意皱了皱眉。 孙氏,或者说孙氏体内的秽神,到底是在做什么? 它刚刚是在施法让藤蔓愈合吗? 可这需要趴在地上施法吗?未免有些太奇怪了。 而且刚才孙氏的神情…… 想着,曲如意忽然瞪大了眼睛。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从曲如意心底扩散开来。 她理解了,为何李双全会说,“它在说谎”。 的确…… “它”在说谎……! 第15章 它在阻止她! 安静。 藤蔓编织的牢笼中,是让人脊背发寒的安静。 曲如意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平静,坐在孙氏的身边。 可孙氏身上的诡异气息却仿佛有生命有实体一般,不断挤压着曲如意的皮肉,侵蚀着曲如意的神智。 李双全刚才就告诉曲如意,务必要恪守心神,因为待在秽神旁边,是极其容易被秽所污染的。 李双全说得容易,可曲如意做起来哪儿那么简单。 现在曲如意只觉得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变形扭曲的,就连她低头看向自己时,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怪物的模样。 曲如意只能依靠咬自己的舌尖来维持清醒,但她感觉再咬下去,她还没被侵蚀,就要咬舌自尽了。 她真觉得再让她死个七八十遍,也没有现在来得折磨,但凡李双全还在,她现在都想骂人了。 但可惜李双全不在了。 这货把他坑进亭子里之后,就说要找个地方准备恢复身体,然后就没影了。 “你口中的高人,现在是不是消失了?” 一片寂静中,孙氏忽然开了口。 这声音突如其来,让曲如意差点被吓得打了个嗝。 见曲如意没回答,孙氏便又缓缓道:“恐惧是有味道的,现在你身上恐惧的味道,比之前重了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曲如意觉得,现在孙氏说话的声音,跟平时正常的孙氏都没太大区别了。 如果她和李双全猜的没错的话,现在说话的,才是真正的“孙氏”。 轻轻吐出口气,曲如意并没有反驳孙氏,而是顺应着点了点头:“是的,他现在离开了曲府。” “不过他是为你寻找能提供秽力的‘药引’去了,他会回来的。” 孙氏没有质疑。 “反正不论如何,决定的也是两个时辰后你的性命。只是关于你,我有些好奇。” 她将头转过来,看着曲如意。 曲如意能看出她脸上的肌肉比之前松弛了一些,看起来没那么僵硬了。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孙氏说道,“和我认识的曲如意不一样了。” 曲如意很想说,这不都是拜你所赐。 如果不是秽神搅乱她平静的生活,如果不是七月十四晚她被活祭,她又怎么会经历后面那么多事。 七十多次的死亡,七十多次的重生,经历过这些她要是还能跟以前一样才是怪事。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能看见。” 孙氏见曲如意没说话,便又兀自开口。 孙氏的话比曲如意想象中还多——她本以为这两个时辰都将在沉默中度过。 “在这个世界,能看到秽的人不多。你能看到,说明你是特殊的。” 孙氏说着,眼睛还在紧盯着曲如意:“但,特殊的,才是悲哀的。” “你本应该像其他人类一样蒙昧,一样无知,这样你就能在永远安乐美好的幻想中生活,不用经历恐惧和颤栗。” “可惜,可惜你是特殊的……”孙氏缓缓道,“知道为什么,昨天我要派人抓你,用你活祭吗?” “为何?” 曲如意开了口。 虽然她不是很想和孙氏说话,但这个问题她也同样好奇。 今天是七月十五,如果一切顺利,孙氏身上的秽神今天就能以本体降临。 那孙氏为何还要在昨天,也就是七月十四,派曲家下人把她送去城外的祭台活祭? 而且,活祭在汾城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就像她的娘亲。 那些活祭都是很隆重很盛大的,都是要在汾城城内那个大祭台举行的,要通知全城百姓围观。 可她被活祭的那天,孙氏却是让曲家人大晚上穿着夜行衣,偷偷把她送到了城外祭坛去。 孙氏的目的,别说曲如意了,就连李双全都猜不透。 “因为,” 孙氏话音刚起,她的眼中忽然又升起了一股黑气。 紧接着,孙氏的语气就变得不再像她,变得阴沉诡异。 “因为我要让你在痛苦与恐惧中死亡,因为你是那个女人的孩子,你必须死,你一定要死!” 曲如意甚至看到孙氏朝着她露出了獠牙,就像是想把曲如意给活吞了一般。 不过曲如意知道,孙氏不会动手。 至少在天黑日落之前,孙氏都还不会动她。 她又看了眼孙氏,望着此时面目再度扭曲的孙氏,曲如意在心中喃喃默念。 “它在说谎。” 从之前孙氏的种种表现,曲如意就已经能确定。 现在的孙氏,体内绝对存在着两种意识。 曲如意无法定论这两种意识到底是什么,但就她的猜测,其中一种应当是孙氏本身的意识,另一种则是“秽神”的意识。 但是这两种意识,只有在切换时曲如意才能察觉到特别明显的差异。 一旦孙氏长期都处于一种意识,那曲如意就会潜移默化的认为这就是“孙氏”。 这是一种连曲如意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大致就类似于“催眠”。 除了切换意识时那明显的不自然外,想要判断孙氏现在到底是由哪一种意识主导,就只能观察孙氏的反应和行为。 如果是“孙氏”在主导,那她在提到一些和孙氏本人关系密切的话题时,她的反应就会强烈,比如“孩子”。 如果谁“秽神”在主导,那她就会变得对中元节祭典,秽神本体降临这些事情有强烈的反应。 此外,曲如意还注意到,有好几次孙氏在提及某些事情时,意识会突然被秽神所侵占。 就好像是秽神非常抗拒孙氏会说出某些事情一样。 就比如,之前李双全问,到底是谁将孙氏关在这里。 孙氏本身的意识应该是想说些其他什么,但秽神的意识却强硬的将孙氏想说的话扭转成了“是我自己”。 所以那时李双全才会说,“它”在说谎。 说谎的并非孙氏,而是秽神。 同样的,刚才在她钻过荆棘撕裂的口子,钻进凉亭时,突然扑来的孙氏应该也不是想以那种狼狈的姿势施法修复那个裂口。https:/ 而是孙氏,想要出去。 包括刚刚。 刚才孙氏说起为何要活祭她时,曲如意确信,孙氏绝不是想说什么“要让你在痛苦和绝望中死亡”。 孙氏想说的另有其言,是“秽神”阻止了她。 这不禁让曲如意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到底孙氏想说些什么? 孙氏不是和秽神一个战线吗?他们两个现在不应该是一体的吗? 他们到底是出现了什么分歧,秽神,又到底想掩盖些什么。 曲如意感觉,恐怕整件事远比她之前想象的更加复杂。 甚至她心中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孙氏,真的是被秽神附身的宿主吗? 第16章 你,问,我 连曲如意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很荒诞很可笑。筆趣閣 因为她曾经就被化身秽神的孙氏给弄死过。 可即便如此,这个念头还是止不住的在曲如意的心里生根发芽,甚至开始疯狂生长。 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现在孙氏和秽神两种意识之间,展现出的强烈的割裂感与矛盾感。 她看向了孙氏。 不处在意识切换的状态,曲如意有些模糊,现在孙氏到底是由哪种意识主导行为的。 她试探着,冲着孙氏问道:“我能不能问问,你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孩子!孩子……” 孙氏的情绪明显波动了一下,这让曲如意确定,现在主导的可能是孙氏。 她也发现了,可能绝大部分时间,孙氏都能掌控意识的主导权。 不然秽神也不应该把孙氏困在这里。 “我的孩子他们现在还好吗……” “嗯。” 曲如意也不好说那几个诡婴的状态。 她总不能告诉孙氏,那几个诡婴都被高人一板砖一个地敲晕了,现在还在城外野地的土坑里四仰八叉地躺着呢吧。 她斟酌着词句,最后说道:“那位高人带走你的孩子,只是为了以此为筹码证明自己的能力。” “如果你愿意和高人合作,孩子自然会还给你的。” “如果他真的能帮到我,那我当然愿意合作……”孙氏的声音又变得奇怪了些,曲如意知道,这应该是秽神主导意识说出的话。 在这种秽神随时都有可能掌控孙氏行为的情况下,曲如意明白自己恐怕很难直接从孙氏口中听到孙氏想告诉她的话。 这就让曲如意犯了难。 虽然现在,曲如意只要老老实实等上一两个时辰,等李双全恢复实体回来,就能将孙氏和秽神给斩了。 可孙氏和秽神现在表现出来的矛盾和割裂,总让曲如意感到不安。 她想知道,孙氏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正在曲如意思索之时,她忽然听到一旁孙氏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带着停顿,听上去就像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而听到这掌声的曲如意,心却骤然漏跳了一拍。 这…… 这不是她娘亲最爱做的动作吗? 在她小时候,她娘亲每次要说些重要的事时,都会提前像这样拍拍手。 连带着她娘亲身边的丫鬟,有时说话都会带上这样的动作。 甚至当时,曲如意在见到娘亲被活祭,那位丫鬟教导她【是仙风道骨的神仙洒下甘霖】时,也做了这样的动作。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别人又做出这个动作。 她看向了孙氏,即便直面被秽神附身的宿主,会加剧她的恶心难受。 而孙氏却垂着头,就好像她刚刚什么都没做一样。 孙氏…… 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动作? 巧合? 不,曲如意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孙氏绝对知道这个动作的意义,所以她才会在现在做出这个动作。 孙氏此时忽然开了口。 “你,没有什么别的想,问我,的了吗?” 她说这话时带着些停顿,并不明显。 但曲如意却认真听了这句话的所有细节。 说重要的事情前,娘亲才会击掌。 假定孙氏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那么孙氏这句听起来平平无奇的话,在孙氏看来就是【重要的事】。 这句话里还有孙氏想传达给曲如意的东西。 【你,问,我】 曲如意咀嚼着孙氏特意停顿的这三个字,她明白了孙氏的意思。 孙氏绝对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想转达,但秽神的存在让孙氏无法直接将想说的话说出来。 但孙氏不能说,不代表曲如意不能问。 而一旦曲如意问到些什么秽神不想让孙氏如实回答的话题,秽神就会占据孙氏的意识,从而干扰孙氏。 虽说秽神这么做,的确能阻止孙氏说出些什么。 但这样同样也能提醒曲如意,她确实问到了孙氏“不能回答”的问题。 曲如意猜测,应该是她刚刚突兀地提起“孩子”试探孙氏,让孙氏意识到她发现了孙氏体内有两道意识的事。 调整了一下心神,保持了自己念头的清醒,曲如意缓缓点头。 “我确实还有要问你的问题。” “而且这些问题,有很多是之前那位高人让我问的。” “就比如……你以前是怎么喂养你那些孩子的?” 曲如意并没有直接问自己想问的问题。 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让秽神察觉到她和孙氏的意图。 “曲家的下人会抓城里的野猫野狗,我也会喂他们一些牲畜的肉。不过,有时那些不开眼的人也会成为他们的零嘴。” 孙氏回道。 这话题显然没有引来秽神的警惕,孙氏自始至终都平静的回答着。 “那你培养的信徒呢?除了南民巷,你就没有在别的地方培养信徒吗?” “信徒?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不过我理解你的意思,除了南民巷,我还在汾城附近的几个村庄培养你口中的……信徒。” 依旧是孙氏的意识主导。 “你为什么要这么着急的以本体降临,楚国境内其他的秽神,应该都没有你这么急切吧?” “因为……” 孙氏的表情出现了变化,显然,这个问题秽神不想让孙氏回答。 “因为汾城太小了,这个城能给我带来的东西太少了。如果我不加快进度,成为第一个恢复本体的秽神,那日后其他秽神就会来吞噬我!” “你口中的那个高人既然也是来自‘那里’的,他就应该告诉过你,那个世界从没有胜者和败者,没有弱者和强者,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 “有的,只有生者,和死者。” 曲如意点点头。 这个问题,依旧不是她真正想问的。 而且现在看来,秽神还没有起疑。 又调整了一下情绪,曲如意打算再铺垫一个普通的问题,来作为铺垫。 “我爹爹现在在哪里?” 曲如意问道。 其实曲如意循环了几十次,一直在好奇。 她爹爹去哪儿了? 汾城祭台下根本没有她爹的身影,她本以为她爹跟孙氏一样,都待在曲府。 可现在看来,曲府的后院似乎也只有孙氏一人。 那她爹曲山成呢? 这个问题,曲如意自己虽然好奇,但在她看来,这个问题应该对秽神来说无关痛痒。 可下一秒。 原本还坐在石凳上,垂着四肢的孙氏。 猛地朝着石桌上压了过来。 她的脸跟曲如意的脸贴的极近,一双无神又密布秽污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曲如意。 强大的压迫感顿时席卷了曲如意浑身上下,彻骨的寒意自曲如意的心口涌向了她的四肢百骸。 孙氏……不,秽神想杀她! 这种杀意几乎凝聚成实质,哪怕死过几十次的曲如意,都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杀意! “你的话太多了!” 嘶哑又诡异的声音灌入了曲如意的耳中,带着愤怒与威胁。 “你的提问到此结束!现在安静坐着,祈祷你的高人能在天黑之前回来!” “不然,我会撕碎你!彻底撕碎你!” 说完,孙氏才坐回了石凳上。 她又垂下了头,变得一言不发。 而曲如意,现在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脑海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久,她的神智才渐渐清醒。 她吞咽了一下口水。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她只是问了一个在她看来对秽神无关痛痒的问题,秽神就对她表现出了如此恐怖的杀意? 真的只是秽神嫌她话太多了? 不,绝不是这样! 秽神显然不能像狡猾的人类一样完美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它自始至终都如同一位暴君,暴躁易怒,狂傲自大,扭曲疯狂。 它刚才的表现,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而那条它不想被人触碰到的尾巴, 正是她的爹爹,曲山成! 第17章 驱秽灭神,送尔归西! 曲如意想不通,这件事情和她爹有什么关系。 甚至在此时,曲如意去回想这些年发生的一切时,她都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些模糊。 就好像她虽然和曲山成朝夕相处,却又没怎么和他有过什么交际一般。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甚至有些想不起来,上次她娘亲被活祭时,她爹在哪里,在做什么。 等一下…… 曲如意突然怔住。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特别关键,可她和李双全却一直没留意的事。 她娘亲被活祭时,汾城就已经出现了秽神信徒。 也就是说那时,汾城里就早已有了秽神存在。 可那时候孙氏根本没嫁入曲家,甚至孙氏都没在汾城。 那如果孙氏是秽神的宿主,孙氏来之前的秽神信徒又是怎么出现的? 曲如意吞咽着口水。 她有一个猜想。 一个她不愿意相信,但是现在看来又极有可能的猜想。 “天黑了。” 一旁的孙氏开了口,打断了曲如意的思路。 曲如意无法从孙氏现在的声音中听出到底是哪个意识在主导,不过孙氏的下一句话就让曲如意知道了。 “马上日落,你的高人,还没回来吗?” “他不回来,你就该死了。” 曲如意看了眼天色。 今天本就天色阴沉,临近傍晚更是暗的吓人。 整个曲府都见不到什么光,曲如意能看清的,只有周围景物的大致轮廓。 这让她一时间有些茫然,两个时辰竟过得这般快吗。 她又摇了摇头,不是两个时辰过得快,是她这些日子都已经将时间这个概念给模糊了。 每天重复同样的生活,每天从七月十五开始循环,每天都要想办法破坏祭典。 她已经感到麻木了。 “他会来的。” 轻轻吐出口气,曲如意低声道。 明明是七月份,但曲如意却呼出了一口白气。 空气中来自秽神的压迫,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不少。 孙氏没再急着说话,而是伸出细长的手指,在一旁的藤蔓上扯下了长长的一根藤条。 它将藤条搭在石桌上,旋即勾勾指尖,一道黑紫色的火焰,就从藤条的一头燃烧了起来。 火焰顺着藤条,缓慢地爬行着,孙氏才又用它嘶哑的声音说道:“这根藤条烧完,约定的时间便到了。” “说真的,我挺想亲手杀死你的。” 说话时,孙氏的手已经挑起了曲如意的下巴。 见曲如意似乎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孙氏便又垂着四肢坐了回去。 她又恢复了人偶般的状态。 曲如意伸手摸了一下刚刚被孙氏挑起的位置。 那里的一部分皮肉已经溃烂,往下淌着鲜血。 这就是秽神的力量。 只要被触碰到,就会被污染。 她看着那根藤条,现在,已经燃烧了十分之一。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藤条上的火焰也在不断朝上爬行着。 在半黑不黑的天色下,这本该晦暗不明的黑紫色火焰,却显得异常耀眼。 五分之一,五分之二,五分之三…… 藤条越来越短,孙氏脸上的表情,也在黑紫色火焰的映照下,逐渐布满杀意。 “他还没来。” 看着只剩下不到食指长短的藤条,孙氏说道。 “嗯。” 曲如意面上依旧没有显露的太过慌张。 至少也死过那么多遍了,她已经做好了多死一次的准备。 不过想了想后,曲如意又渐渐伪装出了一副忧心害怕的模样。 看到曲如意终于露出了些害怕的表情,孙氏似乎总算满意了些。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性格,非要等刀子架在你脖子上要砍下去时,你才知道怕?” “……因为我太信任他了,我没想到他真的会抛下我。” 曲如意小声道:“我不知道这样对他而言有什么意义。” “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他们有些时候做一些事,根本不在乎所谓的意义。” 孙氏冷冷笑着:“有时候你们人类内心的肮脏和污秽连我见了都要感慨,只能说幸好你们人类之中强者比较少,不然这个世界说不定会被你们糟蹋成什么样子。” 眼看着藤条越烧越短,曲如意抽抽鼻子:“看来,我是死定了。” “那在我临死前,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抱歉,我没有回答死人问题的习惯,”孙氏说道,“在我们那个世界,最忌讳的就是多说闲话。” “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我认识的那位高人的真实身份。”曲如意透过藤条燃烧产生的烟雾,看着孙氏。 这句话显然引起了孙氏的一些兴趣。 “说。” “我觉得你应该先说,”曲如意说道,“如果我先说完你想知道的,那你恐怕会直接杀了我,毕竟在你们那个示界,最忌讳的就是多说闲话。” 孙氏嗤笑一声。 “你果然很烦人。问吧。” 曲如意望着孙氏。 她在犹豫,到底是要问关于父亲曲山成的事,还是关于她自己的事。 最后,曲如意开口道:“我能不能知道,我爹到底遭遇了些什么。” 孙氏:“……” 孙氏没有回答。 她就只是望着曲如意,沉默着看着她。 可下一秒,孙氏猛地就踢翻了那张石桌。 它手掌上皮肉破碎腐烂,化作利爪,死死地抓住了曲如意的脖子,重重地将她按在了地面上。 凉亭的地砖都被砸的出现了裂痕,曲如意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你的话太多!太多!我警告过你!你不该问这些!” “你就像你娘一样烦人!废物,虫子,垃圾!你早该死!早该死!” 孙氏咆哮着,那一张脸在此时都开始逐渐崩溃,如玉的肌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腐烂的脸。 那张脸上,血盆大口恐怖地张开着,它朝着曲如意咆哮着,腥臭的风灌在曲如意的脸上,让曲如意窒息。 死亡的阴影不可抗拒的笼罩在曲如意的头上,正当曲如意觉得自己就要又一次死掉时,一道光,猛然在曲府荡开! 曲如意看到,那是一道剑光。 剑光自曲府上空斩下,带着炽烈耀眼的白。 这剑光无声斩下,又无声落下,可在一片无声中,府邸破碎,山石震颤,池塘翻涌,地面龟裂! 凉亭上的藤蔓在这一剑下消弭,孙氏的身体只是稍稍接触到了剑光,便像是被点燃一般冒出了浓烈的白烟。 滋滋的灼烧声让孙氏不由得爆发出了尖叫,接着便一把扔掉了曲如意,接着飞快离开了凉亭的位置。 曲如意捂着已经半腐烂的喉咙无力的咳嗽着,她眯着眼睛,就看到已经化作秽神模样的孙氏像是察觉了致命危险,想要逃窜。 可半空中,一道人影执剑落下,拦在了孙氏逃跑的路上。 那人影拿着一把剑,那剑极长,剑身是不断颤动的光,延伸近十米。 人影一身书生白袍,衣袍无风自动。 在他的身后,还漂浮着四只昏迷的诡婴。 他淡然地望着惊惶恐惧的孙氏,单手掐诀。 那四只诡婴齐齐被白光笼罩,而孙氏也痛苦疯狂的惨叫出声。 “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别叫了!别叫了!安静,安静!别抗拒我!安静!!!” 这两道声音都是孙氏口中发出的,可它们之间语调的差别又是如此的明显。 曲如意就见一道虚幻的黑紫色雾气从孙氏的头顶缓缓飘出。 那雾气在挣扎,在抗拒,它拼命的想回到孙氏体内,可它做不到。 而人影拿着那把长到夸张的剑,朝着那道雾气,高高扬起。 “大秦降神司,少卿李双全。” “于此奉天命,驱秽灭神,送尔……” “归西!” 话毕, 剑落! 第18章 奉陪便是 剑光无声。 却又有声。 黑色的雾气中,那刺耳的惨叫让曲如意耳膜都在震颤。 她正想堵住耳朵,一双手便伸了过来,帮她把耳朵捂住了。 曲如意愕然的看向了身旁的李双全。 此时的李双全已经收了剑,不过曲如意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不同。 之前曲如意也见过李双全的实体,但那时她觉得李双全看上去和普通的书生也没什么区别。 但这次…… 这次看着李双全,曲如意总觉得有种疏离感。 就好像这人根本不是人类,而是真正来自天上的神仙。 “降秽神是大事,我须得以秘法请龙魂上身。” 似乎是看出了曲如意的茫然,李双全解释道。 见到曲如意还是很茫然,李双全才想起自己捂住了曲如意的耳朵。 于是又松开手解释了一遍。 解释的过程中,他还在箱笼里取出了一根布条,护在了曲如意还在渗血的脖子上。 曲如意在李双全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她望着那逐渐消散的黑色雾气,以及瘫倒在地的孙氏,皱眉问道:“这就……结束了吗?” 明明看上去秽神就这么被李双全给灭了,但曲如意总觉得开心不起来。 甚至她的心里反而更压抑了。 “秽神和秽神信徒一样,无法真正斩杀,但能送它们回它们该去的地方。” 李双全说道:“怎么,你是又发现了什么吗?” 曲如意点点头。 她正想把关于她爹爹曲山成的一些问题告诉李双全,就见瘫倒在地的孙氏,忽然挣扎着抬起了头。 她双目极尽惊恐地望着曲如意,似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朝着曲如意和李双全大喊道:“快走!” 孙氏的惊恐几乎要满溢出来,这副表情让曲如意也是骤然心寒。 而就在此时,一道恐怖的嘶吼声骤然从曲府后院内,那间孙氏和曲山成居住的房间中爆发出来! 那间房间几乎是瞬间就炸裂开来,在四散的烟尘中,一只巨大的手掌高高扬起。 那手掌看上去就足有数十米宽大,其上密布着无数疯狂转动的血红眼球! 黑紫色的手掌上还不断滴落着恶心粘稠的液体,接着,这只手掌朝着曲如意,砸了下来! 轰! 整座曲府,化为齑粉! ……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七月十五。 清晨,汾城郊外。 想到那骇人的恐怖巨手,曲如意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一掌带来的压迫力,甚至比她在孙氏旁边呆了两个时辰还要浓郁。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秽神。” 李双全说道。 曲如意能看出来,李双全的表情也不怎么自然。 “是秽神,本体。” 李双全的话让曲如意傻了眼。 秽神本体? 她明明已经破坏了中元节祭典,孙氏身上寄宿的秽神最后也被斩了,怎么就突然出来个秽神本体?! 哪儿来的? “那你斩的是什么?还是说……汾城其实有两个秽神?” 联系之前关于她爹曲山成的一些疑惑,曲如意只能猜测汾城有两个秽神存在。 “不可能。” 李双全却回答的很干脆。 “你应该也知道了,秽神之间会相互吞噬,本身秽神与秽神就不可能相处的太和睦。” “而且小小一座汾城,哪怕是一个秽神自己用来传播污秽都不够,根本不可能容纳两个秽神。” 曲如意不理解:“那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双全沉默半晌。 最后,才低声道:“虽然连我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很可能……” “刚刚出现的,是半个秽神本体。” “你死的太快了,所以我也没太看清,但隐约间我留意到,那秽神本体,似乎只有一条手臂和小半个身子。” 曲如意靠着树。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天,过了一会后喃喃道:“所以,孙氏体内寄宿的只有半个秽神,另外一半秽神,在我爹的身上……” “你爹?” “嗯,在凉亭时,当我问及一切和我爹有关的话题,孙氏……或者说孙氏身上的秽神都会变得格外狂躁。” “就像是它极度不想我追问那个问题一样。” “但是这真的有可能吗?秽神还能把自己一分为二吗?”曲如意很不解地看向了李双全。 李双全摇摇头。 “我不知道,至少在大秦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但……既然发生了,就没有不可能。”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曲如意问道。 她觉得她现在迷茫了。 彻底迷茫了。 七十多次的循环,她好不容易找到了破坏中元节祭典的方法。 本以为这样就能结束这场噩梦,可南民巷那些怪物又把曲如意逼向了绝路。 是李双全为曲如意找到了绝处逢生的机会。 接着便是凉亭里两个时辰的压力,孙氏与秽神,以及她爹爹之间的隐晦关系,让曲如意当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然后是李双全那一剑。 孙氏体内寄宿的秽神被斩灭时发出的嘶吼是那样刺耳。 不可否认,曲如意当时确实觉得,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 但在她心里,她也确实希望是她想多了。 可惜。 那一只巨大的手掌,摧毁了曲如意所有的臆想与希望。 也拍碎了曲如意这七十多次重生所付出的所有努力。 前功尽弃。 看着迷茫无措的曲如意,李双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很少接触别人,更很少接触女人。 曲如意是李双全为数不多的“熟人”,甚至为数不多的“朋友”。 所以他不是很会安慰人。 李双全不得不承认,他愿意留在汾城,就是因为他被曲如意身上那种心气给影响了。 可现在,曲如意身上的心气,却被那一掌拍灭了。 其实李双全觉得,换他是曲如意,现在也该绝望了。 七十多次的死亡,七十多次的重生,可现在看来却全都做了无用功。 甚至现在看来,他们都还没摸清楚汾城这个秽神到底是何面目。 这就好像一个初入书塾的学生,在夫子的教导下好不容易学会写一个“天”字。 学生百般努力,练了七八天,终于把“天”字写得特别标准好看。 可夫子转手就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千字文》全篇丢给了学生,让学生全部默写下来。 这种落差感和无力感,的确很打击人。 李双全只能坐到了曲如意的身边,不知该怎么安慰人的他,觉得自己能做的可能只有陪伴。 “好……!” 可李双全才刚坐下,一旁的曲如意便开了口。 她撑着身子,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她用力的伸了好几个懒腰,又朝着天上大喊了好几声。 最后拍了拍自己的小脸,望着汾城的方向说道:“出发吧!” 看到坐在树旁的李双全愕然的神情,曲如意挑眉道:“怎么,你累了?” “……你,没事了?”李双全问道。 曲如意闻言,无奈地笑了笑。https:/ “当然不是没事,我心里可是很失落很难过的。” “但是再失落又能怎么样,既然我还没有真的死了,那就说明我还有能继续努力的机会。” “无非是多死几次罢了,再死个七八十次,我们总能成功的,不是吗?” 看着已经朝汾城走去的曲如意,李双全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这大小姐的韧性,似乎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 ……也罢。 反正他也够闲。 既然大小姐还能坚持,那他,奉陪便是。 第19章 凡人之躯 汾城。 曲如意身着白衣行走在城内,街道两侧仍旧是居民们摆放的祭品。 不过这次,曲如意没再朝着城中的祭台走去。 而是奔着曲府去的。 这次曲如意和李双全目标很明确,去见曲如意的父亲曲山成。 其实李双全之前就有见过曲山成,但李双全说,那次他并没有察觉到曲山成的身上有什么异样。 “要么是我上次注意力都在孙氏身上,大意了些,要么就是他身上的秽神隐藏的太好。” 此时的曲府在曲如意眼中,虽然也有些阴沉诡异,但远没有“昨天”来时看到的那么骇人。 李双全告诉曲如意,这是因为这次她没有破坏中元节祭典,没有逼得孙氏发怒,所以孙氏身上的秽气没有溢散,才没有让曲府进一步的扭曲。 不过踏足曲府周围时,曲如意还是感受到了那让她想要呕吐的压迫力。 她放慢脚步,走到曲府的正门前。 最后,推开了大门。 其实按照曲如意的想法,她想直接走曲府的后门,或者翻墙进曲府。 偷偷摸摸的,别太轻易被孙氏,或者说秽神发现。 但李双全却说道:“没用的,虽然秽神还没有让曲府进一步的扭曲,但是曲府范围内的风吹草动,也逃不开它的感应。” “至少当你踏足曲府后院附近时,秽神肯定都能感应到你的存在。” “那我应该怎么做?”曲如意问道。 “冲进去。” 李双全说着,看向了曲府深处:“秽神把孙氏封在了凉亭里,就算它察觉了你的到来,在没摸清楚你的意图之前,应该也不会随便解开凉亭的封印进而对你动手。” “所以你最好能在它搞清楚你想做什么之前,直接冲进你父亲的房中。” 此时李双全的手里已经拿出了法器,像是之前用来探秽的罗盘等等:“然后我会观察你父亲的情况,判断他体内那一半秽神到底是怎么回事。” 曲如意看看李双全手里的法器。 又看看李双全。 最后望着他,缓缓说道:“那好像,用不着我做什么?” “嗯。” “……那我为什么还要进去?”曲如意无语地看着李双全,“你又不会被发现,你自己飘进去随便看呗。” 李双全沉默了一下。 随后说道:“我是怕你闲的没事干。” “你就是忘了吧!”曲如意盯着李双全。 眼看李双全丝毫不觉得尴尬,曲如意轻叹一声:“不过来都来了,我倒是可以再去找孙氏聊聊。” “昨天”她跟孙氏的交流,让曲如意感觉孙氏的背后应该也藏着许多故事。 别的不说,光是她做出曲如意娘亲习惯的那个手势,就隐隐说明她与曲如意的娘亲可能还有关系。 两人都往曲府后院走去,不过曲如意走到凉亭前便停下了脚步,用上次李双全那套说辞忽悠起了孙氏。m..nět 而李双全,则走进了曲府后院那间卧房中。 卧房内。 李双全刚刚穿门而入,便见到了屋内的一片狼藉。 此时卧房中的桌椅皆是支离破碎,原本种着花卉的花盆、花瓶也尽数被打碎,破碎的瓷片和泥土散落的遍地都是。 屋内的墙壁上也堪称是满目疮痍,墙上一道道的尽是爪印与裂隙,就像是有什么野兽在这里大闹过一番一样。 屋内的味道也很是刺鼻,那腥臭味连李双全闻了,都紧皱眉头。 他转头,看向了卧房里的那张床。 这间屋里唯一算得上整洁的,大概也就是那张床了。 此时,曲如意的父亲曲山成,正盘膝坐在床上。 但他的身上,却缠绕着一条又一条的铁链。 那铁链上挂着数把硕大的铁锁,铁锁上还雕刻着一道道纹路。 李双全只看一眼也能看出,那是除邪降秽的符咒,不过雕刻者应该是个不太懂符咒的初学者,不仅雕刻的极为潦草,而且错误百出。 但总归还是有些压制污秽的作用的。 除了身上的铁链铁锁外,曲山成所坐的那张床上,还排布罗列着十余种法器。 其中大部分的“法器”在李双全看来,就是一点用都没有的垃圾。 只有寥寥几件,能算得上有用。 可即便如此,李双全依旧觉得有些震撼。 是的,震撼。 李双全很少有太过激烈的情绪,震撼这种情绪对他而言更是少之又少。 可现在,他却为曲山成这一身“山寨版”的法器和符咒感到震撼。 毫无疑问,曲山成给自己准备这些东西,为的就是抑制体内的秽神。 在楚国现在这种百姓皆以秽神为“神仙”,对“神仙”百般顺从的前提下,曲山成竟然会选择反抗秽神。 李双全甚至都难以想象,曲山成是怎么在被半个秽神寄宿的情况下,去想方设法搞来这么多或真或假的符文和法器的。 甚至这些,连曲如意这个女儿都不曾知道。 这个男人到底承受了什么,又到底经历了什么…… 李双全靠近了曲山成。 他知道曲山成是不可能发现他的——哪怕是真正的秽神本体,也无法发现白天灵魂状态的他。 走到曲山成身边,李双全又在曲山成的身旁看到了一个账本一样的本子。 本子很厚,不仅已经泛黄,甚至还泛着些褐色。 李双全能认出,那是干涸的血液的痕迹。 厚厚的本子此时被翻开,其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我是曲山成,我是曲山成,我是如意的爹爹,我是明月和三娘的丈夫,我是曲家家主……】 【我是曲山成,我是曲山成,我是如意的爹爹……】 本子上写的,全是这几句话。 李双全正看着,盘膝坐在床上的曲山成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里满是污秽的黑紫色气息,嘴角更是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可下一秒,他又面色痛苦的,重重地拽了一下身上缠绕的铁链,让铁链收的更紧。 接着他还算能活动的一只手拿起了那个泛黄的本子,盯着上面的字开始反复念叨了起来。 “我是曲山成,我是曲山成,我是如意的爹爹……” 他嘴里不住的念叨着,可念出来的话语却逐渐变得奇怪。 “我是曲山成……我是汾城的主人!我要杀!我要杀了曲如意!我要杀了所有人……!” “不!” 曲山成又狠狠地将铁链收了一下:“我是曲山成!我是如意的爹爹!我是明月和三娘的丈夫!我是曲家家主!” 挣扎,彷徨,疯狂,扭曲,痛苦,绝望。 种种情绪不断的在曲山成的脸上更迭着。 他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可李双全站在他身边,却沉默着,肃然起敬。 他知道曲山成在做什么。 以凡人之躯, 抗衡秽神。 第20章 别太小看凡人的力量 李双全现在能确定两件事。 第一,曲山成的体内确实有一半的秽神。 虽然李双全也不知道原理,但他觉得,应该是曲山成和孙氏分担了同一位秽神的影响。 也正是因此,两人即便成为了秽神的宿主,也没有彻底迷失自己,而是保持了一定的自我意识。 第二,为何他上次见到曲山成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因为曲山成一直在想办法对抗秽神的影响。 曲山成是个好父亲,所以他每次出现在曲如意面前时,几乎都是在克制住了秽神的情况下。 这也是为什么曲如意会觉得,这些年明明和曲山成朝夕相处,两人之间的记忆却那样模糊。 恐怕大多数时候,曲山成都会故意避着曲如意。 李双全能体会到曲山成的无奈。 明知自己身上有危险的东西,明知可能会给亲人朋友带来伤害。 可曲山成在秽神的影响下又无法自杀,也无法离开汾城。 甚至他都不能把曲如意送出汾城——曲山成肯定明白,现在整个大楚都不安生,与其把曲如意送出去,让她遭别的秽神的毒手,还不如将她小心地留在身边。 曲山成就只能默默地和秽神抗争着,就只有在勉强能压制秽神的时候,才敢在人前露面,才敢在自己女儿面前露面。 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孙氏体内的秽神,一提到曲山成就会格外暴怒。 李双全觉得要是他是秽神,肯定也很愤怒。 区区人类,本来早该被它侵蚀殆尽,成为完全被它控制的行尸走肉。 可现在,这人类不仅没有老老实实的被污染,甚至还在想尽法子反抗。 不恼羞成怒才怪。 “这么说来,孙氏会被封在凉亭,也不是因为所谓的‘有人偷了她的孩子,所以设下禁制保护自己’。” “是秽神担心,曲山成和孙氏两人有可能会联手破坏今天的中元节祭典,破坏秽神本体降临的计划。” 李双全喃喃地说着,缓缓走出了曲山成的房间。 人类对抗秽神这种事,李双全也不是没见过。 某种意义上,他也是人类,他也在对抗秽神。 他们降神司也都是人类,也都在对抗秽神。 可曲山成和孙氏,与他们不一样。 这里是楚国,不是他们大秦。 在大秦,秽神是全民公敌。 可在楚国,秽神是被万民供奉,甚至连王上都带头朝拜的“神仙”。 这楚国,本就不会有多少人会去反抗秽神,可想而知曲山成光是去找来这些驱邪降秽的法器和符咒有多么困难,可想而知曲山成和孙氏敢抗衡秽神是有多大的勇气和胆魄。 曲如意这会儿正在凉亭里和孙氏唠嗑。 她用了昨天李双全那套话术,把自己又送进了凉亭。 而这次,知道哪些话题能碰,哪些话题不能碰的曲如意,跟孙氏聊起天来压力就小了很多。 她避开了那些可能会引起秽神警觉的话题,尽可能的只问孙氏一些和她相关的问题。 聊着聊着,曲如意就发现。 虽然这个孙氏因为秽神的影响,有时说话有些疯疯癫癫的,或是有些神经质。 但多数时候,她面对曲如意都很温柔。 曲如意觉得这不是自己的错觉,那的确是温柔。 这甚至让曲如意感觉很奇怪。 因为哪怕是以前,孙氏表现得还算正常时,她与孙氏相处,孙氏都没表现出对她有多少温柔。 在曲如意的印象里,孙氏就是个对她疏离而冷淡的后娘。 不仅不怎么管她,甚至还把她身边的丫鬟都给收走了。 让她堂堂一个大小姐,只能一个人生活。 还只能住在偏僻的小院。 可想着想着,曲如意又隐约间明白了什么。biquiu 曲府几乎每个下人都是孙氏的人,也都被秽神污染,成为了秽神的耳目。 甚至随时都有可能被秽神控制,化作行尸走肉。 既如此,孙氏刻意调走她身边的丫鬟,让她住在偏僻无人的小院,有没有可能是在保护她…… 曲如意正想着,便看到李双全从曲山成的卧房中钻了出来。 知道李双全已经掌握了需要的信息,曲如意便看向了孙氏。 她犹豫片刻,最后对孙氏说道:“可能这些年,我对你有些误会。抱歉。” 说罢,她又深吸口气:“另外,我想问问关于我爹曲山成的事……” 下一刻,曲如意就被暴怒的秽神给弄死了。 …… 汾城郊外。 重生的曲如意听着李双全讲述了曲山成的事。 听得曲如意一阵默然。 说实话,这么多年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曲如意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父亲的异常。 一方面或许是她的粗心大意。 另一方面……也能看出她爹爹将她呵护的多好。 “甚至我有一个猜想。” 李双全望着曲如意:“七月十四那晚孙氏想将你活祭,可能也是为了你好。” “孙氏和你爹爹应该都清楚,一旦今年七月十五的中元节祭典举行完,他们两个将再无法跟秽神抗衡。彼时秽神本体降临,整个汾城都将化作真正的人间炼狱。” “……所以,他们想让我的生命停留在七月十四。”曲如意喃喃道,“因为活着,将会比死了更痛苦。” “嗯,将你活祭应该也是迫不得已,毕竟他们体内寄宿着秽神,很多事情都不是他们自己能决定的。” 李双全说道。 闻言,曲如意靠着树仰起了头。 她伸手在脸上抹了两把,随后略带哽咽的苦笑道:“难怪秽神会表现得那么怨恨我。” 因为曲山成和孙氏处处都在想办法护着她,为了她和秽神作对,抗衡。 “人想在秽神的影响下保持理智和清醒是很难的事情,”李双全缓缓道,“哪怕是他们两人分担一个秽神,能在被秽神寄宿十余年的情况下仍保留自我意识,没有被完全侵蚀,也是件非常难非常难的事。” “我师父以前说过,别太小看凡人的力量,泱泱大陆,千载岁月,都是凡人一步步走过来的。千年时间,风霜雨雪,连老天爷都未曾阻止人的脚步,何况区区秽神。” “他老人家,说的没错。” 人世间早经历过天灾无数,可最后,依旧是人类将那些天灾编写在史册中,而非天灾将人类湮灭于岁月里。 “我们走吧,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对付这秽神了。” 李双全说道:“汾城的噩梦该结束了,” “这次,我带你弑神。” 第21章 你有病吧? 七月十五。 下午。 曲府内,曲如意坐在凉亭里,身旁是孙氏。 作为已经第三次进入凉亭的人,曲如意感觉来这里就像回家了一样。 突出一个悠然自得。 搞得孙氏都有点看不透曲如意了。 曲如意在今天破坏了祭典,还大闹了汾城一番,彻底让孙氏身上寄宿的秽神怒了。 秽神将南民巷里它悉心培养的那些“怪物”都召了出来,追杀曲如意。 可没想到曲如意最后非但没有被抓住,还跑到曲府来了。 甚至还扯出了个什么高人。 不管是孙氏的意识,还是秽神的意识,听到所谓高人时,其实都不太相信曲如意。筆趣閣 可此时。 看着曲如意坐在一旁,那份悠然自得,闲适淡然的模样,孙氏体内的秽神忽然觉得有点不安。 这个曲如意太淡定了。 她到底心里多有底,多么胸有成竹,多么信任那个所谓的高人,才敢在它身边如此安然,如此放松。 “她说那个高人也是‘那个世界’来的,难道是那些大人物?” “也不是不可能,可为什么那些大人物会找上我……” “还是她只是在虚张声势?” 秽神控制着孙氏的身体,它欺身上前,满是污秽邪气的眼眸近在咫尺的盯紧了曲如意。 “你在看什么?” 曲如意笑笑:“没见过美女?” 孙氏、秽神:“……” 两道意识齐齐沉默。 尤其是秽神。 它现在确定了。 曲如意,确实不怕它。 这反而让它更不安了。 难道,真有什么大人物,在曲如意身后,给她撑腰? 它哪儿知道,曲如意不怕它的原因,是因为她都来过这儿好几遍,跟它相处了好几次了。 一回生,二回熟。 这都来了三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除了生理上曲如意还是会感到压迫和恶心外,现在曲如意对这孙氏身上的秽神是真没什么感觉了。 她甚至摸清楚了这秽神的性格。 暴躁,易怒,多疑,自认为小心谨慎。 讨厌她,极度反感她提起曲山成的事,但对孙氏的孩子,以及一些和孙氏相关的事却不怎么在意。 曲如意对它如此熟悉,又不用担心被它杀掉,大不了就再复活重来,在这种情况下,曲如意会害怕才怪。 不过曲如意这次也属实没想到,她表现出的淡定,竟然让秽神多了这么多的内心戏。 而且因为之前两次曲如意问过孙氏不少问题了,所以她现在基本也没什么要问的。 她干脆就安安静静的坐在了那里,跟看风景似的看着后院里扭曲的景致。 这种不发一言的感觉,更让秽神觉得不对劲。 “她难道就不想问些什么吗?” “就算她背后有人撑腰,她作为曲家人,就不想知道曲家这些年的内幕吗?” 秽神控制着孙氏,半晌后主动开了口。 “……曲如意,你就不想问问,关于我的事情吗?” “关于你的事?” 曲如意看看被秽神操控的孙氏:“你是想让我问什么?是问关于我后娘的事情,还是关于你这个秽神事情?” “是问你这个秽神为何这么急切的想要恢复实体,还是想让我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一分为二,一半寄宿在我后娘身上,一半寄宿我爹身上?” “亦或是问问你,我爹和我后娘这么些年到底是怎么跟你对抗的,问你这个秽神明明这么强,却还对付不了两个人类?” 当曲如意说起“我爹”时,秽神就已经气急,险些冲上去将曲如意给杀了。 可仅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秽神就强硬的控制住了自己。 甚至感到了深深地后怕。 “这些事情,曲如意怎么可能知道……” “她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她哪儿有实力知道这些。” “是有人告诉她的,是那个给她撑腰的高人!” “可那高人也是这两日才现身的,这短短两日时间,什么人能将我的底细摸得如此透彻!” 这个秽神既然能谨慎到将孙氏关在凉亭里,并且会在孙氏要说出一些关键之事时阻止孙氏,就说明它足够小心。 这样小心的它,面对看上去几乎无所不知的曲如意,自然更不会掉以轻心。 它甚至在庆幸自己没有杀了曲如意。 那位所谓的高人既然能告诉曲如意这么多内情,就说明那高人足够看重曲如意。 而曲如意敢当着它的面把这些内情都说出来,就证明曲如意根本不怕它发怒,不怕它灭口。 甚至很有可能,曲如意会对它说这些,就是那位高人授意的。 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可能就躲在暗处观察它,试探它。 一旦自己真的对曲如意动了手,那位高人肯定也会出手…… “那个地方”出来的大人物,有哪一个是心慈手软的? 秽神怂了。 它当然也会害怕,它有愤怒,暴躁这些情绪,自然也有恐惧和胆怯这样的情绪。 因此,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秽神都没敢再和曲如意说话。 甚至即便时间快到了,秽神也没威胁或者催促曲如意。 也没像第一次一样,点起一根藤条来计时。 感觉时间要到了,秽神还主动控制着孙氏说道:“多等片刻也无妨。” 这让曲如意都有些傻眼了。 说实话,曲如意当着秽神的面说出种种内情时,她都做好被秽神灭口的准备了。 被杀了大不了就重来一次,但有些话,曲如意不说都觉得不痛快。 这秽神害得她爹和她后娘这么惨,害得他们一家乃至整个汾城都无宁日,不怼上两句,曲如意别扭。 但曲如意没想到,这秽神这次竟然没发怒。 不仅没发怒,还老实了很多。 还主动示好了。 难道这秽神的本质,其实是个受虐狂? 越是被嘲讽,反而就越觉得舒坦,越觉得顺心? 反正也不怕死,曲如意干脆做起了实验。 “多等片刻也无妨?合着你已经认定高人肯定会来晚了呗?” “告诉你高人说话从来不打诳语,他说天黑前会来就绝对会回来,别用你那愚昧的脑子揣测高人!” “难怪连两个人类都对付的这么费劲,你就像个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没点眼力也没点见识,连说话都不会说,真是失败!” “我要是你就该一头扎进粪坑里把自己给撑死,你活着都是给其他秽神丢脸!” “也得亏你当初没寄宿到我身上,不然老娘一天转着圈的骂你非得把你骂自闭了不可,秽神秽神的名字倒是挺高大上,结果一点逼格都没有,除了欺负欺负普通人你还能干点啥!废物!” 骂完的曲如意长出口气,做好了被弄死的准备。 可当她再看向孙氏时。 却发现被秽神控制的孙氏,此时竟然诚诚恳恳地对她说道:“……是我说错话了!” 曲如意:“……” 这回她发自内心地说道: “你丫有病吧?” 第22章 都结束了,欢迎回来 曲如意想不明白这秽神到底是怎么这么怂的。 可秽神却想得明白,曲如意到底是怎么这么狂的。 “绝对是那高人给这臭丫头的底气,不然她怎敢如此辱骂我!” “这臭丫头在想办法挑衅我,她想让我生气,让我对她动手,这样高人就会对我不满!她想用她的命,换我的命!” “高人想借这臭丫头与我合作,可这臭丫头却想借高人之手将我给除了……这臭丫头心思太狠毒!可眼下我还真不能动她。” “这臭丫头绝对是相信高人能除掉我,才敢这么和我说话的,那高人绝对极强,我不能上了这臭丫头的恶当!” “暂时先服软,日后总归能灭了她!” 秽神这样想着。 它甚至觉得,自己很像人类口中某位卧薪尝胆的君王。 “我虽暴躁些,但我绝不愚蠢,小小人类想和我玩心计,终归还是太嫩了些!” 很快,夕阳西沉。 当本就阴沉的天空彻底陷入黑暗,秽神正想着高人是不是该出现了。 高人,就真的出现了。 只是出现的不仅仅是高人。 还有一道璀璨的剑光! 夺目的剑光刺破长夜,轰然斩下! 只不过这次,在斩开凉亭,将曲如意和秽神分隔开来的同时,还将曲府后院的卧房给轰碎! 那间卧房在剑光之中化作废墟,露出了里面的曲山成。 不过现在的曲山成也维持不住打坐的姿势了。 他一边死死抓着身上的铁链,一边拿着那个泛黄的厚本子。 口中还在念着“我是曲山成,我是曲山成,我是如意的父亲……” 剑光的出现,让孙氏,或者说孙氏体内那只秽神表情骤变。 这力量对它有着几乎天敌般的克制,来者,绝对不善! 几乎一瞬间秽神就想明白了,曲如意口中的高人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消灭它来的! 它立刻就想扑向曲如意,对曲如意动手。 可天空中的李双全已经一剑斩落,连人带剑,挡在了曲如意的身前。 秽神直接被李双全给弹开,紧接着,它就看到李双全单手掐诀,身后浮现出了四只诡婴。 接着,四只诡婴被白光笼罩,而孙氏也痛苦疯狂的惨叫出声。 “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别叫了!别叫了!安静,安静!别抗拒我!安静!!!” 迥异的嘶吼从孙氏的口中爆发,秽神也化作雾气,被一点点的从孙氏体内逼了出来。 眼看着自己再也无法回到孙氏体内,秽神朝着曲如意和李双全咆哮道:“别以为这样就够了,你们也得死!你们都得死!” “亏你们还知道我将我自己一分为二,你们却没想过,将我这一半除了,我的另一半会怎么样!” “会陷入彻底的疯狂!会不计代价的爆发力量!你们都要死!而我只会回到‘那里’!” “我是永生的!你们这些蝼蚁!什么都不是!!!” “你们,都去死!!!” 它甚至爆发出了一阵狂笑。 这反应可比上次被李双全斩时强烈多了。 其实李双全有些不理解秽神这次怎么这么疯狂,但曲如意理解。 这货绝对是恼羞成怒了。 听着秽神刺耳的狂笑声,李双全只是淡薄地抬起了眼眸。 “你别把人类,想的太弱了。” “既然我们知道你已一分为二,又如何不知去对付你的另一半?” 秽神那狂笑的声音出现了片刻的停顿。 接着,它便有些惊惶了。 “不可能!不,你没法对付它!” “曲山成不像孙氏!他没有弱点!” “谁说的?” 李双全冷声道:“孙氏的弱点是她的孩子,曲山成,也有孩子。” 秽神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而下一刻,李双全便再度掐诀。m..nět 曲如意的身上也泛起了与诡婴一样的白色光华,光华笼罩之下,曲如意只觉得一股钻心的痛无可抵挡的汹涌而来。 剧痛让曲如意尖叫出声,这一声尖叫,则唤起了还在拿着厚本子念叨的曲山成。 曲山成手里的本子啪的一声落到地上。 他在废墟里踉跄两步,接着转头,看向了曲如意的方向。 当他看到被光华笼罩的曲如意,曲山成先是干干地嘶吼了几声。 接着,便撕心裂肺般咆哮道:“如意!女儿……!如意!!!” 又一道秽神的气,从他的体内被排挤出来。 孙氏身上那半个秽神见状,彻底崩溃了。 “不要!你回去!回去!曲如意怎么可能是你的弱点!这些年你管过你这女儿几次!她算得了什么!她凭什么影响你!” “凭什么?”李双全望着那股秽神的气,“你以为去曲山成是凭借着什么,与你对抗这么久的?” “放弃挣扎吧,你已经到此为止了。” 他举起了那把长到夸张的剑。 “大秦降神司,少卿李双全。” “于此奉天命,驱秽灭神,送尔等,” “归西!” 一剑,斩下! 恐怖的剑光贯穿了那两道秽神之气,耀眼的光华几乎点亮了整座汾城。 半天天空都亮如白昼,接着,剑光点点,化作光华,悄然落下。 如一阵白色的雨,洒向了汾城。 街上,那些还在救火,还在收拾曲如意留下的烂摊子的汾城百姓,仰头看向了天空。 白色的雨落在他们脸上,融入他们的身体。 他们脸上对曲如意的愤怒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迷茫。 接着,便是后怕。 没了秽神的影响,他们想起了这么多年来经历的到底都是些什么。 把怪物当神仙,疯狂朝拜,把残忍的活祭当成风俗,亦或是吃怪物肉,沐浴血雨…… 他们干呕着,恶心着,后怕着,却又庆幸着。 虽然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似乎,他们现在都安全了。 光华落到了南民巷那些“怪物”的身上,失去了秽神的力量,他们也变成了普通人。 只是模样,比常人更为畸形。 经历过秽神更深层次洗礼的他们,很多都当场吓晕了过去。 这白色的雨,也落进了曲府。 孙氏和曲山成迷茫的睁开眼睛,就看到李双全搀扶着虚弱的曲如意,走到了二人面前。 “爹,晚娘。” 曲如意微笑着望着二人。 “都结束了,欢迎回来。” 第23章 往事 七月十五,夜。 曲家。 曲府后院现在已经是一片狼藉,好在曲如意自己住的偏僻小院没怎么太受到波及。 曲如意的房中,曲山成,曲如意和李双全对坐。 孙氏则躺在曲如意的床上,陷入了昏迷。 她是哭昏过去的。 当李双全除掉汾城的秽神后,孙氏起初先是有些不敢置信,接着便感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随后,她就想起了她的几个孩子。 那四个诡婴。 汾城的秽神被斩,诡婴身上的污秽之气也被祛除。 他们的模样看上去也不再那么吓人。 只是,他们从出生开始,就被浓烈的污秽之气侵蚀,比南民巷里那些“怪物”更加像怪物。 当污秽之气从他们体内抽离,他们的生命力也随之大量流逝。 最后,四条小生命,都消逝在了孙氏的面前。 这对于孙氏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 毕竟,这都是她的骨肉。 悲痛之下,孙氏昏迷了过去。 “像南民巷那些人,最后也会……这样吗?” 曲如意问李双全。 “南民巷也好,汾城外那个村落也好,里面受到污染的,基本都是成年人居多。” “成年人生命力比较强,或许他们身体上还会留下些畸形,但大部分应该都没有性命之虞。但孩童……多半都会受影响。” 李双全也有些无奈:“这我也无力回天。” 曲山成虽也伤感,但还是说道:“大人能将我们满城百姓从那恶鬼手中救出来,就已是大恩,如此劫难,总归不是每个人都能幸免。” 曲如意刚才在后院就已经向自己的爹爹介绍了李双全。 不过她只说李双全是来自秦国的,是专门对付秽神的某个大官儿。 曲山成在后院还想拜谢李双全,被李双全给拦下了。 曲如意看着曲山成身上那被铁链勒出的伤痕,抿了抿唇,片刻后问道:“爹,这些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唉,” 曲山成长长叹了口气,就像是叹出了这十几年的苦痛, “此事,说来话长。” 曲山成告诉曲如意,从十七年前,曲如意出生那年,秽神就已经降临了。 “二十年前,大楚灾荒不断,先王自缢,王上即位后带领百官朝拜所谓的‘神仙’,同时封锁边境所有城市,禁止百姓出入大楚。” “三年后,楚国的灾荒果真少了很多,百姓们都在王上的带领下信奉起了神仙。” “而汾城的噩梦,也是从那年开始的。” 曲山成说,十七年前,也就是敬神元年,他的第一任妻子母亲柳明月生下了个孩子。 曲山成希望这孩子日后能事事如意,便给她取名,如意。 也正是曲如意出生那年,大楚王上下令,派了许多懂得“祭祀礼仪之法”的“天师”到楚国各城。 本来百姓们因为所谓的“神仙治理灾荒”一事,就对“神仙”颇有敬畏,在天师的刻意引导下,神仙更是逐渐成了百姓们的信仰,甚至地位比大楚的王上还要高。 “那年,那位老天师来了汾城。” 曲山成说道:“也是在他到来之后,我们的生活,被彻底改变了。” 在老天师来到汾城的第二日,曲山成就做了个梦。 一个噩梦。 他梦到有个怪物找上了他,说要让他成为宿主。 接下来的整整半年,曲山成几乎天天会被噩梦袭扰。 最恐怖的是,在那个噩梦中,他的身体真的在被那个怪物一点点的侵占。 甚至在半年后的某一天,他梦到他自己,完全成了怪物。 曲如意的母亲柳明月懂医术,半年来她知道丈夫饱受噩梦侵扰,便常给曲山成准备安神汤,或是针灸助眠,但都收效甚微。 “有一次,明月又想给我针灸,可她刚要施针,我就抓住了她的手……” 曲山成的声音带着些颤抖,这都是他不堪回首的往事。 “但那不是我在动,是那怪物控制了我的身体。” “那怪物警告明月,不许明月再干扰它,然后它把明月摔了出去,摔断了明月的一条胳膊。” “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到……”m..nět 曲山成紧紧地攥着拳头。 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了,他依旧忘不掉那时的情景。 那种无力感,那种恐惧感,让他窒息。 曲山成说,从那天过后,他的身体里就多了一只“恶鬼”。 那恶鬼自称是秽神,是真正的神仙。 他借着曲山成的身体,以曲府为基点,向整个汾城散布污秽的力量。 最骇人的是,这秽神就像是有控制人心的能力。 它能扭曲百姓眼中一切关于他的事物。 十七年前,敬神元年后第一个中元节,老天师搭台做法,请了曲山成体内的秽神虚影现身。 那秽神的虚影飘在半空中,张牙舞爪,恶心恐怖。 可台下的百姓们,却一个个疯狂的朝拜着,赞颂着,感叹着。 他们说神仙何其圣洁,说神仙何其完美。 他们称颂神仙时那敬畏的面目,看得曲山成无比恐惧。 因为在曲山成看来,这些人,都疯了。 “第一个中元节过后,那秽神像是收集到了汾城百姓们的敬仰,将之转化成的力量,从那天起,我彻底失去了我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我知道我不是秽神的对手,所以我恳求它,让它放过我妻子和女儿,但秽神自然不会听我的。” “明月也没有放弃我。秽神虽然占据了我的身体,但为了维持我身体的健康,我每日还是要睡觉。明月便会趁我睡下时,用各种办法为我治疗。” “她当时只觉得我可能是癔症了,或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她觉得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的治疗,当然没起到任何作用。” 曲山成说,柳明月并没有就此放弃。 柳明月为了救他,花了近一年时间,遍寻古籍,还去找了教她医术的师父。 从她师父那里,柳明月得知了秽神的事。 柳明月的师父是位世外高人,他告诉了柳明月现在楚国整个国家都出了问题,都在被秽神所肆虐。 柳明月的师父也没办法对付秽神,但他教了柳明月一种独特的针灸方法,能在短时间内镇压秽神,强行唤起曲山成的意识。 正是凭借着这种方法,柳明月唤醒曲山成的意识,让曲山成不至于被秽神彻底污染侵蚀,甚至曲山成在柳明月的帮助下,主动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严重拖缓了秽神的进度。 秽神自然不会放过柳明月。 不过因为柳明月的干扰,秽神短暂失去了对曲山成的完全控制,让它也没办法直接对柳明月动手。 秽神只能再从头缓缓侵蚀去曲山成。 又是两年多的时间过去,柳明月针灸的法子对曲山成效果越来越差,秽神也再度掌控了曲山成的身体。 那一年的中元节,汾城有些干旱。 汾城的老天师宣布,要举行一场活祭,为神仙送去一位仙侣,以此来祈求雨水。 而那位被活祭的仙侣,正是柳明月。 这是秽神的报复。 是秽神对柳明月的报复,对曲山成的报复。 那天,曲山成疯了。 第24章 咱们今晚就走! “我一生都没有那样崩溃过,我的身体被秽神操控着,跟其他百姓一样站在祭台下。” “我想闭上眼睛,我想去救她,我甚至想陪她一起死。” “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连转动眼球都做不到,只能看着明月,被那怪物带走……” 曲山成还告诉李双全和曲如意,秽神管那怪物叫【秽傀】,而非是李双全所说的秽神信徒。 李双全也知道,秽神信徒不是那种怪物的真名,毕竟这是他们秦国人自己取的。 秽傀类似于秽神的眷属,秽神能依靠宿主长期留在人间,但秽傀不行。 多数时候,秽傀都要待在【小苍天】内。 “小苍天是什么?”曲如意问道。 曲山成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听秽神提起过这个词,貌似秽神就是来自于那小苍天的。 “小苍天就是秽神的老家,或者说,是很多阴邪恶秽之物的老家。” 李双全说道:“更通俗的说,小苍天其实就是人们常说的十八层地狱。”biquiu “不过人死后,魂魄并不会像人们所说的,进地狱轮回,而是会被地狱里那些肮脏的东西吃掉。” “除非特殊情况,小苍天里的那些东西都不可能出现在人世间,可相应的,只要它们出现在人世间,人类就无法将其杀死,只能想办法将其‘遣送’回去。” 这曲如意倒是知道,她第一次跟李双全遇见时,李双全就说“秽神信徒”杀不掉,只能杀她这个祭品。 秽神也是如此,只能驱除,却不能彻底杀死。 “那孙氏……晚娘她,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们二人体内会各有一半秽神?” 曲如意望着曲山成问道。 “三娘她,其实是你娘亲的师妹,是她那位世外高人师父的亲女儿。” 曲山成看向了仍在昏迷的孙氏。 他的神情很是复杂,曲如意能看得出,那里面更多的是歉疚。 曲山成告诉曲如意,柳明月小时候就在楚国的“药谷”,跟随师父学习医术,那时她便认识了三娘,也就是孙氏。 柳明月和孙氏是自小玩大到的朋友,是真正的挚友。 甚至孙氏还和柳明月约定过,说日后也不找什么夫家,只在药谷里清清闲闲潇潇洒洒的过这一生。 不过后来,曲山成外出游历,偶然间救下了遇险的柳明月。 二人一见钟情,柳明月离开了药谷,嫁来了曲家。 孙氏在那时似乎就断了和柳明月的往来。 直到柳明月被活祭后的半个月。 “半个月后,三娘来了汾城,来了曲家,见到了我。” “不过那时的我已经陷入了崩溃与疯狂中,我的身体也完全被秽神操控了。” “三娘拿出了许多能镇住秽神的法器,那时的秽神也还没有现在这么强大,在那些法器的影响下,秽神竟然感到了惧怕。” “依靠着那些法器和一段咒语,三娘做法,想将我体内的秽神引入她体内去,但最后似乎是法器失效,引导出现了问题,最终秽神的一半留在了我的体内,一半则留在了她的体内。” 这倒是听得李双全很是意外。 “楚国竟还能找到这样的咒语?” 要知道,就算是现在专门对付秽神的秦国,也没有这样的咒语。 曲山成苦笑一声:“很少见吧。连三娘自己都说,这可是她费尽了心思,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能对付秽神的法子。” “三娘本来想着,用这法子将我体内的秽神引走,然后让我和明月继续生活,她则带着秽神离开。” “但她来时,明月已经去了。” 因为孙氏的咒语,一分为二的秽神同时寄宿在了曲山成和孙氏的体内。 也正是因此,秽神对二人的影响都小了很多,这让二人能保持清醒,不至于被秽神完全掌控。 从那时起,曲山成和孙氏,就跟秽神展开了对抗。 可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孙氏的意识被侵蚀的越来越严重,尤其是在她生下那四个诡婴后,她就陷入了半清醒半疯癫的状态。 “今年,秽神对我的影响也非常严重了,我和三娘都觉得,我们可能撑不过这个中元节了。” “我们作为知道秽神真面目的人,很清楚这次中元节过后,秽神会变成什么样,整个汾城会变成什么样。” “那时活着会比死了更痛苦,所以七月十四,我和三娘决定……杀了你。” “当然,我们不会选择活祭你,那是秽神干预和扭曲了我们的决定,我们已经无法抗衡它了。” 曲山成看向了曲如意:“责怪爹爹吧,是爹爹不好,险些让你……” 曲如意坐到曲山成身旁,握着曲山成的手道:“爹,我怎么会怪你!” “若不是你们保护我,若不是你们一直在和秽神抗衡,我恐怕早就被秽神弄死了。” “你们已经尽力了,已经做得很好了,谢谢你们!” 听曲山成讲完这些年的事,曲如意心里只有感慨和震撼。 不论是她的娘亲,她的爹爹,还是孙氏,都付出了太多,也经受了太多。 若不是他们如此坚持,只怕秽神早就实现它的野心,污染整个汾城,将汾城变成满是怪物和恐惧的绝望地狱了。 曲如意自己,只怕也早就活不下来了。 “人类的意志在秽神面前其实脆弱不堪,能坚持到现在,你们都是英雄。” 李双全也在一旁说道。 “大人过奖了!” 对李双全,曲山成还是很恭敬很小心:“刚刚我只顾着说些往事,却忽略了大人。大人救助我曲家,救助汾城,于我等有大恩,不知我等该如何感谢大人!” 说着,曲山成又要跪下,还要拉着曲如意一起。 曲如意差点就被曲山成拉得跪在李双全面前,还是李双全眼疾手快,忙将二人都托了起来。 见曲山成还是一副恭敬的模样,李双全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说道:“伯父,还请别太客气。” “本身驱除秽神便是我的分内之事,而且我与令千金关系极好,您当是我的长辈,切莫对我太多礼节,反倒是折煞了我,让我和如意难做。” 曲如意眼睛一瞪。 这货叫她什么? 如意? 她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呢,这货当着她爹这么亲昵的叫她,是不是有点太不合适了? 显然不仅仅只是曲如意听出了这一点。一旁,曲山成看看曲如意,又看看李双全,也露出了笑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也罢,既如此,我便唤你李公子好了。” “李公子,今日降妖除魔,想必你与如意也累了,你们便先歇着,我带三娘去别处,等明日我们再聊。” 说罢,曲山成抱着昏迷的孙氏就走了。 看着曲山成那一副“我都懂”的表情,曲如意阿巴阿巴的张了半天嘴。 直到曲山成走了,她才轻拍了李双全一下:“都怪你!让我爹误会了!” “我可没有别的意思。” 李双全笑笑:“我与你这么熟了,又帮了你的忙,若是叫你曲如意,那才显得生分。” “或者你说我应当叫你什么?曲小姐?曲姑娘?曲家丫头?” 曲如意瞪了李双全半天,可她一时间竟也想不出李双全该怎么称呼她合适。 两人看似只认识了两天,但实际上他们已经同生共死了两三个月了。 更何况李双全还帮了曲如意大忙,救了整座汾城。 要说还叫曲小姐,曲姑娘,曲如意,那确实是生分了些。 可如意如意的……听着也有点太暧昧了。 想了半天,曲如意抿了抿唇,小声道:“随你好了。” “反正你也叫不了几次了,汾城这边的秽神解决了,你也该启程去别处了吧。” 曲如意的话,让正想说什么的李双全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李双全才叹了口气。 “是啊,该启程去别处了。” 他本想问曲如意,要不要同他一起。 可最后,他还是没开口。 这丫头的生活好不容易回到了正轨,也该让她过过正常姑娘该过的日子了。 她是大家闺秀,是大小姐。 而自己,连个正常人都不算,终归只是个孤魂野鬼。 她是旅途最值得铭记的一道风景,但他却无法长久驻足,因为他总归要继续向前。 想着,李双全默默离开了曲如意的房间。 看着李双全的背影,曲如意也坐回了床上。 她揉揉额头,一时间也有些迷茫。 七十余天的朝夕相处,生死与共,都是李双全陪着她,鼓励她,帮助她。 虽然曲如意自认自己确实够坚强,但要是没有李双全,她觉得她也早就崩溃了。 她又不是傻子,她如何会不明白李双全的心思。 她又如何会不动心思。 只是,在曲如意也明白,李双全一个大秦人,在现在这么一个天下大乱的时间点儿跑来楚国,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他不可能陪自己留在汾城。 而现在天下这么乱,汾城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要是曲如意跟曲山成说自己要跟李双全出去闯荡,就算曲山成再感激李双全,肯定也不会放曲如意跟李双全走。 除非…… 曲如意咬着手指头想了半天。 她忽然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 看着在院子里闭目打坐的李双全,曲如意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背。 “我把汾城搞了个乱七八糟的,汾城那些百姓肯定恨死我了,留在汾城太危险。” “所以本小姐打算出去避避风头,不过不知道该去哪儿,” 曲如意笑眯眯地望着李双全,“不知少卿大人接下来要去何处,方不方便带本小姐一块跑路,咱们今晚就走!” 第25章 七把钥匙 七月十六。 昨日一天的阴霾,酿了好一场大雨。 曲如意在汾城外的小村子里避雨,去的还是村长他们家。 汾城的秽神被除了,这个曾经被秽神支配的小村子也恢复了正常。 虽然村民们很多因为食用秽神提供的“肉”,身体多多少少落下了些毛病,但至少性命无虞。 当然,一想起前些年吃的那些恶心的“肉”,每个村民的表情都不怎么好看。 “这曲家,可真是害人呐,亏我们把曲家当做恩人……” 村长家,村长一边拿着好肉好菜招待着曲如意,一边埋怨地说道:“吃那肉吃的,我身上也长了好多疙瘩,现在也消不下去,村里还有人把眼睛吃出了问题,腿脚吃出了问题,唉。” “其实,曲家也是受害者。” 曲如意这次终于敢吃村长家的东西了,边吃,还不忘帮自己家里说说话。 “这次能将那‘秽神’给除了,还大家一个安宁,还多亏了曲家呢。” “是啊,上午村子里有人去城里了,我也听说了,”村长夫人也说道,“说是曲家那位大小姐,请了位高人,俩人一块救了全城的人嘞。” “城里那些人昨天还在追杀曲家大小姐,昨晚清醒过来之后,才知道自己做错了,才知道曲家小姐才是他们的恩人。他们今早都上赶着去曲家登门赔罪,你猜怎么着?人家曲家大小姐居然跑了!” “对对对,我听刘大哥说,曲家小姐走之前都没和曲家老爷说,曲家老爷都气的吹胡子瞪眼的。” 村长家的小儿子也如是说道。 曲如意听得挑挑眉。 等吃完了饭,曲如意去村长家的客房休息,一旁的李双全才说道:“伯父现在怕是要气死了。” 曲如意吐了吐舌头:“生气就生气吧,不连夜逃出来,我就没机会出来了。” 李双全望着她,片刻后叹了口气:“趁现在还没走远,其实我希望你能再好好想想。” “我来楚国是有目的的,而且我要走的路,注定很危险。” “你可能觉得,驱除汾城这个秽神并不算难,但也只是因为这个秽神被伯父和孙氏,以及你娘亲削弱过力量。还被一分为二了。” “实际上多数秽神都比这更加强大,更加难以对付。而楚国,遍地都是这种秽神。” “跟我走,太危险。” 在昨晚曲如意提出要跟他一起走时,李双全就不是很赞同。 堂堂一位大小姐,没必要跟着他上路受苦。 可腿长在曲如意身上,曲如意执意如此,李双全也没办法。 但他还是希望,曲如意能好好考虑。 曲如意闻言,坐在床上晃着脚,小声道:“我自然知道危险,但你也该知道,我不是怕危险的性子。” “而且说句大言不惭的话,从秽神害死我娘亲时,我就跟它们结下梁子了。” “我自然也知道,留在汾城是安全的,是舒适的,可这份舒适和安宁又能持续多久呢?这里的秽神是被除了,可大楚还有得是秽神,就算我留在汾城,我也会提心吊胆。” “它们总有一天会再来,可我不想看到那一天。所以我觉得,不如先去找它们的麻烦。” 虽然曲如意昨晚确实是有些脑袋一热,才想起要和李双全连夜跑路这件事。 但事后她也仔细冷静的想了一下,她觉得跟李双全一起走,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大楚有得是秽神,汾城的安宁也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就算曲如意做不到灭绝天下秽神,她觉得她至少也要在汾城安宁的这段时间,尽可能的跟着李双全学习降秽除妖之法。 这样,她以后才有能力保护汾城,保护曲家,不再让她娘亲那样的悲剧重演。 而且曲如意也觉得,她这份死后重生的能力,应当能帮上李双全。 李双全一个秦国人,在大楚锁国之时还要来楚国,他定是有什么特别特别重要的事要做。 如果自己能帮到他,那也算是还了李双全救她,救汾城的大恩。 表面上曲如意对李双全大大咧咧的,实际上她心里还是很感激这位少卿大人的。 见曲如意心意已决,李双全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他只能让自己往好处想,至少曲如意不会真正的死去,虽然她会吃很多苦,但性命大抵是不必担忧的。 见李双全妥协,曲如意嘿嘿一笑,接着问李双全道:“所以少卿大人,您这次来大楚,到底是有何贵干呢?” “我要见楚王。” 李双全也不再瞒着曲如意:“我要在楚王那里,要些东西过来。” “楚王吗……那可能不太好见到吧?我听说自从十七年前敬神年后,楚王就在宫中不见外人了。” 曲如意虽然家住的偏远些,但好歹也是个大楚人,对楚国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 “听楚都回来的人们说,楚王即便是上朝时,也和文武百官隔着厚厚的门扉,他是把自己关在了王宫大殿,说要潜心奉神。”https:/ 说着,曲如意就撇了撇嘴巴:“楚国变成现在这样,这位楚王是功不可没,他自己那么信奉秽神,估计早就变成秽神信徒那样的存在了。” “说不定他已经变成了怪物,才不敢见人。” 李双全不置可否,随后又道:“楚王不仅自己不露面,还怕别人见他。” “所以如今楚王宫的大殿是被全部封死的,那扇殿门更是被挂上了七把巨锁,巨锁的七把钥匙,则被分配给了楚国七个大城的城主手中保管。” 李双全说着,从腰间取下了一把造型奇特,跟挂饰一样的巨大钥匙。 这钥匙曲如意之前就见过,不过她一直以为那是秦国特有的令牌,或者装饰之类的,完全没想到这个大铁片会是一把钥匙。 “我在来汾城之前,已经取到了一把钥匙。” 曲如意有些疑惑:“你要钥匙做什么,你不是能穿墙吗?” 李双全耸耸肩:“孙氏关着诡婴的那小院只是设了几道邪法,我白天就无法进去了,你觉得王宫有那么好进?” 说着,李双全又把玩了一下手里巨大的钥匙:“这把钥匙的,是我从龙牙关的城主手里拿来的。” 龙牙关曲如意知道,距离汾城其实并不算太远,也是座边境城市,或者说是边境关塞。 龙牙关以南,是一支实力极为强大的蛮夷部族。 那部族语言与楚国不通,也不怎么开化,唯独骁勇善战,常想着侵略楚国,霸占楚国的丰饶的土地。 是楚国南端长久以来的心腹大患。 因为那部族举得都是有印黑狼图案的旗子,所以楚国人也称他们为“狼蛮子”。 龙牙关这座关隘,当年就是为防狼蛮子而建,城里的百姓都是最早那批边关将士们的后代,守城的,也是那些后代。 全民皆兵,满城待战。 只为护大楚安宁。 因为龙牙关离汾城算不得特别远,曲如意几乎也是从小听着龙牙关的故事长大的。 听说这把钥匙是从龙牙关城主那里拿来的,曲如意便问道:“那龙牙关现在情况如何?” 秽神肆虐,龙牙关应该也难以幸免吧。 “你若想知道,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李双全说道:“恰好,我还答应了那位城主一件事没做。” “什么事?” “我答应她,会杀了她。” 第26章 什么双全 李双全告诉曲如意,龙牙关的城主,跟曲山成一样,都被秽神占据了身体。 不过那位城主很强,能成为此等边关之主,她的实力,说是楚国的巅峰之一也不为过。 所以那位城主在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下,硬扛了秽神十余年,也没有被彻底侵蚀。 甚至很多时候,她还能压制秽神的意识。 “我和意识清醒时的她打了一场,我赢了,她将钥匙给了我。” “然后,她希望我能杀了她。” “之后秽神趁她受伤虚弱压制了她,我就走了。” 曲如意瞪着眼:“你就走了?” 那位城主那么强,和秽神硬刚了这么多年。 李双全把人家给打伤了,从人家那里拿了好处,还害得人家反被秽神压制。 然后李双全就这么放着那位城主不管,就这么走了? 虽然之前李双全变着法的想弄死曲如意验证时光回溯时,曲如意也觉得李双全挺不是人的。 但她没想到李双全会这么不是人。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曲如意问道。 李双全摇摇头:“我没有良心。” 他回答的是那样淡定平静,以至于曲如意都被噎了一下。 望着曲如意,李双全想了想才解释道:“我不想死。” “斩秽神很危险,我有可能会死。” “我之所以会留在汾城帮你,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我知道汾城的秽神很弱,同时因为你有时光回溯的能力,能确保我的生命安全,我才会出手杀汾城的秽神。” “虽说斩秽神是我的职责所在,但若是没有保障,我不会以身犯险。” “你可能觉得我自私利己,但我背负着秦国人的性命安危。如果我死在楚国,大秦就完了。” 李双全说得非常认真。 他与曲如意对视着,看上去非常希望曲如意能理解他,认同他。 曲如意与李双全对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好吧,是我想的太少了,抱歉。” “况且,现在看来,你也不是没有良心的人。” 李双全挑眉:“怎么说?” “至少现在,在你找到我这个能确保你性命无虞的保障之后,你还能想起去龙牙关帮那位城主。” 曲如意说道。 李双全露出了笑容。 …… 雨一直到下午才停,因为路上泥泞,曲如意掏钱从村民那儿买了辆驴车。 既然要离家出走,曲如意自然是做足了准备,盘缠这一块儿她是不会亏待自己的。 曲如意又从村民那儿要来了一身蓑衣和一个大斗笠。 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驾着驴车的曲如意,看上去完全不像个富家大小姐,倒像是个从村里来的老头儿。 这也正是曲如意想要的效果。 就算没有秽神,楚国境内尤其是边境附近,也根本称不上太平。 山匪也好,马贼也好,都不在少数。 虽然曲如意自己知道,自己身边还有个李双全,但外人可看不到李双全。 那些人只会看到曲如意自己一个弱女子在外行走,很容易起歹心。 曲如意可不想惹上太多麻烦。 因为李双全现在是魂魄一般的状态,也没法坐驴车,他就跟在曲如意身边溜达着。 说来也奇怪,不管曲如意赶车赶得有多快,李双全总能闲庭信步般跟上。 “你走这么快不累吗?”曲如意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我连身体都没有,怎么累?” 看着李双全那副轻松的模样,曲如意有点酸。 之前李双全还和曲如意说过,他不需要睡觉,因为白天魂魄状态的他几乎相当于时时刻刻都在休息。 而且还不怎么需要吃饭,甚至都不用洗澡。 曲如意觉得,这太爽了。 看出了曲如意的小心思,一旁的李双全无奈道:“白天你只能像是个游走在尘世里的过客,世间一切都与你无关,开始时可能会觉得新奇,可时间一长,那种寂寥感,和世界的排斥感会把你吞没的。” 被无视的感觉可一点也不好,哪怕是正常人之间闹冷战,无视对方,都格外伤人。 更何况李双全这种,白天会被彻底无视,无法和别人互动,无法和别人说话沟通,甚至无法融入这个世界的特殊存在。 “我现在看你也不寂寥啊。”曲如意说道。她觉得这货挺欢乐的。 “那是因为有你。” 李双全本想这么说,不过他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他没怎么和姑娘相处过,他不确定这种话该不该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他只是稍稍放缓了步伐,让自己落后了驴车一些。 然后看着曲如意赶车的背影。 这世间万千繁杂,惟你与我有关。 …… 虽说龙牙关距离汾城不远,但那只是相对来说。 比起从汾城到楚都起码一两个月的路程,龙牙关自然是很近的。 但真要走,至少也要走个五六日。 知道短时间内怎么都到不了,所以天黑之后,曲如意本想着晚上在驴车上休息一晚,等明天再走。 可李双全却表示不需要。 晚上恢复了实体的李双全,让曲如意躺在驴车上休息,他则亲自驾车赶路。 躺在驴车的车斗里,曲如意盖着斗笠和蓑衣,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路途不算颠簸,她躺得也还算安稳,但却觉得睡不着。 索性,便又与李双全聊起了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想起什么话题,曲如意就会问问李双全,想不起来,她就闭眼休息。 曲如意问李双全爱好什么,李双全说爱好晚上。 曲如意问李双全喜欢吃什么,李双全说喜欢吃晚饭。 曲如意问李双全在降神司都做什么,李双全说上夜班。 曲如意:“……那能不能问问你,你白天都在干什么。” “在等天黑。” 李双全回答得很认真。 曲如意表情很无语。 良久,曲如意才想起一个既有建设性的关键问题。biquiu “对了,你父母为什么给你取名双全啊?” “是你有个姐姐,生了你以后就儿女双全,还是希望你文武双全?才貌双全?” 李双全这次想了半天。 才对曲如意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爹告诉过我,他们是希望我以后能父母双全。” 曲如意:“……” 真是质朴的愿望啊。 但这是正常父母该有的取名思路吗! 她正想吐槽,李双全便又说道:“只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父母就去了很远的地方。” 曲如意一怔。 没想到…… 吐槽的话被她咽了回去,抿了抿唇后,曲如意小声道:“抱歉。” 赶车的李双全转头看了曲如意一眼:“你抱歉什么?” 曲如意眨眨眼睛:“你的父母……” “从我得怪病,我师父收养我之后,我父母就去秦国最偏远的北山隐居去了。” 李双全说道。 曲如意哽了一下。 合着还真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啊! 有你这么聊天的吗! 第27章 乱世才需要英雄,他们只想要太平 敬神十七年,七月十七。 清晨。 经历了七月十五的阴天和七月十六的雨天,今天天气总算是放晴了。 雨后泥土湿润的气味很是好闻,曲如意坐在驴车上的曲如意深吸口气,舒服的一叹。 “又能晒着太阳,又不会太干燥,不冷不热,这样的天气刚刚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头小毛驴看上去不怎么开心。 不得不说,李双全的想法是很好的。 白天曲如意驾车,晚上他驾车,这样一路根本不需要停。 但,他俩都没问过那头小毛驴的意见。 走了一天一夜都没停的小毛驴,这会儿跟要噶了一样。 一步三晃,突出一个摇摆。 曲如意也就没再赶车,让这驴子自己慢慢溜达,等它实在溜达不动了,就让它歇着。 李双全飘在驴车旁,冲着曲如意说道:“回头把这毛驴换匹好马吧,龙牙关里最不缺的就是好马。” “我看它还挺顺眼的。” “但是太懒了。” “那怪它吗?你走一天一夜你不累?” “不累。”李双全说道。 曲如意:“……” 见曲如意无语,李双全又道:“等过几天路不这么泥泞了,你也就别坐车了,也下来走着。” 曲如意一挑眉:“有车不坐,那不是傻吗?” “为了让你锻炼锻炼。” 李双全一副高人做派:“你不是说想和我学降秽驱邪之法吗,那就得从身手开始炼起。” “你虽然粗略的学过一招半式,但充其量只能算是花拳绣腿,而且你的身体素质也很差,想对付秽神,就这么点本事怎么行。” 一听李双全说要教她降神之法,曲如意倒是来了兴致。 她之前就跟李双全提过,说她想跟李双全学习学习,万一以后汾城再遇到秽神,她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李双全当时没应下,不过现在看来,他还是同意的。 “那我应该锻炼成什么样?”曲如意问道。 “至少身体素质应当和我差不多。” 曲如意立刻想到了那晚在只在城墙下踩了一两下,就轻轻松松登上数米高城墙的李双全。 “……那我得练多久才能练成你那样?” “起码三十年。” “……冒昧的问一句,您贵庚?” “二十六。” 曲如意:“……” 曲如意:“你是不是在逗我?” 李双全看看她:“我是认真的,因为我的病,我不需要休息,我比常人拥有更多的时间。” 曲如意无语的表情这才消退了些,接着问道:“那你练了多久才有现在的水平?” “没练过,我得病之后就有这样的实力了。” 曲如意:“……你师父是不是没教过你怎么说人话?”m..nět 见曲如意一副气的炸毛的模样,李双全这才不逗她了,笑道:“想要达到我这样的水平,你需要修炼功法,但你现在的身体素质,还没到修炼功法的最低要求。” “所以你须得先多锻炼锻炼,不过我会让你循序渐进的,以前在降神司,我也教出过好几个徒弟。” 一说起徒弟,李双全竟难得的又有些感慨。 见李双全一副追忆的模样,曲如意顺势问道:“你教出来的徒弟现在都什么实力,有你一半厉害吗?” 曲如意觉得,她只要能学到李双全一半能耐,大抵也够用了。 “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应当有我一半厉害了。” 李双全缓缓道。 “可惜,他们都死了。” 曲如意一怔。 见曲如意不敢再说话,李双全又笑笑:“对于降神司的人来说,死是很正常的。” “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匪徒,也不是什么豺狼虎豹,因为秽神远比这些恐怖万分。” “秽神本就不是人力能够抗衡的,想杀神,就要先做好被神杀的准备。” 李双全想着自己那些徒弟,以及降神司里的同僚。 他的那些同僚有老有少,岁数大的有六七十岁,岁数小的只有十几岁。 每年也不断有新人报名,申请加入降神司,年纪一样有大有小。 他们不是不知道加入降神司有多危险,不是不知道秽神有多危险。 正相反,他们比常人更清楚这些。 因为愿意主动加入降神司的人,十有八九,都是亲人或朋友遭了秽神毒手的。 他们想要报仇雪恨,才会选择加入降神司。 从加入的那一刻起,很多人就没想着要活着离开。 他们想的,只有该怎么和秽神同归于尽。 李双全还记得,他有个徒弟很爱笑。 他管那徒弟叫六儿,拜他那年,六儿才十二岁。 不管司内谁找六儿说话,六儿都笑眯眯的,特别开朗,也特别阳光。 他勤勤恳恳的跟着李双全学习驱秽降神之法,学了两年。 两年之后,六儿第一次出任务。 那一次,六儿就没了。 听和六儿同去的人说,当见到秽神的那一刻,六儿就没再露出笑容。 他就像是一条疯狗,咆哮着,疯狂着,对着那比他庞大数倍的秽神攻击着,撕咬着。 其他人都重伤了,六儿也重伤了,但他即便断了胳膊断了腿,也没停下对秽神的攻击。 直到秽神踩碎了六儿的身体,碾碎了六儿的骨头,六儿仍是张嘴,咬在了秽神的皮肉上。 那颗满是血泪的头颅,至死都未松口。 还有个徒弟,入门前就习过武,武功很强。 那徒弟最后和他一起,亲手驱除了一位秽神。 只是那秽神刚被除,他那徒弟便跪在地上,口中边念着“血仇得报,父母安息”,边抽刀抹过了自己的咽喉。 李双全没拦下。 心怀死志去,无人拦得下。 大秦国的秽神,最初很多,现在少了不少。 几乎都是降神司的人杀的。 近二十年的时间,降神司杀了三百七十一只秽神。 而这二十年的时间, 降神司战死了七千一百三十七人。 降神司是大秦开国以来收编过最多人的官府组织。 也是死过最多人的官府组织。 “降神司里有一座祠堂,加入的人,都要先在祠堂里放一块自己的牌位。降神司没有准备坟墓,因为被秽神所杀的人,基本都不会有全尸。” 李双全缓缓说道。 “以前那座祠堂,只借了司里的一间偏房。后来牌位太多,放不下了,王上就下旨,重新盖了一间大祠堂。现在,那大祠堂也满了。” “你问我教出来的人有没有我一半厉害,其实这么说吧,降神司里八成的人,可能都还没有你能打。” “他们自己调侃说,他们只是一群没了家的野狗,知道没家的滋味多难受。所以哪怕拼了这条没用的命,也想护住别人的家。” 曲如意轻声道:“……他们都是英雄。” “是,但他们都不希望自己是英雄。” 李双全望着天:“乱世才需要英雄,而他们,只想要太平。” 第28章 劫道 “大哥,兄弟们,发现目标了!” 七月十七,中午。 踩着雨后的泥泞,一名光头壮汉边往山寨里跑,一边嚷道。 山寨里,瘦得跟猴一样的年轻人快步赶来,忙问道:“三哥,看见啥了,商队还是官兵,油水大不大?” “额,不是商队,也不是兵,就是一辆驴车。” 光头壮汉摸摸自己反光的脑袋。 瘦猴一听就扫了兴:“三哥啊三哥,一个驴车你这么兴奋做什么!我还以为是来了什么大票呢!” 山寨内一名身着布袍,看上去一副官老爷模样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中年人看看光头,又看看瘦猴,旋即说道:“老三,细说。” “诶!大哥,虽然我只发现了一辆驴车,但您猜怎么着,那驾车的是个小妞儿!” 瘦猴一瞪眼:“小妞驾什么驴车,别是个老太太吧!” “啧,老四,你能不能别那么多话!” 光头踹了瘦猴一脚,随后又道:“大哥,我特地看了好久,那绝对是个小妞儿,不是老太太,而且还是个长得特别特别水灵的妞儿。” “我感觉长得比那些城里的大小姐们都不差,不过身材没太看清,她裹着蓑衣呢。其实要不是她摘了一下斗笠,我也看不清她的模样。” 光头说着,还搓了搓手:“最重要的是,那小妞儿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自己一个人?” 瘦猴有些奇怪:“姑娘家家的,还敢自己赶驴车来这么偏的地方?” “我也纳闷,我还担心她后面是不是跟着家人之类的,结果我跟了她小半个时辰,都只看到她自己一个人。” 说到这里,光头又一拍脑袋:“不过那小妞有一点不好,她好像脑子有点毛病,我老见她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的。” “原来是个傻妞,难怪敢一个人赶车往这里来。” 瘦猴一笑,望着身旁书生模样的中年人道:“大哥,怎么说?” “既然只有一个女子,那你俩就去把人带回来吧。” 中年人说道:“小心着点,别留下痕迹。” “诶!” 瘦猴和光头立刻牵了马出了寨子,往官道那边赶去。 待他们两人走了,中年男人才回了寨子内,往山寨的一角走去。 山寨的角落里,搭着一个巨大的木质笼子。 笼子里关的却不是什么动物。 而是人。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这些人本都蹲在地上,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中年人一过来,这些人就立马全都跟疯了一样。 他们抓着笼子,手伸出笼子外,使劲向中年男人伸着。 他们口中发出着毫无意义,却又骇人听闻的嘶吼,他们的眼神中也没有半分属于人类的理性,有的只有狂躁与狰狞。 中年人望着他们,沉默了良久。 随后才开口道:“你们这样,神仙看了会不开心的。” 他这话一出,笼子里那些疯狂的人立刻就停止了嘶吼。 他们就跟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一个个瑟缩着身子,垂着头。 杂乱的头发遮挡住他们的脸,他们缓缓跪在了地上,额头也贴在地上,像是在膜拜“神仙”,也像是在祈求“神仙”的原谅。 见他们这个反应,中年人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 “果然,有人来找你麻烦了。” 李双全转头看看身后远处疾驰而来的两匹马,冲着曲如意说道。 在约莫一个时辰前,李双全就告诉曲如意,有人在暗中盯着她。 曲如意当时还想着,自己打扮得跟村里老头儿似的,也只驾着一辆小破驴车,车上一眼就能看到什么都没有,那些山贼马匪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劫她吧。https:/ 没想到,还真来劫她了。 “……这帮人是想吃驴肉了吗,连我都要劫。” 曲如意回头看看那越来越近的两匹马,吐槽了一句。 她很想赶着毛驴快点跑,但驴车的速度摆在这里,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跑得过人家的快马。 小毛驴完全感觉不到危险要来临,它还慢慢悠悠的往前溜达着。 不多时,那两匹快马就从后面超过了曲如意,拦在了曲如意的驴车前。 两匹马上,分别坐着个光头壮汉,和一个瘦猴。 那瘦猴一看到曲如意斗笠下的容貌,眼睛都要瞪直了,脸上那笑容收都收不住。 一旁的光头壮汉见状,嘿嘿地冲那瘦猴笑道:“老四,怎么样,我就跟你说是上等货吧!” “路上你还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还说我没见过女人什么都当宝,嘿,老子的眼光能差吗!” 那瘦猴搓着手道:“三哥,对不住,之前确实是我的错,这妞儿可实在是顶好顶好的!” 看着这俩人把自己当货物一样各种品评,曲如意心里一阵厌恶。 她摘下了斗笠,盖在了毛驴的头上。 见状,那瘦猴更是乐了:“呦呦呦,小妞还主动露脸给咱看呢!可太懂事了!” “对了三哥,你是说这小妞脑子有问题不?看来确实是有点问题,你看她见了咱一点也不怕,怕是还没闹明白咱们是干啥的呢!” 瘦猴便哈哈笑着,边下了马往曲如意那里走去,口中还说道:“妞儿,别赶你这破驴车了,来,跟哥哥骑大马,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曲如意也冲着瘦猴笑笑,同时伸手,又将自己的蓑衣给解了下来。 还主动下了驴车,走向了瘦猴。 瘦猴这会儿都美得不行了,可正当曲如意靠近他时,曲如意藏在袖子里的手突然伸出。 一柄短刀被她握在手中,接着刀刃一翻,就挥向了那瘦猴的脖颈! 那瘦猴看上去也是老山贼了,虽然之前一副色迷心窍的模样,但面对曲如意的突然袭击,他也非毫无防备。 嘴里骂了一声的同时,那瘦猴脚步飞退,堪堪避过了这一刀。 接着,他就抽出腰间的砍刀,斩向了曲如意。 “你刚才出刀太明显,但凡懂点武学的人都能防住你。” 而那瘦猴不知道的是,此时正有一道他看不见的虚影,飘在曲如意身边点评道。 “还有他这一刀,你论力气论武器都比不过他,硬接绝非上策。” 在李双全说话时,曲如意已经举起了短刀想挡住这一刀。 但正如李双全所说,不论是力气,还是兵器,曲如意都比不上那瘦猴。 瘦猴的砍刀硬生生的砸在了曲如意的短刀上,那力道直震得曲如意虎口发麻,短刀也掉在了地上。 瘦猴嘿嘿一声冷笑,举刀就要架在曲如意的脖子上。 他本意只是想着架住这漂亮妹子的脖子,让她别再乱动。 可谁成想,他才刚把刀一横,曲如意竟主动把脖子伸了过来。 还没等瘦猴反应,曲如意的脖子就这么跟刀刃来了个亲密接触。 那磨得飞快的大砍刀,就这么斩下了一颗大好的头颅。 死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那叫一个毫不留情。 瘦猴和光头全傻了。 瘦猴呆呆地站在那里,曲如意的鲜血喷了他一身他都没反应过来。 那光头愣了片刻后也是急忙忙下了马,接着愤怒的冲着瘦猴骂道:“你他娘的干啥呢!好容易碰到个这么好的极品,你怎么就这么给弄死了啊!” 瘦猴人都是懵逼的:“不是!三哥,不是我啊!” “放你娘的狗屁,不是你是谁!还能是人家自己凑上来找死的不成!” “真是她自己……” “是个锤子!她就算真是个傻子也应该知道怕死啊!你自杀能死得这么干脆,死得这么利索?” 瘦猴想辩解,可他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因为哪怕是他自己都觉得,如果有人用刀架着他的脖子,别说让他这么主动求死了,就算是刮破他脖子上的一点皮,他都得吓得哆嗦哆嗦。 谁不怕死啊! 怎么可能有人会不怕死啊! …… 七月十七的清晨,曲如意揉着脖子从驴车上坐了起来。 “可以看得出,你实战经验太少。” 李双全从旁点评道:“你应该摸清楚你和对方的实力差距,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做出摘斗笠解蓑衣这种动作。” “我会假装瑟缩的等敌人主动上前,待他彻底放松警惕再突然出手。你那样做,反倒是让对方小心了。” 曲如意叹了口气:“我当然也知道,我这不是想着试试自己的身手吗,没想到都过不了一招。” “练手的话,那个山匪倒的确是个不错的练功对象。实力比你强,但并非你完全打不过,如果你能在他手下过五招,你差不多就能稳赢普通人了。” “若是你能胜他,你的战斗技巧应当就能顶的上一个大头兵了。” 曲如意有些纳闷:“他一共就出了一招吧,我看着也就是挥挥刀而已,怎么在你口中他的实力好像还不错?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双全回道:“是不是练家子,从他一出手就能看得出来。” “他躲你攻击的速度很快,拔刀的速度更快。拔刀熟练与否,就能看出他的深浅。” “初学刀的人不会经常拔刀,只有把刀作为惯用武器用于实战的熟练刀客,才会经常拔刀。” 曲如意理解了李双全的意思。 “那看来这个对手还是挺合适的,”曲如意摩拳擦掌,“咱们走,这趟去龙牙关之前,我得先把自己的实力磨炼出来!” 曲如意很清楚,这次去龙牙关,她和李双全又得斩一个秽神。 而且龙牙关里的人,可不像汾城那些百姓,她靠着点三脚猫功夫就能周旋。 龙牙关里人人皆兵,要是没点真本事,曲如意觉得她去了龙牙关,只会给李双全拖后腿。 其实如果曲如意不想练,李双全也不会逼她。 但既然曲如意自己有兴趣,也有斗志,李双全也不会拦着她。 这么多天的相处,李双全早就清楚,这个妹子打定主意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曲如意驾着驴车笑呵呵地就往前赶去。 一个多时辰后,某个光头躲在林间,看到一个姑娘一边赶着驴车,一边笑嘻嘻地大声唱着歌而来。 看着那姑娘一个人兴奋的劲儿,光头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这妞儿是受什么刺激了吗? 他劫道劫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被他劫了之后吓疯的。 但他还没劫就疯了的,这貌似还是头一个…… 第29章 这是高手,这是个高手 光头是很有职业操守的。 作为一个专业山贼,他评判客户只在乎两个方面。 有没有钱,好不好看。 脑子好不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个疯了吧唧的姑娘看上去肯定是没什么钱了,但还是很漂亮的。 于是光头还是赶回了山寨,通知了山寨里的人。 接着便带着自己的兄弟瘦猴,骑马追上了那个疯姑娘。 疯姑娘看到两人时,表情一点都不意外。 甚至,如果光头没看错的话,他都觉得这姑娘好像有点…… 跃跃欲试的? 这让光头忍不住又上下左后好好看了看四周的环境。 他都怀疑这姑娘是不是什么诱饵,其实还有高手在埋伏。 瘦猴却没想那么多。 他下了马,搓着手走向了这个漂亮姑娘。 谁知这漂亮姑娘竟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短刀。 也没偷袭瘦猴,就是拿着刀看着瘦猴。 过了一会儿,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瘦猴:“?” 看着面前的姑娘摆出架势,瘦猴一脸懵逼。 什么情况? 他应该,大概,也许是来劫道的吧? 怎么有种要被劫道的感觉? 谨慎又小心地重新打量了一番这妹子,瘦猴慎重地抽出了腰间的刀,做出了应战的姿态。 瘦猴作为一个同样专业的山贼,他劫过很多道。 绝大多数被他劫的人,都会吓得抱头蹲防,不敢动弹。 别说反抗了,求饶都来不及。 那些极少数敢反抗的,也分为两种。 一种是被逼无奈,想要拼死一搏的。 这种人往往比较拼命,但说实话实力也普遍不怎么样,瘦猴杀过很多。 还有一种,则是高手。 真正的高手。 这种人不会表现出害怕,自始至终都非常沉稳淡定,这种高手也不会将他们视为山贼,只会把他们当做敌人。 以前瘦猴就遇到过一个高手,那是个要前往龙牙关赴任的偏将,瘦猴甚至没从对方手下接下三招。 如果不是当时有大哥救场,瘦猴必死无疑。 而现在这个姑娘,就给瘦猴一种高手的感觉。 别说瘦猴,连光头见状都下了马,拿着刀做好了协同对敌的准备。 瘦猴和光头就拿着刀和姑娘对峙着,谁都不敢先动手。 过了半晌,见姑娘没有动作,瘦猴才敢壮着胆子,试探着朝姑娘挥了一刀。 那姑娘立刻侧身躲闪,接着短刀一挥,就抹向了瘦猴的脖子。 瘦猴瞳孔一缩。 倒不是他害怕了。 而是他惊呆了。 这姑娘什么情况? 虽然是躲过了自己一刀,但这姑娘侧身挥刀的动作无异于将自己最薄弱的侧面给暴露了出来。 现在瘦猴只需要调转挥刀的方向,就能一刀砍在这姑娘的身上。 可是…… 这不是个高手吗? 高手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吗? 这其中有诈,亦或是这姑娘实力强到根本不怕侧面来的攻击? 还是说这姑娘是佯攻,就等着骗他抓弱点? 这一瞬间,瘦猴脑子里想了很多。 但长久以来刀口舔血的战斗本能,让瘦猴下意识的就调转了用力的方向,将刀砍向了姑娘的侧身。 这一刻,瘦猴是很后悔的。 因为他觉得自己天真了,中计了,上当了。 直到…… 噗! 这一刀结结实实的砍在了姑娘的腰上,血呲了瘦猴一手。 还没等瘦猴反应过来,被砍了一刀的姑娘就倒在了地上。 倒下时还不忘拿短刀往脖子上来一下,完成了一波干脆利落的自杀。 瘦猴:“……” 瘦猴拿着刀搁那儿站了半天。 最后转头望着光头道:“三哥,她真是脑子有问题啊。” 他打架这么多年。 头一次赢得这么懵逼,这么无语。 同时,他劫道这么多年。 也是第一次,有种被碰瓷的感觉。 …… “躲得倒是还可以,但进攻太鲁莽。” 七月十七,清晨。 李双全给曲如意做着点评。 曲如意认真的听着,同时还看着李双全的虚影做了好几个正确的格挡动作。 她也跟着比划了起来,很快就找到了感觉,立马又信心满满的哼着歌赶着车找那俩山贼去了。 很快,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 曲如意拿着短刀,面对一脸警惕的瘦猴。 “这是个高手。” 瘦猴心里这样想着,朝着曲如意挥出了一刀。 曲如意立刻侧身闪躲,同时朝着瘦猴发动了攻击。 瘦猴意外于曲如意的动作,还在奇怪曲如意为何会暴露自己的弱点,手上却不由自主的调转了刀锋,斩向了曲如意的侧身。 让瘦猴没想到的是,曲如意的短刀却立刻收了回来,拦住了瘦猴这一刀。 接着曲如意借力打力,短刀在刀刃上摩擦,带动着瘦猴的刀偏斜了一些。 瘦猴表情骤变。 果然是高手! 这种像是能预料到他动作的反应,这样精湛的技巧,这绝非一般人! 瘦猴立刻扬手抬刀,跟曲如意短刀分开的同时,反手一刀劈向了曲如意。 他知道,以对面这个高手的反应速度,自己这一刀肯定不会中。 但他也并没有想着只依靠这一刀就战胜曲如意。 他明白,像这样的高手,肯定不会轻易中自己这一刀。 要么会躲闪,要么会格挡。 往左躲,还是往右躲,还是会挡住呢……瘦猴在脑海里思索着,自己该如何应对面前这位高手的下一步进攻。 然后。 然后瘦猴就看到自己这一刀,不偏不倚的劈在了面前这位高手的脑袋上。 “大意了。” 高手这样说了一句。 然后脑袋上顶着把刀,倒在了地上。 瘦猴:“……”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刚才那一刀,很快吗? ……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以为人家拿的刀势大力沉,挥动起来较慢,你躲避的时间会很多。” “但实际上,那把刀对他而言如臂使指,而且真正的战斗容不得半点侥幸心理,你还是对战经验少了些。” 李双全点评后,又教了曲如意几招。 曲如意摸摸脑袋瓜,再度启程。 三次,五次,十次。 二十次,二十五次,三十次。 正如李双全所说,曲如意的实力和瘦猴的确有差距。 哪怕后面曲如意次次提着小心,一招一式稳扎稳打的与那瘦猴对抗,也总会倒在瘦猴的刀下。 但曲如意也在不断的提升。 虽然重复同一天的战斗,无法增长她的力量,但却可以磨炼她的技巧。 等到第四十九次时,曲如意已经成功将短刀架在了瘦猴的脖子上。 然后被那光头给偷袭了。 又一次醒来的曲如意伸了个懒腰。 她捶了捶自己的后背,感觉那里好像还有被光头偷袭后留下的伤口。 “不讲武德!”曲如意如此点评道。 “是你最后有些大意了,但也可以理解,”李双全笑着道,“毕竟训练颇有成效,你已经能稳赢那个瘦子了。” 曲如意进步的速度比李双全想象中更快。 因为曲如意并非只是简单的记住瘦猴的套路,然后背板一般的躲避瘦猴的攻击。 在后面每次练习中,曲如意都会试着刻意改变自己的进攻套路,从而诱导瘦猴出不同的招式,来更好的磨炼随机应变的能力。 曲如意现在练出来的都是实打实的战斗技巧,现在的她,真正拥有了能单杀一名身体素质比她更强,武器比她更好,且实战经验丰富的山贼的能力。 而从一个武学新手提升到这一步,曲如意只用了四十九次循环。 连李双全都在心里感叹了一声天才。 当然,除了天赋,这跟曲如意自己坚韧的意志和心态有关。 一直失败一直被杀其实是件很痛苦的事情——虽然李双全没经历过,但他能想象的到。 “走吧。” 李双全望着曲如意:“这次,该继续向前赶路了。” 第30章 山寨 驴车缓缓前行着,直到被两匹马拦了下来。 马上的光头和瘦猴看着驴车上的曲如意,都露出了不善的笑容。 曲如意这次没有下驴车,也没有摆好架势准备迎战。 她只是坐在驴车上,往下压了压斗笠。 见曲如意这副模样,瘦猴跳下马,嘿嘿笑道:“小娘子莫不是害怕了?” “莫怕莫怕,我都不是什么好人,你怕也没有用。” 瘦猴说着,搓着手就要往曲如意身边去。 结果他才刚刚靠近驴车,曲如意握着斗笠的手便猛地一扬。 斗笠瞬间飞向了那瘦猴的面门,瘦猴急忙矮身躲闪,可当他再站起来时,脖子上已经抵住了一把短刀。 “别动,再动杀了他。” 曲如意望着想要下马支援的光头,缓缓说道。 那光头立刻不敢有别的动作,而那瘦猴,更是被紧贴着自己脖子的冰冷短刀吓得忍不住瑟缩。 他到现在都才刚刚反应过来,这个看上去柔弱无力的姑娘,是怎么在瞬间制服自己的。 这一手短刀玩得太精湛!瘦猴清楚,这是高手,真正的高手! 这次,他们真碰到了硬茬子。 其实只要曲如意想,她早在第十几二十次循环时,就已经有能完美偷袭瘦猴的能力了。 但她之前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她还要靠瘦猴喂招。 现在,情况就不同了。 她不需要瘦猴来练手了。 真正的杀人技,往往都不是刀剑相撞,你来我往的过招。 一招一式的叫切磋。杀人,讲究的只有干脆利落。 “女……女侠,小人有眼无珠,不该招惹女侠!还望女侠高抬贵手,放过小人一马!” 那瘦猴也算能屈能伸,这会儿求饶的那叫一个熟练迅速。 “是啊女侠,我和他都是青龙寨的人,我们大哥还认识龙牙关的将军,你要是动了我们,我大哥和龙牙关的人都不会放过你的。” 光头也赶紧说道:“这次是我们打了眼,冲撞了高人,我们愿给您赔罪,看在龙牙关的面子上,咱们之间还是别闹得太僵好!” 曲如意秀眉微蹙:“放什么屁,龙牙关的将军会和你们这群山匪勾结在一起?!” 曲如意从小听的故事中,龙牙关都是为国为民,大义凛然的英雄形象。 岂是这些拦路抢劫,欺男霸女的强盗能攀附的? “我们大哥以前也是龙牙关的人!后来出了些事他才带着兄弟们出来自立门户的!但我们大哥和龙牙关那位展将军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瘦猴生怕曲如意一刀抹了自己,忙把家底都搬了出来:“我们手里还有龙牙关的信物,不信可以给你看!” 瘦猴说完,那光头也想起了这一茬,从自己的腰间摘了块铁令牌。 令牌上,刻着“龍牙”二字。 魂魄状态的李双全在曲如意身边说道:“那确实是龙牙关的令牌,还是亲卫令牌。” “会不会是劫龙牙关的官兵抢来的?”曲如意小声问道。 她的声音再小,离她很近的瘦猴也不可能听不到。 还不等李双全回答,瘦猴就扯着嗓子道:“女侠!怎么可能是我们抢来的啊!要是我们敢抢龙牙关的人,我们山寨早被龙牙关的那些人给荡平了啊!” 曲如意一想倒也是。 就这些山贼,虽然打她是没什么问题,但跟龙牙关那些真正沙场搏杀的正规军肯定还是有差距的。 要是真劫了龙牙关的人,他们山寨也活不到现在了。 看来,这山寨还真跟龙牙关有些关系? 曲如意正思索着,一旁的李双全便说道:“跟着他们去山寨看看,我倒是记起在龙牙关听那位将军说起过一个人,恐怕就是他们口中那位大哥。” “如果真是的话,咱们应该能从他们山寨看见些特殊的‘东西’。” 特殊的东西? 曲如意也来了些兴趣,她收了短刀,一脚将瘦猴踹倒,随后望着二人道:“带路,领我去你们山寨看看。” 瘦猴和光头都一怔。 “这不会真是个顶级高手吧……” 被踹的踉跄好几步的瘦猴,走到光头身边小声道:“还敢跟着咱们去山寨,太艺高人胆大了吧!” 他们哪儿知道,曲如意敢孤身入虎穴,压根不是因为艺高人胆大。 单纯只是因为,她不怕死而已。 “咱领她过去,会不会给咱们寨子惹麻烦?”瘦猴还有些担忧。 “怕什么,反正有大哥在,大哥的实力你还不放心吗?” 两人小声合计了两句,接着便谄媚的冲着曲如意说道:“行,那我们带女侠去寨子看看。” “我们大哥也喜好结交江湖高手,能见到女侠,想必我大哥也会很高兴的!” 说罢,两个人还主动牵来一匹马,让曲如意骑。 曲如意却又坐上了自己的小驴车。 这驴兴许是真累了,走得那叫一个慢。 开始骑着马的光头和瘦猴还想着,让马走慢一点,跟驴车保持一个速度。 但这马哪怕是把速度降到最低,都还是要比驴车快很多。 甚至光头都怀疑,自己走着都比驴车快。 于是他和瘦猴就下马,牵着马往前走。 然后他俩就发现。 他们走着还真比驴车快……! 这整的两人都无语了。 照着这个速度,等到了山寨天都黑了。 而且他俩都是江湖人,快言快语性子也急,这速度真给他俩憋屈得够呛。 最后,光头绷不住了。 他拉上了瘦猴,上前将小毛驴从驴车上解了下来。 然后,把两匹马套在了驴车上。 再然后,他俩抱着小毛驴,把小毛驴扔进了车斗里。 曲如意愕然的看着两人这一通操作。 小毛驴也愕然的看着两人这一通操作。 它做驴这么些年,拉了这么些年车,万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也能坐上驴车。 而做完这一切的瘦猴和光头则上了马,催马拉车,领着曲如意就往山寨里奔。 看他俩恨不得把马屁股抽烂的架势,就可想而知他俩之前心里多憋屈了。 沿着官道走了一会儿,又穿过几条小路,俩人带着曲如意找到了那座位于山中的寨子。 其实寨子并不大,甚至曲如意觉得还没有曲府大,搭建的也比较简陋,外围墙只是拿几根木头毫不加工的堆砌在一起。 一到了寨子,光头就扯着嗓子喊道:“大哥!大哥!我们回来了!” 很快,曲如意就看到一个长得还算儒雅随和的中年男人,从寨子中那座最大的木屋里走了出来。 中年男人走到了瘦猴和光头的身边。 他看看瘦猴,看看光头,又看看被俩人拉着的曲如意和那头毛驴。 沉默了片刻,中年男人才问道:“谁教你们这么打劫的?” 这俩人有半点打劫的样子吗!纯像是两个车夫在给人拉车! 丢人! 瘦猴尴尬地笑笑,凑到中年男人身边小声道:“大哥,点子扎手,这妞儿我们俩对付不了。” 中年人奇怪的看着瘦猴:“那她怎么会跟你们来寨子里的?” “她自己要来的!” 瘦猴说道:“她要我们给她带路,说要来山寨看看!” 中年人又一阵沉默,这才上前,冲着刚从驴车上跳下来的曲如意道:“姑娘,想来我那两个愚笨的弟弟之前有眼无珠,得罪了姑娘,还望姑娘恕罪。” “不知姑娘来我寨子何意,是想找我讨个说法不成?” “哦,我就是来看看你。” 曲如意笑眯眯地说道:“看看展将军那位即便神志不清也始终忘不掉的何军师,现在过得怎么样。” 曲如意这话一出,中年人立刻瞪向了身后的光头和瘦猴。 可光头和瘦猴此时也是一脸震惊,忙道:“大哥,不是我们说的!我们怎么敢乱提此事!”https:/ “我确实不是听他二人说的。” “我是听展将军自己,提起的你。” “展将军说她命不久矣,此生唯一的遗憾,就是未再见你何苍厄一面。” 正学着李双全说话的曲如意,如是说道。 第31章 来者是客,进来坐坐 其实在来的路上,曲如意就听李双全提起了些关于龙牙关那位将军展红袖的事。 展红袖是龙牙关建关八十年来唯一一位女将军。 她生从龙牙生,长从龙牙长,自小就待在龙牙关,几乎没怎么去过别处。 自小沙场征战,她凭借着冠绝三军的武艺和赫赫战功,最终成为了新的镇南大将军,执掌龙牙关。 如今,展红袖已三十余岁,比起年少时的她,展红袖实力更强,也更为成熟冷静,可以说正是当打之年。 李双全告诉曲如意,他在上次去龙牙关时,为了那把能够开启大楚王宫的龙纹钥匙,与展红袖切磋交手。 而战败的展红袖,请求李双全杀了她,因为展红袖清楚,她的身体状况可能要顶不住秽神意识的侵蚀了。 在意识完全被秽神吞没前,展红袖感慨说,她此生未竟之愿有一,遗憾有一。 未竟之愿是,她未曾灭了狼蛮子,为大楚南方续万世太平。 遗憾则是,辜负了她曾经的军师,甚至最后也未能再见一面。 之后,展红袖就彻底被秽神占据了。 李双全为了自保,当然不会冒险与秽神交战,立刻逃离了展红袖附近。 不过在离开龙牙关前,他偷偷找龙牙关的人打听了一下,展红袖的军师是什么情况。 因为在李双全看来,展红袖内心的弱点,很可能会是这个军师。 在多方打听,以及白天魂魄形态窥探龙牙关机密之下,李双全得知了这位名叫何苍厄的军师的情况。 在二十年前,展红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时,龙牙关有一个比她大上七岁的年轻人非常出名。 那个年轻人叫何苍厄,那时何苍厄已经接近二十岁,也已经上阵杀敌。 他不仅武功高强,骁勇善战,更是用兵如神。甚至曾经以八百骑兵,破了狼蛮子七千精锐。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何苍厄肯定会成为龙牙关下一任执掌者。 直到后来,展红袖的横空出世。 她在刚上战场时,就展现出了惊人的武学天赋和领导才能,在队伍被狼蛮子围困之时,十几岁的展红袖精准找出地方薄弱点,最后硬是带着队伍从敌人的包围中杀了出来。 之后展红袖屡立奇功,甚至有段时间,人们都逐渐忘记了何苍厄的存在。 因为展红袖太耀眼了。 直到龙牙关老将军战死,龙牙关要挑选新的镇守者。 按照龙牙关特殊的惯例,龙牙关的大将军并非大楚王上一人决断,而是要龙牙关里的人进行选举,以此确保真正的举贤任能。 那时,龙牙关的人们才想起,龙牙关曾经还有一位,叫何苍厄的天才。 人们为何苍厄感到惋惜,觉得他生不逢时,若是没有展红袖,他定是下一任将军无疑。 还有人猜测,何苍厄会不会妒忌展红袖,两人会不会有矛盾。 甚至龙牙关好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兵都亲自找到了何苍厄,跟何苍厄沟通,希望何苍厄别因此跟展红袖产生嫌隙。 但何苍厄非但没有像人们想的那样与展红袖不和,甚至在展红袖成为将军后,他还主动表示,愿意作为展红袖的军师,辅佐展红袖。 那一年,两人联手,率军将狼蛮子杀退二百里,将龙牙关的旌旗,插在了曾经狼蛮子的老巢上。 也是自那年之后,龙牙关再未尝败绩,不曾失守一次,不曾让狼蛮子再进犯一里。 “黄风北卷沙埋甲,铁马南挥镇危峡。 山河万里此关后,孤狼何以撼龙牙。” 二人立于狼蛮子老巢合写的这首《龙牙歌》,也成了龙牙关将士们上阵前的战吼,声声战歌,摇晃山河。 龙牙关很多人都不知道何苍厄和展红袖是如何相处的,他们只知道,这两人合作无间,而且几乎形影不离。 直到,十年前。 与大楚其他城市不同,可能是因为有狼蛮子的威胁在,也可能是因为其他某些原因,直到敬神七年,大楚王上才将一位天师派来了龙牙关。 天师的到来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龙牙关,也被秽神的阴影笼罩了。 具体那年还发生了什么,李双全没打听到。 他只听说,何苍厄那年似乎是做错了什么事,带着几十个有些疯癫的弟兄叛逃了龙牙关,不知所踪。 展红袖还下令说,何苍厄是龙牙关的叛徒,日后不许何苍厄进龙牙关半步。 不知情的人都觉得何苍厄是做了什么特别对不起展红袖或是龙牙关的事,可从展红袖对于何苍厄的留恋来看,李双全可不觉得这两人是真有什么深仇大恨。 结合时间,李双全甚至敢肯定,何苍厄的离开,与秽神的到来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所以他让曲如意复述自己的话,想要勾起何苍厄说起曾经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样,他才好想办法除了龙牙关的秽神。 果然,听曲如意说起“展将军”,何苍厄的眼神出现了些许变化。 他应当是个老油条了,心思缜密的同时心态还非常冷静,若非是李双全紧紧盯着何苍厄,恐怕也难发现何苍厄神情的不对。 “若果你真的去过龙牙关,当知道我与展红袖势不两立,与龙牙关也如此。” 何苍厄缓缓说道:“展将军便是真有遗憾,只怕也不是未见我,而是未杀我。” “与龙牙关和展红袖势不两立,可你的两个兄弟没少借着龙牙关的名头和那块亲卫令牌的势啊。” 曲如意看看瘦猴和光头:“你们就是这么势不两立的?” 瘦猴和光头此时脸色都挺不好看的,其实他们大哥一直严禁他们搬出龙牙关的名头,但之前为了保命,他们也实在没办法了。 “我逃出来时身上恰好带着块令牌,而且我向来不是什么讲道义的人,我只讲利益,既然蹭龙牙关的名声可以保平安,那何乐不为?” 何苍厄倒是也有话说。 他的情绪自始至终都格外淡定,而且给人心理的压迫力非常强。 曲如意觉得自己非常看不透这个人。 “不愧是当年杀得狼蛮子丢盔弃甲的龙牙军师,”曲如意在心里嘀咕,“这城府心计确实稳重老辣。” 她甚至感觉,如果让何苍厄去对付汾城那个智力稍微有点不在线的秽神,只怕何苍厄就算没有死而复生的本领,也能把那秽神玩弄的找不到北。 ——这是跟何苍厄短短几句交流后,曲如意的感觉。 她觉得,她这感觉并不夸张。 李双全显然也在想办法撕破何苍厄这张油盐不进的面皮。 他能看得出何苍厄对他们戒心很重,如果不想办法让何苍厄说真话,让何苍厄信任他们,那李双全觉得他根本不可能把何苍厄带去龙牙关,让他当弱点来对付秽神。 所以李双全决定,再下一剂猛料。 他让曲如意学他说话,随后开口道:“那若是阁下真与展将军势不两立,我还得跟阁下说个好消息。” “展将军已经死了,她的身体,现在被那个怪物彻底占据了。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正如李双全所料。 当他如此说完后,一直古井不波,克制着情绪的何苍厄,瞳孔稍稍收缩了些。 而李双全还在继续说道:“再告诉你个消息,距离此地不远的汾城,你应当知道。那里的怪物,被我给除了。” “我师承秦国降神司少卿,会降秽除妖之法,同时我是汾城曲家大小姐,若是你不信,可以派人,去汾城问问。” 曲如意复述完了李双全的话,她也终于看到了何苍厄神色的变化。 何苍厄很快转过身去,他边往山寨的木屋走,边说道: “来者是客,进来坐坐。” 第32章 疯兵 木屋内比较简陋,别说土匪的山寨了,曲如意甚至觉得汾城附近那个村里随便哪户人家,房子里的装修都比这山寨要好。 瘦猴和光头被留在了外面,房间里,只有曲如意和何苍厄。 ——当然,还有何苍厄看不到的李双全。 只是,李双全和曲如意正这么想着。 何苍厄便缓缓开口道:“姑娘,刚才那些话,是有人教你这么说的吧?” “我听闻修道之人懂一种隔空传音之法,当是有人以此法说与你,你再学舌与我。” 刚坐下的曲如意当时就有点没坐住,差点就要站起来,就连李双全的神情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别太慌张。” 何苍厄拿起茶壶,给曲如意倒了一杯茶:“有些凉了,莫要见怪。” 见曲如意还是警惕的望着他,何苍厄才又道:“看你之前的表现,你应该和那位合作过很多次,你学他说话学的很自然。” “但我擅长看人,我看得出来,你的情绪与你说的话对不上。” “你看我时的眼神是对我抱有惧意的,应当是我让你感觉看不透,可你对我说的话,却充斥着要算计我,引我上钩的意味。” “还是那句话,别太慌张,能进这间屋子的,都是我的座上宾,我也信任你说的话。我相信你见过展将军,也相信你说的汾城的事。” 何苍厄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还刻意将茶水喝光,又按在了桌上。 示意,茶里没毒。 曲如意也不是怕毒,她的体质本就百毒不侵,只不过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而已。 还是李双全转换角色比较快,他在曲如意身旁说道:“既然他看出来,那说话也方便了。” “直接跟他说,展红袖还有救,问他要不要去龙牙关。” “他现在其实还在伪装,他绝对没有百分百信任你,只是给自己套上了一层爽快人的面具罢了,既如此,我们也来点爽快的。” 曲如意立刻对何苍厄说道:“何军师,展将军还有救,只要你跟我们去龙牙关一趟。” “可以,但我即便去了又能做些什么呢?” 何苍厄说道。 李双全眯着眼睛:“他这话不仅是在问咱们,也是在问他自己。” “他在思考,如果咱们真的是骗子,想骗他去龙牙关,那能利用他做些什么。” 曲如意很惊讶的看了眼李双全。 虽然她现在不好开口问,但她眼神里满是“这你都能猜到?”的震惊。 李双全看看曲如意,很是淡定的说道:“我胡说的。” 曲如意:“……” 虽然李双全这么说,但曲如意也觉得李双全说的有道理。 何苍厄肯定没有那么轻易就完全信任他们,而在曲如意看来,想让别人取得信任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先展现出贪婪。 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随便相信一个无缘无故就完完全全对他好的人,绝对会怀疑这是个骗子。 互有需求的合作,才能让彼此都放心。 所以,即便曲如意和李双全真对何苍厄没什么企图,此时的曲如意还是说道:“首先,想要祓除展将军身上的怪物,你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因为你是展将军心中的牵挂。” “其次,我们也不想白干活,除了那怪物后,我们想从龙牙关拿些我们需要的东西,如果你能跟我们站在一个阵线,到时候我们做事也会方便很多。” 果不其然。 当曲如意表现出自己有所求后,何苍厄点了点头。 而李双全也跟曲如意说道:“你再问问他,当年是不是从龙牙关带出来了一批疯癫的兵,问他那些兵现在还在不在,如果在,你就说你能先试着治好其中一两个,来证明你的能力。” “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信任你。” 曲如意一听就一挑眉。 疯癫的兵,这个曲如意倒是不难理解,多半是被秽神给影响了呗。 可她这些天只顾着跟瘦猴练武了,哪儿学过怎么治疗秽神的影响? 这不是难为她吗。 “别忘了,天快黑了。” 见曲如意的神情,李双全立刻道:“你只需要跟他说,让他准备我需要的东西,等到晚上我自会出手。” 曲如意将李双全的意思表达给了何苍厄。 何苍厄一听曲如意提到“疯兵”,难得出现了些许犹豫。 随后才道:“我确实从龙牙关带出了一些将士。” “若你当真能治好他们,我会尽我所能,给你提供一切帮助。” 此时何苍厄的语气跟刚才又不同了。 显然正如李双全所说,何苍厄之前也只是故作直爽。 直到现在,何苍厄似乎才真的对曲如意有了些信任。 但曲如意也不知道,这信任的背后,是不是还隔着一层面具。 果然,她最讨厌跟这种老油子聊天了。 又累又烦! 何苍厄带着曲如意,去了山寨的角落。 在往那里走的路上,曲如意留意了一下山寨,发现这山寨里安静的不行。 似乎除了何苍厄,这里就只有瘦猴和光头两人了。 “这个山寨本不是我的,而是我二弟,三弟与四弟的。” 何苍厄主动说道。 “我离开龙牙关后途经此处,就被这山寨原本的主人给劫了,他们不是我的对手,而我当时带着十几个将士,也缺个落脚的地方,便占了他们山寨。”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他们认了我做大哥,之后一次意外,我二弟没了,我干脆就将寨子里其他人都遣散了。三弟四弟没走,陪着我在寨子里呆着。” “因为寨子里养了很多‘病人’,这么多张嘴吃饭也是个问题,所以我并不阻拦我两个兄弟去劫道,毕竟这是来钱的路子。” 曲如意啧了一声:“且不说劫道有没有问题,若是劫财为了生活,那劫我这女子又是图什么?” 何苍厄却一副根本不想替自己两个结拜兄弟辩解的模样:“我也没说过他们是什么好人,他们自始至终都是山贼,都是恶人,劫女人,自是为了泄欲。” “你好歹也是龙牙关以前的大军师,为国为民大义凛然的,怎么不拦着他们点?” “我在龙牙关时是军师,也未曾做过对不起大楚的事。” 何苍厄淡淡道:“但我不在龙牙关了,国民又与我何干?” “这世道乱成了什么样子,你会降妖除魔就应该比我更清楚。活在这样的世界,还有什么做好人的必要?” “不及时行乐,死都死得遗憾。” 曲如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反驳。 只能说人各有志,每个人的活法也不一样。 可能何苍厄已经看淡了是非对错,曲如意也明白,在现在这样的世界,或许何苍厄这种自私的想法才是最正确。 但这注定不是她曲如意的活法。 跟着何苍厄走到了山寨的角落,曲如意看到了搭建在这里的巨大笼子。 而当她和何苍厄靠近笼子时,那里面立刻传来了一阵嘶吼。 接着,一个个面目狰狞的“人”,就冲到了笼子边,疯了一样的挣扎着,咆哮着。 曲如意看得直皱眉。 汾城里几乎人人信仰所谓的神仙,可当时汾城的那些百姓也是有自己理智的。 哪怕是当初南民巷里那些被改造的怪物,貌似也没有这么疯狂吧? “果然。” 李双全倒是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 他穿过了笼子,走到了一个咆哮着的“人”的面前,细细的打量了他一番。 随后,冲着曲如意说道:“他们跟汾城的百姓不一样,汾城的百姓是在天师的带动下,主动信仰秽神的。” “但他们,本来应当不信仰秽神,甚至对秽神有强烈抗拒,但最后被人给强行扭转了神智,才变成了这副模样。换句话说,他们是被人给逼疯的。” “那为什么他们会被人给逼疯?龙牙关里又为何只有他们这十几人被逼疯了?” 曲如意这次直接问出来了。 既然何苍厄认为她在和人隔空传音,那她干脆也就不装了。 “你觉得什么人会对秽神有强烈抗拒?”李双全反问了一句。 曲如意愣了愣后,立马反应了过来。 会抗拒秽神的,曲如意在汾城只见过两个。 孙氏,和她爹曲山成。 而这两人的共同特点,毫无疑问便是…… “这些人,都被秽神选中过,成为过秽神宿主?” 李双全点点头。 “秽神毫无疑问是天师带去的,而天师作为楚王派来的人,本身肯定也是楚国人。” “楚国人都清楚龙牙关的重要,也清楚展红袖的强大,所以楚王和天师应当都不希望展红袖成为宿主,他们更希望龙牙关的其他人成为宿主,让展红袖成为信徒,这样才不会有损龙牙关的战力。”m..nět “所以那位天师应该是在龙牙关里一个个找人,强行扭转他们的意志,试着让他们成为秽神宿主。但秽神可能是不满意他们的身体,所以天师试验了一个又一个。” “至于为何龙牙关只有这些人被逼疯了……” 李双全没说,曲如意也明白。 因为之后,展红袖就主动牺牲了自己,成为了秽神宿主,阻止秽神祸害更多人。 “你,有办法治好他们吗?” 何苍厄像是没听到刚才曲如意对李双全说的那两句话,只是开口问道。 “有。” 李双全说道,“让他准备香炉黄纸鸡血糯米白烛,再去取清泉水三桶,以及好剑一把,” “这些人全治好有些难度,但治上一两个,还是没问题的。” 当曲如意把需求告诉何苍厄后,何苍厄立刻让瘦猴和光头去附近的镇子里搜集东西。 曲如意看到,这次瘦猴和光头出发前,不仅用什么东西塞住了自己的耳朵,连嘴里都含了些什么东西。 “他们一直生活在山寨里,这里没有天师传道,秽神自然也影响不到他们。” “但一般人多些的镇子,百姓就都被秽神影响了,他们这么做应该是想着少听,少说,防止自己也变成那些百姓一样。” 李双全解释道。 一旁,何苍厄虽然听不到李双全的话,但他也在给曲如意解释着:“当年我带着这些将士离开龙牙关时,其实也试着去附近的镇子,看能不能找到郎中治好他们。” “我之前没怎么出过龙牙关,去了镇子之后我才明白,原来楚国其他地方,早就已经被那怪物给影响了。天下早已没了太平之地。” “这也是我最后在这山寨落脚的原因之一,这里偏僻,那怪物光顾不到。” 虽然何苍厄的语气还是没什么波澜,但不知为何,曲如意似乎听出了他的无奈和悲哀。 疆场横刀立马,斩将杀敌,本以为只要龙牙关不到,背后的大楚就能万世太平。 可蓦然回首时才发现,在他们背后的大楚,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万家灯火。 而是早已朽烂彻骨,早已无可救药。 这样的无奈,或许只有何苍厄这种真正在边关征战,抛洒热血的将士,才能明白吧…… 第33章 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等瘦猴和光头拿来了李双全要的东西,天也黑了下来。 李双全找了个地方恢复了实体,随后跟何苍厄见了面。 何苍厄早就知道曲如意还有个“同伙”,所以对突然出现的李双全毫不惊讶。 但瘦猴和光头却吓傻了。 因为他俩刚把买来的东西放到了储物的房间,还亲自关上了门。 结果没过几分钟,那房间里竟然走出了个大活人。 差点没吓得这俩人怀疑人生。 李双全也没和何苍厄等人多说话,只是摆出一副高人做派。 将瘦猴和光头买来的东西准备了一下,就让何苍厄从笼子中放一个人出来。 何苍厄从笼子里领了个人,带到了李双全的面前。 这人依旧是疯疯癫癫的状态,不过不论他如何疯狂,如何挣扎,何苍厄都只用一只手,就钳制住了他。 从这曲如意也能看出来,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跟个官老爷似的何苍厄,实力有多强。 毕竟,这曾经是在龙牙关杀退狼蛮子百余里的男人啊。 将那疯兵按在了李双全的面前,何苍厄朝着李双全点点头。 李双全立刻动手,将写好的符箓贴在了那疯兵的额头,随后点烛焚香,如做法一般念起了咒语。 曲如意在旁边,本想着学习学习,可从李双全念第一句咒语时,曲如意就有种听天书的感觉。 根本听不清,也根本听不明白。 瘦猴和光头这俩人在旁边也看了一会儿,最后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冲着曲如意小声问道:“女侠,这位大侠念的是什么意思?” 曲如意清清嗓子,也摆出了一副高人做派:“这是天机秘法,惟有有缘法者才可听懂,你二人听不懂,说明天资不够。” 瘦猴和光头更觉高深,又小声道:“那女侠,你能听懂吗?” “当然——” ——听不懂。 正如李双全之前所说,治疗这么一个疯兵并不容易。 直到接近三个时辰,天都快亮了时,李双全才熄灭了那盏都快烧没的白烛。 那名疯兵此时已经倒地昏迷了,李双全告诉何苍厄,半个时辰后他就会苏醒。 何苍厄也没怀疑李双全,刚才在李双全做法时,何苍厄就能注意到这名疯兵的精神状态从癫狂逐渐变得平静。 如果说之前何苍厄对李双全和曲如意最多只抱有六分信任,那他现在对二人已经有九分信任了。 而且在何苍厄让瘦猴和光头去搜罗物资时,他还特地让瘦猴骑快马去了一趟汾城。 曲如意坐小驴车从汾城到山寨要一天,但瘦猴快马加鞭之下,几个时辰就能跑个来回。 所以现在的何苍厄也知道汾城的“怪物”确实被除了,这让他更相信了两人的实力。 治好了疯兵的李双全活动了一下身子,几个时辰盘膝坐在那里,李双全身上的骨头动一下都啪啪作响。 随后,李双全把何苍厄特地准备的一把好剑扔给了曲如意。 这把剑李双全做法时自始至终都没用到过,曲如意还一直想问这把剑到底有什么用。 没想到李双全竟把它给了自己。 “你那把短刀实战太吃亏,带着这把剑。”https:/ 对于李双全这种借花献佛般的行为,何苍厄不仅没有什么意见,还问道:“看看趁手不趁手,若是用起来不合适,我这里还有些武器。” 曲如意接过剑,随意舞了两下,倒是觉得轻重合适,便笑着收下了。 接着,李双全看向了瘦猴和光头,拿起了一旁的香炉。 这一晚上,香炉里的香不知换了多少根了,香炉里也早就堆砌起了厚厚的香灰。 李双全将香灰倒在水碗中,递给了瘦猴和光头。 “这是道水,喝了对能增进你们的武功,改善你们的体质,妙处多多。” 瘦猴和光头一怔。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看上去就高深莫测的道爷,竟然主动跟他们说话,还给他们送东西? 端着那两碗所谓的“道水”,瘦猴和光头都有些受宠若惊。 瘦猴还冲着何苍厄说道:“那这好东西怎么能我们先喝,应当让大哥先喝!” “他不用。” 李双全拦住了瘦猴:“他武功够高,这道水帮不上他,你俩喝了便是,保你俩身轻如燕。” 何苍厄看了眼李双全,片刻后开口说道:“喝了吧。” 瘦猴和光头没看到何苍厄眼里闪过的无奈,俩人都乐呵呵的端起水碗开喝。 这香灰水的味道有多难喝可想而知,尤其李双全还把一晚上攒下来的一大把香灰全倒水碗里了。 与其说这是香灰水,倒不如说这是香灰水泥。 那叫一个粘稠。 瘦猴和光头觉得,吃土的味道都比这个好些。 ——甚至可能吃屎都没这么难以下咽。 但一想到这玩意儿是能增长功力的好东西,俩人捏着鼻子干呕着,也硬是喝了下去。 那副龇牙咧嘴的痛苦模样,看到曲如意都有点反胃。 煎熬着喝下了两碗香灰水,瘦猴和光头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然后,俩人一个赛一个的,飞快的往山寨外的小树林里跑去了。 别说,速度还真挺快。 看到李双全朝着她走来,曲如意压低声音问道:“这水真能增强武功?” “别告诉我你信了。” 李双全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若是香灰泡水就能增强武功,人们还修炼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给他们喝这个?” “他俩怎么说也对你图谋不轨,白天我没身体也就罢了,现在有了身体,又岂能不给他二人点教训。” 曲如意一怔,万没想到李双全是惦记着给她报仇呢。 可随后她又有些疑惑的问道:“那要是香灰水没用,他俩怎么突然跑这么快?” 李双全又用看傻子般的表情看了曲如意半天。 最后说了俩字。 “憋的。” 这俩货在外面吹了一宿的凉风,又喝了一碗香灰泡凉水,不闹肚子才怪。 李双全还有些遗憾没准备黄豆,不然他能让这俩人冒着烟跑出去。 何苍厄此时也搀着那昏迷的疯兵上前来,冲着李双全和曲如意道:“白天的事,属实抱歉。” 他是明白人,知道李双全是想坑瘦猴和光头。 他不仅没拦着,甚至还反过来帮李双全坑这俩人,是因为他知道,这已经是对他这两个兄弟最轻的惩罚了。 从刚见到李双全开始,何苍厄就能感觉到,这人的实力绝对不弱,甚至比他,比展红袖还强。 若是李双全动了真怒,就算斩了他那两个兄弟,都不过是举手之事。 何苍厄惹不起他。 看着快亮的天色,李双全说道:“我还有些事,待会要离开。” “我这徒弟就留在你们寨子里,让她先休息几个时辰。” “等到中午,你们再动身前往龙牙关便是,我很快会跟上的。” 李双全说的徒弟,自然就是曲如意。 他没必要和何苍厄等人解释他和曲如意之间的关系,一句“徒弟”糊弄过去便是。 见识了李双全能力的何苍厄也没再拒绝前往龙牙关,点头表示同意后,他就给曲如意找了间干净的房间休息。 而何苍厄自己,则搀着那名还在昏迷的疯兵,回了自己的房中。 将那名疯兵放在床上,何苍厄拿起了床头上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 把盒子打开,他取出了盒子中一块造型粗犷的玄铁令牌。 这令牌和光头白天拿出来的那枚龙牙亲卫令牌类似,但这块令牌上并没有刻着“龍牙”两字。 它的正面,刻着“何苍厄”三字; 反面,则刻着“展红袖”三字。 手指轻轻在“展红袖”三个字上摩挲着,今天在曲如意和李双全面前几乎一直绷着脸的何苍厄,神色终于轻松了些。 “虽然当初答应了你,再不回龙牙关。” “可现在,我要食言了。” “他们说他们能救你,或许他们真有这个实力。” “但就算救不了也没关系……” “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说服我自己,去见见你。” 第34章 龙牙关 曲如意之前一直在时间循环中磨练武艺,确实没怎么好好休息。 昨晚又站了一夜,看李双全给人治病,她也着实是乏了。 所以在山寨里,曲如意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 等她揉着眼睛起床时,外面已经是阳光明媚了。 她打着哈欠出了房中,正见光头和瘦猴捂着肚子回来。 曲如意愣了。 “你俩蹲了一宿?” “没有没有,我们只是拉的次数比较多。” 瘦猴捂着肚子说道:“这是第十八次。” 曲如意咂舌。 本来她觉得这俩人受点惩罚也是活该。 但看他俩现在这拉到没了魂样子,曲如意竟有些同情二人了。 结果一旁的光头还特别兴奋的说道:“女侠!那位大侠真灵啊,这一碗道水,就让我们把这么多年体内积蓄的杂质都排出来了!” “我早听说过,这叫那什么……易筋伐髓!脱胎换骨!” “对对对!”瘦猴也很高兴,“我觉得我现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感受到了我武功在迅速增长,真要脱胎换骨了!” 曲如意:“……” 脱胎换骨看不出来,但他俩要是再拉,曲如意觉得他俩真得换个屁股了。 这下曲如意是更感慨了。 一个人最悲惨的,不是他被人坑了。 而是他明明被人坑了,还觉得自己没被坑。 甚至还谢谢人家! 何苍厄给曲如意准备了早饭,在曲如意吃饭时,何苍厄则去了山寨的那一角,也给笼子里那些疯兵分了吃的。 看那么一伙人疯抢着吃着东西,曲如意缩缩脖子。 光是这些人的伙食开销,只怕也是不少的一笔钱吧。 而且何苍厄他们也没法去人多的镇子里落脚,更没什么挣钱的差事能找,难怪要做这劫道的行当。 “吃好了我们就动身,你这小毛驴太慢,先把驴子留在我这山寨便是,我两位兄弟会照看它。” “我给你准备了辆马车,坐马车走。” 曲如意点点头。 吃完饭,曲如意和何苍厄便正式出发。 瘦猴和光头留在寨子里看家——毕竟寨子里还有那么多疯兵需要照顾。 而跟曲如意同行的,除了何苍厄和其他人看不到的李双全之外,还有一个人。 昨天李双全治好的那个疯兵。 “……我叫,朱穆。” 虽然已经恢复了神智,不再疯癫,但这么多年的精神摧残显然还是给他留下了些后遗症。 他说话时有些磕绊,眼神也比较暗淡,一副疲惫的模样。 其实以朱穆现在的身体情况,他显然是不适合跟着一起去龙牙关的。 但是,醒来的朱穆在听闻何苍厄要去龙牙关时,他便执意要跟着。 他甚至都没有先打听他疯癫的这么多年都发生了什么,没打听他自己的身体情况,没思考自己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副虚弱的模样。 他想的,只有回龙牙关。 “那里,是家。” “我,回家。” 朱穆如此说道。 马车的速度确实比小驴车快多了,原本还得赶个好几日的路程,被缩短到了两天三夜。 不过因为两侧有朱穆和何苍厄随行,曲如意也不好和李双全讲话,反倒比之前更无聊了。 …… 大楚,敬神十七年。 七月二十一。 黄风道。 道如其名,但凡风起,便是黄沙漫天。 而黄风道的尽头,就是龙牙关。 龙牙关前,曲如意眯起眼睛,望着黄沙后面模糊的日头。 她甚至都不敢随意开口,生怕一张嘴,就会有风沙灌进嘴里。 虽然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了龙牙关的环境恶劣,但她也着实没想到,明明龙牙关距离汾城不远,甚至距离山寨只有这么两三天的路程,可风貌竟和汾城,和山寨差距如此之大。 “今天风是稍微大了点,平常比这要好些。” 何苍厄说道:“龙牙关和黄沙道的环境都如此,你应当就能想象住在更南方的狼蛮子们的生活环境了。” “所以他们才会从几十年前就不断地想要侵占大楚的土地,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打下龙牙关这么简单,而是要打下龙牙关后,那万里水草丰茂的土地。” “今天,没人,守城吗?” 一旁的朱穆牵马走来,他抬头望着龙牙关紧闭的城门,又看看空无一人的城头,语气有些疑惑。 这几天赶路下来,朱穆也明白了这些年发生的事,明白了龙牙关乃至整个大楚现在的境况。 在朱穆看来,往日的龙牙关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这里,真的出事了。 曲如意的身边,李双全说道:“前些日子我来的时候,这里还有人守城呢。” “看来中元节对龙牙关的影响也不小。” 李双全说着,就从门上穿了过去。 何苍厄腿上一用力,便自地上跃起,脚在城墙上蹬了三两下,便跃上了城头。 曲如意正想着自己该怎么进去,何苍厄就从里面,把城门给推开了。 不过他只是推开了一条小缝,只让人进,并没管马和马车。 “马和马车目标太大,现在龙牙关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小心为上。” 等曲如意和朱穆进了城后,何苍厄一边关上城门,一边说道。 站在龙牙关内,曲如意打量起了这座边塞重城的模样。 可能是因为有城墙的遮蔽,城内的沙尘倒是比外面好了些。 但抬头能看到的,依旧只有被黄沙掩埋的模糊的日头。 龙牙关很大,甚至第一眼看去曲如意就能感觉到,龙牙关比汾城还大,还要大得多。 光是城门旁一大块用以训练的校场,就有几乎半个汾城那么大。 空旷的校场上黄沙飞舞,只能看到木桩和靶子,但却没人训练。 不仅校场上没人,整个龙牙关,似乎都没有人。 那一座座低矮的房子,皆是门户紧闭,街道上别说人,连人影都看不到一个。 明明耳边充斥着风沙的声响,可这座城,依旧给曲如意带来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朱穆忽然捂住了胸口,何苍厄担忧地看向了他,李双全则说道:“这里秽气极重,朱穆虽然被治好了,但他对秽气仍有一些排斥反应,不过问题不大。” 将李双全的话传达给何苍厄后,何苍厄才略松口气。 他搀着朱穆,找了处地方让朱穆先休息。 随后他望着曲如意和朱穆道:“你们先在这里呆会,我去周围看看情况。” “如果你们遇到麻烦解决不了,尽量往城西跑,城西水井里有一条密道,可以在那里躲着。” 说完,何苍厄就先行离开了。 待何苍厄走后,捂着胸口,面色发白的朱穆才小声道:“以前,龙牙关,不是这样。” “大家,训练,生活,很热闹。” “现在,不对劲,我很害怕。” 朱穆说话还是不太利索,但曲如意依旧能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安。 别说曾经在龙牙关生活过的朱穆了,哪怕是第一次来的曲如意都觉得这座本该正气凛然的城池,现在渗人的过分。 “龙牙关的那些人都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曲如意问李双全。 何苍厄给朱穆解释过曲如意身边有位能隔空传音的高人在,晚上他也和李双全见过面,所以对曲如意这看似自言自语般的行为,朱穆并不觉得意外。 李双全则早以魂魄状态在附近简单的看了一圈。 “至少这周围的房子里都是空的,不知道人都去哪儿了。” 曲如意皱皱眉,问身旁的朱穆道:“朱大哥,如果龙牙关的人都不在关内,那他们会去哪儿?” 朱穆顿了一下,便回道:“战场。” “龙牙关的人,很少去别处。” “不在关内,”https:/ “便在沙场。” 第35章 看不见的怪物 得知了这个情报,曲如意打算等何苍厄回来后,和何苍厄一起去关外的战场看看情况。 毕竟还有朱穆这个半伤员在,曲如意自己的武功也只能算稀松,没有何苍厄这个大高手在,他们很容易出意外。 ——虽然曲如意不怕死。 李双全这段时间也没闲着,既然确认了周围安全,李双全就把曲如意和朱穆二人留在了这里,自己也在龙牙关里晃悠了起来。 上次李双全来龙牙关,不过是十天以前的事情。 虽说这中间加上时间循环,可能已经过了小半年了,但李双全还是清楚的记得上次来龙牙关时这里的模样。 那时关内的兵将们虽然也早已被秽神污染了,跟汾城的百姓一样有点神经兮兮不正常,但也不算很严重。 基本和汾城那些百姓在伯仲之间,相差不大。 可现在…… 李双全穿到一间兵将的居住的房子中,屋内一片杂乱,就像是遭到了洗劫一般。 桌椅被掀翻,床铺被撕烂,锅碗瓢盆等等生活用具全都被砸碎。 而且这样的房间不仅仅只有一个,几乎李双全去的各个房子,都是如此。 显然,龙牙关这群兵将们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非常非常不对劲了。 最诡异的是,明明每间房子里都如此凌乱,可街道上却干净整齐的离谱。 就好像这些兵将只会在房间内发疯,而出了门就立刻正常了似的。 “或者说……他们只有在房间内,才是正常的。” 李双全喃喃道。 因为他想起了曲山成。 当时曲山成居住的房间内,也是这样杂乱一片。 杂乱的房间,是保有理智的他们,和秽神的污染对抗的证明。 而整洁的街道,则是意识沉沦后,对秽神言听计从的证明。 李双全眯起眼睛。 他其实不是个会把与他无关之人的生死放在心上的人,况且秦楚两国关系一直不算太好,换做往日,李双全绝不会对楚国人遭遇这种事感到怜悯或同情。 即便造成现在这种情况的有他很大一部分原因。 对外人,他向来是个无情的人。 但是现在,李双全心里却觉得有些愧意。 他都很难想象自己是怎么产生这种情绪的。 或许,是跟曲如意这个有良心的人相处的太久了,害得他也有良心了。 李双全正想着,一股强烈的秽力波动就骤然从龙牙关西侧传了过来。 这异样强大的秽力让李双全脸色微沉。 这是秽神信徒,也就是曲山成所说的“秽傀”出现时,才会出现的情况。 他立刻朝着龙牙关城西飘去,可当他赶到时,看到的就只有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何苍厄的尸体。 何苍厄倒在地上,他的半边身子已经被碎开了一个大洞,鲜血和内脏不住得往外流着。 他双目无神的睁着,那张向来古井不波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惧色,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令他格外惊恐的存在。 李双全立刻拿出罗盘,想要找出杀掉何苍厄的秽神信徒现在在哪里。 可整座龙牙关跟之前的曲府一样,都已经被秽神作祟污染,罗盘在龙牙关内也失效了。 李双全只能自己在四周搜寻了起来。 秽神信徒不可能凭空出现,要么是有祭品将它从【小苍天】内召唤出来,要么就是像之前汾城那位老天师一样,强迫自己变身成秽神信徒。 李双全觉得后者更有可能,毕竟龙牙关也有一位楚王派来的天师。 可在附近找了一通,李双全都没有找到天师,亦或是秽神信徒的踪迹。 李双全皱起眉头。 是老天师变成的秽神信徒,在杀了何苍厄之后,就被强行拉回小苍天里了吗? 李双全正想着,曲如意的一声尖叫,就猛地传入了李双全的耳中。 几乎是立刻,李双全便奔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是他还没赶到,时间,就发生了重置。 …… 敬神十七年,七月二十一。 清晨。 马车还在赶往龙牙关的路上。 而马车上的曲如意,则面色发白。 曲如意让朱穆停了马车,朱穆和何苍厄看到曲如意这副脸色,还以为曲如意是哪里不舒服。 曲如意摇了摇头,说道:“我刚才在车上睡着了,做了个噩梦吓到了,没什么大事。” “不过我得去方便一下,还请你们稍等一会。”https:/ 何苍厄和朱穆对视一眼,倒也不疑有他。 毕竟曲如意一直坐在马车上,哪儿也没去,想来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曲如意下车去了树林里,李双全确定何苍厄和朱穆没有偷偷跟上来偷听后,李双全才问曲如意道:“出什么事了?” “我们遇到了天师,”曲如意脸色还有些发白,“变成了秽神信徒的天师。” 李双全皱着眉说道:“没这么简单吧?” 曲如意也算见过世面的了,甚至都和被秽神附体的孙氏近距离接触过,也死在汾城老天师变成的秽神信徒手上好多次了。 现在曲如意的胆量已经不小了,若真只是见到了变成秽神信徒的天师,曲如意不该如此害怕才是。 “我们遇到了它。” 曲如意深吸口气:“但我们没看到它。” “或者说,只看到了它一眼。” 这话让李双全愣了一下。 但随后李双全就反应了过来:“它,是隐形的?” 曲如意点了点头。 “当时我和朱穆正在等待何苍厄和你回来,但朱穆却说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时我没有听到,可朱穆的表情很谨慎,还将我护在了身后,他应当确实是听到了什么。” 曲如意记得,当时的她能听到的,只有大风吹动砂砾的声音。 可朱穆却说,他能听出这里面混杂着脚步声。 他虽然浑浑噩噩了近十年,可这龙牙关,他生活了三十多年。 这里的风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很确定,声音不对劲。 于是曲如意也沉下心去听,但是正当她将全部注意力凝聚在倾听上时…… 秽神信徒,出现了。 那只怪物几乎凭空出现在了曲如意和朱穆的面前,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它便伸出了已经化作蟹钳般的右手,漆黑的钳子瞬间将朱穆的身体拦腰夹断! 见到这一幕的曲如意瞳孔收缩,可等她回过神来,她眼前又只剩下了朱穆的尸体。 至于那只秽神信徒,又凭空消失了。 不过,曲如意相信,它其实并没有消失。 因为曲如意闻到了那近在咫尺的腥臭味,甚至听到了,秽神信徒身上触手粘稠的摩擦声,在她身边滑腻腻地响起。 渗人的声音,腥臭的气味,无不提醒着曲如意, 它,就站在她的身边。 只是她,看不见…… 第36章 下井 “原来如此。” 李双全点点头:“果然龙牙关的秽神,比汾城的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或者说,这才是完整的秽神,应该有的实力。” 李双全告诉曲如意,秽神信徒的实力,跟其对应的秽神是划等号的。 秽神越强,其信徒的实力也就越强。 汾城的那只秽神本身就一分为二了,还被孙氏和曲山成合力压制着,导致汾城那位老天师变身的秽神信徒,实力也很一般。 但是龙牙关的这个秽神,却是完整的。 甚至现在这秽神还完全占据了将军展红袖的身体,又经历了一次中元节,实力绝非汾城孙氏身上那只秽神可比。 自然它手下的秽神信徒,实力也会更强。 “每个秽神也好,每个秽神信徒……或者说秽傀也好,都有其独特的能力。” “幻形,瞬移,石化,梦魇,造雾……” “在大秦,降神司降服秽神之前,除了要寻找秽神宿主的弱点,还要先提前打探清楚每个秽神的特殊能力,做好应对之策。” “隐身,倒也算是一种比较少见的能力了。” “其实汾城的秽神,和汾城老天师变身的秽傀也该有特殊能力才是。只不过因为汾城的秽神被一分为二,实力大减,它们才无法用出特殊能力。所以我才会说,汾城的秽神很弱。” 曲如意有些感慨。 那么弱的秽神,她和李双全都杀的那么费劲。 这龙牙关的秽神,得难对付成什么样啊。 “那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有什么能对付这隐身秽傀的办法吗?” 曲如意问道。 “有。” “怎么办?” “别让他变身。” 曲如意:“……” 那看来就是没有。 李双全看了她一眼:“我现在没有实体,凭你,何苍厄和朱穆,哪怕是汾城天师变成的秽神信徒你们都对付不了,所以白天你们只能避战。” “等到了晚上,我才有办法。” 曲如意想了想,随后说道:“避战倒是不急,当务之急应该是先确定现在龙牙关到底什么情况。” “待会到了龙牙关,我让何苍厄直接带着咱们去战场看看,看龙牙关的那些人到底是不是在战场。” 有了上次对抗秽神的经验,曲如意也明白了,哪怕多死几次,也得先摸清楚秽神的底细和城里的情况。 不然就有可能像她在汾城时那样,费劲巴拉的阻拦了祭典,斩了孙氏身上的秽神,结果发现人家还有一半。 从树林回到何苍厄和朱穆的身边,曲如意想了想后,跟两人稍微摊了一下牌。 “何大哥,朱大哥,其实刚才,是我师父有事找我。” 曲如意干脆沿用了徒弟这个人设。 “他说他刚刚提前去龙牙关看了一下,发现龙牙关内空无一人,他怀疑龙牙关的将士可能都去了战场,让咱们到时候去战场看看情况。” 何苍厄和朱穆对视一眼,随后点了点头。 那位高手神出鬼没,白天几乎不露面,也只有曲如意能在白天和他联系上,不管曲如意说什么,他们也只能暂时先相信。 很快,众人就到了龙牙关前。 还是由何苍厄先翻过了无人看守的城楼,为曲如意和朱穆打开了门。 等几人都入了关内后,看到安静空旷的龙牙关,朱穆和何苍厄也就信了曲如意的说法。 “那我先带你们往战场去。” 何苍厄说着,就要领着曲如意往城南的战场去,不过曲如意却拦住了他。 “等一下何大哥,咱们去可以,但有没有什么隐蔽些的小路,或者暗道?” “有,城西有口水井,里面的密道通向城南门附近的另一口水井。” 何苍厄倒也没问曲如意为何要走暗道,毕竟他也觉得,小心为上。 实际上,曲如意是为了避开龙牙关内的那位天师。 李双全之前告诉曲如意,他怀疑上次何苍厄是遇到了天师,将天师给杀了,才激起了天师体内的秽傀觉醒。 会隐身的秽傀他们三人惹不起,可他们躲得起。 曲如意倒是不怕死,可要是老遇到天师,老是被杀,他们也很难往战场那边靠,白白浪费时间。 何苍厄尽量带着曲如意和朱穆往偏僻的小路走,很快,便走到了城西那口水井处。 将井盖上盖的木板移开,何苍厄找来了一根绳子。 “井底很深,我得先下去探探,但如果到时候喊话,可能会让别人听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如果井下安全,我会摇摇绳子。” “到时候,曲姑娘你就顺着绳子下来,朱穆你最后下来,直接跳,我会在下面保护你。” 朱穆和曲如意点点头,何苍厄便拽着绳子的一端跳下了井里。 而何苍厄和朱穆看不到的李双全,也飘下了井中。 正如何苍厄所说,这口井的确很深。 何苍厄和李双全往下一跳,曲如意就看不到他俩的人了。 朱穆倒是也知道这口井,从旁给曲如意介绍道:“这是,城内的,避难之处。” “曾经,狼蛮子,潜入关内,敌暗我明,关内将士死伤惨重。” “之后,修了这两口井,如有意外,便去井下周旋。” 朱穆这话说完,曲如意心中便是一动。 “所以说,这虽然是条暗道,但龙牙关的将士们都知道这条暗道,只有外人不知道?” 朱穆点点头,不过又说道:“但,几乎不会有人,走这里,所以,还算安全。” 虽然朱穆这么说,但曲如意心中还有有些不好的预感。 正在此时,朱穆手中的绳子被摇晃了两下。m..nět 朱穆见状,拽着绳子对曲如意道:“我,拉绳子,你先下去。” 曲如意颔首,顺着绳子就往井下而去。 可她才刚往下滑,就听到了李双全的声音传来。 “不要下来!” 曲如意一听就知道井下有问题,她抬头看向水井上面,想让朱穆先把她拉上去,等李双全回来问问情况。 可当她抬头看去时,就见到井口边,除了朱穆,还站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人” 那“人”穿着道袍,打扮看起来跟汾城的老天师差不多。 但此时的它,那张脸已经变成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肉瘤,袍袖下的两双手,也变成了两个巨大的,漆黑的蟹钳。 那蟹钳之上,倒刺横生,每根刺都泛着诡异的红色,就像是被鲜血浸染了一样。 可就是这样一个怪物站在朱穆身边,朱穆却像是没看到他一般,还在望着井下,往井下送着绳子。 曲如意眼睁睁的看着那怪物将蟹钳高举到了朱穆的头上。 曲如意急忙开口提醒,她大喊着让朱穆小心,可朱穆就像是听不到他的话一样,神色都没变一下。 直到那蟹钳重重落下的前一秒,朱穆才惊愕的抬起了头。 然后…… 砰! 朱穆的头被当场砸了个粉碎,而他手中的绳子也骤然松开。 曲如意无能为力的坠落。 最后,重重摔在了井底。 第37章 巨鼠 曲如意本以为,自己一睁眼就会回到七月二十一的清晨。 但身上的剧痛和眼前的黑暗却清晰的告诉曲如意,她并没有重生回去。 换言之,她还没死。 “醒了?” 李双全的声音从曲如意身侧传来,曲如意忙转头看去,总算是借着井口透过的些许光亮,看清了身旁的李双全。 “……我果然没死吗?”曲如意问道。 李双全点点头。 看着曲如意摔的灰头土脸,身上满是血污的模样,李双全皱了皱眉。 这丫头可能还不如直接摔死,也省得感受这皮肉之苦。 现在的他连搀起曲如意都做不到,只能移开目光,缓声道:“先坐会儿休息一下吧。” 曲如意靠着这条井下暗道的墙壁坐着休息。 因为常年不见阳光,井下极为潮湿,也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她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看四周,却发现不见了何苍厄。 “何苍厄呢?” “死了。” 李双全说道:“这条暗道里秽气极重,几乎已经被秽神彻底作祟,因此也滋生出了极多邪祟之物。” “这里有只被秽气完全污染的老鼠,何苍厄一下来就遇到了它,然后就何苍厄就被拖走了。” “等老鼠吃完何苍厄,下一个目标应该就是你了。” 曲如意不由得秀眉微蹙:“井下有危险,何苍厄为什么还要摇绳子。” “绳子不是他摇的,是被那只老鼠带动的,而且……” 李双全看向了曲如意:“我明明提醒你不要下来,为什么你还要来。” “下来这里必死无疑,你还不如跑去战场那边看看情况,总比这死的更值得。” 曲如意有些疑惑。 “你从下面喊的时候,我已经下了井了啊。” “你分明还在上面,我提醒你不要下来之后,你才下的井。” 李双全的语气很笃定。 而且曲如意也不觉得他会在这方面跟她开玩笑。 可曲如意又疑惑了起来。 她敢肯定,她自己是在顺着绳子下井之后,才听到了李双全的提醒。 这和李双全所说的,完全相反。 而且她下井时动作不算太快,顺着绳子往井里跳就花了有小半分钟。 这么长时间,李双全和她也不应该记错。 “那是不是我下井之后,你又喊了一遍?”曲如意问道。 她怀疑,有可能是李双全在她下井前喊了一遍,在她下井后又提醒了一遍,只是她没有听到第一遍。 可李双全却摇了摇头。 “我只提醒了你一遍。” “因为何苍厄被巨鼠抓走时触动了绳子,我怕你看到绳子摇晃会下来,所以在绳子被晃动后立刻提醒了你一句。” 曲如意更懵了。 可她分明是看到绳子被晃动才下井的,下井之后才听到了李双全的提醒。 这中间隔了有小半分钟,哪里是立刻。 曲如意总觉得不对劲,她把她在井上的见闻都告诉了李双全,李双全也疑惑了起来。 他所经历的,和曲如意所经历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就好像井上和井下的时间,是错位的一样。 “时间!” 曲如意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是不是时间有问题!那只秽傀能控制时间?” 她想起来,刚才她看到朱穆要被秽傀杀掉时,也出言提醒了朱穆。 她和朱穆离得那么近,按理来说朱穆不可能听不到她的提醒。 可事实上,朱穆确实没听到。 现在一想,她和朱穆之间的情况,不就很像李双全和她之间的情况吗。 “确实有些秽神拥有操控时间的能力,但在我的认知中,能拥有这种能力的秽神,几乎就已经是秽神中的最强者了。” “而秽神信徒,不过只是秽神的仆从,更是不可能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你之前不是说看到那秽神信徒会隐身吗。秽神信徒就只能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绝不可能有第二种。” 李双全虽然也觉得,很可能是时间出了问题,但从现有的情报来看,这又不太可能。 除非是彻底占据了龙牙关将军展红袖身体的秽神,恰好拥有这种操控时间的能力,并且亲自动了手。 可若是如此,李双全早该感受到更为强大的秽力波动才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双全正思索着,井下暗道深处,便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就像是什么东西在磨牙,亦或是咀嚼着什么。 伴随那声音而来的,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 曲如意顺着声音看去。 暗道的深处漆黑一片,可她仍旧能看到,在那漆黑中不断朝她逼近的,两只猩红的眼眸! 曲如意瞳孔收缩,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她觉得更为震撼。 随着那两只猩红眼眸的主人不断逼近,曲如意渐渐在黑暗中看清了它的身形。 正如李双全之前所言,那是一只老鼠。 一只体型巨大的老鼠! 身长足有数米,身高也有一人多高。 光是它自己,就几乎堵住了半条暗道。 这只巨鼠眼睛呈现一种骇人的血红色,身上漆黑的皮毛多数已经脱落,露出皮毛下那溃烂的血肉。 仿佛有一只只蛆虫在那血肉里翻涌着,曲如意看不太清,她也不想看清。 因为这,就已经够恶心的了。 可此时这只巨鼠的前面,还站着一个人。 巨鼠不断地朝前冲锋,两颗尖利的门牙也不断地噬咬着它身前那人。 它身前那人被巨鼠推得接连后退,井底那滑腻的淤泥让他如同滑冰一般。 曲如意认出了那人。 何苍厄。 李双全见状也有些意外。 “居然没死?” 其实他也只是看到何苍厄被巨鼠抓走,在他看来,何苍厄应当必死无疑才是。 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此时的何苍厄正用一只手死死地顶着巨鼠的门牙,尽可能不让巨鼠咬到他。 同时另一只手握着长剑,拼命地往巨鼠的嘴上扎去。 腥臭的黑血从巨鼠嘴上不住的喷涌而出,沾染了何苍厄半身。 曲如意想起来帮忙,可现在的她身上还疼得不行,连站起来都有些费劲,就更别提帮忙对付这只大老鼠了。 何苍厄似乎也不需要曲如意帮忙。 在接连被那只巨大的老鼠推行了十数米后,何苍厄的脚抵住了暗道淤泥中一块凸起的石头。 他后退的态势顿时被止住,接着身形一翻,便轻易地跃起,跳到了巨鼠的头上。 巨鼠仰起头想要再噬咬向何苍厄,可何苍厄动作更快,此时已经一剑刺进了那巨鼠一只猩红的眼眸中。 顿时,巨鼠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疯了似的挣扎着,想将何苍厄甩下去,何苍厄则借力将自己甩到了半空,接着自半空一剑刺下! 长剑瞬间没入了巨鼠的头顶天灵,那巨鼠口中一声尖利的嘶鸣,最后整只鼠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何苍厄拔出了沾满脑浆和鲜血的长剑,喘着粗气从巨鼠的头上跳了下来。 此时的他浑身血污,再看不出曾经那副官老爷一般的儒雅模样。 而是像个真正的战士,真正浴血沙场的老兵。 归剑入鞘,何苍厄看向了不远处的曲如意。 “下来时受伤了吗,抱歉,之前我被这东西拖走了,没护好你。” 说着,何苍厄取出一包药粉,扔给了曲如意:“哪里受伤了可以涂上些,管用。” 曲如意看看鲜血淋漓的何苍厄:“……比起我,你更需要这东西吧?” “不用。” 何苍厄摇摇头:“这于我而言,小伤而已。” “而且流血和疼痛,反倒能让我更清醒一点。” 李双全也从旁说道:“这里的秽气很重,何苍厄和朱穆在这里,就会像你之前在曲府时一样,感到恶心和压迫。疼痛确实能让他清醒清醒。” 曲如意点点头,可随后又有些疑惑。 为什么何苍厄和朱穆会感到难受,她却没有半点感觉? 明明她在曲府时也很痛苦。 这个问题,现在何苍厄在场,曲如意也不好问李双全。 不过李双全倒是看出了曲如意的疑惑,主动说道:“其实自从我和你斩了汾城的秽神后,我就发现你的体质有了些变化。” “曾经你的身体应该就有对毒素的抵抗力,也就是俗称的百毒不侵,而汾城的秽神被除掉后,你又拥有了些对污秽的抵抗力。” “我怀疑你本来就有这样的能力,只是你在作为污秽之源的曲府生活了十几年,就算你有对污秽的抵抗力,这份力量渐渐也被压制住了。” “汾城的秽神一除,你体内被压制的抵抗力也恢复了。” “就好像一个大力士,本来能扛一百斤的东西,你让他扛一百五十斤,他就被压趴了,但你把多的五十斤拿走,他就能逐渐再站起来。” 曲如意点了点头。 何苍厄此时走到了曲如意的身边,看看头顶高高的井口,问曲如意道:“朱穆呢?” “他……被杀了。” 曲如意说道。 闻言,何苍厄神色沉了沉。 却也没太多情绪波动,只是说道:“罢了,那咱们继续出发吧。” “我刚被这老鼠拖到了深处,发现这暗道里应该只有这只老鼠危险些,其他都是些变异的小动物小昆虫,不足为惧。” “现在,我们往战场去。” 第38章 本能 虽然暗道内是很黑,但就像何苍厄说的,这里最危险的就只有那只大老鼠,那老鼠死了,暗道里就没太多能威胁到他们的生物了。 而且身上沾着那只巨型老鼠的血液的何苍厄,也仿佛对暗道里其他的生物有震慑的作用,曲如意能看到暗处那一只只或红或紫的诡异眼眸闪烁着光,被何苍厄吓得缩在角落。 哪怕有一两只不长眼的变异虫子敢冲上来,也会被何苍厄一剑斩死。 这位曾经带领龙牙关众将纵横沙场,杀退敌军百里的猛人实力确实不俗,或许面对那只巨鼠还有有些狼狈,但对付这些巴掌大小的小型变异动物,还是不在话下的。 在暗道里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曲如意总算是和何苍厄走到了暗道的尽头。 何苍厄纵身一跃,便跳到了井口附近,随后拿长剑一挑,挑开井上盖的杂物后,翻身跃出了井口。 接着他又甩下一根绳子,让曲如意爬上去。 等曲如意费力的爬出井口后,两人便朝着城南门而去。 李双全跟在他们身后,走着走着,李双全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曲如意留意到了他神色的异样,正想问发生了什么,就听李双全说道:“让何苍厄小心!” 可李双全这话一说完,曲如意的脸色就也变得不对了。 因为她分明看到,李双全在脚步停下来时就张开了嘴。 可他的声音,却是在他嘴闭上后近半分钟,才传进曲如意的耳朵里。 这熟悉的时间差让曲如意瞳孔一缩。 这不就是井下井上那种情况吗…… 有问题的果然不是那口井,而是…… 曲如意正想着,她忽然看到一旁的何苍厄提起了剑。 何苍厄将长剑抵在身前,像是要挡住什么。 可在曲如意的眼中,何苍厄的身前什么都没有。 他在干什么? 曲如意的心中刚刚升起这个想法。 就看到那只长着巨大蟹钳的秽傀,突然出现在了何苍厄的身后。 巨大的蟹钳朝着何苍厄的腰间夹了过去,曲如意见状,心知如果开口提醒,很可能还会出现时间差,便干脆拔剑,将长剑扔向了那只秽傀。 可曲如意的长剑却诡异的穿过了那只秽傀的身体,就像是穿过了幻影,穿过了没有身体的李双全一般。 啪嗒。 长剑落到地上,落地的声音都延迟了近半分钟才传入曲如意的耳中。 伴随着这道清脆声响,时间差仿佛瞬间恢复了正常。 那只仗着巨大蟹钳的秽傀凭空消失,何苍厄的身体则已经被蟹钳剪成两截,鲜血横流。 曲如意大口的呼吸着,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身体。 一只蟹钳,不知何时已经夹在了她的腰上。 咔嚓! …… 七月二十一。 清晨。 马车里,曲如意已经是一头冷汗。 她现在心里的恐惧,比第一次见到这只怪物时更为强烈! 那只秽神信徒,那只秽傀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隐身,还是时间差,还是些别的什么…… 这种看不透摸不透的感觉,让曲如意觉得这只秽傀简直比汾城的秽神还要恐怖! 她又下了马车,跟何苍厄说了几句后,带着李双全去了树林里。 曲如意能看得出来,现在李双全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她很少见到李双全会露出这种表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 曲如意问道。 李双全沉声道:“你和何苍厄被杀时,我是旁观者。” “在我眼中,那只秽傀就是很正常,甚至很缓慢地走到了你和何苍厄的身后。” “可何苍厄却挥剑挡在自己的身前,而你,你在何苍厄死后,才朝着那只秽傀原本站的地方,扔出了长剑。” “我不知道你们眼中,到底都看到了些什么。” 李双全甚至都有点怀疑自己了,难道那只秽神信徒的能力,真的是能操控时间? 那就颠覆了大秦降神司这么多年以来对秽神和秽神信徒的了解。 曲如意靠在树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很久。 忽然,曲如意瞪大眼睛,望着李双全道:“我知道那只秽傀的能力到底是什么了!” “是五感!它能控制我们的五感!” “之前我就在好奇,你明明是魂魄的状态,连秽神都对付不了你,凭什么一只秽傀就能扭转你我之间的时间。” “现在我明白了,那只秽傀根本影响不了你,也影响不了时间,它只能影响我和何苍厄的五感!” “听觉,视觉,嗅觉,触觉,味觉……它应当是能干扰这些感觉,因为我的听觉被干扰了,所以我难以第一时间听到你的提醒。” “因为我的视觉被干扰了,所以它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出现——而你却能清楚的看到它,这说明它根本不是隐身的。” 曲如意的解释,让李双全也一下反应了过来。 对付秽神这么多年,他还真没遇到过这种能力。 他的想象力也被拘束在了他这些年降服秽神的经验上,反倒不如曲如意天马行空,想得通透。 不过曲如意很快就又失落了:“可就算知道它会影响我们的五感又有什么用,这东西还是很难对付。” “最重要的是,我和何苍厄他们这次根本没有主动去招惹那个天师!连走小路都会被它发现,我们根本躲不开它!” 这只秽傀诡异的能力,让曲如意有种无力感。 她觉得自己就算死再多遍,也很难对付一个能影响自己五感,还躲不掉避不开的怪物。 就算李双全能不受影响,可李双全给她的提醒,也会被秽傀的干扰延迟。 这怪物,到底该怎么对付…… “你去和何苍厄商量商量,看他有没有信心对付那只秽傀。” 李双全忽然说道。 “从他反杀那只巨鼠的表现来看,我不得不承认我低估了他的实力。” 曲如意皱着眉:“可你刚才也看到过了,何苍厄就算很强,也还是会受到那只秽傀的影响,会被干扰五感。” “所以我让你问问他有没有信心,有没有信心摒弃五感。” 摒弃五感? 那不真成无头苍蝇了吗? 可现在曲如意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回去找到了何苍厄。 她借着“师父”的名头,告诉何苍厄龙牙关里有个很恐怖的怪物。 能延迟人的五感,干扰人的视听,问何苍厄有没有什么办法对付。 她没有直接问何苍厄有没有信心摒弃五感去战斗,因为她觉得这就像是在问别人能不能缝上嘴巴吃饭。m..nět 结果何苍厄想了想后,自己说道:“只是干扰五感的话,我或许还能对付。” 曲如意愕然的望着何苍厄:“看不到,听不到,甚至摸不到闻不到,你怎么打?” “本能。” 何苍厄说道。 “一个老兵多年征战,积累下的本能。” 第39章 城墙若破,千军为壁! 龙牙关。 关内。 即便这次曲如意特地换了条路走,她和何苍厄等人还是不出意外的,遇到了那只秽傀。 不过这次,李双全在曲如意的五感被影响之前,就先一步提醒了曲如意。 曲如意也立刻告知了何苍厄,而何苍厄,则闭上了眼睛。 如果五感无用。 那就摒弃五感! 曲如意看到那只秽傀出现在了何苍厄的身前,可何苍厄却背剑向后。 铛! 长剑与蟹钳的碰撞声,在间隔了数秒后才传入了曲如意的耳中,此时的何苍厄,却已经再度挥剑。 长剑朝着空无一物的地方挥去,看似是斩了个空,一道紫血,却在几秒后从那片空气中喷涌而出。 何苍厄伸手在剑上一掸,将剑上的鲜血掸落。 淋漓的紫血自剑上落下,洒落的血液也像是被减了速,在空中凝滞了片刻。 待到血液落到地面摔碎,何苍厄已经又是数剑斩下,交错的剑影伴随着叮当的碰撞声,带着一种诡异的延迟感呈现在曲如意的眼前。 此等情景,看得曲如意人都傻了。 这何苍厄到底什么实力…… 闭着眼睛,而且还是在听觉嗅觉延迟的情况下,竟然能跟秽傀交手,还不落下风。m..nět 甚至还占了上风?! 这到底是什么恐怖的实力,这还是人类吗? 难怪之前李双全跟她说,有时候别把秽神想象的太强,因为人类中的大将军,就有能够匹敌秽神的力量,只不过很难杀掉秽神罢了。 当时曲如意还真觉得,自己是把秽神想象的太强了。 现在她才意识到。 原来她是把人类想象的太弱了! 她从没想过,一个人的战斗力能强悍到这种地步——李双全除外,因为在曲如意眼中,这货已经不算人了。 “他杀过的人够多,也被很多人想方设法的杀过,所以他已经磨练出了对危险的感知能力,也就是所谓的,杀气。” “秽神信徒能逆转他的五感,却无法逆转自己身上的杀气。如果何苍厄睁着眼睛,或许还会被五感误导,但当他抛弃自己的五感,单凭对杀气的感知战斗时,秽神信徒能对他造成的影响,就将降到最低。” 李双全的声音在曲如意身旁传来,这也是延迟了几秒后的声音。 “这只秽神信徒的能力很强悍,但相应的,它本身的战斗能力就很弱。所以当干扰五感失去效果时……” “它,会变得比暗道里那只老鼠更弱。” 李双全说完。 何苍厄手中的剑已然斩下,斩断了那只秽傀的一只蟹钳。 秽傀杀不死,不代表它不会受伤。 断了一臂的秽傀战力大损,显然更加不是何苍厄的对手。 它知道再留下来只会伤得更重,便干脆选择了跑路。 因为秽傀不再对何苍厄发动攻击,所以何苍厄也再难感受到杀气。 他睁开眼睛,缓缓说道:“让它跑了。” 现在,五感都恢复了正常,何苍厄说话也没有了延迟。 “跑了就跑了,”曲如意道,“这种怪物是杀不死的,能把它打退就足够了。” “它恢复也需要时间,咱们得趁现在,赶快往城南的战场去,看看战场什么情况。” 何苍厄点点头,带着曲如意和朱穆就往城南去。 可李双全却对曲如意说道:“你们先去,我可能没法跟你们一起。” 曲如意皱起眉,低声问道:“为什么?” “我出不去。” 李双全有些无奈:“因为你们总到不了战场,我之前就试着飘去城南,想先看看那边到底情况如何。” “但龙牙关那面南城墙就像是曲府里关押着诡婴的那间小院一样,它在抗拒我,我根本穿不过去。” “你们先去,我会试着从旁边绕路,看能不能想办法绕过去。” 李双全都这么说了,曲如意也只好自己跟上何苍厄的脚步。 可她的心中却有些疑惑。 曲府内,李双全之所以进不去那间小院,是因为那里关着孙氏最大的弱点,所以秽神用全力将那间小院作祟,以浓烈的秽气阻止外人进入。 但龙牙关以南,全是那些狼蛮子。 龙牙关的秽神作祟南城墙,难道是为了保护那些狼蛮子? 难道是因为,那些狼蛮子才是将军展红袖的弱点? 这也不合理啊,展红袖的弱点不该是何苍厄吗? 曲如意疑惑之中,已经和何苍厄朱穆抵达了龙牙关的城南。 望着那座高耸而肃杀的南城墙,曲如意觉得有些窒息。 明明是同一座关的两道城墙,这道南墙,和她们来时走的北墙,却呈现着截然不同的风貌。 北墙看上去低矮,平平无奇,若要说有什么独特的,大概就是上面“龍牙关”三个字写的格外气派。 可南墙…… 这面墙比北墙高耸了不知道多少,可这本该更为气派的城墙,看上去却格外狼狈。 新砖叠着旧砖,泥土混着草木,这面横亘在众人面前的高墙,就像是被摧毁过无数次,又被重建过无数次一样。 几乎没有两块相邻的砖块是色彩一样的,几乎没有那一块城砖是完好无损的。 就像是一名久经沙场的战士,一身伤疤。 而这面南墙上,也没有悬挂着龙飞凤舞的牌匾。 城墙之上,只竖着一面面随着狂风舞动的旌旗。 有些写着“大楚”。 有些写着“龍牙”。 曲如意的眼神有些恍惚。 她觉得,看到这面墙,就像是看到了龙牙关众将与狼蛮子搏杀的战场。 “自从,何军师,展将军,执掌龙牙关。” “这面墙,再没,添过伤痕。” 朱穆也是有些感慨的望着这面城墙。 他比何苍厄的岁数还大一点,是真正的老兵。 他亲身经历过何苍厄和展红袖崛起前的战斗,没有这两名天才时,龙牙关的每一战,都无比惊心动魄。 他亲眼见过这面墙被狼蛮子踏破,又亲眼见证着新砖在断壁残垣上堆垒成墙。 世人都说,龙牙关从未被攻破过。 可只有龙牙关的将士们自己知道,这城墙曾经被摧毁过多少次。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不会被攻破的城墙。 只是, 城墙若在,以墙御敌。 城墙若破,千军为壁。 从未被攻破的,不是龙牙关。 而是那些注定埋骨于此将士,或已然埋骨于此的将魂。 第40章 人间地狱,莫过于此 因为城门紧闭,何苍厄担心开门会打草惊蛇,所以他还是打算翻上城墙,从城头观察一下情况。 可何苍厄自城墙边一跃而起,只是踩着城墙跳起了两三米,就落了下来。 落地的何苍厄脸上露出了藏不住的痛苦,甚至跟那只秽傀交战时,何苍厄都未曾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朱穆忙搀扶起了何苍厄,何苍厄摇摇头,随后说道:“城墙不对劲。” “我靠近它时,就感觉到强烈的压抑感,让我觉得头晕目眩,身上也难以发力。” 朱穆伸手摸向了城墙,眉头也紧皱了起来。 “确实,很难受,难以移动。” “现在,怎么办?” 朱穆和何苍厄都看向了曲如意,毕竟只有曲如意,有对付秽神的经验。 曲如意试着伸手在城墙上按了按,她倒是也感受到了和曲府内那间关押着诡婴的小院相似的压迫感。 但说实话,她远没有朱穆和何苍厄表现出的那么难受。 甚至曲如意还觉得,这种压迫感比曲府内那间小院还要小一些。 曲如意不认为她比何苍厄和朱穆这两个老兵更坚强,也不觉得这里的秽神比汾城的弱。 她怀疑,这可能是李双全所说的“抵抗力”奏效了。 虽然曲如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百毒不侵的体质和这股抵抗力是哪儿来的,但能少受些影响也总归是好事。 “这城墙的影响对我不怎么起效,我可以去看看城外战场的情况。” 曲如意说道:“只不过我没有那么好的轻功,翻不上这城头,可能得走大门了。” 何苍厄和朱穆虽然知道这样有可能打草惊蛇,可现在二人靠近城墙连动弹都困难,也就只能指望曲如意了。 曲如意走向那扇紧闭的城门,最后用力推向了它。 这扇城门比曲如意想象中的还要沉得多,用尽力气,她也只将城门推开了点门缝。 眼看着门缝差不多能容纳自己过去,曲如意眼疾手快,立刻从缝里钻了出去。 可她才刚钻了一半,那扇城门就自己关上了。 曲如意赶紧往侧面一滚,趁着城门夹住她前跑了出去。 她的脚也因此崴了一下。 不过曲如意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好不容易来了城南战场,她怎么说也得看到个所以然再死。 一瘸一拐的朝着城外走去,曲如意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到。 直到她登上一片高地,举目朝远处望去,才见到在远处一片戈壁滩上,正有两方兵马,在搏杀奋战着。 那战鼓声和喊杀声,即便隔着很远,曲如意也能听到些。 只是…… 曲如意眯起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为什么她看到,交战的双方,盔甲制式都是一模一样的? 曲如意揉了好几遍眼睛,最后确定。 她没看错。 那片戈壁滩上喊杀阵阵的两队人马,分明全都是龙牙关的士兵! 他们为什么在内战?! 开始曲如意还觉得,有没有可能是一部分龙牙关的士兵没有被秽神给控制,还保留着自己的意志,所以在和那些被侵蚀污染的士兵战斗。 可当曲如意靠近了战场之后,她的想法就变了。 因为这两队人马不仅盔甲制式一样,武器一样,连精神状态都一样。 疯狂,扭曲,神经质! 他们口中都疯狂地高喊着“龙牙”,都疯狂地痛骂着“蛮子”。 可手中的刀剑,却毫不留情的朝着那些战友的身上砍去。 而在战场中央,曲如意能看到那里搭建着一个高台。 就跟汾城的祭台类似。 高台上摆着一张宽大的椅子,一名红衣女子靠在椅子上,听着耳畔不绝的喊杀声与惨叫声,似乎很是享受。 虽然曲如意从没见过龙牙关的将军展红袖,但直觉告诉她,那个红衣女子,绝对就是展红袖无疑。 或者说,是被秽神完全控制的展红袖。 而看着她这副享受的模样,曲如意也渐渐猜到了为何这些龙牙关的士兵,为何在自相残杀。 这个秽神,应该是将龙牙关的士兵分成了两部分,并且同时让他们产生了错误的幻觉。 就像是汾城的秽神,欺骗百姓南民巷里那些怪物都是仙童一样。 展红袖身上的秽神,让两方龙牙关的士兵们都认为,对方是蛮族,是敌人。 李双全之前就跟曲如意说过很多次,秽神想要彻底将人类转化成秽神信徒,一方面需要积累其身上的秽气,另一方面也要催发其身上的情绪。 畏惧、贪婪、惶恐、这些过度的情绪都会成为秽神趁虚而入的口子,从而激发其身上积蓄的秽气,让其化身彻头彻尾的怪物。 而类似虔诚与敬畏这种情绪,正是秽神最乐意在人类身上见到的情绪。 对于龙牙关这些将士们来说,常年征战沙场的他们不一定会信奉神仙,但一定会仇视蛮族,也一定会对带领他们战胜蛮族的展红袖,心有敬畏。 秽神让他们把彼此视为蛮族,自相残杀,就是为了激起他们心中的情绪,让他们加快转化为秽神信徒。 或者说,秽傀。 曲如意看着这一幕,心头发寒。 这些将士,都曾为龙牙关,为大楚抛头颅洒热血。 他们很多从一出生就是龙牙关的人,从小就在为保护龙牙关后的泱泱国土而战。 他们的此生所愿,就只有守住此关。 可就是这些将抵御蛮族视为毕生目标,将龙牙关当做信仰的真正的战士们,却要因为秽神的蛊惑,在此自相残杀! 他们活过了无数次蛮族入侵,最终却要不明不白的死在自己同僚的刀下! 他们手中的长剑斩落过无数狼蛮子的头颅,可最后却要贯穿自己兄弟的心脏! 曲如意眼睁睁地看着一名士兵,在杀掉了数名自己的同僚后,一边疯狂的大笑着,身上一边长出了触手和肉瘤,变得身形扭曲,最后变成了秽傀的模样。 然后高台上的展红袖招了招手,这只怪物就跪到了它的身边,卑微的低下了头颅。 一只,两只,三只…… 伴随着不断有龙牙关的士兵被同僚杀害,那些自认为战胜了“蛮族”的将士们更为狂乱地咆哮着,变成了一只只的秽傀,跪到了展红袖的身前。 可即便它们都变成了这副模样,曲如意仍旧从它们口中,听到了含糊不清的呐喊。 “黄风北卷沙埋甲,铁马南挥镇危峡。 山河万里此关后,孤狼何以撼龙牙!” 曲如意听朱穆和何苍厄说过,这是战歌。 这是龙牙关的将士们,胜利后才会唱的战歌! 它们的声音嘶哑,嘈杂,却又带着振奋,带着痛快。 在它们眼中,它们没有变成怪物,也没有杀死自己的同伴。 他们只是斩杀了那些来犯的蛮族,又一次,守护住了龙牙关!筆趣閣 不断的有将士在倒下,也不断有人成为秽傀,成了秽神的信徒。 那座高台上渐渐跪了几十只怪物,可龙牙关的大军,却已经死伤过半。 那些被杀的将士,临死前高喊着大楚,高喊着龙牙关。 那些杀掉同伴的将士,也在高喊着大楚,高喊着龙牙关。 可他们明明信仰相同,明明为了一个目标而战,现在,却在手刃彼此。 什么是地狱? 曲如意没见过。 但她觉得,若是龙牙关的这些人里但凡有一个清醒着。 这片战场,对于他而言就是绝对的地狱! 曲如意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不忍再看这些精忠报国的将士们,就这样迷失自我,就这样自相残杀。 她深吸口气,握着长剑,走向了高台。 知道战场上发生了什么的她,已经可以死了。 毕竟如果时间不重置,战场上这些将士也就无法复生。 可就算要死, 曲如意也想提着剑,往那个占据着展红袖将军身体的王八蛋秽神的身上,捅个窟窿! 第41章 我有一计,九死一生 敬神十七年,七月二十七。 龙牙关外,曲如意醒来。 此时的她仍是有些意难平,为那些龙牙关的战士们。 她最终还是没有在那只秽神身上捅一刀,因为在她靠近战场时,那十几只秽傀就已经冲向了她,将她给弄死了。 这次她没有再和李双全去树林里,已经摸清楚边关情况的她,将她所知道的东西,跟何苍厄和朱穆和盘托出。 “我师父已经去龙牙关那边看了情况,现在龙牙关里没有人,所有人都在龙牙关以南的戈壁战场上。” 曲如意还是借着李双全的名头。 “那只秽神占据着展红袖将军的身体,以术法蛊惑了龙牙关的将士们,让他们自相残杀,将他们变成怪物。” 曲如意尽可能的描述的简单些,可即便如此,朱穆和何苍厄的神色,还是明显阴沉了下来。 何苍厄还能控制些情绪,朱穆直接就捏着拳头,咬牙骂道:“王八蛋……” “现在我们赶去应该还来得及,不过有两个很麻烦的点。” “一是龙牙关内有个天师,能变成怪物,干扰人的五感,这得靠何大哥摒弃五感战斗才能解决,这倒是还好说。” “二是,只有我能去战场,你们都过不去。” 朱穆皱着眉:“为什么?” “南城墙被秽神作祟过,你们抵御不住那里的秽神之力,只有我能扛过去。” 曲如意说完,一旁的李双全就说道:“你去战场时,我从龙牙关外围绕了一圈。” “龙牙关是座关口,城南两侧是山崖天险,如果不走城门口,想从两侧绕过去也很难。” 曲如意也觉得,想出龙牙关应该就只有南城门一条路能走了,不然上一次循环时,何苍厄和朱穆肯定会选别的路出城。 何苍厄眯着眼睛:“可是只凭你一人,怎么对付那秽神?” 曲如意摇摇头。 她现在也没想出对付秽神的法子。 且不说那秽神,光是被秽神控制的龙牙关众将士,随便挑出一个来也不是曲如意能对付的。 只要秽神把她也幻化成狼蛮子的模样,龙牙关那些将士准得追着她狂杀。 “曲姑娘,现在的当务之急,只是先想办法阻拦那秽神让战士们自相残杀,是吗?” 何苍厄沉吟片刻后,问曲如意道。 “嗯,该怎么对付秽神,等晚上我那师父来了自会想办法,现在只需要想办法阻止秽神残害龙牙关的将士们。” 曲如意说道。 对付秽神,别说她了,就算何苍厄肯定也没这个本事,只能等李双全来。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该怎么保全龙牙关的将士,将时间拖延至晚上。 “你的,师父,现在不能,帮忙吗?” 朱穆有点急了,说话都比以前快了不少。 曲如意还没说话,何苍厄就先拦住了他道:“若是那位能帮忙,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朱穆或许还没摸清楚李双全的行动规律,但何苍厄早就看出来,曲如意这所谓的“师父”白天根本不会出现。 何苍厄感觉李双全可能是什么鬼怪,但他并不介意,只要能帮助龙牙关,他不关心对方到底是人是鬼。 拦住朱穆后,何苍厄冲着曲如意拱手道:“曲姑娘,我或许有一计,能试着阻止那秽神,只是此计难成,恐九死一生,需姑娘冒险。” “姑娘非我龙牙关人,与龙牙关也无甚关系,若姑娘不愿,何某……” 曲如意还以为他会说何某必不强求。 可谁知何苍厄的手却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何某只能逼迫姑娘了。” “何某知姑娘那位师父厉害,也知我若逼你或杀你,定会招致报复。” “但为龙牙关,何某不得不出此下策。” 曲如意翻了个白眼。 好吧,她早就该知道何苍厄城府深沉,不是什么善人。 何苍厄这个人很无情,眼里就只有利益,也只做他觉得有利的事。 可这个人也很有情,即便知道会得罪李双全,何苍厄也要为了龙牙关,去威胁曲如意。 虽然就算何苍厄不威胁她,她也会出手帮助龙牙关,但既然何苍厄给她来这么一手,曲如意也就不想给何苍厄甩好脸色的。 “帮你可以,你也用不着威胁我。” “但你现在放了狠话,事成之后你就得付出代价。” 何苍厄立刻撩袍跪了下去,随后说道:“若能救下龙牙关,何某这颗脑袋送给姑娘。” 有何苍厄这句话,曲如意也算出气了。 何苍厄起身,将他的计划告诉了曲如意。 而曲如意一听,也算是知道为什么何苍厄说这个计划是九死一生了。 何止是九死一生啊,简直就是十死无生。 何苍厄说道:“虽然我这些年离开龙牙关,但战场的情况我也有所了解。” “城南三十里,有一处狼蛮子暗中扎下的营地。” “那里是狼蛮子原本打算偷袭龙牙关的驻地,龙牙关的探子早已发现,只是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打算请君入瓮,打算设计让狼蛮子自投罗网。” “所以我希望,姑娘能找到那处狼蛮子的营地,和那些狼蛮子合作,让他们动手。” 曲如意沉默片刻后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些狼蛮子跟咱们语言是不通的?” “是。” “我没法和他们沟通,而且他们一眼就能认出我是大楚人。” “是。” “狼蛮子对大楚人极其仇视,见大楚人直接杀。” “是。” “……” 曲如意啧了一声:“那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懂些狼蛮子的文字,我会给你写一封信,你如果能想办法交给狼蛮子的人,或许能保你一命。” “或许?” “是。” “所以,你就是想拿我的命来赌一把?” “是。” 从头到尾,何苍厄的表情都没怎么变化。 曲如意倒是并不怕死。 可何苍厄现在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也太低了。 而且,曲如意还有一点特别在意。 “现在龙牙关的将士们是把彼此视作狼蛮子,自相残杀,我要是真把狼蛮子叫来,这些将士直接杀真狼蛮子去了,岂不是帮了秽神?” “连我都知道狼蛮子在城南有暗中扎下的营地,展红袖和她身上的秽神当然也知道。” “可它没选择率军进攻狼蛮子,而是通过让龙牙关的士兵产生幻觉来进行内战,肯定有它的理由。” 何苍厄缓缓道:“我没亲眼见到战场,但我猜测,被它影响了意识的那些战士,实力应当会有所下降,可能不是狼蛮子的对手,所以它才不敢冒险。” 何苍厄这么一说,曲如意倒是也觉得,战场上那些龙牙关的将士打斗时确实都挺没有章法,一个个跟疯子一样。 秽神还惦记着把这些将士变成自己的秽傀呢,如果狼蛮子现在的实力比龙牙关的将士们强,那龙牙关的将士们将陷入一边倒的溃败。 到时候秽神不仅没法将龙牙关的将士变成秽傀,龙牙关的将士们还可能面临严重减员,秽神要是想保住他们,就势必要撤兵。https:/ 曲如意深深地看了一眼何苍厄。 这个男人,不仅只凭她对战场三言两语的描述,就在无数种不可能中寻找到了唯一的一种可能性,甚至为了这种可能性,还不惜和他的宿敌,和仇视了几十年的狼蛮子合作。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致的狠人。 “那好。” 曲如意最后点了点头:“陪你赌一赌。” 第42章 不知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吗 龙牙关外。 曲如意骑着战马,在关外驰骋,寻找着狼蛮子的营地。 这匹战马是曲如意从那些内战的龙牙关将士那里偷来的,不然这么大的戈壁,想单凭双脚寻到狼蛮子的营地无异于大海捞针。 狂风呼啸,席卷着黄沙,曲如意越往南走,就觉得视线模糊。 沙石如同刀子,在她身上划得生疼。 虽然何苍厄说,那狼蛮子的营地在距离龙牙关三十里的地方,但这茫茫戈壁,三十里终归还是太笼统了。 不过曲如意也不指望着这一次就能找到狼蛮子的营地。 她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时间。 一次找不到狼蛮子的营地,她就死了再去找,这片戈壁又不会变,她迟早能找到。 她骑着马在戈壁一路奔袭寻找,漫天黄沙让她难以分辨现在的时辰,只知道时间在不断流逝。 一直到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曲如意估摸着快天黑了,才看到远处一片隐蔽的山谷中,有隐约的火光在闪烁。 曲如意眼前一亮,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立刻催马往那火光处赶去。 等她靠近时,她就看到那山谷中正搭建着一大片几乎和戈壁颜色一样的土色帐篷,帐篷外此时正生着篝火。 还有不少穿着兽皮,皮肤黝黑,看上去装束狂野奔放的人,在山谷外谨慎的巡逻着。 显然,他们,正是曲如意要找的狼蛮子。 当曲如意看到这些人的时候,这些狼蛮子显然也看到了她。 在注意到曲如意的一瞬间,那些巡逻的狼蛮子兵就举起了手中的长弓,朝着曲如意毫不犹豫的就是一轮齐射。 曲如意啧了一声。 她就知道,她肯定不会太容易就能把那封何苍厄写好的信送到这群蛮族手中。 曲如意立刻抽出腰间的剑,迎着那一轮齐射的箭雨便斩了过去。 铛铛铛铛铛! 那把长剑在曲如意手中像是被舞出了花,每剑斩下,都能将一根箭矢斩落在地。 待到箭雨过后,曲如意缓缓将长剑收入了鞘中。 然后,身上插了好几根箭矢的她,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 七月二十一。 曲如意一从马车上下来,就直接找了何苍厄,让何苍厄用蛮族的文字,写一封劝狼蛮子对龙牙关将士发动攻击的书信。 连城府深沉如何苍厄,都是一脸懵逼的。 “你先写,缘由我稍后会向你解释的。” 曲如意说道。 等何苍厄写完,曲如意就拉着何苍厄和朱穆进了龙牙关内。 一边走,曲如意还一边将天师变身的秽傀的能力告知了何苍厄,等遇到了那只秽傀,曲如意直接让何苍厄上去对付它,自己则鞋底抹油,抓紧时间往龙牙关的城南赶去。 推开城门,奔赴战场,悄咪咪地偷马,一气呵成。 接着,她便骑着马,朝着上次发现狼蛮子营地的山谷疾驰而去。 而这次,她选择绕了一条侧面的路,想要偷偷潜入进狼蛮子的营地。 然后, 她就又一次被巡逻的狼蛮子发现。 狼蛮子里口中呐喊着曲如意听不懂的口号,朝着曲如意就冲锋了过来。 曲如意,卒。 …… 第三次。https:/ 曲如意痛定思痛,认为是自己的穿着在戈壁黄沙中太过显眼了。 她这次从龙牙关里找了间土黄色的麻衣披上,再度奔赴了狼蛮子的营地。 还别说,这回几乎跟风沙融为一体的曲如意,还真成功的接近了营地,并且没有被蛮族发现。 她一路匍匐前进,往最后总算是走到了一名蛮族巡逻士兵的身后。 她拿出了书信,一边拍拍那士兵的肩膀,一边把那封书信递给了那名士兵。 那士兵看到曲如意一副大楚人的模样,立刻双目圆瞪。 可看到曲如意递过来的信,他又止住了杀意,低头拿着那书信看了两眼。 随后,他把书信一扔,又瞪着眼拿着刀,捅向了曲如意的肚子。 曲如意临死前忍不住骂了一声。 妈的,遇到个文盲! ……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为了成功把信送过去,曲如意花了足足八次来试错。 她万没想到,这群狼蛮子竟然有这么多人不识字的。 难怪都说这群蛮族不怎么开化,这一个个全是文盲,能开化才怪了! 直到第九次,再度潜入狼蛮子营地的曲如意,总算把书信送给了一个能看懂文字的蛮族士兵。 那士兵看看写着蛮族文字的书信,又看看曲如意。 像是审视了半天后,才冲着身旁的其他士兵一挥手,口里稀里糊涂的说了些什么。 那群野蛮的士兵立刻上前,拿着麻绳,将曲如意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曲如意也没挣扎——她也知道她打不过这伙人。 等她被五花大绑,那名能看懂书信的蛮族士兵押着曲如意,就往山谷最深处,那座看上去最大的帐篷走去。 曲如意被押入了帐中,然后被按着跪在了地上。 这座帐篷显然是这些狼蛮子将领的居所,而稳坐这帐中的,也是一名身高九尺的巨汉。 这巨汉身上肌肉膨胀,往那里一坐,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座小山。 他身边还搂着两个蛮族女子,要说这两名蛮族女子也算是膀大腰圆了,曲如意跟她们一比简直就是没发育的小萝莉。 可就算是这两名蛮族女子,靠在这巨汉身边,也显得小巧异常。 那巨汉一看手下押来一名楚人,脸上明显表现出了愤怒和不悦。 拾起桌上的刀,就要劈向曲如意。 还好带曲如意来的那名蛮族士兵眼疾手快,赶紧拦住了那名巨汉,然后把何苍厄写的书信递给了巨汉。 巨汉疑惑地接过书信,仔细地看了半天。 然后又叽里呱啦的跟那名蛮族士兵说了几句。 看到那名蛮族士兵点头,巨汉才皱着眉,像是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推开了身边两名蛮族女子,提起大刀,振臂一呼。 他的嗓门极大,霎时,整个营地都传来了士兵们的回应声,那声音几乎震的曲如意耳膜生疼。 不过曲如意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九次了啊! 她总算是劝动这帮野蛮人了! 现在,只需要等着这群狼蛮子去找龙牙关的那些将士,跟他们干一架了! 曲如意心里想着,就看到巨汉提着刀走向了她。 正当她以为这位英明神武的蛮族将领是要割断她身上的绳子放她走时。 那名蛮族将领一刀,就劈在了曲如意的脑壳上。 “你妈的……!” 曲如意忍着疼可劲儿的骂了一声。 这群蛮子,就不知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吗! 艹! 第43章 现在,去做我们该做的事吧 在一次次的死亡中。 曲如意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人类的能力是有极限的。 所以曲如意决定,她不做人了! 不做大楚人了! 既然只凭一纸书信,很难在说服狼蛮子将领的同时,保证她安全的全身而退。 那曲如意就来点狠的! 从马车上一下来,曲如意就找到了何苍厄。 “何大哥,你会狼蛮子的语言是吧,教给我!” 何苍厄一脸懵逼。 “教你是可以,但龙牙关那边……” “那边安全得很,而且我有个很重要的计划,需要你教我狼蛮子的语言。” 曲如意非常坚定的望着何苍厄:“我一定要学会,我有我的理由,不然就算进了龙牙关,咱们也什么都做不到。” 看到曲如意这副表情,何苍厄也感觉到,这妹子似乎没开玩笑。 他想想后说道:“教你是可以,但蛮族的语言虽然简陋,却并非很好学,即便是我专门钻研,也是花了数天才学会了蛮族的语言。” “其他人要学的话,可能要多花更多时间。” “放心何大哥,时间有的是!” 何苍厄无奈,只好在龙牙关的大门外,教导起了曲如意蛮族的语言。 其实这也是和聪明人交流比较省心省力的地方。 曲如意毫不怀疑,如果她在龙牙关门外,跟朱穆这个木头脑袋说先不进龙牙关,先学蛮族话,那朱穆肯定立马就得急眼。 或者要逼着曲如意给他一个理由,不给不行的那种。 可何苍厄不一样。 何苍厄考虑事情会非常长远,他自己就会考虑曲如意做这件事有没有更深层次的用意。 “现在龙牙关内是不是有危险,但又不方便明说,她是不是不想让我们涉险。” “想学蛮族语,是不是她要跟狼蛮子有什么交流,莫非她师父告诉她,现在龙牙关内有狼蛮子?” “她应该不会胡来,这么做理应有她的深意,我应当先静观其变。” 所以,何苍厄会非常顺从曲如意。 而曲如意学起蛮族语来,也是格外的认真。 从清晨一直到傍晚黄昏,曲如意学起来几乎没有停过。 何苍厄说一个词,她就反复念叨一个词直到烂熟于心,然后再去学下一个词。 中间还会不断温习之前学过的词,讲究的就是一个温故知新。 看曲如意学得这么用心,连何苍厄都有些意外。 他本来还在怀疑曲如意说要学蛮族语是不是只是个托辞,可现在看来,这妹子是真的非常想学会那些狼蛮子的语言。 看来,曲如意这么做,确有深意。 这让何苍厄教的也更用心了些。 一直到日暮西沉,天色已晚,眼看着曲如意又学会了一个词后,何苍厄说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天色也晚了,咱们如果不进城的话,就该准备生火,在外露宿了。” “嗯,是该先到这里了。” 曲如意点点头。 然后在何苍厄懵逼的目光中,曲如意拿起长剑。 给自己的脖子上来了一下。 等去拾柴打算生火的朱穆,抱着柴火回来,看到已经倒在血泊中的曲如意时。 他呆滞的看向了何苍厄。 “何军师。” “?” “她就算,学得慢,有点笨。” “你也不能,气得,杀了她吧。” 何苍厄:“……” 何苍厄:“她是自杀的……” 朱穆看向何苍厄的眼神更怪了。 “何军师,你教学,太严厉,把人,逼死了!” 何苍厄:“……” 这位龙牙关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军师没再说话。 因为他那颗聪慧的大脑,现在也有点卡壳了。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自杀就自杀了? “……难道她的自杀,也有什么深意?” …… 将时间重置的曲如意又一次下马车,找到了何苍厄。 拉着何苍厄,继续学蛮族语。 “这个学过了。” “这个也学过了。” “下一个,这个我也会。” 有了上一次的记忆,曲如意直接跳过了很多基础的词汇,何苍厄有些疑惑曲如意是哪里学的,但也没有细问。 又是一天过去,到了晚上,曲如意再度拿剑,抹了自己的脖子,重置了今天。 一天,一天,又一天。 经历了十三次重复后,曲如意总算是把狼蛮子的语言,学了个七七八八。 而在一次次的循环中,她也经历了何苍厄对她的不同态度。 一开始何苍厄还在认真教她,可到了后来,她会的越来越多,何苍厄看她的眼神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甚至有一次,何苍厄还拿剑指着她,怀疑她跟狼蛮子有关系。 不然怎么学会这么多蛮族语的。 但最让曲如意觉得惊讶的,还是第十三次循环,也是这最后一次循环。 当何苍厄发现曲如意已经学会了大量蛮族语时,他思索了一阵。 忽然问曲如意道:“阿什杜勒,卡维卡哈,是什么意思?” “敌强我弱,边战边退。”曲如意立刻回道,这几个词她上一次循环中才学到过。 听了曲如意的话,何苍厄的眼神明显变化了一下。 他像是又沉思了一会,最后问曲如意:“曲姑娘,恕我冒昧。” “你或者你的师父,是不是有什么窥探人心,或者搜寻人记忆的能力。” “亦或者,你们有穿越时间的能力?” 曲如意和一旁魂魄状态的李双全一听,心头都是一颤。 这个何苍厄,是怎么猜到的? “别说龙牙关,就算整个大楚境内懂蛮族语的也不多。我所掌握的蛮族语,都是我抓了几个蛮族俘虏后,花了数年时间先教他们说我们的语言,再让他们将蛮族语翻译成我们的语言。” “而且因为较为难学,龙牙关内真正称得上掌握蛮族语的,不超过十个人。另外,我是唯一一个会给蛮族语的翻译进行润色的人,展将军还说过,只有我会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 “你刚刚翻译的那句‘敌强我弱,边战边退’是被我润色过的句子,龙牙关中哪怕其他懂蛮族语的人,也只会简单地把那句话简单翻译成‘打不过,快跑’。” 何苍厄望着曲如意:“我本就在猜测,是哪个人教了你那么多蛮族语,现在看来,教你的人,应该就是我。” “可我显然没有教导你的记忆,所以我只能怀疑,要么你有类似读心的能力,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学了我脑海中的蛮族语。”biquiu “要么,你就是在某个我没经历过的时间段,找那时的我学了蛮族语。” “我知道我的猜想很不切实际,但我觉得,我猜得应该八九不离十。” 曲如意听完,是长叹一口气。 难怪何苍厄能想出,利用狼蛮子这群曾经的死敌去拯救龙牙关的将士们,这种明明离谱到极致却又偏偏可行的计划。 这人,绝对比普通人多了八百个心眼! 不过虽然猜出了曲如意有问题,可何苍厄还是认真的教完了剩下的全部蛮族语。 等到把该教的都教完,何苍厄缓缓道:“我已经把我所知都告诉你了,你所掌握的蛮族语,也足够你跟那些狼蛮子交流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学这些是有什么计划,但现在,你已经有实施你计划的资本了。” “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曲如意应了一声,随后剑刃在自己脖子上抹过。 又是一个七月二十一的清晨,曲如意再度下了马车。 而这次,她没再让何苍厄教她说蛮族话。 她只是走到了朱穆和何苍厄的身边,看着龙牙关那扇城门道: “现在,去做我们该做的事吧!” 第44章 蛮族狂袭 黄沙满天。 曲如意披着土黄色的麻衣,走到了狼蛮子驻扎营地的山谷外。 那些巡逻的狼蛮子见到曲如意这个大楚人,自然就要动手。 可曲如意却不慌不忙,不紧不慢。 用狼蛮子的语言高声喊道:“别动手,是自己人!” 那些弯弓搭箭,亦或是抽出砍刀大斧的蛮族士兵,全都愣住了。 他们中或许有不少是文盲,看不懂字。 可看不懂,也能听得懂。 蛮族的语言,他们都还是能听懂的。 眼看这些蛮族士兵有些疑惑的将武器放下,曲如意又说道:“我有重要的事要向将军禀报,事关重大,不能耽搁!” 这次,上回那个能看懂书信,不是文盲的蛮族士兵走了过来。 他还是吩咐其他士兵将曲如意捆了起来,不过这次明显捆得松了很多。 那蛮族士兵又一次带着曲如意去了蛮族将领的帐篷,而一进帐篷,曲如意当时就哭了出来。 哭得那叫一个响亮,那叫一个干脆。 搞得那位看到进来的是个楚人,想要一刀把曲如意剁了的蛮族将领,都呆愣愣地放下了手里的刀。 “她怎么回事?” 蛮族将领问带曲如意进来的蛮族士兵。 那蛮族士兵也很懵逼,这楚人来时也没哭啊。 而曲家大小姐——这位在秽神孙氏面前都能保持高超演技的猛人,又一次展现出了她完美的表演才能。 她痛哭流涕,声泪俱下地诉苦道: “将军!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我爹是咱们的族人,之前被抓走了,我娘是楚人,生下了我。” “我虽然长得像楚人,可龙牙关的楚人却从不把我当人看待,我从小就在他们的嘲讽,辱骂,欺凌中成长,我没吃过一天饱饭,没喝过一次干净的水,我饱受折磨!” “我爹教导我,让我有朝一日一定要回到咱们部落,他说这里才是真正的家,我为了逃离龙牙关日夜蛰伏,今天终于找到了机会,终于回来了!” “将军,我爹被那群楚人害死了,他死得好惨,我这些年也过得好惨,您要为我们报仇啊!!!” 曲如意哭得那叫一个惨。 那蛮族将领身边的两个蛮族女子,这会儿都已经听得流泪了。 即便是那五大三粗的蛮族将领,眼角都滑过了泪痕。 他拿着刀,走到了曲如意的身边。 一刀割断了捆着曲如意的绳子,然后粗声粗气地道:“别怕,我已经知道了你的遭遇,狼神会庇佑你!” “那群该死的楚人,我们终将踩碎他们的颅骨,撕开他们的身体,生啖他们的血肉!” 曲如意抹抹眼泪,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将领说道:“对了将军,说来也奇怪。” “龙牙关的那帮楚人,不知为何在战场上自相残杀,我也是趁着这个机会,才成功逃出来的。” 曲如意只是简单点了一下,她并没有直接催蛮族将领进攻。 因为她明白,过犹不及。 她的目的不仅是要让狼蛮子对龙牙关的将士们发动攻击,还要确保自身的安全。 她不能太明显的暴露自己,不能让狼蛮子们怀疑她。 而她简单的提了这么一句,那蛮族将领果然没怎么对她起疑,而是立刻吩咐手下的斥候,去探探情况。 等斥候回来,告诉将领龙牙关的将士们确实是在自相残杀,而且好像都有点疯狂后,蛮族将领就笑了。 他大手一挥,提着刀就带着狼蛮子士兵们,朝着战场发起了冲锋。 和龙牙关全民皆兵一样,这群狼蛮子也是全民皆兵。 他们倾巢而出,整座营地瞬间就空了。 只留下了曲如意这个“看上去没什么战斗力”的“弱鸡”,在营地里修养。 修养? 曲如意冷冷一笑。 她取出了怀里的火折子,待到狼蛮子们策马奔赴战场后,轻轻引燃。 今天风很大。 所以她想试试,点燃这片营地后的大火,能不能顶住这暴躁的狂风…… …… 龙牙关城南,戈壁战场。 展红袖身上的秽神,控制着展红袖的身体,舒服的坐在高台上。 俯视着那些疯狂的龙牙关将士们,自相残杀。 它能感觉到,这些人身上产生的情绪。 “对胜利的渴望,对敌人的痛恨,对这位将军的敬畏……很好,太好了。” 展红袖的脸上露出邪笑——那是秽神的笑。 再疯狂些,再自相残杀些,属于它的秽傀,就会被它炼制出来! 这龙牙关里人人都是兵,人人都跟傻子一样那么痛恨那群所谓的狼蛮子。biquiu 这对它而言,简直就是得天独厚的养料! “十万大军,就算死上七成,就算只有三成能化作我的秽傀,那我也将拥有三万的秽傀军队!” “到时我将拥有吞噬这整个国家所有秽神的能力,不,不止这个国家……” 它还在幻想着日后控制着秽傀大军所向披靡,一股冲天的喊杀声,伴随着奔腾的马蹄声,从远方势不可挡的传来! 秽神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神色便是一沉。 “那些智力低下的蛮子……!” “明明没有脑子,却偏偏不会被我作祟,对他们那所谓狼神的信仰就坚定地离谱!” “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明明在更远的地方安营扎寨,他们进攻的计划也还要好几天,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它原本的好心情,现在一扫而空。 因为它很清楚,这帮蛮子的战斗力有多强悍。 秽神继承着展红袖的记忆。 它知道,就算是全盛状态下的龙牙关将士,在没有展红袖的指挥下,也顶多和狼蛮子打个五五开。 不然狼蛮子和龙牙关之间的战争也不会僵持几十年之久。 现在龙牙关这些战士更是中了它的秽,精神癫狂的同时战力也有所下降,势必不是狼蛮子的对手。 要是让那群蛮子杀来,秽神不用想都知道,龙牙关的将士必定大举溃败。 这不仅会严重降低龙牙关将士们的士气,影响它将这些将士转化成秽傀的进度,甚至还可能造成将士们大规模的减员。 要是撤退不及时,十万人死的只剩两三万都有可能。 到时候,它的秽傀大军也要严重缩水。 最重要的是,这群蛮子不受它秽力的影响,就算是它亲自出手,在没有秽力帮助,只凭肉身战斗的情况下,它也很可能也不是那蛮子将领的对手。 撤,必须撤,只能撤! 秽神立刻控制着展红袖从高台上站起身来,咬牙道:“所有人!撤回龙牙关!” 即便它知道这样做,也会严重降低将士们的士气,拖缓转化秽傀的进度。 但只要能保住这些士兵,以后有的是机会。 就像人类常说的那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反正这楚国也没人能对付得了它,时间,它有的是。 龙牙关的将士们都是被秽神所影响的,秽神一开口,他们就立刻听命撤军了。 浩浩荡荡的军队毫无章法的往龙牙关赶回去,一路上丢盔弃甲,好不狼狈。 可那群狼蛮子岂会轻易放任他们离开,快马狂奔,蛮族将领振臂一呼,蛮族士兵弯弓搭箭,接着一片箭雨,就袭向了那些撤退的龙牙关将士。 秽神见状,立刻控制着展红袖的身体,张开了双臂。 它虽然还不能以本体降临,但已经完全掌控了展红袖身体的它,也已经能发挥一定的实力了。 那红衣下的一双手臂,此时竟化作了一对巨大的翅膀。 这对翅膀上生长的并非是羽毛,而是一块块形如羽毛的肉块。 肉块上遍布着紫黑色的血丝,将这一双恐怖的翅膀,也装点成了紫黑之色。 在翅膀上,还生长着一只只小手,那些小手在羽毛般的肉块的缝隙间伸了出来。 一只只小手无规则的挥动着,抓挠着,伴随着的,似乎还有一阵阵有如恶鬼般的哭号。 秽神一声长啸,那双巨大的翅膀骤然挥动,一股腥风轰然冲天而起,将那漫天的箭矢吹飞。 蛮族将领和狼蛮子士兵们看到这怪物般的“展红袖”都呆了呆。 可这帮人也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 以战斗为生的狼蛮子们爆发出了更疯狂的吼叫,为首的蛮族将领更是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毫不畏惧的抡起大刀,斩向了秽神控制的展红袖! 秽神立刻扬起翅膀,想要将那蛮族将领打回去,可这蛮子的力道却大的恐怖,这势如破竹的一刀夹带着震耳欲聋的破风声,狂暴地劈在了秽神的翅膀之上! 就像李双全说过的,秽神只是难杀,同时又有传播污秽的能力,让人防不胜防。 但若论战力,人族中也并非无人能够匹敌。 何苍厄能摒弃五感轻易战胜那只秽傀,而实力不比何苍厄弱的蛮族将领,自然也能跟秽神过上两招! 噗! 只是瞬间,一道黑紫色的血液漫天挥洒,秽神也爆发出了一声尖利凄惨的悲鸣。 它急忙挥动翅膀,朝着龙牙关飞去。 腥臭的血液从它的伤口在空中洒下,就像是下了一阵令人作呕的腐败之雨。 蛮族将领握着大刀,脸上带着狂笑:“那怪物也不过如此!还不如原来的展红袖能打!” “狼神庇佑的战士们!冲锋!将那些卑微弱小的楚人碾碎!” “碾碎!” 冲天的呐喊声响起。 黄风之下,蛮族狂袭! 第45章 三十六声惊龙鼓 曲如意眯着眼睛,望着风沙中奔袭,追杀龙牙关将士们的蛮族。 虽然某种程度上,何苍厄的计划确实是成功了,但貌似也只是成功了一半。 若是让这些蛮族追上龙牙关的将士,那还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还是保不住龙牙关这些将士的性命。 曲如意正琢磨着有没有什么能拦住这群狼蛮子的办法,忽然听到龙牙关城内,响起了一声听来沉稳,却又仿佛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咚! 那战鼓声响的一瞬间,还在被秽神控制着逃跑的龙牙关将士就都顿了一下脚步。 起初曲如意还慌了一下,这一停顿,很可能让那群狼蛮子直接追上龙牙关的将士们。 可让曲如意意外的是,那群狼蛮子,在听到这声震撼战场的战鼓后,也停顿了片刻。 甚至这群蛮族士兵内部,都产生了些许的骚乱。 曲如意隔得太远,实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试着往狼蛮子那边靠近。 而此时,第二声战鼓,再度响起。 咚! 这下,所有正在逃跑的龙牙关士兵全都驻足原地。 原本被秽神所迷惑,眼神一片迷茫,站位也杂乱无章的他们,忽然整齐的排成了战阵。 蛮族将领立刻勒马,举起手中战刀高声道:“缓!” 狼蛮子们听令急忙降低行军速度,可军队中的议论声,却越来越激烈。 相比之下,龙牙关的将士们安然而肃杀的立于战场,明明无人发一语,却散发着让人胆寒的凛冽气场。 曲如意终于靠近了狼蛮子士兵,她总算听清了,这些蛮族在议论着什么。 “是惊龙鼓!” “明明龙牙关已经那么多年没人敲响惊龙鼓了,怎么回事!” “展红袖不是刚跑吗,谁敲的惊龙鼓!” “惊龙鼓已经响了两声了……!” 这些蛮族,都在用他们的语言,重复着一个词。 【惊龙鼓】 这个词,曲如意听说过。 她在跟何苍厄学习蛮族语言时,何苍厄告诉她,狼蛮子有很多特地为龙牙关而准备的语言。 像是有些词特指龙牙关城门,有些词特指展红袖。 还有一个词,特指龙牙关内的一门战鼓。 惊龙鼓。 当时何苍厄告诉曲如意,龙牙关内,有一门巨大的战鼓。 是一门,而不是一面,或者一座。 因为这门惊龙鼓,就真的大到了堪比一座城门的恐怖体积。 “惊龙鼓是大楚开国王君留下的镇国重器。相传千百年前,开国王君有搬山之力,王上曾在楚地灭恶兽梼杌,命人以梼杌骸骨与皮囊,制巨鼓。” “此鼓唯有巨力方能敲响,当年开国王君于战场擂鼓一声,三万敌军战马惊忙,擂鼓两声,十万敌军耳鼻渗血,擂鼓三声,百万敌军无人敢前。” “后来龙牙关建立时,这门惊龙鼓也被楚王赐予龙牙关,以镇蛮族。” 何苍厄当时对曲如意说,后人无论如何再敲这门惊龙鼓,也达不到开国王君三鼓退敌之威,甚至寻常人都难以撼动此鼓。 即便是他,或者展红袖,亦或是之前龙牙关的将军们,也只能敲响这门鼓,让鼓声传递战场。 因为这门惊龙鼓乃是镇国重器,所以非一般情况,无特殊军令,此鼓绝不敲响。 而一旦敲响,则龙牙关全体,无论男女老幼强弱职位高低,皆凝神听令,令出必行! 曲如意还记得,何苍厄说起惊龙鼓时,那严肃而敬重的神情。 “鼓响一声,静闻军令。” “鼓响二声,列阵挽戈。” “鼓响三声……” 咚! 龙牙关内,第三声鼓响,轰然传来! 为首的龙牙关副将一挥手中龙旗! 大风之中,龙旗狂舞,副将仰首,仰天长啸: “鼓响三声!全军,出击!” “随我,杀!” “杀!!!” 明明前一刻还在被狼蛮子们追得有些丢盔弃甲,明明到现在很多龙牙关将士才刚刚清醒,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他们很多人身上带伤,明明有些人手里连武器都没了。 可此时的他们却齐齐一声大喝,以一股视死如归,以身为刃般的气势,冲向了那群蛮族士兵。 没有人去想那门惊龙鼓是谁敲响的,没有人去想自己能不能打赢这群蛮族。 没人害怕,没人怯懦,没人撤退。 因为军令已至。 因为军令如山! 蛮族将领怕了。 明明之前面对几乎变成怪物的展红袖,他都未曾怕过。 可现在,他怕了。 最了解你的人,永远是你的敌人。 蛮族将领,自然也了解惊龙鼓。 他知道,惊龙鼓轻易不响,响,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此战十全把握,必胜无疑。 要么,破釜沉舟,同归于尽,不死不休! 现在他不知道他到底是中了这群龙牙军的计,还是这群龙牙军是在搏命挣扎,拼死反扑! 正在蛮族将领犹豫,是否要赌一把时。 龙牙关内,咚咚咚的战鼓声,竟接连不断的响了起来! 一声比一声更快,一声比一声更响! 三声,五声,七声,直至…… 三十六声! 三十六道鼓声几乎将漫天黄沙震碎,这一方天地都仿佛在此时清朗,这疾疾狂风,都似在为千军劈易! 蛮族将领彻底不敢赌了。 三十六声鼓响后的龙牙军比他们这群蛮族还疯狂,他赌不起! 而且现在他身后的士兵们也已经乱了阵脚,就算他想赌,想拼,军心一乱,此战也难以大胜。 与其最后拼个两败俱伤,亦或是惨烈胜利,他还不如暂避锋芒。 他们已经和龙牙关斗了几十年,来日方长,何急一时。 “撤!” 战刀一挥,蛮族将领调转马头,领军撤退! 蛮族军队之前养精蓄锐,也未曾交战,撤退起来倒也迅速。 而龙牙军这边,因为将士们之前自相残杀,不仅身上带伤,气力也消耗了不少,终归难以追上那群蛮族士兵。 可军令已下,领头的龙牙军副将即便知道难以追敌,也还在领兵向前。 一直在侧面迂回的曲如意,在疑惑为什么没人下达撤退的命令。 要是再追下去,被狼蛮子们发现龙牙军的疲态,这一战也避免不了。 就算狼蛮子不再出手,秽神也很可能再度返回,重新控制龙牙军们自相残杀。 必须得让这群龙牙军撤兵,返回龙牙关内,这才是最安全的。 一念及此,曲如意立刻催马,拦在了龙牙军的军队之前。 副将立刻挥舞龙旗,指向了曲如意:“龙牙行军,拦路者斩!” 望着龙旗上那寒光凛凛的矛头。 曲如意深吸口气。 她只想着拦住这群龙牙军,却未曾想该用什么理由来拦他们。 这群视军令为生命的将士,绝不会轻易因为她这个来路不明之人撤兵。 除非…… “何苍厄命我前来,让你们撤军!” “何军师?你是有何军师令牌,还是有何军师手谕!” 那副将问道。 曲如意想说,她有个屁。 她之前是去蛮族营地里当内奸的,要是身上带点何苍厄的信物被搜出来,她还能活着? “都没有。” 一听曲如意这话,副将已经策马,想要从曲如意身上碾过去了。 可曲如意却忽然扯着嗓子大喊道:“但何苍厄是我爹!” 这一声,当场让副将和龙牙大军,都愣了愣。 而此时,汾城的曲山成,也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第46章 回城 其实如果现在龙牙军势头正足,亦或是杀红了眼,不论如何曲如意都不可能拦住他们。 甚至多说一句话,她都可能会被铁蹄踏碎。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 副将也好,龙牙军其他将士也好,都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也明白不管有没有人阻拦他们,他们都绝对追不上那群状态完备的蛮族。 只是副将没有收到撤退的军令,才不得不带兵追敌。 正是因此,曲如意才有机会多说上两句话。 而这多说的两句话,显然足够震撼了。 就连曲如意自己说完都有些后悔。 她也是一时情急,只想到了扯何苍厄这块虎皮来做大旗,才来了一句“何苍厄是我爹”。 明明说是我师父,是我大哥之类的貌似也可以。 不过曲如意又想了想,假如这么说,或许也不会带给龙牙关这些将士如此震撼了。 龙牙军现在确实挺震惊的。 何苍厄,即便这个人已经离开了龙牙关十年,可在场的所有人也没有一个不认得他的。 虽然这位何军师被展将军认定成龙牙关的叛徒,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此事肯定另有隐情。 何苍厄的品行如何,龙牙关人尽皆知,就算龙牙关背叛他,他也不可能背叛龙牙关。 除此之外,龙牙关里的人几乎都觉得,何苍厄和展红袖就是一对。 两人绝对两情相悦。 很多人都认为,不论是守在龙牙关的展红袖也好,还是离开龙牙关的何苍厄也罢,分开之后,二人很可能会孤独终老。 而现在,他们展将军确实是还孤独着。 可何苍厄…… 望着面前这个自称何军师女儿的小姑娘,龙牙军心里百感交集。 难道,何军师已经另有新欢了? 而且这姑娘都十七八了吧,也就是何军师在离开龙牙关前,就有个女儿了? 当然,更多人还是在怀疑曲如意的身份,到底是真是假。 曲如意也深知这一点,为了自证身份,她当即讲出了龙牙关内的一些秘辛。 这些天跟着何苍厄学蛮族语,她免不了会听何苍厄讲到很多龙牙关里的故事。 就比如惊龙鼓,就比如一些和展红袖相关的事。 还有很多,是龙牙关以前的秘闻。 “何……我爹告诉我,龙牙关城西水井有暗道,暗道里味道腥臭,但有位陈傲陈伯伯,喜欢偷偷去那暗道里吃饭?” 此言一出,龙牙军们齐齐看向了军中的某一人。 那人脸色一变,本想辩解,可一想到若是自己狡辩了,很可能就证明不了这小姑娘的身份了,便只能低头应下此事。 “还有位霍敛生叔叔,我爹说他当年对我爹颇有不服,常去他家门前撒尿,结果一日我爹突然开门,将霍叔叔那话儿撞了。” “诶!我,啧……” 军中又有一人想要辩解,最后还是默默闭上了嘴,承受了众人异样眼神的围观。 紧接着,曲如意又将几件何苍厄或是朱穆告诉她的“秘闻趣事”曝光了出来。 等到曲如意说起一个叫“刘文昌”的人时,那副将坐不住了。 他急忙说道:“到此为止!我们信你了!” “其实按理来说,就算你真是何军师的女儿,我们也不可能听你的命令撤兵。但今日我等确实遭遇了怪事,而且惊龙鼓三十六响也前所未有。” “我们都没有关于今日前来战场时的记忆,也不知我们为何会身上带伤,甚至折损了数名弟兄。狼蛮子我们确实追不上,展将军也不在此,既如此,我便擅作主张,率军撤退!” “若是真因此延误战机,要承担违背军令之重责,我一力承担!” 那副将说完,便将手中龙旗一舞,示意全军撤退。 曲如意见状,松了口气。 还好这些龙牙军还算懂得变通,不是一根筋。 还好惊龙鼓响了意义不明的三十六声,而非目的明确的三声。 也还好展红袖,或者说那秽神不在这里。 否则,恐怕就算她说她是何苍厄的爹,都留不住这些将士。 龙牙军全军返回了龙牙关内,既然秽神要让这些龙牙军出城自相残杀,那他们自然不会被城南的禁制给阻拦。 城南门处,返回的众将士一眼就看到了昏迷的何苍厄,以及搀扶着何苍厄的朱穆。 朱穆,或许有些将士并不认识。 但何苍厄他们可太熟悉了。 一看何苍厄果真在此,众人算是彻底信了曲如意的话了。 那名名叫刘文昌的副将下了马,接住了朱穆搀扶着的何苍厄,皱眉问道:“老朱,你和何军师怎么回来了,何军师这又是怎么了?” 他显然是认得朱穆的。 朱穆见到这群许久未见的战友弟兄,眼中已是蕴起了热泪。 不过他还是强忍住上前拥抱这些昔日兄弟的冲动,忍住了要落下的泪水,说道:“何军师,擂鼓,耗尽了力气。” “我们,回来,是为了,救大家。” “展将军,有问题。” 听了朱穆这话,在场那些龙牙关的将士,神情都有些复杂。 他们不是傻子,也不是汾城百姓那种盲目信仰所谓神仙之人。 这些龙牙军只信仰大楚,只信仰龙牙关,只敬畏大将军。 除开今天上午彻底被秽神迷惑的那种情况,他们平日里头脑都还能保有些意识。 也都多少留意到了,最近几日展红袖的不对劲。 “确实,自从七月十一二日,我等便觉得将军像是变了个人。尤其是过了七月十五之后……莫说将军,便是我等也经历了种种怪事。” 刘文昌神色严肃:“自七月十五之后到现在,我们常觉得白天的我们意识模糊,只有晚上时才会真正清醒。可晚上睡梦中,我们每个人似乎都在和一种怪物搏斗着,等我们醒来时,我们的住处就会乱成一团。” “尤其是今天,我们所有人都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离开了龙牙关,前往了战场,而等我们清醒时,不仅发现自己身上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伤痕,还折损了很多弟兄,甚至还在被狼蛮子追杀。” 说到这里,刘文昌敲了敲脑袋,又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还是多亏了何军师的擂鼓,否则那时我们只怕还清醒不了。” “这些,都是,展将军,所为。” 刘文昌在和朱穆交换情报,而偏僻处,曲如意望着李双全问道:“关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何苍厄怎么想起擂惊龙鼓了,秽神呢?它应该也回来了才对。” “何苍厄猜到了你的计划,当他看到秽神负伤独自从城外归来时,就料到了龙牙军在被狼蛮子追杀。” “他没法出城,就想擂惊龙鼓吓退狼蛮子。” “他只擂了三声,便吸引来到了秽神的注意,不过当秽神看到何苍厄时,展红袖的意识似乎又被惊动,她短暂地影响了秽神,控制着身体暂时离开了龙牙关。” 李双全说着,又叹了口气:“何苍厄知道,只擂三声鼓恐怕难以镇住蛮族,于是用尽力气敲响了三十六下惊龙鼓,在确定狼蛮子必退无疑后,他才力竭昏了过去。” 曲如意听得咋舌。 这还真是险之又险。 幸好展红袖对何苍厄是真爱,见到何苍厄时恢复了些许意识,不然何苍厄和朱穆必死。 曲如意正想着,她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龙牙军众人的喊声:“展将军来了!” 曲如意和李双全对视一眼,立马都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他们都想知道。 现在回来的到底是展红袖…… 还是那只秽神。 第47章 鸟首秽神 现在龙牙关的气氛很奇怪。 龙牙关内每个将士都知道,自己身上有问题。 也都清楚,展红袖有问题。 所以当展红袖回来时,龙牙军的士气并不高涨,甚至有些相顾无言,出奇的沉默。 展红袖看看他们,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无奈道:“一个两个的都是怎么回事,怎么死气沉沉的?” “知道的是你们跟那些狼蛮子打了一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一个个都踩了狗屎。” 这样的粗鄙之语倒是让龙牙军们都提了提精神。 他们的展将军,最讨厌的就是文明礼貌,出口就是屎尿屁才是常态。 “行了,我明白你们在担忧什么。” 展红袖笑笑:“我身上也好,你们身上也好,之前确实都出了些问题。不过,就跟你们听到惊龙鼓恢复了神智一样,我听到惊龙鼓后也已经恢复正常了。” “放心,老娘还是以前那个展红袖!” 展红袖振臂一呼,那些龙牙关的将士们立刻也都欢呼一声。 这些天他们自己身上的异变和展红袖表现出的不对劲,早就让他们提心吊胆。 这些悍勇的战士们从不怕自己葬身沙场,从不怕蛮族的大斧和阔刀,但他们怕死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 而现在,惊龙鼓一响,他们都恢复了神智,连展将军都变回了原样。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们感到舒心的了。 “行了兄弟们,好酒好菜预备着,等何苍厄醒了,咱们大伙一醉方休!” 展红袖说着,伸手就要搂住被朱穆和副将刘文昌搀扶着的何苍厄。 可一听她提起何苍厄,众人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了起来。 副将刘文昌犹豫了片刻,才小声对展红袖说道:“将军,来的不仅是何苍厄,还有……他的女儿。” “女儿?” 展红袖的神色微变。 不过很快她就又说道:“他有女儿就有女儿呗,这么大岁数了有女儿不是很正常?那他女儿呢,在哪儿呢,让我看看这家伙能生出什么样的崽!” “就在这儿……诶,那小姑娘呢,刚刚还在这里呢?” “是啊,我也看到她了,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刚刚还见到曲如意的龙牙军们,此时却发现这小姑娘悄无声息的就失踪了。 展红袖哈哈一笑:“难道那小姑娘害羞,不敢见我?” “无妨,反正她也跑不出龙牙关,大伙不妨找上一找,陪这小姑娘,玩玩捉迷藏?” 许是因为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龙牙关众将都挺轻松的,看着一个个也挺有兴趣玩这所谓的“捉迷藏”的游戏的。 他们纷纷笑着应下。 而此时,曲如意躲在隐蔽的角落处。 屏住了呼吸。 她当然不是在和这些人玩捉迷藏躲猫猫。 她在看到那所谓的展红袖将军的片刻后,就选择躲了起来。 她不得不躲。 因为她清楚地看到,站在那里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恢复正常”的展红袖。 而是一个生长着巨大鸟头的怪物! 或者说,那就是以展红袖的身体变成的怪物! 这怪物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一身红袍,只是因为之前在战场上,秽神化出一对巨大的肉翼,将红袍的袖子撑破,所以此时这身红袍并没有袖子。 可露在外面的那两条胳膊根本不是人皮肤的颜色,而是跟之前那对翅膀一样的灰黑色。 手臂上还有一道深深的伤痕,是那位蛮族将领劈出来的。 曲如意见过秽傀,见过秽神,见过南民巷里那些怪物。 所以她并不是很怕这一双手臂。 她怕的, 是展红袖身体上的那一颗头颅。 那一颗鸟头。 那颗头颅,几乎就有展红袖半个人那么大。 那头颅的样子和乌鸦的头极为相似,只不过比乌鸦的头颅看上去更为扭曲,更为狰狞。 上面没有覆盖着羽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泛着幽暗黑绿色的鳞片。 那鳞片就像是被时间残朽腐败的死鱼身上生长的一般,破败而干瘪,光是看上去,就似乎能感受到上面散发着的恶臭。 鳞片是半透明的,因此能看到藏在鳞片下,那还在蠕动的褐色的脑子。 秽神的脑子似乎与人类的也没什么不同——如果忽略那脑子上长着的一颗巨大的红色眼球的话。 可能是因为眼睛长在了脑子上,这颗鸟头上并没有再长着眼睛,在本该生长着眼睛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两只不断上下挥动的小手。 那小手上有数不清多少根的指头,一根根似有若无的丝线就从这一根根手指上延伸出来,铺洒向了整座龙牙关。 细长的鸟喙上爬满了蛆虫,一开一合的动作,明显表示着鸟喙中正在不断地说话。 但曲如意听不到那鸟喙中传来的任何声音,不论是人声,亦或是鸟叫声,曲如意什么都听不到。 可是,那些龙牙关的士兵——连同朱穆在内——都在双目呆滞地望着怪物般的展红袖,口中还高声的,却又有气无力的应和着什么。 曲如意之所以能回忆起展红袖头颅上的细节,倒也不是曲如意想要观察的这么细致。 主要是当她目光锁定到这“展红袖”身上的一瞬间,她的脑海变瞬间变得一片空白,眼中也只剩下了这个怪物一样的“展红袖”。 甚至它的形象还在曲如意的脑海中不断向着正常人类转变。 还好李双全及时叫醒了曲如意,让曲如意赶紧躲了起来。 否则,曲如意觉得她也会变得像朱穆,和龙牙关其他将士们一样,失去神智,迷失自我。 躲在角落里,曲如意额头上的冷汗止都止不住。 “……那是什么,秽神本体吗?” 曲如意颤声问道。 那颗诡异的鸟头的模样,现在还在她的眼前挥之不去,她一闭眼看到的,都是那颗鸟头和其中跳动的脑子,以及脑子上赤红的眼珠。 “不全是,只是一部分。” 李双全说道,他的语气也并不怎么好:“这里的秽神占据展红袖身体的进度比我想象中更快,应该是才过去不久的中元节加快了它的进度。” “现在这只秽神,已经能很充分的发挥它的能力了。” “一般来说,秽神和其秽傀的独特能力都有所关联,如果秽傀的能力是速度,那秽神本身将拥有更快的速度。龙牙关这里,那天师化身的秽傀的能力是干扰五感,所以……” 李双全看向那些神情呆滞的龙牙关将士们:“所以这只秽神的能力,应该是更为彻底的控制五感。” “像是汾城的秽神,虽然也能让人产生幻觉,但它的幻觉都比较浅层,只能影响那些对它有信仰的百姓,而且还无法影响百姓们的行动。” “可这只秽神不同,它不仅能影响刚来到这里的朱穆,甚至连你都差点中了它的招。” “而且它肯定也有它秽傀那样,延迟五感的能力,只是暂时还没有发动而已。” 曲如意闻言,心情有些沉重。 她在想,该怎么对付这秽神。 可没过一会儿,一道人影,就出现在了曲如意的面前。 那是一名面目呆滞的龙牙军士兵。 双目泛白的他垂着头,口中一边无力的念叨着“我找到你了……”,一边伸出手,抓向了曲如意。 曲如意心中大惊,为什么有人来李双全都没提醒她?! 可直到此时,她才听到李双全说道:“小心,有人来了,快走。” 曲如意顿时心头发寒。 这秽神确实也有延迟五感的能力。 而且…… 她已经中招了! 第48章 李双全,是谁 现在曲如意可不想死。 她跑前跑后,拼死拼活地忙活了一天,如今已经到了申时,再过最多一个时辰,李双全就能恢复实体了。 而且龙牙关不像汾城。 汾城就那么大,就那么点儿人,曲如意无论如何循环,都不会出太大岔子。 可龙牙关这里不一样,她要顾及的不仅有龙牙关的将士,还要兼顾蛮族那边的情况。 她和何苍厄制定的计划一环扣一环,哪里出错,都将满盘皆输。 曲如意自己都不敢保证,下一次重生还有没有可能能将计划这么完美的执行下来。 所以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曲如意都不想轻易死去。 眼看着那士兵的手抓来,曲如意猛地抓住了那人的手,想用巧劲将他擒拿住。 可曲如意的动作却落了个空。 此时的她五感已经被彻底扰乱,她所看见的士兵,也不过只是错误的干扰而已。 等曲如意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已经被人在后颈重重地敲了一下。biquiu 眩晕感无可抵挡的涌上头脑,曲如意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李双全眯着眼睛,看着如同尸体般被那龙牙关士兵拖走的曲如意。 却什么都做不到。 …… “嘶……” 曲如意从马车中醒来。 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别扭。 “到龙牙关了,该下车了。” 马车外传来了何苍厄的声音,曲如意闻言下了马车。 马车之外阳光明媚,天空中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丝沙尘,是个完美的天气。 她抬头,就看到何苍厄和朱穆皆身着铠甲,骑着战马。 曲如意揉揉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记忆里的这两人,不该穿成这样才是。 是自己记错了吗? 不,等一下…… 曲如意用力敲敲自己的脑袋。 为什么她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又是谁来着? “怎么了侄女,莫不是睡迷糊了?” 朱穆口齿伶俐地调侃着曲如意:“还是说好久没回老家,有点近乡情怯了?” “老……家……” 曲如意口中念叨着这两个字。 不对,不对不对! 这里为什么是她老家,她到底是谁……! “看来真是睡傻了。” 何苍厄叹了口气:“早说让你骑马来,你非要偷懒坐车,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唉。” “得了何军师,明明是你疼女儿,非让我准备辆最舒服的马车,不然侄女也不会睡得这么舒坦啊。” 朱穆哈哈一笑,又望着曲如意道:“如意侄女,先清醒清醒,待会去了龙牙关,见了你娘亲,可不能这么迷迷糊糊的了。” “不然就你那娘亲的火爆脾气,非得把你揍醒不可。” 女儿?娘亲? 曲如意更觉得脑袋疼。 为什么这些词在她听来这么不对劲。 她是谁的女儿? 曲如意费力的翻找着脑海中的记忆,却发现自己脑袋里几乎没剩下什么。 张口结舌了半天,最后曲如意才有些陌生的吐出了一个名字。 “李……李双全呢?” 朱穆和何苍厄都是一愣:“李双全?谁?” 可曲如意现在也是同样的疑问。 李双全,是谁。 为什么她会突然想起这个人名。 她蹲在地上,眼睛紧闭着将自己缩成一团,这种什么都不记得的感觉,让她无比恐惧。 “如意,你是我和红袖的女儿。” 何苍厄的声音忽然传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曲如意觉得这声音格外的空洞干哑。 可等她抬头看向何苍厄时,他的声音又变得正常:“之前龙牙关战事吃紧,我们没时间照顾你,把你送去了汾城曲家,我们的一个朋友那里。” “你成了他的养女,也跟他姓了曲,他把你养大。” “如今狼蛮子已灭,边关战事平,你娘亲展红袖,就让我去把你接回来。”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 曲如意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何苍厄提到的“汾城”“曲家”这些词语,的确让她感觉到了熟悉。 好像她确实是在汾城,在曲家长大的。 啊,对。 看来何苍厄说的没错。 她叫曲如意,是龙牙关人,从小被送去汾城曲家。 她娘亲是龙牙关大将军展红袖,父亲是军师何苍厄。 这两人联手克敌,将蛮族杀得片甲不留。 如今天下太平,她被接回了龙牙关,这里,才是她的老家。 对,是这样。 是这样…… 可是, 李双全呢? 曲如意还是很想知道这个问题。 谁是李双全,他又在哪儿。 可何苍厄和朱穆,却都说不知道。 曲如意只能怀着疑问,随着何苍厄和朱穆进了龙牙关。 龙牙关的北城门大敞四开,城墙上都是巡逻的士兵。 城门前也有两队士兵把守,不过看到来的是何苍厄和朱穆,众人都没有阻拦。 等把守的士兵看到后面的曲如意后,还有人高声调侃道:“如意,还记得你宋叔叔不!” “别说如意越长越漂亮了,诶,你还认得二狗吗,我们家那小子,你们小时候也玩得可好了!” “去,如意能看上你家那臭小子才怪了!” 龙牙军的将士们相互笑骂着,显得格外和谐。 曲如意原本因为疑惑而有些僵硬木讷的脸色,也逐渐柔和了些。 看来这里都是很热情的人。 看来这里,真的是她以前生活的地方。 一路跟随何苍厄和朱穆进了城,城里也是一片热闹。 龙牙关人人皆兵,亦是兵兵皆民,战时他们都是披甲上阵的悍将,平日里却跟普通百姓没有两样。 他们见了何苍厄都忙行礼,见了曲如意又如和蔼长辈般亲切问好。 还有个大婶将一筐水果塞进了曲如意手中,让曲如意拿着吃。 随着见到的人越来越多,曲如意的神情也越来越放松。 她的脑海里似乎逐渐想起了过往的记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确实是在这么一个地方生活过。 她拿起筐里的一颗梨子,那梨子水灵又饱满,看得人食欲大振。 曲如意用袖子擦了擦后,便忍不住张口,想一口咬上去。 可就在此时。 她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大喊。 “曲如意!不要吃!” 曲如意一惊,手中的梨子顿时滚落到地面上,沾染了一层泥土。 她愕然的抬头,看向了四周。 她周围有很多龙牙关的百姓,可她确定,刚刚的声音绝不是从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口中传出来的。 那声音很熟悉,非常熟悉。 可是……是谁? 曲如意又痛苦的捂住了脑袋蹲在了地上,何苍厄和朱穆,以及周围的百姓都忙凑了过来。 何苍厄伸手揉揉曲如意的头,轻声道:“怎么,还是觉得不舒服?” “你莫不是染了风寒,走,我带你去医馆看看。” 何苍厄说着,就把曲如意拉了起来。 在抬头的一瞬间,曲如意忽然看到龙牙关之上的天空,变得一阵晦暗。 狂风席卷,沙尘漫天。 诡异的黑气随着风沙缭绕在龙牙关上空,散发着渗人的恶寒。 周围那些百姓不再笑容和蔼,他们变得面容呆板,双目泛白,就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 可,也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曲如意眼前的天空又变成了晴空万里。 龙牙关的百姓们,也还是那么亲切。 曲如意被何苍厄拉着往医馆走去。 可刚刚眼前那一瞬间的恐怖景象,却始终在她脑海里抹除不掉。 那,真的只是…… ……幻觉吗? 第49章 当然 医馆中,就不复外面街道那么热闹了。 浓郁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透着一股难言的苦涩。 曲如意自打进了医馆就皱着眉头。 这药味不知为何格外的刺鼻难闻,她甚至从中闻到了些许腐败和恶心的腥臭味。 医馆的郎中是个老头子,在何苍厄把曲如意领进来后,郎中就很是热络的给曲如意诊起了病。 可能是因为这位老郎中的热络和和蔼,让曲如意对医馆中这股刺鼻味道的反感少了一些。 等到郎中诊脉完,他去为曲如意煎药,曲如意就坐在医馆里等着。 她的心里,还是忍不住会去想“李双全”的事。 这个人到底是谁,又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记忆里。 自己之前的记忆又为什么会那么模糊。 曲如意想不明白,这真的只是自己染了风寒得了病,所以头脑不太清醒吗? “怎么了如意,还是觉得不舒服吗?别怕,待会药煎好了,你喝了药,就没事了。” 何苍厄就坐在曲如意身边,见曲如意垂着头,何苍厄说道。 “嗯。” 曲如意木讷地点点头。 她正想着,要不要再问问何苍厄关于“李双全”,或是关于自己过往经历的事,医馆外就传来了些许喧哗声。 接着,曲如意就看到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大跨步走进了医馆。 一边走,口中还一边叫嚷道:“何苍厄啊何苍厄,让你去接女儿,你都能把女儿接出病来!” 看到这红衣女子的瞬间,曲如意的脑海里就弹出了一个名字。 展红袖。 她一眼就能看出这就是龙牙关的大将军展红袖,但她却想不到自己与她有什么亲缘关系。 自己,是她的女儿? 她,是自己的娘亲? 一想到这里,曲如意又头疼了起来。 她捂住脑袋,俯下身子,牙齿咬得紧紧地,甚至身上都在微微发抖。 进了医馆的展红袖见状忙走到了曲如意的身旁,关切地问道:“如意啊,这么难受吗?啧,何苍厄,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接着又大声喊道:“老李头!药呢!药好了没!” “好了好了,将军大人别急,药已经好了!” 那位老郎中闻言,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从后堂走了出来。 老郎中端着汤药,和蔼地笑着说道:“大小姐,喝了药你就好了,就什么都能想起来了。” “是啊如意,把药喝了就不难受了。”何苍厄跟着也说道。 最后,展红袖接过汤药,递给了曲如意:“快喝了吧,女儿。” 曲如意呆呆地,有些茫然地接过了汤药碗。 这碗汤药看上去热气腾腾的,可奇怪的是,让曲如意接过它时,却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温度。 它不烫手,甚至很凉。 这种感觉让曲如意觉得很别扭——就像明明眼前是一块寒气凛冽的大冰块,本想吞下去解暑,可吃下去后却觉得格外烫嘴。 认知与现实,仿佛出现了割裂。 曲如意的头更痛了,她端着药碗,更加不知所措。 那碗里的药味此时似乎也在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出奇的恶臭,让人作呕。 这种味道让曲如意格外抗拒,但一旁的老郎中、展红袖和何苍厄,却都在催促着她。 “喝了吧如意。” “大小姐,快喝吧。” “女儿,喝了它。” “别等了,不烫的,快喝吧。” “这药很好的,喝吧。” “是啊,喝了吧。” 三个人的声音交织着在曲如意耳边环绕,她眼前越发觉得模糊和迷茫,手也不由自主的端起了药碗,放到了嘴边。 那三人此时催促的更为急切。 而曲如意也在三人的喊声中,张开了嘴。 “喝吧!” “喝吧!!” “喝吧!!!” “——别喝!!!!” 突然。 就像是打破长夜的一道光,就像是击碎冰面的一块石。 一声大喊从曲如意的耳边传来,让几乎就要喝下汤药的曲如意猛地抬起了头。 手中的药碗也脱手而出,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啪嚓! 碎裂声是如此清脆,让曲如意的意识更加清醒。 她喘着粗气瞪大眼睛,冷汗不住地从额头上淌了下来。 她刚刚在做什么…… 为什么她刚才不受控制的端起了药碗,为什么她差点就喝下了那碗药——明明她不想的。 “女儿,怎么了?” 展红袖的声音,缓缓传来。 曲如意看向了她,看向了老郎中和何苍厄。 这三个人都在盯着她,脸上也都带着微笑。 可那笑容看上去是那样的死板,毫无感情。 “如意……” 何苍厄张了口,声音在曲如意听来格外嘶哑:“是不是药烫到你了,还是觉得药太苦了?” “我这儿还有糖块和果脯,大小姐可以就着吃。” 老郎中也如是说道,接着他就伸出手,手里像是拿着什么东西。 可曲如意看去时,他手中分明空无一物! 曲如意靠着椅子坐了好久。 这三人也看了她好久。 “我……” 曲如意张了张嘴。 最后脸上,却又露出了笑容。筆趣閣 “我刚才,有点不舒服,手滑了。” “对不起,娘亲,爹爹,只能麻烦郎中再煎一碗药了。” 曲如意微笑着说完,还伸出了手。 从老郎中的手中,接过了“果脯”和“糖块”。 见此,老郎中,展红袖和何苍厄,才将目光从曲如意身上移开。 老郎中边说着“不麻烦不麻烦”,边去给曲如意煎药。 展红袖又数落起了何苍厄,说他没照顾好女儿。 曲如意脸色平静地坐在那里,晃悠着双腿。 晃了一会儿,曲如意才说道:“爹爹,娘亲,我想去如厕……” 何苍厄和展红袖互相看看,接着展红袖便拉着曲如意道:“好,娘亲带你去。” 她跟曲如意往医馆后堂走去,曲如意也没抗拒。 一直到了医馆的茅厕旁,曲如意才露出了些许不好意思的表情:“娘,你就不用陪我进去了。” “你接着去数落我爹爹吧,他还埋怨我说我太懒不肯骑马只愿坐车呢。我在车上都染了风寒,要是骑马不得病得更重!” “待会我如厕完,药应当也煎好了,我喝了药,咱们便回家。” 展红袖听了,看了曲如意好几眼。 接着才笑笑,摸摸曲如意的头发后,转身回了医馆。 曲如意也走进了茅厕。 而走进去她的,脸上的微笑也收敛了起来。 她沉着脸,轻轻开口道: “李双全,你还在吗?” “当然。” 第50章 她现在就得找根柱子! 从那汤碗碎裂后,曲如意其实就已经清醒了过来。 她早看出,现在根本不是晴朗的白天,而是临近日暮西沉的傍晚。 天气也不是风和日丽,而是风沙席卷,遮天蔽日。 老郎中和何苍厄也好,朱穆也好,街道上那些百姓也好,全都是被秽神的能力所控制着的! 他们的面容皆是双目泛白,神情呆板,和热络和蔼半点都搭不上边! 至于展红袖…… 刚刚在跟展红袖走来茅厕的路上,曲如意表面上看上去神色如常。 实际上,她的背后早已满是冷汗。 因为曲如意眼中的展红袖,正是那长着诡异乌鸦头的秽神模样! 但凡曲如意心理素质再差一点,但凡她没在汾城和秽神面对面,她早就吓破胆子了。 “那秽神倒是挺有闲心的,它这是安排全龙牙关的将士,连同我一起演一出戏?” 曲如意低声说道。 李双全摇摇头。 他作为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旁观者,知道那秽神根本不是有闲心。 “它看中了你。” 李双全缓声道:“它想让你,成为它新的身体。” 曲如意很奇怪:“为什么?” 她有什么值得看重的,论武艺她就是个纯废物,论头脑她也比不过何苍厄。 展红袖这具身体多完美,而且那秽神几乎都要完全掌控展红袖的身体了,为什么要抛弃展红袖选择她? 图个什么? “秽神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但在我看来,它应当是觉得你很特殊。你的体质,可能对秽神来说有用。” 曲如意啧了一声。 她的体质不是抵御污秽侵蚀和百毒不侵吗,这怎么想也应当是秽神的敌人才对,怎么能成为秽神的宿体呢? 这秽神到底怎么想的! “这秽神专门设计这一出大戏,是它发现它只凭它的能力,无法完全控制你的意识,所以选择用这种办法,试图修改你的认知,对你进行洗脑,侵蚀你的常识。” “不管是你之前想吃的那个梨子,还是要喝的汤药,都是它精心准备的‘道具’。一旦你真的吃下了这些‘道具’,那就相当于你认同了这个被修改后的世界。”m..nět “到了那时,你就会彻底成为被她操控的傀儡,彻底失去自我,沉沦在这个世界里。” 曲如意听了也有点后怕。 还好她身边有李双全。 如果不是李双全的提醒,她怕是真的要中招了。 李双全看着心有余悸的曲如意,又说道:“不过也有好处,至少我们发现了,破除秽神精神控制的办法。” “你是说,声音?” 曲如意一挑眉。 不论是李双全的大喊,还是那破碎的药碗,其声响都能让曲如意感到清醒。 尤其是那药碗碎裂时的声响,让曲如意彻底恢复了意识。 “嗯。白天龙牙军们之所以会苏醒,应该也是因为惊龙鼓的声音足够大——他们不像你拥有对污秽的抵抗力,而且他们也被秽神影响了好几天了,现在只有惊龙鼓那样的巨响,才能唤醒他们的神智。” 李双全说道。 曲如意点点头,可接着又道:“可现在我该怎么办?我总不能一直躲茅厕里,待会出去就得喝药,到时候……” “现在你已经恢复了神智,脱离了控制,喝了那所谓的汤药,除了可能会难喝点外加闹肚子之外,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李双全看看天色:“你喝药,然后想办法不要让秽神对你起疑。现在天马上就要黑了,我去找个地方恢复实体。” “等我恢复后,我会试着将它除了。” 曲如意听出了李双全话中的关键词。 ——“试着” “怎么,你没把握吗?” 曲如意皱眉道。 她今天已经做足了努力,为了拯救龙牙关的将士们,她说是拼上老命了也不为过。 她真的不想失败。 “难说。” 李双全轻叹一声:“因为我不确定,何苍厄……到底是不是展红袖真正的弱点。” 秽神无法彻底杀死,只能在其脱离宿主时,将其遣送回“小苍天”。 而想要将秽神逼离宿主,就需要找到宿主内心最大的弱点,并以此为引。 这一点,曲如意自然知晓。 可在她看来,何苍厄应当就是展红袖的弱点没错。 “你不是说,秽神被蛮族打伤,飞回龙牙关时,被擂鼓的何苍厄吸引了注意,不过一看到何苍厄,展红袖的意识就争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离开了龙牙关吗?” 曲如意望着李双全:“都已经这样了,还不能证明何苍厄是展红袖的弱点吗?” 李双全虽然也觉得是这样没错,不过从他的神色来看,他还是有些疑虑。 “不论如何,也只有试了才知道。” “你先回去吧,尽量别被秽神发现端倪,拖住他们。” “假如你实在害怕或者觉得装不下去了,就找个地方撞一下,撞晕就行,别把自己撞死。” “秽神惦记着你,就算你昏迷了它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只会等你醒来继续想办法侵蚀你的神智。” 曲如意点点头。 随后,她便走出了茅厕,返回了医馆前堂。 路上她正遇到了煎好药的老郎中——其实煎药哪有这么快,之前也只是曲如意被秽神给影响了,所以没察觉出异常罢了。 老郎中面容呆滞死板,口中干哑,可说出的话语却还是那么亲切:“……大小姐,药好了……这次没那么苦……” 曲如意应了一声,看向了老郎中手中的汤碗。 里面堆着半碗像是泥浆一样粘稠的液体,颜色呈现出一股不正常的红褐色。 看上去…… 就跟秽神头上那个脑子的颜色差不多。 一想到这里曲如意就想干呕,好家伙,这玩意儿别真是脑浆子之类的吧…… 曲如意尽可能不让自己乱想,随着老郎中回了医馆前厅。 医馆前堂,何苍厄还是面目呆滞的模样坐在那里,跟长着乌鸦头的“展红袖”俩人“打情骂俏”。 这情景看上去那叫一个阴森诡异。 见曲如意来了,展红袖,或者说秽神立刻迎了过来。 那颗诡异的乌鸦头靠的曲如意那么近,透过透明的鳞片,里面那颗长着眼睛的大脑连纹路都清晰可见。 刺鼻的恶臭直冲曲如意的天灵盖。 尤其是当秽神顶着那张恐怖的鸟头,将那碗诡异的和它大脑颜色相仿的液体,端到曲如意面前时。 曲如意抹了把脸,默默抬起头,看起了这间医馆。 她等不了了。 她必须得找根柱子撞晕过去! 现在,立刻,马上! 第51章 娘,吃梨 曲如意最后还是没有成功把自己创晕过去。 找根柱子容易,但想在秽神和被控制的何苍厄以及老郎中的手下直接撞晕过去可太难了。 就算撞距离她最近的桌子,以秽神和何苍厄的速度,在时刻注意着她的情况下,也能轻易拦下她。 既然知道可能性极低,那曲如意觉得也就没有尝试的必要了。 不然打草惊蛇,还有可能耽误李双全的计划。 也罢。 曲如意接过“汤药”深吸口气。 古人有云: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必先让人喝一碗看上去贼拉难喝的长得跟那啥一样的“汤药”! 心中如此想着,曲如意闭上眼睛,端着药碗,将那碗粘稠的液体一饮而尽。 喝完的瞬间,曲如意就差点吐出来。 可最后,她还是强忍了下来。 努力将那粘稠的液体吞咽下肚后,曲如意在脑海里回忆了这辈子所有快乐的事。 才在脸上挤出一抹笑容。 “喝……喝完了……” “嗯,乖,喝了之后,很快就不会难受了,你会想起所有的事。” 乌鸦头的秽神站在曲如意面前,长在脑子上的那颗血红眼球穿过透明的鳞片,直勾勾地盯着曲如意。 曲如意明白,这家伙是在等。 等自己有没有什么变化。 李双全之前就跟她说了,一旦她在幻觉中吃下秽神为她准备的所谓“道具”,那她就将彻底沉沦在虚假之中,再无法脱身。 显然,她现在就应该表现出那种状态才对。 早已磨炼过不知多少次的演技又派上了用场,曲如意忽然轻吟一声,伸手捂住了脑袋,虚弱的靠在了椅子上。 她迷离地闭上眼睛,口中开始念叨起了“爹”,“娘”,“回家”之类的词语。 接着她又像是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口中的呢喃也变得更为虚弱。 曲如意演的很入神。 而那秽神, 看得很意外。 “原来药劲儿有这么大吗?” 秽神看看那空了的药碗,红色的眼睛里露出了些许疑惑。 其实这只是它第二次用类似的方法控制人类。 因为大多数人类,根本无法反抗它以完美的五感操控创造出来的幻境。 它只遇到过两个无法完全控制的人——而且还都坐在这里。 就是何苍厄,以及曲如意。 “难怪他们是父女俩,一个意志坚韧得异常,一个天生拥有污秽之身。” 在曲如意被龙牙关的士兵打晕时,何苍厄就醒了。 秽神立刻想以扭曲五感的能力控制何苍厄,但却发现这个男人竟然有意识的在摒弃五感,单凭自己的意志来保持神识的清明,甚至想要反击它。 也还好这何苍厄的力量都用在了敲击惊龙鼓上,那三十六下惊龙鼓几乎抽干了何苍厄的力气,即便他醒来,实力恢复的也不多。 不然秽神都觉得自己可能打不过他。 秽神不觉得这是自己弱,它很清楚,何苍厄也好,展红袖也好,包括那个蛮族将领也好,这些人,都已经是人族巅峰级别的战力了。 整个大楚,可能也就十几个这样的人。 如果它能以本体出现,跟这些人族巅峰过招自然不算难事,但它现在毕竟只能占用人类的身体,本身实力也无法完全发挥出来。 不过,对于它来说,它从没觉得被分配到拥有三名人族巅峰战力的龙牙关是件坏事。 “【祂】能将这里分给我掌控,说明【祂】相信我的能力。” “危险,代表着机遇。如果拥有三名人族巅峰战力的秽傀为我效力,加上以龙牙军为基础培养的秽傀大军,我将成为【王】!” 秽神口中怪异的低语着,同时伸出手,轻轻抵在了似乎还在半昏迷中的曲如意的下巴。 捏着那光洁的下巴,秽神那张惊悚的面容上,似乎都露出了些笑容。 “再占据这个天生污秽之身的人类的身体,以她的身体为媒介,我将能发挥无限接近于我在小苍天内的力量。” “到时候,我想杀【祂】都易如反掌!” 假装昏迷的曲如意,听着秽神口中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这货是什么意思? 楚国的秽神,是由那个不知名的【祂】分配到各城的? 这些秽神,竟然还有个顶头上司一般的存在吗? 不过仔细想想也确实,毕竟将这些秽神带往楚国各处的都是楚王派来的“天师”。 很可能是有个比秽神更强大的存在,在控制楚王做这些事。 而让曲如意在意的,还有秽神说的另一件事。 【天生污秽之身】 这显然不是说曲如意不爱洗澡,生下来就很脏的意思。 “难道我之所以百毒不侵,甚至现在能抵御污秽,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我本身就具有秽?” 曲如意想不通。 她明明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她爹娘也都是正常人——要说有什么不正常,也是在她出生之后,才被秽神影响的。 而且为何李双全没跟她说过这些? 是李双全不知道? 亦或是…… 虽然心中百般疑虑,但曲如意最后还是压下了心头种种想法。 不管怎样,现在当务之急,还是拖住这秽神,不要让它对自己起疑。 想着,曲如意缓缓睁开眼睛。 望着那近在咫尺的诡异乌鸦头,轻声说道:“娘亲……” 又转头看着何苍厄道:“爹……” 心里,她默默双手合十。 爹娘,你们莫怪,你们闺女也是迫不得已! 曲如意说话时故意让自己声音哑了些,也尽可能让自己双目无神一点,虽然没法模仿那种双目翻白的感觉,但看上去也像是被控制的模样。 秽神知道面前这个人类女孩有特殊体质,所以也就没有起疑。 “看来是没事了。” 秽神的鸟喙中发出了咯咯咯的怪笑:“既然没事,那便随我们回家吧。” 说着,秽神控制着展红袖的身体伸出了手。 曲如意很自然的握住了那只手——她心中在庆幸,还好这货现在只有头变了,手没变。 要是它的手变成鸡翅,那曲如意都不知道该怎么握了。 俗话说得好,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俗话又说,破罐子破摔。 曲如意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 既然连那么恶心的液体都喝了,她干脆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开摆! 被秽神握住手后,曲如意不仅紧紧抓着那只手,还主动往秽神身边靠了靠,一副亲昵的模样。 等和何苍厄走出医馆后,她还拿起了之前那位大婶送的一筐水果里的一个梨子。 ——这种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太新鲜的水果,尤其是现在龙牙关的将士们天天被秽神控制,食物基本上都是放了好久快变质的。 之前曲如意看着水灵灵的梨子,现在看去都已经有好几块黑斑了。 曲如意也不管,喝过最恶心的药,还怕吃点坏了的梨? 她觉得就算她现在从梨里吃出半个虫子她都不怕了——虫子进了她肚子一看都得害怕的直呼好家伙! 吃了两口坏梨后,曲如意还主动把梨递给了秽神,笑眯眯的说道:“娘,吃梨。” 第52章 庆祝,盛宴,夜 当夜幕笼罩龙牙关,持续了一天的狂风终于停歇了。 黄沙不再遮蔽天幕,露出天空中的半轮月。 许是因为风吹了一天,吹散了天上的云彩,月光倒是显得很明亮。 李双全背着箱笼,从龙牙关外走出。 身后,是因为月光而投下的影子。 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实体。 李双全并没有选择在龙牙关内恢复,因为龙牙关里太危险。 那些龙牙关的将士都被秽神扭曲了五感,都是秽神的耳目。 如果他在恢复实体的过程中被发现,那他将非常危险。 毕竟就算体质特殊,他也只是个人类而已。 人被杀,就会死,他被杀,也一样。 一跃上了龙牙关的城头,李双全望着城内的景象,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为棘手一些。 今晚的龙牙关内很热闹。 因为龙牙关大将军和军师的女儿回来了,所以关内的所有人都在庆祝。 街道上张灯结彩,城中更是摆着酒宴,绵延了小半条街。 这是李双全看到的。 而这,也是让李双全觉得棘手的。 因为他现在很清楚,现在真实的龙牙关根本不可能是这副景象。 这只是秽神扭曲五感创造出来的,既真实又虚假的“戏”。 之所以说真实,是因为的确每个被秽神控制的人都会投入到这场戏中,他们会端着酒杯喝着酒水,会提着灯笼笑着交谈,会吃着宴席上的美味佳肴。 而之所以说虚假,是因为他们端着的酒杯中没有酒水,提着的灯笼中不会发亮,宴席上的食物,也都是腐烂变质的。 所以,当李双全看到街上那张灯结彩的热闹场面时,李双全就意识到。 ——他,也中招了。 恢复了实体的他不再具有白天游离于尘世外的特殊性。 当他踏入龙牙关的时候,他的五感就已经被秽神扭曲了。 也还好是李双全见惯了世面,意志坚韧,否则他自己可能都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这秽神的能力,果然很强。” 李双全喃喃说道。 如果是汾城的秽神,或者是其他秽神,用幻觉来迷惑李双全,那李双全根本不会中招。 但这秽神扭曲五感制造出的“戏”,显然比寻常秽神的幻觉高明了不知道多少。 李双全左手单手结剑指,凝气于指尖后,在自己右手手心轻轻一划。 右手的掌心瞬间被刺破,鲜血流淌而出。 李双全知道,自己没办法像体质特殊的曲如意一样彻底不受扭曲五感的影响,为避免他进一步被影响,彻底迷失于此,他必须要给自己做一个“标记”。 手心上的伤口就是标记,用来提醒他自己的标记。 当他感受到伤口时,他就能提醒自己,龙牙关有问题,不要相信这里的任何东西。 做完标记,李双全跃下了城墙。 走在龙牙关内的他,右手食指一直在按压着自己手心的伤口,让疼痛刺激着他。 在五感被扭曲的情况下,出现在李双全面前的龙牙关百姓,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热络豪爽的模样。 “呦,小哥,以前没见过你,从外面来的吧!”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走到李双全身边,很是热情的勾着李双全的肩膀:“跟你说,你今天来可是来对了!” “今天将军和军师的女儿回来了,大家都在庆祝呢。” “我正好也要去宴席,走,我带你一起。” 那豪爽壮汉带着李双全就往城中的宴席走去,路上还碰到了不少往宴席去的人。 这些人见了李双全,也是一个个热络的打着招呼。 “难得看到城里来外人啊!” “小哥长得还挺帅的,有婚配不?” “今天来的真是时候,对了,你有没有地方住,要不住我家?” “小哥叫什么呀?” 李双全缩在袖子里的手,按了按伤口。 感受着伤口上传来的微微痛感,李双全才露出些笑容,回道:“在下姓万,万市。” 李双全不用真名的原因很简单。 白天时,曲如意说起过他的名字。 如果他再顶着这个名字出现,那他绝对会暴露。 不仅如此,为了稳妥起见,李双全还在来之前用易容之术简单改换了一下面容,防止被朱穆和何苍厄认出来。 “万事?嘿,你和我们将军女儿的名字还挺配。” 壮汉一听便笑了起来:“我们将军女儿叫如意,你叫万市,你俩合起来就是万事如意呗。” 李双全顺着话道:“哦?那还真是挺配的。” 壮汉又说道:“我听说将军女儿正好无婚配,将军和军师也打算今晚在关内找个好人家把女儿嫁了呢,要不你也去试试看?” “在下一介书生而已,又无功名在身,怎敢肖想大将军的女儿?” 壮汉哈哈大笑:“老子就随口一说你还真当真了?就你这身无二两肉的模样,估计连只鸡都杀不死,怎么可能能被将军和军师看中做女婿呢!” “你这小子真有意思,哈哈哈!” 李双全也没生气,他只是又摸了摸右手掌心的伤口。 心中,则在暗自思量。 那秽神竟然想着招亲嫁女,把曲如意给嫁出去? 李双全自然不会觉得这是秽神真把曲如意当成自己女儿了。 他明白,秽神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不断增加曲如意对龙牙关的归属感和认同感。 然后,趁虚而入,钻入曲如意的身体,掌控曲如意的身体。 也不知道曲如意这妹子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 一想到曲如意现在可能一脸苦相,满心无奈的等着他,李双全不知怎么的就有些莞尔。 一路被壮汉拉扯着走到了龙牙关城中的大宴处。 李双全举目望去,那绵延了半条街的宴席围满了人,一盏盏灯笼几乎把这条街照的亮如白昼,桌上的菜肴也一道比一道丰盛。 壮汉毫不顾及形象的就抓起了一只肘子塞进了嘴里,还热情的递给了李双全一块。 李双全摸摸自己手心的伤口,婉拒道:“谢谢大哥,不过我今日劳累了一天,现在实在没什么食欲。” “大哥你慢慢吃就是,我自己在这里转转。” 壮汉也没起疑,说了句矫情后,就没再管李双全。 而李双全则举步,朝着宴席的尽头走去。 那里,坐着曲如意。 …… 此时,宴席的尽头。 曲如意看着唯有月光照明的晦暗街道,和那些正吃着腐烂食物的龙牙关百姓,心中感叹。 很难想象,这些百姓,到底都在秽神的影响下看到了些什么。 他们明明动作僵硬,神情呆板,声音空洞,却还是在豪放的笑着,还是能让曲如意感受到他们那发自内心般的欢喜。 曲如意想了想之前她被扭曲五感时的所见所闻。 狼蛮子被彻底击退,龙牙关彻底平安,曾经全民皆兵的龙牙军终于能放下武器,脱下铠甲,像普通百姓一样过着日子。 秽神塑造出的今晚,对于他们来说或许是一个节日,也或许是一种庆祝。 不仅是庆祝她这个所谓的“女儿”回家,更是在庆祝他们等了不知多少年的胜利和平安。 这些悍勇的将士们期盼的,从不是在战场上能杀多少个敌人,从不是天天都仗打,天天有敌杀。 他们为之奋战的,无非是四个字。 “国泰民安” 为了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龙牙关的军人们世代浴血奋战。 他们奋战了几代人都没有做到这四个字,可现在,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一个想害死他们的恶魔,却帮他“做到了”。 看着在这片虚假的安宁中欢呼雀跃的龙牙关百姓,曲如意轻轻闭上眼睛。 真是无比讽刺。 也真是令人心酸。 第53章 别让别的男人靠你太近 李双全很快就看到了曲如意。 倒也不是他眼神多好,主要是秽神给曲如意“打扮”的太过抢眼。 展红袖就爱穿一身红衣,而曲如意作为展红袖的“女儿”,此时也是一身大红的裙子。 一身红衣穿在展红袖身上,是英姿飒爽,而穿在曲如意身上,就只能用另外四个字来形容。 艳压天下。 李双全之前还真没想到过,有一天他居然会用“艳”这个词来形容曲如意。 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这位曲大小姐虽然长得也漂亮,但从不抹浓妆,也向来衣不重彩。 她就像是一朵青莲,清秀出尘却又顽强坚韧。 而现在,曲如意身着那雍容华贵的红裙,头上戴着奢华的金冠,别着精致的发髻。 施了脂粉的脸蛋上白里透红,红唇更是如霞似火,美得不可方物。 即便知道现在的曲如意实际上可能还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知道这样的她只是秽神扭曲五感创造的假象,可李双全还是看得愣了半晌。 过了好一会,他才摸摸右手手心的伤口,又兀自笑着轻轻一叹。 难怪他师父说,女人会影响拔刀的速度。 此时,曲如意也留意到了人群中的李双全。 虽说李双全是用了易容之术,简单改换了容颜,但曲如意毕竟和他日夜相处了这么久,李双全再怎么易容,曲如意也还是能认得出他。 不过曲如意没有急着和李双全打招呼。 秽神就坐在她身边,现在的她不敢有半点妄动。 虽说如此,可看到李双全的瞬间,曲如意还是觉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今天一整天对于曲如意来说,都是相当难熬的一天。 因为今天,李双全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寥寥无几。 曲如意的勇气与自信只源于两点。 一点是她自己死后重生的体质。 一点,则是李双全。 有李双全在她身边提点她帮助她,那曲如意的胆子就会飙升一大截。 就像是小屁孩有了家长撑腰。 可今天,曲如意白天要一个人在城外戈壁,与龙牙军和蛮族军周旋,好不容易回了城中,又被秽神影响了五感。 见了李双全不过两三面,李双全就去恢复身体了,她一个人又得在秽神身边虚与委蛇一两个时辰。 这对曲如意来说相当煎熬。 现在,恢复了身体的李双全终于又出现了,曲如意真是长出一口气。 在曲如意看来,恢复了身体的李双全似乎就是无敌的。 何苍厄很强,展红袖很强,可毫无疑问,李双全比他们更强。 只要他出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女儿,你准备好了吗,稍后我们就操持着,为你选一门亲事,找一个良婿。” 曲如意的身侧,何苍厄声音干哑的说道。 曲如意有些无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秽神竟然给她准备了一个比武招亲的剧本。 说是要趁着她这个“女儿”回来举行宴席的档口,为她寻一个好夫婿。 曲如意也不敢忤逆秽神的意思,只能扮演一个听话好女儿的角色,应下了这所谓的比武招亲。 此时,她梗着脖子,也是一副被秽神影响了五感的模样,呆愣愣地点点头,压着嗓子道:“都听爹娘安排。” 见曲如意如此顺从,秽神那颗乌鸦脑袋中又传来了咯咯咯的诡异怪笑声。 它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曲如意的肩膀:“好女儿,真听话。” “以后,我会让你更听话的……” 曲如意假装听不出秽神话中的深意,又开口说道:“娘,虽说我同意要比武招亲,但女儿我还是不好意思,有些紧张。” “我想先去解个手,等我回来再开始比武招亲,好吗?” 曲如意再次发动了尿遁这个技能。 而曲如意已经顺从了秽神一个下午了,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尤其还喝下了秽神特制的“汤药”,所以秽神早已认定曲如意已经完全被它影响了。 所以对曲如意它比较放心,并没有阻拦曲如意。 曲如意离了宴席,往远处走去。 等走到了四下无人之处,曲如意才低声道:“李双全,出来吧。” 她身后,李双全悄然走出。 望着近在咫尺,一袭红衣的曲如意,李双全捏着右手的伤口,开口道:“情况怎么样,你还好吗?” “我没什么事,我现在完全不受秽神的影响,而且它似乎也已经信任我了。” 曲如意说道:“唯一的问题是,何苍厄一直都离那秽神很近,我怕你没有下手的机会。” “我有个主意。” 李双全走到曲如意面前:“秽神想要为你比武招亲,彻底让你相信自己是龙牙关人,加剧你的认同感,这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我会参加这次比武招亲,然后打赢其他人,等到最后你可以跟秽神和何苍厄说,让何苍厄跟我过过招,试试我的实力到底如何。” “到时候何苍厄自然会离开秽神到我身边来,届时我就能出手。” 曲如意一听,倒也觉得这个办法很不错。 不过她想了想后又说道:“你比武的时候记得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僵硬一些,不然秽神会察觉你的异样的。” “对了,我还发现……” 曲如意说起了一些她在秽神身边呆着时,发现的这秽神的一些行为习惯。 说话时,她靠近了李双全些,一股几乎让人骨酥的脂粉香气混着曲如意的体香,便传进了李双全的鼻子里。 只是轻轻闻了一下,李双全就觉得有些不自在,好像心跳的都有些快了。 见李双全发愣,曲如意有些疑惑的伸手在他面前晃晃:“喂,李大少卿,听我说话呢吗!” “嗯。” 李双全这才回神。 他不太自然的揉揉鼻子,接着轻咳一声,小声道:“我都听到了。然后……你也小心一点。” 曲如意本以为李双全只是让她小心秽神,谁料李双全又道:“小心别让别的男人靠你太近。” 曲如意:“?” 曲如意:“什么意思?” “……你身上香味太重,我怕给别人熏晕了。” 说完这句话,李双全转回头去,快步离开了。 看着李双全离去的背影,曲如意很是疑惑。 香味太重? 她身上有香味吗? 她低头,使劲闻了闻自己身上。 结果香味没闻到,却闻到了旁边茅厕里传来的异味。 让曲如意一声干呕。 这李双全,鼻子出毛病了? 曲如意想着,转身就要走。 可走了没两步,她又停了下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他的五感也被影响了?” 难怪她刚才看李双全的表情那么不自然。 “……那他接下来,还能除掉秽神吗?” 曲如意不由得担忧了起来。 但就算再担忧,现在她也得先回到宴席上,回到秽神身边去。 因为接下来,那所谓的比武招亲, 就要开始了。 第54章 比武招亲 回了宴席,曲如意发现秽神已经摆好了比武招亲的擂台。 这擂台倒也好搭,龙牙关本就是边塞,这里人人都是士兵,也天天都要训练,这里本就有比武用的场地,稍加改造就是一处擂台。 见曲如意回来,秽神张开鸟喙,从那张细长的鸟嘴中吐出人言。 “各位,我女如意如今也已经到了该婚配的年纪,而我们龙牙关的男儿,也都是少年俊杰。” “今日我便主持,为我女如意进行一场比武招亲。” “所有二十五以下的男子,皆可参加。” “有意者,可直接上台。” 秽神的声音在曲如意听来难听又刺耳。 可在龙牙关里那些被秽神控制了五感的人们听来,这就是展红袖豪放爽快的声音。 龙牙关的百姓们纷纷振臂欢呼,而在曲如意看来,他们只是僵硬的举起了手,口中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叫嚷。 他们和曲如意之间的世界充满了割裂——曲如意觉得她甚至有些体会到了李双全魂魄状态下的感觉,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但现在的她,却要装出一副和其他人是同类的模样。 看着那些僵硬呆板却欢呼雀跃的百姓们,曲如意又有些感慨。 不得不说,这龙牙关的秽神确实是比汾城那个半吊子秽神更有手段和实力。 汾城的秽神,虽然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神明的形象,可平日里汾城的老百姓还是在按照自己的意愿随意活动,影响力并不算太大。 可龙牙关这个秽神,明明没有把自己塑造成高高在上的神仙,实际上却像个真正的神明一样,干预和影响着龙牙关内的一切。 它想让龙牙关的人认为狼蛮子彻底败了,那人们就会这样认为。 想让人们觉得它有个女儿,那人们就会这样认为。 甚至连李双全,都会被它给影响。 这样彻头彻尾的控制,可比汾城里简简单单的幻觉,恐怖太多了。 在曲如意想着这些时,已经有龙牙关的人上了擂台。 那是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他一上去,就有人在擂台下面喊道:“老李,你都快三十了吧!上去干什么!” 还有人一阵起哄。 李双全隐在人群中,一边听着周围热闹的起哄声,一边又捏捏自己右手的伤口。 同时,眼神也看向了坐在擂台一侧的曲如意。 他并不急着现在就出手,即便龙牙关的将士基本都不是他的对手,但他也不能过早展现出太多的实力。 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该挑战的人互相打得差不多了,他再上去收尾。 并且在等的这段时间,他还不能迷失自己。 李双全想着,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的伤口。 他明显看到,伤口比之前浅了很多。 这并非他自己拥有很强的自愈能力,相反,他本身的恢复能力跟常人差不多。 这样的伤口,如果不涂抹伤药,起码也得三五天才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现在伤口变浅,就说明秽神对他的影响在加深。 一旦他彻底看不到自己的伤口,那他就彻底沉沦在秽神塑造的虚假世界中了。 而随着李双全在心里提醒自己恪守心神之后,他手上的伤口又恢复了正常。 见此,李双全才重新抬头看向了擂台。 此时,擂台上。 在李双全的眼中,那名被唤作老李的胡茬男挠着头,嘿嘿笑着说道:“俺老李虽然岁数是大了点,但我没结过婚啊,甚至我连女人都没碰过。” “将军,如意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俺老李实在喜欢,您就给我个机会吧。” 擂台旁,展红袖看了眼那老李,又转头问曲如意道:“如意,你觉得呢?” 身着盛装的曲如意掩唇轻笑,说道:“女儿没什么意见,况且就算给他机会,他也未见得能笑到最后呀。” 曲如意这一笑,看得擂台上的老李和擂台下那些龙牙关的小伙子们都一阵兴奋,还有人可劲儿吹着口哨。 李双全暗自啧了一声。 好想给这群人都打一顿。 “既然如意没有意见,那我也就同意了,谁想挑战他的,自行上台便是。” 展红袖这话落下,立马就有个刚刚吹口哨的小伙跳上了擂台。 他极为得瑟的整了整自己那一头蓬松的乱发,又朝着曲如意抛了个媚眼,接着才说道:“老李啊老李,你就该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就你这野熊一样的模样,能配得上如意小姐吗?” “说句难听的,你这么大岁数都没媳妇,自己还没发现原因吗?” “能配得上如意小姐的,还得是我这种真正的青年才俊!” “啊呸!”胡茬男一瞪眼睛,“就你胡莱也敢叫青年才俊?先从我手底下走过五回合再说吧!” 说罢,那胡茬男就已经冲向了小伙。 而小伙的反应也是极快,立刻腾身而起,与胡茬男打做了一团。 这两人虽然是第一个和第二个上场的,但实力却都相当不错。 或者说龙牙关里,就不会有实力太弱的人。 两人的战斗看得台下的众人连连叫好,就连李双全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本觉得龙牙关里称得上高手的只有展红袖和何苍厄,没想到随便上台两个人,都有不错的实力。 这样的实力去了他们秦国,估计至少也能混个副将当当。 可在龙牙关,却只是籍籍无名的小卒。 秽神事件爆发之前,世人都说楚国在诸国之间实力最弱。 可现在李双全才明白,楚国不是实力弱。 只是楚国没有把力量用在侵略和征伐上,而是用在了守卫边关上。 若是这支龙牙军离开龙牙关,用来攻打其他国家,只怕就连他们大秦,都未必是对手。 李双全在为这两人的实力感到意外。 而擂台旁观战的曲如意,却尽量维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这俩人,打的是个啥啊。 曲如意很难想象,台下那些僵硬的欢呼着的百姓们到底看到了什么样的情景,看到了怎样精彩的战斗。 至少在曲如意看来,台上这俩人看上去就跟两个昏迷了十年刚刚苏醒,还没完全适应自己手脚的病人在互殴一样。 一想到这两个人里,总会有一个战胜另外一个,曲如意就觉得有点不能接受。 她不能接受这两个人里有任何一个取得胜利。 当然,最令曲如意感到尴尬的其实还不是俩人的打斗。 而是那小伙上台时,朝她抛的那一个“媚眼”。 在曲如意的视角中,那就是小伙脸上带着跟木偶一样的假笑,一边可劲朝着她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实在太抽象了! 而且,一想到这样的战斗很可能还要进行十几场甚至几十场,曲如意就更觉得难熬了。 万没想到,今天最痛苦的竟然不是喝下那一碗恐怖的汤药,也不是要和这秽神手拉手。 而是要看几十场这样抽象的战斗!https:/ 此时,台上的战斗也终于分出了胜负。 那胡茬男手掌缓慢而僵直的在小伙的脸上“抚摸”了一下,那小伙便夸张的一声惨叫,被“抚摸”的倒在了地上,没了再战之力。 曲如意很努力地忍住,不让自己尴尬的用脚趾扣出三室一厅。 台上,又有新的挑战者跳上了擂台,和胡茬男交起了手。 今夜还很长。 这场比武招亲,也注定还很长。 第55章 段荣志 弯月高悬。 灿烂辉煌的灯火下,龙牙关的比武招亲,已经进行了将近两个时辰。 而这场招亲,也差不多已经到了尾声。 最后站在擂台上的,是一个名叫段荣志的年轻人。 李双全听底下其他龙牙关的人议论就已经出来,这人有点像年轻版的何苍厄或是展红袖。 年少便一战成名,实力在龙牙关年轻一辈中堪称佼佼者。 自从这位段荣志上场之后,已经接连战胜了二十余位挑战者,直到现在,已经几乎无人敢上台了。 段荣志傲气地站在台上,他虽然被评价为年轻版的何苍厄和展红袖,但他的性格跟两人却完全不同。 何苍厄内敛沉稳,心有城府;展红袖豪放大气,爽朗痛快。 而这段荣志,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何苍厄和展红袖已经大胜过狼蛮子,之后对狼蛮子也是屡战屡胜,所以从没有经历过失败,没经历过龙牙关以前艰苦岁月的他,性格未经打磨,颇为高傲。 不仅觉得狼蛮子没什么,甚至曾经还嘲讽说,那些以前败给过狼蛮子的老兵都是废物,给龙牙关丢脸。biquiu 他这样的脾气自然很不受人欢迎,可碍于他的实力,别人又不敢说什么。 “怎么,没一个能打的了吗?” 段荣志傲气一笑,声音嘲讽。 接着,他看向了坐在擂台边的曲如意,嘴角一挑:“如意小姐,看来今后,你就是我段荣志的人了。” “放心,跟了我以后你就只管等着过好日子吧,毕竟,未来我就是龙牙关的下一代大将军!” “放肆。” 何苍厄冷冷开口:“我和红袖还坐在这里呢,你就等着当下一代大将军了?” 段荣志似乎也不怎么鸟何苍厄,仰头道:“何军师,你们岁数也不小了,现在又没了狼蛮子的威胁了,你们赶紧去享福,过过好日子多好!” “这大将军之位就该早早交给我!你们太怂,之前打退了狼蛮子二百里,都不敢把边塞拓过去,一点血性都没有!” 段荣志说着一拍胸膛:“当时要是老子指挥,直接在狼蛮子的老巢上重新建城,然后追着狼蛮子杀,把我大楚的版图,拓到天边去!” “绝不像你们这些怂包,就只敢守着龙牙关这一亩三分地到死!” 他说的容易,就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简单。 可不论是何苍厄,还是擂台下的众人,都听得连连皱眉。 就连曲如意的神情都变得有些不好看了。 虽然在她看来,这个段荣志呆板的脸上并看不出多少傲慢,那嘶哑的声音里也听不出什么语气。 可他说的话,仍旧让曲如意觉得极为难受。 即便是她这个没生活在龙牙关的人,都听过龙牙关的传闻,听说过这里的将士为了守住寸土,为了战胜蛮族,是如何坚守,如何奋战。 若非是出了展红袖和何苍厄这一对天骄,龙牙关哪天不得战火连绵,还能像现在似的,有几天消停日子过? 结果这段荣志倒好,张口闭口竟敢说何苍厄和展红袖太怂。 是真忘了到底是谁带来了现在的安宁吗? 秽神只控制了这群人的五感,并没有改变人的本性。 这段荣志,显然是天性如此。 真不知道在龙牙关里,为何会出这么一个如此傲慢之人。 而让曲如意感到意外的是,段荣志的“豪言壮语”说完,她身旁的秽神,竟然开了口。 “真是放肆!老娘追着狼蛮子杀的时候,你还没从你娘肚子里爬出来呢!谁给你的胆子说老娘怂?” “把城拓到狼蛮子的老巢去,你就没想过狼蛮子为何要往咱们这里打吗!要是他们那里水草丰饶衣食无忧,他们还用侵略我们?” “就算真把城建在那里了,更恶劣的居住环境,更简陋的临时城池,万一狼蛮子反扑,你拿什么防?没了龙牙关的山崖天险,你凭什么和狼蛮子在戈壁周旋!”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还不滚!” 曲如意没想到,秽神竟然会以展红袖的口吻,这么怼这段荣志。 是秽神想要在她面前维持人设,还是…… 它真生气了? 曲如意知道,秽神占据了展红袖身体的同时,就已经继承了展红袖的记忆。 展红袖他们那一代人,以及前人为了龙牙关付出了多少,秽神知道的比段荣志更清楚百倍。 它会生气,曲如意并非不能理解。 当然,在曲如意眼中,发怒的是秽神。 但在段荣志眼中,开口的仍是展红袖。 段荣志听了展红袖的骂,却只是嘿嘿一笑:“就算我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我也是按规矩来比武招亲的。” “规矩是你订的,现在没人来挑战我,那我凭什么滚?” “我不仅不滚,以后你女儿还要当老子的女人!” “有本事就再找个能打的上来跟我打擂台,否则……” 他这话说完,曲如意就看到身旁的秽神已经抬起了手。 与此同时,秽神那颗乌鸦头里的大脑内,那只诡异的眼球闪烁出了猩红的光。 显然,它是想动手弄死段荣志了。 能把秽神给恶心到,这段荣志也实属极品。 曲如意正想着,便见一人慢悠悠地走上了擂台。 那人看上去书生模样,身材干瘦,跟龙牙关里的一众猛男猛女相比,简直不是一个画风的。 见此人上了台,秽神倒是又把手给放下了。 而曲如意见了他,也是微微挑眉。 李双全这货,终于打算出手了。 他现在出手倒也合适,龙牙关能打的年轻人基本上都已经上场过了,他战胜了段荣志后应该也不会再有对手。 到时候曲如意完全能够按计划行事,让何苍厄出手试探一下李双全的底细,届时何苍厄靠近李双全,李双全也就有动手的机会了。 曲如意心中想着,同时擂台下那些龙牙关的百姓们,已经开始议论了起来。 “诶,这是谁啊?” “小伙,不是龙牙关的吧!” “这么瘦啦吧唧的,就别去找打了!” 之前和李双全勾肩搭背的那名大汉更是高声道:“嘿!小兄弟!我之前让你参加招亲就是逗你的!你别真上啊!” “这姓段的很厉害的!赶紧下来吧!” 段荣志刚才那番话又不是悄悄话,擂台下的人们都听到了。 可他们中几乎没几个是段荣志的对手,就算听到了他们除了可劲儿的骂骂段荣志,也做不了别的了。 也正是因为他们知道段荣志的厉害,更不能眼看着一个干瘦的书生上去挑战。 要是段荣志下手没个轻重,那是真能打死人的啊! 可让人们感到无奈的是。 台上的书生非但没有听他们的话下来。 反倒望着段荣志缓缓道:“看得出来你爹娘从小没怎么管教过你,才养出了你这么畜生的性格。” “既然躺在前人搭得高楼下安稳乘凉,就少说些不三不四,大逆不道的话。” “不然只会让人觉得,你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 段荣志听了直接就气笑了。 “臭读书的,妈的你以为你念过几本破书就能教育老子了?” “老子爱怎么做事怎么做事,敢管老子,你活腻歪了?” 一见段荣志动怒,台下的壮汉和另外几个好心人急忙想上台把李双全给保护下来。 可李双全却还是一副不知死活的模样,缓缓道:“不是我想管你,只是既然你有爹娘生没爹娘养,那只能我来代劳了。” “妈的,老子弄死你!” 段荣志怒骂一声,抡起拳头,朝着李双全便冲了过来。 台下众人见状都是一惊。 他们都是练武之人,都看得出这段荣志绝对是下了死手。 想要保护李双全的壮汉等人这会儿才刚刚上台,根本来不及赶去李双全身边。 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段荣志的拳头,砸向了李双全的面门。 台下有人在惊呼,有人已不敢再看。 这一拳的力道,即便是他们,都不敢说自己能轻易接下来,遑论一个身材干瘦的书生。 在他们眼中, 这书生,已经是个死人了。 第56章 绝望,挣扎…… 拳风呼啸。 李双全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拳头,神色未变分毫。 不得不说,这段荣志敢那么狂傲,也并非只是嘴巴好使。 身上,的确有些功夫。 真要论起来,这段荣志的武功,起码得有展红袖的五成了。 只是…… 哪怕是展红袖本人,都得败在他李双全的手上。 区区五成, 又算什么? 当段荣志的拳头距离李双全面门不足一寸时,李双全忽然动了。 他脚下轻轻一晃,看似动作缓慢,可整个人的身形却极快的闪到了段荣志的身侧。 段荣志这看似必中的一拳就这么突兀的落空,连段荣志自己脸上,都满是不敢置信。 一拳没中的他脚下一个踉跄,而李双全则在此时扬手,一巴掌扇在了段荣志的脸上! 啪! 这一掌极快,也极重。 耳光清脆的传遍了擂台上下,让那些原本惊呼,为李双全担忧的人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这张嘴欠管教,今天就只打你这张嘴。” 李双全缓缓开口:“什么时候打到你会说人话了,什么时候饶你。” “你……老子杀了你!” 段荣志是天骄,他生下来龙牙关就没再遇到过什么大危机,所以他虽然生在此处,却可以说从小都是在呵护中长大的。 尤其是他自己天赋极佳,堪称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更是让他极度自信,也极度自负。 被人当众扇耳光,这样的耻辱他怎么可能忍得了。 现在段荣志甚至没去想为什么李双全能躲开他的拳头,还能从容不迫的给他一耳光。 他只觉得愤怒,只想发泄怒气。 他直接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一剑狠狠劈向了李双全,似乎要将李双全从中劈成两半。 可面对这看上去势大力沉的一剑,李双全就只伸出了两根手指。 剑刃落下,就这样被他的手指紧紧夹住。 段荣志拔也拔不出,砍也砍不下,因为过度用力,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扭曲了。 李双全却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扬起另一只手,又是一巴掌抡在了段荣志的脸上。 啪! 又是一声脆响。 “乳臭未干,还一口一个老子,你算什么东西。” 段荣志哪儿听得下李双全的话,又羞又恼的他眼看剑被李双全制住,干脆便不再拿剑,一脚踹向了李双全的胸口。 李双全却先一步拽住了段荣志的衣领,将他这一脚带偏的同时,也将段荣志扯到了自己面前。 接着,他又是一巴掌扇在了段荣志的脸上:“龙牙关男子十六从军,看你年纪不过才上了一两年战场。” “这两年是蛮族最消停的两年,你一共才打过几回仗?又有几次打的是蛮族精锐?” “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没有埋骨沙场马革裹尸的信念,你有什么资格说这里任何一个人怂?” “想攻城略地,大楚有专门的军队给你加入,可龙牙关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征伐。” “这里没有你想立的赫赫战功,只要城不破,就是这里最大的战功。” “没有你口中那些‘怂人’守卫了这里几十年,你都没有站在这里大放厥词的资格!” 接连又是几巴掌扇在了段荣志的脸上,起初段荣志还能反驳两句,可到了后来,他已经被李双全抽的说不出话了。 台下,龙牙关的众人一开始看得发愣,可到了后来也叫好了起来。 李双全的话,可以说是说到了他们心坎上。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比段荣志岁数大,甚至很多比展红袖和何苍厄都大。 这些经历过龙牙关曾经的最艰难岁月的老兵们,现在是实力弱了,是老了。 可他们只是老了,不是死了。 段荣志那一声“怂”,嘲讽的不仅是展红袖,更是他们所有这些为了龙牙关奋战过的老家伙。 他们也很生气,也很愤怒。 可他们也很笨, 打了一辈子仗的他们,连想一句反驳段荣志的话,都要想半天。 见李双全如此酣畅淋漓的教训段荣志,他们这些老兵,真的都出了一口恶气。 就连曲如意看着都觉得很出气。 不得不说,李双全和这个段荣志,确实都是有实力的。 虽然他俩的战斗看上去也略显僵硬,但比起之前那些人,流畅了不知道多少倍。 尤其是刚刚段荣志那一剑,曲如意都怕李双全会被劈到。 不过很快,曲如意就又有些担忧了起来。 看李双全这副模样,再听他那嘶哑的声音,他应该已经被秽神影响的比较深了。 这样的李双全,还能记起他到底该做什么事吗? 曲如意想着,看向了一旁桌上摆着的茶杯。 响声,能够把她拉出秽神的控制。 那应该也能让李双全脱离秽神的影响。 如果李双全被影响的太深,或许她能将茶杯摔碎在李双全面前,以此来刺激他。 只是,如果曲如意做出这样出格的行为,那秽神绝对能察觉到她有问题。 虽然曲如意知道,秽神想要占据她的身体,不会轻易杀她。 发现她有问题后,顶多也就是把她控制起来。 可曲如意怕的就是秽神不杀她。 如果秽神杀了她,一切还能从头再来。 但如果秽神不杀她,而是控制住她,让她连自杀都做不到…… 曲如意看了看天色。 那一旦过了今夜,她连自杀后重新来过的机会都没有了。 “怎么了,如意,在想什么?” 秽神转过了头来。 那颗巨大的乌鸦头距离曲如意极近,大脑上的眼球盯着曲如意,压迫感十足。 曲如意却微微一笑,轻声道:“没事,只是刚才被那段荣志给气到了。” “还好有这位公子帮忙教训段荣志,不然女儿我真要气死了。” 乌鸦细长的鸟喙中传来咯咯咯的笑声: “他不动手,我也会给段荣志一个教训的。” “我敬佩一些人类,但也讨厌一些人类,我最讨厌这些自以为是的人,他们让我感到可笑又恶心。” 曲如意假装没听出乌鸦口中所说的“人类”,只是又顺从的笑笑。 接着,她便见段荣志不堪受辱活活晕了过去,被李双全扔下了擂台。 擂台下的龙牙关众人一阵欢呼,为李双全喝彩叫好。 而曲如意则趁势,对何苍厄说道:“爹,我觉得他挺厉害的,性格也正直,适合当我夫君。” “只不过他比段荣志似乎强了太多,打段荣志都没用全力,不如爹去试试他的深浅?” 何苍厄倒也没有起疑,李双全表现出的实力确实很强,他很少见这样的高手,也有兴趣与之交手。 听了曲如意的话,何苍厄便起身走到擂台上,站在了李双全的身前。 “哪里都有品行不端之人,我龙牙关出了这样的人,让公子见笑了。” “今日是我女儿比武招亲,公子胜了那段荣志,便是这比武招亲最后的赢家,可公子毕竟不是我龙牙关人,我尚不知公子底细。” “如果公子对我女儿有意,那还请公子,与我一战。” 说着,何苍厄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双全朝着曲如意看了一眼。 随后,他便说道:“实不相瞒,我对令爱确实一见倾心,刚刚上擂台,主要是为了比武招亲而来,顺便教训口无遮拦之狂徒。” “在下姓万,名万市。伯父若想试我深浅,那在下,可就不客气了。” 言罢,李双全已经摆好了架势。 与之前对战段荣志时随意的模样截然不同,显然,现在的李双全才真正认真了起来。 他一声“请”字落下,何苍厄便脚步一动,朝着李双全一掌拍去。 李双全的反应也是极快,双臂交错架住何苍厄一掌的同时,脚下一个扫腿,便有反攻之意。 眼看着两人来往交手,曲如意的眉头却越皱越近。 这个李双全,完全是在真真正正和何苍厄动手啊。 半点没有要以何苍厄为弱点,来斩杀秽神的模样。 看来李双全,真的被秽神影响的太深了。 曲如意好几次想伸手端起茶杯摔碎,以此唤醒李双全。 可看到一旁秽神的手臂始终放在茶杯旁,曲如意又没敢伸手。 她必须等,等一个秽神注意力彻底离开她身上的机会。 一直到最后。 李双全与何苍厄两人战了个平分秋色,看得出来,李双全应当是有意让了何苍厄。 何苍厄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拱了拱手说道:“少年英才,确实不凡。” 这二人一场精彩的打斗引得台下龙牙关众人又是连连叫好鼓掌。 就连秽神,此时都站了起来,鼓掌道:“这样的好儿郎,才配得上我家女儿。” 一见秽神起身鼓掌,手臂也不再放在茶杯旁了,曲如意一咬牙,猛地抄起茶杯,朝着李双全身前的地面丢了过去。 再不出手,可能就没机会了! 与此同时,她抽出身上藏着的短匕,想要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打算一旦秽神准备将她控制,她就立刻自尽。 可是。 让曲如意没有想到的是。 她才刚要把匕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匕首。 抓得死死的。 那,是秽神的手。 与此同时,那被她丢出去的茶杯,也被何苍厄稳稳接住,根本没掉到地上。 曲如意瞳孔骤然收缩。 她自认为自己的速度已经很快了,那秽神的注意力也分明不在她身上。 为什么…… “我的傻女儿,你还真以为我看不出你的表演,看不出你那点心机吗?” 那只乌鸦头无比靠近曲如意。 藏在大脑的眼球死死地锁定着曲如意,无比强大的秽力疯狂的挤压向了曲如意的头脑。 几乎是瞬间,曲如意就觉得大脑嗡鸣,鲜血止不住的从她的耳鼻口中流了出来。 “我只是在等,等着你的帮手,等着那个所谓的李双全出现……不过现在看来,他也根本顶不住我的能力嘛。” 乌鸦口中又传来了咯咯咯的怪笑:“乖女儿,就凭你们这些弱小的人类,怎么可能跟我们这些神明抗衡?” 曲如意想咬断舌头,但现在被秽神影响的她几乎用不出任何力量。 “别挣扎了,”秽神的眼球凝视着曲如意,“我不会让你死的,你就继续沉沦在我给你创造的美梦里,然后,乖乖成为我的宿体吧。” 曲如意眼前的景象一阵阵扭曲,眼前的乌鸦头不断变形,朝着展红袖的模样变幻。 她想挣扎,可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本以为,她的能力应该是无敌的。 就算打不过别人,就算对付不了秽神,大不了一死,她又是一条好女汉子。 可现在, 她连死都做不到。 这样的绝望,让她几乎窒息。 难道,就这样到此为止了吗…… “李……双全……” 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曲如意费力地转动眼球,看向了擂台上的李双全。 此时在她的眼中,擂台上也逐渐变得灯火通明,何苍厄和李双全的神情也不再呆滞,而是变得和正常人无异。 “李双全……”筆趣閣 她重复着这个名字,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重复这个名字。 可李双全却像是听不到她的声音,还在和何苍厄交谈着。 “别叫了。” 秽神咯咯咯地怪笑:“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体质特殊,他扛不住我的能力。在他,还有其他人眼中,现在的你和我,正在亲切的交谈呢。” 曲如意像是没听到它的话。 仍在咬着牙,念着李双全的名字。 “李双全……” “李双全……” “李……双全……”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眼前的景象, 也越来越模糊…… 第57章 “戏” “李双全……” 低低的声音传进了李双全的耳中。 他有些疑惑,看向了曲如意的方向。 他听着,这声音像是展红袖和何苍厄女儿的声音。 可他抬头看去,就见展红袖在和她女儿曲如意交谈,并没有和他说话。 只是…… 李双全忽然皱起眉头。 自己用的明明是万市这个名字,为何展红袖的女儿会知道他叫李双全。 他自己,又为何要用化名? 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龙牙关,他来这里是做什么的,难道只是参加比武招亲? 李双全越想,越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好多东西。 “怎么了?” 何苍厄疑惑的看看李双全,打断了李双全的思绪。 “……没事。” 李双全摇摇头。 “没事就好。来,我带你去跟如意聊聊,看看她对你意下如何。” 何苍厄这会儿看上去一副和蔼好岳父的模样,带着李双全就往曲如意和秽神身边走去。 等李双全走近,他却发现曲如意的神色,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听到那一声隐隐约约的“李双全”时,李双全看向曲如意,觉得她的表情和神态特别不自然。 可现在走近了曲如意身边,李双全再看向曲如意时,却觉得曲如意的神情又变得自然了。 自然到…… 反而让李双全觉得有些不对劲。 “万公子。” 曲如意再开口时,也没喊李双全的名字。 她就像是个大家闺秀般,礼貌地朝着李双全欠身施礼,动作得体,声音也温柔。 “今晚乃是我龙牙关盛会,万公子,你不如先随如意在我龙牙关转一转玩一玩,你二人也交谈一番。” 曲如意的身旁,展红袖缓缓开口,脸上似乎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 她轻轻拍拍曲如意的肩头,曲如意便如听话的傀儡一般上前一步,冲着李双全轻声道:“万公子,可愿与我在关内转转?” 虽然觉得有些不知名的为何,但美人在前,李双全自认为他自己的目的又的确是比武招亲,此时自然不会拒绝。 他朝着展红袖和何苍厄一拱手,便要在曲如意的带领下离开擂台。 可这会儿,展红袖却又开口,似是叮嘱曲如意一般说道:“万公子刚才先战段荣志,又和你爹打了一场,想必消耗了不少体力,也累了也饿了。” “如意,你可记得一定要带公子,尝尝我们龙牙关的美食啊。” “是。” 曲如意听话的应了一声,接着,便带着李双全下了擂台。 曲如意一身红衣盛装,又精致打扮后的曲如意看上去不说倾国倾城,也绝对是一等一的美人。 别说李双全,龙牙关里其他年轻男人见了这样的曲如意,也都挺想多看两眼的。 不过因为有李双全这个刚刚战胜了段荣志,又小胜何苍厄的大高手在,龙牙关的其他人想看也不敢多看。 顶多是在夸赞李双全武功高强时,偷偷扫上曲如意一眼。 这样的眼神自然逃不过李双全的目光,这么多人盯着曲如意,总让他觉得心里有些别扭。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曲如意道:“如意姑娘,去个人少些的地方吧。” “好,都听公子的。” 曲如意还是一副非常听话的模样,应了一声后,便领着李双全,往街道的另一边走去。 这里不再像擂台附近围了那么多人,虽然还是有龙牙关的人在这里玩闹或聊天,但比起擂台那里,还是安静了太多太多。 龙牙关的大宴是在这大半条街道上都摆着桌子,每桌上都有可以随意拿取的美食美酒,这里自然也有。 曲如意素手轻抬,从桌上拈起一块糕点,递给李双全道:“万公子,我娘说你应当饿了,尝尝我龙牙关的糕点吧。” 她离李双全很近,拿着糕点的手也伸到了李双全的嘴边。 一副要喂李双全吃下去的模样。 美人投食。 那如玉的葱白指尖仿佛比糕点更为诱人,美人身上的脂粉香气也随着近在咫尺的吐息,传进了李双全的口鼻。 但凡是个正常的男人,只怕都顶不住这样的诱惑。 李双全下意识就想张口吃下这块糕点,可他的眉头却又很快皱了起来。 因为曲如意身上那股芳香…… 他觉得很熟悉。 他好像应该在哪里闻到过这味道,换句话说,他之前应该就这样亲密的跟曲如意接触过才对。 可是,是什么时候呢? 就像是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龙牙关一样,他也忘了自己之前见没见过这位龙牙关的将军千金。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一场“戏”中的角色。 戏里的角色,只有交代了他的身世背景,观众才会知道这个角色是做什么的,姓什么叫什么,从何而来又要去往何处。 而李双全现在,就像是一个没有交代身世背景的角色。 他的背景空空,身世空空,除了知道他叫李双全,化名万市,为比武招亲而来之外,一切空空。 这显然很不正常。 于是李双全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曲如意递来的糕点。 随后皱眉望着曲如意道:“如意姑娘,冒昧的问一句,我们之前见过吗?” 曲如意摇了摇头。 “我与万公子素未谋面。若公子觉得与我见过,可能是我们的确比较有缘。” “……如果说我告诉你,我叫李双全呢?” 李双全紧盯着曲如意,开口问道。 他明显注意到,曲如意的眼神中闪过了片刻的迷茫。 但很快,曲如意就又摇了摇头。 “我也没听过这个名字,可能公子你是某个有名的大人物,但小女孤陋寡闻,确未闻李双全之名,还望公子见谅。” 说罢,曲如意就又抬起了手。 将那枚糕点,递给了李双全。 “不管公子姓李,还是姓万,赢了比武招亲,便是小女未来的夫婿。” “公子今日劳累,还请先吃些东西。” 看着曲如意又一次将糕点塞向自己,李双全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忽然转头,看向了桌上的酒壶说道:“我确实不饿,不过倒是有些渴了。” “糕点便不吃了,喝口酒可不可以?” 曲如意一听,脸上露出了乖巧的笑容。 “自然也是可以的。” “我娘说让我服侍万公子尝尝龙牙关的美食,这美酒自然也算。” 说着,她将糕点放下,为李双全倒了一杯酒。 李双全将酒接过,随后用衣袖掩面,将杯中就饮干。 说是饮干,可实际上他偷偷将酒都倒进了袖管中。 他动作小心,曲如意也确实没发现什么。 见李双全真喝了一杯酒,她脸上笑容更盛。 “万公子,我龙牙关的酒可还算可口?” “嗯。” “其实,我知道万公子你是什么人。” 曲如意这话,让李双全一愣。 接着,他便听曲如意说道:“你是楚国楚都人,是楚都李家的次子。你一身武艺,不愿继承家业,喜欢仗剑天涯。” “你一路旅途,来到了龙牙关,对我一见倾心,所以才想参加比武招亲。” 曲如意说完,李双全便眯起了眼睛。 他觉得很奇怪。 不仅仅是因为他对曲如意说的这番身世没有丝毫记忆。 更是因为现在曲如意的语气。 现在的曲如意,就像是“戏”中的旁白。 用很直白也很肯定的语气,介绍着他这个“戏”中角色的身世。 这样的违和感,带来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 李双全深深吸了口气。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戏”,他也真的只是个演戏的“角色”。 那他该怎样在这场戏里脱身呢? 李双全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如果他……biquiu ——把这场“戏”演砸了呢? 进行比武招亲,和曲如意在一起,肯定是他这个“角色”以后要进行的“剧情”。 那如果想把这场戏给演砸,似乎也很简单了。 李双全看着面前的曲如意,忽然低声道:“你说我对你一见倾心。” “可我怎么觉得……” “你就是个丑八怪呢?” 第58章 让我出出气吧 “我从不觉得我对你一见倾心,有没有可能,是你的一厢情愿?” 李双全望着曲如意。 虽然说出这话时,他自己心里也觉得很别扭。 但他嘴却没停下来,甚至说得更重。 “我怎么会对你这样的女人一见倾心?浓妆艳抹,招摇过市,你身上的味道浓郁的只让我觉得恶心。” “而且你还满口胡言,编造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关于我的身世。” “你以为我忘了我的身世?我没有,我记得我不是楚都人,我就是个山野村夫,我家里也不是什么世家,我爹就是砍柴的樵夫。” “我一身武艺都是自学的,来龙牙关参加这所谓的比武招亲,也只是想试试这里有没有高手而已。” “现在发现龙牙关也不过如此,没意思,我打算走了。” 想要不走这场诡异的“戏”给他安排的剧本,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再编写一份新的剧本。 当李双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立刻就给自己编了一个新的身份。 而当他说完这些,他明显注意到曲如意的神色变得特别诡异。 那是一种出奇的呆板。 就像是一个傀儡娃娃突然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变得瞬间毫无生气。 不仅是曲如意,就连周围其他龙牙关的人,也在此时变得神情僵硬了起来。 与此同时,李双全就看到龙牙关内本来闪耀的灯火竟开始逐渐熄灭,桌上的食物也迅速腐烂,从佳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垃圾。 同时,李双全看向了自己的右手。 那里,有一道深深的伤痕。 看到这道伤痕的瞬间,李双全就记起了全部。 他眉头紧皱。 万没想到,他最后竟然还是中了这秽神的能力。 不过他也发现了。 这秽神的能力,根本不像是它的秽傀一样,只是控制五感。 所谓的能扭曲五感,只是他之前和曲如意的猜测而已。 现在看来,他们都猜错了。 因为单纯的控制五感,并不能像这样修改人们的记忆。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秽神真正的能力,就是“戏”。 以龙牙关为戏台,将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变成“戏”中的角色——晚上恢复实体的李双全踏进龙牙关时,就也成了戏里的一员。 秽神作为这台戏的主人,能决定整台戏的走向。 它想让龙牙关风平浪静,就让每个人都认为蛮族已灭,想比武招亲,就能让“角色们”出演这一场盛宴。 而白天,龙牙军们的自相残杀,可能也不仅仅只是简单的被扭曲了五感。 而是秽神将一部分龙牙军的角色,设定成了“狼蛮子”。 就像是一台真正的戏,就算两个唱戏的角儿私底下是好朋友,戏台上该动手也还是要动手,该对骂还是要对骂。 只不过秽神操纵的这场戏,比戏台上的唱念做打,来得更为真实。 这里要杀人,就是真的会杀死人。 李双全也意识到了,能唤醒这些被秽神完全控制的“戏中角色”的,也根本不是他和曲如意所猜测的巨大声响。 不然他之前在台上和段荣志动手时,台底下观众们的欢呼声也够响了,总比摔碎个汤碗响,他要醒早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