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 春雨与雨后 雨中的女孩 暮霭过后是寂寥的沉沉冥夜,我终究拥抱不了黎明白昼。 ——恒飞 —— 于秦曦而言,十七岁是一个分水岭。 她永远忘不了十七岁的夏天,她站在秦家的别墅铁门前,捧着父亲的骨灰盒,请求她的母亲发发慈心,给她的父亲买一块最便宜最简单的墓地。 夏天的雨总是来的又急又快,她就这么笔直的站着,感受雨珠将她彻底浸透。 管家替她传达了好几次来意秦曦在门口等了半小时,等到板鞋泡水,等到手脚冰凉。 兰云才堪堪出现在她面前。 四十岁的女人保养很好,浑身名牌,妆容精致,脸上没有一点褶子,她打着小洋伞,肚子微微隆起,嫣然孕妇的形象。 “妈,”她强撑着精神和最后一丝尊严,“爸爸的葬礼仪式结束了,但是实在没有钱再买墓地,我求你……” 她的话被打断。 “秦曦,我和你说过多少次,别来找我,也别喊我妈。” 秦曦抬眸,厚重的雨幕使她看不清面前的女人。 但恶狠狠的声音还是准确的传进耳朵里,震的她耳膜很疼。 她在舌尖尝到了苦涩的滋味。 在很久很久以前,秦曦就知道兰云有多讨厌自己,于兰云而言,她好像是什么不耻的东西。 和市井小贩生的女儿,怎么配得上她如今高高在上的身份。 姜黎哽咽着,忍耐着,将自己低到尘埃里,“我只是想求求你让爸爸入土为安。” 兰云私吞了父亲所有的钱,包括父亲死后的丧葬礼金。 如今父亲的骨灰盒甚至无处安放,她连块墓地钱都凑不出来。 “入什么土?为什么安?那都是富人的葬法,你们家里穷的叮当响,还搞这些呐?我看啊!你找个有风的时候,随便扬了算了。” 她本来就知道跑过来求兰云一定会受到挖苦讽刺,但她没想到兰云竟然狠毒到如此地步。 秦曦差点被她的厚颜无耻击昏,她趔趄两步,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从兰云嘴里说出的话。 女人穿着打扮那样契阔,一件大衣就值两个墓地钱。 她怎么可以如此绝情? 恨吗? 恨! 恨不能将兰云抽筋剥皮。 但是……她只有十七岁,她又能怎么办? 她斗不过兰云,她连将父亲安葬都做不到。 秦曦咬住舌尖,尝到了一丝血腥的味道,雨幕中,她膝盖曲起,缓缓跪下来。 “妈,就当我借你的,行吗?等我长大了我会还给你。爸爸死了,你就念在你们从前的情分,让他走的安心一点吧……我求求你……” 她跪在水洼里,冻的膝盖骨都在疼。 明明是夏天,她却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别人的十七岁在干什么呢?和父母撒娇?在父母的面前叛逆? 可是她的十七岁呢? 她跪在亲生母亲的面前,求她施舍给父亲一块最简单最廉价的墓地。 “你听不懂我的话是吧?拿个骨灰盒要挟谁呢?你不嫌晦气啊!” “我没有要挟你,”秦曦着急否认,“妈……我只想求你让爸爸有个安身之所……爸爸的积蓄都在你身上,你拿出一点……” 她听见面前的人冷笑了一声,“安身之所?就一把灰了,浪费什么钱?不过你既然来找我,我不帮你解决看样子也不行。” 秦曦哭的泪眼朦胧的,闻言,升起了一分期待,暴雨中,她正欲抬起头。 “啪!” 下一瞬,手上一空,骨灰盒应声落地。 “妈……”秦曦还没从巨大的错愕中回神。 雨幕中,骨灰散落一地,被大雨冲刷着,被大雨清洗着,如同流沙四散流窜。 “不……不要……不要……” 秦曦趴跪在地上,不停的伸手捧起地上的粉末状的骨灰,但是雨真的好大。 她留不住父亲的人。 死后,也留不住父亲的骨灰。 “啊啊啊啊啊!” 她尖叫,呐喊,哭嚎。 在她哭泣的声音中,是兰云挖苦讥讽的嘲笑, “行了啊!秦曦,咱们的缘分就和你爸散在雨中的骨灰一样,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别拿你爸再来威胁我,也别再过来找我。” 秦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秦家的。 她抱着空骨灰盒,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秦曦用手护着盒子,喃喃道,“爸,我们回家了。” 水珠顺着脸不停的坠落下来,她已经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秦曦想不清楚为什么许纯这种作恶多端的女人可以活的这么好。 她有了新家,傍上了富豪,肚子里怀了宝宝。 临了了,连父亲的最后一点点体面也不愿意给予。 凭什么呢? 秦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她走到公交车站台下,神志不清,沉默的看着眼前依旧不见变小的雨幕。 “星哥学霸,把你的暑假作业给我抄抄呗~” “去你的,你抄星哥的作业,倒数第一变正数第一,哪个老师看不出来?” “我哪儿那么笨,我可以挑着抄啊!行吗行吗?星哥。” 不远处,三个穿着t恤短裤的少年打着伞,一边走路一边在雨中闲聊。 秦曦咬住唇瓣,捏紧衣角,因为用力挤出了水。 她听见那个叫“星哥”的少年懒懒的笑了一声,嗓音磁性动听,“行啊!” 虽然雨幕中有三个人,但无论是谁,第一眼注意到的一定是站在中间的少年。 不仅仅是他俊俏精致的容颜,还有他身上混不吝痞坏的气质。 像个混社会的头儿。 秦曦定定的盯着他,有些出了神。 附中的第一名林星,富商林家的长子林星。 当然,也是兰云的继子……林星。 许是她过于不加掩饰。 “嘿,星哥,她好像在看你呢!” “呜呼,星哥魅力不减啊!你看小姑娘都看呆了。” 秦云回过神,被他们的调笑惹得缩了下脖子,收回视线抿住唇瓣。 她能感觉到不远处几个人刺过来的视线,像是一根根锋利的针。 雨幕中,叫林星的少年只余光瞥了她一眼。 “星哥,你认识她啊?” 他淡淡的,“不认识。” 春雨与雨后 谈恋爱?就你? 云京的城中村, 秦曦抱着骨灰盒,失魂落魄的走在悠长的巷子里。 雨已经停了,小摊小贩在叫卖。 “谁啊这是,疯子吗?” “这小姑娘怎么搞成这样?” “是不是哪家的神经病跑出来了!” 秦曦垂下眼睑,披散的头发遮挡住了她的面容。 她通过这种方式去隔绝外界的眼光。 儿时游玩嬉闹的巷子,在此刻变成了吞噬她的可怕怪兽。 距离家门愈来愈近了,更多的人认出了她,他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这不是秦曦那丫头吗?哎呀,怎么还抱着骨灰盒呢?” “你不知道,他爸死了。” “他爸死了不去买墓地,抱着个盒子招摇过市干嘛?怪吓人的。” “你来的晚,你不知道,她妈……” 秦曦步伐加快,从走改成了跑。 她不想听这些。 苦难于她而言是横在身上的一座大山,于别人而言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秦曦打开家里摇摇欲坠的木门,用力关上。 妄想通过这种方式逃避。 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纸钱的气味是骗不了人的。 在这里,父亲断气。在这里,她跪在地上守过灵堂。 也在这里,她抱着父亲空荡的骨灰盒。 秦曦终究是没有忍住,捂着眼睛颤着脊背嚎啕大哭。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怎么会有人冷血到这种程度。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干涸。 秦曦把骨灰盒放到桌子上,旁边是父亲的遗像。 “爸,你在天上都看到了,对不对?” “我想报复她!我不想她好过!” 可是……她怎么报复兰云,她能怎么报复兰云? 她才十七岁。 豪言壮语后,秦曦腿脚发软,跌坐在地上。 脑海里闪过暴雨中她与林星的匆匆一瞥。 不知道是不是被暴雨冲糊涂了。 一个大胆的从未有过的想法突然窜出来。 如果…… 她和林星谈恋爱。 兰云当小三爬上秦家老爷的床,而她的女儿又和林家少爷不清不楚。 这种豪门丑闻,违反伦理道德的事情没有人能接受吧? 兰云会被扔出秦家,会被骂婊子破鞋。 她嫁入豪门的梦就会碎掉。 秦曦想到兰云这样的下场,竟然痛快的笑出了声。 既然兰云要做的那么绝,不如让他们一起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 白天的豪言壮语很快就消散了。 夜晚时分,她依然需要站在酒吧里做服务生赚取高三的学费。 林星是谁?附中的大魔王。 喜欢他的人前仆后继。 况且,她连见到林星的机会都没有。 秦曦熟练的给客人上酒。 身后不远处传来几个混混小男生嘻笑的声音。 “我靠,真是豹子啊!” “星哥牛逼!” “绝了,星哥学习那么厉害,打牌还那么厉害,要不要我们普通人活了啊?” 在刻意吹捧的声音中,传来一声散漫的笑,“得了,掏钱。” 秦曦身体僵住,瞳孔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是……林星。 “你怎么倒酒的?有病吧!” 秦曦思绪混乱,并没有听见客人的骂声,依旧保持着倒酒的姿势。 “不是,你听见没!我c你妈!” 下一瞬,响亮的巴掌传彻半个酒厅。 秦曦不防,直接被扇倒在地,半瓶没倒完的酒摔在地上,酒液汩汩而出。 醉汉喝的潦倒大醉,酒壮七分胆,耍起疯自然不管不顾。 “对不起……” 秦曦只觉脑子混沌不堪,耳朵也嗡嗡作响,她趴在地上,手指蹭在碎裂的瓶口,刮起一道细密的血珠。 一时间,周围的宾客全部停下了动作。 秦曦踉跄爬起,她含着眼泪看了看四周。 那些看热闹打量的眼神让她几近发疯。 “我去!今天没白来啊?好大的热闹啊!” “星哥,你看那个小姑娘眼不眼熟?我们白天是不是见过?” 在四周的喧哗指点中,秦曦准确的听到了那两个字。 她再次僵住,忍着伤痛慢慢转过身。 头顶五彩斑斓的灯光走马观花般转动,最后定格在不远处坐在皮质沙发上的少年脸上。 这是她第二次遇见林星。 林星靠着沙发背,润白的手心还攥着一把牌,五官硬朗精致,一脸玩世不恭。 “我去,她看谁呢?……星哥,她好像在看你。” “我就说她喜欢星哥,都这种时候了,还盯着星哥不放。” “果然再漂亮的妞儿看见星哥,都走不动道。” 暗色的光影中,歌曲正好唱到高潮部分,秦曦失了魂,一步步往下走。 耳边,是酒店经理和醉鬼调节的声音。 “抱歉啊这位客人,这还是个小姑娘,打暑假工的。” “才十几岁,家境不好的,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 “……” 秦曦听不清了。 她只是寻着本能一步一步艰难的走到林星面前。 和林星谈恋爱。 报仇。 毁掉兰云。 仇恨吞噬了理智。 在距离林星不到一米的地方,她停下来。 林星身边那几个人都懵了,停下了调侃的取笑,全部注视着这个瘦弱狼狈的姑娘。 酒厅的灯光打在女孩的脸上。 惨白惨白。 衬得她半边脸上的巴掌印殷红。 秦曦话比脑子快很多, “林星,你能和我谈恋爱吗?” 少年抬眸,注视着她漆黑的瞳仁,有些怔愣。 林星从不缺追求者。 什么类型什么方式的都有。 但还从来没有女生在这样狼狈的时刻告白。 还挺新鲜。 周围直接炸锅了。 没人能预想到这种走向。 秦曦听到了四周调笑讨论的声音。 思绪回笼,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下意识的握紧指尖。 不远处的少年微微倾身,意味不明的勾起唇角,朝着她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秦曦朝后退了一步,又咬住唇瓣,硬着头皮慢慢靠过去。 她从未靠过异性那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荚香。 秦曦下意识的屏息。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一杯酒水泼在少女苍白的脸上。 腥辣刺激的酒精让秦曦受伤的半边脸上剧烈的疼痛起来。 她闭上眼睛,听见了林星嗤笑不屑的嗓音, “和我谈恋爱?” “你也配?” 春雨与雨后 林欢 清晨的缕缕阳光透过卧室的窗户透进来。 六点的闹钟铃声准时响起。 秦曦坐起身,弓着脊背将指尖插入发间。她眉心蹙起,压抑的叹息一声。 床头对面的镜子里映出她此刻颓废狼狈的模样,昨晚的记忆顷刻如流水一般涌入脑海。 她没有成功。 林星很嫌弃她,林星根本就看不上她。 秦曦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好像有一些难过,有一些屈辱,但更多的是庆幸。 以欺骗别人感情的方式去报仇,她就不再是受害者,而是施暴者。 现在这条路已经彻底断了,那么也就没有继续坚持下去的必要。 秦曦没继续在昨晚的事上纠结太久,因为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从前因为父亲的病,她不得不在距家最近的学校读书,好方便照顾父亲。 如今父亲去世,她了无牵挂,为了今后的发展,转学到附中是最好的选择。 附中是省内的重点高中,想高三转学进去很难,必须现场考试,合格才能进去。 秦曦对自己有信心。 她洗漱完毕,随便吃了点早餐,骑着自行车去了附中。 昨天的困窘彻底被她抛却脑后。 …… 距离八点考试还有十分钟。 秦曦找到自己的考场号,低着头将笔袋从书包里拿出来。 脊背被戳了一下。 她疑惑的转过头。 “喂,等会考试的时候给我抄抄。” 零九年的时候,非主流刚刚流行,秦曦从前在学校外面也见过小混混甩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嚣张的模样。 但今天,是她第一次和这样装扮的女生打照面。 厚重的烟熏妆,刘海倾斜着一直到下巴,所以她看不见对方的右眼。 秦曦抿住唇瓣,缓了几秒,“……不。” 那女生将嘴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用力踢了下桌子,“你妈的,你帮不帮?” 暴戾的动作让秦曦吓了一跳。 也让其他考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我靠,我们考场怎么会林欢啊!” “……” “你不知道她?大魔王林欢的亲妹妹,女混子一个,谁沾谁倒霉。” “……” 秦曦低着头,自然没有听清那些人的声音。 更不知道她现在惹得是谁。 她轻启唇瓣,眉眼坚定,重复道,“不帮。” “不帮?现在装什么好学生,昨天晚上你跟林星说了什么你不知道吗?那时候可没见你清高,你的笑话都快人尽皆知了!” 秦曦懵了。 她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但是好像还没有,或许是林星,又或许是他的那些兄弟,把这件事当成笑话散播了出去。 而今天这个女生,很明显是故意挑事。 林欢毫不避讳,声音响亮。 秦曦感觉昨晚上被扇过的右脸好像在隐隐作痛。 “小婊子,给不给我抄?不给我我就把这件事传出去。” 她害怕极了这种威胁。 从前秦曦不小心触碰到异性的手都要脸红,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晚的事情。 就像是皑皑白雪下面藏污纳垢的灰尘,肮脏污秽。 “……给。” 秦曦从不知道这个字有一天会说的那么艰难。 她嗓子很疼,像被刀割开般,这种妥协的味道很不好受。 秦曦转过身,坐直了身体。 水渍沾湿了袖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哭了。 这一场考的是数学。 秦曦写了小半页试卷,肩膀被戳了好几下。 她微微侧着头,比了个“好”的手势。 从前她是明远中学亘古不变的第一名,老师口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从未干过这种事情。 秦曦把答案写在草稿纸上的时候,觉得右手很酸很麻,她写不了几步就要抬头看看老师,总感觉脑袋顶上有无数的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她。 等到把答案写好后,她出了一身冷汗。 秦曦深呼一口气,把答案团起来,往后递。 一秒……两秒…… 没有人接。 她很害怕,怕的手都在抖。 秦曦只能用拿着笔的右手戳了戳后面的桌子。 下一刻—— “老师,前面有人作弊!” 她后面的桌子因为对方的突然起身发出了声响,不算大,却如鼓雷一般打在秦曦心间。 秦曦似箭一般抽回手,她抬起头,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监考老师。 “谁抄?” “她!”林欢幸灾乐祸,一脸得意,“纸条还在她手里。” 秦曦被指着脊梁骨,咬着牙颤颤巍巍的站起来。 监考老师,“把纸条给我。” 她递过去,慌慌张张给自己求情,“老师,这张纸条……” “附中的规矩,作弊一次取消考试。”监考老师打开团起来的纸张,扫了两眼,“收拾收拾东西出去吧。” 周围的视线似一根根尖细的刺芒,几乎将她扎穿。 她浑身僵直,说不出一个字。 监考老师敲了敲桌子,“出去,你的考试作废。” 秦曦抬眼,因为委屈眼眶内呈满泪珠,欲坠不坠。 她不再吭声,颤抖着手将桌子里的文具和草稿纸塞进了书包。 考场外的空气很清新,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没有剑弩拔张,没有阴谋算计。 秦曦一路垂着头走到自行车棚,趴在车把手上小声的啜泣。 此刻的考场内—— “张老师,你刚刚拎出去的那个女生叫什么,你看了吗?” 同行的男监考老师脸色已经不大好。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看看她是谁呢?我刚刚收她试卷的时候,看到了她的名字,真是糟糕了。” 张老师抱着胳膊,不太理解同事的大惊小怪,“管她是谁,作弊就作弊,作弊就得滚蛋,这是附中的规矩。” “不是,主要……她是秦曦啊!昨天校长开会提起过,这个学生务必要收着的,你……你真是闯大祸了。” 张老师听到这个学生的名字,胳膊从胸口脱力的垂下来,连带着脸上的表情都石化了。 十校联考第三名的秦曦。 唯一省内前十名中不属于附中的学生。 这个孩子,附中不止一次和明远中学要过。 关键是,如果这个学生因为这件事留下阴影,而不想留在附中,校长一定会重重的批评自己。 她差点当场晕过去。 下一刻,在所有考生的注视下,刚刚气定神闲的张姓监考官,踩着高跟鞋往外冲的比火箭还快。 嗖一下没了人影。 春雨与雨后 我能和林星一个班吗? 张老师里里外外把附中翻了一遍,差点冲进广播室整个“寻人启事”。 她最后在车棚里找到了秦曦。 小姑娘脑袋趴在车把手上,抽抽搭搭的压着嗓子哭。 张老师放轻了步子,有些不知所措。 她做老师几十年,强势武断,控制欲强,总要求学生必须听自己的,从不听别人解释。 她一直认为自己做什么都对。 如果刚刚冲出来因为这个学生是秦曦,追的是附中的荣誉。 那么此刻,看到这种场景,她更多的是愧疚。 这个学生看上去很乖。 怎么会是做那种事的人呢…… “同学。” 她慢慢走上前,心虚到步伐不稳。 羸弱的女生慢慢抬起头,许是因为哭的太久,眼眸还有些涣散,不带焦距。 她更心虚了。 秦曦懵了好几秒,反应了一会才看清眼前的人。 “老师……” 水洗一般的嗓音,澄澈干净的不像话。 张老师叹息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没有抄,”秦曦补充道,“我不想被您误解。” 她不是坏人…… 张老师正想说什么,一道胖硕的黑影闪进车棚。 “秦曦同学啊!你不能走!你一定要留在附中!附中今年省内前十的大满贯我就指着你了。” 秦曦泪水还没收住,更多的诧异涌进脑海。 “……王校长,您怎么来了?” 被称为王校长的中年男人板着脸,头顶稀疏的毛发都在叫嚣着急愤,“小张啊小张,你看看你这事办的,如果秦同学因为这件事对附中有偏见,我拿你是问。” “王王王校长,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你要把我的好学生撵走,我不得过来看看?” “您不知道,我以为秦同学要抄……” 王校长,“先别说秦同学有没有抄袭,就算真的抄了,读书人的事情能叫抄吗?那叫借鉴,好好措辞。” 张老师擦擦脸上的汗,“您说的是。” 秦曦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有些思维混乱。 “刚刚的事儿我都听说了,林欢那个混混的话你也信,差点因为这么个东西丢失了一个好苗子,你看看你怎么办事的!” 一个暴栗砸在张老师头上,疼得她眼底冒星星。 在秦曦懵懂的目光中,王校长重重将手搭在她肩膀,“你的委屈我都明白,其实你不用考这个试也能进附中的。刚刚发生这种事,你再考心绪也会乱,我看不如就算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八月二十号来学校报道。” “不,”秦曦想都没想,摇头,“我要堂堂正正考进来。” 或许是她过于温弱,这样坚定的信念致使两个大人都有些木然。 过了一会,校长语气也严肃下来,“好,那就凭本事考进来。” …… 办公室里,除了笔尖碰到纸张的声音,就是校长训斥王老师大大的嗓门。 秦曦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做试卷要的就是心无旁骛。 秦曦停笔的时候,距离数学考试结束还差十分钟。 她还能赶上第二场考试。 校长最先发现她停笔,他停下训斥张老师的声音,“秦同学,写好了吗?” “嗯。” 张老师耳朵被解放,如释重负的松口气,她把试卷接过来。 秀气的字迹,工整的算法和步骤,一目了然且清晰。 她是教数学的,扫一眼就知道小姑娘的功底有多深。 “对不起啊秦同学,刚刚校长把事情原委都和我说了,实在是抱歉。你放心,始作俑者我们肯定不会放过。” 秦曦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能被重视,学校肯查事情发生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成绩好而已。 倘若她成绩差一点,这件事一定会被冤枉到底。 或许人生只有强大才能受人重视。 如果这样一直弱小下去便只能挨欺负。 许是她反应过于平淡,校长有些不放心。 “这次确实是学校的错,你能愿意来附中参加考试,是附中的荣幸。” “秦同学,你要是不解气,你就揍小张一顿,她抗揍。” 张老师,“……” “实在不行,你看看你最近有没有什么难事,或者提个要求什么的,只要我能办到,我都帮你,总之别憋着委屈。” 秦曦捕捉到某个字眼。 本来已经放弃的计划又如熊熊烈火重新燃烧起来。 “提……要求。” 校长道,“对,你尽管提。” 秦曦握紧拳头,“如果我进入附中,能让我和林星一班么?” 春雨与雨后 林星,求你,救救我 她说完也觉得这样有些奇怪。 赶紧解释道,“我听说林星是附中的第一名,很厉害,想跟着他学习学习。” 校长抓了下脑袋,每一根头发都在发愁。 “你确定吗?” 总觉得林星会把好孩子带坏。 秦曦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这次的确是附中先对不起这小姑娘的。 校长思考再三,最后重重道,“好。” 秦曦唇角勾勒起一抹微笑。 但是舌根却很苦。 …… 第一节考试结束的时候,秦曦也回到了考场。 其他同学坐在位置上,都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她。 秦曦低着头,一点点把文具从书包里抽出来。 身后的桌子干干净净,已经没有人了。 一直到第二节课开考,后面还是空的。 秦曦不知道那个女生去了哪里,是不是被取消了考试资格。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心口很堵塞,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一般。 她会报复自己吗? 那样的混混应该接受不了有人让她吃瘪吧。 考试过程进行的很顺利。 夕阳漫天时,最后一场测试落下帷幕。 秦曦交上试卷,收拾完东西,拉上了书包的拉链。 “你完蛋了。” 监考老师刚走,身后就有个女生叫住了她。 “得罪了林欢,不被整死算你命大。” 林……欢? 秦曦因为这个姓氏有片刻的愣神。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叼着棒棒糖的女生。 “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小太妹,今天竟然栽到你手里了,因为你她被老师赶出了考场。就林欢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一定会找上你的。” 秦曦从前只知道学习,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姓林的,她只知道林星。 “怎么不说话,说到林欢,你吓傻了?” 秦曦开口,“我不认识她。” 棒棒糖女生嘴角抽了下,“那你知道林星吗?” 因为这个熟悉的名字,秦曦指尖微动。 “林星是她哥。” 世界……原来这么小。 她凝住气息,脑袋有些发懵。 八月的晚风燥热,秦曦额前的发被轻轻吹拂起来,她骑着父亲生前的自行车,行驶在马路上。 耳边浮现出那个女生的忠告, “我建议你回家的时候走大路,说不准那太妹在哪里埋伏你,你啊!能躲一天是一天。” “其实她也就是狐假虎威,没有林星,她屁都不是。” 零九年的治安不算好,云京边边角角的巷口里经常会窜出一些不学习的小混混。 即便没有林欢这个威胁,秦曦也不敢去人少的地方。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保护她了。 为了安全考虑,她绕了很大一圈走大路。 马路的尽头是云京的城中村。 城中村道路狭窄,偶尔会有三三两两的街边小贩。 秦曦骑着自行车,害怕的不停吞咽口水。 还有五千米就到了。 三千米…… 两千米…… 她的心跳逐渐舒缓下来。 秦曦缓缓舒了一口气。 “啊!” 但人算不如天算,在拐角的路口,一道黑影突然窜过来,秦曦来不及刹车。天旋地转下,她尖叫一声,连人带车被撞倒在地上。 膝盖和手肘阵阵抽痛。 自行车车车轮因为惯性还在地上转动。 秦曦撑着手臂慢慢爬起来。 她咬住唇瓣,看都没看始作俑者是谁,直接就要往旁边跑。 下一秒,她被人从后面拽住了书包带子。 “跑什么,傻逼。” 秦曦根本不敢说话,她迅速将身后的书包抽开,接着往前跑。 然而,她也只跑了不到两步。 “啪!” 秦曦被站在她前面不远的人直接朝脸上甩了一巴掌。 她吃痛,脑袋晕晕乎乎的,直接被扇倒在地。 右半边脸先是发麻滚烫,继而是丝丝的痛。 “昨天晚上恬不知耻的和星哥求爱,今天又得罪人家的妹妹,你这小婊子,很能耐啊!” 两个女生把秦曦架起来,她有些站不稳,只是循着本能抬起眼睑。 和她说话的是个纹身的肌肉男,留着红色的头发,嘴里叼着烟,是个实打实的混混。 “我错了。” 秦曦艰难生涩的开口。 每一个人的底气来源于身后是否有强大的后盾,但是她一无所有,连和别人刚的本事都没有。 “你妈的,怂货,连跟老子犟几句都不敢。” 秦曦的示弱换来了重重的两脚,她吃痛,差点栽倒下去,又被左右的两边拎着她的女生提起来。 林欢从巷子里走出来,叉着腰,因为气愤眼睛里都是红色的血丝。 有些人生来就是众人捧月的小公主,一辈子没有吃过亏和苦,所以只是一点小小的吃瘪就能让她怒急至此。 林欢从来就不是那种会忍的人。 秦曦知道自己跑不掉,她早晚要被捉过去教训。 思及此,心口竟然难得升起了几分庆幸。 忍一忍就过去了,今晚上被报复一顿,明天……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的啊…… “讲话啊你!” 秦曦手臂被林欢用力朝右侧拧。 她嘴巴张开,因为疼挣扎着叫了一声。 接着她两腮被用力掐紧抬起,秦曦能感觉到对方的指尖陷进她肉里的滋味。 “林欢,玩可以,别太过火。” 气氛凝滞的时候,林欢被喊住,她转过头,一改刚刚的剑拔弩张。 “还不是她欺负我,你不知道我今天丢死人了,所有人都看见我被赶出考场了!如果不教训她,以后谁还拿我林欢当个东西啊!” 林欢说到后面眼泪都出来了,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随你。” 淡淡的语气,游离局外。 秦曦抬眼,与林星视线相接。 少年唇角扬笑,有些邪肆的模样,只是眼底的情绪很无所谓。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表面上一堆朋友,表面上帮妹妹出头,但真要说他在意什么。 好像是没有的。 永远都是游戏人间的样子。 许是知道林星谁也不在乎,秦曦竟然寄了一点点希望在他身上。 他没有道德感,从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星,我求你,救救我……” 少女声线微微发抖,在通风口处的巷子里被吹到松乱破散。 春雨与雨后 让你自杀 林星刚刚开始没听清。 他反应了一会,才知道秦曦的意思。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求助。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救人于水火之间的善人。 “别搞笑了,你是真蠢假蠢,我哥怎么会救你?没有他,我今天还不一定能逮到你呢!” 林欢都被逗笑了。 “林星,救救我……” 秦曦把他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 在这几个人里,她只认识秦曦。 她这十七岁的生命里尝到的善意太少了,连亲生母亲都那样对待她。 林星……好歹也比兰云强吧。 “走了,你悠着点。” 在秦曦恳求卑微的目光中,林星收回在她身上的视线。 他这句话,是对林欢说的。 秦曦闭上了嘴,同时也闭上了双眸。 她觉得自己恰如林欢所说,很蠢。 怎么会寄希望于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男人身上呢…… 她和兰云认识十七年,她们之间连着骨血,兰云都可以不要她。 秦曦扬起唇角,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眼睛闭上后,世界归于一片寂静黑暗。 她被扔到巷子的角落里。 “我以前逼退学过一个学生。” 林欢得意洋洋的,“那个不自量力的东西得罪了我,我就让她连高中都不敢继续读。” “你不仅肖想我哥,还害我今天出那么大的丑,可比那个人情节严重多了。” “怎么惩罚你呢?要不要逼到你自杀?” 秦曦闻言,浑身发抖,害怕的握紧了拳头。 她呼吸加重,胸口起伏不定。 林欢自然发现了秦曦紧绷的情绪,她觉得很有意思。 “秦曦,你见过蛇吗?感受过无数的蛇在身上攀爬吗?” 秦曦听到那个字浑身冒鸡皮疙瘩。 她再也做不到强装镇定。 秦曦用力挣扎,却完全摆脱不了左右两边的桎梏。 余光中,有一个蓝头发的女生一手捏着烟,一手提着白色的麻袋。 麻袋中似乎正有许多东西在里面涌动。 “不要……不要……” 牙齿不停磕碰,透明的液体从眼眶中落下来。 “把她套进麻袋里去,咱们一起欣赏欣赏好学生疯狂扭起来的样子怎么样,骚不骚。” 在零九年末尾的夏天,在本应该恣意昂扬的青春时代,秦曦却如一尾搁浅的鱼儿,沉痛的感悟着本应该永不会遇见的欺凌暴力。 没有所谓的救世主。 只有一个被摧残到崩溃边缘的可怜虫。 她忘不了这一天,忘不了那个对她施暴,嘲笑她,将她按在烂泥里的林欢。 还有……好像什么都没有做的林星。 他冷眼旁观一切,无声的欣赏和纵容。 看她飞蛾扑火,看她自取灭亡。 这个世界果然很糟糕。 欺骗,背叛,抛弃,霸凌。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父亲要提前去往天堂的原因吗? …… 浓重的夜色笼罩在云京上空。 天色已经很晚很晚了。 秦曦穿着一身皱巴腌臜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神志恍惚的爬上附中教学楼的天台。 她踏上天台边缘的阶梯,感受晚风穿过发丝,轻柔温和。 就像是父亲在为她梳头。 秦曦舒口气,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爸,我来找你了……” 女儿不孝,我不能为你报仇了。 她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拥抱了整个天堂。 春雨与雨后 活下去 秦曦感觉自己犹如云朵一般软绵绵的,在腿就要坠空的那一秒,她仿佛收获了新生。 但是失重并没有传来。 一双大手箍住了她的腰。 几小时前被蛇触碰过皮肤的触感好像又突然袭来,秦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的用力捶打那双手。 但是对方并没有因为她的反抗而松开,反而抱的更紧了。 混乱中,秦曦一巴掌拍过去,打在身后人的脸上。 清脆的响,混着夏日清爽的风,回荡在天台的每个角落。 她懵住,整个人僵住不再动了。 秦曦被放在平地上的时候,虚脱的滑下来,她蹲着捂住了脑袋。 “求你别打我,我错了我错了……” 李暮白站在原地,指尖微动。 少女瑟瑟发抖,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刺激。 也是,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没有人愿意结束自己的性命。 倘若不是他兴趣使然想来天台吹吹风,或许即将见到的就是少女的尸体。 “小同学,你还好吗?” 李慕白蹲下来,想拍拍女孩的脊背,但手指悬在空中,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秦曦反应了一会,才将放在脑袋上的手松开,泪珠掉落下来,她却浑然不觉。 她抬起头,视线停在黑暗中少年模糊的脸上。 “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秦曦只是哭,哭到脑袋一阵阵发晕,哭到眼前都是白茫茫的光。 她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如果她跳下去,恐怕都没有人给她收尸,也不会有人为她流一滴泪,那是比父亲还要惨的存在。 倘若兰云知道了她死掉的消息,也只会开心吧,毕竟彻底遂了她的愿。 她已经不被期待活在世上了啊! 没有任何人还希望她活下去。 “我没有亲人了……” 李慕白默默片刻,因为少女悲惨的遭遇升起几分同情,“如果你不嫌弃,就把我当成你的亲人,我正好还缺个妹妹。” 许是他温柔的声线太过于有蛊惑力,秦曦真的差一点就相信了。 没有人的誓言值得被相信,父亲说过永远不离开她,还是走了。 更何况一个陌生人突发慈悲的廖廖数语。 “我是附中高三10班的李慕白,你有任何事可以来找我。” 少年说完,将肩膀上的书包打开,拿出纸笔一笔一画的写下自己的信息,然后板板正正的撕下来递给秦曦。 哭过很久的脸有些干。 秦曦茫然的接过来。 她并没有相信这一切,人在面对弱小的时候总是会说出许多“救命”的长篇大论,但是事后没有人还会记得。 但这点善意已经是她许久未曾得到的温暖。 许是深夜情绪放大,秦曦抹了一把眼尾的泪水,某一刻她好像真觉得自己有个保护她的大哥哥。 “哥哥,那你告诉我,我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少年翻开书包的夹层,“只要你愿意活下去,以后哥哥的糖都给你。” 摆列整齐的书本边缘,五六颗话梅糖乖巧的躺在拐角处。 秦曦明明努力的扬起唇角,泪水却再一次模糊双眼。 李慕白指尖抓起那几颗糖,看到女孩伸出粉白的手心。 她接过来,慢慢攥紧。 “我会活下去。” 不为了任何人,只为了她自己。 她要为自己争口气。 死掉太容易了,也……太窝囊了。 耳边传来昔日受过的屈辱。 [行了啊!秦曦,咱们的缘分就和你爸散在雨中的骨灰一样,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别拿你爸再来威胁我,也别再过来找我。] [秦曦,你见过蛇吗?感受过无数的蛇在身上攀爬吗?] [和我谈恋爱?你也配?] 她不能先死。 没有人救赎她,她就拉着伤害过她的人一起下地狱。 李慕白道,“黑夜茫茫,往前一直走。” “往前……一直走。” “对,提灯前行,黎明会来到的。” 秦曦艰涩的笑了下,她从不信这些所谓的鸡汤。 报复意味着不归路,前面是望不到头的地狱。 “不为了黎明活下去。”秦曦看向掌心。 “那为什么?” “为了这五颗糖。” 起码这是抓得到,看得见的。 李慕白心尖微动。 霎那间,远处无名的烟花飞上天空,将天幕染的发白,二人的影像在寂寥的黑夜中瞬间明晰。 少年清风霁月,犹如仙子下凡。 少女乖巧文弱,漂亮到不像话。 烟花易逝,炸开也只是几秒的事情。 世界再度归于黑暗时,二人皆掩住了面上的惊艳之色。 …… 林星坐在酒吧的凳子上和几个“朋友”打牌,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心底有些烦乱。 总是时不时的就会看看不远处有没有秦曦的影子,女孩在巷口里对他求救的话语犹如梦魇一般驱散不开。 她那样柔弱的女孩,被林欢羞辱折磨,会不会逼的不敢再上学呢? 可这件事本来也是秦曦自作自受。 “星哥,你这把又输了。” “话说星哥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以前都一直赢来着。” 林星随意的将几张票子拍在桌子上,“不打了。” 尽管他尽力掩饰,嗓音里的烦躁还是让几个朋友听出了异常。 “星哥,你心情不好吗?” 林星没解释,“走了。” 他向来是这样,表面身边围着一大群人,实际没有一个人能走到他心里。 还是独来独往的多一些。 林星懒洋洋的没看路,走了几步撞上了人。 他皱眉,低头。 秦曦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应该是刚从酒吧外面进来。 少女朝后退一步,缩了缩脖子。 秦曦舔了下唇瓣,在心底深处找到了一种名为“安心”的东西。 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二人默默无言。 林星超右侧撇开,一如既往吊儿郎当的想离开。 下一刻,他被叫住, “你明天还来吗?”秦曦停顿两秒,补充,“这里。” 林星知道自己这时候该走,不应理她一句。 但还是莫名其妙的停下脚步。 “来。” 春雨与雨后 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他说完,看见面色小心翼翼的女孩嘴角漾开一抹笑。 “嗯,那你路上小心。” 林星不答,状做若无其事的往外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也有脚步声。 他朝后睨了一眼。 “我能送你出去吗?” 少女抬眸,一双眼睛漆黑且亮,声音温温软软,言辞恳求。 林星身边从不缺追求者,但是长这么乖的倒是头一个。 他不是好人,自认为和那种乖学生喜欢的样子相隔万里。 所以觉得有点新鲜和好奇。 秦曦究竟……看上了他哪一点。 “随便。” 他这样回复。 反正他也不可能喜欢上秦曦。 这样寡淡的女生就像一杯白开水,毫无趣味。 秦曦迈着小碎步,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林星。 深夜十一点多的夏天,她穿着普通的体恤短裤,暴露在酒吧外面的空气中时,觉得有些冷。 零九年的时候,人们的娱乐方式很少,晚上出来玩的很多,大街很热闹。 前面不远处一对母女走过。 “妈妈,我要买那个大风车!” “好,如果囡囡这次考到八十分,妈妈就给你买。” 秦曦被霓虹灯刺的眼睛有些酸涩。 她移开视线,将自己失落的情绪遮掩起来。 “林星。”秦曦喊住前行的少年,等他错愕回眸时,展露笑颜,“明天见。” 当然,她的示好得不到任何回应。 或许在林星眼中,她只是个不知廉耻,毫无性格尊严的女生。 秦曦并没有因此难过,那些可笑的自尊早就随着父亲的骨灰一起流逝在暴雨的下水道中了。 等到少年走远一些后,秦曦正欲转身离开。 “阿星,你怎么又来这种地方?今天你总是不接我电话,你都不知道我多着急。” 熟悉的声线直直刺进秦曦的脑子里,她握住拳头,像一只受惊的猫儿逃开,躲进了暗黑的角落。 兰云穿着精致,一身高贵的定制衣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人来人往,许多双眼睛在她身上徘徊。 她不是安分守己的女人,无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要打扮的花枝招展。 从秦曦刚记事的时候就是这样。 林星很不给面子,“用你管?”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们现在也算一家人了,我怎么能看着你自甘堕落……” 林星啧啧一声,根本没把兰云放在眼里,“谁跟你是一家人,你还没上林家的户口本呢!” “阿星,你是要在大街上给我难堪吗……你爸爸还等着你回家……” 这样低声下气求人的兰云,秦曦从未见过。 她觉得有些讽刺。 自己曾经一直奢求的所谓“母爱”,在林星这里这么容易就得到了,但是别人也不稀罕。 兰云照样得吃闭门羹。 她哪儿是真的在乎林星,她在意的也只是林星的身份而已。 这样贪慕虚荣的兰云,怎么能接受自己从云端跌落地狱呢,那只怕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秦曦视线下移,看向兰云微微隆起的肚子。 这里有一条小生命,是兰云富贵的筹码。 她不能让兰云如愿。 林星听着四十多岁老女人在他面前夹着嗓子哭哭啼啼的样子,有些心烦。 微风拂过来,兰云身上刺鼻的香水味惹的他浑身不舒服。 莫名其妙的,他想起了秦曦。 那个身上只有淡淡沐浴露气息的女生,温温柔柔,也不会歇斯底里的闹,情绪永远都很平和稳定。 寡淡也有寡淡的好。 林星想着想着下意识往后看了眼。 寂静的夜色里,空无一人。 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情绪。 他还以为秦曦得多喜欢他。 看来也不过如此。 “阿星,回家吧好不好,你都好几天没回去了……阿星……” 直到他被扯了下袖口,才将心思收回来。 “别碰我。”林星烦恶的挣开,“我自己会走。” 兰云闪着泪花,抹了下眼角,也不说话了。 她现在就是劝诫叛逆期少年用心良苦的好母亲形象。 秦曦站在暗处,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等到二人离开,她才颤着慢吞吞走到有光线的地方。 她是了解兰云的,但凡有办法有靠山,她那种人怎么会愿意这么委曲求全。 看来兰云过的也没那么顺畅,林家的人根本不把她当回事。 如果不是她突然怀孕,或许依旧是暗地里见不得光的情妇。 兰云的富贵就像是天上的云朵,再稍微加点风就会彻底烟消云散。 秦曦愿意做那阵风。 …… 在临近开学的前三天,秦曦收到了附中的入学通知书。 她坐在书桌前,将被虫蛀烂一半的抽屉打开,从里面小心的拿出自己用布裹好的积蓄。 这段时间做兼职,存了两千块钱。 交完学费后,也所剩无几了。 她叹口气,把今天刚挣的五十块放在那些钱中间。 一堆零钱中间,有一张写满个人信息的作业纸。 在花花绿绿的钞票中间很突兀。 秦曦停顿几秒,将纸条拿出来。 前几天的事情仿佛还历历在目。 或许那个叫李慕白的男生也早该把事情忘记了,一时兴起的善意,抵不过时间的流逝磨损。 况且她这样不堪的人,也不值得被善意包围。 秦曦想把纸条扔掉,彻底断了这个回忆。 但是在手指悬空的时候,还是调转了方向,最后将它又放回了抽屉里。 …… 其实从前林星来酒吧没那么勤,他虽然混,但还是把时间大部分都用在了学习上。 这几天他每日都会过来坐上三四个小时。 可能是被压抑的太久,最近总想放松放松。 秦曦身上有种平和的味道,她话很少,和林家一天到晚的吵闹完全相反。 总之,他这两天还挺愿意见到她。 前几天他和那些狐朋狗友来的多,这两天也懒得和他们一起。 比起那种无谓的热闹,他更喜欢秦曦身上的安静。 林星铺开一张试卷,自顾自做起来。 写到一半的时候,身侧传来淡淡的清香。 他笔尖微顿,抬起眼眸。 秦曦穿着白裙子,巴掌大的小脸在白炽灯的衬托下,显得清纯动人。 林星呼吸有片刻的停滞。 她好像……还挺好看。 “你要喝点什么吗?” 他垂下眼眸,“不喝。” “好。” 女孩应了一声,站在旁边闭上嘴不说话了。 他们之间从相遇算起不到十天里,加一起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从前秦曦只知道林星这个人表面上是附中的学霸,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魔王。 他身边跟着不知道多少兄弟,妥妥一个混社会的头儿。 但现在秦曦对他又有了些新的认识。 那些都只是表面,林星私底下偏孤僻一些。 她对林星的私生活其实不感兴趣,但就像是做题一样,想做好林星这道题就得用对公式。 得学会投其所好,知道林星讨厌什么,喜欢什么。 否则只会凭白遭他厌烦。 秦曦站了一会后,挪动脚步想去前台帮忙。 身后的少年却喊住了她。 “明天我就不来了。” 秦曦抿唇,沉默了几秒道,“那后天……” “以后都不来。”林星转动着指尖的钢笔,第一次解释,“附中要开学了。” 他说完,还挺期待秦曦的回答。 如果是从前那些追他的女生,一定会哭哭闹闹的求他别走。 如果秦曦这样,他也会厌烦。 正好,彻底将心口那几缕困扰他的火苗拔除的干干净净。 “以后我们都不能再见了吗?” 林星道,“嗯。” 瓷白的少女歪着脑袋,一如既往的温软,“好,那……高三顺利。” 林星停住指尖的动作,钢笔因为他突然的脱力掉在桌面上,发出了“吧嗒”的声音。 他磨了磨牙,嘴角露出嘲意的笑,胸口有点堵。 “行。” 春雨与雨后 她好像留不住任何东西 秦曦眼睫颤颤,自然听出了林星嘴里的阴阳怪气。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这个大少爷。 林星这个人,在外人面前永远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对一切都浑不在乎。 说话也总是散漫慵懒,鲜少会露出什么情绪。 这是第一次,秦曦听出来他有些不高兴。 命运的齿轮不停的转动,数年后,秦曦也会想起零九年夏天那个酒吧的晚上。 她站在光影下,垂着眼凝视拧眉冷笑的少年。 或许那是林星第一次心脏为她跳动的时候。 …… 林星说不来,那就是真的不来。 开学的时间愈来愈近,秦曦却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但她知道,只要自己进入附中,那个令人不齿的计划就还能再进行下去。 在开学前最后一个傍晚,她从前台领好工资,和酒吧老板告别。 “我听员工说,你要去附中上学了?” 秦曦露出羞怯的笑。 “哎呀,真是了不得,以后咱们这边又得多一个名牌大学生喽!” 少女不答,低着头右脚脚尖在地上磨来磨去。 “兰云就是没福气,这么好这么乖的女儿说不要就不要了,以后有她后悔的时候。” 秦曦知道,自己身上的那点谈资方圆几里都知道,所有人都觉得她如何可怜,全部一窝蜂的唾骂兰云贪慕虚荣,始乱终弃。 后悔?不会的。 兰云永远不会后悔做过的恶。 生活不是戏剧,鲜少存在所谓的报应。 人们口中恶毒的兰云依旧享受着荣华富贵,可怜的她还在继续可怜。 秦曦手心里的毛票被握的有些温热。 她在酒吧门口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车。 黑色高大的车子,是父亲的遗物,上面的油漆已经快掉光了,一看就是老物件,但秦曦却无比爱惜。 她骑车的时候因为个子不高,骑起来总有些费劲。 她想起儿时父亲载她上学的日子,秦曦坐在前面的单杠上,彩色的风车随着微风轻轻转动。 那是她最幸福开心的日子。 秦曦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把剩下的零钱小心折好放在口袋里,推着单车慢慢走在石板路上。 夕阳西下,橘黄色的光芒一缕一缕,将世界镀上了一层金边。 秦曦下意识抬眸。 以前她没那么喜欢看天空,可是现在不一样,那里有她所记挂的人。 泪水模糊了双眼,所行所走全部都看不清了。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右脸突然猝不及防一阵剧痛,姜秦曦乎被扇到脑震荡。 她被打的偏过脸,嘴里是腥甜的味道。 刚刚思念父亲的眼泪饱满浑圆,此刻从眼眶中落下来,秦曦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人一左一右扯住了手臂。 自行车倒下来,摔在地上。 “小婊子,这几天过的怎么样?” 秦曦两腮被卡住,她从杂乱无序的发丝中间,看见了林欢那张狰狞可怕的脸。 鸡皮疙瘩瞬间暴起,秦曦头皮发麻,脑子里全是她在蛇皮袋里绝望哭泣挣扎的凄厉场景。 她身体紧绷,用力的想要挣脱开旁边两个女生的桎梏。 但换来的又是一巴掌。 如果不是有人扯着她,她一定会当场翻倒在地上。 “林星说你在这边工作,果然被我逮了个正着,小婊子,考上附中了吗?” 嘴巴里的疼痛让她几乎说不了话。 “没……有。” “嗤,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厉害人物,垃圾一个。”林欢叼着烟,嘴里吞云吐雾的。 秦曦被熏的咳嗽一声,她耷拉着脑袋,声音虚软,“还不够吗……上次你已经把我折磨成那样……为什么你还要……” 她的所谓质问激怒了林欢,下一瞬,秦曦被扯住了头发,她吃痛,昂起脸。 “你说为什么!我这么多年,在哪里认过栽,你害我没面子,就算你死了都解不掉我的恨!” 恨…… 或许林欢早就忘记了那件事的始作俑者。 只允许她污蔑自己,将自己轰出附中考场。 原来她都不肯让自己反抗一下。 只要反抗了,就会遭受到这些无妄之灾。 兰云说恨她,林欢也说恨她。 可是一直施加痛苦的,恰恰不是她。 “这两天云京的学校陆续也都该开学了,你说你顶着这样难看肿到像猪头的脸去学校,一定很不好看吧?” 林欢说完,又是一巴掌抡过来。 秦曦疼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把她扔角落里,你们揍,揍到她不敢去上学为止。” 林欢扔掉烟头,在地上吐了口唾沫,打到发麻的手心在膝盖上随意磨了两下。 她正想跟上去,余光扫过秦曦用过的那辆自行车,心口油然而生一个无比恶劣的想法。 “等一下。” 控制秦曦的两个混混停下动作。 “这么老的自行车还在骑呢?没想到小婊子那么穷啊!”她指着一个人道,“你过来,当着小婊子的面儿把它砸了。” 本来耷拉着脑袋没什么动静的秦曦突然剧烈的反抗起来,因为两腮太肿,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当然,少女的那点反抗于混社会的几个人来说无比微弱。 林欢诧异的看了眼秦曦,霎时明白砸坏她自行车,对秦曦而言,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她勾起唇角,兴奋极了。 “砸,按着她,让她看。” 秦曦拼命的摇头,眼泪不停的坠落下来,按着她的人好几次被她差点挣脱。 一拳又一拳,不停的落在秦曦的脊背上,她撑着那双满是灰尘和泪水的掌心,艰难的朝前爬。 又被扯着双腿拽回来。 她看着她们搬来的巨石,一下又一下砸在本就历经风霜的老旧自行车上。 窒息的痛于心脏处揪紧。 “……不……” 她好像一直都留不下任何东西。 从牙牙学语时,她无数次抱住兰云的腿,求她留下来,兰云依旧抛弃了她。 十六岁末,她跪在父亲病床前,求他别走,父亲还是死了。 暴雨中,她求兰云留下父亲的骨灰,可骨灰仍然顺着肮脏的下水道冲走。 那天夕阳下,她求林星救救她,林星毫不犹豫,头也不回的离去。 再然后,就是今天…… 所以她一次一次的哀求,换来了什么呢? 这样的秦曦,只会被所有人看不起罢了。 这场霸凌持续很久,久到她再也流不出任何眼泪,林欢才放过她。 少女踩着月光,一瘸一拐的半推着报废的自行车走在舒朗的月色下。 秦曦不知道这样的冥冥暮霭何时才能结束,她究竟能不能等到白昼朝阳。 前方是更深的地狱吗? 她又能坚持多久? 但是她不可以停,只能一直这么走下去。 走到她被折磨死的那天,或者……她成功报仇的那天。 春雨与雨后 李慕白:她是我妹妹 那晚秦曦几乎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晨,她顶着两个肿起来的黑眼圈,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容颜。 脸颊两侧的巴掌印还没有消退,嘴角的血渍刚刚结痂,还没有干。 秦曦伸手遮住镜子,把它倒扣在桌面上。 喉咙和嘴里阵阵抽痛,她感觉自己吃不了饭了。 索性就随意洗漱一番,直接背着书包去了附中。 没有了自行车,秦曦跑着过去得半小时。 她在路上买了个口罩,挡住了自己双颊两侧的肿胀。 秦曦吃过太多的苦,只是路上跑着过去,于她而言,反而算不上什么。 累到气喘吁吁的时候,她停下来走一会,看着周遭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的学生,低头绞着手指,感觉两边脸又烫又疼。 附中比原来她待过的学校大了十倍不止。 秦曦顺着学校的标识牌挨着一栋栋教学楼走过去,总算找到了录取通知书上写的高三10班。 她低着头,余光扫进教室,里面已经来了大部分人。 一个身材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外,脸上凶巴巴的,一看就很凶很严肃。 秦曦捏着衣角,慢慢走上前。 “老师,我是转学过来的。” 细若游丝,嗓音沙哑。 邓先意低头看着面前瘦弱的小姑娘,好像风一吹就要倒了。 她看上去很憔悴,眼下一片乌青,眼周很肿,巴掌大的脸上松松垮垮戴着口罩,像是想遮挡什么。 让本来以严厉无情著称的邓先意下意识放缓了声音。 “你是秦曦同学吧?” 她点点头,眼睛弯成月牙笑了下。 “怎么到现在才过来?是不是路上发生什么了?” 秦曦默了默,缓缓道,“老师,我的自行车坏了,下次我会早点跑过来。” 有理有据。 邓先意遇见过很多孩子,高中生大部分身上都布满朝气,叛逆的也有,乖的他也不是没有见过。 但是面前的女生看着不仅仅是乖,她就像一棵快要枯死的小草,毫无生机,死气沉沉。 “没事,”邓先意叹息一声,本来还想说上课不能戴口罩,但话及嘴边,又停住了,他介绍道,“对了,你刚刚来,跟你说一下咱班的座次安排。我们班五十个同学,分成八列五排。十班的座次是按照成绩自己选的,第一名优先选择座位,然后是第二名、第三名……以此类推。” “因为你上次没有在附中考试,所以先坐在最后一排,不过没关系,学校大考是一个月一次,下次考的好可以自己选,就能往前坐了。” 秦曦“嗯”了一声。 “还有,十班虽然总成绩不是附中第一,但全年级第一名第二名都在这里,我听校长说你上次十校联考排第三,有了你的加入,十班一定如虎添翼。” 第一名在十班…… 林星…… 她一直以为上次校长的话是在骗自己。 没想到真的把她和林星安排在一起了。 “好了,我不说废话了,跟我进来吧。” 秦曦藏在口罩下的嘴微微抿起,跟在邓先意后面一步一步走进教室,踏上讲台。 “同学们,跟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的新同学,秦曦。” 在邓先意的大嗓门中,秦曦听见了下面鼓掌的声音。 还有一个不合时宜的淡淡凉笑。 她抬眸,林星就坐在第二排正中间,两只手垂着,校服也不好好穿,松垮的露出里面的白色体恤。 林星没有鼓掌,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 好像他能看出来自己今天的极力掩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从她的口罩中穿透,落在自己肿胀的巴掌印子上。 林星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昨天发生了什么。 连她在哪里工作,都是林星透露给林欢的。 林星从不无辜。 秦曦垂眼,正想走下讲台。 “对了,你的自行车修好了吗?” 她听见邓先意询问的声音。 秦曦顿住脚步,“还没有。” “附中学习任务紧,哪儿能像今天这样天天跑过来。”邓先意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你住哪里,咱们班同学有没有离得……” “老师,我和秦曦近,我可以带她过来。” 清澈的少年音,从前排右侧传过来。 秦曦愣住,脑袋有两秒的空白。 其实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她一直以为那抹奢侈的朝阳,只存在于几天前的傍晚。 长夜漫漫,只有她自己孤独的身影。 秦曦再一次抬眼,看到了对他露出浅浅微笑的李慕白。 少年气质干净清隽,双眸澄澈滚烫,打眼看上去,就是那种好人家出来的良家子。 底下的学生们皆是八卦的左右聊扯起来。 “也行也行。” 邓总意本来不想答应,一男一女又是青春期,他很担心来来往往早恋的问题。 但这种苦活应该也没女孩子愿意干。 只是又忍不住好奇多嘴了一句, “你和秦曦同学是邻居吗?” “不是。”少年道,“她是我妹妹。” 这句话太有歧义了。 秦曦赶紧解释,以止住同学们那些熊熊燃烧的误会之火。 “……认的,只是干妹妹。” 她声音很低,嘴角幅度也不大,但还是差点咬到了舌头。 春雨与雨后 “我让你过来” 话音落下,果然又收到了十班学生们新一轮的八卦之魂。 青春期的孩子就是这样,平时只有学习上课,也没什么娱乐生活,所以学校里哪哪班谁和谁好了,或者某个漂亮姑娘早恋……都能传的沸沸扬扬。 而且谣言千奇百怪,往往让正主都为之一惊。 秦曦并不喜欢被别人谈论或者编排。 她性格偏安静内敛,只是站在台上就够要命的了,更何况下面还有那么多探究的目光。 耳根很热很烫,秦曦感觉那里应该红了。 在其他人都沉浸于新的八卦中时,林星的轻哼声自然显得突兀极了。 秦曦循着声音看了他一眼,觉得林星嘴角的笑有些怪异,并不像是高兴。 她害怕的收回目光,两秒后,又朝右边看了一眼,李慕白眉眼弯弯,柔和如初。 直到老师的声音响起。 “下去吧,快上课了,有什么事情记得跟老师说。” 秦曦如释重负的用力点头,礼貌鞠躬,接着朝暗处的角落小跑过去。 刚刚同学的讨论探究就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毕竟在附中,学习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大事。 没有人再继续注意到她。 秦曦把东西收拾好,熟练的拿出物理卷子做起来。 毕竟是省重点,附中的学习比云京任何一个高中压力都大。 开学第一天,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全部像打了鸡血一般,进入了一级学习的状态。 连一丁点缓冲也没有。 就连惯日里吊儿郎当的林星看上去都无比认真,背影挺拔,笔几乎没停过。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班里竟然没一个出去上厕所或者接水的,全部都在写题。 秦曦从抽屉里拿出自己那个很有年头的水杯,摩挲了好几遍,最终还是没敢去。 她很害怕自己一个人站起来,众目睽睽下穿过人群的样子。 昨天被林欢折磨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一整夜几乎没有睡着,早晨又背着书包在路上跑了半小时,外加一节课聚精会神的学习,秦曦整个人几乎是强弩之末。 第二堂课实在是有些跟不上老师的思路,秦曦强撑着精神,在手臂上挠了好多指甲印,才没有睡过去。 好不容易熬到大课间,秦曦用力揉了下眼圈,等同学们都冲出去上厕所准备跑操之际,她踉跄着站起来,拿着水杯慢慢朝前走。 眼前白茫茫的眩晕感越来越重,即便是强撑着意志挪了几步,秦曦依旧有几分力不从心。 终于—— “啊……” 大脑突然不受控,身体软下来,直直朝一侧摔下去。 秦曦下意识想撑着旁边的桌面,但手还没来得及伸出来,一只温热的手提前一步扶住了她。 “没事吧?” 她循着本能摇了摇头,朝对方看过去。 李慕白眉头微皱,秀气的面容上担忧之色尽显。 “你的脸色好像很差,用不用我送你去……” 秦曦却如触电一般抽回手,连带着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没事,我只是昨晚没休息好。” “是不是开学太紧张了?” 秦曦抿唇,眼神飘飘忽忽的什么都不敢讲。 “真有意思,你没看见新同学不想理你吗?怎么?没见过女人啊?巴巴的上赶着。” 右方不远处传来林星挑衅的声音,秦曦指尖动了动,有些怔然。 她抿唇扫了一圈教室,此刻所有同学都跑光了,除了头顶的风扇呼啦啦的转,只有他们三个人。 秦曦不知道为什么林星还没有走。 “怎么?我关心妹妹,碍着你什么事了?” 林星懒洋洋的玩着笔,“有些人以为自己是救世主,总在各种场合找存在感,实际上穷的连饭都吃不起,就差没捡垃圾了。” 这段话很明显是嘲讽和看不起。 她不知道林星和李慕白的过往纠葛,但很明显,他们两个人关系并不好。 别人的私事不是秦曦该过问和好奇的,她只知道自己并不想二人再继续吵下去。 “快跑操了,迟迟不下去会被老师批评的。” 秦曦声音细软,想趁着李慕白还没反击,打破这个僵局。 李慕白好像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恳求,用力倒吸好几口气,最终将满腔的怒火憋在了胃里。 “我们走。” 秦曦看了看林星,又瞄了眼自己被李暮白紧紧捏住的一截袖子。 她应了声,“好。” “秦曦,你过来。” 只是还没来得及迈步,林星的声音提前冷不丁的响起,秦曦浑身一僵,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她当然明白林星突然喊她,只是想借自己打李慕白的脸。 李慕白站起来,“她是我妹妹,怎么会听你的话。” “我让你过来,秦曦。” 林星语气中已经隐隐有了威胁的意味。 秦曦肩膀抖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计划,想起兰云丑恶的脸。 报仇……如果报仇的话…… 又怎么能失去林星这个筹码。 林星是多么骄傲自负的一个人,如果此刻她让林星失了面子,那么从此以后无论她做多少努力,林星都绝不会再多看她一眼。 “别让我再说最后一遍。” 秦曦踌躇不定,一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肯对她好的人,一边是她必须完成的计划。 最终,她低着头,用尽了全身力气扯开李慕白放在她胳膊上的手。 秦曦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李暮白,腿脚仿佛重有千斤般慢慢走到了秦曦身边。 “秦曦……” 不远处,是李慕白错愕又受伤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现在选择了林星,就会失去世界上唯一对她好的人。 李慕白……一定对她嗤之以鼻吧。 她眨了眨眼睛,努力将那点泪花消散,“林星,上操了。” 春雨与雨后 妹妹,走吧! 少年转着笔,并没有看她,而是挑衅的盯着李慕白的方向。 秦曦感觉自己的头很疼很疼,已经流干泪水的眼睛很酸很酸。 怪不是兰云这么瞧不上她。 现在的样子她自己都觉得好恶心。 林星似是淡漠的笑了一声,落在秦曦的耳朵里,扎的她难受。 “走了。” 两个字从嘴里轻佻的说出来,林星也不曾管她,迈着长长的腿散漫的朝外走。 秦曦依旧低着头,迟疑了几秒,也不敢看位置上李慕白的表情,小跑着追了出去。 夏末九点的太阳已经很热了,秦曦抱着手中的保温杯,感觉嗓子更干了。 林星身量修长步子迈的大,一步顶秦曦两步,她本来身体就不舒服,又努力的追赶,不消一会,就累的气喘吁吁,跟在后面不停小口喘气。 但又胆小的不敢说一句话。 林星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心情总有些不痛快。 从秦曦进入到十班开始,这种情绪就没有离开过。 为什么秦曦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还能和李慕白那样暧昧。 前几天在酒吧对秦曦的那一丝好奇感退却后,此刻他只无端觉得厌烦,连带着讨厌她跑步时带来的微微喘息。 林星停下来,转身,正想让她“滚蛋”。 但在看见秦曦那张憔悴的面容时,停住了嘴边的话。 少女眼圈又黑又肿,口罩还挂在脸上,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是什么光景。 怎么会有人这么弱小狼狈,李慕白那种圣父会可怜她简直太正常。 林星向来是想什么说什么,这还是第一次明白“斟酌”二字。 “你抱着水杯去操场?操场不能放杯子不知道?” “我,我忘记了。” 林星注视着她像小鹿一般受惊的眼睛,嘴里不留情道,“真够笨的,就你这样的还能考附中呢!” 少女缩了缩脖子,没说话。 林星道,“扔掉,难看死了。” 他也觉得自己别扭。 就是想看看秦曦究竟有多喜欢他,是不是什么都愿意做。 “……好。”秦曦抱紧了一些水杯,“我放学扔。” “可我现在就不想看见。” 林星今天对她说的话,比前些天她在酒吧打工时加起来还要多。 这个水杯又旧又难看,但这是曾经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只是随着岁月的洗礼跟不上时代了而已。 秦曦并不想丢掉。 “行,不扔是吧,那以后也别跟着我。” 这句话一出,林星也愣住了。 所以他的意思是[只要你扔掉杯子,以后就可以跟着我。] 是这样吗? 林星简直不敢相信这样退步的话会是他开口的。 他握了握手指,不打算再和秦曦扯下去,正想转头离开,却见刚刚还踌躇不定的女孩几步跑到绿色的垃圾桶面前,把杯子扔了进去。 少女还是那样柔柔弱弱的,“你别生气,我听你的。” …… 二人因为跑操迟到挨了邓先意好一顿凶。 林星挺无所谓的,他向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不把这些放心上。 但秦曦不一样。 她从小到大就是那种乖女生,从不做离经叛道的事,被老师训了一会,眼泪就吧嗒吧嗒止不住的往下落。 跑完操后,秦曦揉了揉酸疼的眼睛,趁没人注意回到了她扔掉杯子的垃圾桶处。 十来个绿色的大垃圾桶,到处是飞来飞去的苍蝇和各种东西腐败的酸臭味,姜黎手捂着鼻子,探头看过去。 很不巧,那个垃圾桶已经被工人倾倒过了。 旁边有个很大的卡车,还有两个环卫工正在一锄一锄清理杂物。 秦曦走过去,“奶奶,这桶垃圾在车上吗?” 被喊住的老人停下动作,“不在,好像倒在刚刚走的那辆车里了吧,小姑娘,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您知道我们学校的垃圾都倒在哪里吗?” “城村中的垃圾站。” 姜黎点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谢谢。” 她还想问什么,上课铃声从不远处的教学楼传来,秦曦咬咬牙,迟疑几秒,朝高三的教学楼跑过去。 林星站在一片树荫下,默默注视着少女的一举一动。 不就是个难看的杯子,至于专门回来捡么。 如果这样在意它,为什么刚刚又那么听他的话。 说让她扔就扔。 秦曦真就喜欢他喜欢到无法自拔? 追求他的人太多了,各种理由各种原因的都有,喜欢他的脸,喜欢他的钱…… 只有秦曦,好像毫无原因,让人猜不透。 林星并不想深究这些,他又不会喜欢上姜黎,更没兴趣揣摩她的内心世界。 顶多,是有点好奇而已。 …… 来附中的第一天,于秦曦而言是灰色的。 中午她不敢让别人看到自己脸上的红痕,匆匆打了饭在学校的角落里解决了这顿。 排队的时候,李慕白就在她旁边的队伍,离她很近,但再也没有主动和她说过话。 或许他也失望了。 秦曦握不住那抹阳光,私心里,她也不想李慕白和自己还有什么瓜葛。 她这样的人,步步为营,阴暗可怕,李慕白知道她暗里的筹谋早晚也会离开她。 因为没有杯子,秦曦又舍不得花钱买水,所以只在中午喝了些免费的紫菜汤。 挨到下午课程结束时,早已经是口干舌燥。 傍晚黄昏时分,班里大部分学生都还在自习。 秦曦看了看天色,并不想再继续等下去。 黑暗意味着潜藏的危险,她害怕林欢埋伏在哪里突然窜出来。 她收拾好书包,尽量轻手轻脚的朝外走,也不敢看周围的人。 等到视野开阔,走出高三教学楼,秦曦才松了一口气。 她不打算现在回去。 环卫工说过那个保温杯已经被倾倒在城中村的垃圾站,现在跑去那里,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左右。 秦曦叹气,捂住背上的书包正想往外冲。 “走吗?” 背后少年的声音很淡,几乎与晚风融为一体。 秦曦愣了下,有些不敢置信的回眸。 李慕白脸上波澜不惊的,虽然没有早上眉眼弯弯的温柔,但身量清隽,依旧看上去很好脾气。 “为什么不喊我,跑回去会很累。” 秦曦倒是心虚了,“对不起,我忘记了。” 其实她宁愿李慕白别出来,别对她这么好。 但细细想来,又觉得或许他现在还肯搭自己一程,只是因为责任。 他们只是见过两三面的陌生人。 甚至今天上午她还那样打过李慕白的脸,李慕白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秦曦既愧疚又感动。 她已经……无以报答了。 “我答应过老师,会捎着你。”李暮白别别扭扭开口,又补充道,“走吧,妹妹。” 春雨与雨后 再一次放弃她 在夕阳西下的傍晚,秦曦曾被林欢拖进巷口殴打侮辱。 但也是这样的傍晚,她坐在李慕白的自行车后座上,感受着惬意和温柔。 他好像做什么事情都很耐心,骑自行车的时候徐徐前行,许是怕后座的自己感到颠簸,总是尽力避免一切障碍物。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修养。 秦曦想,李慕白的家庭应该很幸福。 只有美满的家庭才会养出这样守礼善良的男生。 她知道,李慕白对自己多多少少是有种“救世主”的心态在的。 李慕白愿意对她好,只是同情心泛滥下的拯救,换作任何人,他都会救,并不是因为她的名字叫秦曦。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她其实已经……够受宠若惊的了。 “你和林星认识吗?” 看向少年单薄的脊背,现在的他虽然没到冷冰冰的地步,但是对自己的态度差很多了。 她知道李慕白和林星的关系很不好。 如果可以,秦曦想和李慕白彻底断了一切瓜葛,遇见了朝阳,拥抱了朝阳,也就不想重新回到暗无天日的浓浓暮色中了。 所以道,“认识,……我喜欢他。” 她说完,明显感觉到前面少年的脊背发紧了一瞬。 秦曦低头,抿住唇瓣。 一路颠簸,李慕白好像再无余力躲避障碍。 十班的同学表面心心向齐,实则因为秦曦的原因,没少孤立他。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人有钱有权,什么都不用做,所有人都贴贴的巴结上去,主动示好,生怕去晚了漏什么好处。 林星脾气差,自大狂妄,别人就都迁就他。 他和林星的关系紧张,为了表忠心,就全联合起来搞孤立。 而且那些人也就算了。 他以为秦曦对他多少是有些不一样的,没想到也会站在林星那边。 “那你会孤立我吗?”李慕白道,“像十班其他人一样。” 秦曦虽然不知道他的处境,也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想也没想开口,“不会。” 她做不出这种事情。 “林星不是什么好人,我怕你被伤到。” 秦曦沉默。 她其实也不是好东西。 “我只是从哥哥的角度劝你,现在我们年龄都不大,又读高三,我怕你会因为这件事影响学习。” 秦曦依旧不知道怎么回复他。 只能打了个马虎眼,“谢谢哥哥关心我。” 话刚说完,前面的人突然刹车,秦曦未曾防备,惯性的朝前扑过去,整张脸撞在李慕白的脊背上。 少年身量纤瘦,基本都是骨头,秦曦疼的生理性泪水萦在眼眶里。 她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 “林星,你堵着路算什么?” 磁性慵懒的嗓音乘着风传过来,“闲。” 秦曦朝左边探头,果然在距这边五六米远的地方看见了站在路档口抱着手臂的林星。 “你闲是你的事情,我们现在要回家,请你让路。” “你们?”林星从鼻子里哼了声,继而凉凉道,“秦曦,给我滚下来。” 秦曦抓紧了车座,掐的指骨泛白。 “滚下来,听见没有。” 林星好像很喜欢这种当众让别人难堪的事情。 “秦曦,别走……” 前面是李慕白的恳求。 秦曦嗓子很疼,“对不起。” 她倒抽一口气,垂着眼眸从自行车上下来,慢慢走到林星身边。 接着,林星连看都没看她,单手插兜大步流星的朝反方向走。 秦曦最后扭头凝望神色受伤的李慕白一秒,咬住唇瓣追了上去。 她厌恶自己,唾弃自己,却又不得不将这个游戏贯彻到底。 城中村的巷子狭窄拥挤,不太好走,林星娇生惯养的,走十步就得被路旁的东西绊一次。 此时此刻,他也不明白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跑出来堵他们是为了谁。 为了把秦曦支走,气余慕白? 亦或者是不想秦曦和李慕白在一起? 林星突然觉得自己的确挺混蛋的,他可以不喜欢秦曦,但是秦曦就是不能喜欢上别人。 起码在他对这女生的好奇劲儿没过去之前。 “林星,你要去哪里?” 他发现秦曦的体力真不行,自己才走快一点,这女生就累得大口喘气了。 也不知道她早上怎么跑半小时过来的。 只不过吐槽归吐槽,他还是下意识走慢了一些。 “随便转转。” “好。” 秦曦应了一声,心内戚戚然,现在是傍晚六点左右,她记得每天的垃圾焚烧会在晚上八点开始。 希望她和林星的能在那之前结束。 简单的两句话后,二人也就没了话题。 秦曦握紧书包的带子,抬头注视着少年高大的背影,觉得不能让这个场面冷太久。 “林星,你饿吗?” 林星朝后转身,挑挑眉如实道,“有点。” “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她想了想,又道,“你喜欢什么?” 林星看看周遭乱糟糟脏兮兮的环境,眉心略拧,拒绝的话在唇边,但说出来还是换了个调调。 “随便。” “馄饨可以吗?” 林星有些嫌弃,“行。” 秦曦便露出淡浅的笑意,即便面容憔悴,眉眼弯弯的时候,看上去也很甜很甜。 夕阳的余晖透过少女薄薄的发丝,染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儿,简直是纯的不能再纯。 少年呆了一下,睫毛低垂,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那种奇怪的搐动,让他有些心烦。 “小婊子,你在这儿啊?今天要不要跟我们玩玩?” 上一秒还在笑的秦曦只是听见这个轻蔑的声音就吓得小腿肚不停发抖了,她朝后退了两步,想躲到林星身后。 但一想到林星上次的冷眼旁观后,又改变方向,扭头想往后冲。 林欢抬了下下巴,露出脖子上的一小块纹身,“逮住她。” 秦曦怎么能跑过那群小太妹,刚抬腿就被像提小鸡一样一左一右的控制住。 她用力挣扎,右边的女生一脚踹在她胸口,秦曦疼得蜷缩起身体,额头顿时布满冷汗。 少女脑袋耷拉下来,看上去已经不太清醒。 林星站在那里看着,感觉胸口的不适更严重了。 只是林欢的事情他向来不插手,秦曦得罪了她,本来受点小惩罚是应该的。 “我说,你够了没有?别真把她逼自杀了。” 可惜嘴巴始终更快一步,就这一句说情,已经出乎林星的意料之外。 “就是不够!她让我丢那么大的脸,还勾引我哥哥,我不当场断她的腿,已经够留情面了!” 林星声音略冷,“林欢,你真做出犯法的事来,没有人能保的了你。” “你是我哥,你要向着她说话吗?”林欢快炸了,脖颈崩的紧紧的,“再说,就算我真的犯法又怎样!林家怎么保不了我,爸爸当年不也……” 即便心直口快如林欢,话说到这里,也闭了嘴,她脸色闪躲,本想搪塞过去,又被林星抓住重点。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欢转移话题,“我现在就是想教训这个婊子,你不会要拦我吧?你跟谁一伙的?你还是我亲哥吗?” 林星抿唇,将视线移到表情痛苦的秦曦身上。 他想起第一次秦曦遭受虐待,他即将要走的时候。 她说,“林星,救救我……” 少年时候的林星总有些心高气傲,自尊心虚荣心强的不得了,他的性格不允许自己主动做什么利他的事情。 所以,林星想,只要秦曦愿意像第一次那样求他一下。 他就弯一次腰,勉强救她一次。 秦曦的瞳眸中倒映着少年的影子。 求助的话就在唇边,她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十七岁短暂的生命里,她求的人求的次数不要太多,但每一次都遭人抛弃和看不起。 她不要再做那样的秦曦。 她不要再把希望寄托于任何人身上。 就这样……一秒,两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二人只是这么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憋了一口劲,没人主动开口说话。 “哥,我现在急着打人,你别站在这里碍我的事,可以吗?” 林欢不耐烦的声音像一堵墙狠狠敲灭了二人的思绪。 “可以。” 他道。 秦曦垂下眼眸,被拖进巷子里的时候死命挣扎,林欢又是一脚踹在了她单薄的脊背上。 “老实点,不然找人上了你。” 少女闷哼压抑的痛苦惨音仿佛是一道鼓,狠狠击打在林星的脑膜中。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朝幽深巷口里走进去的几个人。 犹豫好几秒,迈步朝逆着阳光的反方向离去。 春雨与雨后 新的保温杯 林星沿着城中村的街道漫无目的的走,走到夕阳落下,走到浓浓暮色。 他看着昏黄路灯下自己硕长的影子,心口像卡着一根刺,觉得又疼又酸。 肚子已经很饿了,林星随意走到一家便利店,想买点东西吃。 他素来不喜欢吃什么零食,看了一圈只拿了一块面包。 脑子里不知道怎的,想起秦曦的话。 “林星,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馄饨可以吗?” 从前最鄙夷的街边小吃,这时候突然真的有些想吃了。 他用力吸口气,正想转身离开,余光瞥见不远处货架上的一排保温壶上。 今天他让秦曦扔掉了那个很丑的瓶子。 她看上去可不是什么有钱人,从她洗到发白的裙子和缝了不知道多少道痕迹的书包上就能看出来。 莫名其妙的愧疚涌入心头。 林星走到那排货架前,指尖抚过颜色各异的保温瓶。 最后停留在一只奶白色印着茉莉花的瓶子上。 “帅哥,这个瓶子是本店材质最好的,颜色也好看,特别少女,买给女朋友最合适。” 中年女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嗓门高高尖细的夸赞道。 林星蹙眉,本想反驳“女朋友”三个字,又觉得和陌生人聊这些浪费口舌。 “保温行吗?” “一天二十四小时,保管都是热水,不行您就回来和我换。” 林星将它从货架上拿下来,想起秦曦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多嘴一句,“枸杞红枣有吗?” “有的有的,”老板娘呲个大牙,“是不是女朋友身体不好呀?” 林星磨了磨后槽牙,“啧”了一声,懒得反驳她。 “哎呦,帅哥,你女朋友啊真有福气。” 他不说话。 …… 林星拿着那块面包和塑料袋里的水壶走出便利店,想了想脚步一转,朝着秦曦被虐待的巷口方向走。 莫名的情绪压在他身上,迫使他想去阻止这一切。 虽然,林星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立场出发。 一开始,他还是慢慢的走,过了几分钟,步伐越来越快,近乎脚底生风。 路途过半,在不远处,林星看见了摇摇晃晃朝这边过来的女孩。 她弓着脊背,头发很乱,白色的裙子也脏的不成样子了。 秦曦的口罩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即便灯光昏暗,但脸上的痕迹还是那么明显,不由余力的袒露出来。 少女看见他,也愣了一下,似是在原地顿住几秒,才朝着他走过来。 微风吹拂,林星嗅到了秦曦身上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难闻的,像是垃圾灼烧的焦味。 少女开口,“林星,你还没走吗?” “你身上什么味道?” 秦曦像是才反应过来,低头闻了闻衣摆。 “刚刚路过垃圾站,那边在烧东西,可能被熏到了。” 始终是晚了一步。 她没有及时找到父亲为她留下的保温杯,只能看着白色的烟雾一缕缕飘向天际。 真到了这种时候,反而情绪稳定了,不会再像当初那样弱弱的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哦。” 林星将塑料袋背在身后,不知道该怎么开那个口。 秦曦看见他手心握着的面包,道,“你还没吃饭吗?” 少年没说话。 “有一家馄饨,我经常在那里吃,想去尝尝吗?” 林星抬脚,踢开一枚石子,“走。” 卖馄饨的店就在距离这里不到五十米,店面看上去油腻腻的,老板在夏日里光着膀子围着脏兮兮皱巴巴的围裙,汗水不停的顺着额头脖子往下落。 晚风习习,秦曦选了个在外面的桌子,她抽出纸巾把对面的凳子擦干净,对站在那里露出一点点难色的林星笑了下,“坐吧。” 秦曦抿唇,趁着姜黎去点餐付钱的时候,又在凳子上铺了几张纸巾,才勉强坐下来。 过了一小会,少女返回来,坐在他对面。 林星盯着姜黎微微肿起来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心虚”。 从前他最喜欢秦曦安静,但这时候少女不讲话对他而言反而成为了一种怪怪的负担。 过了会,还是林星先开的口。 “林欢今天怎么你了?” “没怎么,揍了一顿。”少女看上去很能看的开,“我能挨得住。” “哦。” 又是一阵沉默。 “小姑娘,两碗馄饨好了!” 秦曦便转过身去锅台上接馄饨,她舀起一勺香菜和辣子,放进自己碗里。迟疑片刻,又转头看向少年。 “林星,你吃香菜吗?” 浓重的夜色中,飘过来少年轻散的嗓音,“不吃。” “辣子呢?” “不吃。” 秦曦左右两只手各端一碗馄饨,走到桌前,将那碗清汤寡水的馄饨推到林星身边。 又从筷篓里拿起两只塑料小勺,一只放进林星碗里。 林星活那么大,也没见过那么薄看上去又无比锋利的勺子,他拿起来放在眼前看了看,总觉得吃一口馄饨会刮伤嘴。 但抬眸,又看见秦曦抱着那碗辣乎乎的馄饨吃的很香。 有这么好吃? 林星咽了下口水,复又看向自己那碗馄饨,慢吞吞舀起一口,尝了尝。 然后皱眉放下,不吃了。 秦曦吃了几大口,发现了对面少年的异常,“不好吃吗?” “不饿。” 秦曦叹息,将他那碗馄饨移到自己面前,一勺一勺往自己碗里舀。 “你能吃的完?” 秦曦道,“我不想浪费。” 穷苦人家的孩子始终更懂得勤俭一些,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差距。 林星从小到大也不知道“省吃俭用”怎么写。 两人后面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寂静的夜里,只有秦曦吞咽混沌的声音,又过了会,许是实在无聊,少年开口, “走了。” “……好,明天见。” 他没回。 秦曦看了看林星离去的背影,扭头回来时,发现了少年留在桌子上的塑料袋。 “林星,你有东西没拿。” “不要了。” 少年愈来愈远,头也不回,那句话散在浓浓夜色中,几乎听不清楚。 秦曦抿唇,将那个半透明的塑料袋挪过来。 朝里看了一眼。 奶白色的保温杯,上面纹着许多白色的茉莉花瓣。 保温杯旁边是一盒枸杞红枣。 秦曦把杯子拿出来。 还是新的,标签都没拆。 她抬起眼睑,若有所思的看向林星离开的方向。 春雨与雨后 只有一个第一名 晨曦爬进窗台。 秦曦准时五点半起床,简单刷牙洗漱,吃了块干巴巴的馒头,走出破败的老屋。 门外树下,李慕白垂着头,双手握着自行车把手,单腿撑地,校服裤卷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腕,被风吹乱的发丝上有一片金色的树叶,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秦曦神色怔怔,并不记得和他说过自己家具体住在哪里。 少年听见声音,抬起眼眸,在看到她还没消肿的脸时显然一惊。 秦曦神色慌张的捂住脸,纠结一番,走上前。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问了几个街坊。”李慕白收回视线,拍了下后座,“上来吧。” 秦曦依旧没有放下自己在脸上的手,她刚想坐上去,右边递过来一个东西。 白色的口罩,叠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空气中有小虫子,你戴上。” 她不说,李慕白便也默契的不主动去问。 “好。” 初秋的早晨有一点冷,特别是坐在自行车上时,秦曦裹紧了外套,风从前往后吹,她便嗅到了李暮白身上好闻的青草香。 李慕白和林星不一样,林星任性而为,想做什么就做了。 她那样给李慕白下脸,他还是过来接他,仅仅是因为开学时对老师的那个承诺。 秦曦怎么会不知道,李慕白现在有多不情愿。 在他眼里,自己现在应该算得上“自甘堕落。” 但是秦曦也没有办法,她必须沿着那条错误的路继续走下去。 一路无言。 到附中后,秦曦如释重负,从车上下来。 李慕白并没有立刻去停车,“在你没有自行车之前,以后早晨和晚上回家,我送你。” “其实不用……” “我答应了老师,就一定会做到。” 冷冰冰的,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如果她可以有辆自行车……可是即便现在已经精打细算,一个月也不舍得吃顿肉,自行车这种奢侈品,她根本就买不起。 “可能我高三都没办法有自行车了。”秦曦刚想说让他别这么麻烦。 李慕白先一步道,“那我就载你整个高三。” 明明这对他而言只是责任,明明话里话外那么冰凉不带感情,却依旧在秦曦心口漾开一圈细小的波纹。 …… 八月的尾巴悄然而过,九月份,天气转凉,小雨连绵,附中的学生都穿上了长衣长裤。 下午第一节上课前,秦曦握着奶白茉莉保温杯在茶水间接好热水,像惯日一样走到第二排林星的桌边。 把在掌心捏到暖哄哄的纸条塞进他桌洞里。 秦曦懒洋洋抬头瞄了她一眼,接着旁若无人的写作业。 最近她每天都会写一句表达喜欢的话,就这样塞给他。 秦曦不拒绝,也不会看。 秦曦抬眸,余光瞥见李慕白不远处投过来的目光,装作没看见,低着头往后走。 她回位喝了口水,上课铃准时打响。 这节是物理课,班主任邓先意走上台,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始上课。 “学校今天下午举行简短的表彰大会,大家楼下集合,体育班长带队进操场。” 话音刚落,班里疯狂欢呼。 高三日常学习紧,任务重,即便是开个会,对于学生而言都是难能的放松。 秦曦波澜不惊的从抽屉里拿出英语小册,打算去操场上看会。 “对了,林星,昨天给你的发言稿顺的怎么样了?” 表彰大会,一定会有各年级的代表学生讲话,林星是亘古不变的第一名,让他上台很正常。 林星起身,吊儿郎当的,“挺好。” 本来很正常的对话,但那些本来叫嚣着“开会万岁”的同学们突然噤了声,齐刷刷的朝一边沉默的李慕白看过去。 秦曦性格敏感,也发觉了异常。 但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站在原地弯着腰整理书本的少年背影。 “快下楼,不要在班里继续逗留。” 还是邓先知拿着戒尺敲桌子才阻挡了这段奇怪的氛围。 混着下楼声,秦曦穿过一排排桌椅,走到李慕白身前时,还是控制不住的看了他一眼。 少年垂着眼眸,眉心轻蹙,白皙温润的脸上似乎带有一丝丝委屈。 秦曦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现在的立场,什么都不该讲。 她不知道林星做优秀学生代表哪里不对,为什么十班的人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谁不知道林星是附中第一呢? 秦曦加快步伐,跟着涌动的人流,往操场走去。 …… 九月连绵多雨,本来上午就下了一场,操场还都是水,校领导刚讲完,又开始飘起蒙蒙小雨。 秦曦的英语书页上落了些水珠,她叹口气,合上,将那本书揣在怀里。 周围都是同学们的小声嘟囔和抱怨。 这时候,恰好林星刚刚上台。 薄薄雨幕中,林星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破天荒拉上了拉链。 麦克风里,少年的声线不再像往常那样散漫混不吝,正经起来的时候,庄重严肃,倒真有几分品学兼优学霸的气质。 秦曦想到了“人模狗样”四个字。 “唉唉唉!你看李慕白的表情,装的倒是无所谓,心里肯定在哭。” 身旁的女生用手指捣了捣秦曦。 她将视线收回,看向那个女生。 是一直坐在她前位的李如心,平时性格大大咧咧的,秦曦也算和她有点头之交。 她有些错愕,不太明白李如心的意思。 “你不会不知道吧?附中的最大八卦。” 秦曦摇摇头。 李如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哎呀,你这高中三年活的也太清心寡欲了吧!” “附中两大战神,李慕白和林星,第一名一直是轮着当,上次高二最后一次考试,他们还是并列第一呢!” “可是你看看,外校谁知道李慕白?” 秦曦在明远高中两年,确实不曾听过李慕白的名字,附中各种成绩单上只有“林星”的身影。 秦曦默默自言自语,“这就是他们关系很差的原因……” 像林星那种自负狂妄的人,怎么会允许有人成绩上超过他呢。 “是这个原因,但也不是这个原因。”李如心神秘兮兮的靠过来,“当初高一的时候,林星曾主动想和李慕白当兄弟,李慕白却发疯了一样,反手一拳锤过去,把所有人都吓傻了,这件事让林星丢了好大的面子。” 李慕白会是这种人吗? 在秦曦眼里,他情绪稳定,性格善良,绝不会做这种事。 所以……为什么? 李如心摊手耸肩,“他俩三年的死对头了!反正啊!你要知道,附中可不仅仅只有林星一个第一名。” 身旁不远一阵皂荚味扑面而来,秦曦呼吸停滞片刻。 林星刚刚从主席台下来,又恢复了往常的不正经样子,他拿着两张手稿,也不避讳周围的人,径直走到李如心身前,居高临下的。 “附中,就是只有林星一个第一名。” 春雨与雨后 我能追你吗? 林星狂傲的话语就这么一直萦绕在秦曦耳边。 回去的时候,她还听见李如心小声的嘟嘟囔囔,“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会投胎么。” 秦曦回到座位上,把淋湿了一点点的那本英语资料铺平放在桌子的右上角。 余光中,林星百无聊赖的拿着本书当扇子打风。 似乎确实无事可做,他第一次将自己日日都会写的“情书”拿出来展开,盯着看了十来秒。 接着像是不屑轻哼了一声,毫不留情的把那张纸揉成团,丢进了桌洞。 ……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秦曦拿着那个茉莉保温杯在茶水间接了满满一罐水,想用来回家喝。 她不自信没有安全感惯了,走路很少敢抬头,出了茶水间的拐角时,啪叽一下撞到了来人。 秦曦捂住额头,正想道歉。 “你写的那些情话恶心死了,以后别来烦我。” 秦曦握着水壶的指尖微动,那只放在额头上的手慢慢垂下。 林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他和李慕白的第一名之争在附中也不是什么秘密,却还是在李如心和秦曦谈论的时候,莫名不爽。 所以,他是想让秦曦觉得他就是那个亘古不变的第一么。 好像……有点怕,怕什么?他也说不明白。 人人都说他目中无人,狂的没边儿了。 林星从前也是这么觉得。 但最近他已经不这么想了。 在骨子里的最深处,他是自卑的。 他高高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弱,所有人喜欢他或是对他好都是有原因的。 父亲看重他,因为他是长子,成绩出色。 兰云巴结他,因为他是林家子辈里唯一的继承人。 追求他的那些女生也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和理由。 林星从不觉得他们喜欢的是自己,他们喜欢的是“林星”这个名字。 而秦曦呢?说不定她所谓的喜欢只是因为自己附中第一名的身份。 如果他不是第一了,秦曦也就不会再喜欢他。 面前的少女站在那里,瞳仁漆黑且大,空洞洞的像个木偶娃娃。 林星莫名感觉到了一丝心慌,自卑感将他彻底席卷, “别纠缠我了。” 好像提前一步说出来,这段从未开始的感情就是由他结束一般。 “林星。” 少女声线很软,“我不会放弃,我喜欢你。” 林星下一句[你能不能滚]就这样卡在唇边。 心脏像是被埋下了一棵小种子,似有破土而出的欲望。 他讨厌这种萌动的感觉。 “你的喜欢就是偷偷摸摸传纸条?” 秦曦确实不想任何人知道她现在所做的事情,每次做贼心虚的从林星桌前走过,像贼一样往他桌洞里扔纸条,或许的确不够诚意。 可是如果她真正大光明的“追”,那么一切都将彻底万劫不复。 秦曦磕磕巴巴的,“我怕你……会觉得我越界。” 少年像是知道了她的心思一样,冷嗤一声转身走开。 再没给她辩驳的机会。 …… 林星回到班级后,随意抽出一张试卷出来做。 上课铃声已然打响,秦曦依旧没有回来的意思。 也就幸亏今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不会有老师过来看班。 说完那些狠话,他反而轻松了。 他早就厌恶了秦曦那副可怜兮兮每日暗戳戳不敢光明正大的样子。 反正……又不喜欢她。 十班的周末作业惯常会由课代表轮番上台在黑板上自行布置。 林星不是课代表,他不喜欢干这种苦差事。 但李慕白不一样,他脾气向来很好,愿意吃苦,也谋了个物理课代表职位。 于是好几个课代表在黑板上偌大的版面上轮番写完自己的作业布置后,林星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盯着李慕白抱着书上台,在剩余位置不多的地方拿着粉笔开始写字。 “哎呀,周末作业也太多了吧!” “救命啊!为什么这些课代表那么能布置作业啊!虽然老师把这项权力交给他们,但其实也不用那么卖力的!” “黑板上都写不下了啊!” “……” “……” 正在所有学生哀叫着哭嚎之际,秦曦从门口慢悠悠走进来。 她一步步踏上讲台,站在正认真面对黑板写板书的李慕白旁边。 少年余光似是瞥见她,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正欲站直身体给她让位。 秦曦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面对着台下的四十几个同学。 因为内向的性格,她浑身紧绷,整个人都在抖。 刚刚还在沉痛哭叫的学生都止住了声音,面面相觑。 “她在干嘛?” “为什么停那里不走了?” “秦曦不是很社恐的么,这段时间从没见她主动和人说过话唉!” 秦曦用力咬了下唇瓣,将视线投在坐没坐样的林星身上。 她要报仇,她不可以放弃。 “林星,”这一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声音,“我能追你吗?” 秦曦感觉自己嗓子残破的不成样子,她自己都听不出来她在说什么。 这一嗓子嚎下去,刚刚底下同学的那些猜测彻底偃旗息鼓。 高三十班第一次那么默契的安静。 直到李慕白的粉笔掉在地上,摔成两半发出的轻微响声才让所有人回神。 “追我?” 林星旁若无人的重复那两个字。 就在他自己都觉得秦曦过于白开水,无聊透顶到想要结束这一切的时候…… 秦曦偏偏又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让他升起了那么一丝兴趣。 “那你追呗。” 话落,全班彻底沸腾。 春雨与雨后 “你到底教不教,李暮白” —— 周五自习课上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 一边是同学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欢呼,一边是心脏寂冷无生机的她。 周六秦曦起了个大早,站在卫生间池子边刷牙的时候,盯着镜子中自己的面容出了神。 林星会喜欢这样的她吗? 在明远中学的时候,她也会三天两头的收到情书,但秦曦不知道那些人喜欢的是她这个人,还是第一名的光环。 林星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审美何其刁钻古怪,或许他现在只是在玩自己罢了。 简单的洗漱完后,她走到古老陈旧的客厅,将父亲骨灰盒旁边插着的两柱香点燃。 她想,如果父亲还活着,一定会阻止她所谓的复仇计划。 父亲是那样善良的人,应该……会对她很失望吧。 其实留下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她承载着所有的痛苦回忆,已经不能再心安理得的度过她本应该平静的下半生了。 只要看见父亲空空如也的骨灰盒,她就想剥了兰云的皮,抽了兰云的筋。 秦曦背上书包。 别人的周末都在家里补课读书,她却不能。 她还在为接下来几个月的饭费发愁。 一方网吧是秦曦新找的工作,每周六周日各工作八小时,一天给五十块的工资。 她从家里跑过去,花了二十来分钟。 “做过收银员吗?这个机器知不知道怎么用?” 秦曦看着胖子员工,面对他的问题懵懵懂懂的摇头。 “得,来了个笨蛋。”对方叉着腰,朝里面大声喊,“李慕白,你来教教新来的小姑娘。” 秦曦听到这个声音,一股奇怪的紧张麻意从尾椎骨噌噌往上升,使她瞳孔猛的收缩。 她下意识往后退两步,正要拒绝。 “来了。” 但少年显然比她快的多,一道硕长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却又在距离她两米远处的地方停下来。 秦曦能明显感觉到余朝阳脸上温和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吞咽了下口水,眼神闪闪躲躲,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她故意藏起来,都不敢让李慕白找到她,送她回家。 她害怕和李慕白独处。 像他那样的人,一定会瞧不起为了追求秦曦毫无尊严的自己。 胖子往嘴里丢了块饼干,正想摆手走人,待看见二人奇怪的表情后,嘴里咀嚼的动作一顿。 “不是,你们认识啊?” 李慕白言辞冷淡,“不认识。” “那你杵着干什么,你赶紧教啊!等会客人就该来了。” “不教。” 在胖子的眼里,李慕白是那种情绪二十四小时都足够稳定自持的人,即便心大如他,也听出了少年口吻中的古怪。 俗话说,脾气很好的人要是生了气,那往往都是很严重的问题。 李慕白个子高,还经常锻炼,他可打不过。 “行行行,我教我教,小姑娘,跟哥哥过来。” 秦曦盯着胖子的一脸横肉,吓得又朝后退了两步,她听见自己声音在发抖, “我,我不学了。” 胖子因为生气,嘴里的饼干都在往外喷,“你闹什么脾气,过来啊!” “不……我还是……我还是……” “嫌我长的丑是吧?想让李慕白教你?” 秦曦吓得手都挥出幻影了,“不是,不是……” 胖子看向一旁沉默的少年,有些无语,“怎么来招聘的女孩子都要找你教啊,你不就是白点瘦点高点嘛!李慕白,这个你到底教不教吧!” 秦曦总算缓过来,把嘴里的话说出来,“我还是走吧,我换一家,对不起,打……打扰了。” 她不想再和李慕白有更多的接触。 那样不堪算计的秦曦,应该离李慕白远远的,默默烂掉。 “教。” 就在秦曦正欲转身离开的那一霎那,少年淡淡开口。 “跟我过来吧。” 春雨与雨后 去我家吃饭吧! 秦曦跟着李慕白一起走到了收银台前。 她本来以为李慕白会出言讥讽她,但是少年并没有提那些过往不开心的私事。 只专心致志教她收银台的使用。 几分钟里,他娓娓道来,言辞逻辑性极强,一点也不会让人听不懂。 “怎么样,会了吗?” 秦曦点点头。 “上手操作看看。” 她抿唇,根据李慕白教过的步骤操作这台机器。 少年离她很近,手肘搭在桌子上,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腕骨。 秦曦呼吸放轻,脸颊莫名的有些燥热。 她不知道是不是前台空间狭窄,两个人一起挤在这里的缘故。 总之,她只想李慕白快点离开。 “昨天下午,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就提前走了?” 头顶上方,少年悠悠开口。 秦曦沉默几秒,因为撒谎睫毛不停颤动,“我临时有事,所以……” “你知不知道,我在学校外面等了你三个小时。” 她愣住,抬起眼眸,果然看见李慕白眼底似乎几分怨气。 秦曦本以为,李慕白不会再理她了。 那日天台,他曾经给了自己活下去的欲望。可是她却背叛他,和他的死对头表白。 表白就算了,还在明知道林星看不起自己的情况下,对其死缠烂打,毫无血性可言。 “你不信吗?”李慕白便捋起一截袖子,露出他的部分手臂,赫然全是大大小小被蚊虫叮咬过的包,在白皙的皮肤上十分明显。 “对不起。” 秦曦几乎不敢相信,真会有人这样好。 除了父亲,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对自己最好。 在李慕白面前,她自行惭愧。 少年把袖子放下,“那以后放学就别躲着我了。” “好。” 秦曦展露笑颜。 …… 网吧的前台收银算不上特别忙,有客人来的时候,秦曦就收收钱,没有人来,她就做会卷子。 期间她也能偶尔看见李慕白提醒客人上机或者帮客人操作电脑时的忙碌身影。 通过李慕白过时的衣服款式和他那双补过的球鞋,秦曦多多少少也能猜出他的家庭条件。 似乎比她好不了多少。 但他们都选择了默契的闭口不谈。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匆匆而过,中午十一点半,网吧准时休业。 秦曦收拾好书包,正想走,胖子走过来叫她,“妹妹,今天中午网吧搞团建,和我们一起出去吃不?” “不了。” 她往前走几步,被胖子拦住, “好吃的都不吃啊?” 秦曦小小一只,那胖子有她三个宽,往她身前一站,就像一堵墙,将阳光都堵了个干干净净。 她本来对这个胖子初印象就不好。 吓得朝后退好几步,撞上了身后的人。 熟悉的少年气息将她裹挟,秦曦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你别吓着她。” 她被李慕白拉着袖子挡到身后。 “谁吓她了?我不就是长的凶了点嘛!这小妹妹看着乖乖的,没想到是个颜狗,今天上午偷看你不知道多少眼。” 秦曦缩了缩脖子,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别胡说,她是我妹妹。”李慕白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因为胖子的话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你妹?真的假的?” 秦曦嘴更快一步,但始终有些理不直气不壮的,“……真的。” “你啥时候有的妹,怎么我不知道,话说你俩也不同性啊!” 秦曦伸长脖子,“不用你管。” 胖子半开玩笑做了个砸拳的姿势,“我削你哦!” 秦曦害怕的不敢讲话了。 她站在李慕白身后,少年就这样给她做了个“屏障”,一种名为安全感的东西油然而生。 “李慕白,她不吃,你去不?” “不了,我还有事。”李慕白说完,拉起秦曦的一小截袖子,“走。” 她点点头,站在李慕白身旁,和他一起并肩往外走。 门外耀眼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秦曦想起自己跟在林星身后的许多许多次。 林星这个人,心气很高,她只能像个尾巴一样黏在他身后。 但是李慕白不同,他那样温柔又懂得尊重别人,秦曦可以与他并肩同行。 这就是他们之间不相像的地方。 一方网吧外是成片的银杏树,秋天一到,金黄色的落叶铺了满地。 李慕白抚开自行车上的落叶,“中午你回家吃吗?” 为了节省金钱,秦曦不在学校的时候,中午大部分时候是不吃饭的,只吃早晚两顿。 但她还是撒了谎,“嗯,回家吃。” “要不要去我家吃饭,早上我煲了鸡汤。” 李慕白看上去也就是这么不经意的问了句,秦曦被“鸡汤”两个字勾起了味蕾,她下意识舔舔干涩的唇瓣,装作不在意。 “谢谢你,还是……算了吧。” “秦曦,你口水都流出来了。” 闻言,秦曦喉咙里发出一阵短促的闷音,她慌乱的抹了抹唇角。 两秒后才意识到什么,佯装生气的瞪向李慕白。 李慕白唇角勾起一点笑意,“走,带你尝尝我的手艺。” “可是我……” 他已经坐上了车,“去不去,再耽搁鸡汤就不好喝了。” 秦曦踌躇再三,还是跟着坐在他身后。 昨夜刚下了一场秋雨,满地的银杏树叶熨帖凌乱的粘在水泥道上。 李慕白骑的很小心,避开了每个小水洼。 他想起秦曦每次去食堂打饭时统一的米饭榨菜,虽然少女皮肤清透白皙,但打眼望过去,也能看出来她过于瘦了。 她过的很不好,曾经也差点绝望自杀过,作为把她救起来的那个人,怎么可以现在给她脸色看,再度把她逼入绝境。 从前他的确因为秦曦追求林星,讨好林星对她有过一些隔阂,但现在想想,也都无所谓了。 继续做她的朝阳吧,对她不离不弃。 秦曦坐在少年身后,只看到了少年被风吹到鼓鼓囊囊的衣袍。 初秋的衬衫多多少少有一点透,李慕白腰侧脊背的轮廓就这样模模糊糊的映入眼帘。 她赶紧移开视线。 秦曦扬起小脸,本想盯着头顶的银杏树驱散注意力,却又发现李慕白乌黑的发丝上也沾了一小片树叶。 想也没想,微微抬高手,轻轻将那片叶子捋下来。 与此同时,车子明显慢了一瞬。 春雨与雨后 哥,我好像找到那把伞了 李慕白的家在一个很老的旧小区。 小区环境肮脏杂乱,不时还有三三两两醉醺醺的酒鬼倒在路旁。 秦曦能嗅到一股排泄物的味道,不知道是人还是动物的。 穿过一栋栋建筑,他们在一个五层小楼停下来。 秦曦本来想和李慕白并肩走,但小区的楼梯很狭窄,只能通过一个人。 她跟着少年的脚步,在二楼停下来。 李慕白熟练的拿出钥匙,拧开门把手。 “进来吧。” 与这片破旧脏乱的小区相比,这个小房子看上去显得温馨很多。 刚进来,秦曦就闻到了一股鸡汤的香味。 “你在沙发上坐会,我去炒菜。” “李慕白,我去厨房帮你吧。” 不等少年回答,里屋传来一道温和略显苍老的女音,“慕白啊!是不是有客人来了?” 李慕白朝里头高声回应,“是个同学。” “哦,姑娘,对不住啊!阿姨腿不能走,眼睛也看不见,不能出来迎你了。” 秦曦看向李慕白,用眼神寻求他的同意,待少年点头后,她才朝着那个小小的房间走进去。 那间卧室只有一个单人床和柜子,有一个约摸五十多岁的妇女披着个外套坐在床上。 妇女看上去脸色发黄憔悴,一双眼睛闭着往里凹陷,床上本该放腿的地方被子铺的很平整。 她好像……只有上半身。 似乎是听见她的脚步声,妇女朝门口的位置露出一抹笑容。 秦曦先是有些惊讶和震撼,继而是悲哀和同情。 莫名的她想起自己,也是在这样破旧的房间里,她跪在床边,一遍遍求着父亲不要走,不要离开她。 秦曦一直以为自己和李慕白不一样,她是个虚伪的坏人,而李慕白则纯粹善良。 但现在她又觉得在某一方面她和李慕白很像。 他们都是没有伞在雨中奔跑的人。 在这一刻,秦曦在李慕白身上找到了共识。 …… 老房子的隔音很差,李慕白站在小厨房切菜,能听见里屋两个人说笑的声音。 “姑娘,你都不知道,慕白小的时候特别皮,有一次在阳台啊……” 母亲诉说着那些关于他的童年囧事,秦曦每听一段,也会跟着笑。 他抿起嘴角,感觉家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炒好菜后,李慕白站在厨房,盯着菜上薄薄的雾气向空气上方蔓延,最后一点点消失殆尽…… 他不想打扰秦曦和母亲的谈话。 就这样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 “李慕白。” 一道细软的声音犹如一尾轻柔的羽毛,从他心口缓缓刮过。 他睁眼,看见秦曦就在他面前,此刻正用那双漆黑的眼眸疑惑的盯着他。 “你怎么站着睡着了?” 刚刚沉浸在美好的幻境里,竟有些出了神,以至于她过来了自己都不知道。 李慕白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能太累了。” “菜是不是凉了?” 李慕白闻言,从筷篓里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在口中尝尝,“好像是有点,我再热一遍。” 他先拿了碗呈汤,“这个好了,你喝。” “我先给阿姨送去吧。” “不用,等会我去。” 李慕白把汤递给女孩。 软白的少女羞怯笑笑,不好意思的接过来,又轻轻吹了吹,放在唇边抿了一口。 “好喝吗?” 他问。 “好喝,很鲜。” “那就好。” 李慕白也笑了,眉眼弯弯。 秦曦喝了两小口,不知道是不是鸡汤太辣,激得她喉咙一阵酸涩。 自从父亲死后,她的世界便再无阳光,只有雷雨天。 秦曦不停的奔跑,无数的坏事如同雨点一般接踵而来,她躲不开,只有淋漓透彻。 大雨好像没有尽头,似无底地狱,将他彻底裹挟。 她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遇不到艳阳,但也曾心生骐骥,如果能有人为她打一把伞,该多好。 纵使这把伞打不了一生一世,但只要片刻,她也足够满足。 而现在—— “哥,”秦曦抬头,眼睛前像是被蒙了一层雾,“我好像,我好像找到那把伞了。” 春雨与雨后 情书 周末的时光短暂,一晃眼就过去了。 秦曦和李慕白之间的关系因为网吧共事,缓和了不少。 周一早晨,秋雨绵绵。 秦曦起床时摸了摸廊前挂着的几件衣服,基本都还是半干的。 她衣服少,秋装也就三四套,这两天基本连换洗都难。 想了想,将那套七分干的裙子用晾衣杆挑下来,套在身上。 收拾好衣服走出门时,便看见李慕白单脚撑地坐在自行车上,一只修长的手上拿着黑色的伞柄,头顶上方是老旧的蓝伞。校服穿在他身上,漂亮好看的不像话。 “妹妹,过来帮哥哥打伞。” 秦曦握紧书包带子,莫名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跳动的很快。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从李慕白手心接过伞柄,小心翼翼的坐在自行车后座。 少年很高,秦曦手臂费劲伸的高高的,伞面才盖住他的头。 她看着李慕白宽广的脊背,阵阵属于少年的清香传进鼻息,安全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进入附中后,李慕白找了个屋檐停下来。 “哥,”秦曦抖了抖蓝伞上的水,递给他,“我走啦。” “等会。” 她停住欲走的步伐,一脸疑惑。 只见李慕白只是浅浅的笑,好看修长的手指将背后的书包捋下来,拉开拉链,把藏在书间的物件取出来。 是一把新伞。 “周末见你去网吧上班,都是跑着去。”李慕白顿了顿道,“我的妹妹,怎么能连把伞都没有。” 秦曦只是循着本能,木然的接过那把伞。 从这一刻,满世界的雨停了。 奔跑在雨中那个无助的十七岁少女,真的有了属于自己的那把伞。 秦曦嘴角轻颤,说出口的话破碎到不成样子,“这种伞,很贵的吧。” 看上去顶她两天的工钱了。 秦曦抬眼,看见李慕白打着的那把破破烂烂的伞,鼻尖很酸很酸。 “还好,买得起。”少年话落,又调子一转,“你要是心疼我,就对它好点,多多爱惜。” 秦曦抿唇,垂下眼睑不想李慕白看见她眼底的泪花。 “好。” …… 等到李慕白的身影远去,秦曦走到绵绵雨幕前,将那把新伞打开。 米白色的伞面,看似平平无奇。但在内部却是一层一层数不尽的金色银杏叶,片片扇形美不胜收。 秦曦眼底浮现惊艳的光芒,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一方网吧的金色大道,也是这样漫天的银杏。 少女在秋雨中站立,瘦高瘦高的身影就像一曲兰花瓷。 林星抱着手臂,在不远处纵观全程,心口某个位置有些隐隐的不舒服。 过了几秒,他冷笑一声,大踏着步子离去。 …… 因为周五秦曦对林星突然的告白,秦曦刚踏进班级,就能明显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有探究,有看戏,有不屑…… 秦曦素来性格内向,其实她更喜欢一个人在角落里待着,最好别有任何人注意到她。 那些眼神就像是数不尽的巴掌,将她的脸打的很疼。 她只是低着头装作没看见,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接着把李慕白送给自己的伞小心挂在右侧的窗户上。 附中的学习压力很大,她的事情终究只是一个小插曲,后面也没有人再注意她。 这几天绵绵多雨,大课间便取消了跑操。 第二节下课,秦曦顺着人流走到水房。 “你们知道吗?十班那件事。” “谁不知道啊!有个叫秦曦的,据说当着十班所有人的面,跟林星告白来着,这两天附中都传开了。” 有个女孩掐着嗓子,手舞足蹈的,“我来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林星,我能追你吗?’‘那你追呗。’” “姐妹们,告白不是最重要的,主要林星当场同意她追求自己呢,谁不知道林星这个人最是狂妄自大,以前有女孩跟他递情书,他直接撕了扔人家脸上。” “所以这个女孩是何方神圣啊?谁认识她?长得漂不漂亮啊?” 几个女孩面面相觑,摇摇头。 秦曦抿住唇瓣,走到空着的那台接水器面前,旁若无人的接水。 没有人知道当事人也在开水房。 手因为紧张在微微发抖。 等她打完一整杯水回去,路经林星的位置时停下来。 做了好久心理工作,最后将自己写好的情书正大光明放在少年的书桌上。 林星没抬头,笔尖刷刷的在试卷上写题。 那些来自于同学的视线,再度于她身上聚焦。 秦曦讨厌这种感觉,她正要离开。 “写的什么?” 少年漫不经心的开口,笔依旧没停。 秦曦握紧冷汗妗妗的手心,“情书。” “我是说里头写的什么。” 林星语气不耐,声音也大,足够让班里每个同学都听的清清楚楚。 “里头……里头……” “我没时间看,你现在读给我听。” 秦曦只觉头骨仿佛被击穿了一般的疼痛,难受的整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又听见了下面同学的那些窃窃私语。 左不过是嘲笑她恬不知耻,明知道林星看不上她,还要扒上来舔的。 “林星,你别太过分。” 秦曦听见了李慕白的声音。 饶是她低着头,也能感觉到李慕白口吻中的气愤。 林星懒散的打了个哈欠,开始写下一道题,他并没有理李慕白,“秦曦,我可是没那么好追的,如果这都受不了,那就趁早放弃吧。” 秦曦脑海里闪过她在许纯面前跪下的影像,又想起刚刚在开水房那些女孩说过的话。 [姐妹们,告白不是最重要的,主要林星当场同意她追求自己呢,谁不知道林星这个人最是狂妄自大……] 她所做的,所遭受到的不是一点点回报都没有。 林星对她是有那么一点点恻隐之心的。 秦曦能感觉到。 所以—— 她不可以放弃,不然那些痛苦就都白受了。 秦曦咬咬牙,伸手将林星桌子上的情书拿过来,展开。 “林星,这是我第一次为你写那么长……” “你声音那么小,你能听见吗?” 秦曦手抖了一下,努力将自己的声音放大一些,但也仅局限于前三排的同学能听见,“林星,这是我第一次……” 八百字,从头到尾读下来也只是三分钟而已。 但这绝对是秦曦此生最漫长最难捱的三分钟。 青春期的孩子对爱情懵懵懂懂,又喜欢看热闹,除了林星所有人都停下了笔,露出八卦的表情。 中途也有同学耳鬓厮磨,七嘴八舌小声评析的。 李慕白闭着嘴不置一词,除了对秦曦这么喜欢林星不解,也有奇怪的情绪。 舌根有些发酸。 等到少女读完那封信回位以后,林星才堪堪停下笔。 最新那题被他写的乱七八糟,字迹也歪七扭八,没有一个公式是带对的。 林星脑海里全是秦曦水一般柔和的嗓音,像是一堆堆彩色的肥皂泡,堆积蒸腾。 他听过看过的情书太多太多,对这种字迹磊起来的所谓爱意早没有了感觉。 但还是在秦曦说到“我喜欢你,林星”时,尾椎骨麻意连连。 起初想要羞辱的恶劣想法此刻荡然无存,莫名的有些后悔让秦曦在台前宣读情书。 以后,他只想秦曦私底下读给他一个人听。 春雨与雨后 我饿了 下午自习课完,秦曦把书包收拾好走出教室。 她照常去开水房打了一杯水,拿着那把银杏伞走到楼下廊前等待。 一分钟左右,秦曦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她转头,毫无疑问的看见了李慕白。 “哥。” 李慕白舌根的酸楚依旧没有消散下去,但他面色如常,“那把伞喜欢吗?” “……很喜欢。” 二人并肩走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凉风吹过来,秦曦冻的抖了下肩膀。 下一刻,薄薄布满少年清香的衣服搭在她身上。 温暖的校服外套包裹下,秦曦先是愣住,反应过来后立刻要抽身出来,她双眸睁大一些,声音都变了调, “哥……” “穿着吧,秋天容易感冒。”李慕白话说一半,刻意补了句,“兄妹之间,我多照顾你是应该的。” 秦曦闭上了嘴。 少年比她高很多,衣服的码号自然也大,秦曦把那件校服套在身上,就像是小孩偷穿了成人的衣服。 “那个你,”李慕白话比脑子快一步,“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林星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问的立场是什么。 但就是想知道。 秦曦脑海里轴转了无数圈,发现自己实在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于她而言,自己和林星就是世界的两个极端。如果按照正常轨迹发展,林星绝不会看上她这种人,而她也没有喜欢林星的理由。 “我……” “秦曦,果然是你!你这个骚货,你怎么那么恶心!” 不等秦曦回答,熟悉尖刺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她吓了一跳,双腿顿时发软,差点直直摔在地上。 还是李慕白眼疾手快扶住了自己。 “果然我就该把你打死,在巷子里我就该折磨你折磨到这辈子你都不敢再碰男人!” 秦曦脸色苍白,看着往这边愈走愈近的女生,“林欢……” 她怎么会在附中…… 李慕白把秦曦挡在身后,嗓音是与温柔的相貌截然不同的冷淡,“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她勾引我哥,还勾引我喜欢的人,她不该死吗?”林欢捋起一截袖子,不管不顾的冲上来就要打架,被李慕白先一步握住了高高扬起的手掌。 “在学校里把你太妹的毛病收一收。” 林欢被用力甩开,她趔趄两步,差点扑倒在地,因为屈辱,眼底的泪花一下子就收不住了, “李慕白,我为了你才来附中的呀……你知不知道我废了多少功夫,用了多少人脉……就算你因为秦家无法接受我,可是秦曦又算什么东西,你跟这种女人混在一起,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不喜欢你,你做再多自我感动的事情也没有用。” 秦曦捏紧李慕白的衣袖,即便是低着头,她也能感觉到那道可怕狰狞的视线正落在自己头顶。 事情似乎在朝着她预想之外的进程向前推动。 “你不喜欢我,行啊!那你别告诉我你喜欢秦曦,她对我哥都没尊严成什么样儿了,如果不是她那么恬不知耻,在附中出了名,我还不知道这个贱货也在附中。” 林欢眼睛发红,“她就是个会勾引男人的婊子,我哥连看她都懒得看一眼,你还拿她当宝贝,还袒护她,李慕白,你贱到没边了吧!” 秦曦惯常会忍辱负重,平时一声不吭,但在听见林欢骂李慕白的时候,偏生不知道哪里来了勇气,两步从少年背后钻出来。 “你……你好好说话。” “怎么,臭婊子,觉得有人撑腰,敢过来跟我顶嘴了?老子今天不把你打到半身不遂,老子就不姓林!” 林欢本来就在气头上,大脑早就丧失了理智。她又向来不把秦曦放在眼里,一时之间,什么都忘了,捋起袖子就冲上来想要扯秦曦的头发。 秦曦吓得朝后退了两步,瞳眸中映照着林欢愈来愈放大张牙舞爪的身影。 仿若高大怪诞的魔鬼一般可怕。 最后关头,她两只手臂下意识抬起来挡在头顶,眼睛也闭紧。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袭。 “啊!” 身前水花高高荡起,有几滴溅在秦曦的脸上。林欢的尖叫刺耳难听,她懵住,睁开眼睛。 身着一身黑裙子的不良少女被少年甩的跪坐在水泊里,惯日打理得体的脸上胳膊上还有腿上此刻全是肮脏的污泥。 “李慕白!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偏偏水洼中的林欢还气急败坏的双手双腿用力扑腾,将自己身上溅的更加狼狈。 “哥……” 在秦曦心里,李慕白这个人最是稳重温柔,此刻突如其来的强硬令她一时之间有些傻了眼。 她抬头想看清李慕白此刻的表情,却只能看见他白皙绷紧的下巴。 “我们走。” 少年握住她被宽大校服拢住的手腕。 秦曦低着头看向脚尖,任由李慕白将她往外扯。 “秦曦,你这个婊子!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婊子……” 再多的辱骂唾弃都比不上少年此刻手掌传来的温度,秦曦侧着头,看向他握着自己漂亮的五根手指。 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如果这只手这样一直拉着自己,是不是她也能看见耀眼的曙光…… “秦曦,你过来。” 正在少女沉浸于美好的幻想中时,一道磁性散漫的声音带走了她的思绪。 秦曦踌躇两秒,顿住脚步。 李慕白朝身后扫了一眼,目光落于站在林欢身旁的林星身上。 不知道林星是什么时候到的,但看他的表情,很明显,林星纵观了全程。 “不要去,不要听他的,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秦曦睫毛轻颤,听见李慕白的声音,第一次生出了反抗叛逆之心。 她不想继续下去了。 带着她走向曙光的那只手此刻就在眼前。 “……回家。” “对,妹妹,我们回家。” 她有些想哭,感性思维占于高地,击溃了她脑海中的理性思维。 到底,她到底也才是个十七岁的小女孩。 那个“好”就在唇边想要呼之而出。 “秦曦,你听不见是吧?” 看出少女的犹豫,莫名的,林星此刻有些烦躁,声音也是显而易见的耐心告捷。 “行,那我们的游戏到此为止,以后别说喜欢我。” 秦曦的理智瞬间回溯,瞳眸剧烈收缩。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 只要能替父亲报仇,没有什么是无法割舍的。 就算堕入万丈深渊,她也没什么不可以。 “……来了。” 秦曦迈着沉重的步伐想要往回走,却被李慕白死死钳住手腕。她在用力掰少年的手时,能听到自己心脏深处撕裂的声音。 “不要走,妹妹,不要走……” 可是,她真的没办法给予李慕白任何表面上的“偏爱”。 秦曦的计划致使自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只能把李慕白放在第二位。 最后那一下,秦曦总算甩开了他。 手腕那一圈被握的很疼很疼。 她慢慢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刚从水洼里站起来的林欢正睁着那双怨毒的眼睛冷窥着自己。 林星走到秦曦身边,将她身上李慕白的校服毫不留情的扯下来,朝远处的少年扔过去。 秦曦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因为寒冷很快就起了一层层细小的疙瘩。 “哥,你把她给我,我今天要弄死她!” 林星并没有看癫狂的林欢一眼。 莫名其妙的,他在李慕白身上感觉到了一丝威胁感,而这种威胁令他有些奇异的心慌烦乱。 “哥,你把她给我!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受了多大的委屈!我非要折磨到这个小婊子死为止!” “闭嘴。” 两个字,让林欢再不敢乱叫。 秋风瑟瑟,周围风景皆是落寞,林星的头发被风打乱,他垂眸盯着鼻尖发红的少女。 “我饿了。” 到底是高高在上的少年先开了口,拙劣的搭腔,没有什么技巧。 秦曦心内戚戚,却还是顺着他,“那你想吃什么吗?” 少年单手插兜,站没站样,“馄饨,就上次你带我去的那家。” 春雨与雨后 照片 这是第二次秦曦和林星坐在小摊子前吃馄饨。 脏旧的桌子油腻腻的,她眸色涣散,脑子里全是站在瑟瑟秋风中失望受伤的李慕白。 十七岁的少女还不知道这种想法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在想,没有人会愿意一直这样吃闭门羹,那把伞注定不能为她遮挡长久。 馄饨蒸腾的热气薄薄一层,此刻却犹如一堵厚厚的墙,要将二人完全阻隔。 林星眉头微微蹙起,因为秦曦的心不在焉不是很爽。 他不想主动开口说话。 平时都是别人惯着他。 林星薄唇抿着,故意用手将桌上的碗碟敲得叮当作响。 秦曦的思绪从很远的地方飘回,瞳孔聚焦时,林星的脸色是显而易见的难看。 “怎么了?不好吃吗?” 少女的声音空灵又软,打在林星的心尖,如一圈圈涟漪向外扩散。 他别别扭扭的开口,“我碗里掉了香菜。” 秦曦闻言,单腿跪在木制的凳子上,上半身朝前探过去。找了好半天,才在林星那碗清汤寡水的馄饨堆里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香菜杆儿。 不知道是不是老板不小心弄进去的。 林星把塑料勺扔一边,双臂环在胸前,“恶心,不吃了。” 秦曦,“……” 大少爷究竟是大少爷,娇生惯养出来的,哪里懂得节约二字。 这碗馄饨,他一共也没碰超过五勺。 “林星,我帮你把香菜挑出来吧。” 不等秦曦动手—— “我从不碰脏了的东西。”林星道,“我并不喜欢吃馄饨,心血来潮吃两口,只是觉得吃惯了山珍海味想尝尝农家野味而已。” “它从来就没让我觉得好吃到我可以为了它忍受什么,不喜欢就扔掉,仅此罢了。” 秦曦指尖轻颤,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她和李慕白走的近,令林星有些不开心。 有些人就是这样自私,明明自己也不喜欢,把她踩在烂泥里,却又不允许有任何一个异性离她近一点点。 “我和李慕白只是朋友。” 夜色浓重,少年的大半面容隐匿在黑暗中。 闻言,他似是冷笑了一声。 过了会,堪堪开口,“算了吧。” 秦曦呼吸凝滞,“……什么算了。” “我们之间,算了。” 林星说完,站起身,将自己脱下的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 对于秦曦的这个回答,他并不满意。 “林星。” 秦曦着急站起身,凝望着他一半隐匿在黑暗中的背影。 “和李慕白断了,我不管你们是不是朋友。” 她不讲话,痛苦纠结中,手紧紧握着塑料勺柄,因为用力,手心处似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向下流淌。 “我……” 少年冷哼一声,继续朝前走。 对于林星而言,秦曦就和他吃的那碗馄饨差不多,扔了就扔了。 他又不会有损失。 但莫名的,心口还是好像缺失了一角。 他知道,自己有这种感觉,绝不是什么好事。 私心里,林星也不想再和秦曦有什么接触,那种清醒的沉沦令他有些不安。 不如就这样彻底结束。 “好,以后我只有你。” 林星停下来,转过头。 少女站在那里,摇摇欲坠一般,脆弱欣薄的不成样子,好像再吹阵风就要散掉了。 林星想,他们之间的关系表面上由自己主导,实际上能不能进行下去一直是秦曦来决定。 只要她还想追,他就不会拒绝。 或许在他心里,秦曦与曾经自己的追求者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也想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是秦曦有朝一日受够了放弃,还是真有一天他会不可思议的喜欢上她。 …… 第二日,秦曦顶着红肿的眼圈坐在李慕白的自行车后座上。 她想了一夜。 她很想说:以后在林星面前我们假装不熟,私下里还和以前一样,我还是你妹妹。 可是,可是她又凭什么这么自私。 本来她就已经很辜负他了。 秦曦几次欲张嘴放狠话,结束这一切,但最终还是难以开口。 从早晨到中午,又从中午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前。 她将那把银杏雨伞拿在手中细细摩挲,幻想着她物归原主时,李慕白的表情。 他会觉得自己救了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吧。 其实秦曦很想告诉他自己那个可怕的复仇计划,问问他自己这样做对不对,该不该进行下去。 但她不敢。 李慕白会怎么想她呢…… 这么恶毒精心谋划的计策,他那样干净的人知道了,一定会觉得她很恶心的。 就像他恶心林欢那样。 秦曦从不觉得自己比林欢干净多少,他们一个坏的坦坦荡荡,一个坏的谨小慎微。 如果让她有林家那样强大的后盾,她折磨起林欢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曦,秦曦……” 秦曦被一股很大的力气摇晃着胳膊。 她混乱的思绪像被一把剪刀咔嚓剪断,抬眸时,是坐在他前位的李如心那张着急的脸。 “怎么了?” “你怎么还坐着啊!卫生间,这层楼的卫生间,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你的不雅照片贴的到处都是!如果不是我刚刚上厕所,我都不知道……唉!秦曦……” 李如心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秦曦听到一半,腿一软,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她差点都忘记了怎么呼吸。 不雅照片…… 在巷子里的可怕遭遇犹如电影一般在脑海中回放—— [把这个小婊子的衣服扒了,塞麻袋里!] [果然是天生勾引人的s货,叫的那么好听啊!] [呸,老子真想弄死你!] [别动啊!婊子,给你照相呢!] 秦曦想到了什么,畏惧的摇了摇头。 那些不堪的可怕的难以启齿的记忆,是她午夜的梦魇。 怎么会…… 那时神色涣散,被折磨到几近昏迷,她以为都是梦。 原来她所遭受的比她想象的还要惨重难堪。 下一瞬,秦曦踉踉跄跄的冲了出去。 春雨与雨后 “这些,这些都不是我的” —— 秦曦颤抖着踏进了卫生间。 此刻的卫生间里,满目狼藉。 无数她光luo上半身的照片贴的到处都是,墙壁上,每一个隔间的门上,甚至是便池的两侧。 虽然敏感部位被打上了马赛克,但照片上她的那些哭泣求饶,脸上悲愤到通红的表情,都在叫嚣着她曾经历过什么。 那是秦曦这辈子最屈辱的时候了。 可是现在,就像是什么好玩的东西,被随意示于大庭广众之下。 或许她的痛苦于别人而言,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话而已。 有几个女生应该是刚上完厕所,嘻嘻哈哈的围在一起拿着照片指指点点。 “好家伙,岛国的三级片广告打到附中来了?” “话说这演员演的不错啊!强.的戏份好真实哦!” “胸太平了,火不了的。” “马赛克糊上了你能看清?” “几罩杯就是糊上了马赛克我也知道。” 秦曦站在几个女生三米远的位置,只觉腿像是被什么粘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巨大的晕眩感几乎要将她彻底击溃。 直到其中一个从头至尾不曾发话的女生冷不丁来一句, “这个人好熟悉,怎么感觉在学校里见过。” 另一个短发女生敲了她一下,“好熟悉?怎么可能,说实话,你是不是背着我们看岛国动作片了!” 不等那个女生回答,卫生间门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巨响。 几个人吓一跳,拿着照片眼神往门口扫过去。 秦曦脸色苍白,双腿再无支撑的力气。 少女跪在地上,垂着头,鼻孔里有鲜红色的液体汩汩流淌。 瘦弱不堪的身体,配上她没有生机的表情,令几个女生先是吓了一跳,以为是哪个有先天性疾病的人发病了。 几秒的沉默后,短发女生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她,她是这张照片……” 后面的话,短发女生没说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秦曦根本来不及擦鼻血,她用那只颤抖到极致的手慌张的撩起一块裙摆,挡在自己早就没有血色的脸上。 她可笑的欲盖弥彰,掩耳盗铃。 “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的……不是的……这些不是我……” 短发女生想起什么,拍了下脑门,朝旁边几个人小声说道,“我想起来了,她是秦曦,十班那个,她和林星啊……” 秦曦并不是那种耳力很好的人,或许是卫生间过于空旷导致的回音,又或许今天她耳朵不合时宜的莫名好使起来。 总之,那些恶意的窃窃私语全被她听了进去。 几个女生的面容在秦曦眼中逐渐虚化,犹如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魔,她看见她们朝自己露出鄙夷的表情,那些不屑轻蔑好像又把她重新送回了可怕幽深的巷子里。 [打死她!朝脸上扇!看她还敢不敢勾引我哥!] [呸!臭婊子,老子踹死你!] [把她衣服脱了,用笔扎她的.,看看婊子叫的带不带劲。] [……] 很多很多……很可怕很可怕…… 秦曦硬撑着从原地站起来,骨子里的忍耐全线崩塌,她甚至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却还是冲上去想要抢夺照片。 “把它们还给我,还给我……” “不是,你疯了吗?” 秦曦听不清是谁在说话,她只是机械的重复,“还给我,这些都不是我,不是……” 少女不是那种强势的人,即便着急崩溃起来,声线依旧软弱不堪,起码,落在别人耳朵里,只会觉得她很好欺负。 “疯子吧!滚啊!” 胸前被一股力气朝后推了下,秦曦本就晕眩,竟直直的朝后倒下去。 有一瞬间,她真想身后是高高的悬崖,总之,不如死掉算了。 她的坚持是为了什么,为了继续遭人羞辱,永无止境的欺凌折磨吗? 可惜,身后不是解脱死亡。 却又幸好,有一双结实的大手接住了她。 好闻的青草气息随即而来,像是一阵清风,清透澄澈。 背后是少年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曾经最有安全感的人就在这里,但现在却成为了她无法面对的负担。 “别看,我求你,别看……” 刚进来的时候,李慕白眼睛已经扫到了那些照片。 对于陌生人而言,这些照片是笑柄,对于他而言,却只有难过心疼。 如果不是他觉得秦曦突然冲出教室很奇怪,想跟出来看看,那后面还会发生什么,简直不敢想。 他不知道秦曦曾经经历过什么,这些照片又是从何而来,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从他喊秦曦妹妹的那天起,他的肩膀上就无形多了一层责任。 保护她,不要让她受到伤害,不要让她再度绝望的出现在天台。 “流氓吧你!” “救,救命,变态吧,你为什么进女厕所?” 李慕白单手从秦曦腰间穿过,将她紧紧护在怀里,他没有回答几个女生的问题。 “手上的照片给我。” 那几个女生仗着人多,加上李慕白长相温和,并不觉得害怕。 “凭什么听你的啊?” “就是啊!这里是公共场所。” “再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怎么,她自己乱拍照片,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啊?” 不等李慕白开口,女厕所狭窄的空间又挤进来一个人。 “把照片扔地上,都给老子滚出去。”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 几个女生甚至都没看清楚来人的长相,仅仅只是声音就足够令她们抖上三抖。 在附中,有的学生都不知道校长的全名叫什么,但林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此刻,谁都听得出来,这个声音的主人生气了。 春雨与雨后 以后,林欢不会在欺负你了 没人敢反抗林星。 几个女生乖乖闭上嘴,将照片放在地上,低着头小跑着逃出了这里。 秦曦神志恍惚,嘴巴里只不停重复一句话。 “那不是我,不是我……” 林星扫了一眼卫生间里密密麻麻的私密照片,难得的感觉到了一丝急愤。 他自然能够看出来这件事背后的作局者是谁。 做事这么决的,又拿捏着秦曦把柄的,除了林欢,再无旁人。 或许秦曦曾经在巷子里遭受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屈辱。 林星一直知道秦曦是那种传统保守的女孩,他从未见她穿过露膝盖以上的裙子或者短裤,上衣领口也永远收的很紧。 她给他递情书的时候,都会刻意避开自己的手。 这样的事情压在她身上,秦曦怎么可能承受的起。 林星侧头看向李慕白,对方也蹙眉看他。 两个曾经身处天南地北的死对头第一次这么默契的谈话交流。 林星道,“我撕左边。” 李慕白,“右边我来。” 如果换在从前,林星根本就不可能相信,有一天他会和李慕白一起合作同一件事。 而这件事还是为了一个女人。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太阳光影透过女卫生间窗户投进来。偌大的空间里,除了时不时厕所自动的抽水声,就只有少年刷刷刷朝下撕照片的声响。 秦曦被李慕白放在女卫生间刚进门的墙壁旁边,她蹲在地上,空洞而又麻木的注视前方的一片虚无。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星将那面墙的最后一张照片撕下来。 他用力呼出一口气,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出去打电话。” 林星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感觉腿部站立太久有些轻微的酸麻。 他找了块静谧的地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翻盖手机。 林星盯着远处的教学楼,只觉心烦意乱。 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他再也不能像当初那样对秦曦的事情置若罔闻,由着她被作贱侮辱。 电话很快就拨通了。 林星踢开脚边的石子,直截了当问道,“林欢,你在附中贴了秦曦多少照片?”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 “……哥,你语气怎么那么可……” 林星咬紧后槽牙,懒得废话,“快说!” “高三一楼二楼的四个卫生间,哥,我那个……” 他直接挂断电话。 林星抿紧唇瓣,脑海里全是秦曦绝望到站都站不稳的瘦小身影。 他想都没想,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哎呦星哥,您怎么突然跟我打电话啦!我可真是受宠若惊呢~是不是又想和弟弟几个一起出去快……” 林星打断他,“叫几个人,来附中。” 对面语气逐渐兴奋,“怎么啦怎么啦?是不是又要打架啦!哥几个立马抄家伙!” 林星,“你先来。” …… 于是十几个混混地痞好不容易翻越附中围墙进来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 被林星指引着带到了高三楼的女厕所。 众人拔刀相助的火苗瞬间如一桶水从头浇下,熄灭的彻彻底底。 但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照片上少女上半身所谓大尺度的照片对于这些阅片无数的老人而言,实在太过清汤寡水。 除了肩颈胳膊和腰,其余的重点部位都被糊上了马赛克。 这种尺度对他们虽然无所谓,但于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能看出林星很不高兴,自然也不会在这时候打趣或者问什么。 附中高三的厕所下课时候都很少人来,为了学习,很多人一天都不会喝水,就担心会因为上厕所耽误学习。 此刻又是自习课,更是没见到人。 有人上前问道,“星哥,等会这些照片怎么销毁?” “烧了。” 林星说完,朝二楼的楼梯方向走去。 …… 秦曦蹲在地上面无表情的看着李慕白撕碎了最后一张照片。 无数碎片从此刻起会顺着厕所的下水道冲走,冲到城外的化粪池,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秦曦是那种很会忍耐的人。 从前许纯当着她的面扬了父亲的骨灰,如此深仇大恨,她都能冷静下来,精巧的布局复仇。 太多的事情积压在身上,让她无从痛苦。 从绝望到平静,秦曦只用了不到半小时。 秦曦想,如果不是她执意设计报复,林星和林欢压根不会与她有任何瓜葛相连,那么今天所有的一切自然都不会发生。 冥冥之中,因果报应而已。 她站起身,随意的抹开自己干涸的鼻血。 李慕白紧抿着唇瓣,跟着她走到长廊。 学校放学的广播声恰好响起。 秦曦看着楼下许许多多鱼儿一般朝外奔跑的学子,在他们身上找到了恣意青春的味道。 但这些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的十七岁是灰色的。 李慕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帮助秦曦,在这种时刻,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他只是站在女孩身后,像一把无形的盾。 沉默的气氛中,右侧传来一串脚步声。 林星在距离二人两米远的位置停下来。 少年将视线投在秦曦身上, “以后,林欢不会再欺负你了。” 林星从不承诺什么,他向来我行我素,所做之事只管自己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别人的生死和他始终无关。 但这一刻,他就是莫名想让秦曦知道。 从此,都有他在。 春雨与雨后 “哥,我们以后还是做陌生人吧” 虽然时间已经不早,天际逐渐被暮色掩盖,但十班大部分学生都还在自习,只缺了几个位置。 秦曦刚踏进教室,便感觉数道如芒在背的目光如利刃一般刺进她单薄的心口。 她用力吸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坐回位置上。 但收拾书具的指尖还是下意识的颤抖。 或许现在大部分人都还不知道刚刚半小时发生了什么,但是秦曦明白,用不了一天,她的流言蜚语就会传遍附中。 无数的脏水会将她泼到彻底翻不了身。 那绝对是比在城中村的巷子里她所经历的还要可怕一千倍一万倍。 秦曦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又看了看桌洞里的那把银杏伞。 事到如今,被李慕白看见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她再也没有脸喊他一声“哥哥”。 只是,只是实在不知道怎样开口。 或许她不用开口说什么,李慕白也不会再理自己了。 正当她坐立难安时,前方不远传来凳子划拉地面的声音,秦曦抬起眼眸,便看见李慕白起身出门打水的背影。 很多时候,当实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一件事一个人的时候,本能更多的是逃避。 在少年的衣角消失在门口拐角处时,秦曦就跟做贼似的,拿起书包就往外走。 不想,也不敢再单独面对他。 她坐在最后一排角落,走到前排需要穿过好几张桌子。 秦曦低着头,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 但是即便她这样,眼睛的余光总能不经意扫到什么。 就比方说现在,她看见—— 一个戴着厚厚眼镜身体瘦弱的男生趴在桌子上,左手捏着桌洞里的照片,右手则放在自己的..。 他座位靠后,周围也没有什么人,动作又很保守,很小心,如果不是秦曦从后往前走,或许根本发现不了异样。 那一刻,再多的胆小懦弱忍耐都化为泡沫,秦曦停住脚步,悲愤欲绝激入大脑,理智崩塌下,她也顾不得这里还有许多人在。 “你还给我!” 秦曦扑上去,从他手里用力想要把那张照片抢夺过来。 但对方握的也紧,撕拉一声,照片一分为二。 余阳吓了一跳,他本来就快到顶.,白光刺激下,早没了神志,秦曦这一嗓子,差点把他弄的早.。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们二人看过来。 秦曦手里那份恰好是她脖子以上的头部,尽管她用了最快的速度把那张卷成团,但还是被很多人看到了大概。 又加上余阳一脸春色荡漾,湿汗妗妗…… 十八岁的少年少女虽然未经人事,但各种各样的生物课程以及私下里的荤段子也能让他们明白了个大概。 十班没有人看得起“恋爱脑”秦曦,但也无人敢否认她的漂亮。 男生们一边骂她贪慕虚荣,又一边对她任何的身体部位评头论足。 余阳反应过来什么,脸上因为羞耻泛的通红。 到底是少年人,怎么能受得了自己正在..,被别人看到。 他站起来,把另一半照片拍在桌子上,“秦曦,你有病吗?” “是你……是你……” 秦曦咬着唇,手指着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拍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怕别人看了?像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早该被玩烂了吧!怎么,别人能玩能看,我就不行?” 在瘦小的女生面前,男人天生占有性别身高优势。 余阳接受不了自己的那点肮脏龌龊心思被别人发现,只能拼尽全力将所有的过错引到秦曦身上。 是她不好好穿衣服,是她长得太漂亮,一切都是她的错。 秦曦脸色苍白,还不等她反抗,一道身影出现在余阳身后。 下一瞬,余阳直接被对方狠狠一脚踹翻在地。 秦曦从自己的瞳孔里,看见了林星的脸。 少年依旧是拽的不成样子,只是脸色明显阴气重重。 余阳倒在地上嗷嗷嚎叫,疼得整张脸都在扭曲。 如果说十班的学生刚刚还只是看好戏,此刻因为林星的加入,多多少少有些震惊。 林星这个人啊!是从不帮别人出头的。 事实上,震惊的又何止他们,就连林星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会冲出来。 他看着地上只敢叫唤不敢反抗的余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骂对方一顿? 可是他和秦曦的关系也没好到这种地步吧。 所以,在一阵沉默后,林星拿起桌子上的半张照片,看都没看,直接扔在秦曦脚边。 秦曦没说话,弯下腰快速的捡起来,放在手里搓圆,搓的皱皱巴巴,再也看不出来是什么。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似的,林星没讲一句话,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而秦曦复又低着头继续往外走。 只留下疼得直哭的余阳。 …… 回家的路途走了一半,秦曦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她心尖微动,转过身。 浓浓暮霭中,是李慕白一贯清隽的身影。 少年骑快一些,将车子横在她前面。 秋风瑟瑟,秦曦在他身上嗅到了不属于他的气味。 泥土的苦涩混着未干血渍的腥味缠在他周身,那种感觉,就像是白色纯洁的纸张晕开了黑色脏着的墨汁。 那绝对不应该是李慕白的样子。 黑夜里,她看不清他的脸。 二人默默对峙,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会,还是秦曦先开的口, “你是不是打架了?” 他摇头,“没有,想着过来追你,不小心摔了一跤。” 秦曦垂下眼眸。 也是,李慕白这样的人,怎么会打架。 李慕白看着少女的脸,她对负面的事情好像消化的很快,再也看不出下午崩溃绝望的模样。 似乎什么事在她心里总是雁过了无痕,掀不起什么波澜。 如果不是他曾经见过她差点跳楼的场景,他都快信了秦曦真是这样内心强大的人。 可是怎么会。 她到底也只是个小姑娘。 又是一番沉默。 他说,“好好活下去,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李慕白的十八年头里,做过许多好事,于其他人而言,他顶多算个善良的人。 但在秦曦这里不同,他知道,他是那根救命稻草,是她唯一的亲人。 只要她还需要自己,他就一定对她不离不弃。 秦曦听了,却只觉得胃里很苦。 李慕白越是好,她就越是觉得自己这种人不配。 “哥,以后……我们还是做陌生人吧。” 春雨与雨后 李慕白 她说这些话,甚至都不敢抬头。 过了很久,少年的声音飘过来,“你是认真的吗?” 秦曦注视着地上的小石子,泪花在眼睛里打转,将世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嗯。” 少年的语气又怒又急,“秦曦,你说的根本就不是真心话。” 李慕白几乎从未连名带姓的称呼她。 秦曦神经紧绷,硬着头皮抬起眼睑,“是真心话。” 她这一辈子,都不知道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她好像一直在为别人的期许而存在,父亲在时,她就努力拿第一,做所谓的乖乖女。 其实她骨子里才不是什么好人。 秦曦那时候想着,只要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对她好,在乎她,她就算扮乖一辈子也没关系。 现在父亲不在了,她变坏变烂又怎样,反正也没有人在乎她。 林欢欺负她,辱骂她,践踏她,甚至是贴她的隐私照片。 其实……又怎样呢? 就算林欢把她的luo照贴到全世界,秦曦也挨得下来。 可是为什么?偏偏又有一个人希望她好,希望她做回原来的样子。 事到如今,仇恨就像是层层荆棘,把她缠的喘不过气。 她的性格让她绝不会做半途而废的事情。 少年声音有些哑,“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那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哭?” 秦曦睫羽微颤。 她后退一步,指尖缓缓抬起,拂过脸颊。 少女于指腹感受到一抹温热,一秒过后,泪水终究与秋天的冰凉混为一体。 人性总是这样贪婪,明明是她先放弃的李慕白,却又在心底暗暗期望,他可以不收回那把为她遮雨的伞。 世界上怎么会有秦曦这样自私的人呢……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想将眼泪逼回去。 黑暗中,少年从自行车上下来,走到她身边。 秦曦被李慕白按住了肩膀。 泥土和血腥的味道永远掩盖不了属于他的澄澈气息。 秦曦想,李慕白,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她不语,因为愧疚,也没胆没脸去看李慕白的眼睛。 泪水朦胧中,秦曦只能注视到少年一丝不苟妥帖板正的校服上衣。 下一秒,肩膀被一只大手往前带了下。 李慕白校服的拉链在眼前愈来愈放大,直到近的模糊。 自从父亲死后,秦曦所遭受的皆是各种各样的巴掌和嘲讽。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拥抱她。 她们靠的那么近,近到秦曦的鼻尖就贴在李慕白的心口,近到她能听到他心跳加速的声音。 李慕白循着本心拥抱少女,短暂的冲动过后,也懵了。 他不知道这个拥抱出于什么立场。 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感情懵懂,相互递根笔都不敢碰别人的手。 这个动作,是越界。 好像的确……有什么东西已经慢慢不一样了。 “以后,我一定会努力保护妹妹,再也不会让今天的事情发生。” 秦曦闭上眼睛,几番纠结下,终究是用力推开了李慕白。 她这个人,是不配别人对她好的。 “不要这样。” 她颤着指尖打开书包夹层,将那把银杏伞拿出来,递给李慕白。 但是对方没有动,也没有接。 “很多事情你不明白,如果你知道的话,就会后悔对我这么好。” 她的苦难原本都是自己制造的,只有这个傻子以为她很无辜,说着要保护她的话。 “你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为什么不可以说?” 少女的纠结和痛苦一直被李慕白看在眼里,她就像是一只扑进火中的飞蛾,一块没有生命力的木偶。 秦曦弯腰,将那把伞放在地上,她没有解释, “对不起。” 李慕白,我不是什么好人,离我远一点吧,我只是在扮乖而已。 她垂眸,与站在秋风中的少年擦肩而过。 …… 话说到这种地步,没有人会继续坚持。 秦曦拒绝了李慕白将自行车借给她骑的话。 银杏伞物归原主,从此以后,她的世界重新陷入雷雨。 自那天后,秦曦便和李慕白彻底断了联系,即便相对而过,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在家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打开床头的柜子,盯着李慕白送给她的那几块糖发呆。 九月匆匆而过,在九月底附中高三进行了第一次月考。 考完试,恰好是八天假期。 秦曦收拾好书包,自从前余阳的座位前穿过。 那件事后,或许他也觉得丢人,没过两天就转学了。 现在这里坐着另一个女生。 因为林星为她出头,那件“不雅照片”的事情仿佛就这样过去,明面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及。 但秦曦知道,私下里,她的风评必然很烂。 恐怕什么难听的都有。 她走到林星桌边,“林星,你现在走吗?” 林星不说话,拿着卷子还在算题。秦曦便闭上嘴,又默默等待了一会,直到他伸伸懒腰,活动了下手肘,站起来。 “收拾了。” 秦曦抿唇,点头,在四十多个同学的目光下,仔细将他的书本试卷和笔收拾干净,分好类放进他的书包里。 然后就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林星的身后,背上是自己的书包,手上又拎着林星的书包。 很吃力,落在别人眼里自然也很滑稽。 所以—— 在秦曦刚走出教室门时,便有几个女生开始吐槽起来。 “说实在的,这个秦曦真挺有耐心定力,林星都这么看不起她了,还能这么死命的追,好不要脸。” “反正心理素质真强,前段时间她的那种照片泄露,这几天跟个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牛!” “如果是我,我肯定就跳楼了,就这种这种贪慕虚荣的女生啊……” “砰!” 女生们话聊一半,前方不远处的桌子传来被书用力磕到巨响的声音。 几人抬眼,发现李慕白正朝他们看过来,眼神不复往日的善意。 少年的指尖用力攥着书,有些微微的发白。 …… 秦曦追林星追的很吃力,不一会就气喘吁吁。 偏偏林星又不是那种喜欢等谁的人,一路脚底生风,秦曦小跑着,勉强才能跟上。 “林星,你……你现在想去哪里?” “回家。” “……好。” 他也没提要书包的事情,看来是想让自己送他。 好在,林家离附中也不算远。 秦曦跟在少年身后,看着熟悉的路途,想起她唯一一次去过林家的场景。 曾经的遭遇像是放电影般重新在脑海里回顾。 每次忆起,她对许纯的恨意总是会加深几分。 总有一天,她要将许纯的富贵生活搅到一团乱麻,让她重新变成穷困潦倒的样子。 秦曦这样想着,指尖默默陷入林星的书包背带。 走了一会,少年突然向岔路口撇开。 秦曦自回忆中抽出,大脑因为刚刚的思绪尚未回转过来,竟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林星,你走错了,林家的方向在这边。” 少年停下来,先是愣了下,而后不耐烦的指了指不远处的牌子。 “买水。” 秦曦“嗯”了一声。 她将林星的书包抱在胸前,站在路口等了几分钟。 过了会,林星拿着两瓶柠檬水,一瓶自己留着,另一瓶直接放在秦曦胸口的书包上。 她默默的保持平衡,生怕水掉下来。 林星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半瓶下去,难得主动开口,“你好像很了解林家?” 秦曦心口一窒。 “八月份,暴雨那次,当时你抱个盒子,是不是刚从林家出来?” 春雨与雨后 林星的秘密 面对质问,秦曦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回答,“我……” “得,算我没问。” 林星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他对秦曦的秘密并无兴趣。 只有足够在乎一个人才会想了解她,想知道她的过往。 秦曦沉下心,松了口气。 少年依然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她跟在他三步左右的位置,像根亦步亦趋的尾巴。 胸口书包上的那瓶水随着她的步伐不停左右晃动,即便秦曦很小心,也隐隐有了要坠落下来的架势。 她只好停下步伐,调整了下姿势。 然后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林星什么时候停下的脚步,秦曦只顾着看怀里的东西,一不小心竟啪叽一下撞在他脊背上。 少年的脊背很硬,秦曦的额头直挺挺撞上去,很快就感觉到一阵酸麻疼痛。 她后退两步,以为林星定然会生气责怪。 秦曦抬头看着他的背影,还没来得及道歉,先听见了少年一声压抑的轻喘。 林星弓着脊背,几秒后,喘息愈来愈急。 像是很痛苦。 秦曦朝上掂了掂胸前的书包,轻声喊了下他。 “林星,你……” 话未说完,林星仿佛支撑不住身体般,直挺挺的栽下去。 少年半跪着,惯日里总是昂着不可一世的脑袋垂下来,伴随着剧烈喘息的还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秦曦愣了一下,随即把书包放在地上,从少年的背后穿过去,蹲在他面前。 与林星相识的一个多月里,秦曦从未见过他这样狼狈虚弱的样子。 少年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发青,额头布满冷汗,眼神无色涣散。 他依旧大口喘气,就好像稀薄的空气中氧气含量怎么都吸不够。 正当秦曦想去附近找人帮忙打120的时候—— “药……药……” 她停下欲站起的身体,“哪里?” 林星的大脑已然空白,也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书……书包……” 她抿唇,冷静又迅速的跑到林星书包前,娴熟的拉开拉链,一通寻找后,在包的夹层里找到了一瓶白色的药瓶。 在照顾病人上,或许没有人比秦曦更有经验。 她想起父亲死前,也是这样一瓶又一瓶的药,流水一般的往下灌。 秦曦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熟练的置于掌心,按着林星的唇瓣塞进去。 接着又将林星手边的水拿过来喂给他几口。 做好这一切,秦曦像从前伺候病重的父亲那样,将手心放在少年心口,一下一下为他顺着气。 秦曦微微偏过头,扫了一眼药瓶上的字。 药品的名称很长,她也看不懂,但是说明页其中几个字,秦曦倒是认识。 “急治哮喘”。 她在明远中学也好,在附中也好,从来听说的都是林星这个人如何狂妄无羁。 没有人说过他有哮喘。 是啊!林星这种做什么都追求完美,连李慕白与他成绩上偶尔并肩都接受不了的人,怎么会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有哮喘。 秦曦脑海里幻想着平时他发病的时候,自己一个人不停喘息咳嗽,还要撑着从书包里拿药的样子。 其实在这方面,他们倒是很像。 骨子里都很倔强要强。 秦曦想,就算林星和她之间没有这么多不愉快的事,她也永远无法喜欢上林星。 看他就像在照镜子。 偏偏她又烦死自己面目可憎虚伪的模样。 林星感觉自己就像是溺水的人,无法呼吸,那是一种很可怕的濒死感,而且这种濒死感每隔半个月就要来一次。 他厌恶自己不停喘气咳嗽的样子,也无法想象如果外人知道他有哮喘会怎么笑话或者挖苦他。 眼前雾气腾腾中,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有些苦。 他循着本能吞咽下去,却在这种苦味里找到了存活下去的希望。 迷雾慢慢消散,眼前逐渐清明。 他看见了秦曦那双如往常一般大且黑的瞳仁,在少女的瞳仁里,倒映着自己此刻没有血色的面容。 自十岁哮喘第一次发作开始,每次都是他咬破舌尖控制情绪自己吃药,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有这种病。 无意中,好像被秦曦撞破了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想,秦曦应该会失望,会放弃对他的喜欢。 毕竟谁会愿意爱一个时不时虚弱,喘气起来难听的“破风箱”。 没有人会喜欢他光鲜亮丽外表下的脏着污秽。 秦曦慢慢开口道,“你是不是今天晚上没有吃药,所以才会突然发病。” 林星注视着少女的眼睛,并没有在她的神色中看到“嫌弃”二字。 他觉得意外。 “……苦。” “就因为这个?你是小公主吗?”秦曦努力活跃氛围,模仿着自己哄父亲用的那几招,“良药苦口,以后我监督你,记得每天吃药。” 林星沉默片刻,心底一阵暖流涌上来,唇角是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扬起。 好像秦曦比他想象的还要喜欢自己。 这种绝对的偏爱纵容令林星冷清的性格都有些消融之势。 “好。” 刚刚好不容易心悸消散,胸口那团东西重新跳动。 可是…… 为什么现在反而还越跳越快了…… 春雨与雨后 为了妹妹,我愿意做个坏人 —— 回去的路上,林星没有继续让她背包。 秦曦也不再提及他有哮喘的事情,自觉守口如瓶。 林家别墅的铁门近在咫尺,她怕遇见那个见过她的管家,以至身份暴露,便找借口推脱着要走。 “阿暮,你回来了?” 不远处,挺着孕肚还踩恨天高的兰云扭着腰往这边走,声线娇滴滴的,完全不像是对待继子的长辈口吻。 秦曦听见铁门开合的声音,即便视线大部分被林星挡住,也知道兰云此刻得是何等嘴脸。 只可惜无论她有多恨兰云,现在也不是能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 所以,秦曦咬住唇瓣,即刻转身就跑。 身旁一阵风起,林星看向少女的背影,微微蹙起眉宇。 兰云笑着站定,余光瞥向那抹仓皇逃窜的身影,透过女孩缝满补丁的书包,立刻感知到对方的身价几许。 她心道这女生有些熟悉,只是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是谁。 “这小姑娘怎么跑的那么快,要不然该请进来坐一坐。”她笑着,语调温柔,说到一半又话锋一转, “只不过阿暮,不是阿姨说你,你是金枝玉叶,该离这种穷人远一点,特别是一些靠近你的女孩,谁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兰云向来如此,明明是情妇上位,又总摆不正自己的身份,总想端着夫人的架子教训小辈。 林星鄙夷的扫了一眼她的低胸毛衣,不客气说道, “你忘了,如果林仲嵩不靠近你这个穷人,你怕是也爬不上他的床,进不了林家的大门。” “你……”兰云气的嗓子疼,偏又不敢说过分的话。 林星好歹是林仲嵩的长子,父亲看重不说,外祖那边势力也大,还真不是她能得罪的。 从一早,她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上不得台面,肚里的孩子以后必定也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她几次三番言语带刺,想着起码可以压一压林星和林欢的气焰,让自己在林家端一端主子的气派。 只可惜,这两兄妹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跨入豪门谈何容易,如今她活的如履薄冰,几头讨好,却还是害怕荣华富贵如过往如烟。 她讪讪的笑,“阿暮,你这是存心怪我。” “你配?” 兰云唇角笑的很僵,却什么也不敢说。 秦曦藏在一株枝叶繁茂的灌木丛后,注视着兰云下不来台的样子,感觉心口无比畅快。 恶人自有恶人磨,即便天天受气,兰云也要维护自己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 林星和林欢是什么样的人,她竟也能承受的住。 兰云是真能忍。 在忍耐这块,她倒是完美遗传了兰云。 …… 秦曦握着林星给她的那瓶水,往回家的路上走。 路过药店,犹豫再三,走进去。 治疗哮喘的药物有很多,便宜的十几块一盒,贵的几百块一盒。 林星是不可能用便宜货的。 秦曦踌躇一会,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红票子,买了盒高等价位的急治哮喘药。 这些钱,够她一个月的餐费了。 她将药小心翼翼放进书包里,又转身去超市买了一袋糖。 林星怕苦。 结完账走在街上,秦曦莫名想起李慕白也送给过她五颗糖。 她一直不舍得吃,放在卧室的抽屉里。 各种文学作品或者电视剧里总说,吃了糖心里就不会苦了。 秦曦这样想着,从袋子里拿出一颗粉色的糖塞到嘴里。 她闭上眼睛幻想十七年间发生的开心的事情。 过了会,唇角漾开一抹苦涩的笑。 果然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在这条路候着你几天了,果然是冤家路窄啊!可算被我等到你了!” 这声音…… 秦曦寒毛猛地竖立起来,噌的睁开眼睛。 她以为面前必是林欢那张一如既往抹着烟熏妆嚣张跋扈的脸。 但—— 时隔小半月没见,如果不是她的声音过于有特色,秦曦定然是认不出来她。 林欢没有上妆,戴着口罩,但即便是口罩也挡不住她高高肿起的面庞。 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平时引以为傲的手臂纹身也全部遮的滴水不漏。 看上去像是被谁揍了。 只不过想来也是,林欢仗着林星为非作歹不是一天两天,树立的“仇人”不少,被抓住教训实在太正常。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不加掩饰。 “看什么呢?婊子!臭婊子!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老子吃了多大的苦头!” 下一瞬,结结实实的一脚招呼上来。秦曦即便用了最快的反应朝旁边撤开,还是被一脚踢在腰上。 她痛苦的嘤哼一声,扑倒在地,手心擦在泥土上,擦出了一道血痕。 “你凭什么让林星和李慕白两个人都袒护你!凭什么!” 秦曦趴在地上,听见林欢暴戾的语气下,脚踩空气擦过的风声。 她知道,对方又是一脚想踹过来。 只是预想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啊!” 秦曦听见了林欢哀嚎的尖细嗓音,还有肉体重重跌落在地的声响。 她大脑停止运转,抬起眼眸。 淡淡的暮霭中,是李慕白高瘦挺立的身影。 霎那间,好像世间万物瞬息停止,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少年清丽的印着夕阳余晖的脸在面前无限放大。 李慕白蹲下来,“怎么样,还好吗?能不能走了?” 秦曦愣愣的注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秦曦想起自从与李慕白决裂以后,无数次她走在路上感觉不远处有奇怪的动静,但转眸时,却什么都没有。 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情。 除非他一直在暗中跟着她。 不远处,林欢被几个混混女生扶起来,她气的眼睛血红,“李慕白!你非要和我作对是吗?我那么喜欢你,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你凭什么为了秦曦一而再再而三的侮辱我!” “你碰我妹妹,就是找死。” 这种话,如果不是李慕白亲口所言,秦曦都不敢信这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在网吧共事的时候,无论客人有什么无理要求或是撒泼放刁,他永远是情绪最为稳定的那个。 这时候的秦曦还不明白。 少年时候的李慕白责任感很重很重,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承诺都用力刻画在心上。 认她做妹妹也好,守护她也好。 说出口的话他就要做到。 李慕白站起身,“你刚刚哪只脚踹的?” 林欢心早就碎成了一片一片,她强忍着泪意,“你什么意思,你要揍我吗?” “对。” 秦曦从未见过李慕白打架。 还是和一群混混女生。 或许少年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又是和女孩子,秦曦能察觉到他数次对待她们都有留余手,所以也被打的很惨。 她中途拿着棍子冲上去帮李慕白,又被几个女生夺走将她甩到一边。 她力气小,帮不上忙,好几次差点被拽着扔进巷子里撕打,还是李慕白拼命护着才没有让那群人得逞。 秦曦知道自己就是个拖油瓶,为了不让李慕白分心,只能站在远处焦急无能为力的盯着。 外校职高里的混子女生打架不比男生差,拳拳到肉,什么都不怕。 那些人都不是好学生该招惹的。 李慕白一个人对五六个,打的难分伯仲。 很久很久,或许是十几分钟,又或许是半小时。 一切才慢慢停下来。 林欢捂着自己负伤的胳膊,似乎是哭着说了什么,便带着几个跟班趔趄离去。 少年手放在膝盖上,因为疼眉宇拧起,嘴角不知道被谁打过一拳,青紫一片,周围还有红色的血丝。 秦曦慢慢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截卫生纸,轻轻按压在李慕白唇边。 少年因为她的动作身体僵硬,睫毛微颤。 “李慕白,你不该为了我得罪林欢。”秦曦被风吹的眼疼,“这还是你第一次打架,对吗?” “不是。” 秦曦有些意外,想起不久前的夜晚,他身上也曾有过血腥味。 “我气不过,上次揍过林欢。” 原来是这样。 原来林欢脸上的痕迹是因为这个。 “我好后悔遇见你。”秦曦道,“以前你从不会做这种事,都是我,让你变坏了。” 他本来可以干干净净一辈子,都是她让纯白的纸张沾染墨迹。 打架斗殴,怎么可以出现在李慕白身上呢…… 少年扯了下唇角,“为了妹妹,我愿意做一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