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升》 引子 入夏以来,凤城最大的一场暴雨,在黄昏时分骤然而降。 几声沉重的闷雷过后,数道闪电疾闪,雨便像决堤的洪水,倾盆直下。 哗哗的雨声震得人耳鸣心颤。天地之间,顿时织成一道道密集的雨帘,灰茫茫的,像千万条狰狞的小蛇在拧身狂舞。 天色晦暗,才下午三点多钟,感觉已像是到了黑夜。 此刻,在凤城最高的万豪大厦顶楼的平台上,一个体形胖大的身影正站立在冷雨中。 如注的大雨已将他全身浇透。他的头发紧贴在前额上,把一只眼睛几乎都遮挡住了;另一只眼却如死鱼,眼神空洞,茫然不知看向何处。 一道闪电划过。 刹那光亮之间,那人惨白的脸,也如闪电一闪即逝。 雨声渐稀,风却大了起来。呼呼的风声里,闪过几道火花。一个广告牌忽然从楼顶坍倒下去,在半空中晃来荡去。 那人依然静默着,一动不动,仿佛木雕石塑。 天色越发阴暗。 城市上空,大块大块浓重的黑云在快速聚集着,越压越低。 风声渐息,雨也小了些。东边的天空,露出微微青白色。 那人终于挪动了身子,向着平台边缘,一步,一步,慢慢移过去。 高高的万豪大厦,正像一个巨人,傲然兀立在这个城市的最中心。从楼顶望下去,街道如细细的肠子,那街心公园里的雕塑更像是玩具了。 那人已走到平台边缘,慢慢停了下来,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喘息。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缓缓抬起腿,将一只脚踏在石阶上。另一只脚提起来,动了一下,迟疑着,还是慢慢收了回去。 黑云奔涌上来,一阵大雨倏然落下。那人扬起了手,握紧拳头,浓结的眉毛渐渐松开。他的一只脚踏实了石阶,另一只脚也毫不迟疑地迈了上去。 他站在石阶上。身下,像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刹那之间,他一阵头晕目眩,心里发慌,口舌干燥。只觉狂乱惊惧,几乎忍不住要大声呼叫。那颗心更似已到了嗓子眼里,一张嘴就要蹦出来。 他的身子开始颤抖,小腿哆嗦着。 他咬紧了嘴唇,胸脯剧烈起伏。 片刻,一条极细小的血流,顺着嘴角,缓缓淌了下来。几丝苦涩的笑意浮上面颊。 他的嘴唇翕动个不止,两行泪水慢慢沁出。 他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城市那么熟悉的天空。第一次觉得如此留恋和不舍。 在万豪大厦那间富丽堂皇的办公室,他曾无数次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以帝王般的眼光,静静的看着朝阳从东方慢慢升起来,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玻璃窗上,投射在“万豪集团”那四个璀璨壮观的金色大字上。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又一阵急雨猝地打在脸上,他似浑然不觉。 天色如墨染。整座城市在莫明的不安中,似乎在焦躁地等待着什么。 他慢慢打开双臂,伸展成一个大字形;身子缓缓俯冲,猛地向前,像一只大鸟,从楼顶飘然落了下去。 第1章 万成自杀 大雨冲刷着玻璃幕墙,一道道水流蜿蜒而下。 天色大黑,时间也早过了六点钟。 此刻,凤城市建行七楼会议室里依然灯火通明,全行第二季度信贷业务会议还在进行中。 听着窗外淅沥沥的雨声,李季不时低头偷偷看看手表,脸上现出着急的神色。 李季是市行信贷部副总经理,省财经大学会计专业毕业。入行五年,才二十七岁,一年半前刚被破格提拔。 市行分管信贷业务的副行长陶平,正宣读表彰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便是李季。 直到周围掌声响起,坐在旁边的同事悄悄推了他一把,李季才发觉走了神。 “第二季度全行信贷业务增长迅速,信贷部李季同志业绩尤其出色,特此提出书面表扬,并发放季度绩效奖金三千元整……”陶行长浑厚的男中音在室内回荡,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李季。 要知道,三千元差不多是普通员工两个月工资呢,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李总要请客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请客!请客!” “要好好宰李总一顿才行!” ……. 李季猛然惊醒,只觉一阵脸热,慌忙坐直了身子。 他望望主席台,又朝两边看了看,笑着说:“没问题,马路对面山西拉面馆,报我的名字,随便吃!” “太小气了!” “抠门啊!” “不算数,最次也得万豪大酒店摆几桌!” “李大总,那拉面我天天中午吃,吐了!” “哈哈哈!” …… 陶行长待人很随和,参会的大部分又都是信贷口的老同事,常年在一口锅里滚来滚去,无形中大家说话随意了不少。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陶行长微笑着向下压压手,会议室里重又安静下来。 “请客吃饭的事,你们会后再讨论,到时候别忘了我那一份就行。”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下面,分配第三季度业务考核指标……” 耳边的雨声似乎大了些。 李季不禁又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半多了,廖莹肯定等的急了。 李季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今天是他女朋友廖莹的生日。 两人几天前就说好了,今晚在一起好好庆祝一下,两人计划明年结婚,这可能是廖莹为人妻之前最后一个生日了。 为此,李季特意去“好利来”定了一个生日大蛋糕,可现在都这个时候了,往常早下班回家了,会议还没结束。 李季包里的手机一直在“嗡嗡”震动,他也不敢接。 台上陶行长的嘴小鱼吐泡一样动着,后面的话李季却几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有人捂起嘴,打着哈欠。李季斜斜眼,焦急地向后看看,恨不得马上推开会议室的门,这就溜了出去。 “好了,散会!” 不知过了多久,李季终于听到了“散会”两个字。 陶行长夹起笔记本,端着水杯,走下主席台,他的脚刚迈出前门,李季便腾地站起身,一下拉开椅子,逃一般地跑了出去。 后面有人笑着大喊:“哎呀,怕请客就跑啊!” “丢市行领导的脸啊!” “把李总抓回来,哈哈哈!” “丢人啊,哈哈!” …… 李季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一把拉开后门,跑了出去。 外面,雨还在下着。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 李季冲到自行车棚,推出自己的自行车,刚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 看看漫天的雨雾,李季把自行车停放回原处。他撑开雨伞,缩着脖子,快步走出了院子。 夜色渐浓,马路上车来人往,都是行色匆匆。手机又响了起来。李季赶忙接起,是廖莹。 “老婆啊,不好意思!等急了吧?”李季嘻嘻笑着。 两人是大学同班同学,相恋四年。毕业后,廖莹没回南方家乡,而是跟着李季来到凤城,在市财经学校当了一名老师。 “哎,开了一整天会,”李季站在路口,伸伸懒腰,一边说着,一边招手叫出租车,“现在刚结束,我还在等车……” “不用急,路上注意安全哪。” 电话里廖莹柔声细气,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体贴。 “嗯,我知道了。”李季应了一声,扣上电话,又向前走了几步。 下雨天,车子也难叫,一连好几辆经过,都是载了客。李季等的心急火燎,直到快不耐烦了,终于有一辆空车驶来。 李季上了车,先叫司机转路,去店里取了蛋糕,然后朝城东急急奔去。 下了车,李季提着蛋糕,急慌慌向财经学校跑去。 门卫见是李季,哈哈笑着,点点头,大声说:“小伙子,抓点紧啊,廖老师出来看了好几趟了!” 李季笑笑,顾不上说话,快步进了校门。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晚风徐徐吹拂,路边的树上不时有水滴落下来,发出“啪嗒”的轻响。 李季满头大汗,跑到学校最后面的职工宿舍。 那是一栋两层小楼,上下二十几间房子,住着些年轻老师。 小楼外墙墙皮已脱落了不少,斑斑驳驳的,昏暗夜色下,显得更加陈旧。 李季一到楼下,抬眼便看见二楼走廊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那里张望着。 “莹莹……”李季一手拎着蛋糕,一手扶住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廖莹叫了一声,飞快跑下楼来,上前接过蛋糕,一面抬手轻轻擦着李季额头的汗,嗔怪道:“看你跑成啥样…….” 一股淡淡的幽香溢入鼻中。“这不是想你嘛。” 李季心神一荡,抓住了廖莹的手,直起身子,在她面颊狠狠吻了一下。 “哎呀,你,别让人看见。”廖莹脸色绯红,在李季额上轻轻戳了一指。 “黑灯瞎火的,谁会看!”李季笑了笑,揽住廖莹的腰,两人搀拥着上了楼。 不大的单身宿舍里,一张小圆桌上摆满了碗碟。那菜早已没了热气,可香味还是满屋飘散。 李季顿时觉得饿了,肚子里“咕咕”叫了两声。 他一下坐在凳子上,伸手抓起一小块红烧肉,往嘴里便塞。 “馋鬼,洗手去!”廖莹打了一下李季的手背,满眼柔情。李季咽下红烧肉,做了个鬼脸。 等李季回来,廖莹已把蛋糕摆放在桌子中间。李季插上蜡烛,一根一根点亮了。 小小的烛光,轻轻摇晃着,映红了两人的面庞。 “坐好了,先许个愿吧。”李季按住廖莹肩头,让她在凳子上坐下。 廖莹双手合在胸前,脸上笑意盈盈。 她慢慢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 “等等,我去关了灯!”李季喊了一声,起身关了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十几根小蜡烛轻轻跃动着,像十几盏小小的灯笼,发出红黄光晕,说不出的温馨宁静。 “好了,许愿吧。”李季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抵在下颚,默默看着廖莹,心里万种柔情。 “嗯。” 廖莹浅浅微笑,脸上幸福的光泽慢慢荡溢开去,像一个虔诚的圣女。 “许愿了……”廖莹垂下睫毛,嘴唇微微蠕动着。 “叮铃铃!叮铃铃!” 李季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谁啊?真扫兴!”李季不禁皱了皱眉,却坐着没动,心里在想,是那个不识相的,偏偏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莹莹,许愿吧。”李季转了笑脸,轻声催促道。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那铃声还在固执地响着,一遍一遍,似乎越来越急促,催魂铃一般。 “快接电话吧,”廖莹睁开了眼,努努嘴,“别是行里有什么要紧的事找你。” “这个时候,能有什么要紧事?”李季嘴里嘟囔着,很不情愿地站起来,从放在床上的公文包里,摸出了手机。 屏幕不停闪烁着。李季漫不经心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立马紧张起来。 来电话的是李季的顶头上司,市行信贷部总经理崔浩。 印象当中,崔浩很少在下班后给自己打电话;仅有的几次,也都是很紧急的事情。 这回又是什么大事? 李季一边想着,伸手按下了接听键。 “李总,马上到行里来!”电话一接通,还没等李季开口,崔浩焦急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现在?!”李季一愣,脱口问道。 “对,现在,马上!” 李季满心疑惑,正要再发问,却听电话那头又说:“来了直接到陶行长办公室!” “崔总,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筒里一阵沉默,只剩下“嘶嘶”的呼吸声。 过了好半天,才又听见崔浩低沉的声音?—— “万成自杀了……” 第2章 停职收贷 “什么?万成自杀了!” 李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脑袋嗡的一声,身子张晃了几下,差点跌倒。 “是,是真的吗?”李季声音发颤,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了。 “千真万确,就在今天傍晚的时候,从万豪大厦顶楼跳了下来……” 今天傍晚?那就是行里开信贷会的时候了。 李季心头一阵恍惚,既难过,更感到万分震惊。 万成是李季高中同学,万豪集团现任董事长。李季能当上市建行信贷部副总经理,这中间有万成多半的功劳。 前年年底,万成的父亲万大明卸任万豪集团董事长,正式退居幕后,将企业放手交给了儿子。怎么还不到两年的时间,万成就跳了楼? 李季身子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面色如白纸,大张着嘴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现在什么都别问了,来行里再说。”崔浩说完,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回响着一声声“嘟嘟”音。 李季呆了片刻,终于醒过神来,他看了看吃惊地盯着自己的廖莹,说了一句:“有急事,我要去行里一趟”。 说完,李季一把抓起公文包,冲出门去。 “什么事这么急呀?你饭还没吃呢?”廖莹随后追了出来,“吃块蛋糕再去吧。” “来不及了。”李季头也不回,匆匆下了楼。 走出几步,又回过身,仰脸望望二楼正朝自己挥手的廖莹,喊了一声:“你回去吃吧,晚上别等我!” 外面,雨又下起来了。 雨势不大,却绵绵密密的,不紧不慢,没走多远,头发已经湿了。 李季出了校门,才想起忘记拿伞。此时再顾不上许多,将公文包顶在头顶,焦急地站在路边等车。 财经学校地处城市东郊,周围除了几家工厂,便是大片荒地。白天外面也看不到几个人,一到晚上,更是少有人来。 等了七八分钟,还不见一辆出租车经过。李季没办法,只好往前又跑了半里多路,来到一条宽阔的大街上,好不容易搭上了车。 等李季气喘吁吁赶到陶行长办公室,发现里面已坐了好几个人。 陶行长,崔浩,信贷部的另一位副总经理王文生,客户经理小张,还有法务部的石总。 一见李季,崔浩便满脸不高兴地说:“李总,快点,都在等你一个人了!” 说着,崔浩将一把椅子递了过来。 李季接过椅子,赶忙坐下,还在大口喘着。 “人齐了,崔总先把情况给大家说说吧。”陶行长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咳嗽了一声。 “好,”崔浩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很快扫了一下,“今天傍晚,万豪集团董事长万成跳楼自杀,死因据说是严重抑郁……” 李季默默听着,脑子里满是万成的影子。 李季只有一个姐姐,没有哥哥。虽是同班同学,万成却比李季大了好几岁。在李季心里,万成就跟自己的亲哥哥差不多,听到万成的死讯,李季难过得几乎要大哭了。 “万豪集团去年从我行新贷了一亿元流动资金贷款,原来的期限是六个月,到期未还,信贷部做了展期……” 崔浩的话引起了李季的注意,他暂时放下心头难受,竖起了耳朵。 万豪集团,凤城的明星企业,A股、H股上市公司,首屈一指,在本省甚至全国也都是响当当的名字。 银行发放贷款,一向喜欢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 越是好的大企业,银行越愿意给它贷款;那些经营刚起步,真正急需资金的小企业,反倒像是穷亲戚,谁都不愿理睬。 像万豪集团这样的大型企业,自然是市内各家银行争抢的“香饽饽”。单是在市建行,万豪集团每年的授信额度都超过了一百亿。 崔浩说的这笔贷款,李季是知道的。 其间因为一些事,崔浩还专门让李季给万成打过几次电话;但整笔贷款却不是李季亲手操办的,而是崔浩亲自安排客户经理小张几个人办理的。 原本万豪集团的业务一直是由李季负责,崔浩担任信贷部总经理后,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将这一块业务全部移交给了另外一位副总经理王文生。 崔浩没说缘由,只是说和万董打过招呼了。 李季新官上任,也不好意思当面问,生怕人家说他目无领导。打那时起,李季就不再直接插手万豪集团的业务。不过,碰到什么事了,崔浩还是叫人来找李季帮忙。 万豪集团的贷款一向是由集团融资部负责,万成很少直接过问。 可这笔贷款万成异乎寻常地关注,还专门叫自己的助理小肖从头到尾跟着,这让李季感到奇怪。不过,万豪集团的业务已不归李季负责了,他不便问东问西的,省得王文生有想法。 说到底,这笔贷款和李季关系不大。 李季不知道今晚崔浩为什么特意要喊他来,也许因为自己和万成是同学,说话更方便些。这在平常倒也无所谓,可现在万成刚刚自杀,就堵上门去讨债,他这口如何能张得开? “后来,应万成要求,贷款再次展期,还款期限是两个月前。到期后客户经理上门催收,万成说再过一个月一定还。”崔浩说着,顿了一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可没等到还款,万成就跳楼自杀了……” “这笔贷款的用途是什么?”李季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 崔浩住了口,似是不经意瞥了李季一眼,却没有答话。 旁边的小张看看崔浩,又看看王文生,见两人都不说话,赶忙说道:“是日常经营周转金…….” “我问的是具体用途!”李季白了小张一眼,有些不高兴,忍不住提高了嗓门。 “就是这个,没……”小张吓了一跳,抬眼看看崔浩,小心地答道,“万豪集团这样的企业,还,还…….” “不管什么企业,行里贷款的基本要求还是要遵守吧?这么大笔的数额,贷后管理怎么做的?”李季打断了小张的话,“小张,你都是老客户经理了,怎么这点事都做不到?” “我,我……”小张涨红了脸,不知如何回答,两眼求援似的看向崔浩和王文生。 王文生低下头去,盯着手中的笔记本。崔浩看了看陶行长,略一沉吟,刚要说话,却听陶平说道:“这些以后再说吧,先看看怎么想办法,把贷款尽快收回来。” 崔浩暗暗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斜了李季一眼,接着说道:“我已向陶行长做了汇报,行里决定由李季同志全面负责这笔贷款的催收……” “嗯,从明天起,李季同志暂时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腾出精力,专门负责这笔贷款清收。” 陶平接话道,脸上的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 “怎么?由我负责!”李季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崔浩:有没有搞错?放下工作清收,这不就是停职吗! 这笔贷款管我鸟事? 李季一脸懵逼,忍不住用手一指王文生,说道:“崔总,这笔贷款不是我经手的,是不是由王总来负责更合适些?” 王文生还是低着头,看也不看李季。 李季气得想发火,却听崔浩阴沉的声音说道:“这笔贷款可是由你个人担保的,我看还是你来负责清收比较恰当。” “我担保的?!”李季懵了。 他脑子急转,可想来想去,还是记不得自己何时曾为这笔贷款做过担保人。 “李总是个大忙人,可能忘记了,”崔浩沉着脸,看向小张,“张经理,把担保文书拿来,给李总看看!” 李季心中更加疑惑了:自己何时签过担保文书?却见小张答应着,从随身携带的信贷档案盒里抽出两张纸,递到李季手里。 李季迟疑着接过来,拿到眼前一看,不由地惊呆了:那份担保文书的签署页上,鲜红的印记,赫然盖着“李季”的个人名章! 第3章 莫名担保(一) “怎么会?”李季像大白天见了鬼,惊得目瞪口呆。 自己何时签署的这份担保文书?李季搜肠刮肚,想的脑袋都疼了,还是理不出个头绪。 “我,我……没,没签过啊……”李季拿着文件的手在颤抖,一脸茫然。 “李总,这是你的个人章,不是假的吧?” 崔浩指着文件上“担保人签章”处后面清晰的印章,耸了耸鼻子。 “这,这……”李季成了一根木头。 是啊,白纸黑字的文件,鲜红的个人名章,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如何抵赖? 可自己明明没签过这份文件啊! “看看,这是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也没错吧?”崔浩拿起小张送过来的一张纸,递给李季。 李季接过一看:一点不假,是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上面还盖着“只做本次担保文件签署,再次复印无效”的字样。 李季彻底无语了。 他木然坐在椅子上,浑身莫名的发冷,感觉像掉进了一个漆黑的深井里。 “好了,好了,”此前陶平一直看着,默不作声,这时终于开了口,“这事就这么定了,其他的等清收完了再说。眼下只有一件事,全力以赴,抓紧清收。” “有情况随时沟通、汇报,”看无人再接话,陶平挥挥手,“时候不早了,都回去吧。” 李季不知自己如何走下办公大楼的。他站在楼梯口,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 此时,他只觉自己被浸在了冰窖里。 其他人都走了,陶行长的小车闪了一下尾灯,也冲出了院门。 夜空漆黑,连绵的雨丝不断落下,映着昏黄灯光,像纠缠在一起的一团团丝线。 包里的手机在震动,李季扶着墙,几乎要站不住了。周围一片安静,耳边只有细密的雨声,像千万只蚕在啃食着桑叶。 李季瘫坐在台阶上,感觉已透不过气来,似乎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是一个亿啊! 一个亿!!! 要是让他来还,别说一辈子,几辈子也还不完。 手机还在一刻不停地响着,李季费力地摸出手机,拿在眼前,只是定定地看着。 屏幕在闪动,已有七八个未接电话,都是廖莹打来的。 铃声停了。 不过几十秒钟后,铃声又响了起来。 李季叹口气,颤着手指,按下了接听键。 “完事了吗?怎么还不回来?我还等着你一起吃蛋糕呢。”廖莹的声音温柔的像水,李季心头一宽,感到了片刻安慰。 “嗯,刚开完会,”李季笑得很勉强,竭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别,别等我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廖莹还是从李季的声音里听出了异样。 “没,没事,”李季用力喘了一口气,“可能,可能是开了一整天会,有点累了……” “那,这么晚了,你就别过来了。”廖莹柔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关切之意,“回去早点休息,多喝点热水啊。” “好,好,我知道了……你,你也早点休息吧。”李季应了一声,没等廖莹再说话,便一下挂断了电话。 凉风挟着细雨吹在脸上,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头脑略略清醒了些,李季心里仍满是疑团:自己分明没签过这担保文书,可这印章和身份证复印件是从哪里来的? 若是要自己担保,万成肯定会事先告诉自己,不会这么不声不响的。 可万成已经死了,找谁来对证? 李季百思不得其解,可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石阶的凉意浸透了下半身,李季摸着墙,慢慢站起来。 望着外面朦胧夜色,李季呆立半晌,终于晃晃脑袋,自语道:“是祸躲不过,去他娘的,回去睡觉!” 这一夜,李季却睡得极不踏实。 老是半睡半醒的。脑子里满是那份担保文书,那鲜红名章像殷红的血迹,惊得他好几次从噩梦中醒来。 睡睡醒醒,醒醒睡睡。熬到六点钟,李季再也躺不住了,索性起了床,按照往常的习惯,换好运动服,出去跑步。 虽然是副总经理了,因为没结婚,李季还住在行里的单身宿舍。 李季下了楼,在门口碰到了烧锅炉的王大爷。王大爷看李季的脸色很不好看,便关心地问道:“小李总啊,没生病吧?” “没,没事,”李季两手狠狠搓了一把脸,咧嘴一笑,“王大爷,我好着呢!”说着,便小跑着出了院子。 跑步回来,出了一身热汗,他冲了个澡,换上身干净衣服,感觉好了很多。 坐在桌前,一边吃着顺路买回来的豆浆、油条,一边默默地想着。 李季早就知道崔浩看不惯他。 崔浩在支行当副行长时,有一次领着一个熟人到李季所在的柜面办理业务。正巧那天一家企业发工资,柜面排了很长的队。 崔浩等的不耐烦,便挤到前面,让李季先给他办。 李季看看后面的长队,心平气和地请他按顺序排队去。崔浩吃了闭门羹,气得直翻白眼,更觉在朋友面前大大丢了脸。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发作。在后面排了一会,业务也没再办,就气冲冲地走了。 后来,李季到了市行信贷部,刚好负责崔浩所在支行的信贷业务审查。 好几次交上来的信贷资料不完整。崔浩打电话请李季先办,材料后补,都被李季一口拒绝了。 崔浩气得不行,认定李季有意刁难,背后没少说李季的坏话。 不久,李季升任信贷部副总经理。之后,信贷部原来的总经理退休,接任他的竟然是崔浩。 两人“不是冤家不聚头”。 李季心里无事,该怎样还是怎样。可崔浩总以为李季仗着自己是名校大学毕业,科班出身,学历高,眼里瞧不起他这个老中专生;加上以往的旧账,看李季便很不顺眼。 这也难怪。 崔浩中专毕业,过了五十岁,又暗地里走了门路,才坐到市行部门总经理的位子。而李季不过二十五六岁,便已是市行部门副总了。 这让崔浩既眼红,又觉得气恼。 是崔浩要报复自己吗? 第4章 莫名担保(二) 想来不太可能。 两人的确有过不愉快,这不假。 可那都是因为工作。至少在李季心里,不掺杂个人私怨。若是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别生心思,睚眦必报,那崔浩也实在是小鸡肚肠,不配做领导。 而且,崔浩来信贷部后,李季一直对他尊敬有加,表面上更是和和气气,外人根本看不出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对劲。 再说,行里都知道李季和万成的关系。不看僧面看佛面,崔浩应该也不会太过分。况且李季知道,最近两年崔浩和万成走得特别近,已经称兄道弟了。 李季忙于工作,加上万成找他办事,他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在大原则上既不让步,也不肯通融。时间一长,万成也有些不大痛快,找李季的次数渐渐少了。 崔浩来信贷部后,不知怎么和万成搭上了关系。两人越走越近,交往日渐密切,也更频繁。相形之下,万成反倒显得与李季有几分疏远了。 万豪集团是行里的大客户,VIP,崔浩的做法倒也无可非议。 可李季搞不明白的是,这份担保文书是从哪里来的呢?出自谁手?为什么要让自己成为担保人?盖了自己的个人章,事前却不让自己知道。 李季想着,半截油条咬在嘴里也忘了嚼。 “叮铃!叮铃!叮铃!” 桌上的手机响了。李季愣愣神,慌忙抓起来。一看,是廖莹,忙不迭接听。 “你好些了吧?吃过早饭了没有?” “我,好了,没事了……”李季使劲把半根油条吞了下去。 “嗯,那就好。”廖莹的声音柔柔的,“我去上课了。” “嗯,嗯……”李季被噎得喉头直滚,嗯了两声,那边廖莹已挂了电话。 大院里响起脚步声和言语声,开始有人来上班了。李季赶忙把剩下的半碗豆浆一口气喝完,擦擦嘴,拿起公文包,就下了楼。 来到办公室,发现小朱已经到了。小朱是客户经理,一直跟着李季干。他看李季的眼圈发黑,便问:“头,没事吧?” “没事,昨晚可能没睡好。” “不会吧,是不是让请客吓的?”小朱一脸坏笑,“要不昨天怎么会刚结束,就逃了?” “滚蛋吧!”李季呸了一口,“今天中午,山西拉面馆,你不吃五碗,我不让你出来!” “头,你千万别吓我,”小朱一吐舌头,“那拉面,我真的吃吐了。” “哈哈!”李季大笑,心情似乎也好了很多。 李季在办公桌前坐下,想了想,抓起内线电话:“小张,你把万豪集团那笔流动资金贷款的信贷档案送过来,全部!” 十几分钟之后,客户经理小张抱着信贷档案站在了李季面前。 “放在这里好了。”李季接过档案盒,打开,一页一页开始翻看。 “怎么?还有事吗?”看了几页,抬头看见小张还站在那里没走,李季有些奇怪。 “我,我…李…李总……”小张吭吭哧哧,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李季诧异了。 这个小张平日里嘴皮子利索得很,行里的人都说他要是说相声,不会比冯巩老师差。可这会儿,小张涨红了脸,像一只下蛋困难的老母鸡。 “你怎么了?”李季放下手里的档案,看着小张,心里疑惑,“有话说就是了,有什么难为情的?” “李总,我也是端人家饭碗,没办法。”小张用力喘了一口气,脸色渐渐平静下来。 “嗯?”李季怔住了,不由盯着小张的眼。 “那业务都是崔总安排办的,我……”这时,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小张立时住了口。 “李总,我,我先回去了。”小张说完,转过身,匆匆走了。 望着小张离去的背影,李季默然良久,像是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明白。 “这个小张,今天该不是吃错药了吧?”小朱看着李季,不住摇头,“说话怎么没头没脑的。” 李季侧着头,没搭话,只是淡淡一笑,转过身来,接着看信贷资料。 看了十几页,李季忽然停下来。盯着墙上的石英钟发了一会呆,还是拨了万成妹妹万敏的电话。 电话通了,听筒里轻微的抽泣声。 “万敏,我是李季。” “李季啊……”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腔。 “成哥的事,我也才知道,太意外了……”李季轻轻说着,眼眶有些发热。 万敏没有答话,依旧低低抽泣着。 “你自己保重身体,照顾好万老伯……”李季的声音哽咽了,“回头我去看你们……” “这几天,家,家里人来人去,挺乱的。你,你还是过几天再来吧……”哭泣声断断续续。 “好,我知道了。节哀,保重身体。”等万敏挂了电话,李季才放下手机;长长叹了一口气,愣了愣,继续看信贷档案。 档案里都是正常的信贷资料,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贷款合同中“借款用途”一项,笼统地填写着“用于企业日常经营周转”。 贷后检查报告里,也都是些常规的内容。除了一些基本的财务资料,对贷款流向、资金具体用途等都是一笔草草带过。 李季不住摇头。 上亿的大额贷款,竟然没先转到万豪集团在本行的存款账户,而是由本行的贷款账户,直接划转至万豪公司在他行的存款账户。 一亿资金,就这样交到了万豪集团手里,任其自主支配使用,贷款行完全没了管控。 李季把信贷资料整理好,放回档案盒,拿着那份贷款担保文书,一字一句仔细看了起来。 禁止银行员工以个人名义为客户提供担保是新规定,这份担保文书签署时尚不存在。 文件本身没问题,是本行通用的版本。 担保人签章处加盖的个人印章是自己的,真真切切。 身份证复印件,也不假。 可自己就是不记得曾签过这份文件,是自己脑子糊涂了,忘事了? 可贷款担保这么大事情,而且还是一亿的巨额,自己怎么会忘记? 那可是天大的笑话,除非脑子失忆,或者成了傻子。 李季又把担保文书反复看了两遍,发现这份担保不是贷款一开始就有的,而是后来追加的担保。 李季的脸色凝重起来。追加担保?若是追加担保,他更应该记得才是。 默默想了半天,李季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这笔贷款提交市行贷审会之前的两次审查会议,他都没能参加。 不是出差,就是被崔浩派去收贷收息。 这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李季猛然打了一个激灵,额头隐隐冒出了冷汗。 他想起了那位矮个、浓眉平头,长衫瘦脸、小胡子,喜欢与人打“文仗”的老先生的话,“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 盯着担保文书,印章和文字在眼前跳来晃去,忽觉身上一阵发冷。 过了好一会,李季才放下个人担保文书,又抽出信贷档案中的抵押合同看了几遍。 这笔流动资金贷款,万豪集团以下属一家公司的土地使用权做抵押,估值一点八亿,完全能覆盖贷款本息。 李季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最坏的结果,直接走司法程序,将万豪集团旗下这块土地申请司法拍卖,拍卖所得款项,用以清偿借款。 李季将资料收拾好,重新放回档案盒,长长吁了一口气,心里踏实多了。 刚想喝口水,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小张走了进来。 小张已恢复了常态,走到李季桌前,一脸平静:“李总,崔总请您去一趟。” 第5章 贷款成谜(一) 李季走进崔浩办公室时,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听见门口的动静,崔浩只是扬了扬脸,微微点头,示意李季先坐下,目光却仍停在文件上。 李季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随意看着崔浩背后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巉岩枯草间,一只野兔正在奋力奔跑。在它身后不远的半空中,一只苍鹰展开翅膀,伸出锋利的爪子,疾扑而至。云暗天低,荒草歪斜,似乎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李季凝目而视,隐隐心动。有一刻,他觉得自己成了那一只兔子,正在被人猎杀。 “李总!”崔浩的声音打断了李季,他忙收回目光,看向崔浩。 “不错吧,”崔浩扭过身,看看墙上的画,得意地笑笑,“这可是我托人花了好大劲从省城弄来的,是齐大师的亲笔呢!” 齐大师名叫齐黄,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大画家。他的画,不光是价格高,而且市面上很不容易见得到。 “嗯,是好画!”李季点头,“呵呵,崔总发财了。” “哈哈,小意思。”崔浩笑得更厉害了,随即转回身,脸一正,说道:“好了,先说正事吧。” 李季点点头,静静地看着崔浩。 “李总,你可能有些情绪……” 李季没说话,连表情也没变一下。 “不过,这是行里的决定,我也没办法,”崔浩顿了一下,见李季还是没答话,继续说道,“你也知道,这事陶行长也点了头的。” 李季默默听着,眼睛眨也不眨,可还是没说话。 “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私底下先跟我说说,”沉默了好半天,崔浩又开了口,脸上显出十分亲近的神情,“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 李季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心。他想了想,说:“崔总,我觉得那份个人担保文书有问题……” “这事就别再提了,”崔浩直接打断了李季,“陶行长不是说了,一切等清收完了再说。” “可那份担保文书如果不是我签的,是别人伪造的……” “你说什么?”崔浩眼中很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忽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冷笑一声,“李总,你开玩笑的吧?那上面明明是你的签章,白纸黑字……” “可……” “可,可什么可!”崔浩一拍桌子,脸形有些扭曲,“现在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给王文生。从今天起,你去五楼办公,其他的等贷款清收完再说!” “你……”李季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行里的决定,请你服从!”崔浩加重了语气。李季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他死死咬住了下唇。 “好了,我这里还忙着,你去办交接吧。”顷刻间,崔浩已换上了一副笑脸。 李季还想说话,却见崔浩摆摆手,已一下坐了回去,拿起方才的文件,低下头,再不看李季。 李季浑身发抖,胸脯剧烈起伏。他喘息着,恨不得立马冲上去,狠狠给崔浩一拳。 崔浩端起茶杯,正眼也不瞧李季,仿佛面前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人。他的头慢慢晃动,嘴里吁着气,轻轻吹拂杯口的浮沫,微微有声。 李季捏紧拳头,竭力控制着自己。他心里很清楚,眼下除了老老实实清收贷款,别的说什么都没用,除非不想干了。 可此刻自己连这个选择也没有。想走可以,先把那一亿贷款还上再谈。 一个亿啊,做梦都不敢想。 半晌之后,李季终于垂下眼,一句话再也没说,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崔浩抬起头,望着门口,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将杯子轻轻放下,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五楼是全行的档案室,平时没人在那里办公。现在行里特意拿出最东边的两个房间,作为李季他们专门的办公之所。 李季一声不吭地和王文生交接完,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放进两个原来装打印纸的盒子里,抱着就出了门。 走到五楼,进去一看,小朱和小张已经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还专门留了一个大房间给李季。 小张是这笔贷款的直接经办人,自是逃不掉。 小朱却是李季有意跟崔浩要过来的。 光杆司令不好当。不管什么时候,手底下总得有个放心、可靠、能干事的人才行。 “我一个人,要那么大房间干啥?”李季打量了一下两个房间,搬着纸盒子进了那个小房间,回头看看小朱,“你们两个人,占那个大的。” 房间已久无人用,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李季摆放好自己的东西,走过去,把窗户开的更大了些。 他站在阳台向外看了几眼,随后走到门口,把小张喊了过来。 小张其实比李季大得多,是信贷部的老员工了。也许是喊得习惯了,大家都这么叫,哪怕年纪比他小,他自己也不以为意。 小张在王文生那一组。 王文生是老信贷,可在业务方面,基本上是个混子。不过,他为人机灵,会来事,擅长拍领导马屁,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社会关系,很受崔浩赏识。 小张碰到一些业务上的难题,经常私下里请教李季。李季知无不言,毫无保留,小张很感激。两人关系难说亲近,但也不生分。 可是,现在小张见了李季,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畏惧,缩手缩脚。 “小张,你怎么成了大姑娘啊?”李季见小张那副模样,忍不住开起了玩笑。 小张脸一红,嗫嚅着:“没,没啊,哪里像大姑娘了。” “张经理,你联系过万豪商贸公司人吗?”李季转移了话题。 “联系过好几次了,”小张愁着脸,“几个副总都说这贷款是万总一个人办的,他们都不了解情况,还得找万总才行......” “这些人真会说话,”李季又气又想笑,“万总人都没了,哪里去找?找阎王爷啊!” “我也这么说,”小张苦笑,“可他们也说了,那你找集团好了,反正都是万家欠的钱。” 要债竟然找不到正头香主。 李季咬着嘴唇,想了一下,说:“那你去把这笔贷款的基本资料复印两份,回头喊上小朱,我们一起议议看。” “好,好,我马上去。”小张松了一口气,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房间。 半个小时之后,小张和小朱一起来到李季房间。三人商议了半天,等大致拿出方案,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李季决定下午先去万豪集团,实地了解一下这笔贷款的情况。 放下信贷资料,李季这才想起该给廖莹打个电话了。刚拿起手机,铃声便响了。低头一看,不觉一笑:廖莹先打电话来了。 “真是心有灵犀啊,”李季接起电话,嘻嘻一笑,“我正要给你打电话,你的电话就来了。” “你怎么半天没动静?很忙吗?”廖莹大概是刚下课,声音有些疲惫。 “嗯,最近可能会一直忙,”李季的心情忽然又低落下来,“有一笔贷款要清收。” 廖莹知道这就是李季的日常工作,丝毫不以为意,说道:“你晚上过来吃饭吧,我等你。” “好,”李季想起下午要去万豪集团,赶忙又说,“有可能会晚一点。” “嗯,我等着你就是了。”廖莹的话语还是那么柔柔的,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不高兴。 李季放下手机,呆呆地盯着桌面上的复印资料看了一会,心里不知怎的又有些不安起来。 第6章 贷款成谜(二) 要是能拍卖土地清偿贷款,直接走司法程序就是了。这么简单的事,崔浩干嘛坚持要自己停职收贷?是为了给自己一点颜色看看吗,还是要显示他总经理的权威? 也许都有可能,李季心中暗想。要是这样,不过是虚惊一场,李季倒也安心。回头想想,自己做事情的确太较真,很容易得罪人。以前万成在的时候,也说过他很多次。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季也许是继承了他老爸的秉性,认死理,不活络。 李季大学还没毕业,老爸就去世了。这也成为他终生不能弥补的遗憾。 李季老爸生前是凤城东部山区一个镇的镇长。 为人正直,工作能力强,不徇私情,大公无私,口碑没的说,可因此也得罪了很多人。 直到去世,他的好几个手下都成了市里这个部门、那个部门的头头,他依然还是一个镇长。 老妈就说过很多次,叫李季别学老爸,榆木疙瘩,一根筋,总得罪人。明年就要结婚了,自己这个脾气更得改改了。等清收完这笔贷款,得想法子好好改善一下和崔浩的关系。 拿定了主意,李季心里也轻松起来。可还是有一件事,萦绕在脑中,挥之不去,让李季放心不下。 那份个人担保文书,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硬要把他拉进来?又是为了什么? 李季想不明白。 他拿起那份身份证复印件,又细细看了看。复印的很清晰,但李季一眼看出那是二次复印,上面有一些模糊的淡淡的擦痕。 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在好多档案资料里都有,这个不难找到。可那个人印章保管的好好的,怎么会跑到了担保文件上? 折角验印,的的确确是自己的那一枚,不是偷刻的章。 一时间,李季竟也糊涂了。 吃过午饭,李季连午觉也没睡,对着那一堆信贷资料,看了又看。一会宽心,一会又紧张,心里一种患得患失的心绪,总是拂之难去。 不觉到了上班时间。小朱愁眉苦脸的走了进来,话里还带着气:“李总,我上去要车,人家说车子都出去了。” 人走茶凉。可李季人还没走,茶已经凉了。 “没车就没车吧,”李季摆摆手,“你去行政部看看,他们那里有没有车。” 小朱转身走了两步,又接着退了回来。他走到李季跟前,双手按住桌面,俯下身子,放低了声音:“头,我听上面那些人偷偷说,崔总私下里交代了,就是有车也不给我们用。” 李季“啊”了一声,淡淡一笑,改了主意:“算了,你也别去行政部了,我们叫出租车吧。” 三人下了楼。遇到几个同事,都是默默打个招呼,全没了昨天的兴头。 李季也不在意。三人很快搭上车,二十多分钟之后,已站在了万豪大厦楼下。 午后的阳光里,万豪大厦依然如往日矗立着,那四个金色的大字依旧壮观,可李季的心里却不是滋味。 望着高高的大厦顶端,李季想不出万成死前会有怎样的挣扎,是什么事情能让他连生命也放弃了。 “头,咱们上去?”小朱见李季一直站着不动,忙问了一声。 “好,上去。”李季这才回过神,拍拍小朱的肩膀,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大厦。 小张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他跟门卫说了一声,连登记都没办,就领着李季和小朱,直接进了电梯。 融资部在十八楼。小张问了那个与他经常联系的融资经理,说朱总正在开会,请他们到会议室里等。 融资部的负责人叫朱聪,是万成的大舅子。万成的老婆叫朱慧,是万成小时候的邻居。这两个人,跟李季都很熟。 差不多等了一个多小时,照在窗玻璃上的太阳光线都暗下去了,朱聪才迈着急促细碎的脚步,推门进来。 一眼看见李季,朱聪有些意外。急走几步,脸上带着歉意:“李总,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季站起身,冲着朱聪笑笑:“有笔贷款,行里叫我来看看。” “知道,知道,”朱聪点着头,在李季对面坐下,脸色也暗淡下来,“万董这事,闹得人心惶惶。今天上午,已经接待了好几拨银行的人了。” “辛苦,辛苦。”李季连连点头,“我也是上命所差,不得不来。” “不过,请李总放心,”朱聪轻轻咳嗽了一声,将放在桌面的手抽了回去,“万豪集团目前经营一切正常,今天刚开完会,老董事长要重新出山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李季的心也放下了不少。眼前万豪集团这个摊子,恐怕也只有万大明能收拾得了。 万成的父亲万大明,虽是农民出身,可头脑灵活,喜欢读书,很有经营头脑,万豪集团就是他一手创办的。 更让人佩服的是,五十多岁的时候,万大明还去认认真真读了一个MBA。 这个会议室,李季以前来过很多次。不少贷款合同,都是李季带着客户经理,亲自拿到这里,请万成来当面签署的。 向晚的太阳正透过窗帘缝隙照射进来,给整个房间涂上了一层朦胧的金黄色。李季忽然之间有些恍惚,好像看见万成就坐在他对面,冲着他微笑。 “李总,你今天来是要问那一笔贷款?”朱聪的话,把李季的心念又扯了回来。 “哦,”李季定定神,低头看了两眼摊开的笔记本,“是去年的一笔流动资金贷款,数额一亿。” “流动资金贷款?一个亿?”朱聪嘴里重复着,眉头拧成了一团。 “怎么,没有吗?”李季的心一沉,不由挺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朱聪。 “你,你让我想想,”朱聪答应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亿,这么大数额,我不应该不记得啊。” 过了好一会,朱聪终于看着李季,摇摇头,十分肯定地说:“没有,绝对没有!” 没有!绝对没有! 朱聪的话,不亚于一个巨雷在李季头顶炸响。李季一脸惊愕,手一抖,青瓷茶杯打翻在地,滚出好远。 李季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第7章 处处疑团 会议室里的人都吓了大一跳,朱聪更是满脸惊诧,像瞧怪物一样看着李季。 “真的没有?你确定?”李季顾不得洒了一身茶水,声音都变了。 “这样吧,我去叫人再核实一下,”朱聪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又回回头,“李总,你先别急,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李季心头一动,看到了些许希望。随即转念又想,还是叹口气,颓然坐回了椅子上。小朱和小张互相看了一眼,又不约而同看向李季,谁也没说话。 十几分钟之后,朱聪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穿职业装的中年女人。 “这是我们融资部的纪总,集团融资的数据和报表都在她那里。”朱聪指指那个女人。 纪总将一份统计报表摊放在桌边,看了两眼,对李季说:“李总,万豪集团从去年到今年上半年,全部银行借款的统计数据都在这里。我看过了,没有您说的那一笔。” 李季站起来,走过去拿起报表,从头到尾,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彻底凉了:果然没有那笔一亿金额的流动资金贷款。 李季看看小张,小张也紧张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叠纸,结结巴巴地说:“怎么会没有?放款凭证和转账记录都在这里!” 转账记录!李季脑中猛然一亮,冲着小朱和小张失声说道:“走,去财务部看看!” 财务部就在十六楼。离开融资部,李季连电梯也没乘,带着小张和小朱,顺着楼梯就走了下去。 偌大的财务部,里面却静悄悄的。时时有人来回走动,都是轻手轻脚,几乎听不到发出什么声音。 李季进到财务部,直接找到了会计主管周晓雪。 周晓雪是李季老家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财校毕业分到农机厂工作。刚上班两年,农机厂就因经营不善破产,周晓雪失了业。 后来,周晓雪的父亲找到李季的妈妈,托李季帮忙给周晓雪找份工作。刚好那时万豪集团招聘会计,李季跟万成打了个招呼,顺水人情,周晓雪便到万豪集团财务部上班了。 周晓雪看见李季,一脸惊喜:“季哥,你怎么来了?好些日子没见了。”一边说着,将三人让进办公室,忙着去沏茶。 “晓雪,先别忙了,”李季回身关上了门,“我有事请你帮忙。” “季哥?”周晓雪见李季一脸严肃,不由愣了一下,手里拿着茶叶桶,登时立在了原地。 “晓雪,你先坐下,听我说。”李季向前拖了拖椅子,坐在了周晓雪对面。 “嗯,季哥。”周晓雪放下茶叶桶,坐了下来,望着李季,神色有些紧张。 “晓雪,别神经兮兮的,”李季笑了,“就是跟你打听点事。” “哦,”周晓雪松了一口气,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季哥,你说吧,啥事?” “张经理,转账凭证给我。”李季拿过小张手里的凭证复印件,递给了周晓雪。 “晓雪,你帮我查查,这几笔转账有没有?”李季指指凭证,说道。 “嗯,好。”周晓雪接过凭证,一张一张翻看着。看完最后一张,周晓雪点点头:“应该有,我记得这几笔账都是我经手复核的。” “那就好,那就好。”李季的身子一下子软在了椅子上,心中像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季哥,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让会计再查查,打印一份出来。”周晓雪拿着凭证,走出了房间。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周晓雪手里捏着几张纸,面有喜色地走了进来。 “季哥,给你,”周晓雪把纸递到李季跟前,“没错,这几笔业务都有。” 李季接过来一看,打印出来的流水账页上,有好几处用红笔标了出来。 建行发放的一亿元流动资金贷款,在进入万豪集团在市行营业部开立的贷款账户后,分五笔,先后转入了一个叫“欣欣新材料公司”在农信社的账户。 欣欣新材料公司?李季想起来了,为该笔贷款提供土地抵押担保的就是这家公司。 “不是万豪集团的贷款吗?怎么都转给了欣欣公司?”李季心生疑问,忙问小张。 “万豪集团的肖助理说,是集团支付欣欣公司的材料款。”小张回答。 “肖助理?”李季一愣,“是万董办公室的那个女孩子吗?” “对,就是她。” “这业务是肖助理来办的?”李季更加疑惑了。 “是,”小张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崔总说都安排好了,别的事不要我管,只要配合肖助理办理手续就是了。” 李季一时无语。沉默片刻,他问周晓雪:“肖助理在吗?我想见见她。” “肖助理?”周晓雪稍一迟疑,“她早不在了。” “不在了?”李季睁大了眼,“难道她,她也......” “你想到哪里去了?”周晓雪扑哧一笑,“肖助理是辞职了。” “辞职了?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就走了。听说是老家有了更好的工作,回去了。” 李季点点头,看着账页上一行行数字,陷入了沉思。 “张经理,你去过欣欣公司吧?”半晌,李季问小张。 “去,去过一次。”小张有些不安,垂下了眼。 此时,只有小张自己心里最清楚,那次说是去欣欣公司做贷前调查,其实车子只在公司对面的马路上停了停,远远地看了几眼,就直接去了万豪大酒店。他连欣欣公司的大门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 “就一次?”李季看着小张,声音陡然高了八度,“那抵押合同怎么签的?贷后管理也不做吗?” “崔,崔总说,万豪集团这样的大客户,闭着眼放款也不会有差,费那个劲干啥.....” “崔总说,崔总说,那要你这客户经理干什么?”李季不禁上了火。 小张看看李季,使劲埋下头:“崔总说都做好了,土地评估交给了评估公司,让我只管签字,办手续就是了。” “是哪家评估公司?” “日新评估公司。” “日新评估公司?”李季再次无语,因为日新评估公司早在今年年初就解散了。 “季哥,”周晓雪侧着头想了想,忽然插嘴道,“我听说,欣欣材料公司好像早就停产了。” “停产了?”李季一怔。 “嗯,”周晓雪点点头,随即顿了顿,“我听集团的人说的,不知道真不真。” 窗外的阳光已经看不见了,房间里暗了下来。李季忽然感到身上一阵发冷。 “走,去欣欣材料公司看看。”静默许久,李季有了主意。 “季哥,你不见吴总了?” 吴总是万豪集团的财务总监吴琼,之前在一家全球知名的会计师事务所工作。 “我看今天就算了,”李季苦着脸,“改天我专门来拜访她。” 说完,李季将账页交给小朱。三个人告别周晓雪,匆匆离开了万豪大厦。 淡黄的夕阳,静静地落在楼宇和街巷间。李季的心里沉甸甸的,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搭上一辆出租车,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小张在前排领路,车子疾驶而去。 李季靠在车座上,双眼微闭,一手揉着额头,心里如一团乱麻。小朱在旁,不时偷眼看看李季,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没说话。小张身子坐得笔直僵硬,更是默不做声。 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缕阳光也隐去了。车子出了市中心,向着城东驶去。 越往前走,高楼越来越少,路边的景物也越来越荒凉。当出租车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厂房前停下来,小张忽然叫了一声。 “师傅,你走错了吧?”小张第一个下了车,望着眼前的场景,一脸惊诧,“这是欣欣材料公司?” “错了?”那司机不屑地一笑,鼻子里哼了一声,“怎么会错?我以前就是这里的职工。” “啊?”小张张大了嘴巴。明明记得是大片厂房,轰隆隆的机器声,远在路上也能听得见。 难道之前自己去的那家不是欣欣公司? “公司早停业了,除了看大门的,哪里有人?你自己去看看好了。”司机说完,调转车头,径自离去了。 三人穿过荆棘杂生的泥土小路,来到厂门口。 大门紧闭,两扇铁门锈迹斑斑。透过门缝看进去,半人多高的蒿草,一地破砖烂瓦,都是坍塌的房屋,更不见一个人影。 “我上次来的不是这里啊!” 小张呆呆地站在那里,瞠目结舌。 第8章 师妹韩梅 接连几天,李季一上班哪也不去,关上门,就一个人闷在房间里。 小张和小朱谁也不敢去打扰他。那天回来的路上,小张脸色灰白,不停喃喃自语,发了痴呆一样,也听不清说的啥。叫人意外的是,李季一句话也没再多说。 李季将档案盒里的信贷资料,分门别类,一份一份,仔仔细细,一字不漏,又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几乎要整个背下来了。 越看李季越心惊,这笔贷款的疑点太多了。 单看信贷档案,资料齐整,手续完备,既有土地抵押,还有个人担保,几乎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万豪集团的融资台账上,竟然没有这笔贷款的记录。 明明是支付材料款,可作为供货方的欣欣公司已停业多时。那么,这笔钱最终去了哪里? 李季让小张和小朱又跑了一趟万豪集团,了解一下欣欣公司的情况。 两人去了差不多一整天。 回来说,欣欣公司虽未正式注销,但实际已停业将近一年多了。员工或离职,或者去了集团内的其他公司,欣欣公司早就成了一个空壳。 “那欣欣公司的公章和财务章呢?”李季问。 “说是交到集团行政部保管了。”小张答道 “行政部?”李季一皱眉。 “是,”小朱插言道,“我们特地去行政部问了,说是被肖助理借走了,万董要用。之后,一直没再还回来。” 李季的脸色阴了下来。愣了一会,李季问小朱:“贷款资金的去向查清了吗?” 小朱摇摇头:“只有营业部放款和向农信社转出的记录,资金到了欣欣公司农信社账户之后的流向,我们没法查。” 李季点点头。银行有为客户保密的义务,客户在他行的账户情况,本行无权查询。 可若不知道欣欣公司农信社账户的情况,如何能确定这笔信贷资金的去向? 小张和小朱走后,李季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眼看下班时间就要到了,李季终于翻出电话簿,抓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一串数字。 电话通了。“你好,请找韩梅。”李季吸了一口气,说道。 “我就是啊,你是哪位?”声音清脆,悦耳动听。 “我是李季啊。” “啊?是师兄啊。这不年不节的,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来了?” 韩梅是李季大学同系的师妹,比李季低两个年级。韩梅的爸爸是凤城市银监局局长。 韩梅人长得漂亮,尤其是身材曲线曼妙,凹凸有致,惹人遐思。 韩梅对众多的追求者视若无睹,唯独对李季情有独钟。可韩梅火辣的性子,根本不是李季的“菜”,何况那时身边已有了温柔可人的廖莹。 韩梅却根本不在乎,想尽法子缠着李季,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李季怕了,拉上廖莹,请韩梅吃饭,当面向她挑明了两人的关系。 韩梅见廖莹长相清秀,温柔体贴,对李季的耐心更是自己学不来的,才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可私底下,韩梅仍对人说,只要李季一天不结婚,她就有无限可能。 李季毕业后,韩梅来找过他几次,李季都找理由避开了。其后,韩梅打电话来,半真半假地骂了李季一顿。 再以后,韩梅靠着父亲的关系,进了市农信社总部。两人偶尔碰到过几次,韩梅还半开玩笑说,让李季帮她介绍男朋友。李季不想与韩梅有什么牵牵连连,笑笑不答。 那之后,两人再没联系。李季听人说起,韩梅正忙着谈恋爱。李季松了一口气,比自己有了女朋友还高兴。 许久不联系,又是有求于人,李季在脑子里琢磨着,寻找合适的措词。 “师兄,说话啊!”电话那头,韩梅听李季半天不吭声,忍不住大声问。 “是,是这样,......” “哪样啊?”韩梅打断了李季,“有话直说,吞吞吐吐的,哪像季大师兄!”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啥事,说吧。”韩梅还是那么干脆。 李季想了想:“还是,还是见面再说吧。” “那也行,”韩梅发出一阵笑声,“本姑娘刚被人甩了,正想找个肩膀靠靠呢!” “韩大小姐,是你甩了人家吧,嘿嘿!” “谁甩谁,还不都一样,”韩梅吃吃笑着,“大师兄,在哪见面啊?” “还是你定地方吧。”李季犹豫了一下。 “那好,我定就我定。”停了一下,才听见韩梅又说:“那就凤城酒吧,六点半,不见不散。” “好,六点半,不见不散。”李季挂断电话。 刚把电话放好,铃声就响了。李季赶忙又抓起来,是廖莹。 “怎么回事呀?”廖莹的声音有些着急,“电话一直占线,手机也没人接。” 李季拿过手机一看,原来调在了静音上。他呵呵两声:“不好意思啊,手机静音了。” “哦,”廖莹这才明白,“那你什么时候过来吃晚饭?” “我有个应酬,你自己吃吧。”李季想起晚上约了韩梅,忙说。 “哦。”廖莹声音里充满失望。 “乖啊,我尽量早点回去。”李季想了想,还是没把韩梅的事告诉廖莹。 “嗯,你自己当心。”韩梅挂了电话。 李季放下电话,又拿起贷款资料看了一会。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大楼里没有几个人了,他才走出房间,匆匆下了楼。 凤城酒吧在街心公园北面的一条长街上。闹中取静,环境优雅,是恋人们约会谈情的好去处。 李季推开凤城酒吧的门,沿着走廊刚走了十几步,远远便看见韩梅在角落里冲他招手。 走近了一看,韩梅穿着一条深蓝色阔腿牛仔裤,粉色T恤紧紧裹在身体上,胸前两团鼓鼓的,裂衣欲出,更显露傲人身材。 韩梅明显化了淡妆,眉毛弯弯,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水样晴柔,几乎要把人陷进去。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李季坐下,抱歉笑笑。 “不晚,不晚,”韩梅看看腕上的手表,俏皮一笑,“还差一分五十六秒,才到六点半。” “不愧是学会计的,分秒都计。”李季笑着,不住摇头。 “说吧,找我什么事?”韩梅两只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双手托住下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李季。 李季脸上一热,忙移开目光:“先喝点啥吧。” “来酒吧,还能喝啥?喝酒呗!”韩梅扑哧一笑,冲着站在不远处的服务生招招手:“来,啤酒!” 服务生很快把啤酒送上来。两人一人一瓶,慢慢呷着。 韩梅不说话了,一边喝酒,一边似笑非笑地瞥着李季。李季躲闪开韩梅的目光,心里想着该如何开口。 舒缓的音乐声在耳边缓缓响起,像清澈的溪水,潺潺流过铺满白色鹅卵石的岸滩。 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秋日私语》,李季特别喜欢的曲子。他静静听着,手指不自觉在桌面轻轻敲击,心绪也渐渐变得安静。几天来的烦恼和焦虑,似乎在这一刻突然远去。 韩梅开了第二瓶。她喝了一大口,身子向前倾了倾,耸耸鼻子:“季哥,说吧,找我什么什么事?” 李季放下酒瓶,警觉地向四周看了看。韩梅笑了:“到底啥事啊?怎么像特务接头一样!” 李季笑笑,正要说话,忽然发现左侧不远的台桌后,有一个人正向这边张望。当李季看过去时,那人却已低下了头。 李季怔了怔。等那人再抬起头来,他看清楚了:是廖莹的同事,财校的孙老师,也住在那座宿舍楼。 韩梅拧了拧身子:“怎么?碰到熟人了?” “不,不是。”李季摇摇头,正想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孙老师却再也不向这边看了。 “师兄,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韩梅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李季手一哆嗦,转回头来,只见韩梅白嫩的脸上泛着潮红,两只眼睛水汪汪的,说不出的妩媚。 “哎,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它干嘛!”李季不自然地笑笑,忙拿起酒瓶喝了一口。 “怎么,真的不想知道?”韩梅稍稍起了起身子,将脸凑到了李季跟前。 一股酒气合着淡淡的幽香,直扑过来。李季禁不住一阵心乱,赶忙向后挪了挪。 “季哥,你怕我啊!”韩梅笑着,又往前靠了靠,呼出的酒气就要喷到李季脸上了。 “你是老虎啊?我怕你!”李季呲了呲牙,神情分明有些尴尬。 “哈哈!”韩梅一下坐了回去,笑得很开心。 “告诉你吧,”韩梅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双手握在胸前,幽幽地说,“就是那个晚上,你在台上边弹吉他,边唱那首《流浪歌手的情人》......” 李季记起来了,那是系里的迎新晚会。那年他大三,韩梅是大一的新生,刚入校不久。 “你穿着白T恤,蓝色牛仔裤,头发长长的,简直帅呆了,”韩梅的头轻轻摇晃着,很陶醉的样子,“我第一眼就看上了,这个男生就是我要找的男朋友。” 李季不知如何接话,只好拼命喝酒。 “谁知,人家名草有主啊。”韩梅双手一摊,冲着李季揶揄一笑。 “哈哈,野草,野草。”李季大口灌着酒,连声说道。 “其实我也知道,廖莹姐姐更适合你,”韩梅的声音低了下来,两眼瞪着李季,“不过,你跟她说,要是哪一天她不喜欢你了,就让给我好了。” “靠,我是东西啊,让来让去的!”李季假装生气。 “你不是东西,很不是东西!”韩梅忍不住了,哈哈大笑,惹得周围的人纷纷朝这边看。 “你小声点啊。”李季慌忙低下头,伸手在桌子底下一拉韩梅的衣角。 韩梅坐下来,又抓起一瓶啤酒。李季看了她两眼,沉吟片刻:“韩梅,我真有事求你帮忙.....” 韩梅止住了笑声,一脸认真地看着李季:“嗯,你快说吧,都磨蹭半天了。” 李季压低了声音,把欣欣公司账户的事说了。不过他没提万豪集团不能还款,只说行里贷后管理要求。 “是这事啊,”韩梅摇了摇头,“师兄,不太好办啊,人家客户的账户信息怎能外泄?” “嗯,那就算了,”李季失望地点点头,“我就知道这事很难办。” “哈哈,”韩梅捂着嘴又笑起来,伸出拳头在李季胸口捶了一下:“别人不好办,难道韩大小姐也办不了吗!” 第9章 扑朔迷离 第二天下午刚上班,韩梅便打来电话,说欣欣公司的账户资料拿到了。 “那你等着,我去你那里拿。”李季说。 “哪能劳动您李总的大驾啊,我现在在你们行马路对面的‘星巴克’,你过来好了。” 李季放下电话,赶忙下了楼。到星巴克一看,韩梅果然坐在那里。 “坐吧,今天我请客。”韩梅朝桌上努努嘴,“没错吧,你喜欢的拿铁。” “给我办事,还让你破费,怎么好意思?”李季坐下来,拿起了咖啡。 “别跟我虚情假意的,”韩梅斜了李季一眼,“一杯咖啡,能花多少钱?你记着,你欠我一个大人情,到时候可要还啊。” “还,一定还!”李季忙不迭地说。 “不过,不能便宜了你,”韩梅顿了顿,斜眼看着李季,“等我哪天想好了,再来找你,可不许赖账。” “好,好,随时恭候!” 韩梅喝完了咖啡,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李季:“东西都在里面了,你自己看吧。” 李季摸出几页看了看,果真是欣欣新材料公司的账户流水,他感激地看看韩梅:“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谢谢,谢谢!” “你又来了,”韩梅白了李季一眼,“咱们之间,你用得着这么客气吗?” “我去市政府办事,刚好路过,”说着,韩梅站起身,“今天就不宰你了,先记着账。” “没问题,记账就记账!”李季脱口而出。 “哦,挺痛快的嘛,”韩梅瞟了李季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回头嫣然一笑,“我先走了,你慢慢看吧。” 李季站在门口,看着韩梅上车离开,这才回来重新坐下,一边喝咖啡,一边翻看欣欣公司的账务资料。 厚厚一叠流水账页,足有四五十页。时间从去年年初开始,一直到今年六月份。 不过,大部分页面上,除了几笔银行主动发起的活期存款计息业务,其余差不多都是一片空白,根本不像一个正常经营企业的银行账户。 而账户内的企业存款余额,更是长时间只有一千一百多元。可去年八月份,突然两天内从建行转入了一亿,而这一亿又在一天内以现金支票的方式全部提走。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李季眼睛盯着那几行数字,久久不能移开。 他把那几页账页拿在手里,沉思了半天,拿出手机,拨通了韩梅的电话。 “李大师兄,又是啥事啊?回去的路上呢!”才响了几下,韩梅就接起了电话。 “韩梅,实在不好意思,还得请你帮个忙.....”李季迟疑着。 “哎,你又来了,”韩梅笑起来,“有事说就是了。” “你再帮我查查,那几笔提款是什么情况。” 韩梅嗯了一声,似乎有些犹豫,过了一会,说:“好吧,我回去看看。” 李季放下电话,喝完咖啡,夹着档案袋回到办公室。他拉开抽屉,将档案袋放了进去,小心锁好。然后,拿起公文包,出了房间。 “走,咱们再去欣欣公司看看!”李季站在门口,冲着小张和小朱喊了一声。 三人下了楼,站在路口搭车。小张忽然说:“李总,我忘了点东西,回去拿!” “嗯,快点!”李季盯着马路的另一边,随口答道。 “这小张,最近怎么神神叨叨的?”看着小张的背影,小朱嘟囔了一句。 很快有一辆出租车驶来,李季和小朱先上了车。又等了四五分钟,才看见小张急匆匆地从办公楼里跑出来。 天气很好。西斜的太阳落在窗玻璃上,明晃晃的。李季摇下车窗,将头靠过去,任迎面而来的风将头发吹得四处乱舞。 这些天,他的心里一直有一种说不出的迷茫感觉。似乎有一团厚厚的浓雾,将自己重重包裹住,他越挣扎,陷得越深。 自己的个人章,怎么盖到了那份担保文件上? 在银行这么多年,李季对个人章一向保管得很小心。不用的时候,就放在办公室的那个小保险柜里。除了自己,谁也拿不出来。 李季想来想去,始终搞不懂。 车子经过万豪大酒店。李季猛地想起,去年国庆节前,万成忽然约自己吃饭,地点就在万豪大酒店。 万成和李季是高中同学。万成家在城郊的西关村,老爸是村委会主任。万成不爱学习,回回考试几乎稳坐全班倒数第一,却整天带着几个小兄弟在校园里乱晃,没人敢招惹他。 可万成对李季很好。这倒不是因为李季学习成绩好,愿意让万成抄作业,而是李季球踢得好。 除了打架,万成好像没别的爱好,唯独对踢球到了痴迷的程度。作为中后卫,李季虽然身材不高大,也不强壮,但速度快,脚法细腻,意识出众,在全校都是数一数二的。 万成常约李季一起踢球,有时还缠着李季去校外帮人踢比赛。多数时候踢完球,万成会请李季在校门东边的小饭馆吃上一顿,偶尔会带上他妹妹万敏。李季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万敏的。 万敏比李季低一级,人长得高高瘦瘦,扎着一根马尾辫,说话细声细气,动不动就脸红。 那时万敏好像不怎么喜欢她哥哥,在校园里碰到也从不和万成打招呼,可每回万成请李季吃饭,万敏都愿意跟着。坐在旁边,听李季和万成光着膀子东南西北地胡侃,抿着嘴只是笑。 万成没读完高三就退学了。后来,李季上了大学。这期间,两人差不多断了联系。直到李季毕业分配到建行,有一次跟着主任外出应酬,竟意外地遇到了万成。这时候,万成已是万豪商贸公司的副总裁了。 打那起,两人重叙旧情,逐渐恢复了高中时候的交往,常约在一起踢球、喝酒。 李季储蓄所里拉存款的任务很重。李季是新人,在市里又没什么社会关系,总是拖所里的后腿,每月的绩效工资基本拿不到手。万成知道了,二话不说,直接让公司财务人员到储蓄所开户,将存款转了过来。 那时,万敏已中专毕业,进了税务局。几年不见,万敏出落得水灵秀气,落落大方,全然不是当年那个拘谨少言的小姑娘了。 万成本有意撮合妹妹和李季。可当时李季已和廖莹在一起了,何况李季一直把万敏当成妹妹,从没有过分外的想法。 万成很是遗憾,直说李季:“你不做我妹夫,真是可惜了。”再往后,万敏看李季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样了,似乎总透着几分说不清的羞恼和幽怨。 那些年,万成帮了李季不少忙。李季开始的业绩,大部分是靠着万成帮忙张罗的业务做起来的。李季能够当上市行信贷部的副总经理,万成可谓居功至伟。 最近几年,随着万豪集团的规模越来越大,万成的职位也越升越高。万大明退休,万成坐上了万豪集团董事长的位子。 新官上任三把火。 万成上任后,急于想做出业绩,更想向父亲证明自己,便在集团上下推行了大力扩张的经营策略。 万豪集团也从实体贸易,迅速转向金融投资,原有的房地产业务更是在短时间内极度膨胀。万豪地产四处拿地,疯狂扩张,几乎到了不计成本代价的程度。 李季整天与企业打交道,见的多了。大型的集团企业,因为一时资金链断裂,一夜之间陷入困境,甚至破产清算的例子,并不鲜见。 为此,李季多次提醒万成,在对万豪集团的业务上,更是注意尽量把控风险,合理限制信贷规模。这让信誓旦旦,正在冲锋兴头的万成很不高兴。 李季猜想,这大概也是万豪集团的业务,从自己手里转到王文生那边的重要原因吧。 那天李季本来要陪廖莹上街,可好长时间没和万成见面了,不好意思拒绝,怕他想歪了,何况万成还专门派了司机在楼下等着。 因为走得急了,李季顺手把个人章塞进了公文包里,直接去了万豪大酒店。 一见面,万成就不迭声道歉,说是只顾忙公司的事了,冷落了老同学。 那晚只有他们两个人。几杯酒下肚,两人恍然又回到了中学时候。边扯边喝,两瓶茅台喝了个底朝天。 意犹未尽,两人又把一箱啤酒全喝完。 那晚李季大醉,万成叫人给他在万豪大酒店开了个房间,好像还坐着说了一会话。 不过,后来李季完全不记得了。万成什么时候走的,他也不知道。 李季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临走时拿起公文包,发觉似乎被人拉开过。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觉得很有疑问。 可万成怎么会害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季使劲摇摇头,仿佛要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头,到了!”小朱的喊声把李季惊醒,他猛地抬起头,发现车子已在路边停下。 通红的夕阳落在那片荒草残垣,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索。李季下了车,立在路边,向四周看了看。 到处是原野和荒草,很远才能看见一些高高低低的建筑和房屋。 此前,这一片都是庄稼地。三年前,新任的市长借鉴外地经验,把这里划为开发区。平整土地,招商引资,奠基仪式,一度红红火火。 可仅仅过了两年,换了市长,这里立马变得门可罗雀,先前的许多项目也都停了工。如今,这里早恢复了原先的样貌,像是荒原了。 欣欣公司这块地面积不算小,可估值一亿八千万,实在是多了些。 来之前,李季根据欣欣公司所在地段的情况,大体测算了一下,这块地目前最多值四千万。就是放在一年前,也不可能超过五千万。 一阵风过,吹得荒草树枝簌簌作响。“走,过去看看!”李季说着,扒开齐膝的灌木和野草,朝前走去。 大门口还是和几天前来的时候一样。三人围着厂子转了一圈。院墙几乎没有完整的,这里那里都是豁口,周围更是乱草小树杂生,显然已废弃很久了。 李季回头看看小张,忍不住问:“这么一大笔贷款,就没来实地好好看看抵押物啊?” 小张面色发窘,涨红了脸,好一会,才低下头说:“崔总说,像万豪集团这样的企业,抵押就是个形式,走走过场......” “哎,”李季叹了口气,“小张啊,你这些年的客户经理就是这么干的呀?” 小张不说话了,双手抓住公文包,两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算了,回去吧。”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李季的心里也变得沉重。 三人默默走着,谁也不说话。夕阳把影子拉的很长,在地上一会重叠,一会又分开。 刚走到马路边,忽听得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三人不由抬头看去,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了路口。 车门一开,几个身高体壮的大汉从车上跳了下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棍子。 李季向前又走了两步,猛然停住。 “站住,是到厂子里来偷东西的吧!” 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戴着一根小指粗细的金链子的汉子冲到跟前,大声喝道。 李季愣住了。 说话间,那几个汉子已冲了上来,将三人团团围住。 “胡说,谁偷东西了?”小朱有些生气,抢上前,瞪着那“金链子”,“我们是银行的,来厂子看看!” “银行的?骗谁呢!”“金链子”冷笑着,“是看着厂子里没人,偷东西吧!” “你看这厂子都这样了,有啥可偷的?”李季被气乐了。 “他们在这里鬼鬼祟祟的,肯定不干好事!”后面一个满身肌肉的汉子凑过来。 “少跟他们啰嗦,都给我抓起来!”“金链子”脸色一变。 几个人一涌上前,不由分说,将三人架起来,连拉带拽,拖上了面包车。 第10章 被抛荒野 一进车里,马上有人拿出黑头套,套在三人头上。 短暂的惶恐过后,李季的心砰砰跳了起来。这是什么人?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车子不快不慢地行驶着。车里没人说话,只听得车轮摩擦路面的声响。李季心里又惊又疑,无数个念头急转。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车子停了下来。三人被带下了车。 跌跌撞撞走了三四十步,前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那些人也停住了。 李季感觉自己被丢在了草上。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像是荒郊野地。 难道这些人要杀了我们?李季心念一起,禁不住额头汗下,脑中一片空白。 “好好听着,”是“金链子”的声音,“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欣欣公司这个地方以后不要再来......” 李季心头的疑问超过了害怕。这些人和欣欣公司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还有,”“金链子”继续说着,“欣欣公司的事,你们也不要乱掺和。要是不听话,有你们好看!” 李季心念转着,觉得这事似乎没那么简单。 “这回就算了,要是下一次再让我看到,可没这么便宜了!” 烟头扔在地上的声音。 “放心,只要你们听话,保管什么事没有。” “金链子”哼了一声。 有人上来,将三人手上的绳子松开。 “这里离公路不远,待会你们自己想办法吧。大爷要赶着回去喝酒,就不伺候了!” 好几个人吃吃笑了起来。 接着,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李季卧在草地上,一时没敢动。几分钟之后,响起了汽车的发动声,紧接着,声音渐渐远了,再没了动静。 李季这才将头套解开,摘了下来。看看小朱和小张,两人斜倒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好了,起来吧,”李季将头套狠狠朝地下一摔,“他们走了。”小朱和小张这才摘了头套,爬起身,满头都是汗。 暮色掩了上来,草丛中传来唧唧的虫鸣。 李季这才发现三人是在一条小河旁,四周都是庄稼地。极目望去,不见村落人家,只有一些朦胧的山影,影影绰绰。 左边不远,三四十米外,便是一条乡间土路。在渐浓的暮色里,如一条灰白的蟒蛇,蜿蜒伸向远方。 “先找到大路再说。”李季想了片刻,冲两人招招手,随即拔起腿,向着土路的方向走去。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很快穿过了这片荒草地,来到土路上。 夜色笼罩下来。 暮夏的庄稼,长得正茂盛。前后看看,不见一个人影。晚风吹得叶子沙沙响,有些怕人。 李季辨了辨方向,又侧耳听听。前方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隐约传来。 他不再犹豫,招呼小朱和小张,三人鼓足气力,沿着土路,向前快走。 二十几分钟之后,三人走到了土路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有一条大公路横在那里。路上不时有车辆经过,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颤动。 三人心里都是一宽,脚下发软,瘫坐在了路边的沙地上。 四野虫声,天已经黑了。 公路对面是一个村庄,远远近近,透出些或明或暗的灯光来。李季看了看,认出这是城东的姜家庄,出城快二十里地了。 小朱已站起来,走到路边,看到车辆经过,便拼命招手。可好半天,没有一辆车停下。 小朱泄了气,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伸手揪起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摆弄着,低头不语。 小张一直不说话,神色间却很有几分不安。 李季知道,晚上很少会有出租车到这个地方来。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土,刚拿起手机,廖莹的电话便打进来了。 “你还没下班吗?”廖莹问,“我饭都做好了。” 李季肚里一阵发紧,觉得饿了:“我,我还有点事,这就回去了。” “嗯。” 听见廖莹轻轻应了一声,李季便挂了电话。他想了想,拨了郑重的电话。 郑重是李季的小学同学,读警官学校,毕业后分配在市公安局刑警大队。 郑重妈妈和李季妈妈是以前的同事。小时候两家住的很近,两人常在一起玩。 之后,郑重爸爸工作调动,两人一别就是十几年。再后来,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偶然碰到,才知道都在同一个城市里。 久别重逢,自有一番感慨。两人是发小,自来就亲,加上性情趣味相投,经常约在一起踢踢球,喝喝酒。 不过,最近两人有些日子没见面了。 “怎么,李大行长又想起我来了?”电话里传来郑重爽快的笑声。 “郑大队,我这行长是你封的啊,”李季也笑了,“你可得给我涨工资才行!” “哈哈!”郑重大笑,“黄鼠狼给鸡拜年,有啥事,说吧。” “啊,是这样,”李季一边想着,“今天我和部门的两位同事到企业,回来的路上车抛锚,拖去修了......” “靠,直接说让我去接你就是了,还这么绕来绕去的,累不累啊!”郑重揶揄着。 “行!”李季也干脆,“那就劳驾郑大队为人民服一次务吧!” “你现在在哪?”郑重问。 “在城东的姜家庄,”李季向左右看了看,“就在村头,这里有一个路口......” “好,你等着,我很快就到。” 李季放下电话,呆望着远处的灯火人家。不知怎的,一种莫名的恐惧,忽然涌上心头。 仅过了二十几分钟,一辆警车闪着警灯,从路上驶来。李季急忙向前挪了挪,挥动起公文包。 警车一下放慢了速度,掉了一个头,“吱”的一声,在李季跟前停住。 “李大行长,上车吧!”郑重摇下车窗,呲着一口白牙。 “哈,来的够快!” 李季翘了翘大拇指,一把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小张和小朱也上了车。 车子很快进了城。看到街道两边明亮的灯火,李季的心才终于安稳下来。 小朱和小张先后下了车,车里只剩下李季和郑重。 “有个欣欣新材料公司,你知道吗?”李季问。 “哦,那个公司啊,”郑重侧过头来,“我知道,就在我们管区。” “怎么,你们行还有业务啊?”郑重眼里都是问号,“那家公司停业快一年了吧。” “前两年还经常有工人在门前扯横幅讨薪,我领着人去过好几次。”郑重又说。 李季吐出一口气,看着前方,不再说话。郑重瞥了李季一眼,也没说话,转回头来,继续开车。 车子在财校门口停下。李季一边开车门,一边说:“你也下来一起吃点吧,咱俩可有些日子没喝了。” “改天吧,”郑重点起一支烟,抽了一口,摇摇头,“晚上要去女朋友家,陪未来老丈人,今天就不和你喝了。” “靠,重色轻友,”李季使劲关上车门,“郑大队,回见了!” “你这小子,卸磨杀驴啊!” 郑重“呸”了一口,嘴里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笑着开车走了。 李季夹起公文包,慢慢腾腾走进校门。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想着下午的事,隐隐觉察出什么。 他走到宿舍楼前,老远便看见廖莹趴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朝着下面看。旁边,还有另外一个人。 李季走近了一看,那人原来是孙老师。孙老师瞧见李季,却马上回身离开了。 李季进了楼洞,刚踏上楼梯,手机就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韩梅。 “韩梅,我是李季。”李季赶紧接起了电话。 韩梅的声音很沮丧:“师兄,那事我没办成。” 第11章 最后通牒 “怎么?”李季当时就立在了原地。 “上回那事不知怎么让人知道了,给我资料的那个员工被他们领导狠狠批了一顿,”韩梅说,“要不是我央告说情,人家多少看我老爸的面子,那人肯定要受处分了。” “嗯,”李季点着头,心里知道这多少是有些违规的事情,也怪不得人家,“没事,我另外想办法就是了。” “好吧,”韩梅说,“抱歉了,师兄。” “没事,没事。”李季连忙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大忙了。” “不过,”电话里传来韩梅咯咯的笑声,“你上回欠我的情,可不能算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季笑道。 “好了,不说了,”韩梅止住了笑声,“我妈喊我吃饭呢。” “好,好,你去吃吧。”李季嘴里说着,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还愣在这里干啥,快上去吃饭呀。”廖莹已迎了下来。 李季点点头,伸手揽住了廖莹的腰。 廖莹没挣扎,看了李季一眼,柔声说:“看你,这几天怎么蔫巴巴的?是不是行里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啊?” “没有,没有,”李季赶忙整整脸色,“可能是太累了。” 两人相拥着上了楼。 李季心里有事,很快吃完饭。坐着和廖莹说了一会子话,不住打哈欠。 “别熬了,早点回去睡吧。”廖莹见李季这副样子,有些心疼。 廖莹一直把李季送到校门口。 “你回去吧。” 李季看着廖莹进了大门,才转过身,沿着大路,慢慢朝前走。 夜风清凉。 李季默默走着,越觉迷茫。他觉得自己似乎走进了一个泥潭,越陷越深,越往前走似乎越凶险。 一夜难安眠。 早晨醒来,看看表,已经七点半了,竟然连闹钟也没听见。 李季起了床,只觉头晕,心里发慌。 步自然是跑不成了,也懒得出去买早餐,就泡了一碗面,半生不熟地吃了。 上学时候吃的泡面太多了,闻着那味道就胃口全无。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也不行。李季强忍着喝完碗底的面汤,只觉胃里一阵翻腾。 他回到床上又躺了一会,眼看上班的时间到了,才拿起公文包,匆匆下了楼。 进到办公室,李季又拿起那些贷款资料复印件,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正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李季抬头一看,不禁有些意外:崔浩站在门口。 “崔总,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李季笑了笑,坐着没动。 崔浩却没在意,径直走到李季桌前站定,抱起膀子:“李总,听说你昨天去欣欣公司了?” “嗯,”李季点点头,“它那块地不是抵押了吗?” “我看,你还是先让万豪集团抓紧还款吧,”崔浩说,“要等到那块地拍卖,还不知猴年马月呢。” 李季没答话,听见崔浩又说:“再说,那块地也值不了多少钱。” “值不了多少钱?”李季一愣,“你怎么知道?不是评估了一点八个亿吗!” “我,我只是说说,”崔浩自觉失言,赶紧转移了话题,“陶行长很关心这事,要是这个月还收不回来,月底的信贷报表会很难看。” 李季知道,行里每月都有信贷考核指标。要是这笔贷款出了问题,不但月度奖金拿不到,绩效奖估计也要泡汤。 崔浩看了李季一眼,顿了顿,接着说:“陶行长要求月底之前必须收回来,否则......” 崔浩不说话了。 李季看了看桌上的台历,今天已经18号了,还剩十二天的时间。 “崔总!”李季冷不丁站起来,吓得崔浩向后一退,“我觉得这笔贷款问题很大......” “你?”崔浩似乎吃了一惊,随即镇定下来,“这个不是说过好多遍了,先收回贷款再说。” 见李季沉着脸没搭腔,崔浩缓了一口气,又说:“你的任务是清收贷款,其他的事不要瞎操心。” “可......”李季刚说出一个字,便被崔浩打断了。 “把这笔贷款收回来,立即恢复你的正常工作,行里还另外加发你一笔奖金。”崔浩嘴角撇了撇,“陶行长的意思,利息可以全部减免掉,只要把本金收回来就好了。” “凭你和万家的交情,这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十二天,一亿贷款,怎么收? 李季只觉头疼。 “还有,你是有女朋友的人了,要注意点影响!” 崔浩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季两眼,突然丢下这句话,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注意影响? 李季愕然,只觉一头雾水,不知崔浩这话从何说起。可此时,他已顾不上多想,满心满脑都是这笔贷款。 实际上,这笔贷款只在万豪集团的贷款户上过了过,便转入了欣欣公司的账户,然后就不知所踪。 更要命的是,万豪集团的官方融资记录上,根本没有这笔贷款。 李季坐下来,不停揉着额头,一筹莫展,心里只想骂娘。待了一会,他站起身,决定去找找陶行长。 陶平正坐在屋里,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不知什么新闻逗乐了他,陶平不住发笑。 听到敲门声,陶平立时止住笑声,脸色一凝。 “是李季啊,有事吗?”陶平的声音很亲和。 “嗯,”李季点点头,“那笔贷款,我觉得有问题......” “有问题?”陶平眉头一皱,“当然有问题!没问题能叫你去清收吗?” “陶行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季说,“我是说,这笔贷款在贷前调查和贷款管理......” “这个你就不要管了,”陶平明显不快,“你只要把贷款收回来就行了。其他的事,崔总自会处理。” 李季一下噎在那里,愣愣的,不知如何答话。 “万成是你同学,既然你愿意给他做担保,就要负责到底,”陶平一下子严肃起来,“要是这个月再收不回来,你可以重新考虑出路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李季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行里考虑你这些年的贡献,就不再追究你其他责任了,”陶平的声音冷冰冰的,“到时候你跟人事部说一声,直接辞职好了。” 李季呆住了,脸上发烧一样,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他眼里,那个一向和善、体贴关心下属的陶行长,突然间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陌生人。 “去忙你的吧。”李季听见陶平又说了一声。 李季木然走出陶平办公室,在楼梯口愣了好半天,才渐渐回过神来。 猛然之间,他感到一阵绝望。 本想着好好工作,再攒点钱,准备结婚;可现在,连工作都要保不住了。若是丢了银行的工作,到哪里再找饭碗?要是妈妈知道了,不得担心死,还有廖莹。 李季不敢再想下去了。 当务之急,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把这笔贷款收回来。 可只有十二天的时间,即使拍卖土地,也根本来不及。何况还要走司法程序,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 这不是明明把他往死路上逼吗? 可能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只要他辞职,行里就不再追究他的其他责任了。 担保法规定,同一债权既有保证又有物的担保的,保证人对物的担保以外的债权承担保证责任。 万豪集团这笔贷款,有欣欣公司提供的土地使用权抵押担保,还有追加李季为保证人。 如果根据评估价值,欣欣公司土地拍卖所得款项,足以偿付贷款本息,根本不需要李季再承担保证责任。 而实质上,现在这块土地顶到天,大概最多也只能拍到五千万,至少有一半的资金缺口。而且,就那个地段的情形看,十有八九会流拍。 可这五千万,对于李季也是天文数字。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自己这条命,竟然可以值五千万,也该知足了。 李季苦笑。 老天给你关上一扇门,必定会再给你开一扇窗。只要自己辞职,五千万一笔勾销,行里也算讲义气,陶行长够交情。 这扇窗户,真是敞亮,大度。 “赚了!赚了!赚大了!” 李季拍着脑袋,拼命往好处想。可思前想后,总有一种自欺欺人的感觉,像那一个捂着耳朵偷铃铛的“聪明人”。 李季扶着楼梯,慢慢走回五楼。 阳光斜斜地照在走廊上,地上晃动着斑驳的暗影。猛然间,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李季吓了一大跳。 难道,难道这个担保文书,就是为了让自己主动辞职?! 李季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盯着案头的台历,目光呆滞。 想了一会,李季把小张和小朱叫了过来,将崔浩和陶行长的话都跟他俩说了。 小朱立马急了:“头,这不是坑人吗?十二天,哪里够啊!” 小张吭哧了两声:“李总,你打算怎么办?” 李季盯着小张看了两眼,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小张的脸不觉红了,“这,这......” “你不觉得这笔贷款问题比较多吗?”李季问。 “当,当时我也觉得不太合适,”小张愣了一下,使劲咽了一口吐沫“可,可崔总说没问题,说万豪集团还会有事吗?只是走走程序,回头它就把钱还上了。” “哎,”李季谈了口气,“现在说啥都晚了。” 小张低下头,不说话了。 “要万豪集团还款不难,”小朱说,“可人家融资部根本没这笔账,怎么还啊?” “下午我们再去一趟万豪集团。”李季说。 吃过午饭,李季趴在桌上眯了一会。醒来时,忽觉浑身发冷,这才发现空调打的太低了。 他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只觉脸热头晕,一摸额头,很烫。不一会,清鼻涕就流了出来,愈发觉得头昏沉沉的。 起身倒了一大杯热水,一口气喝了下去。头上、身上微微出汗,可还是眼神迷糊,只觉脚下发软。 李季在沙发上靠了一会,还是觉得浑身难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看来是感冒了。 病的真不是时候,李季摇摇头。想了想,还是去输液吧,好得快。于是他打电话跟崔浩说了一声,又告诉了小朱和小张,便关上门,下了楼。 办公大楼后面不远,有一个社区的小医院。医生给李季开了药,护士领到输液室。 里面已有好几个病人。护士找了一个空位,给李季扎上针。 李季躺在床上,看着瓶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顺着针管滴下来,心里慢慢安静。 这时,旁边两个人的对话,引起了李季的注意。 “你听说了吧,万豪集团的董事长跳楼了!” “这谁不知道啊,都好几天的事了!” “知道为啥跳楼啊?” “报纸上说,是因为抑郁症。” “报纸上说?哼!”那人哼了一声,“报纸上说的都不准。” “那你说为啥?”另一个人似乎很不服气。 “跟你说吧,”先前那人压低了声音,可李季还是听得很清楚,“人家说万成去澳门赌博,输了不少钱......” “啊?!”另一个显然吃了一惊。 万成去澳门赌博! 李季也是大吃一惊,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针尖猛地一抖,手腕一阵疼痛,一股殷红的血淌了出来。 “护士,把针拔了吧!” 李季顾不上护士诧异的目光,连一瓶液体也没输完,便匆匆离开了输液室。 他走到医院外面一个僻静角落,想了想,掏出手机,飞快按下一连串数字,随即将听筒贴在耳边。 电话通了。 “嫂子,你在家吗?” 第12章 拜访万老(一) 接电话的是朱慧,万成的妻子。 “是李季啊,有事吗?”朱慧的声音还和往常一样,听不出半点悲伤的感觉。 “嫂子,你还好吧?” “哎,啥好不好的,不就那样。” “万成哥的事太意外了,我都不敢相信。”李季迟疑了一下,“万敏说这些日子家里不方便,我就......” “你有这心就行了,啥时候来都一样。” “嫂子,我问你个事。”李季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 “啥事?你说就是了。” “嫂,嫂子,”李季踌躇着,“有人说万成哥去澳门赌博,有这事吗?” 听筒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见朱慧叹息一声:“你要是不忙,还是见面说吧。” 二十几分钟之后,两人在万豪景苑门口的咖啡馆见了面。 万豪景苑是万豪集团开发的高档小区,万成和他父亲万大明都住在小区后面的别墅。 朱慧穿着一身浅色套装,整个人明显清瘦了许多,看上去很憔悴。 “嫂子,万成哥的事太突然,想不到他怎么会走这条路。”李季在朱慧对面坐下来,轻声说道。 “抑郁症?哼!”朱慧慢慢喝着咖啡,过了一会,才抬起眼,“我知道,他早晚会把自己逼上绝路。” “怎么?”李季怔了怔。 “你也不是外人,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朱慧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去澳门赌博,集团好多人都知道,只瞒着老爷子一个人。” “你怎么不劝劝他,嫂子?”李季问。 “我?”朱慧眉毛一挑,“我的话他会听?都是那个小狐狸精!” “小狐狸精?” “就是那个什么特别助理,把万成的魂都勾走了!” 李季默然。 “不怕你笑话,我们已经快一年不在一个床上睡了。” 朱慧嘴角带着无可奈何的苦笑。 李季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话来安慰她。 那个肖助理名叫肖薇,听说是香港大学毕业,学国际贸易,人长得很漂亮。一年多以前,作为董事长万成的特别助理加入集团。 “嫂子,万成哥从建行借了一亿的贷款,你知道吗?” 好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李季问。 “集团在好多家银行都有贷款,我整天在家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哪里知道这些事?”朱慧摇摇头。 李季知道,万成的母亲因病去世后,万大明就一直没再找老伴。平时家里除了一个保姆,大部分事情都是朱慧这个儿媳妇帮着料理。好在两栋别墅离得很近,也还方便。 “嫂子,万伯伯还好吧?” “再怎么也是自己的亲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能好受到哪去?”朱慧长叹一声,“只是老爷子藏在心里,外人瞧着跟没事人一样,加上集团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够他操心的。” “是啊,”李季黯然,“万成哥只顾自己一走了之,不知道身后这一大家子该怎么过啊。” “我去看老爷子,好几次见他站在阳台上,一个人偷偷抹眼泪。” “万伯伯现在在家里吗?”李季问。 “集团出了这么大事,他哪里还坐得住?”朱慧说,“老爷子这些日子都在集团,好几天没回来吃晚饭了。” “万成哥去澳门,都是和什么人一起?”李季想了想又问。 “我听说,是和一个什么朴总......”朱慧一边想着,“有一回,我无意间听他打电话说起过。” “朴总?”李季念叨着。 “他爸爸,还是什么人,好像是哪家银行的行长,”朱慧想着,终于点点头,“对,是银行行长,万成打电话托他办贷款。” “行长?姓朴?” 这个姓在凤城不多见。 李季脑子飞快转着。 可想来想去,市里并没有哪家银行的行长姓朴,就连副行长也没有。 “万成出事前,有一天保姆生病,我在老爷子那里一起吃的晚饭。在厨房里洗碗时,集团的郭总来了,两人在客厅里说话。我隐隐约约听郭总说,万成挪用了集团的大笔资金......” “挪用资金?”李季眼前一亮。 郭总叫郭士强,是集团的副总经理,从十几个人的小作坊式工厂起,就跟着万大明打拼,算是集团的元老和功臣了。 “老爷子很生气,当晚就打电话找万成,那天万成刚好在外地出差,”朱慧在手里轻轻转动着咖啡杯,“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渐弱的阳光静静落在门口。 有个清洁工,穿着橘红色背心,从街边慢吞吞走过。 告别朱慧,回到行里,李季脑子里乱哄哄的。头绪太多,一时不知从何理起。 手机响了。 李季拿起来,一看号码,是韩梅,赶忙接听。 “师兄,”韩梅的声音有些兴奋,“帮你探听到一个消息。” “嗯?”李季一愣,“什么消息?” “那几笔提款,收款人都是万豪商贸公司。” 万豪商贸公司? 李季想起来了,那不就是万成一开始所在的公司吗? 很长时期以来,万豪集团的贸易板块由万成负责。 在成为万豪集团董事长之前,万成一直是万豪商贸公司的总裁,法定代表人。即使升任集团董事长之后,万成仍然兼任着这一职务。 “好,太谢谢你了,”李季说,“有空我请你吃饭。” “哎,你就是改不了,跟我还用得着这么客气?”韩梅笑着,难得体贴别人一回,“你先忙去吧,等方便时候再说。” “那好,那好。”李季巴不得韩梅这么说。 放下手机,李季又拿出韩梅上次给的账页,静静看了一会。犹豫了好半天,还是拨了万大明的电话。 电话通了,却没人接听。 李季等了一会,见还是没有动静,便挂断了电话。 几分钟之后,手机响了。 李季一看,竟是万大明打回来了。他赶忙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一手按下了接听键。 “万伯伯好!” “哦,是李季啊。你打电话,有事啊?”万大明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似乎很疲惫。 “万伯伯,万成哥的事我很难过,”李季喉头发痒,眼圈热了,“您还好吧?一直没去看看您。” “你来我也没空。这些日子,忙的喝口水都顾不上。”电话里听着万大明长长吁了一口气,沉默了好几分钟,才慢慢说,“万成这孩子啊,真是一点也不让我省心。伯伯本想退下来,好好享享清福,谁知......” 万大明的声音哽咽了,隐隐有抽泣声。 “才两年啊,哎。当初伯伯真是看错了,不该把集团这么快交给他......” “万伯伯,您别难过了,保重身体要紧。”李季轻轻说。 “哎,还能怎样?”万大明叹着气,“他一闭眼倒省事了,可留下这一大摊子,集团还有上万人要吃饭呢。” 李季一阵难过,眼睛也湿了。 “万伯伯,好好的,成哥为啥要走绝路?” 李季话一出口,马上觉得不该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可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们说是抑郁症,”万大明好像并未介意,“这孩子,能吃能喝的,啥时候得的抑郁症?” 李季张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哎,李季啊,你找我是有事吧。”万大明忽然想起来,问道。 “是贷款的事,”李季说,“万成哥从我们行拿了一亿的贷款,到期了一直没还。” “贷款?什么贷款?” “一个亿,是流动资金。” “一个亿?流动资金?”万大明重复着。 “万伯伯,这事说起来有点复杂,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李季说,“可能还是当面说比较好,您啥时有空?” 电话里停顿了一会,万大明说:“那就三点半以后吧,我一会还要见个客人。” “好,好,”李季连声答应着,“万伯伯,您先忙。” 西斜的太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热热的。放下电话,李季心头似乎轻松了许多。 不到三点钟,李季就来到了万豪大厦。他在一楼的咖啡吧要了一杯咖啡,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 门“吱嘎”一响,轻轻的脚步声,感觉是朝着自己而来。 李季没在意,依旧捏着杯子,呆呆地出神。 “季哥,你怎么在这里?” 李季一怔,忙抬起头,原来是周晓雪。 “我来见万老爷子,有点事跟他谈。” 说话间,周晓雪在李季对面坐了下来。 她冲前台招招手,不一会,服务生将一杯咖啡端了过来。 “我送一个客人下楼,看里面坐着的这个人像你,就进来看看,还真是啊。”周晓雪喝了一口咖啡,笑着说。 “跟你打听点事,”李季放低了声音,“万豪商贸公司的情况你了解吗?” “万豪商贸公司?”周晓雪朝两边瞥了一眼,“你怎么也问?” “我也问?”李季一愣。 第13章 拜访万老(二) “是啊,”周晓雪向前探了探身子,“这几天好些客户在问商贸公司了。” “怎么回事?” “听说拖欠了好多供货商的货款,有客户已经向法院起诉了。” “啊!”李季吃了一惊。正要再问时,却听见门外有人在喊周晓雪的名字。 “季哥,不好意思,我得上去了。”周晓雪抱歉地笑笑,站起身。 “没事,你忙。”李季笑了笑,目送着周晓雪出了门。 他又坐了一会,喝完咖啡,看看时间差不多了,结了账,出门上楼。 万豪集团董事长办公室在顶层。秘书领着李季走进去,见万大明正埋头在一堆文件里,专注看着,口中念念有词。 “你先坐一下,我马上就好。”听到动静,万大明抬起头,很快看了李季一眼,摆摆手。 李季笑笑,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一边喝着秘书端过来的龙井茶。 又过了好一会,万大明才又抬起头,将几份文件交给秘书,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坐到李季对面的沙发上。 “这几天可是忙的晕头转向啊。”万大明笑笑,轻轻叹息着,微微摇头,神色间难言疲累。 他的脸色也有些灰暗,两个大大的眼袋,显得颧骨更高了。 “万伯伯,您得注意身体才行啊。”李季将茶杯放回茶几上,关切地说。 “哎,”万大明神情有些黯然,向后靠了靠,伸手拢拢稀疏的头发,“你喝茶,喝茶。” 李季注意到,才几个月不见,万大明的鬓边已有了不少灰白色,星星点点的。 “还是说说万成的事吧。”万大明点上一根烟,狠狠抽了几口。 几缕灰白色的烟雾淡淡升起,很快将万大明的脸掩在朦胧里。李季发现,万大明似乎一下老了好几岁。 听完李季的话,万大明的脸色越发阴沉。 “这笔贷款集团融资部没有记录?”万大明有些不相信。 “是,”李季点头,“我们去融资部问过了,朱总也叫人查过了,确实没有。” 万大明的脸黑了。 “没想到,我把集团交给他才两年,就搞成这个样子了。”万大明使劲咳嗽了几声,将手里的半截香烟,重重摁灭在了烟灰缸里。 “你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万大明神色严峻,“集团现在的财务情况很糟糕,弄不好,资金链会有断裂的可能......” 李季看看万大明,默默听着。 “摊子铺的太大了,太大了,”万大明摇着头,轻声叹口气,“哎,你不知道,集团数额不算小的资金,被万成拿出去,不知做了什么......” 李季一下想起姜文执导的那部电影:《让子弹飞》。 里面的假汤师爷有一句很经典的台词:“我认为,酒要一口一口喝,路一步一步走。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记得当时在电影院里看的时候,李季忍不住笑了好一会。可今天,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郭总刚跟我说,我还不信,”万大明双手交叉着,脸色越发凝重,“这几天我让审计部查了,万成多次从集团挪借资金,都是以万豪商贸公司的名义,上个月刚有一笔五千万的......” “哦。”李季点点头,两眼盯着万大明。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商贸公司长期拖欠供货商货款,有的客户已经拖了一年多、两年了......”万大明说着,眉头聚到了一块儿。 “建行的贷款,据说也是进了万豪商贸公司。”李季插了一句。 “财务部跟我讲,到昨天,商贸公司的全部银行账户,加起来还不到十万存款,快成了一个空壳了。”万大明说完,两手一张,瘫靠在沙发背上。 “你们的贷款,哎.......”万大明摇了摇头。 “这笔贷款本来和我关系不大,不知怎的,我竟成了贷款的担保人,”李季无奈地笑笑,“现在,行里安排我专职清收了。” “担保?专职清收?” “没,没事。”李季发觉说漏了话,赶忙掩饰。他心里想着,这事还是不要让万大明知道的好。 万大明没再继续追问,沉默了一会,又说:“你们信贷部的老总是不是姓崔?” “是,没错。”李季答道,“叫崔浩,是我的直接领导。” “郭士强说这一两年万成和这个崔浩来往密切,”万大明沉吟着,“还有一个什么海天达科技公司......” “海天达公司?” “对,是这个。”万大明想了想,肯定地说,“郭士强说,商贸公司的好多业务都是和这个海天达合作的。” 说着话,万大明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几张账页看了一遍,走回来重新坐好:“没错,是海天达,两家公司这两年资金往来特别频繁。” “海天达科技公司”--李季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14章 抽丝剥茧(一) 告别万大明,李季回到行里。 跑了一阵,出了一身汗,反而感觉好了许多,头也不那么晕了。 李季坐在桌前,心里感觉不到半点轻松。临走前万大明说的一番话,更让他担心,越发不安。 万豪集团表面看似风生水起,风头无两,其实早就因这两年的大规模无序扩张,埋下了严重的财务隐患和经营危机。 近两年拿到的地产项目,大多都没有真正动工。因为后续资金不到位,奠基仪式过后,差不多就一直荒弃在那里。 已开工的项目,也因为资金问题,时建时停,很不正常。有的项目,甚至到了拆东墙补西墙的境地。 上半年万成从集团抽走两亿元,目前仅转回一亿多,更让集团资金状况雪上加霜。偌大的集团,现在账上竟连几千万的现金都拿不出来。 万大明感觉万成有不少事都瞒着他,背着集团,就像这一笔一亿的贷款。无论如何,他也要想办法查清这笔钱到底去了哪里,作何用途。 万大明还答应李季,他会尽力协调,想办法把建行这一亿贷款先还上。不过,李季心里已不报多大指望。 至于那笔钱,即使万大明不说,李季也早下了决心,一定要查清来龙去脉,看看其中到底有何玄机。 若是这笔贷款的前期发放和贷后使用,存在重大问题,说不定会减轻或免除自己的担保责任。 说的也是,就这么不清不白地,无端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实在窝火得很。 宁做冤死鬼,不当糊涂虫。 既然没法好好活,那就死个明明白白。 可要还款,还得自己想办法。目前除了拍卖土地,好像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路子。 当然,也可以直接起诉万豪商贸公司,并要求万豪集团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但那要走司法程序,从立案到开庭,从判决到执行,都不是一两天能完成。以往的经验,一个案子,拖上一年、两年甚至更长时间,也不是什么稀奇少见的事情。 毕竟,法院不是菜市场,诉讼也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小买卖。 钱货两清,万事大吉?! 美!想的美! 再说,万豪集团是上市公司,一旦出现这样的结果,必定会严重影响它的声誉,进而造成股价波动,其市值极可能大幅缩水。 无论是出于公利还是私心,这都是李季绝对不想、也不愿意看到的。 最关键的是,李季只有十二天的时间。十二天过后,贷款再收不回来,他只能辞职走人。 那时,他已是事外之人。此后种种,再与他无关。 仰天大笑出门去,从此我是失业人。 “失业”这两个字,真比瘟疫还可怕。 李季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然而,当它像真的幽灵一样,徘徊在身边,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慌和无助,莫名的绝望。 死马当活马医吧,李季暗想。实在不行了,就求万伯伯给碗饭吃,到万豪集团去。 可他自己知道,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他可能宁可去要饭,也不愿意开这个口。 几片云朵慢悠悠飘过楼顶,室内光线暗了下去。 别胡思乱想了,抓紧时间干正事吧。 云里雾里胡思半天,李季的心绪终于又飘了回来。他重新拿出那份信贷资料,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 建行对万豪集团的授信是综合授信,是事先确定一个综合的授信额度。原则上,凡万豪集团所属企业,都可以在这个总额度内申请贷款。 目前的情况,若要还款,就得先向万豪商贸公司求偿。只有在对万豪商贸公司全部财产执行无果的情况下,才能再行向万豪集团追偿。 名义上,两家企业是母子公司,具有关联关系。但在法律意义上,二者都是独立法人,万豪商贸公司首先应该以自身的财产独立承担法律责任。 万豪集团这笔贷款,实际申请和使用人都是万豪商贸公司。而贷款拨付后,即作为购买材料款,由建行直接支付到了交易对手欣欣公司的农信社账户,随即又被万豪商贸公司全部提走。 贷款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回到了万豪商贸公司。 表面上,贷款资金的使用,形式和用途合法合规,毫无问题。 但实际上,信贷资金经过欣欣公司的账户,像过了一遍水,最后还是回流到万豪商贸公司。而资金性质却已截然不同,完全变成了商贸公司的自有资金。 自此,这笔信贷资金,万豪商贸公司可以自主支配,自由使用,完全脱离了银行的正常信贷监管。 而这笔购买材料的业务是否真实存在,疑点更多。尤其对于一个陷于停业的公司,拿什么产品来履行合同? 李季猜想,欣欣公司多半是以贸易往来的名义,将这笔款项转移支付给了万豪商贸公司。 这笔钱到万豪商贸公司后,又去了何处? 听周晓雪讲,万豪贸易公司这两年的贸易额度比前些年下跌了不少,而且一直拖欠供货商的货款。 所以,支付货款或欠款的可能性不大。 那么,这些钱到底去了哪里? 李季锁着眉头。 他猛然想起来:怎么犯糊涂了,没去万豪商贸公司看看? 看看表,就要到下班的时间了。李季犹豫了片刻,还是出门喊小朱和小张,要到万豪商贸公司看看。 “头,别去了!”小朱冲着李季一呲牙,“万豪商贸公司早被人堵门,人都没了!” “啊?”李季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还不是拖欠供货商的货款,”小朱摇着头说,“我一个邻居,做竹席加工的,是万豪商贸公司的供货商,一年了,没拿到一分钱。一见我,就大吐苦水,一个大男人,整得跟祥林嫂一样。” 李季无语。 小张在一旁听着,这时突然说:“李总,我看还是想办法让万豪集团还款吧。实在不行,走司法程序,申请土地拍卖......” “是啊,头,”小朱插话道,“我觉得你只要给行里一个最终结果,有个交代,也就差不多了。崔总就那么说说,你是领导,到时候还真让你辞职啊!” 见李季不答话,顿了顿,小朱又说:“这么大笔款项,十二天的时间,你让他来试试!”” “别乱说话!”李季瞪了小朱一眼。 “难道我说错了吗?”小朱低下头,有些委屈。 “哎......”李季叹了一口气,心里乱了。过了一会,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小朱:“你知道海天达这家公司?” “当然知道!”小朱回答的很干脆,“就在我们营业部开户啊,老从我们行贷款。”一边说着,扭头看看小张:“张经理,是你专门负责的客户吧!” “是,是......” 不知为什么,小张回答的有些迟疑。 “那好,”李季大喜,“你去把它家的贷款资料找出来,我看看!” “这,这,......” 小张犹豫着。 “怎么?有问题吗?” 李季觉得奇怪。 第15章 抽丝剥茧(二) “海天达的信贷资料,要崔总同意才可以调阅。” “啊?啥时候的规定,我怎么不知道?” 李季愣住了。 “崔总单独交代的,我,......”小张忽然停住,不说话了。 “好,那我来跟崔总说!” 李季说完,回到办公室,抓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电话通了,是崔浩的声音:“你好,哪位?” “崔总,我是李季。” “哦,李总啊!”电话里顿了一下,接着传来崔浩的笑声,“呵呵,我忘了你搬到五楼,内线号码也换了。” 李季默默听着,没接话。 “有事吗?”停了一下,崔浩问。隔着听筒,李季都能听出声音里的关切。 没来由的,李季很想打人。他捏了捏鼻头:“崔总,我想看一下海天达公司的贷款资料。” “看海天达公司的贷款资料?”崔浩的嗓门一下子高起来,声音里充满警觉,“你看那个干什么?” “海天达和万豪商贸公司业务往来很密切,我想看看这家公司的情况,说不定能找出贷款资金的去向......” “让你收贷款,你看海天达公司的资料干什么!”崔浩气呼呼地打断了李季,“李总,你听好了,你现在的工作是清收贷款,不是贷后检查!......” “崔总,你听我说......”李季心头一阵燥热。 “你听我说!......”崔浩的声音陡然升高,李季拿着电话的手不由一颤。 “听好了,海天达公司和万豪集团没有任何关系!你别想转移视线,逃避责任!玩这些把戏,没用!” 李季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忙把听筒向外移了移。 “你只管把贷款收回来,别的事少瞎操心。”崔浩的声音稍稍缓和了些,“资金去向不是你该关心的,你的工作是收贷款。收贷款!听清楚了吗?要是到时候行里不得不动真格的,挥泪斩马谡,可别怪我没早提醒你!” 李季低头盯着桌上的台历,半天没说话。崔浩反应之强烈,令人难以置信。 不就是看看企业的贷款资料吗?犯得着动这么大肝火?再说了,他这个信贷部副总经理,行里还没说免职呢。 听崔浩的口气,似乎这笔贷款收不回来,他比自己还着急。 李季可不相信崔浩会有这么好心。 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崔浩没挂电话,继续说着,语气也平静了:“你抓紧催收,别再想三想四的了,......”停了停,崔浩又说:“要是实在不行,到时我再跟陶行长说说,看能不能......” 说到这里,崔浩忽然止住了。 听筒里传来“嘶嘶嘶”的声响。 “你要是捅出篓子来,谁也救不了你,”崔浩的声音低了下来,“我问你,你知道海天达公司是谁的?” “谁的?”李季微微一愣,脱口而出。 “海天达公司的董事长,是人民银行唐行长的小儿子.......” 李季默然。 “好了,好了,”崔浩轻松笑着,“该下班了。呵呵,小廖一定等着你回去呢。” 只听“咔嚓”一声,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李季手里抓着听筒,怔怔的。足足过了四五分钟,他才轻轻放好电话,慢慢坐了下去。 暮色涌上来,窗外一片昏沉。 “头,下班了,还不走啊!”小朱站在门口,“嫂子要等急了。” “走,这就走.......”李季下意识答应着。 “那我先走了,头!”小朱说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小朱,等等!”李季心里猛地一动,慌忙喊住了小朱。 “头,还有事啊?”小朱有些奇怪,“可别说让我加班啊。” “小张走了吗?”李季问。 “他呀,早走了!”小朱撇撇嘴,“那张大经理,下班比公鸡打鸣还准时!” “这个时候,营业部应该还没下班,”李季看看表,“你马上去,叫他们把海天达公司的贷款记录和账户流水打印出来。” “全部啊?”小朱吓了一跳,“那得打到啥时候啊?” “不需要全部,”李季想了想,“就要从去年一月份,到今年六月份的。” “好吧......”小朱有点不情愿地点点头,转身就走。 “哎,等一下!”小朱刚走到楼梯口,李季又赶了过去。 “头,又咋啦?”小朱立住脚,“你这一惊一乍的,要吓死我啊!” “不是,不是!”李季笑笑,凑到近前,声音低了下来,“你悄悄的,最好别让其他人知道。要是他们问起来,你就说省行临时抽查,急着要公司贷款资料写报告。” “我知道了。”小朱点点头,忍不住笑起来,“头,我怎么觉得像鬼子进村一样啊。” “行了,你快去吧,”李季摆摆手,看着小朱走下楼梯,又补上一句,“我就在办公室等你。” 李季回到办公室,没有开灯。 屋里朦朦胧胧,那股霉味,若有若无的还在。 李季走到阳台上,透过玻璃窗,看着街边明暗闪烁的灯火,忽然觉得很孤独,很无助,很累。 突然,手机响了,是廖莹。 “我今天有事还没完,你自己吃吧。”李季轻轻呼出一口气,“晚上我也不过去了。” “哦,知道了,”廖莹明显很失望,“那你自己当心,别太累了。” “嗯,嗯。”李季答应着,这一刻突然很想廖莹,“老婆,想你了。” “嗯,我也想你。”廖莹的声音轻轻的,似乎很遥远。 李季挂了电话,看看表,已经过去二十几分钟了,小朱还没有上来。 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觉得很烦躁,有一些压抑,感觉有点透不上气来。 李季走过去,把房间里的灯全部打开,回身坐在沙发上,盯着墙角的一盆绿萝发呆。 墙上的石英钟,不紧不慢走着。 “滴答,滴答”,一声,一声。 长长的指针,轻轻跳荡着。 “卡巴,卡巴”,一下,一下。 李季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嘭,嘭,嘭。” 一刻间,他觉得很疲惫,很疲惫。似乎全身的骨架都被抽走,人就要瘫下来了。 他刚想靠在沙发上歇一会,门口响起了脚步声。李季一震,急忙站起来,迎了出去。 “怎么,营业部不给打印?”看看小朱的神色,李季的心猛地一紧。 “头,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啊!”小朱脸色一变,眼中带笑,伸手从身后拿出一大摞打印的账页,递到李季跟前,“你瞧,不都在这嘛。” “你吓我一跳。”李季斜了小朱一眼,一脸欣喜地接了过来。 “头,你要的内容太多了,一时半会哪打得完啊。”小朱说,“打了六个月的,您先看着,要是还需要,我再下去叫他们打就是了......” 小朱瞄了李季一眼,继续说:“人家也着急回家呢......” “嗯,可以了,”李季点点头,一边翻看着账页,“我先看看再说吧。” “还好,我下去时,他们正要关机走人,”小朱抹了抹额上的汗,调皮地一笑,“凭着小人的三寸不烂之舌,加上威逼利诱,以一顿羊汤、两盒‘将军’烟的代价,轻松搞定!” “靠!”李季不禁随口说了一句粗话,“行,到时候拿发票来,全部给你报销好了。” “头,够痛快!”小朱一竖大拇指,坏坏一笑,“再加上百分之五十的辛苦费!” “好,好!”李季连声应着,“快回家吧,回去晚了,你老婆又要骂我了。” “头,我老婆骂你,你怎么知道?”小朱一愣,“会算啊?” “我猜的,”李季推了小朱一把,“别耍嘴皮了,快滚蛋吧!” “那我走了,头。”小朱脸色一正,“你也早点回去啊。” “嗯,”李季点点头,看着小朱走进电梯,这才回到屋里,把门关上。 厚厚的账页,静静地堆在桌上。 李季泡了一杯茶,在桌前坐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揉揉眼睛,一页一页,小心地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李季的神色渐渐凝重。 第16章 初露端倪(一) 海天达是一家科技公司,主营业务为软件开发和计算机及相关产品销售。 可看看公司的财务报表,真正来自软件和计算机销售的利润少得可怜,而大部分利润来源却是投资收益为主。 查看公司账户流水,大量的资金竟然都流向了公司在证券公司和期货公司的账户。 更为诡异的是,万豪商贸公司与海天达公司之间,频繁地有资金进出。 经常出现万豪商贸公司转给海天达公司一笔款项,过些日子,或长或短,就有一笔金额差不多的款项从海天达转回万豪商贸。 偶尔,也会有金额不小的款项,从海天达公司进到万豪商贸公司账户,资金用途多为“支付货款”。 不过,自打去年年底,几笔大额资金从万豪商贸转到海天达后,一直没再转回去。 李季还发现,海天达公司通过万豪商贸,大量从国外进口计算机及软件产品,数额都极大,远远超出了通常应有的规模。 李季再查贷款账页,发现海天达公司频繁在建行贷款。单笔金额多在几千万,个别时候甚至超过了一个亿。 不过,大多数贷款在短时间内就还上了,很少有超过六个月的。 李季疑惑了。 这样的公司,竟然能从建行拿到贷款,实在叫人起疑。 只要看看报表,就能发现问题。这样的客户,根本不符合本行的信贷准入条件。若没有其他原因,按正常的信贷审查原则,是不大可能通过审批的。 “人民银行唐行长......” 李季想起了崔浩在电话里说的话。 他翻了翻公司的贷款资料,在“公司基本情况”部分,看到了公司高管的基本资料。 “董事长,唐斌,香港大学MBA,.......总经理,陶善明,省财政学校中专毕业,市党校本科(函授),......” 陶善明? 李季看着这个名字眼熟,可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他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把那几页纸放了回去。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看看表,快九点了。 李季伸了伸懒腰,只觉背上又酸又疼。脑子里更像是一团浆糊,迷迷瞪瞪的,似乎再也转不动了。 身上有些发冷,一个劲的流清鼻涕。李季使劲按了几下额头,将桌上的资料整理好,小心放进档案柜里,上了锁。 那杯茶,早已凉了。 李季喝了一口,苦得很:泡得太浓了。 关上灯,出了门。带着凉意的空气迎面而来,李季感觉好了些。 整层办公楼里空荡荡的,静的出奇。走廊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楼梯口还亮着几盏刺眼的射灯。 他忽然有些孤独。想去廖莹那里,却一点也不想动。 好长时间没给妈妈打电话了。可掏出手机,想了想,还是放了回去。 这个时候,能说什么呢。 李季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会藏事的人,说不定几句话就漏了陷。要是妈妈知道了,那还不担心死? 肚子里“咕咕”叫着。李季实在不想回去再吃泡面,便下楼出了院子,向后面的一个小巷子走去。 那里,有几家小吃店,经常开门到很晚。 走到巷口,果然看到好几个门口还亮着灯。灯光黯淡,在渐浓的夜色里,透着几分暖意。 李季走进一家饺子店,要了一盘饺子。刚吃了几口,两个建筑工人模样的人,手里拎着橘黄色的塑料安全帽,走了进来。 那两人各自要了一大盘饺子,一边吃,一边用李季听不懂的家乡话谈着闲,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李季忽然就不饿了,没了胃口。看着两个人灰头土面,大口吃着饺子,却又一脸满足的神情,不知怎的,竟无端羡慕起来。 勉强吃完了一盘饺子,连味道也记不起来了。 李季结了账,走出小店,回头望望,心里想:假如自己真的失了业,恐怕连这些建筑工人都不如吧。 夜色渐晚,路上已看不到几个行人。 李季出了巷口,在忽明忽暗的树荫里走着。夜风清凉,吹在脸上很是舒服。李季感觉脑子清楚了很多。 看来,万豪商贸公司的不少资金,通过海天达公司,流入了股市和期货市场。这些资金当中,有多少是银行信贷资金? 还有,万成去澳门赌博,赌资从哪里来?会不会也有来自贷款的资金? 这个海天达公司,很有些不寻常。 大哥的女人是人行唐行长的儿子,那个陶善明陶总,又是什么来头?看来也不应该是一般人物。 正想着,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肯定是廖莹,不放心又打电话来。李季拿出手机,一看号码,不觉满眼诧异。 来电话的居然是万大明。 这么多年,李季还不记得什么时候,万大明主动给自己打过电话,而且还这么晚了。 “李季,你旁边有人吗?”李季接起电话,还没开口,便听见万大明有些急促的声音。 李季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看。 街道空空,除了一只狗在不远处的墙根下卧着,不见一个人影。 “万伯伯,就我一个人,”李季心中狐疑,“有事您就说吧。” “这事就你一个人知道,跟任何人都不要说。”万大明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了李季一跳。 “嗯,嗯,”李季连忙点头,“老伯,我您还信不过吗?” “嗯,”万大明的声音缓了下来,“就是因为信得过你,我才找你说。” 李季听着,心里不由有些紧张:不会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吧? 第17章 初露端倪(二) “你和万成是老同学,这么多年了,跟亲兄弟也差不多,”万大明的声音里透着心伤,“万成这孩子心高气傲,老觉得我看低了他,不肯放手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情,可我把集团交给他才两年,就成了这个样子......” 万大明的嗓子像是堵住了,好一会没说话。 李季听到一阵鼻子抽动的声响。 “这几天,我安排审计部大致查了一遍,发现万成一直在挪用集团资金,”半天之后,万大明继续说,“刚开始,他还做些正经生意,后来不知听了什么人的建议,竟然拿着钱去炒股票、炒期货了......” 李季明白了。海天达公司证券和期货账户里的那些资金,肯定大多来自万豪商贸公司。 幸好万大明还不知道万成去澳门赌博的事,否则,还不得气疯了。 “是不是海天达公司?”李季忍不住问。 “目前还不大清楚,”万大明说,“我打算安排人手,好好查一查......” “对,是应该好好查查。” “可,集团的这些人,我信不大过,”万大明犹豫着,“我想在这之前,你先帮我查一查,看看有啥问题......” 万大明停住了,像是在沉思,过了一会,又说:“刚好你也在催收商贸公司的贷款,有这个便利,不大惹人注意。” “我不想闹得动静太大,”万大明说,“这几天商贸公司叫人堵了门,白天黑夜都有人在那里,简直跟聚会游行一样。” 李季听见万大明重重叹了一口气。 “还好,一开始,商贸公司就不在万豪集团上市公司体系内,”万大明吁了一口气,“否则,我还不知道怎么向股东交代呢?” “哎,就是这样,这几天公司的股价已经跌了不少......” 又是一声长叹。 “万老伯,您放心,我一定尽快查清楚。” “嗯,”万大明的声音恢复了常态,“伯伯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你别担心,建行的贷款我会第一个还,不会让你为难。”万大明像是怕李季不放心,又说。 李季想了想,没回话。 “集团已经开过会了,我决定把那些闲置的项目,尽快转让出去,回笼资金,集中把几个重点项目做起来......” 李季点头,还是万大明的想法比较实际。 “这几天,集团已经在和几个意向客户谈判了,估计很快会有结果......” 李季心中略微一宽:看来贷款回收有指望了。 “只是商贸公司这边有点麻烦,一盘散沙了,”万大明说,“门被人堵着,凭证和账簿也拿不出来......” “集团那边没有吗?” 李季知道,万豪集团前几年花了大笔钱,上了一套会计信息系统。集团及下属企业的账务,都集中到总部处理。 “没有,”万大明回答,“一开始考虑到商贸公司有好多对外业务,进出口啥的,不太方便,便暂时没上系统......” 万大明虽然这么说,可李季知道,万豪商贸公司肯定有一些不大愿意让更多人知道的业务,所以才单独列账。 “我再想想,看看能不能趁晚上人少的时候,叫人把凭证和电脑都搬出来......”万大明缓缓说道,“哎,这些人啊,看来是真的急了,晚上还要守在那里。” “可贸易公司根本没钱,就是还款,你也得让我理清楚了不是?”万大明似乎有些无奈。 “万伯伯,不着急,慢慢来。”李季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心里比万大明还急。 “好了,就这样吧,”万大明说,“你放心大胆查,什么时候有需要,就跟伯伯讲。” “我知道了,老伯。” “嘟嘟嘟”的忙音响起,万大明已挂断了电话。 李季站在树下,浓黑的树影落在脸上。耳边风声细细,树影忽明忽暗。 李季的心里也上上下下。 回到宿舍,李季只觉浑身软成一团,头疼的不行,清鼻涕更是淌个不止。他连脚也没洗,脱了外衣,上床倒头就睡。 一整夜昏昏沉沉的,好像一直都在做梦。 一会梦见被行里开除,没了工作,一个人破衣烂衫,拿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在街上四处乞讨。 一会梦见万成站在跟前,气冲冲地喊:“你不要多管闲事!” 一会又梦见廖莹披头散发,边哭边叫,大骂自己是废物一个。 一会梦见自己正站在万豪大厦的顶楼,身子摇摇欲坠...... 不知过了多久,李季终于从沉沉的昏睡中醒来。睁开眼睛,阳光已洒满了窗户。 头还是发晕,直想吐。 双手按住床板,试着起了几下,只觉一点力气也没有,稍一动弹,额头便冒出一片虚汗。 他二大爷的,这是感冒又加重了。 浑身绵软无力。李季无奈地躺回去,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 拿起一看,是廖莹。 李季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你吃饭了吧?” “嗯,正要去上班呢。”李季强打精神。 “嗯,我也去上课了。” “哎,跟你说,”李季想了想,“这阵子比较忙,我就先不过去了。” “嗯,知道了。”廖莹的声音平静的像无风的湖面,李季心里一热。 放下手机,看看时间,马上到上班的点了。李季给小朱打电话说了一声,便裹紧被单,又沉沉睡去。 午饭的时候,小朱上来了,从食堂给李季带了一份热汤面。 李季感觉好了些,爬起来,一边吃,一边给小朱说了万豪商贸公司和海天达公司的事。 “我也觉得海天达公司很不一般,”小朱若有所思,“它家的业务,崔总专门安排张经理一个人做,旁人都不要插手。” “还有,头,”小朱想了想,又说,“听说公司董事长是人行唐行长的儿子......” “嗯,这个我知道,”李季停下筷子,抬眼看着小朱,“那个陶善明陶总,你了解吗?” “陶总?”小朱怔了一下。 过了一会,他才凑近些,有些神秘地说:“头,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要跟别人讲。” “靠!你这小子,我都信不过啊!” 大半碗面下肚,李季出了一身汗,身上感觉轻松了不少。他抬起手,在小朱胸前捅了两下。 “我也是闲聊时,无意间听小张说的。”小朱朝门口瞥了一眼,“那个陶总,好像和咱们陶行长有啥关系,可能是他老家的侄子,还是什么人。” “哦,这样啊。”李季用力捏了捏筷子。 陶行长只有两个女儿,至少陶善明不会是陶行长的儿子。 可只要和陶行长扯上关系,陶行长点了头,从行里贷款还不是一路绿灯。 不过,这事不归他管。再说,他一个部门副职,想管也管不了。 “明天吧,”李季放下筷子,一边想着,“就明天,我们去万豪集团,看能不能进到万豪商贸公司里面,找找那些凭证。” “行,头!”小朱点点头,“那你好好休息,我先上班去了,下午准备一下。” 小朱带上门,走了。 午后的太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有些晃眼。不知哪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李季擦擦额头的汗,身上感觉舒服多了。 屋里晒得暖烘烘的。尽管已睡了一个上午,此时困意仍不断袭来。李季接连打了几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他干脆又躺回床上,不一会,便鼾声轻起,梦乡沉沉。 梦里,似乎正奔跑在家乡的原野上。牵着手的那个女子,是廖莹,又好像是韩梅。 床头的小闹钟,滴滴答答响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夜渐深。 一轮昏黄的圆月,正斜挂在西天。清辉如水,洒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 此刻,万豪商贸公司院门外,白日里那些围堵讨债的人群,不知何时,已经散尽。被叫嚷和吵闹声搅了一整天的老门卫,终于可以睡个安静的觉了。 万籁俱寂,连虫儿也停止了吟唱。 几条黑影忽然出现在巷口,转瞬就到了院墙下。他们贴着墙根,一点一点靠近了大门。 黯淡的月色下,可以看见每个人手里都黑乎乎的,像是拎着什么东西。 他们停下来,四下里看看,又竖起耳朵,警觉地听着。 过了一会,有个黑影摸到旁边角门,低下头去,紧张的摆弄了一阵子。 “啪嗒”一声轻响,角门轻轻动了,露出一道缝隙。 他小心将角门推开,扭头冲墙边招招手,便悄然闪了进去。那几个人互相看看,也都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 门口高悬的电灯,发出黄晕暗淡的光,像瞌睡人的眼。 小屋内,老门卫鼾声如雷。 一道长长的涎水,亮晶晶的,正从嘴边缓缓淌出...... 第18章 一场大火(一) 第二天,李季早早就到了办公室。 虽然还有些鼻塞,但感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找出海天达公司的资料,又一页一页看了起来。 不知道陶行长有没有看过这些,了不了解海天达的事情。李季这样想着,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是不是该去找陶行长,把这些事告诉他。可看那天陶行长的态度,怕是不太肯听自己讲。 这些日子,同事们看见他,似乎都有意躲着走,再也没人提请客的事了。 李季更想不明白,自己在何时,因为什么,得罪了陶行长。 难道仅仅因为这笔贷款? 可陶行长也从没问起过担保的事,更不想听他讲里面可能有问题。 哎,还是算了吧。 李季叹口气。眼下自己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有闲工夫为别人操心? 一个烧火的小和尚,偏要思量方丈该管的事。真是吃饱了撑的,李季苦笑。 这时间,楼梯口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有些急促。李季看看表,离上班的点,还有十几分钟。 是谁这么着急?难不成彗星又要撞地球? 李季笑着摇摇头,起身要去泡茶,却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正朝着自己门口而来。 他愣了一下,往门外看去,只见小朱背着包,满脸是汗,气喘吁吁地跑了来。 “小朱,你跑啥?后面有老虎啊!”李季开着玩笑。 小朱一脸严肃冲进房间,仍大喘着气:“头,万豪商贸公司失火了!” “失火了?万豪商贸公司!” 李季心里一慌,手一松,茶杯掉到了地下。“砰”的一声,立时摔成了好几块。 他顾不上清理地上的碎片,颤着声问:“你别急,到底怎么回事?” “头......”小朱好容易喘过一口气来。李季把小朱拉到沙发上:“慢慢说,怎么回事?” “今天上班,我路过府前大街,老远就闻到一股火烧火燎的味道。往前走了走,见万豪商贸公司前面聚了不少人,商贸公司的那座楼,烧的乌黑一片,还在冒着烟.....” “啊!”李季的嘴巴大张着,半天没合拢。 “我跟旁边的人一打听,”小朱擦了一把汗,神色略微平静了些,“这才知道,是今天凌晨时候,商贸公司起了大火......” “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具体不清楚,”小朱摇摇头,“不过听人说,可能是那些讨债的人,一直拿不到钱,气急了,放火烧的。” 李季心里忽然有些异样。他盯着小朱,看了片刻,一下子站起来:“小朱,你现在去营业部,把海天达公司剩下的账页打出来。” “头?”小朱有些发愣,“还打啊?” “嗯,快去!” “那好吧。”小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李季坐在椅子上,拧着眉头,半晌没动。 “头!”正在这时,小朱神色有些着急地走了进来。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季一怔,看了看小朱,两手空空。 “营业部不给打印,”小朱喘了一口气,“说是要崔总书面授权才行......” “要崔总授权?” 李季的脸阴了下来。 “头,要不,我去找崔总?” “找崔总?” 李季沉吟着,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这时,手机响了。 李季拿起一看,是万大明。他忙对小朱说:“这事回头再说吧,我先接个电话。” 小朱犹豫了一下,起身走了出去。李季赶紧把门关上,一边按下接听键,一边走到阳台上。 “万伯伯,您说。” “今天凌晨,万豪商贸公司失火了......”万大明的声音有些沉重。 “万伯伯,您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也是才知道,”万大明说,“昨晚睡前,我吃了几片安眠药,早晨醒得晚......” 李季知道,老人因为儿子的死,难过得睡不着觉,这才吃下安眠药。 “万伯伯,那边情况怎么样?知道失火原因吗?” “我刚到办公室,具体情况还不大清楚,”万大明咳嗽了两声,“郭总在电话里跟我说,大概是今天凌晨三四点钟起的火。等消防车赶到时,已经烧的差不多了。” 停了一下,万大明又说:“下边的人说,可能是要债的人为了泄愤;也有人说,是电线线路老化,引起了火灾。” “里面没人吧?” “只有一个看门的大爷,”万大明说,“他打电话报警时,几层楼都已经烧起来了。” “啊!”李季吃了一惊,“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应该不会,”万大明说,“我知道那大爷,睡觉很轻,一有动静就会醒。” “哦,”李季应了一声,“烧的严重吗?” “其他楼层还好,”万大明回答,“就是三楼烧的最厉害,财务部的档案室说是都烧没了......” “啊?”李季大吃一惊,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不会是有人有意纵火吧?” “目前还没有证据,不敢乱讲。” “那就报案吧!”李季有些着急。 “哎--”万大明吁了一口气我,片刻沉默,“先看看情况再说吧。眼下够乱的了,哎......”叹息声拖得很长。 李季心里也乱了起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电话里传来脚步声,搬动椅子的声响。 “我先开会,回头再联系。”不等李季答话,万大明已挂断了电话。 李季握着手机,立在原地。透过玻璃,看着大街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忽然有些沮丧。 他发了一会呆,回过身,拿起笤帚和铲子,将地上玻璃杯的碎片扫了起来,放在墙角。 他再也没有心思看那些材料,打开房门,站在走廊上,冲着隔壁房间喊了一声:“张经理,你过来一下!” “张经理请假了。”小朱快步走了出来,答应着。 “啊,请假了?”李季怔了一下。 这小张,请假也不跟我说一声。回头一想,人家是王文生的手下,本来就不是自己的兵。 “头,张经理说他父亲生病,很厉害,去省城了。”小朱见李季发愣,赶忙又说。 李季常听小张说,他父亲一向身体好得很,几乎从不生病。怎么这就突然病了,而且一病就要去省城医院。 “哎--”李季摇摇头。 “头!”小朱忽然凑到李季跟前,“崔总好像知道你在查海天达公司的账。” “是吗?” “昨天张经理还偷偷问我......” “噢......” 李季点点头,却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回了办公室。 小朱似乎很觉意外,瞪大了眼睛,盯着李季的背影,停了片刻,才晃着头,嘴里说着什么,反身回屋。 李季回到房间,换了一个新茶杯,泡上茶。坐在沙发上,盯着杯中慢慢胀起、浮动的叶片,一时有些茫然。 过了一会,他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子站了起来,拿过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乔总吗,我是李季。” 乔总是万豪商贸公司的贸易总监,叫乔伦,也喜欢踢球。万成在的时候,常带着他一起出来踢球。 两人说话很少,但因为见面次数多,一来二往,也算是熟人了。李季有他的电话号码,不过之前从未打过。 “哦,......是李总啊.......”乔伦笑的似乎有点勉强,“您怎么想起打电话来了?” “嗯,是这样,”李季想了想,还是开门见山,“听说贸易公司失火了,具体情况你了解吗?” 第19章 一场大火(二) “这,......”乔伦的声音有点犹疑,“我,我也不太清楚。” 停了一会,乔伦又说:“李总您也知道,万总出事后,公司大门一直被人堵着,我们已经好些天没去上班了。” “那,海天达公司的情况你知道吗?好像和你们公司有很多资金往来啊。”李季等了一会,又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 “喂,乔总,你在吗?”听着乔伦一直不说话,李季忍不住问道。 “李总,您别再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乔伦的声音里分明有一丝慌乱。 “乔总,你......” 李季话没说完,便被乔伦打断:“李总,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总,”少停,听见乔伦又说,“我劝您也别掺和这事,这里面水太深。您也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没有哪家公司是干干净净的。” “嘟,嘟,嘟!” 听筒里一阵忙音,乔伦居然挂了电话。 李季想了想,又拨了回去。电话通了,却一直没人接听。李季不甘心,挂了再拨,这一回对方关机了。 李季把手机丢在沙发上,拿起茶杯,气呼呼地喝了两大口。 也许是喝的太急了,喉头发痒,接连猛了几声,一口茶水又喷了出来。 “靠,他奶奶的,”李季骂了一句,“人倒霉了,真是喝凉水也塞牙!”一边说着,一边拿过毛巾,擦着裤子上的茶水。 “叮铃,叮铃!” 手机又响了。 李季从沙发角上摸起手机,看也没看:“谁啊?” “我是万大明......”李季吓了一跳,慌忙正了正脸色:“是万伯伯啊,您请讲。” “集团保安部和行政部的人去看过了,”万大明说,“四层办公楼,着火的是二层和三层。二层还好,三层烧的一塌糊涂。那些会计凭证和资料剩下了没多少,几台电脑也都不能用了.....” “这些好了,”万大明笑的很苦涩,“一干二净了,想看也看不到了。” “他们找到失火原因了吗?” “还没有确切的说法,”万大明顿了顿,“商贸公司那座楼建的时间久了,木头架构比较多,如果确是电线线路老化严重,引起火灾,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万大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有人在三楼的走廊上,闻到了汽油味......” “啊!”李季瞪圆了眼,“这......” “也可能是个别债主走极端,泄私愤......” “可焚烧办公楼,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李季不解,“还不是一样拿不到钱?何况这可是犯罪啊,要坐牢的!” “也是,”万大明喃喃自语,“那些会计凭证......” “万伯伯,”李季心里猛然一动,“快报案吧!” “报案?”万大明沉吟着,“按说应该报案,......” “那就快点报啊!”李季替万大明着急,催促道,“越早报案,越可能早破案。” “这,这我知道,”万大明犹豫着,“可我们是上市公司,一旦有了案件,对外披露出去,难免不会影响公司股价。尤其在这个时候,更不能有半点风吹草动。”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现在董事长刚自杀,企业再发生人为火灾,”万大明喘了一口气,接着说,“你想想,这得折腾出多大动静啊!外界和股民们会怎么想?” 李季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着。 “算了,我再想想,也许等万成这事风头过了......”万大明的声音低沉, “不过,我有好消息跟你说,”万大明话锋一转,“有几个项目已经谈的差不多了,有可能在月底签约。” “好啊,好啊。”李季一听,精神大振,“万伯伯,那资金月底能到账吗?” “哪能那么快呢?”万大明说,“最快最快也要到下个月月初了。” “哦......”冷水泼面,李季霎时满心失望,像一个大气球突然瘪了下来。 万大明好像猜出了李季的心思:“我尽量争取月底到一部分资金,能先把建行的一个亿还上......” “太好了,万伯伯!”李季一下子高兴起来,“那可太谢谢您了!” “先别急着谢我,”万大明笑了,“等资金到账了再说,要不到时候,你又要说万伯伯是骗人了,呵呵!” 听到万大明的笑声,李季的心里也亮了。 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好些日子压在心头的阴霾,似乎在此刻一吹而散,现出郎朗晴空。 “昨天我去市政府,专门向汪市长做了汇报,”万大明又说,“汪市长很重视,答应出面协调,不让银行随意抽贷。” “那就好了,那就好了。”李季连声说。 只要市政府出面,什么事都好说。毕竟万豪集团是凤城的支柱和龙头企业,每年要贡献全市差不多五分之一的税收,还解决了上万人的就业问题。 一旦万豪集团出了事,那是极有可能会影响社会稳定的。事关重大,市政府怎可能坐视不管。 “还有,”万大明的声音变得深沉,“那件事,你还得帮我查查,就算是我个人拜托你的,好不好?别声张。” “嗯,我知道,”李季小心答道,“万伯伯,您放心就是了。” “审计部大体查清了,万成一直在偷偷挪用集团资金。”万大明说,“一开始数额不大,也都及时归还了。可自打他任董事长后,数额越来越大,还款的时间也越拖越长......” 李季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郭士强可能早知道这事,却从没跟我说起过,也许是怕引起我父子之间关系紧张,”万大明一声叹息,“你也知道,万成一直对我不满意,嫌他爹老农民意识,胆子小,做事缩手缩脚,没有魄力......” “做企业,再怎么小心谨慎也不为过。”李季插了一句。 “我也是这么看,可万成不这么想。”万大明继续说,“他总认为我是土包子,思想太保守,步子迈得不够大,错过了好多发展机会,特别是房地产项目。” “有多大本钱,做多大生意。”李季说,“一味扩张也未必就是好事。” “算了,不说这个了,”万大明发觉跑题太远,“我还有一大摊子事,你也去忙吧。” “好,”李季答应着,“万伯伯,您多注意身体啊。” 万大明“嗯”了一声,即刻挂了电话。 李季将手机轻轻放下,缓缓靠在沙发靠背上。 越来越亮的阳光,透过褐色的玻璃,洒落在地板上。室内一半光明,一半昏暗。 李季愣了一会,直起身,端过茶杯,捧在手里摩挲着,两眼呆呆的出神。 杯中,几片泡开了的黄绿色茶叶,拖着狭长的尾巴,柳叶一样悠悠摆动。 伴着水波的微微摇晃,片片茶叶上上下下,浮浮沉沉,不时你碰我一下,我压你一下。 李季一时竟看的痴了。 “头,人事部请你去一趟!” 小朱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人事部?李季一愣。 这个时候,人事部找我会有什么事? ” 第20章 公事公办 人事部在八楼。 李季走出电梯,便看见人事部的小龚,正站在楼梯口。 “李总,陈总在她办公室等您。”一眼瞧见李季,小龚立即上前说。 陈总名叫陈雯,是市行人事部的总经理,之前在省城的一家外国公司做人力资源总监。 “陈总,您找我?”李季一进门,张口就问。 陈雯合上桌上的文件夹,起身站了起来,脸上是职业性的笑容:“李总来了,快请坐!” 陈雯三十八九岁,齐耳短发,标准的深灰色职业套装,显得很干练。 “快坐下,坐下!”陈雯走过来,将沙发上的两个靠垫扶正,笑了笑,“瞧我这里乱的!” “我那里更乱......” 李季说着,在沙发上坐下来。 这时,小龚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杯茶放在李季身前的茶几上,随后带上门,走了出去。 “请喝茶,李总。”陈雯笑吟吟的,一边在李季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香奈儿香水的味道淡淡飘来,冲入鼻中,有些神迷。李季不禁打了一个喷嚏,他赶忙用手掩住了嘴巴。 “不好意思,感冒才刚刚好。”李季放下手来,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妈的,要烫死老子啊! 李季舌头一麻,差点吐了出来。他“嘶”了一口气,强忍着将那口茶水吞了下去。 “李总,慢慢喝。”陈雯身子向前探了探,露出关切的神色,“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 “没事,没事,”李季放下茶杯,尴尬笑了笑,“喝的急了点。” 陈雯的短西装里,是一件淡粉色的打底衫。领口开的有些低了,露出项下雪白的一片。两只饱满的圆形,在胸前鼓鼓的。 快四十岁的人了,身材还这么好。 李季咽了一下口水。 “李总,最近挺忙吧?” 陈雯向下拂了拂裙子,两条细长结实的小腿在李季眼前一晃。 “还好,还好。”李季敷衍着,有些不耐烦,心中暗想:这娘们,你叫老子来,不会是扯闲篇的吧。 “李总,你昨天没来上班,是不是?”陈雯果然开口了。 “嗯,”李季答应着,心中暗自诧异,“昨天我感冒了,挺厉害,卧床不起,就没来上班。” “哦,”陈雯点点头,“没请假吧?” “请假?” 李季愣住了。说实话,他还真没想过这事。 行里虽然有考勤制度,但那都是对营业单位的,在市行机关实际从未执行。 只要不耽误工作,上下班的时间还是相对灵活的。 尤其像信贷部这样的部门,贷前调查,贷后检查。动不动就出差,忙起来更是一连几天不着地,办公室里难得见人。谁临时有事或者生病,说一声便走了、就不来上班了。 而且到了李季这种部门领导的级别,约束更宽松。这些年,整个行里,从上到下,莫不如此。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似乎成了一种默契,一种潜规则。 此时,陈雯忽然问起,李季竟不知如何回答了。 “是要跟人事部请假吗?”过了半晌,李季才说。 “不一定要跟人事部请假,至少要跟部门领导说一声吧。”陈雯说的很委婉,李季却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一定是崔浩!李季心中暗叫。 一时间,李季的火冲了上来,忍不住就要发作。可刚起了起身子,又立马坐下来。 蓦然又想起的,还是哪位老先生的话,“从来如此,便对么?” 是啊,从来如此,便对吗? 自己生病自然不假,可没请假就不来上班,也是事实。人家说的不错,这是违反劳动纪律啊。 法不责众,那必须是“众”。当你一个人时,这种无形的力量便消失了。 潜规则只能是潜规则,上不得台面。当人家不承认时,这潜规则就没了意义。 因为掀开桌面,没人敢说这是对的。否则,潜规则就不能称其为“潜规则”了。 就像大家一直耍流氓,不讲法律,你也习惯了。可有一天,人家突然讲起法律来,你才发现自己全是错,浑身是嘴说不清。 记不得是哪一位伟人说过,世界上就怕“认真”二字。凡事一旦认真起来,公事公办,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崔浩认真了,李季只有服气。 话语权是随着级别的升高而增加的。要想拥有更多的话语权,你就得尽力向上攀。 很多时候,没人和你讲道理,人家看的是官位。话语权的多少和官位的大小成正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命运被别人掌握,和左右他人的命运,完完全全是两种感觉。 “嗯,陈总,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改正!” 尽管感觉像案板上扒光了毛、只等被宰的鸡,李季还是一下想通了,赶忙道歉。 “认错态度不错!”陈雯笑了,露出细细的白牙,“我看,书面检查就免了,......” “多谢陈总!” 没等陈雯话说完,李季便立起身,鞠了一躬,脸上笑嘻嘻的。 “那您先忙,我走了。”李季放松下来,扭身要走。 “你急什么?”陈雯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您说,您说!领导!”李季赶忙又坐了下去,陪着笑脸。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阵子够霉气的了,可别再招惹这位老大姐不高兴。 可能优秀的女人,不是单身,就是离异。 陈雯人长得不错,很有气质,却一直没结婚。行里的人背后都叫她“灭绝师太”,美丽动人的师太。。 不过,李季对她的印象不错。有能力,理念先进,做事情从不拖泥带水。 人事,人事,不干人事。可一旦干起人事来,就要有人倒霉了。 “检查不用写了,”陈雯的脸色严肃起来,李季不由也收敛了笑容,“不过,这个月,你的绩效工资也要扣除了。” “什么?”李季一下子站了起来。 “李总,别激动。”陈雯斜了李季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本来要全部扣除,是我给你讲情,只扣除一半,剩下的一半照发。” 扣除一半! 李季一阵肉疼。奶奶的,一半也要一千多啊。这不是抢钱吗? “没办法,陶行长同意了的。”陈雯面无表情。 李季无奈。 心里虽有万般气恼,却是说不得,道不出。这口气,憋得难受,可也只能自己咽下去,肚里骂“他娘的”。 “好吧,既然是行里的决定,我服从就是了。”李季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李总,我比你年长几岁,”沉默了一会,陈雯的声音忽然柔和起来,“作为老大姐,我说句话,不知你爱听不爱听?” 年长几岁? 李季心里暗笑。都可以做我姑姑了,还年长几岁? 看来每个中年女人的身体里,都有一颗年轻的少女心啊。 可看看陈雯的神情,李季马上凝了脸:“陈姐,您说,我听着呢。” “小李,你是行里最年轻的部门领导,工作能力强,前途无量,这个没的说,”陈雯将鬓边的头发向后拢了拢,“可是,其他方面也要注意......” 李季竖起耳朵听着。 他知道,领导们谈话,都喜欢“欲抑先扬”。在批评教训之前,会有一大段铺垫,其中不乏溢美之词。 可这些全是客套虚语,重点都在“但是、可是”之后。那后面的话,才是领导真正要说的、想说的。 “除了业务,还有同事、领导关系,”陈雯看着李季,慢慢说着,“要是让人家说你‘目无领导’,可不太好。” “我?目无领导!”李季有些气恼。 “瞧你,年轻人,就是容易冲动。”陈雯摆摆手,“我只是给你提个醒,你别想歪了。” “谢谢陈姐。”李季有些不甘心。 “你是不是未经崔总同意,就叫人去营业部打印客户的账户资料了?” “这,......”李季怔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是!” “私自查阅、打印客户资料,这不合适吧?” “海天达是我们的企业客户,我写报告需要了解账户情况,便叫小朱去打印了,”李季解释道,“因为那时已经下班了,没来得及跟崔总讲,是我的错。” “再说,正常的信贷工作,也不需要崔总批准吧。”见陈雯没说话,李季又补了一句。 “嗯,”陈雯点头,“不管怎么样,以后要注意些才是。” “是,陈姐说的对。”李季一下子变得服服帖帖。 “崔总跟陶行长说,要处罚你......” “处罚我?!”李季眼一瞪。 “对呀,”陈雯白了李季一眼,“怎么,不服气啊?” “没有不服气啊,”李季哼了一声,“可我又没干别的,都是正常的业务需要,写个信贷报告,也没对外披露......” “嗯,”陈雯点点头,“是我帮你说了几句,崔总才没再坚持,陶行长也没再问......” “多谢陈姐了。”李季急忙说。 “你的贷款收的咋样了?”陈雯突然转移了话题。 “贷款?”李季一下子没醒悟过来。过了一会,才急着回答:“嗯,有点眉目了。” “哦,”陈雯轻轻说,“抓紧点吧,我看崔总和陶行长要动真格的了。” “知道了,谢谢陈姐。”李季的心情变得低落,无精打采地回了一句。 走出人事部,李季的双腿有些发沉。他在电梯口站了一会,才又回到办公室。 “头,没事吧?” 李季一看,是小朱跟了进来。 “没事,”李季摆摆手,“人事部说我昨天生病没请假。” “就这事啊!”小朱吐吐舌头,“我还以为是打印账页的事呢。” 李季没做声。 “头,咱们还要去万豪集团吗?”小张说,“张经理不在,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暂时不去了吧,看看情况再说。”李季想了一下,“万老爷子答应我了,只要有钱,就先还咱们这一笔贷款。” “哦,那就好。”小朱松了一口气,又看了李季一眼,知趣地回屋去了。 李季叹了一口长气,起身端起茶杯,“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苦涩的茶水入喉,一股清凉直下腹中,李季只觉浑身舒畅。 他放下茶杯,提起水壶,正要添水,却听得手机响了。他愣了一下,忙把水壶放回去,扭过身,抓起桌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的。 李季看看那一行数字,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应该是打错了,或者是搞推销的。李季一边想着,伸手按断了电话。 叮铃,叮铃! 手机又响了。 李季拿起一看,还是那个号码。 他迟疑了一下,正要挂断,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喂,哪位?” 第21章 冒牌男友 电话那头却没人答话,只有“嘶嘶”的声响。 “你好,我是李季,请讲!”李季觉得奇怪,不由大声问道。 听筒里还是没有人应声。 “喂,喂!讲话啊!”李季有些不耐烦了,“你是谁?讲话!” 依旧没人答话。 李季分明听到了轻微的呼吸声,似乎在刻意压制着。 “哪位?讲话呀!” 嘟,嘟,嘟!...... 这时,电话却挂断了。 “神经病啊!” 李季盯着屏幕上那个还在闪动的小图标看了一会,摇摇头,疑惑地放下了手机。 他又提起水壶,往茶杯里加满了水。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份《金融时报》。 “滴,滴,滴......” 正要看时,手机震动了几下,是收到短信的提示音。 李季放下报纸,拿过手机,点开那个红色的小亮点,看到的是一行小字:“记住,海天达公司的事,不要管。” 后面没有落款。 李季愣住了,忙察看发信息的电话,竟然就是刚刚打给他的那个陌生号码。 他又一字一字将短信看了两遍,从手机上翻出那个号码,回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李季眉头耸起,一脸不解。 这是谁?为什么要提醒自己?海天达公司到底怎么啦? 大半天时间,李季一直被这个电话和这条短信折磨着,思来想去,心里老是放不下。直到下午接到万大明的电话,才暂时把这件事丢开了。 万大明带来的是好消息。 万豪集团已经和省城一家房地产公司达成协议,对方愿意以资金入股的方式加盟,双方合作,共同开发城南那块地段。 在持股比例上,万豪集团做了让步,条件是对方在正式签约前,先行汇入一亿人民币的意向保证金。 “这笔钱到账了,我会让财务先还上你们这一笔贷款。”万大明在电话里说。 “谢谢万伯伯,谢谢万伯伯!”李季只觉心胸一开,眼前光芒万丈,连满室的阳光里也带着欢喜。 “哎!”万大明忽然叹了一口气,李季一怔,只听万大明又说:“有人说,商贸公司在做汽车走私的生意......” “啊?”李季吃了一惊,“是真的吗?” “我也是听旁人说,还没来得及问,”万大明语声沉重,顿了顿,“这可是犯法的事啊,搞不好要坐牢,,,,,,” 李季默然。 “我让财务部理了理,最近两三年,商贸公司以各种名义,先后从集团挪借的资金累计不下十几个亿,”万大明说,“到目前为止,估计仍有两个多亿没还回来,可它的账上已经没钱了。” 最近两三年,那基本就是万成担任集团董事长以后了。 “烧了也好,干净,就当没这家公司了,也省了麻烦。”万大明吁着气,“等过完这一阵子,我叫人把它注销了。” “那,万伯伯,你的意思是就这样算了?” “嗯?”万大明沉吟着,过了好一会才说,“这事早晚要弄个水落石出。” “这么一大笔钱,就算是掉到水里,还要听个响哩。这么不明不白地扔了,可不行。”万大明像是自言自语。 “万伯伯,海天达公司好像有些问题......”李季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嗯,我也听说了一些,”万大明说,“贸易公司好多资金往来,和这个海天达公司有关。” “这个万成啊,不知道背着我,还做了多少事?”万大明慨叹一声。 李季犹豫着,该不该把万成赌博的事告诉他,却听万大明哑着嗓子说道:“他去澳门赌博,一输就是几千万啊!” 说完,万大明猛地咳了起来。 “万伯伯,您千万别生气,”李季也替他难过,劝慰道,“保重身体要紧啊。” “哎,眼下也顾不上这些了,”万大明的声音有些吃力,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集团还有一堆比这更要紧的事,等着我呢。” “你放心,你们行的这笔钱,我会替万成一分不少的还上。”万大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豪气。 “万伯伯,难为您了。”李季心中感激。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说不得。银行的钱也是钱啊,呵呵。”万大明的声音终于轻松起来,李季心里不由也是一宽。 “商贸公司的事,只能暂时放一放了,”万大明停住话头,想了想,“你那边,先看着办吧......” “动静可不能太大,”停了一会,万大明又说,“这个时候,稍有一点风声,股市那边就闹的不行。我可不敢冒这个险。” “万伯伯,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我知道,”万大明说,“等我腾出手来吧......”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累极了。 “嗯,我知道了,万伯伯。”李季轻声说。 万大明没再说什么,轻轻挂上电话。 李季靠在椅背上,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有些难过,有些气闷,有些惶惶,还几分委屈和不甘。 他感觉自己正陷进一个迷局里。 棋盘上,无数的棋子,自己只是那一个小兵,被人推着,一步一步。眼前纷乱,却不知这背后的推手是谁,又是为何。 李季有些心灰意冷。 他想,只要结清这笔贷款,全身而退,这背后哪怕有天大的秘密,也不管了。 树大招风。 大风来时,吹断的都是那些宁折不弯的树木。以后,得好好变变一下自己的处事方式了。 不管怎么说,崔浩都是自己的直接领导。 官大一级压死人。 在职场上,很多时候,职位比道理更管用,更有说服力。 县官不如现管。 自己在人家手底下,想抓一个小辫子,冠冕堂皇的,给你点教训,本也不是什么难事。 怎么说也是马上要结婚的人了。若是整天兵荒马乱的,没个消停,谁敢嫁给你? 想到廖莹,李季心里一下暖了。 这些日子,一门心思,只顾忙贷款的事,把廖莹冷落了。眼下事情终于有了着落,说出来再不怕她担心了。 晚上好好吃一顿。 李季心里想着,随手拿起电话,正要拨号,手机却先响了。 他皱皱眉,拿起来一看,居然是韩梅。 李季犹豫了片刻,还是接起了电话:“韩梅,有事吗?” “师兄,帮我一个忙!”韩梅火急火燎的。 “什么事啊?把你急成这样!” “师兄,这个忙,你一定得帮!” 李季奇怪了:“你还没说啥事,我怎么帮?” “你先答应我嘛,”韩梅带着撒娇的口吻,“你答应了,我再告诉你。” “你不说啥事,我怎么敢答应你啊?”李季一边说着,心里嘀咕,“你要我杀人放火,我也答应?” “你说什么呢?”韩梅故作生气,紧接着笑起来,“哈哈,你以为我是孙二娘啊!” “我看也差不多,嘿嘿。” “哼!就你们家廖美女好,别人都是母老虎。”韩梅不无醋意。 “好了,好了,”李季赶紧打圆场,“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这么说啊。” “那你答应了?” “怎么我就答应了?”李季有些头疼,“说了半天,你还没说清楚到底啥事。” “你先答应我!”韩梅嗓门高了起来,“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大人情呢!” “好,好!我答应就是了!”李季无可奈何,举手投降。 “这还差不多!”韩梅高兴了,“那你晚上来我家吃饭!” “晚上去你家吃饭?!”李季一时没回过味来,“吃什么饭?” “你就别问了,只管来就是!” “那可不行!”李季摇摇头,心里越觉不踏实。这不年不节的,又和韩梅的家人不熟,吃的哪门子饭? “我爸妈请你吃饭,还不行啊!” “你爸妈?”李季更诧异了。 在学校时,倒是有几次碰到韩梅的爸妈去看她,也只是打了个招呼,根本没什么交流。现在更是连她爸妈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大起来了。 再说,人家老爸是银监局局长,挺大的官了。无缘无故的,请他这个银行小员工干什么? 鸿门宴?! 可自己不是刘邦,她爸更不是项羽。何况两人根本不在一个级别,前世无怨今世无仇的,一千八百杆子也打不着啊。 “不去,不去!”李季连连摇头,“你爸可是局长,我见了害怕。” “怕啥?”韩梅有些急了,“我爸是老虎啊,还怕吃了你不成!”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李季急忙解释,“我和你爸又不熟,没啥事,他请我吃的什么饭?” “哎,实话跟你说吧,”韩梅叹了口气,“我姑姑从省城来了,今晚要在家里吃饭。” “你姑姑来吃饭,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李季糊涂了。 “哎呀,你是猪脑袋啊?”李季似乎听见韩梅狠狠跺了跺脚,“我姑姑这次来,一定要见我男朋友啊!” “你让她见就是了......”李季更加不懂了。 “我哪来的男朋友啊!” “那你跟她说,你没有男朋友,不就是了嘛。” “你这头猪,笨猪!”韩梅突然叫了起来,“我跟她说有男朋友啊。” 李季吓得手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到地下。他摸摸后脑勺,顿时头大如斗,丈二和尚,满肚子二百五,不知这“猪”从何而来。 “我要是说没男朋友,她就要把那个什么人行行长的儿子介绍给我啊。”韩梅说,“那个人,我又不是没见过,别看长得人模狗样的,一肚子花花肠子,还傲得不行。” 李季总算明白了,原来是怕姑姑介绍男朋友啊。 “那你叫我有什么用啊?要害我啊!”李季忍不住笑了,“我又不是你男朋友。” “谁害你了?”韩梅有些委屈,“人家就是想让你临时当一回男朋友,糊弄一下我姑姑。等她走了,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可我,我有女朋友啊。” “谁说是真的啦?” “这,这恐怕不大好吧,”李季捏捏鼻子,一脸愁相,“要是让人家知道了......” “就吃一顿饭,除了我家里的人,谁会知道?” “可,可.......”李季很尴尬,“能不能换个人啊?” “换谁啊?你这头猪!”韩梅想是真的急了,“要是能找到别人,我还用你啊!” “你想想,谁会比你更合适?”韩梅的声音一下变得温柔,李季听的一身鸡皮疙瘩,“说别人,你以为我爸妈会相信啊?我韩大小姐就那么没眼光吗?” “你还欠着我一个大人情呢,今天就还!别说话不算数!”停了停,韩梅吃吃笑着,“说话不算数,就是猪!坏猪!笨猪!骗人猪!” 没等李季答话,只听韩梅又用娇滴滴的声音求告:“师兄,就帮我这一回吧。你要是不帮我,那我可就真的惨了。” “哎,”李季一时拿不定主意,“这,......” “师兄,好师兄,”韩梅拖长了声音,“你帮我过了这一关,我请你好好吃一顿大餐,地方随你挑。” “你,你......”李季口吃了。 “以身相许也行,哈哈哈!”韩梅笑得很开心。 “别,别,”李季慌忙摆手,差点把旁边的茶杯扫下去,“我可不娶不起。” “那你答应了?” “好吧,我答应你。” 李季点点头,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第22章 夜晚惊魂 这一顿饭,李季吃的如坐针毡。 整个晚上,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动物园里开了屏的孔雀,被韩梅爸妈和姑姑三个人看来看去,问这问那。 韩梅妈妈更是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不住偷偷打量李季。她越看脸上越高兴,不时侧过身去,悄声和韩梅爸爸说上一两句。 “嗯,还是咱梅梅有眼光,”韩梅姑姑连连点头,露出满意的神情,“怪不得不让姑姑瞎操心。” “姑姑,哪有啊。”韩梅两手抱住姑姑的胳膊,来回摇晃着,还故意朝李季抛媚眼。 李季只觉脸红耳热,吭吭哧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都部门领导了,还这么抹不开啊?像个大姑娘。”韩梅妈妈笑着,将一块红烧肉夹到李季盘子里。 李季好容易才镇定下来。 可这一顿饭吃完,还是出了一身热汗,胸前的衬衫湿了一大片。韩梅爸爸特意拿出来的三十年茅台,李季也没喝出啥滋味来。 韩梅的妈妈没喝酒,韩梅和姑姑喝的葡萄酒。 韩梅姑姑是省人行办公室的,酒量很可以。 李季是小辈,又是作为未来女婿第一次登门;虽是冒牌货,但也不能表现的太不像样。于是,他连喝带敬,很快头就发晕了。 吃完饭,韩梅去收拾桌子。李季要帮忙,却被韩梅妈妈拦住:“让梅梅一个人收拾好了。小李,你坐下,咱们说说话。” 韩梅一把抢过李季手里的筷子,飞了他一眼:“你去坐着吧,我来!” 李季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在沙发上坐下。搓着双手,眼睛不知朝哪里看才好,只觉身上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来爬去。 “小李,吃水果啊。”韩梅姑姑拿起一个削好的苹果,递到李季手里。 “看你这孩子,还眼生啊,”韩梅妈妈嘴里说着,眼中却满是爱惜,“以后到了这里,就当成自己家一样。” “嗯,好。”李季摇摇头,猛然发觉不对,又赶紧点点头,脸上更热了。 “嗯,不错,不错,”韩梅爸爸靠在沙发上,一边用牙签剔着牙,“年纪轻轻的,就是部门领导了。我像你这么大年纪,还在乡下当信贷员呢。” “哥,咱梅梅的眼光,还能差吗。”韩梅姑姑笑着。 李季慌忙垂下眼,心中暗想:坏了,这玩笑开大了。 “你们省行的黄行长,是我银行学校的同学,”韩梅爸爸朝桌下的垃圾桶里吐了一下,“市行一把手是叶行长吧?好像来的时间还不长。” “对,是叶行长。”李季向前躬了躬身子,“他的高管任职资格,上个月银监局才核准。” 叶行长叫叶欣,原来是省行信贷处的处长,五十几岁年纪,两个月前才下派到凤城市分行任职。 刚喝了几口茶,韩梅妈妈便开始警察查户口一样,将李季问了一个遍。那架势,恨不得把他的祖宗三代都套出来。 李季再也坐不住了。 刚好韩梅从厨房里出来,他赶忙站起身,冲韩梅使个眼色:“韩梅,单位还有点事,我得先回去了。” “这大晚上的,还能有啥事啊。”韩梅妈妈嗔怪道。 韩梅看看李季,坏坏的笑。见李季一脸窘相,不住向她偷偷眨眼,才止住笑意:“妈,李季真有事,让他走吧。” “那好吧。”韩梅妈妈看看女儿,不舍地朝李季点点头,“小李,以后有空常来玩啊。” “好,好。”李季如蒙大赦,赶忙拿过自己的公文包,转身告辞。 “梅梅,你送送小李,我们就不下去了!” 李季走出屋门,听见韩梅姑姑在屋里喊了一声。 韩梅赶上来,搀着李季的胳膊,将身子紧紧贴在李季身上,两人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韩梅的脸红扑扑的,淡淡的酒味合着少女的体香冲着鼻间,已有几分酒意的李季有些心猿意马,一只手不由自主地顺势揽在了韩梅腰间。 韩梅的脸凑了上来,沉重的鼻息扑在李季面颊。李季心神一荡,嘴唇不由地迎了上去。 韩梅呻吟一声,柔唇轻启,舌尖轻轻吐了出来。李季一阵脸热头晕,身下某个地方也涨了起来。 “喵呜!喵呜!” 一只大黑猫忽然从楼道里窜了出来,吓了两人一大跳。李季慌忙把手松开,那只黑猫却在眼前一闪,瞬间不知去向了。 李季有些尴尬,用手使劲拍拍脑袋:“哎,哎,喝多了,喝多了。” 楼道里灯光昏暗,可李季依然感觉到了韩梅潮红滚烫的脸。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李季一时有些心迷神乱。 “季哥,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迷离黯淡的光影里,传来韩梅似乎带着幽怨的声音。 “没,没......”李季心里发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我该回去了.....” 说着,李季快走几步,出了楼梯。 “等等,你急什么!”韩梅叫了一声,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了李季的胳膊。 “别......别.....”李季结巴了,心乱意迷,慌忙甩手,“韩梅,让,让人家看见不好。” 韩梅却抓的更紧了,嘴巴也凑到了李季耳边:“呆子,就是要让人家看见......” “就是要让人看见?!”李季满眼的问号。 “是啊,”韩梅的身子又靠了上来,“他们在阳台上看着呢。” 李季斜了斜身子,偷偷向楼上瞟了一眼。果然看见三楼的阳台上,有两个模糊的身影。 他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身子。于是,两人紧紧拥靠着,走出了院子。 夜色暗沉,巷子里空空荡荡的。 不远处的一家小卖部,门前还晃着一盏昏黄的电灯。 在巷口的树影里,李季停住脚。回头看看,那阳台早已望不见了。 韩梅的手还紧紧抓住李季的胳膊。“韩大小姐,松手吧。”李季笑着,将胳膊从韩梅怀里轻轻抽了出来。 “谁稀罕啊,臭猪蹄子一样。”韩梅脸一红,急忙撒手。 “韩大小姐,这回你我可两清了。”李季拍拍手,嘿嘿笑了两声,“你上次的情我还了,你可还欠着我一顿大餐呢。” “嗯,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韩梅眼睛一瞪,恶狠狠的,“放心吧,本小姐可从来都是说话算数的。不像某人......” “那好,那好。”李季可不想再招惹韩梅,赶忙摆摆手,“那我走了,你也回去吧。” 一辆出租车刚好从巷口经过。 李季招招手,出租车吱呀一声,停在跟前。 李季飞快上了车,一边摇下车窗,朝还站在树下的韩梅挥挥手,喊了一声:“韩梅,回去吧!” 韩梅却从树影里跑了过来,李季忙叫司机等一等。 韩梅手扶着车窗,将半个身子倚了上来。 酒气冲在李季脸上,韩梅的下巴就要顶在李季额头了。李季赶忙将身子向后靠了靠。 “哼,看来我还真是老虎啊。”韩梅笑颜如花,吐气如兰。 一时间,李季有些神魂不定。 司机在后视镜里偷偷瞧着。李季眼神慌乱,心里发窘,他清了清嗓子:“替,替我谢谢伯父伯母,麻烦他们了。” “哼!”韩梅捏了捏鼻子,做了一个猪八戒的样子,“臭猪,难道不谢谢我?” “谢......谢你......”李季一脸狐疑。 姑奶奶,你该谢谢我才是吧。 “哈哈哈,傻样!”韩梅笑着,突然伸嘴在李季脸上亲了一口,抬起身,松开手,“滚吧,臭猪!” 李季摸着发烫的嘴唇,一时恍然。 韩梅却踢着路上的石子,一步一跳,嘴里哼哼着,头也不回地去了。 司机瞥了一眼后视镜,手使劲晃了晃,启动了车子。 车子开的很快,呼呼的凉风吹得满头乱发,李季头脑清醒了很多。 他忽然有些后怕。 幸好方才没再犯迷糊。 否则,要是做出什么事来,怎么对得起廖莹。还有韩梅的父母和姑姑,往后怎么有脸再见他们。 李季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在车上给廖莹打了一个电话,便靠在车座靠背上,迷迷糊糊的,就要睡着了。 “老师,你到了!” 随着“吱呀”一声刹车,李季猛然惊觉,发觉车子已停了下来。 凤城人的习惯,将陌生人尊称为“老师”,不管你的职业是不是教师。所以,走在凤城街上,当有人喊你“老师”时,你不要以为对方搞错了,真的以为你是教师。 李季抬起身子,揉揉眼睛,朝外看了看,离着建行大院还有一段距离。 “师傅,怎么在这里停车?” “前面修路,车子开不进去。” 司机指指不远处的土堆和摆设的障碍标识。 “嗯,好吧。” 李季付了钱,开门下车。司机一加油门,出租车很快不见了。 夜晚已有些凉,才九点多,街上已行人稀少。 李季穿过大街,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这是一条近路。走到巷子尽头,便是建行大院的后门。 街灯昏暗,照在路上模模糊糊。周围很安静,两边的小店铺早就关了门,没有灯光,巷子里显得很空旷。 李季刚进巷口,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他一愣,忙向身后看去。只见十几米外,两个黑影正向这边靠近。 李季没在意。心想,这么晚了,还有人在街上啊。他转过身,继续朝前走。 那脚步声突然急促起来,而且很快到了李季身后。李季不由疑心大起,停住脚,回过身来。 那是两个身形高大的人。 虽是夏末夜晚,但天气还有些热。这两个人却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罩在头上,帽檐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们静静地站在李季面前。昏暗中,只看见四只贼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李季。 “你们,要干什么?” 李季微微有些慌乱,不觉向周围看了看。 “你是李季?” 有一个人向前走了两步,粗声粗气问道。 “我是,”李季向后退了退,“你们是谁?” “你是李季就好,别管我们是谁!” 那人闷哼一声,猛地向前,卡住了李季的脖子。另一个人也冲了上来,一拳重重打在李季小腹上。 李季猝不及防,只觉肋下生疼,瞬间几乎吸不过气来。 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李季的嘴。两人一边一个,架起李季两只胳膊,连拖带拉,出了巷子。 李季的心怦怦乱跳,额头冷汗直下。 酒,早就醒了。 后面,有一个很小的街心公园。除了几条石凳,便是四五棵柳树和一些花花草草。 两人将李季拖进暗影里,一阵拳脚,猛踢狠打。 李季拼命挣扎,想要大声呼救。可嘴巴被紧紧堵着,哪里说得出半句话。 不知是哪一个人,将连帽衫脱下来,死死蒙住了李季的头。紧接着,雨点般的拳头落在李季身上、头上、脸上。 李季浑身如烙铁拂过,火辣辣的疼。 忽然,一记重拳,猛地击在太阳穴上。 李季一阵头晕目眩,片刻间,失去了知觉。 第23章 再生意外(一) 当李季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身上更是无处不疼。 他吃力地睁开眼,清冷的月光,无声地照下来。 他发觉正躺在树下的草地上,头发有些湿。 月色下,草尖上的露水闪闪发亮。 那两个人早已不见了。没有风,只有偶尔一两声虫鸣,不知在什么地方响起。 李季的脑中嗡嗡作响,好半天才清醒过来。他扶着地,慢慢坐起了身子。 脸上、身上火烤一般,鼻子里还在流着血。衬衫的几个纽扣早被扯掉,半只袖子也撕了下来。 李季回想着,听到那两个人边打边警告他:“海天达的事,不要再瞎操心!” “还有,离韩梅远一点!” “那是我们老大的女人,你别碰!” “你都有女朋友了,还勾三搭四的,小心举报你!” “下次再看见,打断你的腿!” ...... 李季从地上爬起来,脱下衬衫,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将衬衫狠狠摔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李季从地上拾起公文包,发现公文包已被打开过。他翻了翻,好像没丢什么东西,手机也在。 他看看腕上的手表。 莹黄色的指针还在闪动,那时间却停在了九点二十分。 表壳已经碎了。李季又气又恼,摘下手表,一把将它扔了出去。只听得草丛中一声脆响,那虫鸣声顿时止了。 李季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街上的路灯已经熄了,四围一片昏沉。身上的疼痛减轻不少,脸上也不像方才那么难受了。 李季呆呆地想着。两行泪,顺着脸颊,不知不觉淌了下来。 直到露水打湿了全身,他才站起来,出了小公园,慢慢向建行大院走去。 第二天一早醒来,全身还是疼的厉害。照照镜子,颧骨有些肿,眼眶下一块淤青。 李季摸了一下,疼得吸了一口气。 看着镜子里这张脸,心想这两个人打人还挺专业。这一顿暴揍,打的自己七荤八素,脸上却看不出多少的伤。 李季反复想着昨晚那两人说的话。 “海天达......大哥的女人......”李季心里默念着,猛然想起了一个名字:唐斌! 唐斌是海天达公司的董事长,他爸爸正是市人民银行的行长。韩梅姑姑说的那个人,肯定是唐斌无疑。 李季的火一下子涌了上来,两只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牙齿咬的咯咯直响。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唐斌跟前,好好问一问,最好能狠狠打一架。 一刹那,李季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腾地站起来,一把拉开屋门,只穿着背心和拖鞋,就冲了出去。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又停住了。 早晨的阳光,透过走廊上敞开的窗户,斜斜地照在李季脸上。那一小块淤青,分外显眼。 凉风拂面,隐约的疼痛中,有一种异样的舒服感。 李季冷静下来。 即使找上门去,口说无凭,人家会认账? 再说,人言可畏。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虽然他和韩梅之间没什么,可风言风语的,一旦传播开来,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想到这里,李季不由后悔起来。实在不该答应韩梅,冒充她的什么男朋友。 毕竟自己是有女朋友的人了,而且快要结婚了;虽然这事心里没鬼,可这事毕竟有点不地道,要是让廖莹知道了,总归不好。何况人家韩梅还是一个黄花大姑娘,名声比什么都要紧。 李季站在楼梯口,默然良久,还是慢慢走了回来。 他坐在床边,想要打电话给郑重。可想了好一会,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算了吧。挨打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说出来怪丢人的,而且这事也不能全怪别人。就当是吃一堑长一智,挨揍换个教训。 至于海天达公司,哪怕它走私飞机、走私核武器,他也不想管了。 只要能安安稳稳收回这一亿元贷款,不被行里炒了鱿鱼,从此他就夹起尾巴,本本分分,做一个听话的顺民。 李季这样想着,心里的怒气和怨气顿时去了大半。他小心翼翼洗好脸,换上一件干净衬衫,吃完一碗泡面,便出了门。 时间还早,大部分人还没来上班。 李季低着头,快步走进办公楼。他连电梯也没等,就顺着楼梯,一路走到了办公室。 李季关上房门,一个人坐在桌前,拿起一本总行编写的《信贷业务手册》,随意掀了几页。 还忘不下昨晚的事,心里越想越觉得憋气,很有几分不甘。可转念再想,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年轻。吃亏买教训,李季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段子:“工作做不好的根本原因不外乎三个,一是没关系,像寡妇睡觉,上面没人;二是不稳定,像妓女睡觉,上面老换人;三是不团结,像和老婆睡觉,自己人老搞自己人。” 眼下,那笔贷款成了自己最要紧的工作。 上面没人?自己人搞自己人? 李季懒得去琢磨。 只是不放心这笔贷款。离月底只有七八天的时间了,千万别再有什么意外。 不知怎么,李季总觉不踏实。好几次就要拿起手机,打电话给万大明。犹豫了老半天,终于还是忍住了。 脸上、身上还在隐隐作痛。想去想来,还是窝囊,像吞下了好几只屎壳郎。 李季不想叫人看见自己这幅模样,索性哪里也不去,就闷在房间里。 反正他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收贷款,别的暂时轮不到他操心。他的事,除了他自己,没人问,也没人管。 好在这一层本就没人,现在更只剩下他和小朱两个人,俨然孤岛一般。 整个上午,李季翻翻书,看看报纸,在纸上胡写乱画一会,觉得时间过的从来没这么慢过。 将近午饭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李季以为是小朱喊他吃午饭,忙冲着门口喊了一声:“你先去吃吧,回头我自己去!” “不是啊,头!”小朱在门外喊着,“是崔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崔总? 李季现在最不愿意、最怕见到的人,恐怕就是崔浩。脸上的伤看起来虽不严重,可这个样子,实在别扭得很。 “没说什么事吗?” “是小苗打的电话,让你一定要去一趟,”小朱推开了门,“崔总在办公室等着呢,说是有急事。” “有急事?”李季皱皱眉。 “头,你的脸上怎么啦?”小朱这才看见李季脸上的淤青,吓了一跳,慌忙问道。 “没,没事,”李季下意识用手挡了挡,“昨晚喝多了,没看清路,跌倒沟里摔了一下.......” “跌倒沟里摔了一下?” 小朱半信半疑,不禁仔细打量起李季的脸来。 “头,你的脸上好像肿了一块啊。”小朱惊叫。 “磕了一下,没事。”李季故作轻松笑了笑。 “头,没见你喝多过啊?”小朱还是有些不相信。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李季咧开嘴,勉强笑笑,只觉一阵疼痛掠过面颊,差点叫了出来。“以后,你就见的多了。” 小朱还要说什么,李季一摆手:“好了,话怎么这么多!我先去崔总那里看看。” 一边说着,李季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斜了小朱一眼,皱皱眉头,出门上了楼梯。 刚走到崔浩办公室门口,崔浩已迎了出来。 李季大为意外,这可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待遇。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第24章 再生意外(二) 崔浩这是怎么啦? 没征没兆的,突然变了路子。这让李季始料未及,竟有些发愣。 “李总,请进!”崔浩将李季让进屋里,“快请坐!” “喝茶!喝茶!” 没等李季坐稳,崔浩已经将一杯泡好的茶放在了李季面前。 李季并未受宠若惊,心中只是很好奇。不知崔浩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李总,你脸上这是怎么啦?” 崔浩像是才看见李季脸上的淤青和伤痕,有些夸张地叫了一声。 “没事,晚上喝多了,碰了一下。” 李季扭过脸,看着旁边发财树上油绿的叶子。 “哎呦,你怎么这么不当心!”崔浩口中“啧啧”有声。 “哎,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李季面无表情,“跌倒沟里,还被两只狗咬了几下......” “两只狗?”崔浩一时发愣,“你没教训教训它们啊?” “怎么教训?”李季眼皮一翻,“难道我还要咬它们几口才行啊?” “呵呵!”崔浩干笑两声,没再接茬。 “崔总,你找我来是有事吧?”李季白了崔浩一眼。 “当然,当然!”崔浩口里说着,一边在办公桌后坐了下来。 “万豪集团那笔贷款咋样啦?”崔浩露出关切的神情,“我这阵子太忙,都没顾得上问问,实在不好意思啊。” “有啥不好意思的?”李季看着崔浩,“领导不是都布置好了,我去干就是了。” “李总,你可别有情绪啊。”崔浩探了探身子,“那都是陶行长的意思。前两天我和陶行长说了,就是这笔贷款真的收不回来,也不会处分你。” “是吗?”李季拉长了嗓音,“我记得,领导们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呀。” “辞职啥的就是这么一说,想给你点压力。有压力才有动力嘛。”崔浩笑着,露出嘴边两颗大黄牙,“行里都知道你和万成是同学,做起来比较容易些。” 李季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李总,行里叫你收贷,可没叫你乱扯别的事,”崔浩脸色忽然一正,声音也严厉起来,“听说你在查海天达公司的资金往来,是不是?” “崔总!”李季一着急,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怀疑万豪商贸公司的部分贷款资金,流入了海天达公司。而且,像海天达这样的公司,根本不应该从行里拿到这么多贷款。” “没有证据,不能乱说!”崔浩脸一板,大声说道,“为客户保密,这是银行的义务。你这么搞,若是客户知道了,向监管部门投诉,我们怎么办?” “海天达公司是我们行的贷款客户,我们怎么没有权利?”李季反问。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崔浩也急了,“安排你收贷,你就老老实实收贷。扯这扯那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崔浩气哼哼的,用手指使劲敲着桌子:“检查那是稽核审计的活,用不着你操心!” “崔总,”李季反倒平静下来,“难道我们做贷后检查也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崔浩有些气恼,“不是你负责的客户,你不要乱插手!让你收贷款,你倒扯出这么多事来,想干什么?” “崔总,我觉得万豪商贸公司这笔贷款有问题......”李季的声音低了下来,崔浩不由一怔。 “当然有问题,逾期了嘛......”崔浩马上打断了李季。 “崔总,我说的不是这个......”李季急忙插言。 “行了,行了,”崔浩不耐烦摆摆手,“你只管收贷款,别的事不需要你瞎操心......” 说着,崔浩站了起来,离开桌子,走到李季跟前:“李总,我劝你一句......” “年轻人想出风头,我能理解。我年轻时,也跟你一样。”崔浩的眼神忽然有些冷,“可有些事,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 李季胸口猛地一胀,正要出言反驳,却见崔浩伸手按在他的肩头,晃晃脑袋,继续说道:“你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好了,手伸得太长,会给自己找麻烦啊。” 李季身子霍地一震,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总,”崔浩两眼放光,“你按我说的做,我保你没事。” “崔总,”李季冷冷笑了笑,“当时你跟我说,收不回贷款,就必须主动辞职,现在又说保我没事。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一丝不快在崔浩脸上闪过,他眼神一冷,随即笑道:“李季老弟,你虽然瞧不起老哥,老哥却不会亏待你......” “崔总,我可从没瞧不起你......”李季摆手。 “算了,不说这些了,”崔浩站起身,又回到办公桌后坐下,“这事就这么定了,不管月底贷款收不收的回来,下个月起你官复原职,照常回信贷部上班就是。” “崔总,那担保书的事呢?”李季问。 “担保书?什么担保书?”崔浩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那个啊,就当没有,我去跟陶行长解释。” “就当没有?”李季一脸惊异,“那可是白纸黑字啊!” “没事啊,”崔浩不屑一笑,“我叫人给你撤销就是了。” “啊?”李季瞪圆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可以这样?!” “崔总,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我不同意!” “怎么?” “这份担保书到底怎么回事,我想知道。”李季紧盯着崔浩,“是有人在陷害我吗?” “谁会陷害你!”崔浩似乎吓了一跳,眼神微现慌乱,“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是你自己签的章啊。” “是我自己签的章吗?”李季冷笑。 “不是你,还是谁?”崔浩有些气恼了。 “我怀疑那个签章是有人偷偷盖的......” “李季,你不要狗咬吕洞宾,节外生枝!”崔浩真的发怒了。 “崔总,我只是不想这么稀里糊涂,不明不白的......”这一刹那,李季的倔强劲又冒出来了。 “好!好!随你便!”崔浩恨恨的,脸上肌肉抽动,“月底收不回贷款,你自动辞职滚蛋!” “好!”李季这时虽然有一点后悔,却也不得不挺起腰杆,“我负责到底就是!” “好,好!”崔浩嘴唇哆嗦起来,摆摆手,看也不看李季,“赶紧去,赶紧去,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李季站起身,不再说一句话,昂首走出了崔浩的办公室。 他走在楼梯上,越想越觉后悔,刚才自己是不是太意气用事了。干嘛说那些多余的话,不声不响地听他们安排就是了。 反正只要把这笔贷款收回来,以后就再没自己什么事了。工作照旧,日子照旧,多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根筋的毛病又犯了。 一言出口,板上钉钉。 说出来的话,再不能收回。好在万大明答应了,月底有一亿资金会到账。 李季回到办公室,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决定还是给万大明打个电话,再确认一下。 他还在踌躇着,桌上的座机响了。 李季看了看那个号码,有些眼熟,好像是万豪集团财务部的。他慌忙抓起了电话。 “你好,我是李季!” “李总啊,我是朱聪啊。” 朱聪?李季愣了一下。 “李总啊,万董让我跟你说一声......” 朱聪的声音客气的有些陌生。 “朱总,你说!我听着呢......” “那笔资金......” “那笔资金怎么啦?” 李季心头猛地一震,全部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 第25章 左右为难 “那笔资金临时出了点意外......” 朱聪说的很慢,很平静。 “啊?你说什么!” 如一个响雷击在面门,李季失声叫了出来。 手中的电话听筒“砰”的一声,掉在桌面,又连跳了两跳,滚落下去。 螺旋缠绕的电话线倏地垂下、荡开,听筒直挂向下,悬在桌子边缘,摇来晃去。 “喂,喂!李总!”话筒里传来朱聪有些急促的声音,“你在听吗?” 李季只觉浑身的力气一下散尽,两腿一软,差点倒了。 他喘着粗气,嘴唇微微抖动着,费力地弯下身子,将听筒又抓在了手里。 “我,我在听......在听......”李季稳稳心神,声音有些发颤了,“朱总,你说,你说......” “原本说好这笔钱先还你们这笔贷款,可月底集团有一批企业债券到期需要兑付,数额为两亿三千多万。凑来凑去,仍有一亿多资金缺口,集团在短时间很难再筹措到这么一大笔钱,只好先动用这笔资金垫付了......” 顿了顿,朱聪又说:“你也知道,最近集团资金相当紧张。我们是上市公司,一旦出现不能兑付的情形,会有什么后果,不用我说,你大概也清楚......” “我,我知道了......”李季一手扶着桌角,浑身无力。 他绝对能理解万豪集团目前的状况,可他的事谁来管? 若是月底万豪集团还不上这笔贷款,他李季只有卷铺盖走人这一条路了。 一时间,李季面色灰白,一颗心像坠了块铅,一点点沉下去。 他很想再打电话问问万大明。可他也知道,若不是万不得已,万大明也不会对自己失言。 也许万豪集团真的到了生死关头,可这一来,自己也真的被逼上绝路了。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 奶奶的,路呢? 难道绝路也是路?! 李季想起了那句广告词:“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 怪只怪自己没有丰田车。 李季知道,万大明肯定不晓得自己的惨境。可现下的状况,李季实在无法再向万大明张口。 李季相信,只要他向万大明说了,哪怕集团的资金再难,万大明也会毫不犹豫地先把这一笔钱还了,不会让自己丢了工作。 这些年来,万大明的确是把李季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 李季爸爸去世的早,自觉不自觉的,也把万大明看成了父亲一样。 万大明很看好李季,一度想把女儿万敏嫁给他。后来听说李季早就有了女朋友,这才作罢。 老爷子心里说不出的遗憾。当着李季的面,说了好几次,还一个劲的埋怨万成,不早点给妹妹张罗。 此时,李季听着朱聪的话,心里万般滋味。 “买债券的都是些老百姓,不兑付还不翻了天?会对公司的股价造成多大影响!这个时候,可不敢再有啥乱子了。”朱聪继续说着,“你们银行的钱,是公家的,到底还是好说些,你说是不是,李总?” “是,是......”李季机械的答应着,脑子里却嗡嗡乱响。 他二大爷的,老百姓的钱是钱,一定要兑付;银行的贷款就不是钱,想还就还,不想还就不还?还是啥时候还都行?! 李季苦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万董特意嘱咐我,专门给你打电话说一声,实在抱歉得很啊,李总。”朱聪顿了一下,“万董说,他也在想其他办法,看能不能再凑一个亿......” “知道了......”不待朱聪再说什么,李季已把电话重重地扣在了机座上。 他的心彻底凉透了。 再凑一个亿?说的轻巧。就万豪集团现在的资金状况,基本上就是一句空话。 完了。 彻底玩完。 别说黄瓜菜,连黄瓜秧都拔了。 李季瘫坐在椅子上,心里一阵疼,万分后悔之前在崔浩办公室里说的那些“大义凛然”的话。 这笔贷款,再去找万大明,是不大可能了。 这笔钱对自己重要,是救命钱;对万大明和万豪集团同样是救命钱,可能还更加重要。 自己丢的是一份工作,万大明失去的可能是一个集团,集团内上万员工失去的是上万份工作。 就算是自己替死去的万成做点事吧。 不能雪中送炭,至少也不该雪上加霜。 苦了我一个,幸福千万家。 虽然说不上“千万家”,可也事关一个集团,上万人的生计了。 值了,值了。 李季这样想着,心里渐渐高兴起来。有一刻,他觉得自己如此高大,如此伟岸,像悬崖边上一株傲然挺立的青松,像举着炸药包冲向桥下的那个英雄。 可很快,李季就蔫了。 心头掠过一片阴云,脸色也沉了下来,似乎随时都要下雨了。 万豪那边没事了,可自己怎么办? 辞职,滚蛋,流落街头? 被人耻笑、奚落? 从此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成为一个盲流? 一个个念头,在李季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起来。 阵阵寒意袭来,李季不自主地缩起身子,像一只突然受了惊的小刺猬。 想到廖莹,想到妈妈,还有一直憧憬的婚姻生活,李季忽然感到了后怕,一时之间,竟也六神无主、惶惶不安了。 他觉得喘不过气来。 房间里,明明是明晃晃的太阳光,暖和得像烤着,可他还是感到了冷。 李季双手抱头,绞尽脑汁想着。 他不时喃喃自语。脸上一会阴,一会晴;眼里一时欢喜,一时沮丧;牙齿紧咬住下唇,叹气声连连。 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天,李季终于拿定了主意:再回去,给崔浩认真道个歉,答应他说的条件。 不明不白,就不明不白。 这世上,有哪个人敢说自己什么事都能刨根问底,弄的一清二楚。 俗话说得好,难得糊涂啊。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眼下,对李季来说,最大的事情是要先保住自己的工作。 饭碗要紧。 背锅就背锅,世上“背锅侠”最伟大。 反正不疼不痒的,况且也不会真有一口锅让你背着。除了你自己心里明白,别人谁也看不见。 退一步,自然海阔天空。 可,可想想崔浩那副嘴脸,李季又气不打一处来。 岳飞啊,岳飞! 不知怎么,李季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刘兰芳演播的评书《岳飞传》。 这世上,哪里没有屈死鬼、冤大头?再多一个,也不是不可以。 靠,拔的太高了。 蚂蚁跟大象比啊。 扯淡,无耻的扯淡。 实在荒唐。 扯的太远了。 再说,岳飞和自己有半毛钱关系啊。 崔浩他也不是秦桧,难道陶行长是宋高宗啊? 古往今来,先挨刀的都是腰杆直的,脖子硬的,说话冲的。 能屈能伸大丈夫,宁折不弯傻小子。 活了快三十年,这一刻,李季居然想通了,想明白了。 他整了整脸上的表情,笑容虽然依旧生硬,但心里却是念头陡转,境界大开。 李季想象着自己站在崔浩面前的情景:“崔总,我刚才说话太冒失了。请您原谅我,我答应您的条件......” 说到一半,李季忽然停住了。一抹笑容贴在脸上,说不出有多难看,多牵强。 他狠命摇着头,猛地抬起自己的右脚,狠狠踩在了自己的左脚上。 靠,难道我李季成了这样的人?! 李季靠在椅子上,一时失了神。 手机响了。 李季一惊,下意识抓起手机,看也没看,摸索着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喂,哪位?” “是我啊,”声音轻轻柔柔,像掠过树梢的微风,是廖莹,“怎么,连我的电话也看不出了,嘻嘻。” “我,我听出来了,”李季这才如梦初醒,定定神,脸上挤出几丝笑容,“刚才没看手机啊,呵呵。” “你没事吧?怎么怪怪的?” “没事,没事,”李季咧咧嘴,“我能有什么事?” “那你晚上过来吃饭吧,我做红烧鱼。” “好,好,”李季答应着,舔舔嘴唇,“好些日子没吃你做的红烧鱼了,馋了!” “哈,那你晚上多吃点呀。” “嗯,行,都要流口水了。” “你,你今天怎么啦?”廖莹声音里充满疑问,“感觉有些怪怪的,不大像你啊。” “怎么不大像我?”李季反问,“不像我像谁?像猪啊!” “哈哈哈!”廖莹忍不住笑了,“猪啊,你真的没事啊?” “没事,没事,”李季敷衍着,“晚上见,我还忙着呢。” 廖莹挂了电话。 李季这才一松,黯然叹口气,把手机放在一边,凝视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不断闪动的Windows系统图标,目光呆滞。 叮铃,叮铃...... 手机又响了。 今天电话怎么这么多? 李季直摇头,动也不想动。 他可忘了,以前在办公室时,自己的电话更多。有时候,简直是一个接着一个。这里还在讲着话,那边电话已打进来了。 可自打来五楼后,电话明显少了很多,几乎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其间,也有几个客户打电话来,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李季明显感觉出来了。 想必是客户们都听说了自己的事,唯恐避之不及。说不定有人已经在到处说,李季这就从行里滚蛋了。 人情如四季啊,冷冷暖暖。只是李季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入冬了。 叮铃!叮铃!叮铃! 等了一会,铃声还是不停,反倒更加起劲地响着;如涨起的潮水,一波一波,直冲耳鼓。 “谁啊?”李季心里堵得慌,没好气地拿起手机。只看了一下,便慌忙接了起来:“噢,是韩梅啊,有事吗?” “怎么,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啊?” 韩梅语气很亲昵,带着些撒娇的成分。 “没,我可没说啊。” 李季此时有了十分的警觉,可不想再跟这位韩大小姐有更多牵扯。 “昨天我爸妈,还有姑姑,对你都挺满意的,哈哈。” 韩梅笑起来,李季心里却是一阵慌乱。 “韩梅,咱可早说好了,”李季忙不迭回应,“我这可是冒牌的,临时客串,当不得真啊。别让你爸妈和姑姑误会。” “看把你吓的,胆小如猪啊!”韩梅哼了一声,紧接着又大笑起来,“我也就是说说啊。” “嗯,我知道,我知道,”李季心里稍稍平静,“要是没事,那我先挂了啊。” “就这么不愿意和我说话啊......”韩梅似乎有些生气了。 “没,没有!绝对没有!”李季急忙解释,“我这边正有事,要去开个会。” “哦,那你先忙吧。”韩梅停了停,语气淡淡的,“现在轮到我欠你一个人情了......” “小意思,小意思,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啊.......”李季一连声答应着,“都在等我呢,不好意思,我先挂了......” 说罢,不待韩梅说话,李季便匆匆挂断电话。 他向后挪了挪椅子,紧着眉头,目光游移。少停,将两腿使劲向前伸展开,轻轻伸了一个懒腰。 “哎呦......”李季叫了一声,两手抚着腰,不住吸气。这一会子,竟把身上的伤忘了。 李季拧了一下身子,慢慢坐了回来,双肩靠在了椅背上。 面子?面子值几个钱! 默默想了半天,李季最终还是下了决心。 在这世上,脸面最值钱,也最不值钱。 连韩信这样的大人物,当年也有胯下之辱。自己这样的升斗小民,屁大点的人物,低头说两句服软的话,又有什么大不了。 哈哈,就这么办。 人怕出名猪怕壮,更怕脸皮厚。 脸皮厚者,天下无敌。 李季不断想着各种理由,努力说服自己,到后来连自己也觉得好笑了。 窗外的阳光很安静,像藏着无数只嘲弄的眼睛。 李季拽了拽衬衫下摆,终于站起来。 他理理头发,清了清嗓子,嘴巴努动了几下,尽量伸展开脸上绷紧的肌肉。 走廊上静悄悄的。 一只蜘蛛沿着窗台,往天花板上爬着。 李季走出房门,脚下却越来越重。 第26章 思前想后(一) 李季终于走到了崔浩办公室门口。 房门关着,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李季停住脚,站在门前,心开始跳起来,脸上也觉得发热。 他低头想着,呆立片刻,忽然咬咬牙,又走了回来。 李季走到电梯前,看着指示屏上有序排列的数字,手指轻轻抖动,还是没按下去。 他使劲喘了一口气,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脚步迟迟疑疑的,又返了回来。 “李总,您找崔总啊!” 这时,信贷部负责综合业务的小苗,拿着一份文件,从旁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一眼看见李季,愣了一下,赶忙又朝前走了两步,脸上也立时浮起笑容。 “嗯,是,是啊。”李季慌忙点头。 “崔总刚才被陶行长叫去了。”小苗说。 李季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好,我等会再来找他吧。” 说完,李季转过身,急慌慌地走了。 小苗眨眨眼睛,盯着李季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低头看看手里的文件,走进了另一间办公室。 吃过午饭,李季靠在沙发上打盹。才眯了一会,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谁啊?这是!”李季头昏昏的,眼睛还有些睁不开,心里的火气却在不断上涌,“大中午的,让人睡个觉也不行!” 他气哼哼地拿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两眼,不由一怔,赶紧按下了接听键。 “嫂子啊,有事啊?”李季揉揉眼睛,坐直了身子。 “李季啊,嫂子问你个事......”朱慧的声音似乎和往常有点不一样。 “哦,”李季一下子紧张起来,“嫂子,啥事啊?你说就是了。” “你可得跟嫂子说实话啊......” “啊?好,好,”李季更紧张了,呼吸也粗重了些,“嫂子,你还信不过我吗?” “嗯,”朱慧应了一声,“今天上午我到集团,听融资部的人说,你现在停了工作,专门来收贷款了?” “嗯,是。”李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是不是这一亿收不回来,行里就让你辞职啊?” “啊?”李季一愣,“嫂子,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有没有这事?” “啊,嗯,......”李季转着眼珠,迟疑着点点头,“有,是有这事。” “那你怎么不跟老爷子说?” “我,我跟万伯伯说了啊。”李季想了想,答道。 “那你有没有跟他说,行里叫你辞职这事?” “这,这个倒没说。”李季勉强笑笑,“都是行里的事,没必要告诉万伯伯吧。” “哎呀,你呀,”朱慧埋怨道,“我听朱聪说,地产公司那一个亿,老爷子不让还贷款了......” “哦,这事朱总也跟我说过了,”李季放了心,“集团那边要兑付债券,需要钱,先拿去用了。” “那你这里怎么办?”朱慧有些着急,“你不跟老爷子说,他还以为晚点还款没事呢。” “没,没事,”李季喉咙动了几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这边好说......” “真的?”朱慧显然有点不大相信,“你要是不好意思啊,嫂子跟老爷子说去。这么大事,他怎么能撒手不管!” “嫂子,你别啊!”李季慌了神,“你听我说,万伯伯可没有不管,他说过资金到账先还这笔贷款的。” “那这钱怎么集团又拿走了?” “哦,是,是这么回事.....”李季的脑子飞快转着,眼睛不停眨动,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你说的这个啊,万伯伯早跟我讲过了,我也跟行里说了。行里同意,这笔贷款可以晚些时候再还......” “李季,你没骗嫂子吧?” “嫂子,这事我还能骗你吗!”李季提高了嗓门,“我毕竟还是信贷部的副总哩,这点事还办不了吗?” 打肿脸充胖子,赤裸裸的扯蛋。 “哦,那嫂子就放心了。”电话那头,朱慧轻声笑了,语气也变得平和,“瞧我,瞎操了半天心,呵呵。” “哪里,哪里,”李季连忙答话,“嫂子,我真的很谢谢你。” “嫂子又没帮上什么忙,你谢我干啥?”朱慧轻松笑着,“没事就好,一会我还要上街,不跟你说了。” “嫂子,你最近还好吧?”李季赶忙问了一句。 “有啥不好的,”朱慧说的很轻松,“嫂子以前不也是这个样么,万成啥时候关心过我......” 电话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回响着。 李季放下手机,在沙发上愣了一会,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吹了吹杯口浮着的茶叶,“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狠狠一墩,“噼啪”的声响,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李季拿起抹布,擦了擦洒在茶几上的水,然后将抹布往边上一丢,架起二郎腿。 此刻,他已睡意全无。可头还是有点迷糊,坐在沙发上,总有些心神不宁。只觉脑子里乱腾腾的,像有无数个小人在战斗,似乎什么都在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好不容易到了下午上班时间。 李季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长吁短叹。又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呆呆看着外面喧闹的大街。 过午的阳光淡淡的,已不像盛夏时候那般灼热。 马路上,行人,车辆,来来往往,穿梭不停。 这个下午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天气很好。 晴朗的天空中,懒懒地飘着几朵纤细的白云,羽毛一样,像是那个粗心的画家,随手用画笔涂抹了几下。 日子平静如常。每个人似乎都很幸福,或者至少比李季幸福。 李季忽然有一种不舍。 隔着玻璃窗,李季似乎能听见隐隐的市声。那种熟悉的感觉很温暖,很亲近,让他心里平静,觉得安稳、踏实。 然而现在,这笔贷款已将他紧紧套住,正像一根无形的、结实的绳索,把他往黑暗深处使劲拖拉。 李季感到了恐慌。 四围都是黑暗,他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无边的荒野里。 他很想知道这背后是什么。然而自己现下的处境,万成的死,似乎使这一切都难以对证了。 李季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无能为力。从前的雄心和壮志,在这一刻,都已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了。 什么副总经理,什么制度,什么规则,在职位和权力面前,几乎都不值得一提。 他有些绝望,万念俱灰。 李季极目望去,在城市灰暗的楼顶和蓝天相接处,有一只老鹰正张开翅膀,静静地在半空盘旋。 它那么自在,那么从容,像一个王者在巡视他的领地。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李季脑子里蓦然跳出这句诗。 他静静想着。 无数个念头,像千万只飞蛾,在脑海中飞来飞去,茫茫如急雨,纷繁如落花。 摇曳的荒草,夕阳正缓缓落下。 山路上,那个背着书包奔跑的少年; 校园里,那个稚气未脱、梦想指点江山的青年; 柜台后,那个意气风发、充满无限憧憬的银行新员工...... 遥远而迷茫。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第27章 思前想后(二) 不知何时,一股豪情在李季身体里悄悄涌动;像一株干渴的禾苗,忽然有了雨露的滋润。 李季感觉慢慢活了过来,身体里又有了跃动的活力。 他要向上,向上,像那只翱翔的鹰一样,高高升起,站在权力的顶层。 不是为了个人私欲,只为得到公正对待,一个个体应该得到的所谓“正义”。从此不被人任意摆弄,不让人冤枉而无处诉求。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还年轻,可以跌很多的跟头,但也可以无数次爬起来。 年轻就是希望,就是资本。 莫欺少年穷。因为年轻,便意味着无限的可能。 该低头时就低头。 一味地对抗,并非明智之举。他要先留下来,才有机会查找事情的真相。 在这一刻,李季彻底想明白了。 他盯着那只老鹰,眼睛眨也不眨。直到它一点点走远,融入灰芒的天空深处,李季才转过头来。 他站起身,脸上的神情不再犹豫,不再羞愧。 几分钟后,李季又出现在崔浩办公室门口。 房门敞开着,崔浩正在跟什么人打电话。声音很大,还不时发出笑声,听着是在约晚上的饭局。 崔浩手指夹着一根香烟,在烟灰缸里轻轻弹弄烟灰,嘴里还在大声说着,吐沫星子四处乱飞。 在这一刹那,李季的勇气忽然消失了。 他的脸上又开始发烧,嘴里干干的,喉咙里更像要冒出火来,只觉一团东西堵在胸口。 他向后挪着脚步,想要逃开,不想崔浩早看见了他。崔浩对着听筒说了一句什么,接着便挂断了电话。 “李总,有事吗?”崔浩嘴里叼着烟,脸上没了笑意。 李季只觉胃里一阵翻腾。 他使劲憋了一口气,咳嗽两声,费力挤出些笑容,终于开了口:“崔总,那,那事我想再跟您说一下.....” “哪事啊?”崔浩眼珠子骨碌着,斜了李季一眼,嗓音拖得老长。 “就,就是万豪集团贷款那件事......”李季一边说,两脚缓慢地跨进了房间。 “那事还有什么好说的!不是已经定了吗?”崔浩一脸的不忿,“你不是说了嘛,月底收回来就是了......” “崔总,您别生气了,”李季的耳根都热了,声音干巴巴的,好像不是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的,“我,我上午说话有点冲,您别介意啊......” “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崔浩两眼惊诧,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的眼睛瞪圆了,活像一只肥肥的老鼠,突然看见了一只饿极的大猫。 “你,你在向我道歉吗?”崔浩腾地站了起来,香烟快要烧到了手指,他也没察觉。 “是,崔总。”几句话说出,李季嘴皮子居然开始利索了,脸也没那么热烫了,“我太年轻,不懂事,崔总您大人大量,多担待些......” 崔浩满脸惊疑,大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李季吗? 李季,省财大优秀毕业生,市行人人都看好的有为青年,也是省行系统最年轻的部门领导。他崔浩的死对头(至少崔浩自己这么认为),一颗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铜豌豆。 今天,这颗铜豌豆竟然扁了,软了,不用捶就烂了;向他崔某人低头了,道歉了! 苍天啊!大地啊! 曾经牛气冲天、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小伙子,忽然来了一个一千八百度的大转弯,屈服了,说软话了。 什么情况? 世界大和平,地球要爆炸? 惊喜之余,崔浩更多的是惊诧、不解和迷惑。 黄河水倒流了?王母娘娘要嫁给太上老君了?孙猴子要娶铁扇公主了?牛魔王离婚了,还是猪八戒和嫦娥谈恋爱了? “哈哈--”崔浩刚笑了两声,突然手一抖,“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原来那根香烟已经烧痛了他的手指。 “崔总,就按您说的,我不管那担保的事了,”李季神情很恳切,“听您的,下个月起,我回来上班。” 崔浩将半截香烟扔进烟灰缸里,用嘴吹吹有些发红的手指,不住瞟着李季,眼珠子滚来转去。 “崔总?”李季见崔浩一直不说话,忍不住问了一声。 “嗯?”崔浩“嗯”了一声,坐回椅子上。 他翻着眼皮,手指轻轻在桌子边缘敲击着;脸上似笑非笑,表情里分明透出一丝轻蔑,却还是没答话。 李季站在对面,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了,身子也变得僵硬。一股屈辱的感觉陡然涌上心头,他的头脸开始发烫、发烧。 “你先收贷款,这事以后再说吧。”崔浩抬起眼皮,鼻子微微抽动,淡淡说道。 “崔总,以后再说是什么意思?”李季还是急了,两眼紧盯住崔浩。 “没什么意思,”崔浩移了移肥胖的身子,很舒服地向后靠了靠,“就是,这事以后再说......” “你上午不是说,只要我答应......” “上午说的?我说什么了?”崔浩一脸惊讶,拍拍脑袋,“我怎么记不得了......” “你......你......”李季气得都要晕了。 “李总,陶行长找我还有事,”崔浩从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站起身来,“你也别在我这里耗着啦,赶紧去收你的贷款吧。” 说完这话,崔浩大声咳嗽着,迈开大步,昂首挺胸走了出去。 轻快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李季分明听到了崔浩得意的冷笑。 他站在原地,手指和嘴唇一齐颤抖。这一刻,李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自取其辱啊! 来之前,李季绝没想到竟会是这个结果。才半天时间,崔浩已完全变了脸。 主客移转,如此之速。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崔某人的世界,你不懂。 李季木然望着墙上齐黄画的那幅画,觉得那只老鹰的两只利爪,已然深深地刺进了自己的身体。 李季走出崔浩的办公室。 双腿似灌满了铅,每走一步都费力。 脸上刺拉拉的,觉得被人狠狠扇了一顿巴掌,又痛又恼。心里更是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大半个下午,李季都待在办公室里,两眼发呆,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如霜打过的茄子。 他反锁了房门,连小朱来敲门也没理会。 小朱在门外站了一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愣了半天,还是又回了自己房间。 直到快下班的时候,李季才打开房门。 他走到小朱的办公室。 小朱看见李季,立马站了起来。 “头,你没事吧?”小朱见李季头发乱蓬蓬的,两眼无神,面容憔悴,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李季咧开嘴笑着,唇边露出几道血口子,细细的血丝现了出来,“我能有什么事啊?” “头,你真没事啊?我看不像啊!”小朱走到李季跟前,上下打量着,“我敲了半天门,你也不开......” “没事--”李季拖长了嗓音,尽量笑的轻松些,可小朱还是看到了李季眼中的失落和无奈。 “头,失恋了吗?”小朱作出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想要转移李季的心思,“被廖老师甩了,还是甩了廖老师啊?哈哈哈!” “靠,滚蛋!”李季一瞪眼,“你扯到哪里去了?” “那,是不是崔总又说你了?还是陶行长......”小朱盯着李季的嘴。 “没有--”李季打断了小朱,“我跟崔总说一声,你明天就回信贷部上班吧。” “头,不是还没到月底吗?” “反正这里也没什么事,你早点回去也好。” “我听小苗说了,崔总大发慈悲,答应下个月让我们回去,贷款也没事了,”小朱很高兴,“头,到时候我们一起吧。” 李季刚想说什么,却见小朱抓了抓头发,笑着又说:“这里要是只有你一个人,可怪冷清的,还是我和你做做伴吧。” “那好吧。”李季想了想,没再坚持。他看了小朱一眼:“没事就早点下班吧。” 走廊上的光线淡下来。 电梯口指示键上的红色数字,不停跳动着。 很快,李季低着头,走出办公大楼。 外面天色还很明亮。远处高楼的背后,还有橘黄色的亮光透射出来。 李季没在办公楼前停留。他快步穿过街道,一直走过两个街口,才慢了下来。 这些日子,从没下班这么早过。李季也不想这么早就去廖莹那里,省得她问这问那的。 他沿着马路旁的石板路,漫无目的向前走着。夕阳的余晖落在肩上,将李季身后的影子拉的很长。 整天似乎都忙忙碌碌的,像一个陀螺,被生活和工作驱赶着,一刻不得闲。记不得已经有多久,没好好看过这个城市的日落了。 李季竭力不去想下午的事情。 可崔浩那副得意的嘴脸,还像一个着急拉客进房的妓女,固执地往脑子里钻。崔浩当时说的每一个字,更像一根根钢针,一下一下刺在李季心上。 他有些恍惚,有些后悔,更感到愤怒。 夕阳落下去了,天色暗了。 李季走到街边的一个小公园,在石凳上坐下来。 几位老人带着几个小孩,在旁边的滑梯上玩,老人絮絮的语声和孩子们的打闹嬉戏声,时时传来。 李季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忽然很羡慕这些小孩子。无忧无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多好。 可人总是要长大。没有谁能永远停在童年,躲在父母的羽翼下。 李季掏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李季现在越来越觉得,妈妈对学校、对学生的关心,似乎远远超过了对自己的儿子。 也许是妈妈觉得他长大了,不需要做父母的操太多心了。可妈妈不知道,儿子可能很快又要让他牵肠挂肚了。 电话里,还是那些说了很多遍的家常话,絮絮叨叨的还是李季的婚事。 这一回,李季没像往常那样,急着挂断电话;而是听妈妈东拉西扯,说了半天。 直到妈妈惊叫一声,说是炉子上的锅糊了,这通话才算结束。 暮色漫了上来。 街上的汽车喇叭声,着急的像是第一次等候女朋友的心动小男生。 李季的心却随着天色,又慢慢沉了下去。 崔浩这边是没指望了。 去找陶行长? 恐怕结果还是一样。说不定,崔浩说的,就是陶行长的意思。 那只能再找万豪集团了。 可万豪集团这个样子,别说是一个亿,可能连几千万也未必拿得出来。 找万大明? 这倒是有可能。可是这个敏感时刻,叫他如何开口?何况自己已经和朱慧说了,这笔贷款可以延期归还。 哎,看来只能是自己辞职了。 好人难做。 想做好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李季站起身,慢慢向公园出口走去,眼神比暮色更迷蒙。 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盯着街边的路牌看了一会,李季掏出了手机。 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用力而迟缓地按着,神色凝重。 电话通了。 “是吴总吗?” 李季问。 第28章 欲说还休 接电话的是吴琼,万豪集团财务总监。 吴琼明显有些意外:“李总,咱们可是有些日子没联系了!” “嗯,是啊,是啊,”李季答应着,随口说道,“上回见面,还是万董请客的时候......” 李季停住了,想起万成,心里一阵发酸。 “是啊,”吴琼忽然叹了一口气,“如今,万总都不在了......” “哎......”李季长吁一声。 “李总,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吧?”吴琼停了停,提醒李季,“你没事的时候,好像从没给我打过电话吧。” “是,呵呵,”李季尴尬笑笑,“今天确实有件事想麻烦你。” “嗯,你说吧。”吴琼回答的很干脆。 “吴总,是这样,”李季说,“万董在的时候,以万豪商贸公司公司的名义,从我们行拿了一亿贷款,到期了一直没还......” “噢,”吴琼应了一声,“这事我也是那天才听晓雪说的。” “我想问问,集团现在的资金状况怎么样?” 吴琼沉默了,过了好一会才又说道:“不怕你笑话,这么大个集团,这个月员工的工资,有一部分还是靠银行贷款发的......” “吴总,不是说,省城的那家房地产公司给了一个亿吗?” “你说那个啊,唉,”吴琼苦笑,“早转到农行了,说是要兑付企业债券......” 李季原本的意思,是想了解一下万豪集团目前真实的资金状况,看有没有可能先还上几千万。那样,至少自己对行里有个交代,事情或许还有转机的可能。 但现在李季心里踏实了,却也彻底凉凉了。 “那笔钱啊,根本没从集团账上走,直接就划给农行了,我们连见都没见......” 李季登时无语。 “说出来怪丢人的,这个月,集团能用的流动资金连一千万都不到了......” 吴琼像是苦媳妇找到了娘家人,忍不住大吐苦水。 “好,吴总,我知道了。”李季好容易插上一句话,“打搅了,您忙吧,有空我们再约啊。” 吴琼似乎也觉出自己话说的有些多了,赶忙答声“好,再见”,双方几乎同时挂断了电话。 李季将手机塞进包里,走出小公园。在路边上了一辆出租车,向着财校方向而去。 车子飞快。 李季站在宿舍楼前的时候,天也黑下来了。昏黄的灯光,从二楼斜照下来,地上落下一片暗影,深深浅浅的。 李季定定神,快步走上楼梯。 刚上二楼,还没到廖莹宿舍门口,就见一个人从她房间里面走了出来。 借着走廊上的灯光,李季看清了来人:是那个孙老师。 孙老师看见李季,不自然地笑笑,回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廖老师,你男朋友来了!” 李季刚想和他打声招呼,却见孙老师一低头,紧走几步,推开旁边的一个房门,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门重重关上。 李季吓了一跳,心想:这个孙老师,哪来这么大火气?有病啊! “你来了,”廖莹腰里系着围裙跑出来,一脸欢喜,“快进屋吧,红烧鱼这就好了。” 李季随着廖莹进了屋。 屋子里灯光有些暗。 财校出名的抠门,不让老师宿舍用大功率的电灯泡。 小圆桌上,已摆了好几个菜。厨房里,飘来略带腥味的浓浓的鱼香气。 “嗯,好香!” 李季吸了吸鼻子,顿觉舌尖生津,馋虫乱钻。 “我再做个汤,咱们就吃饭。” 廖莹走进厨房,用一个大瓷盘,将鱼盛了出来。李季赶忙伸手接过来,放在桌子中间。 很快,汤也好了。 廖莹摘下围裙,从旁边拿过一瓶啤酒,用起子打开,递给李季:“你喝一点吧。” 李季接过来,先给廖莹倒了一小杯,然后把自己的杯子倒满,低下头先喝了一口。 “你先尝尝鱼,看看怎么样?”廖莹夹了一块鱼,吹了几下,送到李季嘴边。 李季张大嘴,一口咬住,随即舌头一卷,整个吞了进去。 “瞧你,好像这辈子没吃过鱼啊,”廖莹缩回手,看着筷子尖,嗔笑着,“看,筷子都要叫你咬断了。” “嗯,好吃,好吃!”李季连连点头,端起酒杯,使劲喝了一大口。 “嗯,那就多吃点,”廖莹嘴里慢慢嚼着,抬眼打量李季,“你好像瘦了呀!” “瘦了?”李季愣了一下,嘿嘿一笑,“想你想的吧。” “少贫嘴!”廖莹鼻头动动,举起筷子,又将一块红烧鱼塞进了李季嘴里。 “那个孙老师怎么回事?” 李季咽下去,呷了一口酒。 “哪个孙老师?” “就是刚才那个,”李季放下酒杯,“我来的时候,不是刚从你屋里出去的嘛。” “噢,你说他啊,”廖莹摇着头,神情很无奈,“这人没事老爱来我这里串门,说三道四,挺烦人的,我又不好意思赶他走。” “他还没女朋友吧?” “嗯,三十好几了,”廖莹点点头,“不过,听说他眼光可高了......” “是吗?”李季有些不相信。 这孙老师,人瘦脸长的,就是个子高些,还驼着背,像个大马猴,找对象还这么挑剔啊。 “可不是嘛,”廖莹撇撇嘴,“听说他叔叔是市教委的副主任,权力大着呢。” “哦,怪不得。”李季笑了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别说他了,咱们吃咱们的饭。”廖莹夹了几根青菜,放在嘴里嚼着,“你最近行里是不是有事啊?怎么看你老是提不起精神来,心不在焉的。” “嗯,这些日子挺忙的,有些累了。” “那注意好好休息啊,不行就请几天假吧。”廖莹看着李季的脸,突然叫了一声:“你的脸怎么啦?怎么青了一块?” “没事,没事,”李季摸了摸,“那天晚上喝多了,不小心碰了一下。” “哎呀,你呀,这么不小心!” 廖莹站起来,想要仔细再看。李季向后闪了闪,躲开了。 “还疼吗?” 廖莹坐下来,关切地问道。 “早没事了--” 李季晃着头,拿起脚边的啤酒瓶,又满满倒了一杯。 “哦,孙老师说,”廖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有天晚上,他看见你在凤城酒吧和一个人喝酒,是个女的。是谁啊?” “噢,孙老师说的啊?” 李季的心跳了一下,忙低头喝了一口酒。 “嗯,”廖莹点点头,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李季,“好像没听你说起过呀。” “嗯,”李季额头突突跳了几下,脑子飞转,最终决定还是不把韩梅的事告诉她,“是我一个客户,非要请客......” 廖莹抿着嘴,连连点头。 “本来是他们公司一个领导出面的,我们挺熟的。不想那天晚上他刚好临时有事,就叫她来了,”李季一边说着,一只手不自觉地抓了抓鼻头,“我也是去了才知道的......” 李季喝了一口酒,抬头看了看廖莹,微微有些心慌:“要是知道只有她一个人,我也就不去了.......” “哎,你想哪去了?我就是问问。”廖莹笑了笑,手指在李季额头轻轻戳了一下,“那个孙老师啊,喜欢胡说八道的......” “他说啥啦?”李季有些忐忑。 “哎呀,算了,”廖莹摸摸酒杯,长长的睫毛抖动着,“那人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李季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冲着廖莹一呲牙:“那个孙老师,是不是在追你啊?” “你胡说什么呀!”廖莹抡起筷子,狠狠打在李季手背上,眼中隐然有了怒意,“我们学校里,谁不知道我早就有男朋友啊。” “哎呀,疼!”李季抖着手,不住哈气,“是我说错了,该打!该打!” “没打疼吧......”廖莹探过身,一把抓住李季的手,轻轻吹了几下。 “本来很疼,你这一吹啊,不疼啦。” 李季做了个鬼脸,忽然之间,心情大好。 “哎,你现在怎么这么喜欢耍贫嘴啊。” 廖莹无奈地摇摇头。 李季不搭话,又倒满酒,“咕嘟咕嘟”喝了一大杯。 “我要是从建行辞职,你说怎么样?” 李季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问道。 “什么?辞职?”廖莹吓了一大跳,瞪圆了眼睛,脸上神色大变,“你为什么要辞职?辞职去哪里啊?” “瞧你,紧张成这样?”李季故作轻松地笑笑,“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辞什么职啊!” “哦,你可吓死我了。”廖莹用手轻轻拍着胸口,连连喘了几大口,“我说呢,干的好好的,干嘛辞职啊。” 李季不敢再说下去了。 方才的轻松,转瞬即逝,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没事吧?”廖莹看着李季,有些狐疑,“不会,不会是你们行里真让你辞职吧?” “怎么会呢?”李季一挥手,在桌子边上拍了一下,“我大小也是个部门领导,优秀青年啊!” “那你别再说这些话吓唬人了,”廖莹白了李季一眼,“一惊一乍的,怪吓人的。” “好,好,不说了。” 李季低下头,看着脚底,一种说不出的悲伤,蓦地涌上心头。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深深呼出一口气,端起酒杯,灌了几口。 “你怎么啦?”廖莹发觉了李季的异样,柔声问道。 “我没事,真的没事......喝酒......” 李季抓过酒杯,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并借机将快要滚出眼眶的眼泪硬生生收了回去。 放下酒杯,李季喉头一痒,接连咳嗽了几大声,那眼泪才终于顺势淌了出来。 “喝的太急了,呛着了......”李季自嘲的笑笑。说话间,廖莹已把几张餐巾纸递了过来。 “慢点喝啊,又没人跟你抢。”廖莹有点心疼,“我老觉着你这阵子哪里不对劲......” “没事啊,”李季又拿过两瓶啤酒,打开,酒杯倒满,“这阵子整天到处跑,太累了......” “那就少喝点吧。”廖莹劝道。 “万豪集团有一笔贷款,一直还不上,行里安排我专门负责催收......”李季没理会,一边喝酒,一边慢慢说道。 “哦,我还正要问你呢,”廖莹忽然说,“说是万成跳楼自杀了,到底咋回事啊?” 李季这才想起来,万成和万豪集团的事,自己一直没和廖莹说。 “说是抑郁症,”李季叹口气,“哎,说不清楚......”他又喝了一杯酒,眼圈红了。 “你别难过了,”廖莹又扯了几张餐巾纸,递了过来,“一个人要是一心想死,谁也没办法......” 李季不再说话,只顾闷头喝酒。 一时之间,廖莹也不知如何安慰李季才好,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两人默默吃着。 李季很想把行里的事跟廖莹说,可好几次话到了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你说我要是不干银行了,别的能干点啥?” 六七瓶啤酒下肚,李季已有了几分酒意。 “你说真的啊?” 廖莹很惊讶。 “随便说说啊,哪能当真。”李季想了想,“前两天有个同事辞职,我们在办公室聊起这事。我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建行干了,能去哪里呢......” “你可以去当歌手啊,大学时你不是一直跟我说嘛。”廖莹“扑哧”笑了,“在街上摆个摊,弹弹吉他,唱唱歌,收收钱,自由自在,没人管,多好啊。” “嗯,这主意不错,”李季很认真地点头,“赶明我就去试试。” “你还当真啊,”廖莹笑得更厉害了,“说不定不出三天,你就把自己饿死了。” “不行,我得试试!” 李季脸上一板正经。 “别逗了!”廖莹笑得花枝乱颤,“你要是真辞职了,我养着你好了......” “好,一言为定!” 李季一把抓过桌脚的酒瓶,嘴对嘴,喝了个底朝天。 几只飞虫在电灯泡上飞落,那灯光越发昏黄了。 不经意间,廖莹突然看见了李季脸上两行晶莹闪亮的泪珠。 “你怎么啦?” 廖莹大吃一惊,顿时满脸惶恐。 她一下子站起来,神色紧张,冲到李季身前,轻轻抱起了他的头。 第29章 心事重重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 李季听到了廖莹“砰砰”的心跳。 廖莹的胸膛温热而丰满,带着女性幽淡的体香。那两团柔软触碰着李季的脸,让他顷刻间心神摇乱。 李季忽的站起来,把廖莹搂在怀里,嘴唇急慌慌找寻着。 廖莹轻轻呻吟了一声,双手环住了李季的腰,娇嫩柔润的双唇立时迎了上来。 两人四目相对,嘴唇紧紧贴在一起。两条舌头在口腔里搅动着,啧啧有声。 李季身上热了起来,身下更像燃起了一团火。他气喘如牛,闷哼一声,猛地抱起廖莹,向床边走去。 廖莹双眼微闭,面色潮红,在李季怀里不自主的扭动着,娇喘声声。 李季酒意不断涌上来,手脚慌乱,感觉全身更像是一个火药桶,几乎就要炸开了。 李季双眼通红,像一头饿狼。他将廖莹摔倒在床上,一把扯掉自己的衬衫,压了上去...... 十几分钟之后,李季从廖莹身上滑下来。 他的头发湿淋淋的,脸上、身上都是汗,像是淋了一场急雨。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廖莹穿好裙子,坐起来,将李季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天大的事,我和你一起担着......” “没事,真的没事......”李季喃喃低语,眼皮慢慢合上,嘴唇仍在微微翕动,声息却越来越弱。“我,我只是太累了......我,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好,那你就睡吧.....睡吧......” 廖莹目光柔和,像一个年轻妈妈看着即将安睡的孩子。她悄悄挪挪身子,拿过一个枕头,把李季的头放了上去。 李季舔了几下嘴唇,眉毛跳动着,脑袋一歪,沉重的鼻息过后,响起了细细的鼾声。 廖莹叹口气,伸手扯过毛巾被,轻轻抖开,盖在了李季身上。紧接着,她轻手轻脚爬下床,拉了一下灯绳。“啪嗒”一声,电灯熄灭了。 房间里黑了下来。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轻纱一样,罩满了半张床。 朦胧,昏暗。 廖莹坐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李季俊朗瘦削的脸。 李季胸脯微微起伏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光影落在脸上,半明半暗,有些模糊,有些遥远。 廖莹的目光越来越柔和。 她守着这个安静的夜晚,也守望着这个世界上最让自己心疼的一个男人。 ............ 早晨的阳光,静静地照着。 李季走到街边,回头冲还站在校门口望他的廖莹,远远挥挥手,高声喊道:“放心吧,我没事!你去上课吧!” 廖莹扬起手,用力招了几下,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李季转过头,深深吸了几口带着青草气息的空气,伸了个懒腰,缓步向前走去。 一夜饱睡,吃了廖莹用心准备的早餐,李季有了精神,已不再像昨天那样忧心重重,浑身乏力,一脸窦娥冤。 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早晚会来。 反正罐子就要碎了,再怎么惋惜痛悔,此刻也是无济于事,只能徒添烦恼。 还是想想以后该怎么办吧。 李季想起了在省城的姐姐,实在不行,就去找她。 反正姐夫从国外回来后,自己搞了一家公司。听妈妈说,做的还挺红火的。如今,他这个弟弟求上门去,不会不给碗饭吃吧。 就是有点太丢脸。 从小到大,姐姐就护着他,啥事都让着他。可李季却总不喜欢姐姐管他,老想对着干。为这,姐姐没少在妈妈面前数道他。 就像高考时选专业,姐姐一心希望李季跟她一样,也读法律。将来毕了业,做个法官或者律师,多好。 可李季偏偏自作主张,选了会计学。这让姐姐大失所望,气得差点拿鸡毛掸子打他。 好在李季毕业后进了银行,而且年纪轻轻就做了部门领导,工作体面,薪水也高。姐姐这才不念叨了,反而逢人就夸自己弟弟有出息。 可现在,他这个“有出息”的亲弟弟即将被辞退,灰头土脸地找上门来;像个上顿接不上下顿的穷亲戚,巴望着别人可怜、接济。姐姐会怎么想,怎么看? 一想到这里,李季心凉了半截。给姐姐打个电话的念头,也立时无影无踪。 找万伯伯?去万豪集团上班? 这倒很有可能。 可万豪集团现下这个状况,有些江河日下的苗头,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万一有个马高蹬低的,那不是往泥坑里跳! 更要命的是,在这个城市工作生活这些年,除了同学和朋友,熟人也不少。地方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不认识我,我倒听说过你。 堂堂大学本科毕业生,部门领导,被人从国有银行赶出来,栖身到一家私人企业里讨生活。 人家一旦说起来,岂不笑掉了大牙。自己这张脸,要往哪里搁? 想着,想着,李季的步子又变得沉重。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路边小吃店里,热气腾腾。抑扬顿挫的叫卖,一声接着一声,时高时低:“烧饼,油条,豆浆唻!” 几乎每天都会看到这样的场景,这座城市里十足平常的烟火气息。李季却是第一次觉得如此亲切、温暖,似乎触碰到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也许,平平淡淡的生活,其实就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在路口,李季上了出租车。 凉风扑面,阳光有些刺眼。车窗外,城市的街景匆匆闪过。 他忽然很怀念以前的日子。 那时在储蓄所里,一天忙到晚。有时候大半个上午,连一口水也顾不上喝。 下了班,再怎么累,也要骑着自己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到处都响的自行车,赶去廖莹那里。 晚上回到宿舍,常常倒头就睡。偶尔看看书,听听音乐,弹弹吉他,写几行“多愁善感”的文句。 简单,清苦,忙碌,快乐。 也有发愁的时候,但那都像太阳升起后草尖上的露珠,转瞬即逝。 尽管累得要命,钱也不多,可心中有无限希望,未来有无限可能,满满的憧憬,还有向往。 一厢情愿的固执相信,一定会有更好的日子在后面等待着,你只管向前就是。 可现在,似乎一切都走到了尽头。像一个拼命追赶行程的旅人,眼看终点在望,却惊然发现已踏上了绝境。 这剩下的几天,会是他在建行最后的日子吗? 李季心中一痛...... “老师,你是到这里吧!” 司机的声音,把李季从凝思中惊醒。他猛地抬头,发现出租车已停在了建行办公楼前。 “嗯,对!是这里。”李季赶忙付了钱,下车。 若是平日这个时候,他多半会在楼前停一会,看看营业部里早来准备接款的员工,偶尔还会聊上几句。 可今天,李季一分钟也不愿停留。他脚步匆忙,连头也没抬,便径直拐进了旁边的大门。 时间还早,一楼的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两个保安坐在门口,正在那里整理、分发着一堆报纸和杂志。 看见李季走进来,两名保安赶紧起身敬礼。李季笑了笑,点点头,直接走向了楼梯。 等进了办公室,李季紧张不安的心绪才慢慢平静下来。 默然坐了一会,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里面的文档。将属于自己个人的东西或者拷贝,或者干脆删除掉。 他轻轻点着鼠标,慢慢翻看着一个又一个文档。不时停下来,凝目片刻,像是在回忆一个又一个逝去的日子。 屋里很静。 小朱只在门口张望了一下,便知趣地离去了。 李季盯着屏幕上一行行文字,一个个数字,像走在过往的时光里。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法国作家都德的小说《最后一课》,里面那个上学迟到的小学生弗朗茨。也许,此刻自己的心情,跟那个小孩子差不多吧。 像一片从枝上骤然被风吹走的落叶,不知飘向何方。 感伤,不舍;失意,不平。然而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迷茫,前途难卜的担心。 电脑屏幕的微光,隐隐映射着李季沉静的脸,那面色越发显得苍白了。 许久,李季放下鼠标,静静地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宽大的玻璃幕墙,落满了日光云影。外面,是车水马龙、依旧嘈杂的大街。 他双手扶着栏杆,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万般滋味,悄然涌上心头。 意懒心灰。 像一只受惊、受伤的小兔子,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藏起来,一个人痛快大哭一场,再好好舔舐一下自己的伤口。 此刻,李季再也不去想什么担保书、违规贷款,什么万豪商贸、海天达,只想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哪怕做名普通员工也行。 可是,崔浩和陶行长,肯给自己这个机会吗? 李季已不奢想。 还是厚着脸皮,再问问万伯伯吧。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只要能还上贷款,就万事大吉,皆大欢喜。一切还和从前一样,他还是那个李总,那个众人瞩目的年轻领导。 思来想去,踌躇半晌,李季终于拿起手机,拨通了万大明的电话。 第30章 枉费心力 “喂,李季啊!”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话音,万大明的情绪似乎不坏。 “万伯伯,您忙吗?” “还好,还好,”万大明一声慨叹,“这几天真是焦头烂额,快把我愁死了!不过还好,总算把公司到期债券兑付的事情,弄得差不多了。” 李季小心听着,一边在心里盘算,这话怎么开口。 “李季啊,这回真是多亏了你,你可帮了伯伯一个大忙啊!”万大明大声说,“要不是那一个亿,我还真不知道去哪里弄这么一大笔钱!听你嫂子回来说,建行的这笔贷款可以晚些日子还,是不是?” 李季心里一震,滚到嘴边的话,又使劲咽了回去。只觉失望至极,浑身透凉。 “是,是......”默然好一阵,李季才慌忙回答,“我,我跟行里说过了,可,可以......” “李季啊,你那边没事吧?要是行里真的不同意,我再想想办法,或者我出面跟你们行里说说也行。”听筒里传出喝水的声音,万大明吸了一口气,“你们新来的这个行长,我还没见过呢。” “没事,没事,”李季有苦难言,“万伯伯,您放心,行里好说,好说......” 略略停了一下,李季问:“万伯伯,集团的资金真的这么紧张?” “哎,可能比你想的还更糟,”万大明声音沉下来,“要不是我找了汪市长,由他亲自出面,几家大行都同意延期还款,我可能连万豪大厦都要给人家腾出来了......” “你也知道,商贸公司那边,也一直麻烦不断。我好不容易才凑了三千多万,先给了几个欠款较大的供货商,算是安抚一下,让人家先撤了诉...... “不过也只是杯水车薪,后面该怎么办,我心里事一点底也没有啊......” 刹那之间,李季觉得凉到了骨子里,半天无语。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万大明安慰道,“这个月,集团的几个大项目都谈成了。转让的转让,合资的合资,就是资金没那么快进来。” “那就好了,那就好了......”李季勉强笑笑。 “最迟一两个月,你这一个亿我一定还上!”万大明说的干脆利落。 再过一两个月?! 李季欲哭无泪。 一时间,像吞下去八个苦瓜,满脸都是无奈。 我的亲大爷啊,别说是一个月,就是一天也等不及了!要是等你的钱到账,我这边黄瓜菜早就拔凉拔凉的,只等收尸了。 “噢,那......”李季沉吟着,鼓足了勇气,“万伯伯,那能不能先还一点,比如两千万、三千万......” “怎么?”万大明一楞,“是你们行里要求吗?” “没,没......”李季不知怎么答复才好,“我,我只是这么说说,......我觉得,先还一部分可能更好......” “嗯......”万大明应了一声,许久没说话。 李季心里七上八下,有点后悔方才说出的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先还一点更好,”万大明终于开了口,“每个人都来和我要钱,可集团目前资金真的很紧张。说出来让人笑话,我现下手头连五百万现金也拿不出来了......” 说到这里,万大明停住了,声音有些哽咽。 “你也知道,兑付公司债券的那一个亿,还是人家合作方给的,”万大明继续说,“你万伯伯啊,现在只剩下一座空庙了,一无所有的穷和尚。每花一分钱,都要靠四处化缘,求人施舍了......” 万大明的声音苍老,有一种日落西山的沉暮感,李季心里不由一阵难过。 “哎,没事,没事啊!万伯伯!”李季强作欢颜,“您别担心,我就那么一说,先不还也,也行......” “噢,我看这样吧,”万大明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下个月,不管什么情况,万伯伯就是砸锅卖铁,卖房子卖地,也先把你这一个亿还了,行不行?” “行!行!没问题!”李季定了定神,似乎用上了全部的力气,“万伯伯,您放心好了。这笔钱不着急,你慢慢还就是!” 万大明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季已无话可说。 慢慢还吧,反正那时候自己已不知流落到哪里了,还管它二大爷的什么贷款。 “李季啊,你不知道,万成这孩子捅了多大乱子,”万大明的声音充满伤心和无奈,“这公司,都快叫他折腾垮了......” 电话里传来重重的叹气声:“万伯伯现在是最难、最难的时候,闹不好公司要关门了......” “万伯伯,怎么会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李季搜肠刮肚,想找话安慰万大明。 “后福不后福的,伯伯早不想了。万豪集团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不容易啊,我不能让它倒了......”万大明语气艰难,“你万成哥不在了,这一回,全亏了你帮忙啊......” “我......”李季怔了怔,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了。 “好了,我这边来客人了.......”李季听到了脚步声和人语声,“伯伯老了,李季啊,有空多来看看伯伯......” “好,好,万伯伯,我一定去......”李季眼中一热,几乎要掉出泪来。 那边电话挂断了。 李季握着手机,两眼呆滞,像个木头人了。 过了许久,他放下手机。坐到电脑前,默默地把文档清理完毕,关上电脑。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想了半天,决定再去找找崔浩。看看能不能贷款展期,或者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走到崔浩办公室,门却是关着的。李季定定神,大大喘了一口气,轻轻敲响了房门。 屋里没人应声,也听不到动静。 等了一会,李季稍加了点力气,再敲,还是无人理会。他用劲推推房门,这才发现门是锁着的。 正在纳闷,却见小苗走出来,看了李季一眼,笑了笑:“李总,您找崔总啊!” “嗯,”李季点点头,不自觉向后退了退,“崔总不在?” “崔总出差,去省行了,”小苗说,“可能要过两天才能回来。” “好,那等他回来吧。” 李季点了点头,转身向回走。心里既觉轻松,又感到很失望。 他慢慢走到楼梯口。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很凉爽。不远处的楼顶上,几只鸽子“咕咕”叫着,跳来跳去...... 李季在窗前站了一会,脑子里使劲想着。不一会,鬓边竟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攥紧拳头,深吸几口气,走下楼梯。 李季决定去找陶行长。 他踌躇着,目光凝重,一步一步,双腿沉缓,终于走到了七楼。 陶平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李季站在楼梯口的走廊上,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咬咬牙,走到门口。 听到动静,正埋首在一堆文件里的陶平抬起了头。一眼看见李季,先是一怔,接着翘起嘴角,笑了笑:“哦,是李季啊,快进来吧。” 那久违的亲切的声音,让李季有点恍惚,有些不安。 在他面前的,还是那个和善可亲、体贴下属的陶行长。李季心里一热,满腹的仇怨和委屈,此刻似乎一下子去了大半。 “来,坐!”陶平站起来,招呼着。 李季身子一颤,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好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意外地得到了大人的宽恕。 李季挨在沙发边上坐下,有点激动地看着陶平。 陶平在办公桌后又坐下,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问:“小李,有事吗?” “陶,陶行长,”李季思忖着,以前在陶行长面前,还从未这么紧张过,“万豪集团那一个亿贷款,能不能延期偿还,或者做成借新还旧?” 借新还旧事银行常用的套路。 当客户还款困难,或者根本无法清偿,为掩盖贷款真实状态,避免在报表上形成坏账,银行往往会主动发放一笔同等数额的贷款,用以清偿前一笔贷款。 如此,虽然实质未变,但这笔应当计为坏账的贷款却由此改头换面,成了正常。 “嗯......”陶平的脸暗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游移不定。他慢慢喝着茶,好一会子没说话。 李季心中忐忑,脸上开始烧了起来。 “这要是搁在以前,也不是不行.......” 沉默半天之后,陶平终于开了口。 李季心头一喜,似乎看到了一丝盼望。 “可是......” “去你妈‘可是’!”李季心中恼怒,差点骂出声来。 “你也知道,今年省行对贷款考核严了,要求坏账比率必须控制在1%以内,”陶平放下茶杯,目光沉了沉,“要是突破了这个指标,不但要全省通报批评,还要扣罚员工绩效工资......” 李季默默听着,完全没了答话的心思。 “要是月底这笔贷款再收不回来,形成了坏账,那这个月我们行的贷款坏账率要超过3%了......” 陶平的目光移了回来,落在李季脸上。 “要是那样,不但这个季度绩效没了,年底的奖金和绩效也肯定泡汤了.....” “陶行长,就展期一个月!”李季站起来,目光热切地看着,“下个月,就下个月,我保证让万豪集团还上!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下个月?说得轻巧!”陶平眉毛挑了挑,脸一沉,“那我这个月怎么办?喝西北风啊!” “那,那展期半个月?”李季急了,从沙发上忽的站起来,忍不住高声喊道,“要不就十天!十天也行!” “半个月?十天?”陶平嘴角撇了撇,冷哼一声,“就是一天也不行!” “我得对全行员工负责啊!”陶平说的语重心长,像一个慈祥的老父亲对着自己的爱子,“要是到时候,大伙拿不到钱,还不得拿我这个行长开骂啊!人家老婆孩子不堵了我的门才怪呢!” “那,借新还旧呢?” 李季的声音颤抖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陶平。 这是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一定要抓住。 “借新还旧?”陶平脸上分明挂着讥讽的笑意,“以前还成,现在省行信贷处有要求了,原则上不允许......” 见李季着急想要插话,陶平摆摆手:“再说,就万豪集团眼前的状况,省行已在内部做了通知,严禁对万豪集团形成新的贷款规模......” 终于到了黄河了。 李季死心了,绝望了。 他双腿一软,踉跄着坐回沙发上。 木然。 第31章 峰回路转(一) “先别想那些歪门邪道了,还是抓紧时间收贷款吧。” 陶平轻松笑着,低头抿了一口茶。 “你和万成是老同学,万老董事长你也熟得很;万豪集团那么大的企业,还这一亿贷款还有什么难的!” 说完,陶平瞅着李季。 他的脸上笑眯眯的,憨态可掬,像极了普度众生的弥勒佛。 呆立片刻,李季心中忽然坦然了。 天要灭曹啊! 李季莫名的想起了三国。 “好,我知道了,”李季恍如从梦里清醒,一下站起来,一脸平静,“谢谢您,陶行长!” “没事,没事......” 陶平大度地笑着,像一个布施者面对一个乞丐。 李季转身要走,却又被陶平叫住了:“哎,小李,你等等.....” 李季一愣,停住脚,疑惑地望着陶平。 “我问你个事......”陶平站起来,和蔼、亲切的笑容又挂在脸上。 “您说吧,我听着呢......”李季忍着心中的郁闷。 “你认识韩梅吧?” “韩梅?”李季一愣。 “嗯,农信社的,银监局韩局长的女儿.....“ 陶平一边说着,不错眼珠地看着李季。 “认识,我大学师妹,一个系的。” 李季回答得很干脆。 “哦,哦......”陶平点点头,思忖着。停了停,他用手指轻轻敲了几下桌子,又问:“你女朋友是财校的教师吧?” “是啊,”李季摊摊手,有些不解,“我大学同班同学,行里都知道的啊。” “哦,哦,是啊,是啊......”陶平目光悠长,似有深意。 “陶行长是有事吗?” 李季斜了一眼。 “没,没事......随便问问......” 陶平摇摇头,端起了茶杯,手停在那里,却没有喝。 “要是没事,那我走了,陶行长。” 李季说完,也不等陶平再说什么,径直走了出来。 回到自己办公室,李季烦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他靠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忽然没那么害怕了。 世事我曾抗争,成败不急在我。 天要下雨,娘要改嫁,随它去吧。 老天饿不死瞎眼的家雀。天下之大,难道没有我李季立足之地? 有那么一刻间,他忽然觉得离开建行未必全是坏事。也许,外面会见到更大的世界。 毕业时,好多人劝李季留在省城,省里的一家大型知名国企也发了录用意向书。 可李季还是回来了,因为放心不下妈妈。他和姐姐,总有一个要陪在妈妈身边。 而好多同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似乎混的也都不差。相反,这些年自己蜗居在这个小城,有点“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感觉,倒像是只井底之蛙了。 别忘了,他当年可是全校的优秀毕业生,年级综合评定第一名。 有时候,知足并不常乐。看似平静的生活里,也许正潜藏着大大小小的危机。 下大雨的时候,才发现未带雨伞。生大病的时候,才明白自己看似鼓鼓的钱包,顷刻间就会瘪得像少女平平的胸。 也许自己以前的日子走得太顺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面对失业的风险。 但千篇一律的生活,普通人里,能有几个有未雨绸缪的先觉?未卜先知,恐怕神仙也不能。 不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老辈人的话说的不错。 可是,树挪死,人挪活。 想着,李季心里又充满了希望。一刻间,有点迫不及待地要离开了。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铁皮柜,开始清理里面的东西。 忙活了一大阵子,留下几册以后可能还要看的专业书,把其余十几本书和一些打印的业务资料放在一起,稍稍整理了一下;然后一股脑儿抱起来,去隔壁房间交给小朱。 “小朱,这些给你......” 李季说着,将书籍和资料堆放在桌角。 “头,怎么回事?” 小朱很惊讶,看看桌上的东西,又看看李季的脸,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怎么回事,”李季微微一笑,“闲着没事干,我理了理,你看看用不用得着。” “嗯,”小朱随手翻了翻,面露喜色,“这几本书我一直想看,却到处买不到,这下好了......” 说到这里,小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停了下来,他定定地看着李季:“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啊,能有什么事?” 李季上前,拍了拍小朱的肩膀,淡然一笑。 “头,你可别蒙我!”小朱指指桌上的书和资料,“那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李季伸手捅了小朱一下,“就是不需要了,送给你看,总比卖废纸强吧......” 小朱瞪着李季,满眼不相信。 “用得着的,你就留着;没用的,替我丢到垃圾桶里。” 说完,李季拍拍手掌,转身走了出去。只留下小朱,一脸惊愕,满肚子的疑问。 日子仍在一天天过去...... 绝大部分时间,李季都待在办公室里。 说来也怪,以前来找李季谈业务、顺便聊天的人,总是不断。可现在这些人,一个也看不到了。 李季想想,有些悲哀。 在建行这几年,除了小朱,行里好像没有谁和自己走得很近。常日交往,也多止于业务,多是泛泛的同事关系。 也许是自己太死板了,没学会圆滑和变通。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社会是个大染缸。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用“好”和“坏”做标准,来划分世间众人,本就是小孩子才有的“真理”。 成年人的世界,充满了复杂和变数。只有孩子的眼中,才存在绝对的“好坏”,纯粹的“黑白”,非此即彼的区分。 以前对你好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换上另外一副面孔。在职场上,轻易的相信,可能会是灾难。 李季胡思乱想着,信马由缰,无边无际,像是罗曼.罗兰小说里的那个小约翰.克里斯多夫了。 他既感到时间漫长,无聊得难熬;又很害怕,担心那个日子会很快到来。 他已经想好了。 不管如何尴尬,再怎么难以启齿,也要到省城去找姐姐。再怎么说,那里认识他的人还是少,估计没人会在意一个从小城来的年轻人。 至于以后,还有廖莹,他俩的婚事,李季还没完全想好,更没法想的清楚。眼下,只能是脚踩西瓜皮,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静静地等待着。 像一个囚徒,等着走上绞刑架。 第32章 峰回路转(二) 五年多的建行生涯,将以这样难堪的方式,划上一个难忘却是耻辱的句号?! 这几天里,李季已收拾好了自己全部的东西。 五年前,他拖着行李箱,来到建行;五年后,他仍将拖着这个行李箱离开。 只是这一次,他像一个流浪的旅人,不知去向何方,不知终点在哪里。 等待和煎熬里,床头的日历,终于翻到了那一页。 这只是一年之中,无数月份里,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 不是结束,不是开始,只是时间计数的一刻停顿。然而,那两个红色的阿拉伯数字,从未像今天这么刺目。 今天,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 一大早,李季就爬起来。 洗脸,刷牙,吃早饭。 他按部就班,不急不忙,似乎和以往每一个上班的早晨都一样。 李季把床重新整理好。 这个夏天才买的凉席,依然平平整整地铺在上面。 桌子、椅子擦干净,地板拖了两遍。 一切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似乎和李季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看不出有多大分别。 李季坐在桌前,默默地望着窗外那棵白杨。 晨风中,树叶簌簌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欢快地拍着手掌。油绿光亮的叶片,映着初升的太阳,闪出点点金色耀眼的光泽。 一只小鸟在树枝上蹦跳着,叫声婉转悦耳。 李季静静凝望着,眼眶慢慢湿了。 桌上闹钟的指针,还在不知疲倦地奔走着。 终于到了上班的时间。 李季想好了,办完离职手续,先把行李放到郑重那里,回家看看妈妈。然后就跟廖莹说,姐姐家里有事,要他去帮几天忙。 等一切安顿好了,工作有了眉目,再跟廖莹和妈妈说。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慢慢停住脚,拧回身子,目光在屋里一点一点扫视着。 良久,李季转过头,大步跨出去,随手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办公楼里人来人往,看上去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这些日子,李季感觉整天像一只过街老鼠,心里慌慌,有意无意地躲避见人。早早来上班,很晚才走,尽量少碰到行里的人,尤其是熟人。 今天第一次这么晚来上班,反倒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解脱感。 那种胆怯畏人的心绪,不知何时消失了,整个人舒展了开来。像一株被绳索勒弯的大树,突然挣脱了束缚。似乎一夜之间,人也长高了不少。 李季和遇见的每一个同事打招呼,像是第一次见面。 几个人慌忙回应着,都是一脸诧异。李季走过去好久,还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发愣。 李季还是没乘电梯。 他顺着楼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慢慢走着。像是要把自己的每一个脚印,都深深印在上面。 走到了五楼。 李季没有立刻进屋。他趴在楼梯口的窗台上,看着楼下大院里经过的人和车辆,一时恍然。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 只有桌上的一部电话,茶几上的一把水壶,和几个茶杯。属于自己个人的东西,昨天已全拿回了宿舍。 李季坐在桌前,静静地等待着。心如止水,却又波澜起伏。 叮铃!叮铃!叮铃...... 桌上的电话响了,红色的信号不停闪烁着。 是内线。 李季平静地抓起电话:“喂,你好,我是李季!” “李总,我是崔浩,麻烦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崔浩的声音异乎寻常地热情,可李季早已不在乎。 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临。 绞刑架已备好,只等拉出犯人,套上绳索。绞杀! 李季缓缓放下电话,理了理头发,从容走出了办公室。 跨出电梯,李季在楼梯口停了停,定定心神,才面带笑容走过去。 拐过走廊,李季一下又停住了脚步。他很意外:崔浩居然站在门口,正朝这边张望着。 “李总,快请进!”崔浩一眼瞧见李季,小跑着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如五月盛放的榴花,灿烂而火红。 李季目瞪口呆,刹那如在梦中。 此笑只应天上有,李季哪得几回见。当真是:人见人爱,我见想吐。 可这世上,哪个人不是披着一层假衣,戴着一张面具,真诚而虚伪地努力活着。 最毒的药,浸在最甜的水中。 最狠的刀,藏在最绚的笑里。 李季全身汗毛竖起,一脸戒备之色。不就是让自己辞职嘛,用得着费这个劲? 演技派啊? 你笑的不累,我看着还别扭呢。 不过,到底是领导啊,这戏做的十足。完美无缺,不着痕迹,挑不出半点毛病,绝对该加一百分。 自学成才,天赋异禀。 今年的奥斯卡影帝,非崔浩莫属啊! 李季禁不住热血沸腾,想要狠狠一脚踹在崔大明星身上! 可崔浩热情地像国家元首接待外宾,亲热地扶着李季的胳膊,将他让进了办公室。 李季坐在沙发里,默不作声地看着崔浩,浑身发痒,很好奇他下一步会有什么惊艳的表演。 果然,破天荒的,崔浩竟泡了一杯茶,两手捧着,放到李季跟前:“李总,喝茶!” 李季不作声接过来,随手放在一边,心里却似夏日卷起的飓风,惊得一塌糊涂。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是临刑请喝一杯茶啊。李季不禁暗笑。 这前戏做的太足,让高潮失去了悬念。 李季抬起头,直直地瞧着崔浩,等着他说出自己最不想听到的那一句话。 崔浩拢了拢油光可鉴的稀疏头发,胖胖的脸上,挤满了拥挤的笑容。 他上前靠了靠,用手碰碰李季的肩膀。 “李总,从明天起,你回信贷部正常上班......” 崔浩说的很平静,李季却觉一道闪电刺进脑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季呆了! 像一只冰冻的呆头鹅,一块埋藏千年的古化石。凝滞的目光,全然是周口店的那个北京猿人! “你再说一遍!!!” 李季绝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六月飞雪,也不如此刻惊奇! 李季的神情有些飘忽。他抬起手,狠狠在大腿上掐了一把。 疼!真疼! 好像是真的。 “我说,下个月你回来上班,一切照旧!” 崔浩直起了身子,向后退了退,斜靠在桌角上。 “那,那贷款不管了?!” 好半天,李季才镇定下来。可心里,仍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大气也不敢喘;好像一喘气,崔浩说的话就变了样。 这是真的吗? “嗯,不用你管了,贷款回头我安排人处理,”崔浩一脸认真,“万豪商贸公司这笔贷款展期了,过一两个月再还,也完全没问题.......” 李季浑身僵直,如泥塑木雕。 什么情况? 这大悲大喜、大开大合的剧情,完全没有预演。 一个死刑犯,在绞索套在脖子上,即将拉起的一刻,突然听到了大赦的命令。 一个饿得奄奄一息,就要撒手西行的乞丐,突然送来了一席饕餮盛宴。 一个落入湍急水流,拼命挣扎的濒死之人,突然抛来了一根救命的绳子...... 李季一时手足无措,似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脑中全是问号。 第33章 前途光明(一) “我之前说话太冲,你千万别介意啊......” 崔浩看看李季,陪着小心,眼中似有无限愧疚之色。 李季张目结舌。 奶奶的,不要脸啊! 这明明是我的台词,这么快就学会了! “崔总,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李季彻底蒙圈了。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我是说,过去的事,咱谁都别再提了,”崔浩语气很真诚,“以后咱哥俩好好搭班子,好好配合......” 李季云里雾里。 这突然抛来的橄榄枝,让他始料未及,简直不可思议。 世界和平?从此我俩将过上幸福快乐的新生活?! 短暂的惊喜过后,李季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崔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详细跟我说说?” 崔浩点点头,起身拿过水壶,给李季续了续水。 那茶杯里的水是满满的,李季一口也还没喝。 “是这么回事啊......”崔浩一边说着,扭身走回去。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来,点起一根烟,狠狠吸了两口。 “昨天下午,市政府召开紧急会议,汪市长亲自主持,”崔浩慢悠悠地说着,似乎又恢复了往日他崔大总经理的威严和派头,“各家银行的一把手,还有分管信贷业务的副行长,也都要求参加了......” “哦......”李季听着,轻轻点头。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十点多钟,”崔浩停了停,将一截烟灰弹进烟灰缸,“中心议题就是万豪集团的银行贷款问题......” “汪市长在会上强调,月底各家银行不得任意抽贷。现有到期贷款,一时难以偿还的饿,必须展期.....” 李季长长出了一口气,只觉浑身轻松,心里高兴地像有个鼓点在不住敲着。 “市银监局、人民银行的主要领导也参加了,表示坚决拥护、落实市政府的决定,要求银行与企业共渡难关......” 原来如此! 李季终于明白了。 “你回去收拾收拾,先把东西搬回来吧......”崔浩猛地吸了几口烟,烟头闪着红红的红光。 “好,好......”李季还是有些回不过味来,机械地答应着。 “要是东西太多,我叫小苗去帮你搬......” 崔浩将烟头丢进烟灰缸,随手拿起茶杯,倒了些水在里面。 只听“吱”的一声轻响,烟灰缸里腾起一团细小灰白的水气,直冲上去。 崔浩没防备,脸一哆嗦,忙拿手揉揉眼睛。顿时,有几滴眼泪躺了出来。 崔浩尴尬笑笑,抹了抹眼睛,看向李季。 “不用!不用!”李季这才猛醒,急忙摆手,“我没多少东西,真的没多少东西......” 崔浩点点头,眼睛却还盯着李季。 “崔总,那我先下去了......”李季知道自己该走了,忙说。 “嗯,”崔浩轻轻应了一声,忽然面色一正,“李总,好好干,我这个位子早晚是你的!” 李季张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匆匆扫了一眼,便快步走出门去。 在这一刹那,他看见墙上画中的那只老鹰,似乎收起了尖锐的利爪。 刚走到五楼楼梯口,就见小朱急急迎上来:“李总,你去哪了?到处找不找你!” “哦,我去崔总那里了,”李季摸摸口袋,这才想起手机放在了办公室,“怎么啦?” “叶行长请你去一趟!” “叶行长?”李季愣了愣。 “嗯,”小朱点点头,“头,你快点去吧!” “好......”李季答应着,心中疑惑:叶行长找自己干什么? 叶行长来的时间不长。除了开会,李季还从未在私下里和他有过什么接触。 只知道叶行长是省行信贷处的,大学毕业,经常在报纸、杂志上发表专业文章,称得上是全省建行系统内的一支“笔杆子”,小有名气。 这个时候,叶行长找自己会有什么事? 李季犹豫着走到三楼。只见一个长发女人,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脚步款款,正从叶行长办公室里走出来。 这女人约有二十四五岁,一身浅灰色工作服,紧紧裹住了丰满的胸臀。 她的脸型略长,容色秀丽,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透着撩人的春情。 “刘秘书,叶行长找我?”李季看着刘敏,不觉心痒:这小女子,真是越来越撩人了。 “嗯,李总,”刘敏扭着纤细的腰肢,从李季身旁轻盈闪过,“你快去吧,叶行长都等你半天了!” 鼓胀的胸在眼前一晃而逝,淡淡的香水味道扑入鼻中。两个滚圆的大凸起,裂衣欲出。 李季一阵目眩,不禁悄悄吞咽了几下口水。这个刘敏,用的香水好像和陈雯是同一个品牌。 叶行长的房门大开着。李季定了几下神,缓步走到门口,轻轻扣了几下门。 “请进!” 叶欣正在批阅几份文件,听到敲门,随口喊了一声,头也没抬。 他飞快地在一份文件上写了几行字,顺手放在一边,这才抬起头来。 “啊,是李季啊!” 叶欣看清来人,赶忙站起身,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 “坐,坐!” 叶欣满脸带笑,将李季让到沙发上。 李季诚惶诚恐,心下忐忑。 这阵子他好像有点神经质了。 人家越是对他好,对他笑,他越是不安,总以为对方背后还有什么狠招,暗藏杀机。 这也难怪,人一旦遇上霉运,四处碰壁,便下意识觉得,自己决不会有什么好事。 笑里藏刀,佛口蛇心。 李季忽然慌张起来:不会是崔浩说的话作废了吧?难道行里又有了新的处罚,需要行长亲自出面跟自己谈? 难道行里要重新追究自己的担保责任? 李季的身子绷得紧紧的,两只手不自主地抖了起来。 这一连串念头,其实不过在顷刻之间。只见叶欣走过去,轻轻关上房门,在李季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小李,你来建行的时间不算短了吧?” 叶欣并着双腿,两手交叉放在小腹上,侧过脸,亲切问道。 “嗯,五年多了。” 李季倾了倾身子,小心回答。 “不错,不错,”叶欣不住点头,“我看了你的档案,财大高材生,年轻有为啊!” “行长过奖了......” 李季勉强笑笑,只觉有一根铁丝,紧紧缠住了自己的脸。 “哈哈,我可不是随便乱说啊,”叶欣忽然笑了,“在咱们全省二级分行,再找不出比你更年轻的部门领导了!” “呵呵......” 李季表情尴尬,心中越发不安了。 中学语文课上,老师经常讲,写文章要注意手法,欲扬先抑,欲抑先扬。 叶行长作为“笔杆子”,这是要“欲抑先扬”了。 李季心中不解:干嘛人当了领导,说话就越玄乎。总是要先来那么一大段铺垫,做足了前戏,费上好大劲,才会扯到正题。 似乎越大的领导,越是如此。 领导们喜欢转折,一个“但是”,包办一切。前面再多的话,再伟大的业绩,也即刻清零,化为乌有。 都说曲径通幽是中国园林的妙处,看来曲曲折折、虚虚实实,也是为官之道。 李季心中稍定,可紧张的情绪还是无法释放。只这一会,他的手心里就捏了一汪汗。 他等着叶行长说出后面的话。 不料,叶行长却转移了话题:“小李,你对信贷业务比较熟悉吧?” “嗯,算是吧,”李季点点头,不清楚叶行长问这话何意,想了想,“这几年一直做这个,多少有点经验了......” “嗯,我了解过了,”叶欣点头,“都说你业务熟练,看问题很准......” 李季听着,心里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他知道,领导越是表扬你,后面的砖就越是拍得狠。 “不过......”叶欣停住了,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季。 奶奶的,终于来了! 李季心里一阵抽搐。 第34章 前途光明(二) 只听叶欣接着说:“也有人反映,你对业务要求太苛刻,有时还故意刁难人......” “叶行长,你可不能听他们瞎说!”李季冲口而出。 话一说完,李季立即万分后悔。打断领导的话,还否定领导的说法,这不是自讨没趣、找批吗? 不过,话既出口,也收不回来了。再说,看叶行长这个架势,定是要步步斩杀了。 反正没什么好果子吃,临走也不能让再他们泼一头脏水。 想到这里,李季气壮了些:“我都是按照行里的规定审批的,从没额外附加什么条件.....” 看叶行长没有打断的意思,反倒专注听着,李季略略放下心来,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念头。 “明显是关联企业,同一法人,还列为贷款担保人;抵押手续没办妥,就要求提前放款;有的企业报表,一看就是造假;还有的企业,根本没有还款能力......” 李季一口气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打住,看了看叶欣,缓了口气:“您说,这样的贷款,我能批吗?” 叶欣眨了几下眼,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没做声。 李季心中一惊:妈的,话又说多了。 “你说的这些,没错。我年轻时也这样。”叶欣注视着李季,说的很慢,“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叶欣顿了顿,扭过脸来,靠近了李季。 李季赶忙挺了挺腰杆,尽量坐得直一些。 “其实,每一笔贷款都不纯粹是业务问题,或多或少,里面都有人的因素......” 李季仔细听着,暂时忘了之前的一切。 “你驳回一笔贷款,就是否定了业务的直接承办人,还有背后更多的人......” 李季心头一动,屏住了呼吸。 “当然,我不是要你放弃原则,违背从业道德,”叶欣轻轻咬了一下嘴唇,目光炯炯,“我的意思是,你要注意方式方法,要给人家留面子,给台阶下......” 说到这里,叶欣停下来,默默看着李季。 “行长说的是,说的是!” 李季愣了片刻,猛地点了几下头。 这种话,以前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李季自己也固执地以为,业务就是公事公办,不能掺杂任何个人感情。 所以,他总是一板一眼,从不讲什么情面,就是崔浩口中的那颗“铜豌豆”。 但叶行长说的没错,哪一件事,能离得开人? 说到底,做事就是做人。人在事中,事在人为。 有人常说,我对事不对人。其实,“事”是表面,“人”才是根本。 同样的事,换了另外一个人,结果可能会完全不同。所谓的“对事”,其实就是“对人”的另一种说法。 比如,你被人训斥责骂,心中恼怒。 若这个人是同学或者朋友,你十有八九是要反唇相讥,说不定还会动以老拳;可这个人若是你的领导,顶头上司,多半你要忍气吞声,只有腹诽的份了。 李季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成熟。 姜是老的辣,不服不行。看着叶行长不断耸动的嘴唇,李季又缓缓点了点头。 “年纪大了,好为人师!”叶欣自嘲地笑笑,轻轻摇了摇手指,打住话头,“不说了,不说了......” “叶行长,您说的太对了!”李季欠了欠身子,感激地说,“听您一句话,胜读十年书啊。” “十年书?哈哈哈!”叶欣朗声笑了。 “就是我不在建行了,您的话,我也会牢牢记住。”李季恭恭敬敬,一脸严肃。 “不在建行了?”叶欣一愣,“不在建行,你去哪里?” 这下轮到李季不解了:“您今天叫我来,不是......” “哦,”叶欣想了想,一拍脑袋,“你说的是万豪集团贷款那事吧?” 李季点点头,神色紧张地盯着叶行长。 “这事我也是才知道,”叶欣动了动身子,“昨天在市政府开完会,万老董事长在底下问我,我问了问陶行长......” 李季瞪直了眼,生怕漏掉一个字。 “我当时就很生气,”叶欣敲了敲沙发扶手,“这怎么能行?一名银行的正式员工,一个部门领导,这么随随便便就让人离职,像什么话?” “叶行长,您不知道这事?” 李季面颊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嗯,我确实不知道。”叶欣点点头,看向李季,似乎怕他不相信。 “你也知道,我来了没多长时间,行长的任职资格也才核准没几天,行里的事都是陶行长全权负责......” 叶欣摇着头,将身子往沙发背上重重一靠。 “没事啊,叶行长,”李季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脚趾,“崔总今天跟我说了,明天回信贷部照常上班。” “哦,那就好,看来陶行长这回没骗我。”叶欣吁了一口气,“自己行里的事,我这个行长竟然不知道。若不是昨天万老董事长专门问起这事,我还蒙在鼓里呢。” 叶欣明显有些生气,可语气还是很平静。 李季很想把自己个人担保的事跟他说说,可在肚中反复琢磨了好几遍,想了想,还是算了。 海天达公司的事,更是一句也不能提。至少现在是这样。 得饶人处且饶人,见好就收吧。 这个时候,千万别再节外生技。弄巧成拙,也不是不可能。 叶行长虽然是一把手,但是他来的时间短,根基未稳,也不了解情况。就是跟他说了,恐怕也只能是让他为难,于事无济。 反正行里已经同意,自己可以正常回信贷部上班了,贷款担保责任也不追究了。何必再画蛇添足,招惹是非呢? 相比于过程,结果更重要。 李季想着,心中云开日出,情绪大好。 “小李,你跟万老董事长很熟?”叶欣又问。 “嗯,”李季点点头,“我跟他儿子是高中同学,他待我就像自己的孩子。” “他儿子?”叶欣一怔,“是万成吧?就是不久之前跳楼的那个?!” “对,是他......” 一阵心酸的情绪又涌上心头,李季默然。 “哦,不说他了,”叶欣立即觉察出李季情绪的变化,“不过,年纪轻轻的,怪可惜的。” 李季无言,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叶欣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翻起几份报表看了看,回过头来:“万豪集团可是咱们市的重点企业啊,虽然暂时遇到了一点困难,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定要抓住......” 他放下报表,重又坐回沙发上,咳嗽了两声:“我看万豪集团的基本账户开在农行啊,大部分存款也在农行。看看能不能做做工作,把基本户转到我们行,或者至少把存款拉一些进来。” “叶行长,我试试吧。”李季迟疑了一下,“万豪集团最近资金也比较紧张,账上没有多少钱......” “这我知道,昨天会上也都说了。”叶欣点头,“不过,市里答应全力扶持万豪集团,要求各家银行也要全力提供资金支持,万豪集团不会有问题。” 李季连连点头,心里很为万大明高兴。 “什么时候方便了,你联系一下万老董事长,我登门去拜访拜访他!”叶欣笑容可掬。 “好!好!”李季弯了弯身子,利索的答应着,“行长,我随时听您安排。” 原来叶行长找自己来,就是这事啊。 李季恍然大悟,又不禁暗暗摇头。 直接说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都快到月球了。这一阵担惊受怕的,差点崩溃。 他看看叶行长,自己是不是该告辞了。 李季正想站起身,却听叶欣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今天叫你来,是另有一件事......” 李季的心脏停止了。 他二大爷的,扯了半天,原来都是引子啊。以为即将结束,谁知大戏才刚刚开场。 李季目不转睛地看着叶欣,等着听他随后的话。 “省行最近进行信贷改革,决定在全省二级分行设立专职的信贷审批人,”叶欣一字一句说着,“审批人作为省行信贷处的派出人员,人事关系仍在本单位,但业务上归省行管理,直接对本行行长负责。” 这倒是个新鲜做法,李季大感兴趣,不禁瞪大了眼。 “目前办法还在酝酿中,不过肯定是要推行。”叶欣接着说,“现在省行信贷处要求,各二级分行先行推荐专职信贷审批人。我考虑再三,准备把你报上去。” “我?”李季怔住了。 “嗯,”叶欣坚决地点点头,“你年轻力壮,懂业务,信贷经验丰富,最重要的是讲求原则,不拿不要。整个行里,我认为你应当是最合适的人选。” “叶行长,您觉得我可以?”李季有点怀疑。 “嗯,”叶欣十分肯定,“我相信我的眼光,不会看错人的。” 李季竭力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停了片刻,点点头:“既然行长信得过我,那我就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干好!”叶欣朗声道。 看着叶行长投过来的目光,叶欣不由精神一震,大声道:“好,我听行长的!” “这还差不多。”叶欣满意地笑了。 “不过,这事先不要对别人说。”叶欣面色一正,“等最终确定下来吧,我还要征求一下陶行长的意见。” 李季心中一紧,一种别样感觉袭上心头。 “嗯,就这事,”叶欣站起来,“好,你先回去吧......” 李季站起来,正要走,却听叶欣似是无意的又问了一句:“小李,你女朋友也是财大毕业的吧?” “是,行长。”李季答应着,心中奇怪,难道叶行长要给自己介绍女朋友不成。 “姓韩?” “不是......” “难道是弄错了?”叶欣忽然皱起了眉头,面有疑色。 李季正想再说什么,却见叶欣摆摆手:“好了,你去忙吧。” “谢谢行长!” 李季微微弯了弯腰,鞠了一躬,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咔哒”一声,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李季走了几步,看看四周无人,难以抑制心中的欢喜,禁不住连跳了几下。 “哎呦.....” 脚踝一痛,李季不由叫了一声,又赶忙伸手捂住了嘴巴。 乐极生悲,竟把脚扭了一下。 他蹲下来,摸了摸。还好,似乎伤的不重。幸好没人看见。否则,不被人家当成神经病才怪。 李季站起来,试了试,还能走路。只是一迈步,就觉得疼。 他忍着疼,扶住楼梯扶手,慢慢走回了五楼。 小朱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听见外面的动静,回头一看:“头,你回来了!” “嗯。”李季点点头,忍不住哼了一声。 小朱这才注意到李季一瘸一拐的:“头,怎么啦?没事吧?” “没事,刚才下楼梯,不小心扭了一下......” “哦,那我扶您回去......”小朱赶忙过来,搀住了李季的胳膊。 李季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拉起裤腿看看,脚踝微微肿了起来。 “头,明天我们回信贷部上班了?”小朱问。 “嗯......”李季鼻子里“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小苗跟我说,我还有点不大相信......” “嗯,你去收拾吧......”李季摆摆手,忽然觉得很累。 “嗯,头,那我去了。” 小朱看出李季脸上的神色,没再多说,转头出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近午的太阳照进来,眼前光影晃动。 一时间,李季恍恍惚惚,如坐过山车,更像是做了一场梦。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人生的境遇,有时真的很难预料。 就像美国电影《阿甘正传》里说的,“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会是什么味道。” 也许起起伏伏,无法安排的生活,才是本色人生。 是祸? 是福? 看着越肿越高的脚踝,李季心头一片空阔,像北风中茫茫的雪野。 明天,将会是新的一天。 可是,明天迎接他的,会是什么? 第35章 不让你去(一)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上班,下班,偶尔喝顿小酒。 可是,李季还是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先是有了自己单独的一间办公室。最明显的,是行里每个人都对他客气了。 见到他时,大家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了,更不像以前那么随意。似乎突然之间,李季变成了一个让他们敬畏的人。 尤其是崔浩,对他客客气气,大事小情都要来征求李季的意见。 这使李季很不习惯,更感到别扭。 李季跟崔浩说过很多次,他是部门总经理,凡事只要他做主就好了。可崔浩还是一如照旧,不见有多大改变。感觉他就是地主家的管家,李季反倒是真正的主人了。 李季无奈,只得随他。 日子如常,可一切似乎又不一样了。 这期间,万大明给李季打过电话。听他的口气,似乎对李季被逼辞职的事并不知情。 李季也不想再提。 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多说无益。说多了,反而有故意邀功、让人家感恩之嫌。 倒是叶行长开始隔三差五找他,安排李季做一些市场调研和信贷分析的事情;还将省行信贷处的文件和资料拿给李季,让他有空好好看看。 经过这一番变故,李季心绪冷清了许多。 保证文书的疑问还在,海天达公司的情况还是个迷。 可这些,李季现在都不想再探究,也不想知道了。眼下对他最重要的,是要想清楚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肯定是有人对自己不满。 是崔浩? 是陶行长? 还是另有其人? 崔浩自是无疑。 以前自己把他得罪狠了,恩怨由来已久,根深蒂固。短时间内,这梁子恐怕已很难解得开。 这些日子,崔浩对自己态度好的出奇,简直变了一个人。可李季很清楚,这只是表面,骨子里一切都没变。 每次离开崔浩房间,李季都暗暗留意他的表情。 干硬的笑容里,崔浩眼神越来越阴沉;像一头凶恶的狼,面对高高围栏里的羊,无计可施,却又着急上火,恨得牙痒痒。 此人是敌非友。 狼会爱上羊,可羊不会爱上狼。 那陶行长呢? 自己可是跟他往日无仇,今日无怨。他为什么对自己态度也如此?完全不像以前了。 绞尽脑汁,思前想后,李季心里仍是疑雾一团。 在正常工作之外,李季与陶平几乎没有任何私下往来。平时在行里,除了每次开会,两人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特别是崔浩担任总经理后,信贷部的事情,几乎都是崔浩向陶行长汇报,根本没李季什么事。 虽然接触不多,但在潜意识里,李季感觉陶行长一向很看中自己,没少在大会、小会上表扬鼓励。 可自己何时何事,会触怒了陶行长的逆鳞? 李季完全不知。 可是,他很清楚:说到底,职场是以实力,而不是善恶来评价一个人的。 在崔浩面前,也许还能分辩几句;可到了陶行长那里,只要他不愿意听,那你只有听着的份了。 和领导顶嘴,那是昏了头;即便你有天大的理,也是你的错。 因为,职场第一准则:领导不会错。 若是领导错了,请看前一条。 有冤无处诉,有理没法说。再多的理由,再大的委屈,也只能埋在肚里,任它烂掉。 在职场,天大地大,不如权大:这重要,那重要,不如位子重要。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爬到权力的最顶端,但至少在确定的范围内,你要尽力向上攀登,争取最多的话语权和自决权。 就像一片树林,只有那些拼命挣扎、奋力向上的树木,才能得到更多的阳光和养分;也才会长得更高,根扎的更深,有更多的机会和空间,更自由地伸展自己的枝叶。 和同龄人相比,李季二十五岁就成为部门副职,可谓年少得志。 而实际上,他仍不过是一棵小树苗,只是略微有了些根基;大风来时,还是摆脱不了东倒西歪,甚至连根拔起的命运。 直到这一刻,李季才明白,自己依旧是个小人物。所谓的“副总经理”,是一个随时可以剥去的外壳。 李季性格虽然孤傲,但却是个热心肠,平日里也很少与人有口角之争,一向喜欢独来独往。若说是与谁有个人私怨,李季却是一个也说不出。 这些年,李季经手审批的信贷业务,每年都有几千上万件。他从没收过任何人的礼,也没接受过任何人的说情。 如果别人有谁对他不满,那九成以上肯定是因为工作。是公事,而不是私情。 李季终于释然。 想不出就想不出吧,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叶行长说的很对,做事固然要紧,学会做人更重要。 自己以前只知道埋头做事,却忽略了成熟做人。说到底还是个愣头青,一颗青涩的毛桃子。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小时候起,大人和老师就教导说,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自己这一跤,着实摔得不轻,好在有惊无险。以后走路,可得要十分小心了。 此番叶行长主动示好,让李季感到兴奋,又有几分不安。 陶平是本市人,在市建行从储蓄员一直干到副行长,绝对是建行的元老。 现在行里,至少有半数的部门领导和支行行长,曾是他的下属或者老同事,可谓树大根深,根基深厚。 这些年,陶平一直盯着行长的位子。 他在副行长的位子上,一待就是十一年。其间,省行多次有意安排他去别的地市担任一把手,都被他拒绝了。 他的理由是,一大把年纪了,老骨头了,不想再动了,就想在凤城退休终老。所以,五十七岁了,陶平依然还是个副行长。 去年老行长退休,陶平以为新任市行行长非他莫属。 论资历,论年龄,论贡献,陶平自认他若是第二,没人敢说是第一。这行长,就是轮,也该轮到他了。 谁知,等了半年多,陶平以为板上钉钉的事,突然黄了汤。今年,省行竟派了信贷处的叶欣,来凤城担任分行行长。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让陶平措手不及。他的肺都要气炸了! 看到省行的任命文件,陶平当时就变了脸,将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了地上。 整整一天,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连午饭也没吃。 新行长的见面会上,陶平只在开场说了几句,将叶欣介绍给大家。之后,便沉着脸,自顾抽烟,一句话也没再说。 会议立时冷场。 原本精心准备的见面会,只开了十几分钟,便草草结束。叶欣花了好几天功夫,费尽心思,熬了几个晚上,特意写好的讲话稿,根本没用上。 这让叶欣极为尴尬,却也发作不得。毕竟陶平是凤城建行的老人,年龄也比他大。就是在全省,陶平也是资格最老的副行长,没有之一。 其后,即便叶欣的行长任职资格核准后,陶平仍把持着那些重点工作,尤其是信贷业务,根本不让叶欣插手。 最后送到叶欣办公桌上的,往往是一些确定好了的事项,只待叶欣签字就好。 这绑架式的套路,让叶欣大为恼火。 他不想签,可也不得不签。至少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也没法翻脸,更不能翻脸。 他一个外派行长,刚来没今天,就和原来的副行长闹得不可开交。知道的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想扫除异己、独揽大权呢。若是省行领导知道了,更会质疑他的领导和协调能力。 省行的信贷审批改革,给了叶欣一个调整、翻盘的好机会。 只要将专职信贷审批人任命为自己信任的人,就可以不动声色、兵不血刃地将信贷业务抓在自己手里。 叶欣悄悄在行里摸了一个底,终于找到了他认为最合适的人选,这人就是李季。 业务方面倒在其次,叶欣最看重的是这个小伙子不站队,不属于任何派别。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一张白纸容易画,可一旦被涂抹了,就很难再改变。 叶欣知道这个。 就是李季,这些天或多或少,也猜到了一些。 他不想得罪陶平,可又不得不向叶欣靠拢。 李季很清楚,自己在信贷部已是个不受待见的人。至少,在担保文书的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他仍坐在火山口上。 表面看似风平浪静,一片太平盛景。其实,这火山随时可能喷发,让自己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火山何时才会爆发? 第36章 不让你去(二) 危险之地,必须远离。 李季不想站队,也不愿选择。可只要他接受叶欣的安排,无形中就做出了选择。 不管你承不承认,也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已经站了队,被人贴上了标签。 当然,你可以不选择,可以不站队。那么等待你的,可能只有一种结果:那就是被放弃,成为边缘人。 李季知道,已无退路。 他不再主动过问部门的事情。 手头的几个客户,也都完全交给小朱;除非真的必要,他才出面。崔浩那边,李季顺其自然,只要自己不担责任,他也乐得顺从,该签字就签字。 大部分时间,李季都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埋头读那些文件和资料,翻阅专业书籍,整理笔记。 崔浩一开始还有些怀疑,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 李季跟他说,是叶行长要写一本书,让自己帮忙搜集资料。崔浩这才放了心。 从此,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也渐渐有些凉了。 这天,李季正埋头看资料,忽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他抬头一看,进来的是小朱。 “小朱,有事啊?快坐!”李季起身招呼。 小朱却没答话,朝外面看了看,悄悄把门关上,脸上有些神秘地望着李季。 李季奇怪了:“小朱,你搞啥?神神叨叨的!” “头,跟你说个事.....”小朱凑到桌前,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 “有事就快说,不想说就滚蛋!”李季笑着,将手中的资料放到一边。 “省行下了文件,要成立信贷审批中心了.....”小朱说着,从身后亮出一份文件:“头,绝密文件,严禁外传!我去办公室刚好看到,求刘秘书偷偷复印了一份......” 李季心里一动,忙接过来看了看。 省行的红头文件,醒目的标题:《关于在全省各地市分行成立信贷审批中心的通知》。 李季很快又将文件看了两遍,内容基本上跟叶行长之前说的差不多。 在全省二级分行设立信贷审批中心,作为省行的派出机构,专门负责本行信贷业务审批。 信贷审批中心设主任一名,作为专职信贷审批人,对本级行长负责,归口省行信贷处直接管理。 文件同时要求,各地市行自主推荐专职信贷审批人一名,作为信贷中心主任候选人,报省行审批。 “头,你不试试?”小朱见李季不说话,有些急切地问道。 “我?”李季愣了愣。 “是啊,头!”小朱一脸兴奋,“咱们行里,我觉得你最合适了!” “你看!”不等李季答话,小朱指着文件说,“四十岁以下,担任部门副职以上领导干部,全日制大学本科及以上学历,熟悉信贷业务......” “呵呵......”李季淡淡一笑,将文件递还给小朱,“咱们行合适的人多了,干嘛非得是我啊......” 小朱满腔热情,被泼了一盆冷水,显得很是失望。他接过文件,在手里卷了卷:“头,你......”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忙你的去吧。”李季摆摆手,又拿起那份资料,低头看了起来。 “头......”小朱见李季不理会,顿时大跌眼镜。 他张张嘴,站了片刻,随后转身推开门,悻悻地走了。 李季抬起头,目送着小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出神地想了好一会。 心里有些紧张,有几分忐忑,更多的还是兴奋和期待。 对照省行的条件,行里真正满足条件的人,确实没有几个。 行里目前没有研究生,本科学历的倒是不少。可大多是函授、自考,全日制的不多。 年龄四十岁以下,又把很多人挡在了线外。 崔浩两条都不满足,根本没戏。 王文生倒是符合条件,可他是师范院校毕业,历史专业。最早在凤城西郊的一所中学当教师,后来才调入建行,业务方面没法和李季比。 李季在心里,又把行里几个可能的候选人,大致梳理了一遍。 衡来量去,无论从年龄、学历,抑或资历、经验,还是觉得自己优势最为明显。 更重要的,叶行长是一把手,又是从省行信贷处来的。他说推荐自己,应该不会有问题。 想到这里,李季信心大增,脸上又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似乎看见红头文件的任命书上,正写着“李季”两个大字。 是不是再去问问叶行长? 李季站起来,走到门边,又迟疑着退了回来。 领导已经说过了,你再去问三问四,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那会让领导怎么看? 官迷啊?沉不住气,难成大器。 想去探探崔浩的口风,想了好一会,李季还是没有动。 道不同,不相与谋。与虎谋皮,那是自寻死路。 崔浩想推荐的人,肯定不是自己。 那陶行长呢? 若是以前,还有可能。可现在,李季几乎可以百分之一百二的肯定,陶行长也不会推荐自己。 别说推荐自己,如果自己真的入选,这两个人不明里暗里使绊子,就谢天谢地了。 既是如此,最好不要自讨没趣,送上门去看别人的脸色了。 李季叹口气,继续翻看着桌上的资料。心里却暗想,大概叶行长很快就要找自己正式谈话了吧 可是,接连几天,行里一直静悄悄的。 叶行长没再找李季,崔浩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李季连成立信贷审批中心的正式文件也没看到。 不过,他也没十分在意。行长答应的事,还能说变就变。 手头有一大批文件要看,一大堆材料需要整理。李季忙的不亦乐乎,没多时,就把这件事情暂时抛到脑后了。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 一大早,李季刚到办公室,还没坐稳,就见刘敏急匆匆走进来。 “刘秘书,这么早啊!” 看见刘敏笑的桃花灿烂,李季不由也心情大好。 “李总,叶行长请您去他办公室!” 刘敏说完,便妩媚一笑,踩着高跟鞋,晃着柔柳一般的细腰,转身走了。只留给李季一个丰满的臀,结实挺拔,曲线圆润,像两瓣熟透的水蜜桃。 李季一阵心颤,身下躁动不安。他使劲咽了咽口水,端起茶杯,将昨天剩下的半杯残茶全喝了进去。 他放下茶杯,理了理衬衫,紧紧腰带,抚平头发。 李季迈出屋门,站在走廊上,心里又是兴奋,又觉激动。好半天,都难以平复。 终于等到叶行长和自己面谈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信贷审批中心主任,一把手。终于可以一展拳脚,好好做一番事业了。 李季站在叶行长门口,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微微颤着手,敲响了房门。 “请进!”屋里传来叶欣干脆的声音。 “叶行长,您找我!”李季推开房门,嗓子里有些发干。 “李季,坐!”叶欣一边说着,伸手关上了门。 李季坐下来,看见叶欣表情严肃,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他不禁愣了一下:“叶行长,您......” 叶欣没有答话,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盯着李季看了几分钟,才缓缓说道:“信贷审批人,行里报了王文生......” “什么?” 李季腾地站起来,脑中瞬间空白! 第37章 只是小卒 “小李,你先坐下,”叶欣伸手按着李季的肩膀,让他重新坐回去,“听我慢慢说......” 李季脸色煞白,全身颤抖。他的嘴唇轻轻嚅动着,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他妈的,果然是竹篮打水! “小李,先喝杯水......” 叶欣提起水壶,倒了半杯水,递到李季手里。 李季哆嗦着接过来,使劲捧在手里,依旧不错眼珠地看着叶欣。 “我本来提名的是你,”叶欣长吁了一口气,面色变得凝重,“可,......可是陶行长坚决不同意,他说你贷款担保的事情还没了结......” 李季双唇紧闭,胸脯轻轻起伏着,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而且......而且据说下面的人对你的意见比较大;说你滥用贷款审查权,故意刁难办事人员,压制业务发展......” 李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情却慢慢平静下来。 说实话,这些天,他心里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这事不可能那么顺利。 信贷审批中心主任,级别比市行部门领导还要高半级。关键是直属省行信贷处,在下只受行长一人领导,可谓位高权重,前途远大。 这么大一个肥差,谁不眼红?谁不想争一争? 利益面前,人人平等。 有便宜大家占,最好见者有份。 这似乎是很多人的真实想法。 他李季小员工一个,无根无基,年纪又轻,部门副职已是破格。 如今,若仅凭叶行长一句话,他就能轻易得到这个位子,恐怕绝不能那么便宜。不服气的,嫉妒的,想做点啥的,想必大有人在。 大概不少人会有这样的心理:自己得不到的,也不希望别人得到。最好大家都得不到,那才和和气气,你好我好。 对于李季来说,不被单位开除,还能继续留在建行,已经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了。不知几世烧的高香,哪一位老祖宗保佑的。 何况,这信贷审批中心主任的位置,本来就是个意外,没了就没了吧。 既未得到,又何谈失去? 人心不足蛇吞象。 人应该学会知足,知足者常乐。 不想得到,就不会有失去。 李季想着,紧绷的面色渐渐松弛,脸上竟有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没关系的,叶行长,”李季虽然难掩心中失望,可语气还是很快恢复了常态,“谁去都一样啊,您也别为难......” “呃......你,你这样想就好......”叶欣点点头,很是舒了一口长气,“我本来还想再试试,尽力争取一下。可看其他几位行领导的意思,好像也都赞同陶行长的意见,我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叶欣说着,走到桌前坐下来。 他拿起一盒“将军”牌香烟,抽出一支,自顾点上,轻轻抽了几口。 淡淡的一缕浅白烟,细细升起。 “小李,你也知道,我才刚来不长时间,有些话不好说的太直接。”叶欣注视着,目光深沉,“要是被人说成不讲民主,独断专行,搞一言堂,那就不大好了。你说,是不是?...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接连深吸了几口烟。 灰白的一团烟雾弥散开来,叶欣的脸有些恍惚。 李季默然。 他很理解叶行长的处境,可心里仍觉得悲哀,一种失望的情绪瞬时笼罩了全身。 小人物就是小人物。 作为小人物,似乎很难摆脱俯仰由人的命运。 再怎么重要,说来说去,也只是人家棋盘上微不足道的一枚小棋子罢了;人微言轻,不足挂齿。 一个小卒,随时可以被牺牲,被抛弃,被当做大人物之间博弈的筹码。 充其量,也不过是人家利益交换的一个小小添头,无足轻重。 “我懂,叶行长,”李季说,“我还太年轻,行里有很多老同志比我更合适......” “唉,那倒不是,”叶欣使劲摇着头,“全行满足条件的人,无论哪一条,你都是第一人选......” 李季注目听着,神情渐渐郑重,而心里却已静平如水。 “省行这次信贷体制改革,有一个重要的原则,就是干部要知识化、专业化、年轻化。”叶欣停下来,将只抽了不到一半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严格筛选下来,咱们行里符合基本条件的本就不多,在信贷口的更少......” 一边说着,叶欣手指在桌边重重敲了一下:“比较来,比较去,你几乎是唯一合适的人选。哎,谁想到......” 说完这话,叶欣扭过头去,望向窗外。 一片云彩遮住了太阳,宽大的玻璃窗暗了下来。 “王总也是老信贷了,业务很熟,能力也很强......”李季琢磨着词句,小心说道。 “嗯,......”叶欣暗暗叹了一口气,脸上微有不快之色,“不过,他比你还是差了一大截.....” 李季嘴唇动了几下,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好了,......暂时这样吧,”叶欣收回目光,看向李季,沉思着,“你还有什么想法?” “我?”李季愣了一下,揉搓着双手,“我,我还待在信贷部就是了......” 叶欣盯着李季的脸看了看,低头沉思着。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慢慢说道:“你到支行去怎么样?” “到支行?”李季有些意外。 “嗯,先下去当个支行行长,锻炼锻炼。”叶欣点点头,“等机会合适了,我再把你调回市行来。你看怎么样?” “这......”李季犹豫了。 “嗯,这事不着急,你也不用现在答复我。”叶欣摆摆手,整个人忽然轻松了,“你先回去,好好考虑考虑,过些日子再说不迟。” “好,好!”李季连忙点头。 “你放心,是人才,我不会让他埋没的!” 叶欣走过来,亲热地拍了拍李季的肩膀。 李季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怪怪的。他站起身,冲着叶欣点点头,没有答话。 “叶行长,我走了......” 李季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身后,叶欣的目光凝重而复杂。 李季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默然良久。 他把桌上的文件和资料理了理,都堆到了一边。双手捂住脸,静静地靠在桌上。一时之间,心里空的发慌,只想大哭一场。 “李总,陶行长请您去他办公室!”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李季一跳,他慌忙撒开手,抬起头,循声看去。 原来是小苗站在门口。 “哦,陶行长?”李季的心跳了一下。 “嗯。”小苗点点头,有些奇怪地看着李季。 “好,好,”李季站起来,“我这就去,这就去......” 小苗回去了。 李季盯着墙角,又呆呆的看了一会,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双手使劲在脸上搓了两把,又张开大嘴喘了几口气,才迈步出了房间。 走到七楼,站在楼梯口停了几分钟,李季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敲了敲陶平的房门。 “进来!” 里面传来陶平熟悉的大嗓门。 此刻,李季听在耳中,却没有丝毫的亲切感。 李季推开房门,见陶平已站在那里。 “陶行长,您找我?” 李季弯弯腰,语气平淡。 “小李啊,快坐!” 陶平脸上,依然浮现出热情的笑容。这笑容,李季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哦,谢谢陶行长......” 李季在沙发上坐下,平静地看着陶平。 “这阵子我也不知整天忙的啥,一直没顾得上过问你的事情......” 陶平说着,自嘲地笑笑,将身后的椅子拖过来,坐在了李季对面。 李季轻轻点点头,脸色依旧。 “都是这个崔浩,说什么贷款收不回来,就要主动辞职。”陶平亲切地笑着,像个慈祥的长者,“这不是瞎搞嘛,是对员工严重不负责任!是领导失职!......” 陶平一板一眼说着,声音忽然抬高,俨然痛心疾首;好像这事他今天才知道,之前压根没听说过。 李季不禁暗暗佩服陶平,忍不住想翘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啊! 当面敢说瞎话,而且说瞎话不脸红,也是一种本事。 这不是脸皮厚,是领导艺术。 “陶行长,没事啊,”李季笑了笑,“崔总已经通知我回信贷部上班了......” “那就好,那就好,”陶平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崔浩,太不像话!以后有机会我要狠狠批评他一顿......” 李季淡淡一笑。 他心里清楚,领导口中的“以后有机会”,其实就是“以后再没有机会”。意思是,此事就此打住,彻底翻篇,提也别想提。 可李季实在摸不清陶平今天叫他来的意图,只好傻傻听着。 “省行要在地市分行设立信贷审批中心,你知道这事吧?”陶平忽然问。 李季想了想,还是没撒谎:“听说了......” “你有什么想法?”陶平说完,饶有兴趣地看着李季。 “我?......”李季有些迷糊,一时没回过味来。 “你的条件蛮合适的,没想过争取一下?” 李季心中暗骂:奶奶的,文件都不传达,让老子争取个锤子啊! “我没想过,”李季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答道,“陶行长,这该是你们领导考虑的事吧?” “嗯。”陶平点点头,回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认识韩梅吧?”陶平掉过头来,冷不丁问了一句。 “韩梅?”李季心里一动。 “对,”陶平瞬也不瞬地看着李季,“市银监局韩局长的女儿,在农信社工作......” “你说她啊!”李季恍然大悟,“认识!当然认识!” “你们很熟?”陶平反问道。 “嗯,还行吧。”李季口气很平淡,“她是我大学同系的师妹,人很好......” “你们经常见面?” “也不常见面,”李季说,“偶尔会在一起吃个饭......” “你好像有女朋友吧?” 陶萍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 李季一脸怀疑,心中暗想: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他怔了怔,便随口应道:“是啊,全行都知道。我大学同班同学,财校的教师......” “你既然有女朋友,再缠着人家女孩子,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陶平依然面带微笑,可那口气分明已有些冷冰冰的了。 “我缠着人家女孩子?!” 李季蒙了,一时无言以对。 “年轻人,不要吃着碗里看着锅里,”陶平的脸沉了下来,“你是有女朋友的人了,别看着人家爸爸是银监局长,就胡思乱想的......” 银监局长?胡思乱想? 这都哪跟哪啊! 李季急了,忍不住大声道:“陶行长,我什么时候胡思乱想的了?!” “哼,这你该比我更清楚吧......”陶平冷哼一声。 李季气得手抖了起来。 “陶,陶行长,我,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往来,没,没什么其他事啊......” 李季只觉有口难辩,不禁又气又恼,天生的倔强个性此刻又显露出来。 “陶行长,我们在一起吃个饭,聊聊天,没有那条法律不允许吧?” 李季醒悟过来,顷刻怒气上涌,急不择言,竟忘了他面前的人是陶行长。 “我可没说啊,我只是给你提个醒。”陶平脸上的怒意一闪即过,鼻子里微微哼哼着,“年轻人,在这种事上犯错误,可是不值得啊......” 李季几句话冲出口,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可是陶行长啊! 犯神经了? 被野猪拱了? 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怎么敢这么对陶行长说话?! 李季不禁万分后悔。可想想陶平方才的话,心中的怒气还是一时难消。 他只好低下头去,不再说话,眉头却不自觉拧聚成了一条黑线。 谁知,陶平却突然又转移了话题:“这次行里推荐信贷审批中心的负责人,我也考虑过你......” 李季抬起头,吃惊地看着陶平。 “听说叶行长很看重你......”陶平继续说着。 李季此时却满脑子浆糊。 这陶行长今天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让人完全搞不清什么路数。 奶奶的,你到底想说啥啊? 想说就直接说吧!别搞的像动了情的寡妇,老顶着个贞节牌坊说事! “这当然是好事,”只听陶平语气悠长,声音缓慢,“可你也别忘了,叶行长可是省行下来的,只不过是来咱们这里镀镀金。待不了一年两年,还是要走的,你跟着他......” 说到这里,陶平突然停住了,两眼似有深意的看着李季。 李季面无表情,背上却一阵阵发麻,只觉一股凉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你是聪明人,用不着我再多说了吧......” 陶平轻松一笑,眨眼之间又像是换了一个人。 “陶行长,叶行长只是让我帮他整理一些资料......”李季辩解说。 “嗯,”陶平很随意地点点头,像是没听到李季说的话,“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 李季哑口无言。 “信贷审批中心,崔总向我推荐王文生,我觉得你可能更合适.....” 陶平的话让李季怀疑自己的耳朵。这绕来绕去的,怎么又绕到这里来了。 “小李,你听我一句劝,离那姑娘远一点,最好别再见面,”陶平目光有些远,有些沉,“叶行长那边,你心里最好也有点数,可别被人当枪使了.....” 陶平最后一句话,像是一字一字说出口的。 李季的心,不由猛然沉了下去。 “你听我的,不会有亏吃,”陶平的目光热切起来,“信贷审批中心负责人,我可以考虑把你推荐上去。叶行长那边,我去做工作......” 说了半天,李季总算听明白了。 砍掉枝枝叶叶,挤掉一大缸的水分,踢掉几箩筐的废话,就是四个字:威逼,利诱! 简单说,就是你离开那姑娘,远离叶行长,紧紧跟随我,我推荐你为信贷审批中心的负责人。 交换,正大光明的利益交换。 李季沉默了。 说心底话,信贷审批中心负责人这个职位,是他无比渴望和梦想得到的。 活到这么大,除了廖莹,这是第二次让他有心动的感觉。 如果说这是诱惑,那么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他怦然心动,日思夜想,坐立难安,几乎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 陶平架起了双腿,悠闲地看着李季。 他有十分的自信,百分之百的把握。 他开出的这个条件,别说是年轻人,就是一个职场老手,也很难拒绝。 因为,只有傻子才会那么做;而他相信,李季绝对不是傻子。 说实话,若不是为了自己的侄子,为了架空叶欣,这个价码他还真有点舍不得。 毕竟眼下这个职位像是唐僧肉,热得烫手,不知行里多少双眼睛死盯着呢! 若不是省行要求的条件苛刻,估计除了几位行领导,行里人人都想报名。 这几天,光是给他打电话,甚至上门送礼的,已经让他忙不过来了;比当年他刚升任市行副行长时似乎还要热闹,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陶平并不着急。他相信,他开出的条件,没人能够拒绝。 陶平打量着李季有些局促的神情,心中更加得意。 像一个老辣的猎手,注视即将进入陷阱的猎物;一个高明的垂钓者,等待着马上咬钩的鱼儿。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静的出奇,连墙上石英钟指针走动的声音都显得如此宏大,让人不由跟着一下一下心跳。 李季终于站起来。 陶平的目光柔和,眼神里甚至有一点点嘲弄。 正像一个任性的怀春少女,在等待着胆怯的少年郎说出充满爱意的情话,矜持而自信。 李季开口了:“陶行长,对不起......” 陶平呆了,瞬间石化。 他惊愕地盯着面前的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第38章 你靠边站 “陶行长,向省行推荐什么人,是您的权利,”李季一字一顿说着,“和什么人交往,是我的自由......” 在这一刻,李季身体里流淌着的是爸爸的血脉,那个不会转弯的、一生耿直的乡镇老干部。 “您要是觉得我合适,您就推荐;若是不合适,您就不要推荐.....” 李季说的像绕口令,但从容坚决。 陶平两眼大睁,张开的嘴半天一直没合拢。 “至于我和韩梅,本就是正常的朋友关系,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陶平眼睛瞪得溜圆,鼓鼓的,一脸愕然,心中的讶异盖过了恼怒。 他立在原地,惊讶地看着,似乎没了呼吸。直到李季走出去,关上房门,陶平还没醒过神来。 李季回到办公室,木然坐在桌前。又是气闷,又是愤怒,更多的还是后怕。 完了! 彻底完了! 姥姥的,刚才脑子一定是被驴踢了! 不是一头驴,是好几头驴,一群驴!!! 这回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不折不扣、毫无保留、干净利落地把陶大行长得罪肿了! 自己已经公然站在了陶行长的对立面。剩下的,只能是等着挨整了。 在凤城建行,得罪了陶行长,绝对没好果子吃。 蚍蜉撼树,耗子搂着猫睡,要想死的多惨就有多惨。 说到底,李季还只是一只小蚂蚁。人家随便动动手,就能把他捏的死翘翘,跟臭虫一样。 靠,充什么英雄好汉啊! 冲动是魔鬼。 只图嘴上一时痛快,完全没考虑后果啊! 彻头彻尾的傻逼青年,无脑的个人英雄主义者! 年少轻狂,自不量力。 李季使劲捶着脑袋,后悔的肠子都要青了。恨不得找根针,拿根线,把自己的嘴巴缝起来才好。 每次都是这样。 提醒自己要忍,要忍,要忍。只有忍无可忍,才可以无需再忍。 可每次都是忍无可忍! 作为多年的下属,李季十分清楚陶行长的为人。 陶平表面看似和和善善,不急不气。逢人总是一副笑脸,欢喜佛一般,人畜无害的模样,老好人一个,其实骨子里阴狠得很。 若是谁得罪了他,他绝不会在面上表现出来,只会在暗地里出手。而手段却又光明正大,叫你有苦说不出,有冤难诉,只能打落牙齿自己吞。 作为副行长,行里的实力派,陶平大权在握。要在工作中给你使点绊子,业务上找些差池,根本用不着动脑子想。 有时,甚至用不着他陶行长操心,更不需要亲自动手,早有善观脸色、会看风向的“聪明人”替他把事办了。 暗地里,行里有人说陶平“吃人不吐骨头”,给他送个外号叫“笑面虎”。 可是,“笑面虎”也是虎,虎就是要吃人的。 这回,李季真的慌了。 可是,要他回去向陶行长道歉,李季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何况,陶行长是绝对、根本、完全不会接受他的道歉的。 此刻,陶行长心里想的,一定是要把这不识好歹、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彻底、干净、利索地消灭掉。 妈的,自作孽,不可活。 性格决定命运,果然不假。 有其父必有其子。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地洞。 他老李家的孩子,只学会了倔。 妈妈说的没错。自己和老爸一个德性,纯粹的榆木疙瘩,一根筋,不开窍,认死理,偏又受不得气,属“倔驴”的。 流年不利啊。 是哪一尊菩萨没拜到? 是那一炷香烧错了山头? 早知道,本命年的红腰带多系几根就好了。 自己把自己的路堵死,让自己无路可走。 李季脸上阴晴不定。 思来想去,看来只能去求叶行长,请他安排自己去支行了。 几乎大半天的时间,李季闷在屋里,坐在桌前,抓耳挠腮,左思右想,再也无心做事。 他心中暗自思忖,这信贷部肯定是待不下去了。要找个合适的时间,好好跟叶行长谈谈。 可还没等李季开始行动,仅仅过了一天,“报应”就来了。 一大早刚上班,李季还没擦完桌子,忽然听到门口有人在喊:“李总,我们去会议室开个会!” 李季忙抬头看去,只见崔浩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腋下夹着一个笔记本,嘴角叼着一根香烟,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 李季慌忙站起身。 崔大经理亲自来请自己开会,这可是从来未有过的待遇。 “好!好!”李季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一时有些手脚忙乱,“崔总,我这就来!” 李季赶紧跟在崔浩身后,走进了会议室。 一进门,他有些吃惊。 信贷部的员工,除了小张,其他人都到齐了。最让他感觉意外的是,城东支行的副行长许富贵,竟然也坐在那里。 李季愣了愣,还是冲着许富贵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许富贵却将目光转向另一边,像是没看到李季。 会议室里,只剩下崔浩旁边的椅子还空着,那也是李季平时开会时坐的位置。 可今天,李季是那么不愿意坐过去,那么不想跟崔浩坐在一起。 他朝两边看了看,不自觉摇了摇头,还是走过去,无奈地坐下了。 “现在开会!” 崔浩清了清嗓子,面色郑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李季手里捏着笔,在纸上轻轻划着。心中十五个吊桶打水,没来由地忐忑。 看今天这架势,不知会有什么幺蛾子。 “大家可能都听说了,行里要新设立信贷审批中心......” 崔浩翻了几下手里的一份文件。 鲜红的文件头,醒目的标题。李季偷偷瞥过去,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那份成立信贷审批中心的通知。 一刹那,李季就明白了:崔浩是故意不把文件转给他看。 “行里已经决定,推荐王文生同志作为信贷审批中心的负责人......” 崔浩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视着,却唯独没看李季。 “目前审批中心尚未正式成立,考虑到以后的工作,行里对信贷部的人员和分工进行了调整......” 崔浩一边说着,从笔记本下抽出一份文件,咳嗽了几声。 “......经研究决定,任命许富贵同志为信贷管理部副总经理,......” “大家鼓掌欢迎!” 崔浩停下来,面带微笑,像一个凯旋的大将军,轻轻拍起了手掌。 会议室里立时响起一阵掌声,稀稀落落的,很不整齐。 李季怔了一下,慌忙跟着众人拍了拍巴掌。 罗富贵是崔浩一手带起来的,算是他的亲信。让许富贵接替王文生,李季倒没觉得有什么意外。 只见许富贵站起来,脸上满是谦逊惶恐的笑容,可那份志得意满的兴奋已显露无遗。 他深深鞠了一躬,向两边连连点头致意:”多谢领导们的信任!谢谢崔总!以后还请大家多配合,多指导!” 崔浩满意地点着头:“富贵也是多年的老信贷了,大家都是熟人,我就不多介绍了......” 等许富贵坐下,崔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伸手捏了捏下巴,继续说道:“......根据工作需要,现在对信贷部几位领导的分工重新做一下调整,......” “......李季同志,分管信贷档案,协助总经理进行综合管理,......” 一霎时,众人的目光都看向李季。 李季立时明白了,这明摆着是要把他架空,成为信贷部可有可无的闲人。 他感受到了身上投来的灼热,却没有抬头,一只手仍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机械地画着。 洁白的纸上,一道道黑色的曲线,长短不一,杂乱无章,回转缠绕,纠结成一团,像李季此刻的心情。 “李总,开完会,你把工作和富贵交接一下......” 崔浩笑吟吟的,终于扭头看了看李季。 “好!”李季一下子仰起脸,大声说了一句,随即淡然一笑,“没问题,崔总......” 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挂在崔浩嘴角。他拿起手边的烟盒,抽出一支烟,捏在手里转了几下,却没有点着,又顺手放了回去。 会议室里静的出奇。 除了崔浩和李季,其余的人都低着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眼前的笔记本。 “散会!”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崔浩才喊了一声。 会议室里立即响起桌凳相碰的声音,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没人说笑,没人议论。 等周围安静下来,李季才发现会议室里只剩了他一个人。他愣了一会,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出会议室。 “头......” 李季刚拐过通道,忽然听到低低的喊声。他一抬眼,小朱正站在那里。 “嗯?”李季强自笑了笑。 “头,怎么可以这样?”小朱向周围看了看,有些气愤地说,“整个信贷部,也就你最懂业务了......” “别这么瞎说,”李季按住了小朱的肩膀,不让他说下去,“信贷部懂业务的人多了,又不止我一个......” 小朱挣扎了几下,涨红了脸,张着嘴,还想说什么。 李季摆摆手,笑了笑:“小朱,跟着许总好好干,别想三想四的......”停了停,“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说完,李季轻轻拍拍小朱的面颊,自顾走了去。 小朱立在墙角,一脸盲然。 李季没有回头。 他本想再嘱咐小朱几句,可想了一下,还是算了。 人说,教的曲儿唱不得,偷来的锣鼓敲不得。 纸上得来终觉浅。 职场上的许多道理,别人没法教,也教不会。只有靠自己去领悟,吃过好多亏,跌了好多跤,才会长记性。 想想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父母、老师、长辈、朋友,周围多少人,给你灌输了那么多道理。当时还不都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水过连地皮都不湿一湿。 绝知此事要躬行。 只有当真正遇到事了,受委屈了,受难了,被现实和社会磕碰的鼻青脸肿的时候,才会明白那些听来的道理。 可能人都是如此,只有经历了才会相信。书上的道理,别人的教训,都替代不了自己的切身感受。 前人已留下了那么多充满劝诫指引的哲理言语,浩如烟海的书册里更是闪耀熠熠的智慧光芒。要是靠说教就能过好一生,那世上每个人都可能成为智者,有为之士。 就像学习游泳,教再多的理论,说再多的技巧,看再多的书,也不如自己下水试一次。 社会和时间,正像一个不停转动的无形砂轮;在不知不觉间,已悄无声息的,将你尖锐的棱角慢慢磨平。 也许,突然有一天,你会吃惊地发现:不知何时,你已经成了他们中间的一员,活成了自己曾经最鄙视、最不愿看到的样子。 李季一边想着,走回了办公室。 骤然刮起的一阵风,从走廊上吹来,掀动着桌上的纸页,簌簌作响。 清风不识字,偏要乱翻书。 李季拿起笔记本,压在了那堆文件上。 隔壁房间里,说笑声正不断传出来。李季听出,那是崔浩、王文生和许富贵的声音。 他们的谈话充满了和谐团结的气氛。 愉快爽朗的笑声,让这个上午似乎有点什么不一样。 李季默默地坐下来,下意识地整理着桌上的东西。 这一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李季知道,自己在信贷部的日子,不会太长了。 第39章 初到支行(一) 几天之后,李季又走进了叶欣的办公室。 叶欣示意李季关上房门。 两人隔着办公桌,面对面站着。 李季蓦然感到了一丝压抑,浑身不自在起来。喉间有些干涩,他咽了几下口水,还是没有挪动地方。 叶欣垂下眼,沉思片刻,仰起脸来,慢慢看向李季,缓缓说道:“你去城东支行吧,担任副行长......” 副行长?! 李季一怔:不是说好的是行长吗? 叶欣看出了李季眼中的疑问。他摇摇头,沉声说:“我本想把城东支行的王淑兰调到市行,你去做行长。可陶行长不同意,王淑兰本人也不愿意,只好委屈你去做副行长了......” 城东支行的王淑兰,在建行可不是一般人物。 人高马大,体态风骚,据说年轻时长得很漂亮,号称“城东一枝花”“建行杨玉环”。 现在虽然四十多岁了,可还是很喜欢打扮。涂脂抹粉,整天穿的跟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风韵不减当年。 行里传闻,王淑兰跟陶行长“很有一腿”。不过,李季懒得去理会这些街巷闲言。 “我看,......目前只好这样了,”叶欣脸上微有难色,“其他支行短时间内也没有合适的空缺,刚好许富贵调来市行了,你先顶一顶吧......” “你俩对调,”叶欣顿了顿,又说,“等过一阵子,看看情况,我再想办法让你回来,或者看看省行那边......” 李季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咬住了嘴唇。 副行长就副行长吧。现在只要能让他离开市行信贷部,不要整天看见崔浩那帮人就好。 几天之后。 市行人事部总经理陈雯受行领导委托,陪同李季赴城东支行走马上任。 天高气爽,是个好天气。 两人在城东支行门前下了车,随后司机将车子开进了支行后面的大院子。 城东支行是市行直属重点支行。 陶平调任市行之前,曾长期担任城东支行的行长。这里,可以说是他的老根据地了。 现任城东支行行长王淑兰,是陶平一手提拔起来的。 她原本是城东支行的营业室副主任。陶平到市行不久,就力排众议,独具慧眼,将王淑兰直接提为行长,可以说是连升三级。 当时行里很有些议论。可都是在背后嘀咕,谁也没胆子当着面说,更不敢让陶平知道。 今天,王淑兰显然早得到了市行的通知。李季跟在陈雯身后,才向前走了几步,就看见王淑兰带着办公室主任方元迎了出来。 还隔着十几米远,浓重的香水味便飘了过来。李季只觉鼻子一阵发痒,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欢迎陈总!”王淑兰飞快紧跑了几步,上前一下抓住了陈雯的手,“领导,您可是难得来我们这里一回啊!” 陈雯没防备,两只手突然被王淑兰握住,有些发窘。 她怔了怔,本能地想要抽回来。可王淑兰攥得很紧,陈雯挣了两下,竟没甩开。她只好皱皱眉,尴尬地笑了笑。 “王行长,我今天是来陪李总上任的...... ”陈雯轻轻说着,使劲拉了拉,这才把手抽出来。 “知道,知道,”王淑兰夸张地笑着,胸前的两团,球一样颤动,脸上的白粉直往下掉,猩红的嘴唇更像是刚吃了带血的生肉,“昨天就接到行里通知了,没想到你们来的这么快......” 说话间,王淑兰朝陈雯身后看了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李总啊,......不,是李行长......对,李行长!欢迎!欢迎!” 李季被那香水味弄得有点发晕,点点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王行长,是不是让领导们先上去......” 方元在身后,小声提醒说。 “嗯,嗯,”王淑兰醒悟过来,使劲点点头,伸出一只手,“两位领导,请!” 几个人一齐进了办公楼。 城东支行是一座五层的小楼,建的年代有些久了。大概是不久前才粉刷过,白色的外墙,在明亮的阳光里,看起来很舒服。 行长室在五楼。 走进旁边的大会议室,李季发现城东支行部门以上的领导都在。副行长陈东林,营业室主任齐美华,李季都不陌生。 众人自然是早知道了消息。不少人冲着李季悄悄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几个人坐下来。 一阵轻微的骚动之后,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王淑兰咳嗽了几声,侧脸看向陈雯,陈雯点点头。 “好了,现在开会!” 王淑兰面色一正。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众人纷纷翻开笔记本,把笔拿在手里,将目光投向王淑兰。 “下面请市行人事部陈总,宣布市行任命决定......”王淑兰扫了一眼,接着说,“大家欢迎!” 说完,王淑兰带头鼓起了掌。 一阵十分努力但并不热烈的掌声过后,陈雯朝耳朵后面拢了拢头发,清清嗓子:“.......经市行党组研究决定,任命李季同志为城东支行副行长(享受同级行长待遇)......” 李季愣了一下。 “享受同级行长待遇”,叶欣此前并未跟他说起过。这大概是后来讨论决定时,叶欣给自己争取来的。 李季烦乱失意的心绪得到了片刻安慰,他不禁轻轻吐了一口气。 接下来,照例是一套固定的程序。 王淑兰代表城东支行全体员工,热烈欢迎新行长的到来;李季致谢、表态发言;陈雯勉励、总结....... 等送走陈雯,回到自己新的办公室,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王淑兰跟着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李季的房间和王淑兰办公室斜对着,但是不朝阳。门一关上,顿时显得有些发暗。 李季走过去,忙把灯打开了。 他回过身,见王淑兰依旧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地瞅着他,不禁心里有些发毛,只觉浑身不得劲。 “王行长,您请坐。”李季指向沙发。 王淑兰点点头,却并没坐下。她盯着李季又看了几眼,忽然扑哧一声笑了:“看不出来,李总脾气还挺大的啊!” “我?”李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奇怪,“脾气大?!” “对啊,”王淑兰瞪视着李季,“听说你当面顶撞了陶行长?” “听谁说的啊?我怎么不知道!” 李季张大眼,故作惊讶。 “呵呵,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王淑兰撇撇嘴,不屑地一笑,“这事瞒得了别人,还能瞒得了我?......” 李季不说话了。 他打开背包,将里面的几本业务书拿出来,放进了身后的书柜里。 “你们大学生啊,就是清高,性子傲,受不得半点委屈。”王淑兰摇着头,一边在沙发上坐下来,“听大姐一句劝,去给陶行长道个歉,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道歉?道什么歉?”李季眉毛挑了挑,“王行长,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第40章 初到支行(二) “不一定有错才道歉啊......” 王淑兰的丰臀动了动,身下的沙发发出吱呀的轻响,本就有些紧身的衬衫向上耸了起来,露出白花花的一截。 李季眼睛一热,喉头不自觉滚了滚。 “王行长其实很欣赏你,你可别白费了他一番好心......” 王淑兰已感觉到了李季的目光,她热辣辣地飞了李季一眼;一面说着,伸手将衬衫下摆往下拽了拽。 “是吗?”李季轻轻哼了一声,“嗯,一番好心!”说完,拧过身去,关上柜门。 “听人劝,吃饱饭......” 王淑兰站起来,突然伸出手,在李季臀部结结实实掐了一把,一边吃吃笑着,回身拉开了房门。 李季身下猛地一紧,慌忙掉过头来,一脸愕然。王淑兰却已扭着腴腰,圆臀摇晃,脚步声响,渐渐地远了。 李季摸了摸有些发疼的屁股,盯着门口,愣了半天,无奈地笑笑:“妈的,这个骚娘们!” 李季只听说,王淑兰的老公是个大货车司机,老是不在家。 她自己本来是城东一家化工厂的主办会计,经常跑银行。不知怎么,一来二去,竟被陶平看上了。 后来,陶平找个机会,把王淑兰调进了建行,直接安排在自己的手底下。 可是,王淑兰在行里人缘倒挺好。除了和陶平这点事,别的不仅没啥恶闻,反而人人都说她是个热心肠。 不过,陶行长的女人,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这娘们胸大臀圆,个子长得像男人,骨子里却媚劲撩人,像一颗熟透的鲜桃子,咬一口,要流出汁水来了。 看来王淑兰年轻时的确是个美女,行里传言不假。 从来英雄难过美人关。 对这老女人,也不能掉以轻心。 酒是陈年的香,女人是中年的骚。 可能在王淑兰眼里,李季只是个毛头小子而已,还嫩得很。 自己还是应该检点些,保持距离。 望着窗台上越来越亮的太阳光,李季的目光久久未移开。 吃过午饭,半躺在沙发上,这许多天来,李季难得的睡了一个踏实的午觉。 醒过来,洗了一把脸,只觉神清气爽,此前颓废失落的情绪一扫而空。 城东支行的业务比较多,更有不少大企业在这里存款、贷款。下午一上班,桌上便堆了几份刚送上来的企业贷款申请材料。 李季顺手拿起一份,只扫了一眼,目光便即刻凝住了。 贷款人申请人一栏里,清清楚楚的写着:“海天达科技公司”。 李季忽然有些心虚,不自禁地朝门口望了望。 走廊上静悄悄的。 耳边,只有窗外轻轻的风声,和偶尔响起的一两声鸟鸣。 李季抑制住自己越来越厉害的心跳,翻开卷宗,一页一页,细细看着。 海天达公司常年极为频繁地从城东支行贷款,但单笔金额都在五百万元以内。只是贷款一笔接着一笔,不断循环滚动,常常借新还旧,规模也越来越大。 略略计算一下每年的贷款额度,海天达公司实际占用本行资金的规模,差不多达到一个亿了。 李季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知道,城东支行是市行规模最大的支行。为更便于业务发展,市行在信贷政策上给予了城东支行特别的倾斜。 规定单笔金额500万以下的贷款,城东支行可以自主决定,无须上报市行再行审批。也就是说,城东支行行长本身有500万元以内的贷款审批权。 而海天达公司的贷款,单笔金额几乎都在400万元至500万元之间,很好地避开了市行的信贷规模监管。 李季合上贷款资料,重新放回原处。 他盯着桌角,默默想了半天;又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好几圈,还是打消了去询问王淑兰的想法。 李季心中越来越确信,海天达公司和城东支行的关系非同寻常。 是王淑兰的关系户,还是......? 蓦的,李季想起了小朱说过的话,“陶善明”这个名字随即跳入了脑中。 说不定,这个陶善明真的是陶行长的侄子。 那么,海天达公司和陶行长之间,必定有些什么关系了。 李季在办公室里又待了一会,再也坐不住了。 他想了想,决定到楼下营业室去看看,说不定能有些什么发现。 李季走到营业室门口,抬腿正要进去,却见一个人急匆匆地从里面出来,差点和李季撞了个满怀。 李季急忙闪在一旁,却见那人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上了在门口停放着的一辆“别克”商务车。 车窗敞开着。 那司机嘴里叼着一支烟,半张脸对着外面,一只胳膊抵在了车窗框上。 李季无意间看了一眼,呼吸顿时停止了。 那个司机小平头,一脸横肉,而脖子上,正带着一条明晃晃的粗金链子! 就在这一霎时,李季猛然想起了去欣欣新材料公司的那个黄昏。 几个凶神恶煞的陌生人,那辆面包车。那黑色头套,那一片黑沉沉的庄稼地,那一片荒草连绵的土坡。 他正要仔细再看,那汽车却已发动,掉转头,很快出了院子,融进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中。 李季盯着那辆车子,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回过头来。他胸口发胀,大口喘着粗气,脸色变得煞白。 过了好一阵子,李季才平静下来。 午后的太阳光,斜斜照在营业室门头上,那几个蓝色大字分外显眼。 李季仰望着从楼顶高高飘过的几朵白云,心中一时迟疑不定。 他走到门边,问站在那里的保安:“师傅,刚才那辆车是哪家公司的?” 第41章 初到支行(三) 保安愣了愣:“李,李行长......” “没事......”李季笑了笑。 “您说的是刚才那辆别克车吧?” 保安站直了身子,小心翼翼说道。 “嗯,就是那辆!” “是海天达公司的,”保安弯了弯腰,神态恭敬,“这车一星期来好几趟呢......” 李季点点头,从门口退了出来。 微凉的风,混合着街上各种说不清的味道,从马路那边吹过来。门前的国旗在半空中飘来荡去,时卷时舒。 李季站在楼梯口,想了好一会,还是握握拳头,走回了办公室。 他确实很想知道海天达公司的底细,了解它真实的情况;以便查清它和万豪商贸公司,以至和万成的关系。 其中到底有怎么样的资金往来,更是李季迫切想弄清的。 可是,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李季明白,已彻底激怒了陶平。若不是有叶行长在,自己的下场肯定会更惨。 别说是支行副行长,恐怕不久就会被赶出信贷部,发配到哪个偏远机构,彻底“靠边站”了。 李季现在已是陶平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旦时机来了,相信陶平一定会加倍报复,除非他主动认错、投靠,俯首帖耳,乖乖的听话。 可,那是李季绝对做不到的,也不可能去做。个性使然,无他。 眼下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夹起尾巴,至少表面上服输,尽量别闹出什么动静,招惹陶平注意。 最好能让陶平忽视,忘了有李季这个人。那样,他才最安全的。 很明显,如果陶平和海天达公司真有某种干系,那么自己一旦对海天达公司表现出特别的关注,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不用说,王淑兰会第一个告诉陶平。恐怕以后,他就别想再碰海天达公司的业务了。 闹不好,被赶出城东支行也不一定。至少现在,陶平在行里的能量还是无人能及的。 目前自己这个处境,还是不要主动惹火上身的好。若弄不好,不光打不着狼,说不定还会被狼反咬一口,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吃饭要紧。先保住自己的饭碗,才是根本。 李季终于抑制住胸中的冲动,拿起桌上的笔,在申请材料“分管领导审批意见”那一栏,郑重地写下了“同意”两个字。 他在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将笔狠狠丢在桌上,身子向后一仰,两眼盯着天花板,目光凝固。 李季再不去看那些信贷材料,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报纸,心不在焉地浏览着。 多少日子,没这么悠闲地看看报纸了。 过了一会,李季起身,泡了一杯浓茶;又坐回桌前,接着看报纸。 没人打搅的下午,真好。 不知不觉,窗口的日光一点一点淡下去。 很快到了下班时间。 李季放下手里的报纸,端起茶杯,惬意地喝了一口。 茶香扑鼻,都是生活的味道。 中午吃的少,肚子已经觉得饿了。 城东支行离财经学校不远。李季和廖莹说好了,今天去她那边吃晚饭。 他收拾好桌子,正要走,却见方元走了进来。 “李行长,今天王行长给您接风,定了海天大酒店。”方元两手交叉在腹下,很客气地说。 李季心里很不情愿。 说实话,他今晚宁愿去廖莹那里,也不想吃这顿饭。 一个失意的人,被下放到支行,李季心里实在没有一点“新官上任”的感觉。尤其是在这样一些人中间,听着那些或真或假的场面话、恭维话,心累得很。 可今天是接风宴,主角自然是自己。人家一番好意,要是不去,也实在是太不给面子,有点不识抬举、四处树敌了。 想了想,李季还是对方元说:“好,你等我打个电话!” “李行长,不好意思,我也是才接到王行长的电话。”方元怕李季误解,有些歉意地补充说,“王行长自己先过去了,我们在楼下等您。” “没事,我知道了。”李季歉然一笑。 方元点点头,转身先下去了。 李季给廖莹打完电话,走出办公楼时,城东支行的那辆“标致”车已停在了门口。 他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支行院门,行驶在车流如潮的大街上。 望着车窗外街边匆匆的行人,李季心里忽然有一种没着没落的感觉;像一株无根的浮萍,飘荡无依。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将胳膊倚在车窗上,眼光漠然望向前方。 别再去想什么海天达了,还有信贷审批中心主任的位子。 众生如蚁,我只是其中的一个。 守着这份平常的工作,像这个城市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安安稳稳地养家糊口,就该知足了。 想的越多,就越纠结。 人生苦短,闭上眼睛,世界就与我无关。 ...... 正神思乱游间,车子已经停在了海天大酒店的旋转门口。李季下了车,跟在方元身后,快步走了进去。 就餐的房间定在三楼,是个很大的包间。李季和方元进去时,屋里已坐满了人。 李季一边和众人打着招呼,一边在王淑兰旁边坐下。 “李行长,今天可是专门为你接风,你可以一定要多喝点啊!”王淑兰笑盈盈的,黑亮的大眼睛,透着几分中年女人少有的妩媚。 李季瞥了一眼,看出王淑兰显然是做了精心打扮。比白天里看起来,有女人味多了。 头发像是新做的,衣服也换了一身粉色的连衣裙。领口开的很低,一对丰乳似两只小兔,快要从胸前跳出来了。 虽已半老徐娘,脂粉早掩盖不住眼角细细的鱼尾纹,可王淑兰整个人还是韵味十足,有一种中年女人特有的勾人风骚。 陶平的眼光不差,李季在心里暗自揶揄。 王淑兰大大方方拍着李季的肩膀,还暗暗在他胳膊上偷偷捏了一把。 “好,好!我一定尽力!”李季笑着,向两边拱拱手,“酒量不行,还请各位多担待!” “哎—哈哈哈!”陈东林哈哈笑着,插了一句,嗓音拉得很长,“李行长,男人可不能说自己‘不行’啊,尤其是在女人跟前......” 众人一齐大笑起来。 李季也跟着笑起来,顺手将身前带着包装的碗筷撕开。 他等着开席,却见王淑兰依旧坐着,一直没动,还不时朝门口张看。 李季这才注意到,桌上只上了几个凉菜,主菜一个也没上。而且,王淑兰的另一边,还空着一个座位。 他忍不住问:“王行长,还要等人吗?” “嗯,嗯......”王淑兰不自觉应了一声,目光却仍未离开门口。 这时,只听得门外脚步声响起。 随着几下轻轻的敲门声,门开了。 一名身着素色旗袍,长相俏丽的年轻女服务员,谦恭地引领着一个客人走了进来。 屋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李季盯着那人,心里不由一惊:怎么是他? 第42章 接风酒宴(一) 进来的这个人,竟然是市行副行长陶平。 李季登时僵在了那里。 他怔怔地看着陶平,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欢迎吗?” 陶平有意无意斜了李季一眼,一边在王淑兰亲热的招呼声里,在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欢迎!当然欢迎!”李季当即醒悟过来,一下抬高了声音,脸上瞬间挤出些笑容,“陶行长请坐!” 陶平挪了挪屁股,身子向后舒服地靠了靠;伸手拢拢油亮的头发,矜持地微笑着;目光在席间环视一圈,俨然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 他今天穿了一件带暗花的条纹短袖衬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满面红光,似乎一下年轻了好几岁。 “老领导,您怎么才来啊?人家都等了好半天了!” 王淑兰翘着兰花指,抓起水壶,给陶平倒了一杯茶,随即用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王淑兰喘着气,媚眼如丝,声音娇滴滴的,像转了十八道弯,绝对的小鸟依人。 李季看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声音是从王淑兰口中发出来的。 只听这声音,谁都觉得应当是个娇柔少女,绝无可能将它和王淑兰的外形匹配到一起。 不过,城东支行的人似乎都见怪不怪,没有谁显露出惊讶的神色。 却见陶平顺势抓住王淑兰的手,摸了摸,将它按在王淑兰的大腿上。 这才抬起手,用指尖接连又抚了几下鬓边的头发,摇着头说:“今天下午人民银行有个会,都过了下班的点还没结束......” “领导日理万机的,哪像我们!”陈东林笑着说。 “唉,一大把年纪了,我也就开开会,喝喝茶,等着退休了......” 陶平双手在脸上搓了两下,似乎颇有感慨。 “哪能呢!”陈东林接话道,“老领导老当益壮啊......” “老黄历了,提不得!提不得!”陶平摆摆手,打断了陈东林。 说话之间,服务员已经上了满桌的菜。 “好了,好了!”陶平指指桌面,将目光转向李季,“淑兰跟我讲,今晚是小李的接风宴......” 李季不觉抬起头,视线和陶平的目光猛地撞在了一起。 他的心跳了一下,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许多他看不出的东西。 “我晚上本来有安排,干脆推掉了,”陶平呵呵笑着,“别人的我可以不来,小李的我是一定要参加......” “哎呀,还是咱们李行长的面子大啊......” 王淑兰剜了陶平一眼,似笑非笑地望着李季。 李季笑了笑,没有答话。 陶平眼中闪过一丝隐约的不快,他轻轻咳了两声:“小李可是咱们行的人才啊!年轻有为,就是这个性子啊,呵呵......” “年轻人都这样,磨一磨就好了......”王淑兰一边说着,朝方元使了个眼色。 方元立即明白过来,当即站起身,朝向陶平:“领导,你看咱们喝什么酒?” “喝酒不喝白,感情上不来。还是喝点白的吧!”陶平笑着看看方元,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用手一指门边,“我让司机回去拿了两瓶茅台,咱们先把这个喝了!” 说着,扭脸看向站在一旁的服务员:“姑娘,麻烦你把酒给我们倒上!” 那服务员过去拿了酒,手脚麻利地倒进分酒器里。不多时,每个人面前的酒杯里都倒满了酒。 “老领导,各位同事!”王淑兰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一改此前的风情万种,瞬间变成了庄重的女行长,“今天晚上,一是给李行长接风,二是欢迎老领导回来看看.......” 李季坐直身子,双手交叉抵在身前,仔细听着。他看不见陶平的脸,却分明感觉到了那有些阴沉的余光。 李季又开始后悔起来,方才对陶平显然太冷淡了。 不管怎么样,人家可是专门赶来给他接风的。市行的大领导啊。自己这个样子,有些太不识趣,小鸡肚肠了。 说到底,还是太年轻。 没一点城府。 凡事喜怒于色,成不了大器。 李季在心里念叨着,不由偷偷看了陶平一眼。不料,陶平也正向他看过来。 两人目光相遇,都是一怔,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 李季心头一松,恍然回到了从前时候。再看陶平,似乎不觉得眼神有那么阴沉了。 陶平的面色也舒展开来。他冲李季眨眨眼,一手端起酒杯,对着李季举了举。 李季赶忙俯下身,一手托起酒杯,另一只手扶住杯口,朝陶平点点头。 这时,只听王淑兰说:“......这杯酒,我先干了!” 说完,一仰脖,一杯酒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举起自己的酒杯,也都干了。 陶平端着酒杯,面带微笑地看着李季。 李季冲着陶平拱拱手,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干,接着手一翻,亮了亮杯底。 陶平满意地点点头,也将自己的酒喝了。 “这是第二杯......” 服务员很快又满上酒,王淑兰又端了起来。 凤城的习惯,酒桌上要分主宾、副主宾;主陪、副主陪。若是人多,还可能有三宾、四宾;三陪、四陪。 王淑兰是东道主,支行一把手,自然坐了主陪的位置;陈东林当仁不让,坐了副陪。 李季虽然已是城东支行的员工了,但因为是第一天报到上任,而且这顿饭名义上是为他的接风宴,他和陶平一起,成了今晚的“宾”。 凤城酒桌的习俗,一开始是主陪先敬酒。 “敬酒”也称“带酒”,其中有个讲究。 敬酒应为双数。 凤城人喜欢吉利,一般是六杯、八杯这样的吉祥数字,取其“六六大顺”“八方来财”之意。 若是大杯,便是分几次喝完;也就是六气(次)、八气(次)喝完一杯酒。 王淑兰一连敬了六杯酒。 喝完,她气不喘,心不跳,只是脸色微微有些红润,的确是“酒精考验的好干部”。 这一来,倒无意中显出她的几分女人味。 大嘴,高鼻梁,高颧骨,眉目含情,面庞姣好。从侧面看过去,竟和美国女影星“大嘴美女”朱莉娅?罗伯茨长得很像。 再看陶平,两眼微斜,热辣辣的目光似乎要把王淑兰的裙子扯下来;更像是一只饥饿的猫,看见了一条满身腥味的鱼儿。 第43章 接风酒宴(二) 接下来,陈东林敬酒。 他这人生性好酒,行里至今还流传着据说是陈东林的一句名言: “感情铁不铁?铁!那就不怕胃出血!感情深不深?深!那就不怕打吊针!” 这话到底是不是陈东林说的,李季无从知道。不过,陈东林打着吊瓶还不忘喝酒,李季可是亲眼见了。 有一回,李季来城东支行检查,那时还是支行信贷业务负责人的陈东林却不在。 一问,才知道陈东林前一晚请客户吃饭,喝大了,正在医院里输液呢。 李季当时也没在意。 谁知吃午饭时,一到饭店,推开房门,陈东林竟然已经坐在了那里,手腕上还用胶布粘着酒精棉球。 原来他听说市行来检查,还没输完液,就拔了针赶来了。说是不能失了地主之仪,一定要陪市行领导们好好喝喝。 那天陈东林一个人又喝了一斤多。 还没等到菜上齐,他已经瘫倒在那里,两眼迷糊,话都说不清了。 没办法,只好叫人架着他,打了一辆出租车,又送回了医院。 多好的同志,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喝。何况,还是今晚这样的场合。 陈东林是支行二把手,副陪,男爷们,加上市行大领导陶平副行长也在座,他更要好好表现了。 “刚才,王行长带了六杯,”陈东林站起来,高高举起酒杯,“下面,让俺这个‘千年老二’敬敬大家!” 房间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陈东林在行里多年,很早就担任过支行副行长。可后来混来混去,五十多岁了,依旧还是支行副行长。 行里有人拿他开玩笑,说陈东林是“千年老二”,和一把手总是无缘。 李季知道,以陈东林的资历,早该是支行行长了。一直得不到重用提拔,大概和他太喜欢喝酒有关系。 “我也不让大家多喝,就十杯!”陈东林脸色一正,“十全十美,满心满意!” 说完,滋溜一声,一杯酒顷刻见了底。 “人家说,一两二两漱漱口,三两四两不算酒,五两六两扶墙走,七两八两还在吼。”陶平笑了,“我看,东林就是......” “谢谢领导夸奖。”陈东林坐下来,早又满了一杯,“人在江湖走,哪能不喝酒?我干了!” 眨眼间,第二杯酒又下了肚。 的确,凤城人喜欢喝酒。 大大小小的场合,若是没了酒,便少了十分的气氛,白开水一样寡淡无味。 那感觉,像山东人菜里没了盐,四川人没了辣子,山西人少了陈醋;更像洗澡时身上打满了香皂,却突然没了水;像脱了裤子,折腾半天,就是不让射进去。 在当时,凤城建行内部还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 建行行徽上有两个汉语拼音的打头字母,分别是J和H,本是“建行”二字汉语拼音“jian hang”的首字母。 行里的老人们却把两个字母颠倒过来,称为“HJ”,其意是“hejiu”,即“喝酒”。 于是,有人便说,到了凤城建行,要先学会喝酒。 喝酒是必修课。 有困难,当然要喝;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喝。 不知是因为这个典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李季到了建行,发现周围的同事都挺能喝,更敢喝。 别的可以不行,喝酒不能不行;别的可以服输,喝酒不能服输。 是英雄还是狗熊,酒桌上见。 酒水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今晚自然更是热闹,几圈下来,两瓶茅台酒倒得一滴不剩。众人都多多少少有了几分酒意。 方元接着叫服务员拿来本地的“凤城特曲”,又是一阵闹闹哄哄。没过多少时候,又喝完了三瓶特曲。 这个时候,不少人已经面红耳热,酒气乱喷了。 有人开始抽烟,有人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门开了,服务员又端进几个菜来。 “姑娘,报报,这是啥菜?” 方元指着那盘嫩绿的青菜,问送菜的服务员。 “不好意思,我,我也不知道......” 女服务员看了看,有些难为情,扭捏着,脸也红了。 那女子举止还有些生涩,大概是刚来上班不久。 等她走出去,关上了房门,李季忽然想起那次去省城,同学请客时的一个笑话。 于是,他咳了两声,笑着说:“看见这服务员,我想起一事来......” 众人的目光一起看向李季。 陶平抽着烟,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次我到省城出差,几个同学在一酒店请吃饭。一个同学负责点菜,我和另外几个坐着聊天。一会,他过来问我们:‘菜点好了,有没有要加的?’......” 众人都知道,这种情况下,一般是让服务员把点过的菜名再报一遍。 “......于是,我一哥们就说:‘服务员,报报。’那服务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服务员,报一下!’我那哥们有点儿急了。可服务员脸涨得通红,还是没动静。 ‘怎么着?让你报一下没听见啊?’我那哥们真急了。 另一个同学赶紧打圆场:‘服务员,你就赶紧挨个儿报一下吧。’ 服务员羞答答的,过了半天,很难为情问:‘那,那只抱女的,不抱男的,行吗?’ ......” 哈哈哈! 众人齐声大笑起来。 “没想到,李行长还这么幽默......” 王淑兰捂着肚子,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 “小李,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陶平晃动着脑袋,吐出几个烟圈。 “别光说话了,喝酒!喝酒!” 陈东林脸红扑扑的,指缝间夹着一支烟,又端起了酒杯。 李季酒量本还可以,可上来就一个劲喝酒,没怎么吃东西;加上喝得又急了些,支行的同事们轮番敬酒,此时已有五六分酒意了。 他倒满了一杯酒,双手举着,略微有些摇晃。 李季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对陶平说:“陶行长,我敬你一杯!” 陶平手指碰了一下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李季。 “我年轻,说话不知深浅,”李季很诚恳,“陶行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往心里去啊......” 陶平一手扶着椅背,不住点头,眼中笑意渐浓。 “这杯酒,就当我赔罪了......”李季抬抬手,“陶行长,我干了,您随意!” “哎,慢着!” 李季的唇刚碰到酒杯,却被王淑兰叫住了。 “王行长?” 李季一愣。 “和老领导喝酒,哪能用小杯啊?没有诚意!” 王淑兰笑若桃花,伸手按住了陶平正要举杯的手。 “是啊,是啊,”陈东林站起来,冲着服务员招招手,“来,来!给李总换大杯!” 服务员很快拿来了透明的高脚杯。 李季一看,不禁暗暗叫苦:这大杯,一杯就是三两三啊。 可到了这个时候,已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否则,惹得陶平不高兴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李季一咬牙,冲着服务员点点头:“来,倒满!” “好!好!李行长有魄力!” 几个人拍着巴掌,大声叫嚷。 “来!给我也换大杯!” 陶平眼珠一动,猛抽几口,将烟头摁在了烟灰缸里。 “陶行长威武!”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 啪啪啪啪,一阵掌声响起。 陶平伸手使劲拢了拢头发,身子一挺,指指高脚杯:“小姑娘,给我也倒满了!” 两只高脚杯,都倒满了微微发黄的白酒。 李季端起来,手微微有些发颤,腹中只觉有什么东西向上涌。 “李总,要让客人喝好,自家先要喝倒......” 陈东林一边喷烟吐雾,打趣道。 李季发怵头皮麻麻的。 他咧着嘴,呲呲牙,用力吸了一口气:“好!陶行长,我先干了!” 说完,双手捧住高脚杯,仰起头,眼睛一闭,“咕嘟咕嘟”,喝水一样把一杯酒喝了下去。 “好!好!好!” 众人齐声高叫。 李季只觉五脏六腑瞬时燃起了一团火,口中更是火辣辣的,像有好几把小刀狠狠划过。 他喘着粗气坐下来,一把抓过茶杯,连茶水带茶叶,一股脑地喝了进去。 “感情深,一口闷。”陈东林眉飞色舞,“这下领导该满意了!” 陶平点点头,脸上像是散去乌云的天空,阳光灿烂。他捏着高脚杯,接连喝了几大口。 “领导还有酒,”陈东林看看陶平的酒杯,“来!再给李行长满上!” 李季嘴里吐着酒气,连连摆手:“陈行长,喝,喝不动了......” “哎—好事成双,哪能只喝一杯!”陈东林笑着摇头,“再说,领导的酒还没喝完呢......” 说着,陈东林有点上一支烟,看了看王淑兰:“王行长,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没错!没错!大家尽管喝,”王淑兰也喝得酒酣耳热,连衣裙最上面的一粒纽扣也解开了,露出一截绯红的胸衣,“我已经叫方主任跟酒店里打过招呼了,回不去的,今晚就住在这里好了......” “王行长英明!” 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 李季无法可施,只能强忍着一阵阵不断泛起的恶心,端起酒杯,像喝毒药一样喝了下去。 霎时,只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脚像踩在了一团棉花上;腹中火烤,更如翻江倒海一般。 李季头一歪,就趴在了桌子上。 好半天,李季才勉强抬起头来。 眼神迷离。 耳边乱哄哄的,都是说话声。 呛人的烟味,让他忍不住接连咳嗽了好几下。 李季将身子抵在桌角,感觉稍稍舒服了些。胸中一阵烦恶,他赶紧把头伸到了桌子底下。 微弱的灯光下,好几条腿在眼前晃。 突然之间,李季瞪大了眼,浑身绷紧。 第44章 接风酒宴(三) 他看见王淑兰的一只手,正按在陶平的裤裆上,紧紧抓着一个东西。 李季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忙定定神,仔细再看。 没错,是王淑兰的手! 是陶行长的裤裆!那个高耸的一团。 一刻间,李季头脑似乎清醒了很多。他使劲喘了几口,心扑通扑通跳着。 他慢慢将头抬到桌面上。 众人都在喝酒聊天,没人特别留意他。 李季喝了一口热茶,感觉好受了些。 他把胳膊肘顶在桌面上,两手托住脸,从指缝间偷偷看出去。 陶平和王淑兰正各自与人谈笑风生,像根本没发生什么事。 只听陶平说: “......老公要出差半年。临走前,妻子深情地交给老公一包安全套,说:‘在外面实在忍不住的话,记得一定要带套。’老公听罢,激动地说:‘家里不宽裕,还是用她们的吧’......” “哈哈哈!”王淑兰笑得前仰后合,忍不住用拳头捶打着陶平的前胸,“老领导,你可笑死我了……哈哈哈……” 陶平正经端坐,一脸严肃相;可只一会,便眉毛一挑,张嘴大笑起来。 王淑兰上前凑了凑,嘴巴几乎要碰到陶平脸上了。 她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到桌子底下,在陶平大腿上掐了一把,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死鬼……” 陶平身子一颤,抓起王淑兰的手,压在了裤裆上。 王淑兰的呼吸粗重起来,嘴唇贴在了陶平耳朵上,脸红的像要滴出血,“我家那废物还没回来,今天晚上……” 陶平微微点头,板起了脸,端过酒杯,冲着李季喊道:“小李,来!咱们再喝一个!” 李季听到陶平叫自己的名字,慌忙把手移开,费力地睁大双眼:“来!陶行长,咱们喝!” 还没等站起来,李季身子一摇晃,胳膊就将酒杯扫了下去。亏得旁边的女服务员眼明手快,一下将酒杯抄在了怀里。 “你看,小李喝的是有点多了……”王淑兰吃吃笑着。 “不多,……不多……我,我还能喝……和领导喝酒,怎么会多......” 李季嘴里嘟囔着,顺手抓起桌上不知是谁的酒杯,手颤动着,举到嘴边。 酒杯一歪,里面的酒倒有大半撒了出来。 李季身下一软,趴俯在桌上,连连干呕。 陶平笑了笑,放下酒杯。 可只过了一会,李季便忍不住了;他一头冲进洗手间,一下子吐了个干干净净。 李季蹲在地上,两手按着马桶,定了一回神,感觉舒服多了,头也不那么晕了。 他用冷水洗了两遍脸,又靠在门边稍稍歇了歇,这才又回到房间里。 向服务员要了一杯热茶,一边慢慢喝着。 看看表,已经快十点钟了。 那边,陈东林和几个人喝得正酣。似乎觉得不够尽兴,还划起了拳;吆五喝六的,很是热闹。 陶平和王淑兰不知在说啥,两个人的头几乎碰到一起了。王淑兰不时发出一阵少女般的娇笑声。 李季眯着眼,靠在椅子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而实际上,他的确也喝多了,醉意朦胧。 这时,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李季想,这肯定是廖莹不放心,打电话来问。 摸出手机一看,却是万大明。 李季慌忙站起来,拉开椅子,走到外面的走廊上。 “商贸公司的问题可能比较大......” 万大明没说废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李季不由一惊,忙朝四下里看看。 虽然时间已经很晚,可走道上人来人往,人还是很多。除了来回忙碌的服务员,有些人看样子是刚刚来的。 李季听人讲,海天大酒店有个夜总会,据说在凤城首屈一指,很是有些名头。这其中不少人,可能是冲着这个来的。 身旁不时有人经过,脚步杂乱,人语声不断。好在,并没有人注意他。 李季一手捂着手机,快步走到大厅,找了一个无人的僻静角落。 “......账簿烧毁了一大部分,电脑资料的备份还算完整,基本都有......不过,好像都是些正常的业务,暂时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李季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若说有什么不对劲,那就是商贸公司经常从国外进口电脑和电子设备,每次金额都很大......”万大明沉吟着,“可集团集中、大批量采购这些东西,还是在集团准备上市、进行会计信息系统升级改造的时候,可那已经过去五六年了......” “这几年,集团也有电脑和电子设备的需求,但数量都不大,基本上都是由采购部从国内厂商那里直接购买的,从来没有委托过商贸公司...... “商贸公司为什么这么大规模进口的电脑、电子设备?这些东西没给集团使用,那都去了哪里?......” 万大明似乎满腹的疑问。 李季忽地想起看海天达公司的账务流水时,上面有付款给万豪商贸公司的记录,款项用途就是支付电脑、电子设备货款。 难道万豪商贸公司进口的电脑和电子设备,都给了海天达公司? 可为什么海天达公司的销售收入中,没有这么一大笔相应的电子、电子设备货款进账? 这其中,到底有何猫腻? “走私?!” 这两个字突然跳进李季脑中,不禁自己也吓了一跳。 不可能。 根本不可能。 走私可是触犯刑法,罪责可就大了。万成再没脑子,也不会干这种要命的事吧。 那可不是一年两年那么简单。闹不好,就是不掉脑袋,这辈子恐怕也要把牢底坐穿了。 “还有,那个什么肖助理,也有些奇怪......” 李季正想着,万大明忽然转移了话题。 “......干的好好的,突然辞职,然后就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李季一愣。 “嗯,”万大明沉吟着,“当时她跟人力资源部的人说,是要回老家去,结婚还是工作......可就在不久前,我叫人按照入职时她填写的家庭住址去找她;不但没找到人,就连那个地址也是假的......” “啊?”李季呆了。 说到这里,万大明停了停,发出几声苦笑:“那个地方竟然是个屠宰场......” 靠!这肖助理家是杀猪的吗? 李季摇头。 “你嫂子跟我说,这肖助理跟万成勾勾搭搭,有些说不清......”万大明犹豫了一下,继续说,“......这事我也不知真假......也不想知道...... “哎,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懂......万成和朱慧......哎,这俩孩子啊......” 万大明的声音哽住了,李季听到了吸鼻子的声音。 他心里一阵难过,可酒后脑沉,急切间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安慰老人。 “......不过,万成做的好多事,都有这个肖助理。听说,商贸公司的人,都在背地里喊她‘老板娘’......” 虽不能说“红颜祸水”;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应该不错。 想想吴王夫差,三国吕布,清朝吴三桂,哪一个不是败在女人的石榴裙下。 万成也“只是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而已。 “万伯伯,您要找这个肖助理吗?” “我也不是非要找到她不行......”万大明顿了顿,思量着,“只是,只是商贸公司的事,我觉得这个肖助理可能知道很多内情......” 李季咬着嘴唇,眉头紧皱。 他心里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 李季越来越觉得,这万豪商贸公司的背后,一定藏着些不为人知、不愿人知、难为人知的什么东西。 “融资部和财务部大致算了算,商贸公司可能至少还有八千万的资金没还给集团;可现在它的账上,根本没有钱了...... “不过还好,目前集团资金紧张的状况已大大缓解;那一个亿的贷款,只要你想要,我这个月就可以给你...... “这个月到下个月初,集团至少会有四个亿以上的资金到账;我再也不用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像个要饭花子了......” 万大明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欢悦。 “可是,这么大一笔钱,商贸公司到底把它弄到哪里去了?” 万大明猛然抬高了声音。 “还有,万成的死......” 万大明停住了,沉重的呼吸声隔着听筒都能听到。 李季的心,一下子绷紧了。 “......我看,......我看不可能是抑郁症那么简单......” 李季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回头一看,原来是方元找了出来。 “万伯伯,我在外面吃饭,现在不大方便,”李季压低了声音,“他们出来喊我了,等回头我再给您打电话啊......” “没事,不用打电话了......”万大明的声音不知怎么哑了,“伯伯就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个贴心的人说说话......” 李季眼中一热,默然。 听筒里传来几声重重的叹息,接着是“嘟嘟嘟”的忙音。 “李行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方元已看见了李季,脚下不稳,摇晃着走了过来。 “我,我接了个电话......” 李季收起手机,笑了笑。 “快点回去,陶行长还等着你回去喝酒呢!” 方元扶住了李季的肩膀,鼻息粗重,满嘴的酒气,连眼睛都红了。 “还喝啊!” 李季的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下了。 方元也不答话,只顾一把抓起李季的胳膊,往回就拉。 李季忙挣脱开,一手虚搭在方元的肩膀上,两人一起回到了房间。 包间里雾气飘散,到处都是呛人的烟味。 “小李,来!咱们再喝一个!” 陶平见李季进来,还没等他坐稳,就把手从王淑兰椅子的靠背上拿下来,端起了酒杯。 李季无奈,又不能拒绝;只好站起来,咧着嘴,端起了酒杯。 还好,这次是小杯;而且,只喝了两个。 陶平显然不像一开始那么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了,对李季和颜悦色,亲热有加,似乎又回到了以前时候。 可李季心里清楚,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因为,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了“从前”。 李季放下酒杯,坐下正想喘口气,却见陈东林一手举着一个酒杯,另一只手抓着一个酒瓶走了过来。 “李行长,咱俩的酒可还没喝呢?” 陈东林脸红耳赤,酒气熏人。 “啊?”李季立刻头大,“陈行长,咱们不是喝了好几轮了吗?” “那,那都不算数!” 陈东林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吐沫星子拆弹喷到李季脸上。 “不算数?!” 李季满脑袋问号。 “对啊!” 陈东林将酒瓶往桌上一放,差点歪倒。 李季赶忙伸手把他扶住。可没想到自己也喝多了,脚下没根,身子摇晃,下意识抱住了陈东林。 陈东林脑袋一偏,一张热乎乎的嘴巴,直向李季脸上伸来。 一股带着臭烘烘的酒味冲鼻而至。 李季一阵恶心,差点没吐了;于是赶紧松手,一下扑倒在椅子上。 “哈哈哈!” 周围一阵哄堂大笑。 “陈行长这是要和李行长亲热啊!......” “哈哈!” “在一起!在一起!”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笑声更大了。 李季只觉尴尬,又有些羞怒。 当着众人,不便发作,他只好举起酒杯:“来,陈行长!你说喝几个吧!” “还是李行长痛快!” 有人拍起巴掌。 陈东林一脸正义凛然:“李行长,咱可说清楚了......” “你说吧!” 李季斜了陈东林一眼。 “......之前喝的那些酒,是,是欢迎,欢迎酒,......你是客人......” 陈东林摇头晃脑,舌头都大了。 “......现在,你,你已经是城......城东支行的......的人了;咱,咱们作为一个战壕里的战友,......现,现在正儿八经地喝一个!......” 陈东林上气不接下气,接连咳嗽了几声。 李季无语。 大哥,墙都不扶,只服你啊。 他想起了人家说的那个段子。 喝酒有五个阶段:处女阶段,严防加死守;少妇阶段,半推又半就;壮年阶段,全来都不够;寡妇阶段,我来找你斗;老太阶段,不行还忽悠。 这陈东林是到了“寡妇阶段”,饥渴得很,没命啊。 此刻,李季的倔强劲也上来了。 他一句话不说。陈东林倒酒,他端起就喝。一口气一个,连一口菜也不吃了。 八杯酒喝完,陈东林倒先趴下了。一头倒在桌上,任谁也拖不起来。 李季强自撑着。 可八酒杯下肚,本来刚觉好些的胃,此刻又烧了起来。 还是陶平打了圆场。 他扫了众人一眼,又看看王淑兰:“我看差不多了,要不今天就这样?” 王淑兰点点头:“好,那就到这里吧。” 李季松了一口气,拿起了自己的包。 他转过身,拉开椅子,刚跨出脚,却听王淑兰说:“都别急着走啊,今晚的节目还没开始呢!” 还有节目? 李季站住了。 第45章 美人心计(一) 只听王淑兰嘻嘻笑着。 “今天沾了老领导的光,带大家都开开荤......” 开荤?! 李季看着王淑兰,一脸疑惑。 王淑兰看着众人,却是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还不忘卖卖关子:“都急什么,到时候就知道了......” 众人出了包间。 包间门口,早有一个领班模样的人站在那里。 他一瞧见王淑兰,赶忙弯腰迎前,脸上笑容立现:“王行长,今天真不凑巧,陶总去香港出差了。不过,临走之前,他都交代好了.......” 王淑兰看了陶平一眼,点点头。 那领班不再说话,做个手势,在前便走。 一行人紧随在他身后,一边说笑着,径往后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封闭走道,似乎进了另一栋楼。紧接着,七拐八绕,来到一部很宽的电梯跟前。 李季有些奇怪。 海天大酒店他虽然不常来,但也还算熟悉,可不记得有这样一部电梯。 正在纳闷,却见领班从衣袋里摸出一张卡,在电梯的左侧刷了一下。 电梯门“吱呀”一声开了,众人鱼贯而入。 领班在楼层显示屏上按了一下,再次刷卡,电梯缓缓上升。 李季无意间瞅了一眼,发现那个显示屏上,竟然只有两个数字:1和6。 电梯很快停住。 众人出了电梯,那领班却并不跟来。他微微点头示意,松开了一直按着开门键的手。 电梯门又缓缓关上。眼见顶端红色的数字闪了两下,便停在一楼不动了。 李季抬头望去,眼前是一个小厅,装饰的富丽堂皇。在凤城,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奢华的地方。 轻柔的音乐悠悠入耳,低徊缠绵,让人的心一下子安静。 玫瑰色的灯光黯淡朦胧,透着几分神秘,又有些说不出的撩人;叫人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才好。 早有一名身穿浅蓝色制服,头戴白色礼帽,像是值班经理的年轻男子迎上来。 方元上前,与那人耳语几句。 那人向旁边招招手,便有一个身形窈窕,长相清丽,穿着白色拖地长裙的年轻女子走了来,袅袅款款,燕语莺声。 好几个人的眼睛登时直了,喉头响动,不自觉吞咽着口水。 那少女在前面引路。 她的裙子似乎有些薄,有些透了。 长裙飘逸,随着腰肢的轻盈扭摆,一牵一动,波浪起伏,里面水红色胸衣和黑色短裤时隐时现。 李季酒意渐来,只觉脸烧气喘,心狂跳几下,无由地一阵干热。 那婀娜线条,完美身形,感觉说不出的好看,让他全身却又说不出的难受。 李季暗骂自己:真是没出息,跟禽兽一样,一点定力都没有。 看来人家说的不错,男人都是用另一半思考的动物。 可古人又说,食色,性也。 一个男人面对美色诱惑,倘若连本能的反应也没了,是不是也不正常。某种意义上,大概也是对这个女人的不尊重吧。 呵呵。 李季不由想起了那个笑话。 说是几个年轻的小和尚和一个老和尚比试定力。 每个和尚都脱下裤子,坐在地上,中间都摆放一面小鼓。然后,让几名绝色的美女,轮番在他们面前跳舞。 结果,所有年轻和尚的鼓都“咚咚咚”响个不停;只有老和尚稳坐如山,不为所动,他的鼓始终悄无声息。 众人都叹服老和尚深厚的定力、精纯的修为。 可是,当人们拿起老和尚的那面鼓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原来,那鼓皮已被老和尚捅破,且进去了。 想着,想着,李季不觉吃吃笑出了声。 走在旁边的方元吓了一跳,扭过脸来,不解地看着李季:“李行长,怎么啦?” 李季连连摇头,慌忙绷起了脸。可眼光还是舍不得离开那少女,浑身还是很难受。 只觉那个东西更挺直了,他赶忙夹了夹,将一只手有意无意地遮挡在了身前。 前面一条宽宽的通道,两边是一排排高大的玻璃水箱。 箱底,各色的圆石错落有致,一丛丛的珊瑚。碧绿的水草飘飘摇摇,一条条五彩斑斓、大大小小的鱼儿,在水中怡然来去。 李季不由多看了几眼。 只见一个巨大的水箱里,竟养了两条一米多长的小鲨鱼。 浅灰略带白色的流线型身躯,尖尖的脑袋,冷森森的眼睛。隔着玻璃,嘴巴一张,露出细密的利牙,似乎要向你扑来。 李季暗想,这弄得跟水族馆一样,得花多少钱啊。 正思量着,已走进了一个礼堂一样的大房间。 屋内,灯光黄晕暗淡。 两面墙上,绘满了巨幅油画,几乎都是裸体或半裸体的外国女性写真。 皆是真人大小,一个个曲线毕露,面目生动,神态逼真。在屋角几盏射灯照射下,猛一看去,活生生的,简直就与活人无二。 李季脚一迈进去,只向前走了两步,两眼立刻发直,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只觉口舌干燥,浑身火烧。 只见房间里面,长长的两排,相对而立,至少有二十几人。都是些年轻的男男女女,最大也不过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一个个都身穿白色半透明的短绸衫,足踩木屐。男的挺拔帅气,女的姣好妩媚,像是选美来的。 李季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却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李行长,别傻站着了,自己去选吧......” 李季一看,是王淑兰。他有些尴尬,支支吾吾说:“王行长,这......” “这,这什么这?” 王淑兰凑到李季耳边。 火热的鼻息,合着浓浓的酒气,还有一股香水的味道,直扑面颊:“李行长,实话跟你说;这个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就是你有钱也不行......” 王淑兰说着,一边走过去,挨个看着。 忽然,她停住脚,将一个个子高高、臀大腰细、略微丰满的少女拉到李季跟前:“我替你选了,就她了......” 那女子立即上前,双手相握,在身前拜拜,竟像是宋朝女子的“万福”:“这位先生,您请跟我来......” 声音娇滴滴的,又软又腻,还带着点甜味儿,像苏州的糯米糕,让人骨头都酥了。 李季酒意昏沉,两眼呆萌,有些不知所以;可又不好发问,只得随了那女子,走出大房间。 迷迷瞪瞪的,只走了不多会,便进到一个小房间里。 房间不大,也就二十几平米。里面灯光昏暗,依稀看见正中央摆放了一张床,白色的布单格外显眼。 李季两眼酸涩,眼皮沉重。一阵阵睡意,混着酒意,如浪般渐渐涌上来。他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李季脚步摇晃,站立不稳,差点摔倒。那女子赶忙伸手搀住他,温热柔软的身体随即贴了上去。 李季又一阵燥热,身下那东西更是怒不可遏,几乎想要破土而出了。 李季使劲吞咽着口水,踉踉跄跄,伸手想扶住什么。 不料,出手却是软软的一团,热乎乎的,像个馒头,还有个小凸起。 他猛地一惊,却觉那女子身子微微一颤,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李季慌忙松手,向前虚晃几步,一下歪倒在床沿上。 那女子大喘了几口,矮身小心给李季脱下鞋子,吃力地把他的双脚移到床上。 李季嘴唇动了几下,口里嘟囔着,一头趴下去,喘息声粗重急促,鼻子里更是拉风箱一样。 那女子看了看,回身打开一个橱子,拿出一套家居样式的麻布短款套服。 她走到床边,想要把李季的身子翻过来;可接连试了几下,都没能翻动。 看着床上死猪一样的男人,女子咬着嘴唇,有些发愁。 正在这时,李季忽然忽然翻了一个身,嘴里轻轻喊着:“水......水......我渴......” 那女子忙走到桌台边,拿起水杯,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 她端起水杯,朝床边走了几步,忽又想起什么。于是停住脚,将水杯又放回桌台;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撕开,将白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倒入水杯中。 她将水杯轻轻摇晃几下,又等了等,这才重新端起水杯,来到床边。 李季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嘴边流出一道涎水。 女子皱皱眉,费力地把李季上身勉强抬高,随手将两个枕头垫在他身下;紧接着,一手揽住李季的腰,将水杯送到唇边。 醉意稍减,睡眼惺忪。 李季只觉脑袋凝滞,眼睛睁也睁不开。他张开嘴,只喝了几口,便身子一斜,又倒了下去。不一会,便鼾声渐起,鼻息如雷。 那女子无奈,只好将水杯又放回原处。 她回到床边,解开李季的衬衫;又费了半天劲,才把衬衫从李季身下完全脱出来。 李季沉沉睡着,似乎没了知觉。女子擦擦脸上的汗,又去脱李季的袜子、裤子。 待做完这些,女子已是满头大汗。而李季也已浑身光溜溜的,像一只小白猪。 女子将李季的衣服叠好,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带有酒店标志的布袋装了进去,随手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墙上的空调静静吹着,房中凉意十足。 女子擦擦汗,把家居服给李季换上。李季仰面朝天,睡得正香。 那女子立在床边,俯下身去,双手开始轻轻按摩。 脚,小腿,大腿......一点一点,慢慢向上。 随着女子手法渐渐加重,部位越来越上,李季的身子也开始动了,接连发出几声舒服、压抑的呻吟。 女子脸上有了汗意。不多时,细碎的汗珠密密地滚落下来。 睡梦中,李季正躺在财大的草坪上。 绿草如茵,鸟语花香。 云淡风轻。 清澈的阳光,流水一样,从高蓝的天空泻下。 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李季头枕在廖莹膝盖上,双眼迷离,熏熏欲睡。 他伸出手去,紧紧抓住了廖莹的手...... 手掌里软绵绵的,热热的一团。只觉有一双温软的手,正在按压着自己,力量越来越大。 李季感觉有些异样。 朦胧中,似乎有湿湿的东西落在脸上。 第46章 美人心计(二) 下雨了?! 李季一惊,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吃力地张开眼。 啊? 眼前是一张娇艳欲滴的脸,香汗淋漓。 那汗珠正一粒粒从女子额头滚下;而自己的手,正抓在女子的身上。 李季大吃一惊,慌忙撒手;顿时额头汗出,酒也醒了不少。 那女子丝毫不以为意,反而讨好地笑笑,红唇轻启,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声音又甜又腻:“先生,您醒了?”, 李季还在发愣,那女子却已伸出手,小手轻轻一握,李季的把柄就攥在手里了。 他不由身子一抖,心跳得就要晕过去了;有些慌了神,一脸窘相,忙用手去拉女子的胳膊。 女子却不为所动,竟然两只手都攀了上去。 一阵阵麻嗖嗖的,触电一般的感觉,瞬时袭遍了李季全身。 他全身颤抖,不由地挺起身子,将女子结结实实搂了个满怀。 少女体香夹着淡淡的汗味冲入鼻腔,让李季热血冲头,气喘如牛。 女子身子扭动着,“哎呀”叫了一声,将脸贴在了李季面颊上。 李季只觉全身充气气球一样,似乎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起冲天的爆炸。 他气短心跳,像揉面团一样,恨不得将女子整个揉到自己里。 女子的声音更大了,喘息也更重了,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身子更如章鱼一样,牢牢缠住了李季。 李季的手也没闲着,在对方身上游走。 当暧昧气氛达到顶点,他心头一颤,炙烈的火焰如游动的小蛇,刹那间爬满了全身,熊熊如炽。 李季再也无法忍耐,大叫一声,将女子拦腰抱起丢在床上,像一头凶狠饿极的狼,扑向一只温顺的小羊。 他一把扯去女子本就不多的衣衫,白如葱根一样的身子立刻一览无遗。 李季双眼通红,口干得像要着火,气都喘不过来。 烈火焚身,箭在弦上。 李季拼命喘着,腰杆一挺,眼看就要水到渠成了。 ...... 叮铃!叮铃!叮铃铃! 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李季打了一个激灵,像被突然狠狠击了一棒,猛地停住了。 他迷茫地向四下里看看,脑中片刻没了记忆。 我在哪里? 灯光暗暗,像朦胧的睡眼。 墙上一个赤身的女人油画,正向他展示着完美的脊背和圆润的丰臀;而在他身旁,一个同样赤裸的女子,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李季使劲摇了摇头,两手紧紧揉按着脸。 手机铃声忽然停止了。 好一会儿,他终于想起来了:是在海天大酒店。可看看眼前,又有些怀疑。 李季用拳头在额上重重击了几下,眉头拧成了“一”字。 看看脱得光溜溜的女人,还有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短暂的迷惘过后,他忽地记起来了。 电梯; 长裙少女; 大房间; 排队站立的男男女女; 大臀细腰的女子; 小房间...... 我在干什么啊? 一念闪过,李季登时如雷击顶,心头大震,怔了怔,一下从床上蹦了下去。 他光着脚,站在地毯上,盯着那女子看了看,结结巴巴地说:“姑,姑娘......麻,麻烦你......把,把衣服......穿,穿上吧......” 那女子眉毛一动,愣了愣,又有些犹豫地看看李季;还是走过去,悄无声息把衣服穿好。 “姑,姑娘......实,实在对不起......”李季有些羞恼,“我,我实在是喝多了......” “先生,你?......” 女子怔住了。 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颓废却依然俊朗的男人,她疑惑了。 对不起?! 有啥对不起的。男人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奇怪的客人。 “先生,您,您真的不需要?”女子站在床头,瞪眼看着李季,“您可是全套服务;钱,钱可是都付过了......” “没,没关系......” 李季有些不敢看那女子,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女子沉默了。 她两手抓着衣角,桃花般的眼睛里,充满惊疑。 李季还是晕乎乎的,嘴里发干,渴得要命。他望了望桌台,起身要去拿水杯。 女子看出了李季的意思,赶忙说:“先生,您要喝水吗?” 李季点点头。 那女子抢先一步,端过了水杯,递到李季手里。 “姑娘,多谢了......” 李季一边说着,忙不迭接过水杯,看也不看,一口气喝了下去。 一道凉意入腹,方才的燥热感觉淡去了不少。 房间里,空调依旧开得很足。可只过了一会,李季便莫名地感到热。 看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该去哪里打发一晚?他有些犯愁了。 这个时候,去哪里似乎都不方便;可待在这里,更不方便。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怎么可以来这种地方? 唉,我这是怎么了。 李季想着,要去找自己的鞋子。刚走了几步,才发觉自己身上还穿着酒店的衣服。 他愣了一下,在房间里看看,没发现自己的衣服。他看看那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姑娘,我的衣服......?” 女子没说话。愣了一下,拿起凳子上的布袋,默默递了过来。 她的脸庞白皙柔嫩,一双漆黑如星的大眼睛,幽若深谷;薄透的短衫里面,曼妙的身姿,柔和圆润的弧线,撩人心魄。 不知怎的,李季忽觉腹下的那团热火又无端地烧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烈,越烧越旺,根本无法遏制。 身子里的荷尔蒙燥不可耐,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 李季竭力压制着,心中却是又气又恼。 我今天这是怎么了? 一辈子没见过女人吗,还是吃了十瓶蓝色小药丸? 可那股欲念愈发强烈。 就像小时候看见了棒棒糖,馋得直流口水;若不舔上一口,当真比打自己一顿还难受。 那女子见李季站在那里,目光呆呆的,身体却又不安地扭动着,很是生疑。 “先生,你的衣服.....” 女子向前靠了靠,用手轻轻碰了碰李季。 李季猛地颤了一下。 那女子温热甜腻的呼吸,也像是种难以抵抗的诱惑,让他心跳耳热;更像是一捆炸药包的导火线,一点就着。 他终于忍不住了。 所有的理智和信念,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这一刻,李季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让这团火烧起来,让身体爆炸开,哪怕灰飞烟灭、粉身碎骨! 他狼嚎一样叫了一声,猛然扯过女子手中的布袋,丢到一边;在狂乱中抱起女子,摔在床上。 李季冲上去,将女子死死压在身下。 那女子躺在床上,两只手抓紧了床单。 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饱满的上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越发让人难以遏制。 李季粗暴地伸出手去,扯掉了短裙。 他的脸因兴奋、激动而变得扭曲,像一头狂躁的野牛,突然看见了挑逗它的红布,双眼充血。 他急躁地扒下自己的衣服,猛地甩到了一边。 忽然,李季只觉手腕一松。 紧接着,墙边啪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打在了墙上。 李季一惊,忙抬起手来一看,腕上的手表没了。 满腔的欲火,顷刻消了不少。 他跳下床,着急地四处寻找。最后,在墙角的沙发边,找到了自己的手表。 李季原来的那块表,那晚被弄坏了。廖莹心疼他,花了一个半月工资,买了一块他一直想要的“罗西尼”手表。 李季捡起表,借着灯光一看,顿时沉了脸:表盘上一道道裂痕,像是涂了大花脸。 他盯着表盘看了几分钟,抬起手,默默地将手表又戴了上去。 身体里依旧躁动难安,心中那团火始终烧个不止。 李季又是气恼,又是奇怪。 我今天这是怎么了? 到底怎么了?! 难道成了淫棍不成? 还是吃了催情药了? 李季将中指伸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疼! 他咬着嘴唇,愣愣地看了一会,猛地抓起地上的布袋,冲进了卫生间。 哗哗的水声,晃动的身影。 那女子盯着卫生间的门,一脸的茫然无措。 十几分钟之后,李季走出了卫生间。 他已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的红润还未退尽。 他站在门边,默默地看了女子一眼,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第47章 “与时俱进”(一) 午夜已过,整座城市一片沉寂。 街上的路灯早熄了。 一钩弯月,正斜斜地挂在树梢。 昏蒙的夜色里,一个人影孤独地行着。 他就是李季。 仿佛做贼一般溜出海天大酒店,李季心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好似一只刚逃出牢笼的鹦鹉,短暂的紧张、庆幸过后,感觉到的并不全是轻松,还有蓦然而来的失落和深深的懊悔。 他确信自己并不是一个欲望很强的人,更不是一个嗜腥贪婪的好色之徒。 可是,今晚李季究竟怎么了? 如饥似渴,急不可待,无法自制;像一道被突然拦截住的激流,似乎不发泄出来,就会发疯一样。 难道每个正经男人的身体里,都隐藏着一个邪恶的小色魔? 心里空空荡荡,却又满满当当。 简单又复杂,清晰又迷惘。 李季默默走着,耳边只有喘息,和自己双脚与地面轻轻摩擦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什么,赶忙从包里拿出手机。 看了看未接电话,果然是廖莹打来的。李季想也不想,顺手就拨了回去。 听筒里震了两下,他忙将手机放到耳边。 嘟,嘟,嘟......拨号音持续响着,随之传来熟悉的《秋日私语》的钢琴曲。 李季忽地想起,现在已是后半夜了,廖莹应该早就睡下了。这个时候再打电话,不是明摆着要吵醒她吗? 他正要挂断,却听耳边传来廖莹的声音,明显带着很浓的睡意。 廖莹接连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问:“你还没回去啊?” 李季骤然一惊,随口答了一句:“回来了......”想想不对,又慌忙补充说:“刚回来,还没进屋呢......” “怎么这么晚啊,......”那边廖莹打了一个哈欠,“我一直在等你电话呢,......等着等着,睡着了,.....嘻嘻......” “那你快睡吧,”李季又是心疼,又是内疚,“不是跟你说了不过去了,你怎么还等,傻不傻啊......” “哎呀,人家不是放心不下你嘛......” 虽是自小生长于南方水乡,烟雨人家,水样的女子,廖莹却很少有这样撒娇的时候。 李季的心一下子化了,恨不得马上奔到廖莹跟前,好好亲亲她。 “嗯,我知道了,”李季柔声说,“现在我回来了,你该放心了吧。快去睡吧,乖啊......” “嗯,”廖莹嗯了一声,“你也快洗洗睡吧......” “嗯,好......”李季答应着,抬头望向幽暗的远方,忽然有些落寞。 听筒里响起“嘟嘟”的忙音,他这才挂了电话。 夜风拂拂,吹在身上有些冷。 李季长出一口气,心里暗自侥幸:今晚幸好没做对不起廖莹的事,否则以后还怎么有脸见她。 收好手机,一时有些茫然。 天上的月牙儿已经看不见了,四周黑了下来。 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条灰茫茫的大道,如沉默的巨蟒,向前延伸着。 李季沿着街边,不急不慢地走着。 酒已经完全醒了,身上也不再那么躁动不安。 想想之前发生的一切,还是有些恍惚。 平日里跟同事聊天,或者和企业的人一起喝酒,也常会说些带颜色的笑话。 李季知道,不管怎么“打黄扫非”,总还是有人披着合法的外衣,做着满足男性某种特别需要的特别生意。 有阳光的地方,也总会有阴影。 不管你承不承认,只要有需要,就会有存在。 存在即合理,尽管它可能并不合法;就像犯罪,也并不因为有了刑法而消失,反倒如野火烧过的春草,随时滋生蔓延。 自古才子多风流。 古时之人自不必说,林语堂曾如此评价: “大多数著名的学者,像诗人苏东坡、秦少游、杜牧、白居易之辈,都曾逛过妓院,或将妓女娶归,纳为小妾,故堂而皇之,无容讳言。” 甚至在民国时期,文人之间相约逛青楼,仍像家常便饭。 1931年6月,前往北大任教的徐志摩给陆小曼书信一封,写道:“说起我此来,舞不曾跳,窑子倒是去过一次,是老邓硬拉去的。再不去了,你放心。” 同年10月,他又再次坦诚:“晚上,某某等在春华楼为胡适之饯行。请了三四个姑娘来,饭后被拉到胡同。对不住,好太太!我本想不去,但某某说有他不妨事。” 而郁达夫更是喜欢留恋风月场所之人。 每到一个地方,郁达夫最先知道的,不是住宿落脚之处在哪里,而是此地最有名的声色场所。 郁达夫喜欢看美丽女子,丝毫不加掩饰;然而令人不解的是,每每去到青楼,他所点的女子尽是老丑一类。 他告诉老板,找来与他谈心的女子,需要满足三个条件:岁数够大,相貌够平凡,许久没有客人点。 当然,也有几乎不逛青楼的,朱自清就是其中之一。 他唯一一次出入声色场所,便是与朋友打赌写作,游了一次秦淮河。 这便有了那篇与俞平伯同题的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遇见卖艺女子的朱自清,双颊绯红,活脱脱一副娇羞少年模样,我见犹怜。 今之法治社会,青楼早成遗迹,然其余韵不绝,古风暗存。 洗头房,按摩房,高档会所......改头换面,形式不一,等级鲜明。 李季更知道,有些人很喜欢去这种地方。 去企业做贷款调查,饭后他们也常常会有专门安排,比如洗桑拿、做按摩。李季都是笑笑,直接拒绝。 你管不了别人,还能管不住自己吗? 可是,今晚李季似乎管不住自己了,只会“用下半身思考”了,成了一只失了理性、只剩兽性的无毛动物。 一种深深的羞耻感涌遍全身。暗夜里,李季依然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烧。 他记起读初一时的那个暑假。 天气热的要命。 不能出去玩,待在家里很无聊,李季便去翻爸爸书架上的书。 爸爸喜欢看书,也喜欢买书。 李季找了半天,多是些《红楼梦》《水浒传》《三言二拍》之类的古典小说。半文半白的,看起来就费劲,累得慌。 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读这种书。 《林海雪原》《铁道游击队》《新儿女英雄传》这几本早都看过了,有一本《创业史》好像是爸爸新买的。 他便拿出来,躺在院子里大槐树下的竹席上,吹着时有时无的凉风,静静地读着。 那本书里的故事并不吸引人,但李季还是耐着性子把它读完了。之后,他又把书放回原处,再也没翻过。 书中的内容慢慢模糊了,他却清晰地记住了作者叫柳青,还有书前面的那一段有些长的话: “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生活道路是笔直的,没有岔道的。有些岔道口,譬如政治上的岔道口,事业上的岔道口,个人生活上的岔道口,你走错一步,可以影响人生的一个时期,也可以影响一生。” 这么多年过去了,李季默念着仍旧熟悉的句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第48章 “与时俱进”(二) 选择即人生。 一种选择,便是一种人生。 每个人的人生,其实都是选择的结果。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决定,可能会影响你的一生。 一失足成千古恨。 庆幸之余,李季不禁有些后怕。 不管怎样,首先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想着,走着;走着,想着;李季的脚步渐渐轻松起来。 他忽然有点喜欢这样的夜晚,很享受这样的孤独。或许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才能看见自己的内心。 ............ 李季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行里宿舍。 好好冲了一个澡,将满是酒气和汗味的衣服泡进水盆,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浑身感觉说不出的疲累,骨头散了架一样,脚也有点痛;脑袋木木的,好像僵成了一块大石头。 可眼皮像被什么东西撑住了,大睁着两眼,就是睡不着。翻来侧去,烙饼一样,压得床板“咯吱咯吱”响。 床头的闹钟,嘀嗒,嘀嗒,嘀嗒...... 窗外,树叶被风吹动,沙,沙沙,沙沙沙...... 不知是一只什么鸟,忽然弱弱地叫了一声。 时间一点点移动着,像一个衰迈的老人,蹒跚而缓慢。 天花板渐渐黑了。 李季双眼模糊,终于慢慢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季从沉睡中醒来。睁眼一看,明亮亮的阳光,已照满了大半个房间。 他愣了一下,揉揉有些发肿的眼皮,下意识看了一眼闹钟,不觉“啊”的一声惊叫起来。 我的妈啊,九点了! 迟到了! 迟到了! 李季慌了神,手忙脚乱穿好衣服,从床上跳下来。 三下两下,穿好鞋子,拿起包,脸也顾不得洗,就跑出了屋门。 在楼下碰到几个市行的同事,他也来不及打招呼,自顾急火火地跑出了院子。 街头人声嘈杂,人来车往。 李季站在路口,一边等车,一边焦急地看着手表。 到支行正式上班第二天就迟到,而且还这么晚,人家会怎么议论? 只这么一想,李季的额头便不自觉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马路上接连过去几辆出租车,却都是载了客。李季急得直跺脚,恨不得跑步去上班了。 好容易看见一辆空车远远过来。李季正要招手,却见从路边跑出一个穿蓝色旗袍的女子,抢先把车拦住。 那女子拉开车门,姿态优雅地上了车;雪白的大腿在眼前一闪,白花花的,直晃眼。 李季眼睁睁地看着这辆出租车鸣着喇叭,从身旁示威似的疾驶而过,气得只想骂娘。 又等了几分钟,仍不见有空车。 李季气急,却又无可奈何。看着头顶越升越高的太阳,他沮丧地叹口气,身上、脸上感觉更热了。 实在不行,就回去骑自行车吧。 反正已经晚了,索性晚个到底。 李季咬咬嘴唇,正要往回走,却听见汽车喇叭声连连响起。抬头看去,竟然有两辆空驶的出租车,一前一后到了近前。 “末班车总在绝望中驶来。” 李季想起了在《青年文摘》杂志上读过的一篇文章。 上了车,如释重负地坐下,吹着凉爽的风,他的心情好了许多。默默回想一遍昨晚的事情,一时有些失神。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既然不能“随波逐流”,那只好“独善其身”了。 眼下自己的处境,也许“明哲保身”更妥帖些。 昨晚唯一的收获,可能就是略略缓和了一下同陶行长的紧张关系。虽说不上改善,但至少不那么剑拔弩张,恶颜相向了。 就目前的情形,别说是相帮,陶行长不主动找自己的麻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这样想着,车子已到了支行门口。 李季原想在院子外面下车,趁没人注意的时候上楼去。那司机却以为他是要去银行办业务,竟一直把他拉到了营业室门前。 李季哭笑不得,可也不能埋怨司机,毕竟人家是一番好意。没办法,只好付了钱,拉开车门下车。 “李行长,早!” 门口的保安早迎了上来,立正敬礼,表情严肃,声音洪亮。 眼睛不好使啊? 都这时候了,还早?! 你就不能小声点? 是想要全支行的人都听见啊! 李季仰脸看了看高挂在楼顶上方的大日头,不自然地笑了笑,轻轻点点头。 看看表,马上十点钟了。 李季无暇多想,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办公楼。 楼里静悄悄的。 李季有些心虚,轻手轻脚地上了楼,竟然没碰到一个人。 直到坐进办公室里,李季那颗不停跳着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不禁暗自发笑:我这是怎么啦?怎么变得这么胆小?作为副行长,迟到一次又算得了什么? 可能一个人底气不足的时候,才会这样慌里慌张的。 李季泡好茶,将茶杯放到桌上;看了看,又回身把半掩着的房门完全敞开。 外面的走廊上,依旧静悄悄的。 李季翻开昨天的贷款资料,一边喝茶,一边一页一页,慢慢看着。很快,就将方才的事情丢在了脑后。 他突然发现,如果仅仅涉及业务,那比与人打交道轻松多了。 不过,严格的信贷审查,从来就不是纯粹的纸上谈兵,更不是完全根据书面资料来做决断。 然而,常常是事与愿违。 更多的时候,企业往往是根据需要,配合银行客户经理,做出符合银行贷款要求的材料。因此越是完美,就可能越有问题。 与实际的差异到底有多大,可能只有业务经办人才会知道,甚至根本不知道。 顶着一大堆业绩考核指标,想着口袋里的钞票,气喘不匀,背伸不直,压力山大。迫不得已,为达目的,有时只好不择手段。 李季在基层干过,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 他不由又想起了叶行长说过的话。 说到底,做业务,其实也是在做人啊。 从来就不存在不涉及人和事的单纯业务。哪一项业务的背后,最终不是人的因素? 自己以前的确有些苛刻了,怪不得老得罪人。 只要申请材料齐全,形式完备,程序合规,纸面上找不出明显不当;哪怕将来出了问题,也不会落到自己头上,也就够了。更何况出了事,还有一把手呢。 想到这里,李季在“分管领导意见”处写下几行审查建议后,不假思索地签上了“同意”两个字。 合上贷款卷宗,李季端起茶杯,吹了吹,只觉浑身轻松。 他喝了一口茶,刚想给廖莹打个电话,却听到了敲门声。 第49章 “与时俱进”(三) 抬起头一看,是办公室主任方元。 李季赶忙站起来,笑着问:“方主任,有事啊?” 方元笑笑,随手把门关上:“李行长,你来得挺早啊!” “来得挺早?” 李季愣住了,不知方元这话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于是他也笑了笑,却没回话。 “王行长和陈行长两个人,现在还没来行里呢。” 李季这才明白;抬腕看看表,马上十一点半了。 看着裂成雪花一样的表盘,李季不由一阵恼。哪天得去买一块同样的手表替换掉,别让廖莹发觉了才好。 方元走到桌前,神秘地笑笑:“李行长,昨晚还行吧?” “昨晚?”李季怔了怔,随即也笑了,“挺好,挺好!” “呵呵,我也见了世面了......”方元一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金灿灿的卡片,递给李季,“李行长,您收好......” “这是什么?” 李季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这张卡片,比银行常见的信用卡略大,表面像是镀了一层金,光闪闪的。左上角大大的金字“VIP至尊金卡”,右下角有两个黑色小字“海天”。 “李行长,这是海天大酒店会所的VIP金卡,”方元一脸得意和兴奋,“您可一定收好了,一张要两万块呢;要是没有关系,外面的人根本拿不到......” 李季本能地将卡片递回去:“方主任,我看还是算了吧,我不要了......” “怎么,李行长?”方元一脸诧异。 “我,我......”李季思忖着,“我用不着,还是给别人吧.....” “李行长,你以为这是随便给的啊?”方元表情严肃,“人家冲着陶行长的面子,才给了几张,......你可别不当回事,这可是想买也没处买的东西.....” “陶行长?” 李季愣了愣,疑惑地看着方元。 “没事,没事!您先收起来吧......”方元一怔,似乎觉得说错了什么,忙掩饰的笑笑,“只要是男人,早晚都会用得着。你说是不是?哈哈哈.....” 李季记起来了,那个领班说什么“陶总”。 这“陶总”想必是海天大酒店的实权人物。他和陶行长之间,一定有什么关系;至少,两人都姓“陶”。 还有那个“陶善明”...... 李季一时走了神。 “李行长,李行长......”方元见李季突然发了呆,有些奇怪。 “哦,哦......”李季这才醒悟过来。 “李行长,您忙着,我下去了.....” 方元说完,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李季盯着手里的卡片,看了好半天,才走到书柜前,打开柜门,将卡片夹进了那本《信贷业务基础知识》的培训教材里。 下午,王淑兰和陈东林都来了。 支行信贷部的负责人谢志远上来通知李季,两点钟开信贷审查会议。 李季看看表,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便拿起桌上的材料,又大致看了看。 过了二十几分钟,只见陈东林夹着一个笔记本出现在门口。没等李季说话,他已回身把门关上,一下坐在沙发上。 李季赶忙起身:“陈行长......” “没事,没事,”陈东林摇着手,随手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自己点上,“不是开会嘛,我先来你这里坐坐......” “哦,哦......” 李季点点头,走出来,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李行长,怎么样?昨晚过瘾了吧......” 陈东林有些猥琐地笑着。 他眼皮肿胀,眼中还有血丝,明显睡眠不足。 “哈哈哈......” 李季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打着哈哈。 不过,他明显感觉出,陈东林今天的态度亲近了许多。不像之前,虽然很客气,但也距离感十足。 李季想起了那个流行段子。 什么是哥们儿? 一起扛过枪,一起下过乡,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 李季没当过兵,更没下过乡,和陈东林也不是同窗,更不是发小,那么只能是昨晚“一起嫖过娼”了。 难道再下去,就是“一起分赃”?! 李季觉得好笑,又有些心惊。似乎看见面前有一个深坑,正等着自己跳进去。 “老弟,”陈东林轻轻吐着烟圈,朝李季跟前凑了凑,“老哥痴长几岁,说句话你可别不爱听......” “陈行长,你这话见外了......”李季略觉不自在。 “你还年轻,又有学历,前途无量;不像你老哥我,混混日子,只等退休了,”陈东林没在意,继续说,“可有时候也别太较真了;就像陶行长,他其实一直很看重你......” 李季听着,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点头。 “人当然得自己有本事,”陈东林将烟头扔进了烟灰缸,“可光有本事不行,上面还得有人;关键时候帮你说句话,会让你少走很多弯路......” “你老哥我啊,当年就是吃了脾气太倔的亏,”陈东林忽然叹了一口气,“年纪大了,明白过来了,可也晚了......” 陈东林说得很动情,李季只好拼命点头。 “唉......”陈东林摇着头,又拿出一支烟,点上,使劲抽了几口,忽然不说话了。 李季张张嘴,一时间也找不出合适的话说,只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邦邦,邦邦邦......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第50章 “与时俱进”(四) “进来!” 李季忙起身,应了一声。 门开了,是谢志远。 “哦,陈行长也在这里啊,”谢志远冲陈东林弯弯腰,又看向李季,“李行长,时间差不多了,您看是不是该过去了?” “好,好......” 李季正巴不得早点去,便回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招呼陈东林:“陈行长,咱们去开会吧。” “嗯。”陈东林点着头。 三人出了屋,一前一后来到会议室。 王淑兰已经坐在了那里。 新做的头发,乌黑发亮;脖子上系了一条白底蓝花的纱巾;脸上涂了粉,眉毛也像精心描过。 虽然她看上去仍有些许倦意,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成熟女人特有的气息;尤其那张脸,像喝足了水的豆苗,饱满而丰润。 李季不禁多看了两眼。 王淑兰冲他淡淡一笑,眼中有几分挑弄的意思。李季一惊,忙转过脸去,去找了一个位子坐下。 贷审会都是一些常规的程序。 主办客户经理介绍客户基本情况,贷款需求,额度测算,还款计划等等事项; 谢志远做补充,并对一些风险事项做重点提示; 李季作为分管领导,阐述意见; 接着是贷审会委员投标表决。 意料之中,委员们几乎没有什么反对意见,每个案子都全票通过。本来以为要一两个小时的会议,四十几分钟就结束了。 王淑兰和陈东林似乎都有些意外。 两人互相看了看,陈东林笑着说:“谁说李行长不好说话,这不是挺痛快的嘛!” 谢志远等人小心陪着笑,都偷偷看向李季。 李季笑笑,并不答话。 “东林,人家李行长这可是与时俱进啊......” 说完,王淑兰瞟了李季一眼,爽声大笑起来。 “哈哈......” 众人这才松开绷得难受的脸,一齐笑出声来。 一时间,会议室里笑声不断,充满了团结、祥和、热情的气氛。 散会后,回到办公室里,李季只觉从未有过的轻松。 不必与人当场争辩,费尽口舌;也不用担心会后有人会堵上门,看似可怜巴巴地求告你,实际却是在威胁。 你还不能发火,更不能不理;只能像女老师对待小学生一样,苦口婆心,说了一遍又一遍。 可最后人家听说还是不行,立时变了脸。拂袖而去的,那还是好的;更有甚者,指着你的鼻子,乱说一通,真是要把人气个半死。 看来古话说得不错,和气生财。 你好我好,皆大欢喜;大家都好,才是真的好。 李季有个同学,曾给他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同学的姑父是某个地区的某协委员。每当开会的时候,事先都会收到一张提示纸页。 什么时候该鼓掌,什么时候该按“同意”按钮,这些事项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你只要像个机器人一样,按照提示做就是了,根本不需要动半点脑子。 李季听了,从那以后,对那些看似无比庄严神圣的会议场面,忽然就失去了先前的敬畏感。 原来“全票通过”的背后,竟有这样“用心周到”的巧妙安排。 的确,如果不知道如何选择,那么大多数情况下,“从众”应该该是一种最稳妥的选择。至少,他不会让你受到孤立。 王淑兰说的没错,一定要“与时俱进”。 想到此处,李季禁不住有些得意:看来自己真的变“聪明”了。 可只过一会儿,一种莫名的失落和空虚又袭上心头。 李季感觉自己像一个卑鄙的看门人,眼看着主人的东西被人偷走,却无动于衷,而且还帮着贼人装口袋。 窗台上已没了阳光,浅浅的暮色正从大街上笼罩过来。 李季盯着越来越暗的窗户,眼神呆滞,心头茫然。 习惯就好了。李季自己安慰自己。 叮铃,叮铃...... 桌上手机的铃声,打断了李季的神思。他拿起一看,是小朱的电话。 “小朱啊,你小子是不是把我忘了?”没等小朱开口,李季抢先说道,“看来不当你领导了就是管用,都没人理了......” “头,你这可是冤枉我啊,”小朱似乎满腹委屈,“我可是吃饭、睡觉都想着你啊......” “滚你的吧,你这是咒我啊......”李季耸耸鼻子,心情好了不少。 “头,不骗你,真的......”小朱顿了顿,突然坏笑一声,“我是‘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李季总,’......” “我靠!......哈哈哈!” 李季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笑。 好一会,他才止住笑声,问道:“小朱,你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吧?” “嗯,”小朱的语气也严肃起来,“头,我听说了一个消息.....” 第51章 去意萌生(一) “一个消息?” 李季一愣,忙过去把房门关上。 “什么消息?”李季靠在窗台上,望着逐渐模糊的天色,聚了聚眉头,“你说吧.....” “头,听说这次设立信贷审批中心,省行要统一组织考试,择优录取......” 小朱的声音压得很低,李季却像听到一个雷声,心头猛地一震。 “你听谁说的?” “是人事部的小龚,”小朱声音更低了,“她去参加培训,吃饭时听省行人事处的人说的......” “哦.....” 李季沉默了,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那颗本已平静的心,霎时又起了波动。 “听说再过几天,省行就会统一下文件......” “呃,知道了......”过了一会,李季缓缓说道,“谢谢你,小朱......” “头,跟我你还客气啊,”小朱笑着,“等你当了主任,好好请我吃一顿就行了.....” 李季没再说话,呆了呆,轻轻挂断了电话。转头望向窗外,心情又变得阴沉。 是不是该打个电话,再问问叶行长? 李季在屋子里踱着步,反复思量着。 想了半天,踌躇了好一阵子,他终于重新拿起手机,拨打的却是陈雯的号码。 “李行长,有事啊?” 听到李季的声音,陈雯似乎并不觉得意外,语气像往常一样平静。 “陈总,是这样……” 话刚出口,李季忽然意识到,向人事部负责人打听这种消息,可能不太合适,于是赶忙停住了。 “有话你说就是了,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陈雯说话还是那么直截了当。 “哦,陈总,我想问问,信贷中心主任这个职位,省行是不是要通过考试录用?” 反正已经开了口,李季索性把话说清楚。 “嗯,是有这回事……”陈雯停了停,轻声笑笑,“你消息还挺灵通的嘛。不过,目前还没收到省行的正式文件。” “那我可以报名吗?” 李季脱口而出。 “嗯?你?……”陈雯略一思考,“以你的条件,原则上应该没啥问题吧,不过……” “不过什么?”李季忙问。 “直接点说吧,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说了也不算……”陈雯犹豫了一下,“到时候看领导们怎么定吧……” 李季登时僵住了,嘴唇快速动了动,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还没看到省行的文件,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变化,”陈雯的声音慢了下来,“我看还是等见到正式文件吧,你说呢?” 我说?! 我说什么? 我无话可说。 李季沉默着,他听见了自己“嘶嘶”的呼吸声。 “你用不着那么急,文件很快就下来了,”陈雯依旧沉稳,“我这里还有事,到时候再联系吧......” 陈雯等了等,听李季没有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李季盯着还在闪动的手机屏幕,眼神凝然;心里像被挖去了一块,有点痛,有些空。 窗外,暮色渐浓。 走出办公楼,看着灯火亮起的街道,李季忽然不知该走向何处...... 一星期之后,李季看到了市行转发的省行文件。 市行在转文的同时,又做了一项新的要求: “......凡报名参加考试的员工,必须经所在部门或支行领导同意;市行部门负责人报名的,应经分管行长批准。...... 李季从头到尾,一连看了好几遍。最后,拿着文件去找王淑兰:“王行长,我可以报名吗?” 王淑兰正在办公室里阅批文件。 听到李季的问话,她愣了一会,低头想了想,才迟疑着答道:“你的情况我不大清楚,回头我请示一下分管领导吧......” 李季知道,城东支行的分管行长是陶平。这事要是由陶平决定,基本上可以宣布告吹了。 走出王淑兰的办公室,李季一脸失望。不用说,这事已经黄了。 果然,李季下午再去找王淑兰时,王淑兰明确告诉他:城东支行的工作很需要李季,建议暂时不要报名。 建议暂时不要报名?! 靠,又在玩文字游戏。 直接说不准报名就是了,还用得着这么缠绵委婉,搞得跟贤妻佳妇一样,让人牙齿酸倒。 好在李季早有心理准备,事先已猜到了结果必是如此。 可听到这样的答复,他还是很气恼了一阵子,不过很快也就过去了。只是心里别别扭扭,很是不甘。 小朱打来电话,问李季报名的情况。 李季将陶行长的答复跟他说了。小朱很不平,但除了替自己的前领导着急、抱屈外,也别无他法。 一连几天,李季都有些提不起精神。王淑兰早就看出来了,却故意装作不知,不闻不问。 说心里话,她也很欣赏李季,但更清楚陶平的想法。 在一起共事多年,加上两人之间还有另外一层不愿人知却又人人皆知的亲密关系,王淑兰自以为很了解陶平。 陶平看似性子温和,整天笑容满面;可骨子里却阴得很,绝对是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主儿。 陶平一直想当行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叶欣的到来,让他美梦成空。 陶平自然很不甘心,更咽不下这口气。既然不能当一把手,那就把行里的实际权力抓在自己手里,最好能将叶欣完全架空。 可李季偏偏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不但和叶欣走得很近,还公然拒绝自己的好意安排,怎能不让他恼火? 陶平将李季放在城东支行,显然另有深意。昨晚的海天会所,才仅仅是个开始。 不计前嫌,先礼后兵,给人机会,一向是陶大行长的处世之道。 因为,他自认从来就是个大度、和善、热心的人,尽管有人在背后称他是凤城建行的“土皇帝”。 对此,陶平自己很不以为然。 当领导的,有几个不专制的? 没点气势和魄力,说话没人听,那还叫领导吗? 不过,他可不是袁世凯,也不想称帝;只想在凤城建行踏踏实实、舒舒服服过日子。 可是,权力是男人的春药。一旦到了某个位置,总还是想再往上爬一爬。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是很多领导的心愿。 让陶平恼怒的是,眼前行长之路似乎已被堵死,他只能动点别的脑筋了。 在陶平看来,一个男人,毕生的追求只有两样:权力和金钱。 只要有了钱和权,其他都是附属品,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事情,比如送上门来的女人。 陶平相信,没有不吃腥的猫,没有改变不了的人。 唯一需要的,只是时间。 第52章 去意萌生(二) 李季是前任老行长翁文祥临退前力主提拔的。 翁老行长退休的前一年,随省里的考察团去了一趟南方。回来后,思想大变。 他说,这么多年了,行里的人事管理一向是按资排辈,职务升迁全靠熬,也该给年轻人一些机会了。 为此,老行长还专门跑了一趟省行。 在省行人事处协助下,参照公务员录用考试的形式,凤城建行组织了成立以来的第一次,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一次干部竞聘上岗考试。 经过两轮笔试,一轮面试,一轮专家测评,李季脱颖而出,成为凤城建行,也是整个省建行系统最年轻的部门领导。 实话讲,陶平也很看好李季。 小伙子年轻,有学历,有能力,做事认真负责,只是这硬直的性格他很不喜欢。 所以,他从不主动与李季接触,也懒得去管那些事。 可是忽然有一天,陶平发现,这个年轻人竟然成了他和叶欣之间较量的砝码,他不得不重新考虑了。 再强的人,若不能为自己所用,那就成了绊脚石。 陶平熟读《三国演义》,书中许多情节和掌故,张口就来。 他最欣赏的人是曹操。在他眼里,只有曹操才像做大事的人。 陶平其实有点看不上崔浩。 可崔浩最听话,善于察言观色,对陶平言听计从,从不违拗他的意思。这是让陶平最满意的。 一条忠实的狗,总比一个张牙舞爪的人要好得多。 信贷部门是全行的要害部门,一定要用自己信任、可靠的人;最重要的是要听话,哪怕才能平庸些。 可陶平还是想再给李季一次机会。 人才难得。 刘备当年若不是有了诸葛亮,十有八九会被曹操打得丢盔弃甲,无处容身。小命能不能保得住,也很难说。 年轻人一时冲动,说了不该说的话,出点格,也是常有的事。 谁还没年轻过? 年轻人哪有不犯错的? 年轻,就是要犯错。犯错是年轻人的权利。 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会原谅。 陶平是个胸襟开阔的人,自然不会与年轻人斤斤计较。 《三国演义》中,陈琳替袁绍写檄文辱骂曹操,投降后不但没被杀,反而受到了曹操的重用。 陶平虽然比不上曹操,可起码的器量还是有的,不会揪住个小辫子就不放手。 而且,老狐狸的算盘,可不是只吃几只鸡那么容易满足。他的胃口大着呢。 陶平相信,这个年轻人一旦开了窍,肯定比崔浩有用得多。毕竟,一个人光听话还是不够的。 无论走到哪里,人们还是愿意找有能力的人做事。 比如去医院,你明明知道对方医术平平,绝不会因为是熟人、朋友,就放心地把手术交给他去做。 术业有专攻。 作为一名企业领导,一定要学会用人,尤其是曾反对过自己,或者曾是敌方阵营的人。这样的例子,《三国演义》中多的是。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陶平知道这个小伙子很不一般,缺的可能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发挥专长的平台。 这样的人,如果能归入自己阵营,加以适当调教,将来肯定会大有用处。 把李季放到别处,陶平不放心,也睡不踏实。 城东支行是他一手创办起来的,以后十几年就没离开过。 现在的城东支行,从上到下,基本还是陶平在时的老班底。支行大小干部,即使不是他的老部下,也是经他的手提拔起来的。 更何况,还有老相好王淑兰帮忙看着,就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一样。 那个伟人说得好: “犯错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犯了错误又不改正;改正了错误就是好同志,改正得越迅速、越彻底,就越好。” 年轻人往往喜欢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 这个可以理解,毕竟人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 不过,回头是岸,希望李季这个小伙子不要那么不识时务,木头脑袋,白费了他的一番苦心。 可是,李季却猜不透陶平的心思。 哪怕即使知道,也未必能如陶平所愿。因为: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 不管怎样,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在继续。 这一天,李季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的信贷材料,总是很难把心思完全集中到上面去。 再去找找叶行长? 李季听见了自己的叹息声,似乎比任何时候都长。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希望很渺茫。因为如果可以的话,叶行长应该先打电话给李季才是。 阳光洒在桌面上,细小的灰尘颗粒在眼前浮动。 李季盯着桌角那一块明亮的光斑,愣愣的。 一只灰黄色的小鸟,忽然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鸣叫。 它的双脚不住蹦来跳去的,小脑袋灵活晃动,尖尖的小嘴巴一上一下,好像在啄食着什么。 李季一下想起了《圣经》里的一句话: “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它。你们不比飞鸟贵重得多吗?” 人和鸟怎么比,李季想不出。 不过,人要是鸟就好了。 不种,不收,靠老天养活。更不用上班,也没人管着,自由自在,来去由己,快活无比。 一边想着,李季悄悄站起来,走向窗台边。 那鸟儿却跳了跳,急促地叫了一声,扇扇翅膀,眨眼间飞走了。 李季笑了:原来连这小鸟,都不待见自己啊。 透过窗户望出去,天空湛蓝,渐渐高远。那只鸟儿,却早已寻不见了踪影。 “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飞过。” 李季摇着头,坐回椅子上;正想喝口茶,桌上的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是韩梅。 铃声清脆悦耳。 李季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在不断闪烁的莹黄色图标,犹豫起来。 这个韩大小姐,不知又有什么事情。 上次可被她弄惨了,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听陶行长的意思,他应该远离韩梅才是。 感觉这后遗症不轻。 李季眨着眼睛,还是没接听。 铃声停了。 李季松了一口气,将手机放下,端起水杯。 铃,铃铃,铃铃铃...... 手机又响了。 李季只好又放下水杯,拿起手机,低头一看,还是韩梅。 他紧紧咬了咬嘴唇,踌躇着。 叮铃,叮铃铃,铃铃...... 铃声还在继续响着。 李季似乎看到了韩梅气恼的样子。他想了想,使劲出了一口气,还是接起了电话。 “好你个猪,怎么不接我电话?” 韩梅一开口,就没把自己当外人。 “我,我刚才去洗手间了.....” 李季喝了一口茶。 “噢,”韩梅声音缓了下来,“你最近在忙什么呀?怎么也不给我打电话?” “没,没忙什么......”李季嗫嚅着,“我现在不在市行了......” “不在市行了?”韩梅愣了一下,“那你去哪了?” “到支行了......”李季神色索然。 “好啊,好啊......”韩梅的语气兴奋起来,“那是当行长了吧?在哪?改天我去好好宰你一顿!” “城东支行.....”李季说得毫无底气,“什么行长啊?是副行长,大妹子......” “副行长啊......”韩梅明显很失望,“你不是市行信贷部副总嘛,怎么下去才给个副行长?” “副行长已经很好了,”李季舔了舔舌头,“我差点......” 三个字一出口,李季马上发觉说漏了嘴,赶忙打住,下意识地捂了捂嘴。 “你差点怎么啦?” 韩梅很好奇。 “没,没怎么啊......” 李季咳了一声。 “不想说就算了,”韩梅有点不屑,“你以为我想听啊......”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季有些发窘,“最近行里出了点事,我......” 李季不说话了。 “你们这些国有大行,事就是多!”韩梅哼了一声,“我看你干脆来我们这里算了......” “去你们那里?” 李季心里蓦然一动。 第53章 机会再来 “是啊,来我们农信社.......” 韩梅的语气很郑重,不像是在开玩笑。 “农信社?”李季的心忽忽跳了几下,“去你们那里做什么啊?” “信贷管理部的老大啊......” “信贷管理部?” 李季的呼吸蓦地急促起来。 “师兄,是这样的啊,”韩梅放慢了语速,“农信社现在对外公开招聘总部信贷管理部的总经理.......” “招聘信贷管理部总经理?”李季一怔,“真有这事?我怎么没听说啊?” “内部消息,本社绝密,暂不公开,”韩梅很得意,禁不住笑出了声,“才刚刚定下来的,大概过两天就会在报纸和电视上发布了......” 李季的心一下子灼热,像有一根茅草扫挠着。 “放心吧,薪酬肯定比你在建行高得多,”韩梅继续说着,“以你的条件,来坐这个位子,不但绰绰有余,说不定还屈才了呢......” “是吗?” 李季浑身抖了抖,像枯干的禾苗,突然得到了雨水的浇灌。 “那还能有假啊!”韩梅的声音陡地高起来,“你看,财大高才生,大学本科,会计学专业,国有大行部门领导,这么年轻;要命的是,人还长得帅.......哈哈哈......” “妹子啊,你就别拿你哥寻开心了......” 这个时候,李季一点也没心思开玩笑。 “别谦虚啊,哈哈!”韩梅大笑,“就你这条件,全市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吧......” “说不定人家早就内定了......” 李季有些怀疑。 “内定什么啊?猪!”韩梅叫了一声,“实在不行,我可以去找我老爸出面......” “找你老爸?” “对啊,”韩梅忽然吃吃笑起来,“我老爸可是很中意你这个未来女婿呀;还有我老妈,老是在我跟前念叨你;姑姑那天打电话来,也问起你......” 李季一听,顿时脑袋大得像猪头。这韩大小姐,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韩梅,咱们早就说好了,那可是装装样子,临时救急的,当不得真啊......” “谁说的?”韩梅笑得更响了,“我爸妈,还有我姑姑,可是亲眼见过你这个准女婿上门的呀......” “唉呀,你啊......” 李季额头冒汗,不知怎么说才好。 假戏怎能作真? 大姐啊,你入戏太深了吧。要不要来点断肠散,帮你醒醒酒! 他这个“准女婿”,明摆着是个不折不扣的“西贝货”。 李季只想跑跑龙套的,客串一下,然后就消失,可从没想过真当主角啊。 这场“英雄救美”的戏,难道要惹火烧身不成? 别忘了,道听途说,三人成虎。 无中生有,向来是一些人的擅长。哪怕没影的事儿,说的人多了,人家也就信了。 风闻言事,古已有之。 何况还有那么多“热心肠”的“吃瓜群众”,闲得膀子疼,正好添油加醋的,指不定会演绎成一出什么精彩大戏。 无情渣男,贪慕权势,忘恩负义,活脱脱一个现代版的陈世美啊。 这事要是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知,全当了真,那如何才能收得了场啊? 人家会怎么议论? 以后李某人出去如何见人? 小城市的生活本就平常无奇,静得像炎夏正午的长街,淡得像一壶喝了半生的“老干烘”。 人们巴不得有点什么新闻——当然桃色的更好,茶余饭后八卦一下,润润发痒的嗓子,打发打发无聊的时光,为死气沉沉的日子加点乐子。 谣言止于智者。 可惜,智者们都睡着了。 李季只觉头如斗大,恨不得马上飞出去,狠狠扇韩梅一百零八个耳光,再踹上三十八脚。 姥姥的,分明是东郭先生和狼啊。 我的锄头呢? 李季用劲攥起了拳头。 “好师兄,逗你玩呢,别生气啊......” 韩梅忽然柔声细气,软得像一汪水,完全是乖乖女的口吻。 李季一怔,心里忽地闪了一下。 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赶紧闭嘴,将想了半天的狠话吞了回去。 “师兄,我帮你留意着,有消息立马告诉你啊......” 韩梅说得郑重其事。 “那就谢谢你了......” “谢什么?要以身相许啊!”韩梅又开心地笑起来,“李大行长,哪天我去城东,你请我大吃一顿好了。” “行,没问题!” 李季回答得也很干脆。 放下手机,李季坐在桌前,有些忐忑,有些兴奋,还有点莫名的期待。 正午的阳光,正懒懒地洒在窗台上。 一盆铁十字海棠,花期早过了,盾牌一样的叶片,长满绒毛,闪着黄绿色的光泽。 李季走到窗前,发现今天的天空特别蓝,阳光格外好,照得心里亮堂堂的。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里,李季的心思似乎散乱了;再也没法老实地坐下来,安安静静看点东西。 那纸上的一行行黑字,像一只只小蝌蚪,在眼前游来晃去,看得他心神不定。 心中有点小窃喜,有点小激动,更有几分莫名的不安和难言的焦急。 像一个情窦渐开的少年,与追了好久好久才答应自己的女孩初次约会,满心欢喜,却又抑制不住内心的骚动;更像高考后等待成绩的那一段日子,满怀期待,而又不无担心。 李季找出一本《银行会计》,只看了几页,神思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满脑子都是“信贷部总经理公开招聘”,像花果山的毛猴子看到了满山满野水灵灵的野桃子,心里痒痒的,几乎难以自制。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 李季收拾好桌子,拿起公文包,带上房门,沿着走廊快步走出去。 王淑兰正好从卫生间里出来,两只手还湿湿的。 “李行长,今天有啥事啊,走得这么着急?”一眼瞧见李季急匆匆的样子,王淑兰莞尔一笑,“是佳人有约啊,还是要去捡钱啊?......哈哈……” “我,我有点事,先走一会……” 不知怎的,李季的脸忽然红了;感觉像一个小孩子,偷偷拿了人家的东西,正要走时,却刚好被主人碰上了。 “没事啊,你走好了……” 王淑兰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得得得”踩着,饱满的双臀有些夸张地扭动,丰腴的胳膊还有意无意在李季身上蹭了蹭。 她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撩人的媚态。 李季一时有些心猿意马,差点伸手去抓她。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妈的,老娘们又春心荡漾了。 李季不禁暗暗咽了一下口水。 却见王淑兰又回头一笑,灿若桃花,性感丰润的红唇说不出的娇艳水柔。 李季的心不自觉砰砰跳了几下,顿觉耳热脸烧,身下某个地方又开始不安分了。 第54章 两个乘客 王淑兰站在门口,伸出舌尖舔舔嘴唇,轻轻抛了一个媚眼,转过身,走进办公室去了。 李季立在原地,瞪目结舌。 看着门里王淑兰隐约的身影,全身偏又胀得难受。他愣了半天,赶忙侧身朝向墙里,挡住那撑起的一块。 过了好一会,李季才又理了理裤子,重新扎紧衬衫下摆,急急地下了楼。 凉风轻轻。 夕阳的余晖洒满街巷,西边天空晚霞绚烂。 看看时间还早,李季决定去坐公共汽车。 刚在站牌下站定,3路公共汽车便来了。 3路车的终点站是市财校,周六和周日往往很拥挤。可今天这个时候车上人不多,只有五六名乘客,稀稀落落的。 李季上了车,随便找了一个空位坐下。他伸个懒腰,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窗外。 大街上车辆穿梭,来往如潮;喇叭声不时响成一片,开锅一样,闹哄哄的。 李季默默想着,两眼定定。兴奋中夹杂着一些不安的心绪,让他感觉有点气喘。 “妈的,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这个时候坏,害得老子坐公共汽车!......” 一阵叫嚷声,惊动了车里的人。 李季不由也转回脸看过去。车子已到了城东小商品市场,上来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两人在李季前面位子坐下,其中一个嘴里还叼着烟。他俩胳膊上,脖子间,青黑色的文身一望可见。 司机回头看了看,张张嘴,却没敢说话。 李季皱皱眉,扭过脸去,继续看向窗外。 “豹哥,你说的那个地方在哪啊?” “就在前面,坐一站就到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大,旁若无人。 李季有些生气。 公共场所,公交车上,抽烟也就算了,还这么大声讲话,还有点社会公德吗? 他站起来,刚想出声阻止,忽然猛地一惊,呆在了那里。 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可自己明明不认识这两个人啊! 李季犹豫了一下,悄悄地换到另一侧靠前的位子坐下。他装作闲看外面的风景,偷偷打量着这两个人。 两人的侧脸刚好冲着李季。靠外坐着的这一个人他并不认识,里面的那一个看起来却有一点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李季双手扶住前面座椅的靠背,竭力挺直上身,伸长了脖子,向那边探看。 正在这时,车子拐弯,猛地颠簸了一下。 “妈的,会不会开车?” 那汉子骂了一句,整张脸转了过来。 李季一呆,浑身的血一下冲到脸上,险些叫出声来,那一颗心更是登时提到了嗓子眼里。 在这一刹那,李季认出了这个汉子:正是那天从欣欣公司出来,在路上拦截他们的那个穿跨栏背心的人! 这人身上仍穿着一件跨栏背心,只是颜色不一样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有人注意他,斜过脸来,却没能认出李季。他狠狠瞪了李季一眼,拉开车窗,将手里的烟头扔了出去。 李季吓得赶忙低下头,心狂跳不止。 前方到站,车子缓缓停下。 车门“吱扭”一声,砰的打开。 那两个人下了车。跨栏背心男子的手指间,又夹起了一支点燃的香烟。 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停了停,回头又朝车上看了一眼。 李季躲在车窗后面,吓得一缩脖子。再抬起头时,见那两个人已沿着街道,拐进了街边的一条小巷子。 直到车子重新开动,两人的背影再也不见,李季的心还在乱跳。 难道这两个人也是海天达公司的?! 李季使劲想着,心里忽然又不安起来。想起那天在支行营业部门前遇见的筋肉男,更是有些恐慌了。 路旁的景物,从车窗外缓慢闪过。 李季有些恍惚。 两张陌生却又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晃动,有些狰狞,他的心里一阵阵发紧...... “老师,终点站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季猛然惊醒。只见司机正回过头来,抬高了嗓门,朝自己喊着。 李季这才发觉车子已停在了财校门口,几个乘客正从前门涌入。他冲着司机不好意思笑了笑,赶紧下车。 外面,天色渐暗。 暮风吹着路边的白杨树,发出哗哗声响。 很快,公共汽车又载了乘客,吱吱呀呀摇晃着,渐行渐远。 李季立在站牌旁,好一阵子还没回过神来;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两个人的样子,心中没来由地感到慌张。 这时候,几个老师模样的人走过来,在路边站定,向前探头张望着,看样子是在等车。 李季悄悄瞥了几眼,一个也不认识。 他暗暗吐出一口长气,尽力舒开紧锁的双眉,眨巴着眼睛,低下头去,慢慢吞吞向财校大门口走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算了吧。 不管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反正万豪商贸公司贷款那件事已经了结了,李季自己也没吃什么亏。 只不过是被人用车子拉到郊外野地里,吹了吹冷风,听了几声蛐蛐叫,到底还是虚惊一场。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现在已经离开市行信贷部了。那笔贷款,那伙人,再与己无关。何必自找麻烦,咸吃萝卜淡操心,纯粹狗拿耗子。 好奇害死猫。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可能不知道要比知道好得多。 李季使劲摇摇头,竭力要把那些颠来倒去的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 不觉已进了校门。 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说说笑笑,从身旁经过。 不远处的大草坪上,有人坐在那里弹吉他。浮起的暮色里,弦音澄澈清亮,干净得像阳光下刚浆洗过的白衬衫。 李季羡慕起这些学生来。 正走间,路灯一盏盏亮了。 发黄的灯光里,李季静静地望过去,满眼都是自己二十岁时的影子。 年轻真好。 李季莫名地有些伤感。 可自己也还不到三十岁啊,怎么突然之间,就感觉老了呢? 李季记起了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一句话,“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 老了,老了; 真的老了; 一瞬间。 第55章 一顿晚餐 李季捏了捏鼻头,脸上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情。 抬起头,已到了廖莹的宿舍楼下。 楼梯口的灯光还是那么昏暗,感觉随时都会熄灭,二楼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李季有点奇怪。 他看了看,忽地想起来,来之前忘了给廖莹打电话了。 这些日子真是有些魂不守舍的,不知道整天想的啥啥。 李季叹口气,急步踏上楼梯。 走廊上空无一人。 廖莹宿舍的房门敞开着,透出黄黄的灯光,照亮了灰色的一块地面。 屋里传出说话声。 除了廖莹,好像还有一个男子的声音。 李季走到门边,不由停住脚,将身子向墙里靠了靠。他探出头去,正要向里面看时,突然有一个人从房中跨步出来。 “哎呀!” 李季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回身。 那人也是吃了一惊,身子向后一蹦,手里的小瓷碗差点掉到地下。 “哎呦!”那人双手托住碗底,夸张地叫了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李总啊!吓我一大跳!” 李季一看,原来是孙老师。 孙老师穿着一件浅蓝色长袖衬衫,像是新买的;头发也像刚理过,梳得整整齐齐。 李季很少看见孙老师打扮得这么干净利索。 “哎,你怎么来了?” 廖莹也走出来,腰里还系着围裙。 “怎么,我不能来啊?” 不知怎的,李季心里只觉别扭。听廖莹这么问,他想也不想,随口答了一句。 廖莹被噎住了。 她呆了呆,白了李季一眼,撇撇嘴:“你怎么啦?吃火药啦?” 李季也觉出这话说得太冲了,忙吸了几下鼻子,舔舔舌头,呲着牙,讪讪笑了笑,却没回答。 “我以为你们支行这阵子忙,你暂时没空来了呢......”廖莹在李季额头轻轻点了一指,“嗯,几天不见,长大本事了,连电话也不打了,......” “今天没什么事,下班早,我就过来了......” 李季抓了抓头发,闻到了浓浓的鱼腥味。 “别说,你的鼻子还真够长的......”廖莹忽然笑了,“是孙老师去钓的鱼,拿过来一条大的,这就炖好了......” “你们先聊,我,我去倒点料酒啊......” 孙老师站在一旁,神情有些不自然;他一直盯着廖莹,好不容易插上一句。 说完,也不等廖莹回话,孙老师就把身子侧了侧,从李季身边挤了过去。 “馋鬼,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廖莹的手在围裙上抹了几下,又狠狠挖了李季一眼,努努嘴,回身进了屋。 李季怔了怔,翻翻眼皮,朝着孙老师去的方向斜了一眼,随后跟了进去。 小桌上已摆了好几个菜,厨房里热气腾腾。 “廖老师,料酒我放在这儿了......” 孙老师不知何时走进屋来,把碗往桌角一放,急慌慌的,转身就走。 “哎,孙老师!”廖莹从厨房追出来,“不是一起吃吗?” “不,......不了......”孙老师人已到了门外,“我,我临时有点事......” “哎,你说这人......” 廖莹扶着门框,摇摇头。 “本来说好在这里吃的,怎么就走了呢.....” 廖莹回过身,一手小心拿起瓷碗,又进了厨房。 “该不是你把人家吓跑的吧?” 廖莹探出头来,笑着问李季。 “是他自己说不在这吃的,管我什么事啊......” 李季犯了神经病一样,不知从哪里又来了火气。 “你,你今天这是怎么啦?”廖莹蒙了,黑黑的眸子定定地看向李季,“这是谁招你惹你了?” “没,没事......” 其实,刚才话一出口,李季就后悔了。 是啊,自己今天这是怎么啦? 是属炮仗的吗? 无名的邪火,说来就来,一点就着。 他用力呼了一口气,想了想:“单位里这两天有点事,不太顺利.....” “嗯,你刚去,新单位,人生地不熟的,难免......”廖莹用抹布垫着盆子,把鱼端了出来,“这回到了支行,你那脾气也该改改了不是?......” 李季一听,立马又要发火。 可转念一想,廖莹说的也没错;再说,自己晕头昏脑的,总准备怼上几句,这饭还怎么吃得下去? “哎,你是木头人啊?”廖莹见李季坐着不动,叹了一口气,“你帮我挪个地方,我好把鱼放下啊......” “噢,噢......” 李季这才慌忙站起来,挪了挪盘子,帮廖莹把鱼盆放在了中间。 “哎,我看这人啊,还真不能当官,......”廖莹坐下来,一边把筷子递给李季,“一旦当了官啊,就像变了一个人,脾气大了不说,还懒得很......” “我,我哪有啊?” 李季接过筷子,一脸窘色。 “嘿嘿,逗你玩呢......”廖莹眉梢带着盈盈笑意,在盆子里翻了翻,夹起一大块鱼肉,送到了李季嘴边,“馋猫,快吃吧,鱼还堵不住你的嘴啊......” 李季咽了一下口水,一张嘴,吞入口中。 “嗯,香!真香!” 李季一边大口嚼着,一边点头说。 “嗯,味道还行......”廖莹也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几下,“这是人家孙老师钓来的,自己都没吃上......” “孙老师?”李季皱皱眉,心里立即便有几分不快,“难道他不钓,我们就吃不上鱼啊?” “哎呀,你又怎么啦?”廖莹一脸诧异,瞪眼看着李季,“人家孙老师好心送鱼给我们吃,你还说这些风凉话?” “这个孙老师是不是老缠着你啊?” 李季拿起筷子,胡乱夹了一口菜。 “什么缠着我啊?”廖莹不高兴了,“我们是一个教研室的,又都住在这里......” “都住在这里,就找你啊?”李季嘴角挑了挑,“他干嘛不找别人去?” “你说什么呀?”廖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微微变了脸色,“别人不是结了婚,就是有对象,只有我俩......” “你俩?” 李季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你想到哪里去了?” 廖莹一下子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大颗的泪珠滚了出来。 李季很少见廖莹这个样子,一时慌了神,赶忙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抱在了怀里。 廖莹一头拱在李季胸前,轻声抽泣着,两只手乱舞,狠劲捶打李季的肩膀:“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第56章 一个电话 李季只觉胸膛湿热,赶忙伸手捧起廖莹的脸。 廖莹泪眼婆娑,一张俏脸梨花带雨,哭得很是伤心。 李季心中愧疚,又觉心疼;一肚子不痛快,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低下头,在廖莹湿漉漉的嘴唇上亲吻着:“莹莹,你别哭了,都是我不好,我道歉.....” 廖莹躲了一下,随即仰起脸,在李季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哎呀!” 李季一疼,忙撒开了手,舌头舔了舔,忍不住连连哈气。 “叫你坏......” 廖莹坏笑着,突然伸手用力搂住了李季的脖子,发烫的双唇猛力压了上来。 李季一阵气短,顿时忘了疼。他张大嘴巴,将廖莹的舌尖吞了进来。 两人忘情地吻着,身子都变得火热。 李季抓着廖莹的臀,将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裙子。 一道峡谷之中,草儿丰茂之处,早已水汪汪的一泓。 李季大喘着气,一把抱起廖莹,将她放倒在了床上。 廖莹喘息着,胸脯急剧起伏,脸色潮红欲滴,像二月新开的桃花。 李季急乎乎脱掉衬衫,就要往床上爬,却听廖莹用细细的声音说:“门,门还没关呢......” 李季一回头,退了几步,抬起腿狠踢一脚;“咣当”一声,房门重重关上。 他一把拽下裤子,跳上了床....... 不久之后,雨收云散,床上一片狼藉。 廖莹穿好衣服,坐在床边。 看着仰躺在床上、软成一团的李季,廖莹柔声说:“我知道你工作压力大,可也不能胡想乱猜的......” 说着,说着,廖莹的眼圈红了。 “对不起,莹莹,是我昏头了......” 李季忙爬起来,搂住了廖莹的肩膀。 廖莹眉眼柔柔,张口在李季胸上亲了几下,将身子轻轻挣脱开来。 “我去热热菜,都凉了......”廖莹看了一眼小圆桌,理了理头发,对李季说,“你也下来吧,赶紧吃饭......” 李季穿好衣服,依旧躺在床上;两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廖莹喊他,他才下了床。 两人坐在桌前,又开始吃饭。 “哎,忘了给你拿酒了......” 廖莹说着,起身打开冰箱,拿出两听“青岛”纯生啤酒。 李季接过来,打开,接连喝了几大口。一股冰凉的酒气,打着嗝从喉间涌上来,李季感到一阵畅快。 “怎么,你现在的工作很不顺吗?” 廖莹看着李季的脸,轻声问道。 “没,也没有......挺好的......”李季赶紧喝了一口酒,略一沉吟,“我就是觉得在支行没啥前途,整天......哎......” 李季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觉叹了一口气。 “那,那你也别急......先这么干着吧,以后慢慢看......”廖莹一边想着,缓缓说。 “其实,我们同事都挺羡慕你的,说是去支行当行长挺好的,有权,油水也大;而且你还这么年轻,以后的机会多着呢......” “嗯,是挺好,挺好的......” 李季苦笑着,把一罐啤酒喝完,随手用劲一捏,扔进了身后的废纸篓。 他又开了一罐,刚喝了两口,手机忽然响了。 李季愣了愣,没有马上接听。 过了一会,手机还在响着。李季皱皱眉,又喝了几口酒,才起身拿过公文包,摸出手机。 瞥了一眼,是韩梅打来的。 李季握着手机,斜眼看了看廖莹,片刻间有些犹豫。 廖莹停住筷子,正一脸关切地望着他。 “我,我出去接个电话......” 李季支吾了一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廖莹眼睛瞪了瞪,张张嘴,没说话。 李季来到楼下,朝四下看了看,走到楼头的一棵合欢树下,按下了接听键。 “猪啊,在干什么呢?”韩梅的声音有些急促,“怎么这么半天才接电话啊?” “我,我正在吃饭呢......” 李季有点怵,却又很希望韩梅打电话来。 “师兄,我跟你说的那事已经定下来了,”韩梅有点兴奋,“下周发公告,下个月十五号笔试,月底前面试......” “是吗?.......” 李季身上一热,心砰砰跳了起来。 “嗯,没错,我们一把手亲口说的,”韩梅说,“我去人事部打听过了,笔试分综合能力、基础知识、专业能力三部分,总和成绩前三名进入面试......” “哦,哦......” 李季不住点头,只觉脸上热乎乎的;头也晕晕的,却不是因为喝了酒。 “我们人事部负责组织出笔试考题。我请人事部经理喝了一杯咖啡,就把考试内容全套出来了......”韩梅洋洋得意,“不过,有七八本书呢,我都给你找来了,回头给你送过去......” “不用,还是我去你那里拿吧......”李季忙说。 “怎么,怕我去那里蹭饭啊!”韩梅大笑。 “那倒不是,怎么会呢?我巴不得你来呢!”李季赶忙分辩说,“我是觉得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我愿意啊。”韩梅顿了顿,又笑起来,“谁叫你是我男朋友呢?” “男朋友?这.....” 李季顿时伸长了脖子,像被一把掐住喉咙的灰鸭子,哑口无言。 “哈哈哈,怕了吧......”韩梅大笑。 李季张着嘴,依旧不语。 “好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韩梅止住笑声,“你接着去吃饭吧......” “好,好,”李季心里一松,又赶紧说,“谢谢你了,真的......” “嘟嘟嘟......” 韩梅已挂断电话。 李季攥着手机,只觉手心里都是汗水。 路灯淡黄的光晕,透过合欢树浓密的叶子,洒在他的脸上。深浅疏落的暗影晃动着,像起伏的道道水波。 李季靠在树干上。 夜色渐浓。 旁边的楼上,不知谁家的孩子还在弹钢琴。琴声断断续续,像掉了牙齿的老婆婆在费力啃着红薯。 李季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气喘匀。 现在机会来了,就看自己能不能抓住。 亢奋之余,李季有些忐忑。 蓦然想起韩梅那天说的话。 是啊,只要他爸爸肯出面,这事就成了一大半。毕竟职位在那里摆着呢,银监局局长啊,他的面子谁好意思不给? 李季心中一喜,随即黯然。 难道自己需要靠一个女人来改变命运吗? 他是韩梅的什么人,他有多大面子,能让韩梅爸爸心甘情愿为他出头露面? 准女婿?! 李季猛然一惊,浑身汗下。 难道自己潜意识里,竟然存了这样的念头? 暗夜之中,李季仍然感到了脸烫心虚。 夜色阑珊。 夜风轻柔微凉,像情人温情的手。 一只小猫,在树丛里喵喵叫了几声。 许久,许久...... 那恼人的钢琴声,不知何时停了。 李季定了定神,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踱着。身后,一条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 随着灯光变换,那暗影忽长忽短,晃动不定;有些飘忽,有些落寞,有些孤单。 李季猛一抬头,廖莹正趴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定定地望着他。 第57章 又要贷款 第二天一大早,李季就赶到办公室。 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找出总行编写的那套培训教材;大致排了排顺序,一本一本整理好,从头看起。 昨晚想了大半夜,李季下定决心,还是要好好准备,靠自己的本事去应聘。 能考上当然最好;即使考不上,也心中无愧,对得起自己。 反正就是不能靠韩梅爸爸的面子。 如果真是那样,李季宁肯不去;即便廖莹不说什么,他也不愿意让别人在背后指三道四的。 人争一口气,佛要一炷香。 想起行里信贷审批中心的事情,李季还是忿忿不平。 自觉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只能做个旁观者,连报名的机会也不给。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处处不留爷,爷去投八路。 只可惜建行才是国家“正规军”,农信社只能算是地方“民兵武装”。 堂堂“国军”,转投“地方民兵”;虽说有“弃明投暗”之嫌,但做个独霸一处的“大头领”也不错,至少可以自己说了算。 宁做鸡头,不当凤尾。 一刻间,李季生出一种雪夜上梁山的悲壮感,只希望农信社的领导不要成了王伦。 他似乎重新回到了高中时代。 找出笔记本,拿起笔,一字一句用心读着,不时圈圈点点,间或停下来,在笔记本上抄写几行。 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李季抬头一看,谢志远抱着一摞厚厚的材料站在门口。 “志远,快进来!” 李季合上书,放到一边,起身招呼谢志远。 “嗯,”谢志远答应着,走进屋来,将材料小心堆放在案头,“李行长,这是海天达公司临时申请的一笔贷款;比较急,王行长请您抓紧批一下。” “海天达?”李季随手翻了几页,皱皱眉,“这家公司不是前几天刚刚申请了五百万吗?怎么又要贷款?” “哦,是这样,”谢志远站在办公桌一侧,指了指,“客户急用,临时追加的一笔......” “我记得,上次海天达公司的贷款额度就已经满了吧......” 李季迟疑着,拿起材料最上面的几页纸,又仔细看了看。 “嗯,是用完了,”谢志远点点头,“不过海天达公司是我们的老客户,又是重点企业,在贷款方面稍微有些......” “四百五十万?” 李季似乎没听到,自顾紧盯着最下面一行数字,问道。 “对!对!”谢志远连声应道,“四百五十万流动资金贷款,用于企业临时经营周转......” “一个科技公司,看报表又没有多少产品销售收入,而且也不是新设立的公司,怎么需要这么多营运周转金?” 这样泛泛地说明,看似专业,实则敷衍,跟没有实际用途差不多。 李季很不解。 谢志远张张嘴,喉间响动了好几声,却吭吭哧哧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很清楚,那些话糊弄别人还行;想要说服李季,可能有些费劲。 毕竟,李季之前是市行信贷部副总经理,专门负责贷款审查;其中的猫腻一看便知,根本不用特意提醒。 “嗯?” 李季听谢志远没了动静,不由抬头看了看。只见谢志远立在一边,略显局促,脸上表情也不大自然。 “李,李行长,”谢志远喘了喘,稳住心神,“海天达公司的贷款,一向是特事特办,打陶行长在这里的时候就这样了......” 谢志远一面说着,一面偷偷打量李季。 他也听说了,前些日子,李季和陶行长之间发生了些不愉快。 据说陶行长对李季的“不解风情”颇为恼火,气得拍了桌子。 根据省行文件,市行将要设立信贷审批中心。要不是这样,陶行长早就推荐李季去当主任了。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可孙猴子再厉害,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行里人私底下都在议论,说李季到城东支行,根本就是陶行长一个人的意思。 新来的叶行长虽然很赏识李季,可强龙难压地头蛇,最终还是没能拗过陶行长。 李季查看过海天达公司在市行营业部的账户,谢志远早知道了。 不过,海天达公司名气不大,可来头不小。 公司董事长是市人民银行唐行长的小儿子,总经理陶善明正是市建行副行长陶平的亲侄子。 陶平很小心,把这件事尽力捂着,不想让人知道。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至少在城东支行,这已是人人皆知的秘密了。 李季的个性,在行里闻名已久。 年纪轻,有学历,有能力,似乎前途无量;可性子太直,不懂得拐弯,动不动就得罪人。 行里人都知道,这个小伙子审查贷款一根筋,讲求死理;除了制度和规则,六亲不认。 有人给李季起了一个外号,叫做“小阎王”。 李季偏又极为熟悉业务,法规条文和制度规定如数家珍,张口就来;剖析起业务,更是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句句话都能说在点子上。 所有的潜规则,在李季面前全部失效。 人情世故,一点不懂,油盐不进。 你没理可说,没法反驳,只能闭口不言。 口不服,心不服,牙根痒得厉害,却偏偏找不出个正当理由,一肚子恶气憋在肚里,无处发作。 没人喜欢与“小阎王”打交道。 此刻,谢志远心里惴惴不安,很担心这位年轻的副行长不给情面,有意挑刺儿。 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 况且,自己只是一个办事的,后面有王行长,王行长后面还有陶行长。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十个指头还不一般齐呢。 这年头,有几个企业是本本分分,一点没差错的? 那些大企业,说起来名头响亮,可细追究起来,没有一个是干干净净的。 人在江湖,谁能无辜? 就连万豪集团,董事长跳楼,不也是不明不白的?说是抑郁症,鬼才相信。要是没有问题,哑巴都能说话。 马不得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制度是死的,人可是活的。 要是完全按照行里的制度规定,哪里还有什么业务做?没了业务,大家都去站大街、喝西北风吗? 企业只要按时还钱,不拖、不欠,能付清利息,就大吉大利了;你管它拿钱去做什么。 它就是杀人放火,走私贩毒,也都是自己担责,和银行有啥关系?到时候只管收你的贷款就是了。 那些制度和规定,都是上头的专家们闷在屋里,坐在办公桌前苦思冥想的功绩。 闭门造车,纸上谈兵,有多少考虑了下边的情况。 上边一张嘴,下边跑断腿。 说来说去,能按时还款的企业就是好客户。 就像海天达公司,这么多年了,贷款、还款,多少笔业务,也没出过什么事。 整个城东支行每年的利息收入,海天达公司至少贡献了三分之一。 衣食父母啊。 你李季再怎么说,也只是个支行副行长。到头来,还得听人家王行长、陶行长的不是。 小胳膊拧不过大腿,这道理傻子也懂。 你李季要是说不行,那你自己去找王行长说去,别为难我这个小喽啰。 这样想着,谢志远的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似乎有了底气,看着李季的眼光也不那么躲闪了。 第58章 我给你批 “我记得海天达公司在市行营业部也有贷款,......” 李季若有所思,扭头看了看谢志远。 “你们详细调查过了吗?先撇开贷款额度不说,企业是否有真实的资金需求?贷款投向是不是符合监管要求?” “这个绝对没问题......” 谢志远回答得十分肯定。 “海天达公司是市里的高新企业,纳税大户,我们的老客户,业务合作十几年了,李行长还不放心吗?” “嗯,”李季点着头,目光有些远,“我总觉得这个海天达公司有些不一样......” “不一样?”谢志远愣了愣,“怎么不一样?” 李季没有立刻答话,又拿起那几页材料默默看着。 “咱们银行对外贷款,可不是闭着眼睛放款,闭着眼睛收款,连个具体用途也不问问......”李季斜了谢志远一眼,|“谢科长,你说是不是?” 谢志远比李季大了十几岁,可人家是副行长。谢志远虽然心里很不以为然,但也只能点点头。 “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去这个海天达公司看看。” 李季将材料放回原处,想了想,对谢志远说。 “好,好!”谢志远答应着,“李行长什么时候要去,我先跟他们陶总说一声......” “陶总?”李季一怔,想了片刻,“是陶善明吧?” “对,没错,就是他。” “这个陶总和咱们陶行长很熟吧?” “嗯,那是自然了,”谢志远不假思索,冲口而出,“陶总可是咱们陶行长的亲......” 才说了一半,谢志远猛地打住了。 他愣愣地看向李季,一时之间,面色微微有些着慌。 “你刚才说‘亲’,亲什么?” “亲......不是亲,是熟,”谢志远赶忙改了口,“对,对!是熟人!老熟人!” “是吗?” 李季意味深长看了谢志远一眼,问道。 “是!是!” 谢志远面颊的肌肉动了几下,使劲点头。 “哦......” 李季沉吟着,没再追问。 他将桌上的材料码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随手拿过中性笔,盯着“贷款审批”栏的那一行空白,踌躇着,目光不定。 “李行长,还有问题吗?” 谢志远小心看了李季一眼。 李季没答话,咬着嘴唇,沉吟着。 “这笔贷款很急,企业急等着要;王行长说,下午三点钟以前一定要放款......” “这么急啊?” 李季白了谢志远一眼。 “对!对!很急!” 谢志远赶忙回话。 “海天达公司在我们行的贷款规模,已经严重超出了......” 李季用笔尖轻轻点着桌面,扭脸看向谢志远。 谢志远一时无语,心里却很不屑。 你管它超不超规模,只要到时候人家能还上款就行了。 要是都像你这么审批,那还有几笔业务能做?还不都给你“毙”得一个不剩,砍得光光。 怪不得人家叫你“小阎王”,是狠。 谢志远有些弄不懂。 行里那么那么多网点,陶行长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非要让李季来城东支行。 难道是特意要他来捣乱的吗? “李行长,您看,您是不是先批了?其他的回头再说......” 谢志远赔着小心。 “先批了?”李季瞪了谢志远一眼,“谢科长,作为信贷部门负责人,你觉得这笔贷款该放吗?” “我,我......” 谢志远顿时语塞,脖子挺了挺,使劲咽咽口水,两只眼睛瞪得老大。 李季不再看他,低下头去,两根手指下意识地在纸上弹了弹,鼻子里轻轻“嘘”了一声。 “李行长,要不......您自己去跟王行长说?” 过了一会,谢志远鼓了鼓勇气,小声说。 “跟王行长说?”李季眉毛挑了几下,脸也沉了下来,“我跟王行长说什么?” “这笔贷款是王行长安排的,”谢志远语气反而轻松了,“李行长,您要是有什么意见,可以去跟王行长沟通......” “跟王行长沟通?”李季的眼神有些冷,谢志远不由颤了一下,“谢科长,你说,是我审批业务啊,还是王行长啊?” “当然是......” 谢志远停住了,脸上的表情极不自然。 “谢科长,要是你觉得应该是王行长批,你直接拿给她好了,就别放在我这里了.....” 李季把笔往桌上一丢,将那一堆材料向前推了推。 “李行长,我,我......” 谢志远脸胀得像挨了一拳的紫茄子,嘴唇抖动着,再也说不出话来,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李季盯着谢志远。 谢志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李,李行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擦了擦鬓边滚下的几滴汗珠。 李季身子微微向后仰了仰,转过眼神,脸上神色淡然;一边端起茶杯,摆头吹了吹,慢慢呷了一口。 谢志远笑容僵硬,两只手在身前互相使劲搓动着,满脸湿亮。 李季放下茶杯,又看了看谢志远,伸手将材料拖到跟前。心中暗想:这戏,差不多了;再下去,就有点过头了。 只要让他们清楚,他这个副行长不是个摆设就够了。毕竟以后还要在一起共事,四处树敌没什么好处。 李季停了停,目光在桌角一顿,毫不犹豫地抓起中性笔,在纸页的那个空白处,重重地写下“同意”两个字。 谢志远愕然。 待了好一会,他才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长出了一口气。 完全出乎意料。 这个“小阎王”,这是唱的哪一出。 谢志远有点不相信地看着李季,又愣了片刻,才一脸惊喜地说:“谢谢李行长,谢谢!” 说完,谢志远大喘了几口气,抱起那摞材料,满脸兴冲冲的,小跑着出了屋门。 看着谢志远的背影,李季轻轻摇摇头;心里有些轻松,有些沉重;有些释然,有些失落。 在行里这些年,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也许是真的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可若是真的去农信社,还是有一点点不舍和不甘。 李季冲着门口发了一会呆,又重新拿起书,接着看了起来。 太阳已慢爬上了窗台,金黄色的光泽把整扇窗都映亮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隔一会儿书页翻动的声音。 李季沉浸其中,慢慢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咯噔,咯噔,咯噔......”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 李季略一愣神,眉毛挑了挑,眼睛仍盯在书页上,没有动。 高跟鞋又响了几声,嘎然停止了。 李季翻过一页书,忽觉有些异样,不禁抬头看去。 第59章 屁股脑袋 只见王淑兰两手抱在胸前,斜靠在门楣上,正笑意吟吟地看着他。 “哎呀,是王行长啊,快请进!请进!” 李季赶忙站起身,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 王淑兰穿了一身蓝色套裙,头发利落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高髻,白皙的脖子上,淡淡的绒毛清晰可见。 以前只是听人说,现在在一起共事了,李季发现王淑兰确实很喜欢打扮,每天在这上面肯定没少花心思。 如果眼光不那么挑剔,王淑兰其实挺耐看的,模样也好看。和寻常女子相比,打扮得还算挺得体,很有些熟女的滋味。 在凤城这样的小城市,王淑兰也算得上是上品中年美女了。要不然,陶平也不会情有独钟,一往情深地喜欢她。 “李行长啊,在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王淑兰舔着猩红的厚嘴唇,漆黑的眉毛弯成一道细细的月牙。 “没,没看什么......” 李季以为王淑兰是嗔怪自己盯着她看,顿时感觉被人窥出了心事,不禁脸上一红,很是尴尬。 “我这都到门口了,你还没一点动静呢,呵呵......” 王淑扬了扬下巴。 “哪里,哪里!” 李季这才明白王淑兰说的是什么,心里一松,咧开嘴,有些夸张地吸了吸鼻子。 “王行长还在走廊上,我这鼻子就发痒了;大美女一出门,香飘十里啊......” “哈哈哈,净瞎说......”王淑兰嘴巴大张,眼里似要滴出水来,“看不出来啊,李行长还能闻香识女人......” 说话间,王淑兰已走到桌前。 李季只觉阵阵浓浓的香水味,蜜蜂一样扑上来,叮得满头满脸都是。 “阿嚏!阿嚏!” 李季喉咙里一痒,来不及捂住嘴巴,便忍不住接连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 这王大行长,还真是舍得,这得撒多少香水啊! 李季赶忙回身,从桌角的纸盒里拽出几张抽纸,擦了擦下巴,随手扔进了废纸篓。 “李行长,这又是哪个美女想你呢?” 王淑兰白了李季一眼,瞟了瞟那摞培训教材,顺手拿起了他倒扣在桌面上的那本书。 “看不出来啊,李行长还真是爱学习......” 王淑兰看了看封面,是《建设银行信贷实务》。她随便翻了几页,便又放回桌上。 “哪啊,”李季笑着把书合起来,丢到一边,“我就是闲着没事,瞎看看......” “其实啊,我觉得吧,市行信贷审批中心那个职位,真的挺适合你的,”王淑兰的神色瞬间变得端庄,语气也严肃起来,“只是咱们陶行长舍不得你这个人才啊,呵呵......” “呵呵!王行长,你坐!坐!” 李季笑了笑,将身子从王淑兰身前移开,浑身热血上涌,心中千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嗯,嗯,好......” 王淑兰答应着,向回退了几步,在沙发上坐下。 一转身时,她似是无意,丰满结实圆润的两瓣蜜桃臀,在李季大腿上用力挤了一下。 李季立马感觉到了那股柔软清晰的热意,电流一般传来,禁不住浑身一紧,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接连抽动了几下。 王淑兰大半个翘臀陷在沙发里,双腿微微分开,尖尖头的黑色皮鞋油光闪亮,鞋面能照出人影来。 她伸手向下拉了拉裙子,面带笑意地看着李季。 李季开始不自在起来,捏捏鼻子,不自然地笑了笑,坐在了另一张沙发上。 “李行长,”王淑兰表情严肃,“海天达公司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细说......” 李季一听,顿时绷直了耳朵。 “谢志远去我那儿说,你可能对海天达公司的贷款有些个人看法......” 李季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王淑兰。 “我也不瞒你,海天达公司的总经理陶善明,就是咱们市行陶平行长的亲侄子......” “噢......” 李季并不觉得意外。 他早就猜到了,海天达公司一定有些自己不知道的背景;而陶善明和陶平之间,也必定存在着某种不一般的关系。 此时,从王淑兰口里说出来,只不过证实了自己的想法而已。 “那天咱们去的海天大酒店,也是海天达公司投资的......” 王淑兰偏过头来,将身子朝李季这边挪了挪。 “不过你放心,海天达公司的业务都是合法合规的,没什么不能说的,”王淑兰摸了摸额头,大大方方,“当然,有个别情况可能比较急,但事后也都是及时补办了手续的......” 李季使劲抿着嘴唇,轻轻点了一下头。 王淑兰想了想,又补充说:“你可能不大相信,海天达公司不少贷款的利率,比一般的客户都要高......” 李季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我知道,你说的贷款用途也没错,”王淑兰点着头,“可企业的实际情况五花八门,哪可能面面俱到?个别时候,临时调剂使用一下资金,也是常有的事。咱们银行没法子管得太宽,管得太细,也根本做不到......” “王行长,可是......” 李季忍不住想要说几句。 “嗯,我知道你的想法,你对贷款条件严格要求是没错,”王淑兰打断了李季,“可是你知不知道,实际能有多少客户,能够完完全全满足行里制度的规定?” 李季又要插话,王淑兰摆摆手,制止了他。 “李行长,你别着急,先听我说完......” 王淑兰略微顿了顿,眼神少有的郑重。 “李行长,你以前在市行信贷部审查业务,可以用条条框框、制度文件死卡;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把那些不符合条件的业务否决掉......” 李季一怔,凝神想了想,王淑兰还真没说错。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实际上还真是这么做的。 “可我们在支行就不一样,尤其是我这个行长......” 说到这里,王淑兰停下来,看了李季一眼,似乎有些无奈。 “没有业务,没有收入,这几十口子人的工资和绩效从哪里来?我是行长,不能不把业务和收入放到第一位。 “我们心里想的,恰恰和你相反。我们关心的,是如何想办法让企业符合行里制度规定,能把业务做成..... “至于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有时候就没法考虑得那么周到;即便想到了,可能也很难做得到...... “你也知道,现在银行竞争多厉害啊,根本没办法挑肥拣瘦的。好客户有人抢,就是一般的客户,你不做,别人也会做。你要是去农信社、城信社看看,就知道我们行的要求有多严了......” 王淑兰说的没错,可能也是实情。 李季沉默了,满肚子的话瞬时化为乌有。 屁股决定脑袋。 这句话说的千真万确。 李季以前在市行做信贷审查,考虑的几乎都是风险。可世界上,哪有一点风险也没有的业务? 在银行里,所有的业务,都或多或少存在着某种风险。银行本身就是以经营风险获取收益的,没了风险,某种意义上也就没了业务。 “再说了,出了事,人家先找我这个行长啊,你怕什么?” 王淑兰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见李季还没有反应,不由有些奇怪。 “王行长,其实我真正担心的,倒不是那个......” 李季摇摇头,若有所思。 “银行贷款最担心的,不就是借款人还不上钱嘛......”王淑兰很随意地向前伸了伸脚,肉色长袜将小腿勒得紧紧的。 “海天达公司从来都是按时还款的,一分钱利息也不少,很多时候还都提前还款......” 李季张张嘴,攒了半天的话,到了嘴边,还是收了回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话说不到一块儿,何必多此一举呢。 两人互相看了看,都没再说话。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响起了脚步声。 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问: “李季李行长是在这里办公吗?” 第60章 送书上门 李季一下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那边看了看。 只见王淑兰的秘书小亓,正领着一个年轻女子,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那女子身穿一件白色连衣裙,长长的头发松松地披在肩头,脸上汗津津的。 她一眼看见李季,立刻眉眼顿开,笑容像骤然盛放的野桃花。 “猪啊,还不快来帮忙,可累死我了.....” 那女子一下子跳到李季跟前,狠狠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随即指指刚刚放在脚边的一个大方便袋。 李季身子一颤,皱着脸笑了笑,神色尴尬。 “怎么,送上门来还不欢迎啊?” 那女子面色一正,嘟了嘟嘴。 “你,你.......”李季看看小亓,神情更狼狈了,“大姐,这可是在办公室啊......” 小亓装作没听见,赶紧朝李季点点头,识趣地走开了。 那女子一吐舌头,不好意思笑了笑:“对不起啊,师兄,我忘了......” “你啊......” 李季无可奈何,却也说不出什么,要怪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是谁找李行长啊?怎么不到屋里来?” 王淑兰走了出来,好奇地看了看。 那女子一抬头,目光和王淑兰碰在了一起,两人都是“啊”了一声。 “梅梅!” “王姨!” 这下轮到李季发愣了:“怎么?你们认识啊!” “当然认识!” 女子脸上湿漉漉的,俏皮一笑,伸手将挡在额前的几缕头发朝后拨了拨。 那女子正是韩梅。 她看了看王淑兰,有些不好意思:“王姨,我不知道你也在这啊......” 王淑兰笑了:“你王姨一直在这啊......” 原来王淑兰和韩梅的妈妈是同村,小时候做过邻居,两家多少还有点沾亲带故的。王淑兰喊韩梅的妈妈表姑,还是表姨。 韩梅以前在家里见过王淑兰几次,但没说上几句话,谈不上熟悉。 “梅梅,你来就来吧,还给王姨带什么东西啊!” 王淑兰看着韩梅手里正要从地上拎起来的大方便袋,开起了玩笑。 “哦,你说这个啊,”韩梅有些吃力地抬了抬手,“这是我给师兄带的书......” “师兄?”王淑兰看看李季,立刻醒悟,“对了,你们都是财大毕业的,我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那当然,我们还是同一个系的呢......” 韩梅甜甜一笑,冲着李季眨眨眼,笑颜如花。 “王行长,是这样的,”李季赶忙上前,从韩梅手里接过了方便袋,“我让韩梅从他们那里帮我借了几本书......” “借书?”王淑兰一怔,“什么书啊,还要从农信社借?” “他们农信社自己编的培训教材,我想学习学习......” “呵呵,”王淑兰似乎有点不相信,“难道咱们建行的水平,还不如农信社了?” “那倒不是,我就是想多看看。” 李季匆匆答了一句,一边把方便袋提到屋里,放在了门后。 “噢......” 王淑兰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梅梅,看你脸上都是汗,快进屋坐吧......” 王淑兰侧了侧身子,招呼韩梅。 “王姨,你也来坐吧.....” 韩梅进了屋,用手扇着风。 “不了,你们聊吧,我那边还有事......” 王淑兰摆摆手,转身要走。 李季心里一宽,却见即刻王淑兰又回过头来:“梅梅,一会就中午了,你在王姨这里吃饭吧......” “王姨,不麻烦了,”韩梅看看李季,迟疑了一下,“单位挺忙的,我偷空出来,一会就回去了......” “噢,那好吧,”王淑兰没再坚持,“等下次有时间,王姨好好请请你......” “好啊,好啊,”韩梅吐了吐舌头,“你忙吧,王姨,我跟师兄说几句话,马上就走了......” 王淑兰朝李季颇有深意地笑了笑,扭回头去,高跟鞋在地上一点一点,身子微微颤动,很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李季盯着王淑兰的背影,一时没回过神来。 “王姨是不是很有味道?丰乳肥臀的,屁股这么大,嘻嘻......” 韩梅顺着李季的目光看去,嘴角向上扬了扬。 “嗯?”李季一激灵,“你说什么?” “你就装吧,”韩梅吃吃笑起来,“人家说,男人都喜欢少妇,喜欢成熟女人,我以前还不信......” “这都哪跟哪啊......”李季明白过来,“我在想,她刚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能发现什么啊?”韩梅没好气地说,“不就是几本破书吗?又不是什么机密材料、非法出版物,要藏着掖着!” “那倒不是,”李季摇摇头,“这女人,精着呢......” “她精不精的,跟你有啥关系?” 韩梅一下坐在椅子上,端起李季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妹妹,那是我的茶啊!”李季叫了一声,“要喝,我这就给你泡去。” “小气鬼!”韩梅给了李季一个白眼,“怎么着?本小姐就是喜欢喝你喝过的茶......” “那,那你就喝吧......” 李季摊开手,无可奈何。 “师兄,你得好好准......” 韩梅张口,一句话还没说完,李季就摆手止住了她。 他走到门口,朝两边看了看。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李季转过身,轻轻关了房门。刚向回走了两步,想想不对,又掉过头去,轻轻把门打开了。 “嘻嘻......”韩梅很不屑,“你这么神神秘秘的,想干啥啊?” “姑奶奶,你小声点啊;这事要叫行里人知道了,那还得了啊!” 李季走到桌边,下意识伸手要去捂韩梅的嘴。 韩梅身子往后一闪,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季:“你都要走了,还怕他们干啥?” “姑奶奶,我这不还没走吗?” 李季苦笑着,拖过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嗯,嗯......” 韩梅点点头,神情郑重起来。 “师兄,你要好好准备,先过了笔试这一关才行......” 韩梅往李季跟前凑了凑,几缕头发耷拉下来,发丝拂在李季脸上,痒痒的。 “......你只要进了面试,到时候我就可以去找我老爸帮忙了。你放心,肯定没问题的;实在不行,还有我老妈呢......” 韩梅一脸兴奋,嘴唇就要碰到李季的鼻子上了。 一股幽香溢满鼻间。李季的脸莫名地一热,赶忙向后扬了扬身子。 “嗯,嗯,”李季朝后挪着椅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准备......” 想起韩梅老爸,李季浑身不自在。可这个时候,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想归想,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瞧你,紧张个啥!”韩梅扑哧一声,“就你那水平,考这种试还不是豆芽菜一碟啊......” “那可不一定,”李季摇头,“这回可是全国招聘啊......” “嗨,这你也信啊?就是说出来好听。挺唬人的,是吧?”韩梅撇撇嘴,“大城市的人,谁会来咱们这种小地方?这不光是钱多钱少的事,农信社和国有银行根本没法比;你想请,人家还不一定愿意来呢。你说是吧,师兄?” 李季想想也是。 愿意去农信社的,估计八成都是本地银行的人;像李季这种在国有银行不得志的,应是首选。 墙上的石英钟响了几下,十二点钟了。 “咱们出去吃点东西,你再回去吧......” 李季看看韩梅。 “吃啥?”韩梅挤挤眼,“就你们那个食堂啊!” “怎么会呢?”李季站起来,把椅子拖到墙根,放好,“附近有个酸菜鱼馆,挺正宗的.....” “鱼就算了,”韩梅摇摇头,“中午时间短,你们下午还上班,我看就不吃了......” “那,那多不好意思啊,”李季搓搓手,“你大老远的来一趟,还给我带了这些书......” “咦,你不好意思个啥啊?”韩梅呲呲牙,“我说不吃午饭,可没说不吃晚饭啊......” “晚饭?”李季一愣。 “对啊,”韩梅眼里都是得意的笑,“你们这边新开了一家西餐馆,我要吃那个......” 李季想起来了,前几天附近是有一家西餐馆开业,还给城东支行送了请柬。 “好,好!”李季很干脆,“随你,就去那里吃!” “我今天请了一天假,下午也不回去上班了,”韩梅拿起了自己的背包,很得意,“我就出去随便吃点,顺便逛逛‘天虹商场’......” 天虹商场是香港的一家公司。李季去过一次,里面的东西除了贵,别的好像没啥了。 “行,那你等我下班啊......” 李季站起来,和韩梅一起走出去。 经过王淑兰的办公室,韩梅想打个招呼再走,屋里却没了人。 两人来到楼下。该吃午饭了,院子里没什么人。 李季一直把韩梅送到路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这才回来。 营业室的几名员工,正好从食堂吃饭回来,看见李季,赶忙停下来打招呼。 李季好像没看见。等走过去了,才猛然意识到,赶忙回头笑笑,下意识摆摆手。 那几名员工捂着嘴,偷偷笑着,小声嘀咕着去了。 吃过午饭,李季没睡午觉;关了房门,拿出韩梅送来的书,一本一本,略略翻了翻。 共有八本书,每本都很厚。尤其是会计和信贷两部分,像砖头一样。 农信社的人还真能编,李季暗想。 他找了几张旧报纸,给每本书都包了书皮。留下一本信贷实务,其余的都放进了书柜最下面一层。 整个下午,除了签批过几份文件,李季一直在看书。 直到阳光从窗台上消失,房间里渐渐暗下来,李季才抬起眼,使劲伸了一个懒腰。 看看墙上的石英钟,还有十几分钟就六点了。 李季收好书,刚要拿包,忽地想起来。 他不禁一拍脑袋: “哎呀,差点把正事忘了!” 第61章 去吃西餐(一) 中午时候和韩梅说好了,晚上要请她吃西餐的。可是下午自己只顾着看书,都把这事丢在脑后了。 依着韩梅大小姐的脾气,肯定生气了。要不,整个下午连个电话也没打来。 李季有些慌神,急忙抓起手机,拨打了韩梅的号码。 “喂,李大行长,你还知道打电话啊?” 铃声只震了两下,韩梅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不好意思啊,下午一直在忙,没顾上......” 李季二话不说,上来先道歉。 “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不给我打啊?还知不知道尊重女性啦?” 韩梅气呼呼的。 “哎,哎......韩梅,你听我说,”李季捏捏鼻子,脑子急速转着,“下午行里临时有个贷审会,刚刚结束......” “你怎么不早说啊?”韩梅的语气顿时平了下来,“害得我一个人在‘肯德基’里,一杯咖啡喝了一下午......” 韩梅很委屈,说得可怜巴巴的。 “好了,好了,”李季赶忙安慰她,“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呀?” 韩梅的声音忽然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糖。 李季只觉身上麻嗖嗖的,心里一紧:“你到了吗?” “我已经在这附近了,”听筒里乱糟糟的,有人声和车声,夹杂着汽车喇叭声,“这边有个时装店,我刚好进去看看。你到了,打我电话啊......” “好!” 李季答应一声,听着听筒里没了声音,这才挂了电话。 他拿起公文包,站起身正要走,忽然又停住了。 窗外,浅灰的暮色,正一点点变深,变浓。 马路上,人语声,叫嚷声,汽车喇叭声,摩托车鸣笛声,交织在一起,隐约传来。 李季拿起手机,给廖莹打电话。 “你回宿舍了吗?” 电话一接通,李季抢先问道。 “还,还没呢......”廖莹有些气喘吁吁,“刚在操场跑完步,正要回去呢.....你要过来吗?......” “不是,”李季皱皱眉,“韩梅今天来我这了,晚上请她吃饭,你也一起吧。” “韩梅?”廖莹一愣,接着笑起来,“就是你那个小迷妹啊......” “什么小迷妹?是咱们师妹!” “哈哈,一说你就急了,”廖莹笑声更大了,“我记得在学校时,她有事没事就喜欢找你......”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这些干嘛?” 李季有些不舒服。 “嗯,嗯,”廖莹答应着,“我看,我就不过去了吧。那小姑娘好像不怎么愿意看见我......” “别啊,”李季赶忙接话,“这边有个新开业的西餐厅,你刚好也过来尝一尝......” “嗯,那好吧,”廖莹顿了顿,“我先回去冲个澡啊。一身汗,粘糊糊的,怪难受的。” “好。”李季稍稍放下心来,又赶紧嘱咐一句,“那家西餐厅,就在城东的商业街上,很容易找,你一过来就看到了。” “好,我知道了。一会见。” 廖莹挂了电话。 李季走出去,把门关好。 走廊上亮起了灯,王淑兰的办公室屋门紧闭。人不知道是走了,还是仍在里面。 李季快步下了楼。 他怕韩梅等的急了,就在路口打了一辆出租车。 不到十分钟,拐过两个路口,抬头看去,西餐厅高大的霓虹招牌格外醒目。 李季下了车,站在路边给韩梅打电话。 电话刚响了几声,就见韩梅从前面不远的一个时装店里跑出来。肩膀上背着挎包,手里拎着几个手提袋,一边在接电话。 “师兄,你到了吗?在哪啊?” “嗨,嗨!你朝前看......” 李季大步向前走着,一边招手。 韩梅一愣,放下电话,向四下里看了看。 “喂,朝哪看?在这里呢!” 李季喊了一声。 韩梅扭过头,一眼瞧见了李季,脸上一喜,小跑着过来:“你这个大坏猪,害得我一个人无聊了一下午!” “好了,好了,请你好好吃一顿,算是补偿了,”李季陪着笑,“怎么样,韩大小姐?” 韩梅撅起嘴,鼻子里哼了一声:“哼,骗子!本来就该你请客!” 说着话,将手里的手提袋往李季怀里一塞:“罚你给我提着,当一回小跟班!” “好,好......” 李季接过手提袋,无奈地笑笑。 “怎么,不愿意啊?” 韩梅斜了李季一眼,脸上作出生气的神情。 “我哪敢啊!” 李季急忙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哼,多少人跟在后面,求着要替我拎包,本小姐还看不上呢!” 韩梅的脸只绷了一会,便忍不住笑起来。 李季知道说不过她,只好讪讪笑笑,闭口不再答话。 “我看呀,只有你们家廖大美女才指挥得动你......” 韩梅一边走着,转脸又拉长声音说了一句。 “哎,你呀......” 李季没辙了,只好微微一笑,摇摇头。 韩梅很得意,有些汗意的俏脸笑颜如花。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了西餐厅门前。李季推开门,忽又想起什么,侧过脸来:“你廖莹姐一会也过来,陪你吃饭。” “什么?她也来!” 韩梅顿时拉长了脸,停住脚,站在门口,嘴巴撅得老高。 身边不时有人经过。 李季见两人挡在了门口,赶忙轻轻扯扯韩梅的衣角。 韩梅却把身子一拧,歪着脖子,两脚动也不动,看都不看李季一眼。 李季一脸尴尬相,急忙腾出一只手,上前搂了搂韩梅的肩膀,强自笑了笑,低声说:“韩梅,她是你师姐,以前又不是没在一起吃过饭?” “以前是以前,可今天你是专门请我的!” 韩梅气鼓鼓的,勉强将身子往一旁移了移:“我,我可不想当你们俩的电灯泡......” 韩梅的声音低了下来,脸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季这下可慌了神,忙把手提袋和公文包放到身后的台阶上,一把将韩梅拉过来。 “瞧你,都是上了班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李季也有些不高兴了,脸色沉了下来。 “明明是说请我吃饭的,干嘛又要拉上旁人......” 韩梅瞥了李季一眼,怒气不消。 “她是我女朋友,又是你师姐,怎么会是旁人?” 李季也急了。 这韩大小姐,真是蛮不讲理。 “可,可我......” 第62章 去吃西餐(二) 韩梅一时语塞,胸脯剧烈起伏着,张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她愣了一下,咬着嘴唇,狠狠一跺脚。 “就是一起吃个饭,又不是斗鸡,你干嘛这么摇头摆翅的?” “你才摇头摆翅的......” 韩梅被逗笑了。 静下来一想,也觉得方才的举动太失态了,有些丢人,很不好意思。 她低下了头,却又不想认错,两手不停使劲拽着衣角,皱着脸嘟囔了一句:“那,那你干嘛不跟我提前说一声......” “哎呀,我的姑奶奶!就这么点事,还要先请示汇报啊?”李季叫了一声,“妹子,你当你是谁呀?武则天吗?!” “哼哼......你才是武则天......” 韩梅破涕为笑,那两颗泪终于没落下来。 李季皱紧的眉头这才放松下来。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心想:这刁蛮的韩大小姐,自己还是躲得远点,以后再也不要见面才好。 韩梅理了理头发,眨巴着眼睛,脸上一抹红晕,那张脸更显得水嫩柔光了。 李季心里一跳,脸一热,赶忙回身拿起公文包和手提袋,冲着韩梅一努嘴:“还站着干嘛,进去啊。” “猪!” 韩梅似怒却笑,眼中春光无限。她近前一把搂住李季的胳膊,身子也贴了过来。 李季一惊,忙向两边看看,一边稍稍用力挣扎了几下。韩梅像是生气似的瞪了他一眼,手却抓得更紧了。 李季无计可施,只好任她搂抱着。他尽量将头压低,两人相拥着,进了西餐厅。 下午在办公室,李季已打电话预定。 这时,早有服务生过来,将两人引领到位子。 李季将手提袋和公文包放到桌角,也不要服务生动手,自己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他解开一粒衬衫纽扣,使劲出了一口气,那颗一直紧跳着的心,渐渐安静下来。 琴声幽幽,清风一样拂过,溢满了整个空间。似有一双轻柔无骨的手,细指纤纤,轻轻触摸着。 宽敞的大厅里,稀稀拉拉的,坐了不多的几桌客人。李季稍稍看了看,并未发现有熟悉的身影。 吃西餐虽然环境舒适,高雅,上档次,有品位;可不合凤城大众的胃口,规矩多不说,还死贵。吃一顿西餐,够去大排档吃好几回了。 韩梅看着菜单,一边瞅着李季笑。 “妹子,想吃啥就点啥,别想给你哥省钱啊!” 李季攥起拳头,在桌角轻轻捶了两下。 “省钱?你想的美!”韩梅眼睛一瞪,嘿嘿笑着,“不吃你个手抖心颤,哭天抹泪,难消本小姐心头之气......” “没事,带着信用卡呢,呵呵......” 李季呵呵一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轻轻拍放在桌子上。 “好,好!今天本小姐就好好宰宰你这头大肥猪!哈哈哈......” 韩梅笑得花枝乱颤,浑身直抖。 突然,她止住笑声,脸色也暗了下来,有些赌气地问:“你们家廖大美女怎么还不来?” 李季这才想起来,忘了问问廖莹到哪了。 他掏出手机,正要拨号,铃声却先响了起来。 李季看看号码,是廖莹。 他斜了韩梅一眼,按下了接听键。 “莹莹,你到哪了?”李季一手捂住话筒,将身子向旁边低了下去,“怎么这么半天,还看不见人啊?” “哎,别提了,”廖莹叹了一口气,“我出来了好一会,刚看到有车,教研室那边就打来电话,说是晚上要临时开个会......” “那,那不能请假吗?”李季忙问。 “说是评职称的事,挺要紧的......” “那,那好,你去开会吧......” 说不上为什么,李季心里忽然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你廖姐说,她晚上要开会,来不了了......” 李季放下手机,对韩梅说。 韩梅顿时眉开眼笑,停了停,又带着惋惜的口气说:“还想和廖姐好好吃个饭呢,她怎么就不来了?” 看着韩梅认真的神情,李季忍不住想笑。 女人啊,都是戏精,口是心非。韩大小姐本色出演,都不用彩排。 餐品很快上来了。 韩梅吃得兴高采烈,还时不时逗上李季一句。 李季勉强应付着,有些心不在焉;总也提不起精神,没法高兴起来。只想着尽快吃完这顿饭,送韩梅回去。 他的心里乱糟糟的。 忽然有些后悔,不该接受韩梅的意见,去参加农信社的招聘。 若是不靠韩梅爸爸,完全凭自己的实力去应聘,胜算几何,根本没一点把握。 这年头,桌子底下的小动作,谁会知道? 更要命的是,这事一旦传扬出去,行里都知道了,而自己又应聘不上,那该当如何? 留,很难留,也不好意思留。 可走,能往哪里走? 这样的惨况,之前已经有过一次了,记忆深刻。当真是心若死灰,度日如年。 他可不想再有第二次。 难道只有靠韩梅,靠韩梅老爸才成? 果真那样,只能撇了脸皮不要算了。 还有,上次真的不该瞎热心,装好汉,去冒充什么韩梅的男朋友。 李季现在想起来,后悔不迭。 纯属没事找事,闲得蛋疼。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都是自找的啊。 李季思来念去,更觉时间过得太慢。 韩梅却是乐不思归,直到喝完最后一杯咖啡,还恋恋不舍,不愿意走。 “师兄,下次还来这里吃啊.....” “好,好......” 李季答应着,心里却在想:下次?还有下次吗? 两人走下楼梯,韩梅又挎起了李季的胳膊。李季挣了挣,韩梅不动,忍着笑,脸扭向一边,故意不看他。 李季有些心虚,四处看看。 还好,没看见有什么认识的人。 他又使劲往回拉了拉。 韩梅却两只手一起抱了上来,死死拽着,完全是一个惹怒了妈妈,又不肯撒手的淘气孩子。 李季此时像被念了紧箍咒的猴子,头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地摇摇头,自顾朝前快走。 韩梅满眼幸福,一张脸仿佛吸饱了阳光的向日葵,饱满而丰润,生机勃勃。 李季脸上隐隐发烧,心里慌张,像是偷了人家小娘子的小淫贼。 李季暗自叫苦。 三十六计,走为上。 李季低头急行。 服务生殷勤拉开门,李季正要迈出去,却见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抬头一看,不禁愣住了。 李季两只脚钉在地上,就像生了根,再也动弹不得。 第63章 小姐性子 迎面而来的两个人,竟是陶平和王淑兰。 三人目光相对,都是大感意外。 陶平则立马冷了脸,转瞬移开目光,抬起手腕看着手表,在一旁默不作声。 愣了愣,王淑兰看看李季,又瞧瞧韩梅,才不自然地笑笑:“李行长,梅梅,你们也在这里啊......” “王姨,师兄请我吃了一顿大餐,”韩梅松开手,朝前迈了一步,笑容很灿烂,“这家西餐馆挺地道的,真的很不错......” 王淑兰点点头,目光不自觉转向陶平。 陶平面色阴沉,两条眉毛挤到了一起。他扫了李季一眼,看也没看韩梅,径直走进了大厅。 王淑兰怔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牵动着,冲韩梅笑笑,疾步跟了上去。 李季立在原地,心中恍惚,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过了好一会儿,还没缓过劲来。 妈的,冤家路窄啊,怎么又让他碰上了? “那人是谁啊?这么傲!眼睛长到头顶上了吧?” 韩梅看着陶平的背影,狠狠瞅了一眼。 “嗯,那是我们市行的陶行长......”李季小声说。 “陶行长?你们建行的?”韩梅似有所思。 “是啊,你认识啊?” 韩梅头摇了两下,接着停住了;她皱皱眉,凝神想了想,忽然猛地拍拍脑袋,“噢,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啊?”李季一愣。 “这人,我见过,见过的......怪不得有一点面熟,他去过我家......” 韩梅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去过你家?” “对,他找过我爸爸......” “你爸爸?”李季扬了扬脸,“找你爸爸干什么?” “说是请我爸爸帮他引见黄行长......” “哪个黄行长?” “还有哪个黄行长?”韩梅抬了抬鼻子,很不以为然,“就是你们省建行的黄行长啊,我爸爸银行学校的老同学.......” 省行的黄行长名叫黄庆文,是常务副行长,二把手。 李季也记起来了,上次去韩梅家,听韩梅爸爸说起过,当时他并未在意。 “他是不是有个侄子,是个什么公司的总经理?” 韩梅停了一下,忽然又问。 “是啊,海天达公司。你怎么知道?” 李季有些奇怪,惊讶地看着韩梅。 韩梅咬了咬嘴唇,微微偏了偏头,脸悄然红了:“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说是他侄子......” “啊?”李季瞪大了双眼。 “怎么,你认识他侄子啊?”韩梅白了李季一眼。 “不,不认识,”李季赶忙摇摇头,“不过,我知道你说的这人......” 韩梅眼睛直勾勾的,眨也不眨,等着李季说出后面的话。 “他侄子的那个海天达公司在我们行有基本账户,贷款也不少,”李季思忖着,慢慢说,“他人我倒是没见过,不过听人说挺厉害的......” “你说他,......他挺厉害的?” 韩梅歪着头,斜眼看看李季。 “对啊,”李季心里忽然酸溜溜的,“年轻有为,公司总经理,行长的侄子......” “那我姑姑给我介绍的那个,他爸爸还是人民银行行长呢!”韩梅气恼地说。 “那,那不是挺好的嘛.......”李季喃喃说。 “好?好什么好!猪头!” 韩梅变了脸色,一把从李季手里抢过手提袋,再不说话,掉头就走。 “哎,韩梅,你这是怎么啦?等等我啊!” 李季不禁喊了一声,赶忙追出去。 韩梅气汹汹的,脚步飞也似的,很快到了路口。 一辆出租车正迎面驶来。 韩梅招招手。 出租车“吱呀”一声,一个急刹车,在她身前猛地停住。 还不等车子停稳,韩梅就一把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上了车;随后“砰”的一声,将车门重重关上。 司机一惊,眼皮跳了一下,不由张张嘴。看看韩梅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他咽了一口吐沫,终于没开口。 “韩梅,你急什么啊?” 李季喘着粗气跑到车前,伸手扶住了车窗,一脸沮丧。 韩梅坐在车里,身子挺得直直的,眼睛盯着前面,根本不搭理他。 “我,我说错话了吗?” 李季结结巴巴的,神情窘迫。 “李行长,你没说错话,是我神经病,行了吧?” 李季喉间像被塞进一块年糕,堵得满满的。 韩梅一张粉脸涨得通红,胸脯起伏,大口喘着气,撇了撇嘴,冲着司机没好气地说: “师傅,开车!” 司机愣了一下,急忙伸手挂挡。车子低哼着,徐徐启动。 车身陡地震颤了一下,李季慌忙松开手。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子驶出,缓缓向前,突然之间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 李季一肚子委屈。 他心想,你找你的对象,管我什么事?这么大脾气,动不动就鸡飞狗跳的,谁受得了? 可是,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李季摇摇头,刚走了几步,却见那辆出租车在几百米外的路边停下了。 只见韩梅把头伸到车窗外,正使劲向他招手。李季蓦地一喜,急急忙忙的,小跑着赶了过去。 “怎么啦,韩梅?” 李季站在车前,温声问道。 “猪,给你买的,拿着吧!” 韩梅将一个手提袋从车窗里丢了出来,依旧气呼呼的。 李季慌忙接住。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韩梅却早摇上了车窗。 红色尾灯闪了几下,出租车扬长而去;眨眼间就淹没在匆匆的车流中,再也看不见了。 李季盯着前方,半天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看了看手里的手提袋,犹豫了一下,轻轻打开。 里面有一个精致的半透明包装盒。拿出来一看,是一件纯白色的衬衫,“金利来”的高档款。 李季摸了摸,又把盒子放了回去。他两手紧紧抓着手提袋,感觉似乎一下子沉了不少。 车水马龙的大街,人声喧闹。 李季半张着嘴,呆呆地望着远方。一霎间,心里空落落的,有些欢喜,有些失落。 过了一会,他终于转过身来,轻声叹口气,低着头,顺着大街,没精打采地往回走。 夜色一点点降下来。 李季忽然想抽烟,很想。 他下意识摸摸口袋。 李季平时是不抽烟的,只在酒喝多了,兴头来了,才偶尔抽上一支半支的。 而今天这个时候,他却莫名地很想抽烟。 街边巷口有一个小百货店;门头小小的,却很显眼。 李季走到店门口,突然停住了。他盯着里面,想了想,颇踌躇了一下,还是转身走开。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雨。 雨丝细细,打在脸上,有些凉。 街上,有人撑起了伞。 一对年轻男女,相拥着,从身旁经过。 李季抬起头,望向黑沉沉的夜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 夜风潮润,扑面吹来。 第64章 情不自禁 李季猛然想起了廖莹,心头动了动。 他舔舔发干的嘴唇,略一思索,紧走几步,伸手拦住一辆驶过的出租车。 雨越下越大。 昏黄的灯光下,黑色的柏油路面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油,透着朦胧的湿意。 不多时,李季在财校门口下了车。 雨脚如麻。 走进校门不一会,李季的头发便湿漉漉的了。 等到了廖莹宿舍楼前面,衬衫也湿了一大半,贴在身上,潮糊糊的。 从楼下望上去,廖莹的宿舍亮着灯。淡淡的黄光映射在斑驳的栏杆上,模模糊糊的。 李季擦了擦额前的雨珠,快步上了楼。 老远便听到廖莹的房间里传出说话声。女声是廖莹,那男的声音听着也耳熟。 走到门口,朝里一看,廖莹坐在床沿上,孙老师背着手倚靠在床头,两人说得正带劲。 听到脚步声,屋里的两个人一起看向门外。 “哎,你来了!” 廖莹叫了一声,满脸惊喜,霍地站起来,迎了上去。 孙老师愣了一下,忙直起身子,两手在胸前握了握,不自然地笑了笑:“廖老师,那,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待廖莹搭话,孙老师几个大步便轻身闪了出去。匆忙之中,他冲李季飞快点了一下头,便自顾走了。 “我刚吃完饭,来你这里看看。” 李季看了一眼孙老师的背影,转身进了屋,随手将手提袋放到床上。 “我们在说今天晚上开会的事呢,”廖莹说,“八个人,两个名额,不知轮到谁呢?” 李季点着头,一边走过去,端起桌上的水杯,接连喝了几口。 |“外面雨下大了吗?你身上怎么都湿了?” 廖莹回身拿过一块毛巾,递给李季。 李季接过来,抹了一把脸,又使劲擦着头发。 “你这是买的什么东西啊?” 廖莹看着床上的手提袋,问道。 “一件衬衫……” 李季放下水杯,在小凳上坐下来。 “噢,”廖莹拿过手提袋,看了一眼,直接将盒子拖了出来,“嗯,挺好看的……” 李季点点头,回过身,把毛巾搭在了椅背上。 “一千二,这么贵啊!” 廖莹看看发票,忍不住叫出了声。 “嗯,嗯.....” 李季蓦地一惊。 他也没想到这件衬衫贵得这么离谱,脑子里转了好几转,才急忙答道:“是,是客户送的……” 廖莹点点头,吸了一口气,一脸不解:“这些人可是真有钱啊,真舍得花。” 看着廖莹的神情,李季笑了:“嗨,你眼睛瞪那么大干什么?又不是花的我的钱……” “我的天呀,”廖莹将发票放回袋里,夸张地摆着头,“就这么一件衬衫,快抵上我一个月工资了!” “嗯,可不能这么说,”李季捏了捏鼻子,摇头,“都是花公家的钱,不心疼……” “嗯,那倒是,反正不是割自己的肉,谁心疼啊!” 廖莹把衬衫和发票塞回去,将手提袋拿到了床头的椅子上。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啊?” 李季没大留意廖莹之前说过的话,又问了一句。 “还不是评职称的事,”廖莹拖过一个小凳子,在李季对面坐下,“僧多粥少,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上回你不是说,你的条件很满足吗?”李季问。 “嗯,我的条件当然够了,”廖莹说,“可教研室还有好几个老教师,为这两个名额争得不可开交呢。” “哎,看来哪里都一样,讲究论资排辈。” 李季耸了耸鼻子,摇头说。 “我不着急,反正以后还有机会,”廖莹说,“我觉得,还是把名额让给他们吧。像我们教研室里的马老师,明年就退休了,等着评上职称涨工资呢。” 李季默然。 “不过,孙老师说他可以给我帮帮忙……” 廖莹想了想,又说。 “他自己不评吗?”李季问。 “他助教的年限不够,至少要到明年才行……” “噢。”李季点点头,不说话了。 廖莹张张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咬了咬下唇,垂下眼眉,也不说话了。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廖莹才又问:“今晚你不是请韩梅吃饭吗,怎么样?” “还行,那家西餐馆挺正宗的,”李季捂住嘴,打了一个哈欠,“等哪天有空了,咱们也去吃。” “要吃你去吃吧,我可吃不惯;那么多讲究,还贵得吓人。” “就是偶尔吃一回,又不是天天吃。”李季笑了,“再说,谁家里那么有钱,天天吃西餐啊?” 廖莹笑着摇头,看看李季的样子,又有些好奇:“怎么,又有人惹着你了?看你那样啊,像谁欠了你三百钱......” “哪啊,”李季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张得老大,“可能昨晚没睡好,失眠了,困得很......” “该不是,该不是想你那小迷妹想的吧?” 廖莹笑盈盈地盯着李季,使劲抿住嘴角,肩膀忍不住抖了几下。 李季心里莫名地发慌,脸一热,张口而出:“你胡说什么啊?” 廖莹见李季一下变了脸色,心里奇怪:自己男朋友何时变得这么敏感了。 “瞧你,成了大观园里的林妹妹了,”廖莹忍着笑,“我说着玩呢,呵呵......” 李季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没了底气。他愣愣地看着廖莹,神情有些恍惚,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正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李季如释重负般,长吁了一口气,慌忙掏出手机。 屏幕上那个号码闪动着,很熟悉。 李季没有立刻接听,却抬眼看向廖莹。 廖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颊,有些莫名其妙:“你不接电话,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啊?” 李季这才醒悟,表情僵硬地笑笑,下意识地捂住手机,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我出去接......” 廖莹的笑容冷住了。 她看着李季急急走出去,一脸疑惑。 呆了一下,廖莹猛地冲了出去。可刚到门口,她又蓦地停下了,硬生生收住了脚。 廖莹双手扶着门框,两眼失神地看向前方,两行热泪从面颊上缓缓滚了下来。 外面,大雨如注。 雨水沿着墙壁,小溪一样淌着。 二楼的栏杆前,昏暗的灯光里,雨点密集,正织成一道道灰蒙蒙的雨帘。 李季坐在一楼楼梯口的台阶上,手机紧贴在耳朵上。 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像起了一层雾。 哗哗哗...... 雨,更大了。 第65章 谁知我心 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 李季一夜都没睡好。 回想起昨天的情形,心里更是纷纷扰扰的;似乎那绵绵细雨,还在一直下着。 昨晚李季从廖莹那里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钟了。 他有些心乱,有些心虚。 那个电话是韩梅打来的。 明明两人之间没什么,李季却还是下意识地躲避着,不想让廖莹听见,不愿让她知道。 接完电话,李季回到楼上。 一眼看见廖莹站在门边,神情有些发呆。昏暗灯光下,她脸上似有浅浅的泪痕。 李季吃了一惊,赶忙跑了几步:“莹莹,你怎么啦?” “没,没怎么呀,”廖莹身子一动,像是突然清醒过来,条件反射般,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勉强笑笑,“你打完电话了?” “嗯,”李季装作不经意地说,却不敢看廖莹的眼睛,“是行里信贷部的人,跟我说贷款的事......” “噢......” 廖莹微微点头,目光有些虚。 她嘴唇动了几下,犹豫片刻,还是没再说话,闪身把李季让进屋里,关上了房门。 外面,雨声渐渐稀了。 李季坐在小木凳上,廖莹依旧坐在床边。 两人互相看了看,都不自然地笑笑,又不约而同忙把目光移开,不去看对方的眼睛。 李季有些发窘。 与廖莹相识以来,第一次在一起感觉别扭。他只好没话找话,又问起廖莹评职称的事。 廖莹白了他一眼,又把之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之后,便拿起床头的一本杂志,胡乱翻动着。 李季很想说些什么。 可想了想,还是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是啊,能说什么呢? 不就是和韩梅一起吃了一顿西餐,出来遇到陶平和王淑兰,然后韩梅发了脾气,自己打车走了。 再以后,就是韩梅打电话来,他出去接了电话。 再再以后,就没了。 唯一对廖莹撒的谎,就是这件衬衫是韩梅给他买的。 可一件衬衫,又说明得了什么? 不就是贵了点,别的有啥。 想必韩梅也不是花的自己的钱,是什么人送的购物卡也不一定。 李季搜肠刮肚想着,目光凝住,一时竟也痴了。 廖莹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像是丢失了通灵宝玉的贾宝玉,无奈地摇摇头,也不再说话了。 两人又默坐了一会。 廖莹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杂志,起身拿起水盆,自去走廊头上的水池洗衣服了。 李季看着廖莹的背影,本能地想要追出去。可刚站起来,他又迟疑着坐下了。 说不上为什么。 这一刻间,他忽然觉得和廖莹一下子离得好远。一种难以说清的感觉在胸间荡漾着,似乎正一点点将他俩隔开。 李季再也坐不下去了,他起身拿起椅子上的手提袋,走出屋门,在后面冲着廖莹喊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无边的夜空,细雨若有若无。 回头望望楼上,已看不见廖莹的身影。只有水管里的自来水,有些急促地流到水盆里的声响,隐隐约约传来。 李季扬起头,伸伸舌头。 几大滴雨珠落下来,有些凉,有点甜。 一整夜,听着若有似无的雨声,李季久久不能入眠。 今天一早上班,坐在办公室里,头还是昏沉沉的,眼皮酸涩,哈欠不断。 昨晚韩梅在电话里说的话,还清楚地记在脑子里。 破天荒的,韩梅一上来居然先给李季道歉;承认自己脾气不好,使小性子。 李季大感意外,隐隐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一刻间,他又有些脸热。 李季暗叫着自己的名字:李季,你这是怎么啦?变得如此作贱了吗? 他以前可是最瞧不起这样的男人啊。 只听韩梅说:“师兄,不是我故意给你脸色看,是我实在烦得很,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烦什么啊?”李季不解,“有人给你介绍男朋友,是好事啊,你该高兴才对啊。” “你知道什么呀?”韩梅似乎一肚子气,“你就是头猪,笨猪!” 李季无语了。 他怎么就是猪了? 有这么英俊帅气的猪吗? 韩大小姐这是吃错药了,要不就是眼盲了。 韩梅听李季不说话,很不高兴,提高了嗓门:“你是真不明白啊,还是装糊涂?” 李季不明所以,满头雾水。 这韩大小姐云里雾里的,当真把自己搞得糊里糊涂了。 韩梅听李季还不答话,有些气急败坏:“你是猪脑子吗?” 李季也有些火了,忍不住回了一句:“你才是猪脑子呢,母老虎!” “你,你……你竟敢骂我是母老虎!……呜呜……” 韩梅很委屈,像是哭了。 李季慌了,赶忙说:“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你还当真啊?” “我就当真了,就当真了……” “那许你骂我是笨猪,我就不能说你是母老虎吗?” “就是!就是!”韩梅连声说,“就许我骂你猪,你不能说我!就不能!” 李季服气了。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出。你想和一个女人讲道理,就相当于清政府和洋人谈判啊。 这韩大小姐,要是活在以前,成不了武则天,起码也能当个慈禧太后。 “你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听着李季又没了声音,韩梅忍不住问。 “你,你让我说什么啊?”李季哭笑不得。 “哎呀,说你是头猪你还不服气,”韩梅忽然笑起来,“我觉得都侮辱了猪……哈哈哈……” 李季想笑,又有些气,恨不得立马把电话挂了。 “你还不明白啊?”韩梅泄气了,“我们单位和一些朋友都知道我还没男朋友,可我爸妈知道我有男朋友啊……” 李季一听,像猛地挨了一闷棍,顿时头疼不已。 又来了,还是冒充男朋友那事。 阴魂不散啊。 要是这么下去,啥时是个头啊。 他想了想,直截了当地说:“你跟你爸妈说就是了,我这个男朋友本来就是假的,冒牌货……” “你还真是猪啊,”轮到韩梅无奈了,“你让我现在怎么跟他们说呀?” 李季心中暗道,怎么说是你的事啊,我哪知道?可这话只能在脑子里想想,绝不敢说出来。 “唉,算了,”韩梅有些泄气,“都是我自己找的,怨不得你,你也是好心帮忙……” “你找个机会给他们说就是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可李季又隐隐觉得,韩梅大发脾气,好像不仅仅像她说的这么简单。 他不愿想下去了。 反正只要韩梅和她爸妈坦白了,这事以后再找不上自己就好了。 “不这样,还能有什么办法?”听筒里传来韩梅幽幽的叹气声,“等我看看,过几天再跟他们说吧。” 李季又想起来,赶忙说:“韩梅,那衬衫太贵了,还是还给你吧。” “还给我?”韩梅又气了,顿了顿,“你要是不喜欢,扔了就是了!” “我哪有不喜欢啊,”李季赶忙辩解,“我就是......就是觉得太贵了……” “放心啊吧,不是花的我的钱,”韩梅吃吃笑了,“不要白不要,你就留着吧。” 韩梅的情绪忽而大好,李季心里一宽。 “这阵子你好好准备考试吧,”只听韩梅又说,“只要进了面试,我就去跟我爸爸说,他还能不帮忙啊!” “这,这......” 李季心里有些异样,憋了好一会,那句话还是没说出来。 说来说去,还是要找韩梅老爸。 这一夜,李季一直被这个问题折磨着。 直到天色大亮,起床上班,坐在办公室里,他还在反复想着昨晚韩梅最后说的话。 此刻,安静的房间里,阳光懒洋洋地透进来。 李季走到在窗台前,望着雨后新晴的湛蓝的天。 微风轻拂,微微有些润湿,像有一双凉凉的小手,轻轻抚摸着。 窗外一株高大的白杨树,枝叶婆娑。风过处,仍有昨夜宿雨聚积的水滴,“嘀嗒”一声掉落下来, 李季忽然感到很对不起廖莹。虽然没有发生别的什么,但自己潜意识里还是想背着她。 难道不靠韩梅的爸爸,不离开建行,他就没有希望了吗? 李季回过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 从门到窗子是十三步,从窗子到门是十三步。 风在轻语。 阳光很好,像少年时候落在麦堆上的那一片金黄,遥远而亲切。 往事历历,如在眼前,都在这一刻间纷至沓来。 李季有些恍惚,有些感动。 红尘扰扰,似水流年。 人总是会长大,总要步入社会。 随着岁月的流逝,年岁的增长,渐渐以某种身份,被限定在某个空间、某个位置。 时间无声地改变着一个人,但人却无法改变时间。 难道曾经扶摇直上的梦想,那些冲天一吼的志向,已变成了保住眼前一个饭碗的苟且?! 在时光里,与永恒拔河;摇摆之间,便是命运。 阳光淡了。 李季的影子映在墙上,如一副黑白的剪画。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很长时间,也许只是一刹那,李季终于停了下来 他拿过手机,默默地看了片刻。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缓慢清楚地按着。 电话通了。 没等韩梅讲话,李季一字一顿,很清晰地说: “韩梅,我决定不去农信社了……” 第66章 离任审计 “你说什么?” 电话里,韩梅的声音充满了惊讶,还有一点点的气短。 “我,我是说,我想好了……” 李季使劲喘了一口气,把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我决定不参加你们农信社的招聘考试了......” 李季终于将心里憋了半天的话吐了出来。 “为什么?” 韩梅的声音很大,震得李季耳朵嗡嗡直响。 “不为什么,就是我自己不想参加了。” 李季说完,只觉浑身轻松,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许多天来,一直缠绕在心头的那一团乱麻,此刻也莫名地消失了。 “是不是,…….是不是我说找我爸爸帮你,伤了你的自尊啦?” 韩梅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踌躇着。 “不是!不是!”李季早已猜到韩梅会这么想,所以赶紧解释,“真的是我自己不想参加了,跟你,跟你爸爸,都没一点关系。真的,韩梅,你相信我……” 李季一口气说完,感觉自己从来没今天这么啰嗦过,简直成了那个絮絮叨叨、逢人诉苦的祥林嫂。 听筒里那边立刻沉默了,安静得出奇。 李季的心忽地悬了起来。他将听筒紧贴在耳朵上,放慢了呼吸。 时间似乎静止了,又漫长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韩梅一直没说话,喘息声越来越沉重。 过了好一阵子,李季听到手机里轻轻响了一下。 “嘟嘟嘟……” 一连串的忙音。 韩梅已悄无声息地挂断了电话。 李季将手机慢慢从耳边拿开,静静地看着屏幕上还在不断闪烁跳荡着的小图标,眼神木木的。 半晌之后,他才把手机轻轻放到桌子中间,在椅子上慢慢坐了下来。 和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似乎感觉不到一点轻松,也没有喜悦的心绪,反倒有一种深深的失落和失望。 是自己希望的结果,却又不是自己想看到的场景。李季呆呆地盯着窗台上浮动的光影,怅然若失。 心里乱乱的,隐约有一种懊丧的情绪。如同一个没完成暑假作业的小学生,很担心明天开学的第一堂课。 窗户上暗了下来,阳光正一点一点从窗台隐去。疏淡的日影里,那棵铁十字海棠的叶子有些蔫了。 李季这才想起来,已经好几天没浇水了。 他愣了愣神,站起身,拿过茶几上的一个茶杯,想要出去接一点水浇花。 “叮铃,叮铃,叮铃铃……” 还没走到门口,桌上的电话铃便响了。 是座机。 李季向后退了两步,倾倾身子,瞅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是王淑兰办公室的。 他怔了怔,等电话又响了两声,才抓起话筒。 “李行长,现在方便吗?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里,王淑兰的声音淡淡的,很平静。 “好,王行长。稍等,我马上就来。” 李季应了一声。 他暗自寻思着,王淑兰能有什么事找他,该不会又是海天达公司吧? 想起海天达公司,李季就头疼。还有那个陶善明,肯定也不怎么待见自己。 这里面有韩梅的原因。估计陶平和陶善明这一对叔侄,对自己绝没有什么好印象。 陶平对自己的不满,除了工作安排,恐怕韩梅的事情,倒占了至少一半的由头。 以陶平的为人和权势,明里暗里,给自己穿几双小鞋,使几个绊子,那是轻而易举的事,用不着太动脑筋。 陶善明更不是什么善茬。黑道白道的路子,估计这人都有。对付自己这样一个没有多少根基的年轻人,轻而易举。 看来与韩梅少接触,最好不接触,是明智的做法。 他本来就和韩梅没什么,如今更没必要因为她,与陶平叔侄闹得不愉快了。 想想自己之前在陶平办公室里说的话,似乎太轻率了些,完全是意气用事,不考虑后果。 以后,得好好用用脑子了。 李季放下电话,又坐了片刻,才走出门去。 在这层楼里办公的,除了李季和王淑兰,就只有秘书小亓。此刻,走廊上静悄悄的,比往常更显得空寂。 李季走到王淑兰办公室门口站住,向里面看了看。王淑兰正巧也正朝外看,两人目光相遇,不觉都是一笑。 “李行长,快请进来!” 王淑兰热情招呼着。 李季见她屋里没有别的人,捏捏衬衫领子,轻咳一声,便抬脚走了进去。 王淑兰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正要和李季说话,看了看门口,又把文件放回了桌上。 李季有些奇怪,愣愣地看着她。 只见王淑兰快步走出来,几步走到门口,朝走廊两头看了看,回手把门关上了。 王淑兰今天没穿工作服。 她上身穿着一件浅色小碎花的短袖衬衫,雪藕似的胳膊圆鼓鼓的;下身穿了一条黑色牛仔裤,裤腿挽起,露出雪白的袜子和一截小腿。 王淑兰衬衫的领口开的很低。 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短衫第二粒纽扣没扣上,露出粉白嫩葱似的一块三角区。 黑色的胸衣直入眼帘,那两团小丘急不可耐的,想要挣脱出来。 那牛仔裤似乎有些瘦了,紧紧绷在身上,显得小腿更加粗壮结实,那臀部也越发饱满浑圆了。 李季好不容易才将目光从王淑兰臀部移开,干咳了两声,自去长沙发上坐下。 王淑兰回身重新拿起文件,也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李季使劲捂了捂鼻子,才没将喷嚏打出来。 王淑兰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手里的文件:“李行长,刚接到市行通知,下周起对你进行离任审计……” 一边说着,王淑兰将文件递给李季。 李季接过来一看,是市行的红头文件。醒目的标题写着:《关于对李季同志进行离任审计的通知》。 四五行字,薄薄的一页纸,连附件也没有。 李季看了看,又把文件递还给了王淑兰。 王淑兰见他没说话,稍微有些意外。 “正常的工作程序,审计就是了。” 李季迎着王淑兰问询的目光,淡淡地说。 本来也是,银行的离任审计是很正常的事情。 凡是银行高级管理人员和重要、关键岗位的人员离职或调任,通常都要进行离任审计。 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无可厚非。只是像李季这样的部门副职,行里要求没那么严格,离任审计可有可无。 正常情况下,离任审计应当在被审计人就任新职务之前完成,李季当时也以为不需要离任审计了。 现在李季人都到支行了,冷不丁又要对他离任审计,似乎有些不大正常。 想起那晚在西餐馆门口遇到陶平时的情景,李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过,他自认没什么违规违法的行为,心里没鬼,让他们去审计好了。 见李季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王淑兰皱了皱眉,起身仍把文件放回桌上。 低头愣了片刻,王淑兰又坐回沙发上。 李季有些莫名其妙,疑惑地看着她。王淑兰撇了李季一眼,丰臀朝李季那边挪了挪。 “王行长,你……” 李季有些吃惊,下意识把身子向后移了一下。 “我是老虎啊,吃了你不成?” 王淑兰翻翻眼皮,柔媚地笑了笑。一对丰润的红唇娇艳欲滴,透着无限风情,有一种荡人的诱惑。 “没,没……” 李季有些紧张,说话也结巴了;额头微微出汗,竭力挺了挺身子。 “是有个事,”王淑兰脸一正,看看李季,“你放心,不是公事……” “王行长,您请说……” 李季略略松了一口气。 “上回我说过一次,”王淑兰思忖着,“可能没说清楚……” 李季仔细听着,心里有些不安。 “干脆说吧,”王淑兰说,“陶行长的侄子在和韩梅处对象,陶行长不希望你在里面搅和……” “我?在里面搅和?” 李季指指自己胸口,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小李,你先别急,”王淑兰忽然换了口气,“我也是转述别人的意思。到底啥情况,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李季梗了梗脖子,脸有些发红。 听韩梅的口气,她和陶善明根本没什么接触。怎么到了王淑兰的口里,就成了两人已经处对象了? “不过,我看梅梅那姑娘,对你像是真有那么一点意思啊……” “不,不!”李季胀起脸,脖子也红了,“王行长,没影的事,别听他们胡说八道……” “没有最好,没有最好,”王淑兰点着头,“我听到了一些传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说到这里,王淑兰忽然停住了,定定地瞧着李季。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李季一下子站起来,连连摆手,“我和韩梅只是普通朋友,校友而已……” 看着王淑兰还有些怀疑的神色,李季又急忙补充说:“王行长,你也知道,我早就有女朋友,而且快要结婚了…….” “都快要结婚了?”王淑兰愣了一下,眉头猛地上挑,“那,那感情好啊。小李,大姐该恭喜你才是!” 李季再没接话,长吁一口气,默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小李,别怪大姐多嘴,”王淑兰的语气柔和起来,像大姐姐对待小弟弟,“我看以后你还是离梅梅那姑娘远点好,省得旁人说三道四的,对你影响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嗯,嗯,王行长说的是,”李季连连点头,“以后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这一下倒是大出王淑兰意料之外。她愣了愣,高兴地直点头:“这就好,这就好啊……” 李季心想,我刚把韩梅得罪了,就算我跪地求告,她可能也不会再理我了。 想到这里,李季心里不禁有一点点失落。 “那天我还跟陶行长说,小李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 王淑兰抿了抿嘴唇,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李季心里一荡,目光不觉落在王淑兰胸前的两团汹涌上。王淑兰装作没看见,反而把胸部向前挺了挺。 李季喉头一阵发干,使劲咽了几下,站起身:“王行长,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王淑兰扭脸看了看,点点头:“嗯,好,你去忙吧。” 李季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却听王淑兰喊道:“李行长,你等等!” 李季一愣,赶紧停住脚,转回头来。 “王行长,还有事?” “没,没事了……”王淑兰摆摆手,忽然没了说法,“刚才我,我……” 李季心下怀疑。暗想,你不愿说就算了,干嘛一惊一乍的。他一面想着,伸手拉开了房门。 “李行长!” 王淑兰突然又喊了一声。 李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猛地站住,回头惊异地看向王淑兰。 王淑兰舔了舔嘴唇,缓缓说道: “小李,离任审计那事,你不要不放在心上……” 第67章 不是碰瓷 接连好几天,韩梅也没再打电话来。 短暂的轻松过后,李季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他不希望和韩梅走得太近,可现下韩梅真的不联系他了,李季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打算把那几本书给韩梅送回去,犹豫半天,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想了想,不如等韩梅问起的时候再说吧,要不她还以为自己是在找理由见面呢。 廖莹那里,李季暂时也不想去了。 说不上什么缘由,反正有点不好意思见她。除了歉疚,似乎还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名恼怒。 廖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李季像一个做错了事,担心被大人发现而受责骂的孩子,心中忐忑不安。 他将农信社的那一套书放进了书柜最底层,只把建行的那几本培训教材拿出来看。 这几天,李季想了很多。 觉得还是要面对现实,尽快让自己安顿下来;不仅仅是工作,更要紧的是心态。 别再想三想四,那么好高骛远了。还是老老实实,先把手头的活儿干好,至少别叫人挑出毛病来。 别忘了,是建行在给自己发工资,自己要靠这份工作活着。 廖莹的同事说的不错,支行副行长也挺好的。 干嘛非得那么死脑筋。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话说的实在精辟。干脆想开些,不那么死板,与人为善,众皆欢颜,不是更好。 那天听了王淑兰的一番话之后,李季开始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太书生气,想的太简单,过于理想化了。 这样想着,自己努力宽慰自己。 到最后,李季居然把自己说服了,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有些老旧的办公室,此刻也亮堂了不少。 日子变得平静。 支行的人发现,李行长突然变了不少。人随和了,好说话了,业务审查也不那么较真了。 李季则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和谐。平静得有些寂寞,和谐得叫人不安。 天气一天天凉了,地上偶有掉落的黄叶,在风里滚来滚去。 这天,李季很早就下了班,准备到廖莹那里去。 是廖莹先给他发的短信,李季回了电话过去。 电话里,两人谁也没提那天的事,似乎本就从未发生过。几句话之后,又找回了过去熟悉亲近的感觉。 是李季先道歉。 廖莹听了,沉默许久,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唉,瞧你这行长当的……” 一片乌云散去,李季心情大好。只是想起韩梅,心里还隐隐有些异样。 李季走出办公楼时,还不忘和门口的保安打个招呼。 保安诧异地应了一声,半天没回过味来,有点搞不懂这李行长今天为何如此平易近人。 李季和廖莹说好了,今晚还去那家西餐厅吃。 天色还早,李季决定去给廖莹买件礼物。 他知道廖莹一直念叨诺基亚新出的一款手机,可总是嫌贵,舍不得。这回李季决定先买了,给她一个惊喜。 李季出了院子,没有打车。他知道附近有一个诺基亚的专卖店,离得不远,走路也用不了二十分钟。 太阳已经落下去,天色渐渐暗了。 李季快步走着,心情愉快,步子轻松,全没注意身后正有三个人不紧不慢跟着他。 李季过了巷口,眼看诺基亚专卖店就在眼前。看看两边没车,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哎呀,你撞到了我了!哎呦……” 猛听一声大叫,很是凄惨。 紧接着,“扑通”一声响。 李季眼前花了一下,忽觉身上一痛。惊疑间,只见一个人从旁边的巷子斜刺里冲出来,重重地撞在了自己的腰上。 李季大吃一惊,愣了愣神,低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红色T恤衫的年轻人正倒在自己脚下,眼睛半睁半闭,身子抽动着,一团白沫从口里吐出来。 “嗨,你怎么啦?没事吧?” 李季吓得心惊肉跳,赶忙跪下身去,很紧张地察看年轻人的状况。 那年轻人平躺在路边,身体伸展成“大”字形,双腿在地上来回揉搓着,口中呜呜有声。 听到喊声,他偷偷睁了睁眼,又即刻闭上,嘴角一动,又痛苦地大声呻吟起来。 顿时有好多路人聚拢了来,围在一边叽叽喳喳议论着。 “明明是这人先撞的人家......” “怎么人家没事,自己倒先倒了?” “是啊,人家好好地走路,根本没碰他啊?” “你看,那白沫怎么像豆腐渣啊!” ...... 李季这时才醒悟过来。是啊,自己根本没碰他,他怎么就倒了呢? 正愣神,忽然从人群后面挤出两个人来,一起扑到李季面前。 其中一个瘦子一把抓住李季的衬衫,大声喊道:“你把我兄弟撞坏了,你要赔……” “赔?哈哈哈!” 人群中一阵哄笑声。 “东西撞坏了可以赔,人撞了怎么赔啊?” “赔啥啊?明明是他撞人家……” “碰瓷的吧!哈哈哈!” “像!我看像!” “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 另一个粗壮敦实的汉子有些急了,冲着人群扫了一眼,恶声恶气地说:“你们谁要多管闲事,可以出来试试!” 人群顿时静了下来,再也没人敢大声说话了。 壮汉上前一把拽住了李季的衣领子。 虽说时已入秋,但天气依然很热,这壮汉却穿了一件长袖衬衫,纽扣也扣得严严实实。 李季被勒了一下,脖子一紧,赶忙用力向后挣脱开,顺势把先前那瘦子的手也扒拉下来。 他往旁边闪了闪,理理衬衫,想了一下,对那两人说:“我叫个车,咱们先送这个兄弟去医院吧。”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却齐声说道:“不去医院,你赔钱!” 李季大起疑心,但急着要去给廖莹买手机,还要一起吃饭;如果去医院,恐怕一时半会完不了;所以也不多问,乐得给钱了事。 那个年轻人根本看不出哪里有伤,估计就是三个街头小混混,想讹几个钱。 “你们说吧,要多少钱?” 李季掏出钱包。里面有他刚取的两千块钱,是准备给廖莹买手机的。 李季数出五百块,准备给那人。 他还是有些肉疼。 五百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了,应该足够了。 就当破财免灾。李季此时不想与这几个小混混多纠缠,也顾不上心疼这五百块钱了。 “一万块!” 那壮汉黑着脸,瓮声瓮气地说。 什么? 一万......一万块!!! 李季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他摸了摸耳朵,不禁瞪圆眼,又问了一遍。 “你耳朵聋了吗?我说了,一万块!一分也不能少!”矮胖壮汉冲上前,恶狠狠地说。 “不给钱,留下一只胳膊也行!” 见李季站着没动,壮汉往跟前又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 “一万块?抢钱啊!” 旁边有人高喊。 “是啊,人家根本没碰着他!” “给个两百块就差不多了!” 说话间,那个倒地的年轻人已自己爬了起来。他擦了擦嘴角的白沫,挪挪身子,依旧坐在地上,看着那两个人。 李季觉出情形不对。 这三个人分明是来找茬的,不像纯粹的碰瓷。那个年轻人也根本没啥事,就是在装。 李季本能地想要溜,却发现那两个人已经一边一个,将他夹在了当中。 围观的人也都看出点道道来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反倒纷纷躲了去。 一会儿,路边就只剩下李季和那三个人。那个年轻人还待在原地,就像个弱智儿童,伸长脖子瞅着。 “两位,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啊……” 李季说着,眼睛向两边瞥了瞥。 原先围观的人已大部分走开了,只有几个好事者还躲在近旁,偷偷张望着。 那壮汉似乎看出了李季的心思,冷冷一笑:“别动歪脑筋,你跑不了!” 说话间,壮汉猛然向前,一只手就抵在了李季肋下。 李季皮肤蓦的一凉。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那人宽松的袖管之中明晃晃的,寒光闪闪。 仔细再瞧。 壮汉的手里,正握着一把七八寸长的匕首! 第68章 勒索一万 李季不是个文弱书生,可面对这个一身肌肉、凶相毕露的壮汉,他还是心里没底,不敢轻举妄动。 何况还有旁边那个瘦子,一直虎视眈眈的。他体形虽瘦,看上去却很结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彪悍之气。 “行,一万就一万。” 李季竭力抑制住狂乱的心跳,尽量不显出慌张,还强自笑了笑。 这下可叫这两个人大感意外。 他俩对视一眼,那壮汉一伸手:“好,你拿来!” “你开玩笑吧?没事谁身上带这么多现金啊!”李季将那五张百元钞塞回钱包,抬抬眼,“你们跟我去银行取吧。” “去银行里取?” 瘦子吃了一惊。 壮汉笑了,冲着李季一呲黄板牙:“你糊弄谁啊?这时候银行早下班了。” “我骗你干嘛?”李季捏捏鼻子,一撇嘴,“你不知道银行有自动取款机吗?” 壮汉一怔,脸一红,有些气恼:“好!那就去取!” “涛哥,你……豹哥,豹哥那里......” 那瘦子看着壮汉,迟疑着。 “怕什么?豹哥要是问,叫他找我好了!” 壮汉气呼呼地说。 豹哥?李季猛地一惊,难道……? 那瘦子还是有些担心:“涛哥,豹哥说的是吓唬吓唬他,可没叫咱真的……” “猴子,你啰哩啰嗦个啥?要去就跟我一起去,不去就滚蛋!”涛哥似乎恼了,“叫你发财,你还嫌好道歹的……” 猴子有些慌了,急忙说:“涛哥,你,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哪个意思啊?”涛哥打断了猴子,冲着还坐在街边的那个年轻人招招手,“小三儿,别坐着啦,起来走!” “是!是!涛哥……” 年轻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哪里还有半点受伤的样。 涛哥扭过脸来,一把抓住李季的胳膊,眼珠子滚了好几下:“走!” 他把袖管向前拉了拉,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匕首。 李季在前,壮汉在他身侧,两人前面走着。 那年轻人小跑了几步,紧跟在后。猴子在原地呆了片刻,还是晃晃脑袋,随后跟了上来。 刚走出十几步,就看见路边有一家农行的网点。 胖子一下停住脚,拉拉李季的胳膊:“这里有银行,你去取钱吧……” 李季一愣,赶忙摇摇头:“这是农行,我的卡是建行的。” “不是银行都能取吗?你的怎么就不行?” 涛哥有些不相信。 李季眼珠转了几下:“我存钱的时候是在建行,又没给农行;现在我去跟农行要钱,人家能给啊?” 涛哥抓着头发想了想,觉得也是,便没再说话,推搡着李季,继续往前走。 李季一边走着,一边偷偷往四下里看。 这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也亮了。 城东支行这一片属于高新区,多是一些公司和工厂,居民不多。白天还好,一到晚上,街上便行人稀少,变得很冷清。 李季有些心慌,搞不清这壮汉到底想干什么。 是要钱,还是别的什么。要钱总归好说,可是如果不是…….李季不敢想下去了。 他想起方才两人都说到“豹哥”,心念一动。他想起了公共汽车上那个叫“豹哥”的人。 难道这事又跟海天达公司有关? 自打来支行,海天达公司的事,李季早就不问了。而且,这些日子,凡是涉及海天达公司的贷款,只要不明显违规,他也批了。 他都弃城不守、举旗投降了,这些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非要没完没了,一定要纠缠到底吗? 李季搞不懂。 蓦地,陶平那张阴沉的脸复现在眼前。 韩梅! 李季心念一闪,似有所悟。 他侧过脸,问涛哥:“你们是海天达公司的吗?” “海天达公司?”涛哥鼓着腮帮子,摇摇头,回答得很干脆,“不是!” 这下轮到李季觉得意外了,他想了想,又问:“那么,是豹哥叫你们来的?” “豹哥?”涛哥一听,立马瞪大了眼,有些不相信,“你怎么知道?” 李季暗笑,傻鸟吗,你们两个之前不是一直在说什么“豹哥”嘛。 猴子此时也赶了上来,看了看涛哥,脸上有些僵硬:“别瞎说,这事跟豹哥没关系……” 涛哥忽然来了气,用手指着瘦子的鼻子:“妈了个巴子,都是你这个煞笔,闲着没事老嘟嘟囔囔,豹哥豹哥的……” “涛哥,我……” 猴子的脸色变了,伸了伸脖子,张张嘴,把头低了下去。 “说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李季冷着脸问。 猴子抬眼瞧瞧涛哥,没言语。 涛哥浓眉一紧,将李季拽到一根电线杆子后面:“看在一万块钱的份上,给你透个底……” 涛哥握着匕首的手,稍稍向后缩了缩。 “咱们兄弟也是受人之托、来给你提个醒……” 涛哥看了李季一眼,神色凝重。 “小子啊,记住了,以后离姓韩那女的远一点。要是再不听劝,你这脸上该多几道了……” 一边说着,涛哥扬扬手,锋利的刀尖在李季眼前比划了几下。 “凡事再一再二不再三。既然说了一遍你还不长记性,那得给你提提醒了......” 李季一听,马上想起了那个有月亮的晚上,被那两个陌生人架到小公园暴打的情形。 他的心里立刻起了一团火。 这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李季首先想到的是陶平和陶善明叔侄。以前他只是感觉,隐约地猜想;现在则几乎可以肯定,这事绝对跟他俩有关。 跟踪碰瓷,索财勒索,这样不入流的下三烂手段应该不是陶平所为。 陶平要整自己,光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正大光明的法子,就已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何必如此下贱,落人口实。 这事八九不离十,和陶善明有关,或者干脆他就是幕后主使。 李季强忍住心中的冲动,尽量不露声色,可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扭曲起来。 “你听好了,这是第二次;要是再有下一次,你等着叫人给你收尸吧......” 涛哥嘴巴动了动,忽然阴森森地一笑;脸上的肌肉像被猛地拉扯了一把,大黄牙直直地凸了出来。 一股寒意直扑过来,还带着说不出的恶心,李季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是谁叫你们来的?”李季凝视着涛哥,“恐怕不是豹哥吧?” “这个你少管!”猴子忽然说话了,冲上来,恶狠狠瞪了李季一样。 “你一边去!” 涛哥显然很不满意猴子多嘴,沉下了脸。 猴子一缩脖子,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怒意,却不敢回嘴。他使劲咽了咽口水,向后退了退,不再说话。 那个叫“小三”的年轻人,一直默不作声。这时也磨磨蹭蹭走上前,嗫嚅着:“涛哥,一万……一万,是,是不是多了点?” “多什么多?”涛哥很不耐烦,大大翻了一个白眼,“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不待小三答话,涛哥便连连点指着李季:“他可是个行长,有的是钱!一万块,小意思!” 说着话,一只手拍拍李季的肩膀,阴阴一笑: “你说是不是,大行长?” 第69章 跟你取钱 是你妹!李季心中暗骂。 这个二百五,以为银行的钱都是银行的,在银行上班的人都是大财主。 那些钱就是财主自家粮仓里的米,想怎么拿就怎么拿,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银行里的钱,还真不都是银行的。 银行里的钱,绝大部分都是储户和企业的。 企业和储户把钱存入银行,相当于把钱借给了银行。除了资本金,银行主要就是靠这些借入的资金运营周转。 银行主要是对外吸收存款、发放贷款,典型的负债经营模式。是拿别人的钱,做自己的生意;借别人家的鸡,下自己的蛋。 可这些道理,李季如何可能对眼前这几个人讲呢。 对牛弹琴,牛还有点反应。可对莽汉讲金融,鸡同鸭讲,纯属脑子进水,绝对抽风了。这是想拉着大山里的老太太,去跳拉丁舞啊。 果然,只听涛哥又说:“银行的钱还不跟你的钱一样,想给谁给谁啊!哈哈哈……” 说着说着,涛哥竟然大笑起来,吐沫星子乱喷,直溅到李季脸上了,臭烘烘的。 李季一阵恶心,几乎要把隔夜的饭都吐了出来。他气哼哼地摸了摸脸,扭过头去,不再看涛哥。 “涛,涛哥,那咱们快去吧……” 小三小心看着涛哥的脸,怯生生的。 “好,好……哈哈.....” 涛哥似乎还没笑够,又接连笑了好几声才止住。 “走!” 涛哥一拽李季的衣袖,又将身子贴了上来,手里的匕首缩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呛人气味钻入喉中。 李季又一阵烦恶,胃里翻涌,干呕两声,差点吐了出来。 他赶紧伸手将涛哥朝外推了推,侧过身来,深深呼吸了几大口新鲜空气。 妈的,这涛哥居然有严重的狐臭。 自己方才只顾紧张害怕,竟然没察觉。这会子清醒过来了,才觉得涛哥这人实在是个大粪一样的环保人物,味道真重。 前面就是汽配城了,大门口就有一个建行的ATM网点。明亮的灯箱,行徽、几个大字很是醒目。 “走,就去这里取!” 涛哥眼睛一亮,叫了一声。 李季和涛哥先到了跟前,正要推门进去,却见磨砂玻璃门猛地向外推开。 一个夹着皮包,满头是汗的中年人,急急地走了出来,嘴里嘟囔着:“奶奶的,什么破银行,三万块钱都取不了!害得老子大晚上的,还要到别处去!” 一边说着,一边心急火燎地跑到路边,招手去拦出租车。 李季和涛哥互相看了一眼,停了停,又默默退了回来。 汽配城的生意一向挺红火的,外地来的客户相当多;商家怕被骗,多喜欢现金交易。 因为每天的交易量很大,取款很频繁, ATM(自动取款机)经常出现来不及加钞的情况。 看来只能去支行营业室了,那边有好几台ATM. 李季心念一转。 支行营业室晚上都有保安值班,到了那里,自己应该有脱身的希望。 李季心里想着,却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妈的,银行还会没钱!” 涛哥摇着头,咧开大嘴,很不屑地笑着,口中啧啧有声。 “涛哥,前面有个大建行,那里肯定有钱。” 猴子走上前,对涛哥说。 涛哥看看李季。 李季一翻白眼,没好气地说:“你们都知道,还问我干什么?” 涛哥回头看了看,点点头。四个人一前一后,只走了四五分钟,便到了城东支行营业室门前。 明亮的霓虹灯箱,一串串灯柱流水一样流动闪烁着。 李季失望地发现,门口根本没有保安。旁边办公楼的入口前,也看不到一个人影。 这也难怪。 支行下了班,人去楼空;营业室的款,也都解到了市行。除了办公电脑和一些机器设备,没啥别的值钱东西了,何况还到处都是监控,谁没事敢到这里瞎转悠。 所以很多时候,支行夜间值班就是个形式。 大家心照不宣。 李季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猴子在背后突然喊了一声:“涛哥,等等!” 李季和涛哥都是一愣,回头一齐看向猴子。 猴子向前凑了凑,拉拉涛哥的衣襟,悄悄伸出手指头,指指营业室门口上方的摄像头。 涛哥立刻醒悟,顿时眉开眼笑,冲猴子点点头:“嗯,还是你小子聪明……” 猴子干咳两声,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尴尬。 涛哥朝着小三努努嘴:“三儿,你跟他进去取钱。” 小三一皱脸,将含在嘴里的手指拿了出来:“涛哥,我,我去啊?” “怎么,叫你去不行啊?”涛哥一瞪眼,“饭都白吃了吗?这点事还办不了吗!” 小三吓得身子一哆嗦。 他使劲咽了咽口水,唯唯诺诺朝前移了几步,垂下眼,不再说话。 “他和你进去取钱,快点!别磨蹭!” 涛哥松开李季的胳膊,脸上的肌肉扭动着。 “别耍花样,小心老子卸你一条膀子!” 涛哥似乎不放心,又恶狠狠补了一句。 李季没答话,正要往里走,却听涛哥又说:“拿来!” “拿什么啊!”李季一怔。 “手机……” 涛哥说着,一把抢过李季的手包,把手机摸了出来。 “好了,快点去吧!”涛哥满意地挥挥手。 李季心里气恼,却也不敢反抗,只好憋着气朝里走。 “三儿!”涛哥又喊了一声。 李季赶忙停住脚,很不耐烦地回回头,心里直嘀咕:你姥姥的,还有完没完了;又不是临别遗言,不说就没机会了。 小三吓得一哆嗦,拧过身子看着涛哥:“涛,涛哥……” “机灵点,别老盯着摄像头看……” 涛哥指指上面。 “知,知道了……涛,涛哥……” 小三答应着,可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接连看了几眼。 “去吧!” 涛哥把手垂下来,站在门口。猴子立在一边,警觉地向四处张看着。 夜色深沉,院子里很安静。 院外的大路上,偶有车辆经过,车灯一晃而没,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李季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了进去。小三不安地看了看,缩起脖子,紧跟在后,头压得很低。 里面并排三台ATM,闪烁着幽幽的蓝光,忽明忽暗,映得天花板上色彩不停变换。 李季走到其中一台跟前,伸手要去触按屏幕。。 “哎呀……” 随着“扑通”一声乱响,小三叫了起来。 李季回头一看,原来是小三慌里慌张的,没留意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三儿,怎么啦?” 涛哥听到动静,在外面着急地问。 “没,没事……涛,涛哥……不小心摔了一跤……不,不要紧......” 小三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额头已高高地肿了起来。 灯光下细看,嘴角也流出了血,像是磕破了牙齿。 “妈了个巴子的,你就不会看着点啊……” 涛哥骂了一句,有些恨铁不成钢。 小三捂着嘴,疼得不住吸气,却不敢出声;满脸委屈地站在门边,眼泪都流出来了。 李季走到取款机前,把银行卡插进去。 屏幕闪亮了一下,蓝莹莹的光,出现了操作窗口。 李季盯着屏幕,极速眨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抖颤。他的手指慢慢动着,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听。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指尖用力一下一下按动键盘的声音。 妈的,两个保安死哪里去了? 李季气得牙痒痒。 十有八九,两人又躲在办公楼的值班室里,偷偷喝酒去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先把这三个人打发走,其余的等明天上了班再说。 奶奶的,老子可不能平白无故地受这窝囊气。 一万块钱不是个小数目。敲诈勒索,够上判刑的了。 李季使劲咬了咬嘴唇,眼睛禁不住向后瞟了几眼。 ATM屏幕不停闪烁,明暗变换。 暗黄的荧光反照在李季脸上,坑坑洼洼,好似戴了一张怪异的面具,冷森森的。 李季终于取完了钱。 一万元,崭新的百元大钞,厚厚的一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走出门去,小三也跟了出来,手上都是血。 “妈的,真是个废物……” 涛哥皱皱眉,厌恶地看了看小三。 小三抽着鼻子,手掌下意识抹了几下,弄得脸颊上都是血。 “钱呢?” 涛哥冲着李季一伸手。 “手机先给我!” 李季向后退了退。。 “给你!”涛哥很痛快,把手机递给李季,眼一瞪,“快把钱拿来!” 李季刚要递给他,却听猴子小声叫:“涛哥……” 涛哥一抬头,见猴子藏在身前的手,又偷偷指向头顶的摄像头。 “嗯,出去再说……” 涛哥立即明白,向李季身边靠了靠,袖筒里的匕首又抵在了李季腰上。 四个人出了院子,沿着大街向前走了四五十米。 前面是一条林荫道,直通向城外的绕城河。 道路两边种满了柳树,蓊蓊郁郁的,漆黑的夜色里,透着几分神秘,有些荒冷。 涛哥先站住了,树影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几个人一起停下来,李季向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钱递了过去:“这是一万块,你可数好了。” “不用数!你是干银行的,还能有错?” 涛哥接过钱,只看了一眼,便卷起来,塞进了裤子口袋。 口袋胀鼓鼓的,像塞进了一个小倭瓜。 涛哥用手狠狠拍了几下,噗噗有声。 涛哥脸放红光,显然意满心足。 “我可以走吧?” 李季冷冷地问。 涛哥笑了,笑声在黑夜的静寂里有些瘆人,活像一只看见老鼠的猫头鹰。 “兄弟,冲你这痛快劲,我们该放了你才是……” 涛哥止住了笑声,一脸凝重。 “......可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身不由己啊。” 涛哥摇着头,看上去很为难。 李季蓦地一惊,身子颤了几下。 他看看涛哥,又瞧了一眼猴子,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好几步,一把抓住了路边的一根树枝。 “兄弟,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涛哥冲猴子使个眼色,大喊一声: “猴子,上!” 第70章 夺路而逃 随着这喊声,涛哥和猴子一拥而上,直向李季扑过来。 李季惊慌失措,吓得双腿发软,稍一愣神,瞬间猛醒。不知哪里乍然来了力气,转身就跑。 猴子和涛哥各挡在一边。 情急之下,李季无暇再想,猛地撞开发愣的小三子,撒开两腿,向着河岸方向跑去。 这一段路上虽有路灯,但似乎从来没亮过。 李季慌不择路,盯着前方,只顾猛跑。涛哥和猴子一边喊着,在身后猛追。 李季学生时期踢球打下的身体底子,加上工作后一直跑步锻炼,此刻便显出优势来了。 他一阵狂跑乱奔,很快将涛哥他们甩在了身后。 又跑了一会,实在有些跑不动了,李季停下来,双手扶着膝盖,一边大口喘粗气,一边扭头向后看了看。 大路上黑乎乎的,隐隐地有脚步声和叫喊声传来,显然涛哥他们还没放弃追赶。 不过,听声音离得还远,李季略略放了放心。 看看前面,白茫茫的,有哗哗的流水声,时断时续。 城东这一块以前是开发区,曾经工厂林立,车水马龙,热闹得很。 可是,没出两三年,便都倒闭的倒闭,撤资的撤资,剩下的没几家了。 据说,因为招商政策有变,好多企业环评不过关,不得不关门大吉。 大片土地已被污染,很长时间无人过问,基本荒芜了。有一阵子,都说万豪集团要重新开发,却一直不见有什么动静。 虽然在城郊,但也属于市区。可是,仅隔了一条马路,已经面目迥异。 一边是高楼闹街,人来车往;另一边却是破房烂瓦,难得看见个人影。到处是废弃的厂房,长满了蒿草和灌木,很多地方成了天然的垃圾场,臭烘烘的。 李季喘息一阵,听着脚步声又渐渐近了,心里一慌,赶紧直起腰,向前再跑。 偏偏这一带除了这一条林荫大道,周围再也看不到像样的道路。李季没法子,只好继续沿着大路疾奔。 天色黑下来了,月亮还没有上来。 四周黑黢黢的,远近都看不到一丝灯光。只有一条灰白的大路,在黑暗里还看得清楚。 脚步声轻了些,那叫喊声也模糊了。 李季的腿越来越沉,喘息声越来越厉害。 他心里纳闷,这三个人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真要废掉自己一条胳膊才罢手? 正想着,眼前陡然一亮,湍急的水流声直撞耳鼓。李季猛地收住脚,吃惊地向前看去。 一片白花花的水面,在黯淡的天色下,闪着涌动的亮光。 河里立着几个桥墩,模模糊糊的,但那黑色的影子一眼就能辨出来。 有一截水泥桥面伸向河里,却只有短短的几米,已经破烂不堪,荒草丛生。 不用问,这肯定是当初热火朝天修桥的遗迹。 想必刚开始修了没多少,便因为某种原因永久停工,成了眼下这种半吊子的“烂尾”工程。 就在这一愣神间,后面的脚步声又近了,夹杂着人语声。李季心里一紧,赶忙向两边看看。 入目黑沉沉的,都是一些荒地和草滩,长满了高高低低的野草树木,看不出明显的道路。 李季想了想,又向前走了几步,搬起一块大石,扔进河里。 过了大约四五秒钟,河面响起“扑通”的声响,隐约有一些水光亮起。 李季转过身,从桥上跳下去,藏到了桥墩下面一大丛浓密的高草里。 刚藏好,脚步声便到了桥头。 三个人也都气喘吁吁,只听涛哥说:“可累死我了!妈了个巴子,这小子还挺能跑的……” “可不是咋的,这么半天还追不上他……” 是猴子的声音。 另一个人没说话,大口喘气的声音,在桥下也能听见。 李季知道,这人应该是那个“小三子”。 脚步声杂乱,三个人四处查看着。 “涛哥,没有人啊……” 猴子说。 “涛,涛哥,我,也没看见……” 是小三子的声音。 “奶奶的,你俩都没好好找找,怎么就没看见?” 涛哥骂了一声。 “这黑咕隆咚的,别被那小子扔黑石头......” 猴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涛哥打断了:“娘的,就你命值钱!” 猴子不说话了。 “妈了个巴子的,难道真跳到河里了?” 涛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另外两个人。 “我刚才倒是听到声响了,不知道是不是他跳的河?” 猴子接话说。 “奶奶的,还真叫他跑了…..” 涛哥像是后悔了。 “涛哥,要不要给豹哥打个电话,让他再派些人来找找?” 猴子问。 “打什么打?离了豹哥你会死啊?奶奶的!” 涛哥吼了起来。 沉默。 “涛哥,那……那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猴子停了停,大起胆子又问。 “再等等看吧,要是实在找不到人,咱们先回去,以后再说。” 涛哥迟疑着。 “涛哥,那,那豹哥那边怎么办?” 猴子问。 “我回去跟他说吧,”涛哥思量着,“就说事情都办妥了,狠狠收拾了他一顿,他保证以后不再找姓韩的那女的了……” “这……” 猴子犹豫了。 “猴子,你放心好了,”涛哥说,“只要你不说,这事没人知道。” 猴子答应着:“涛哥,我,我……” “那一万块钱,我给你四千......” 之后是片刻的沉默。 猴子没回答,涛哥也没再说话。 桥头安静下来,水声如鸣,直入耳鼓,格外清晰。 李季蹲在一棵矮树下,身子被高高的野草淹没了。 好在这时候蚊子差不多没有了,只有一些不知名的虫子在脸上、身上胡乱爬着。 李季被叮得又疼又痒,浑身难受,却一动也不敢动。心脏擂鼓一样“咚咚”跳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一刻,他脑海里出现了电影《邱少云》的场景。虽然没法跟邱少云比,但此刻的处境却有几分相似之处。 又过了一会,桥头有了动静。 只听涛哥说:“我看还是先回去吧。反正知道他的工作单位,以后啥时找他都行。” 接着他又嘱咐猴子:“你回去可别乱说,就按我刚才说的办。” “那……那好吧,涛哥…..” 猴子分明有些不情愿,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好了,咱们走吧!” 涛哥说。 猴子没搭腔,小三子也没言语,只听见慢腾腾的脚步声沙沙响起。 李季伸手擦擦额头的冷汗,暗暗出了一口长气,那颗蹦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又沉回了肚子里。 李季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想等这三人走远了再出去。 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发生了。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李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第71章 又陷困境 在一片冷落的静寂里,这并不十分响亮的铃声却格外清晰,听起来甚至有些宏大,尖锐刺耳,让人心惊。 这一瞬间,李季恨不得立刻把手机砸了。 姥姥的,早不响,晚不响,偏偏这个时候响! 这到底是谁啊?猪队友,还是卧底啊? 李季完全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高草猛地抖晃起来,李季半直了起身子。 沉暗的夜色里,他看清了那个号码:是廖莹的。 李季这才如从梦中惊醒,忽地想起和廖莹吃饭的事。 再细看手机上,已有五六个未接电话,也都是廖莹打来的。想是廖莹久不见人,等的急了;李季方才只顾跑,根本没听见。 手机铃声还在急促地响着,催命小鬼一样。 李季的头顿时膨胀了不知多少倍,像一只就要爆开的气球,口舌干烧,胃猛地缩了起来。 女人是祸水啊。 他的脑中突然毫无来由地,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惊惶未定,还没等李季按断电话,桥头上已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那三个人去而复返。 只听猴子惊喜地喊了一声:“涛哥,他在这里!” “别愣着,快下去抓住他啊!” 涛哥大叫。 李季惊得魂飞魄散,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起身向后就跑。 树枝和草叶扑在脸上,热辣辣地疼。 仓皇之中,李季不辨路径,只管顺着草木稀疏处,没头苍蝇一样,亡命奔逃。 猴子三人也相继跳下来,随后紧追不舍。 穿过一片荒草滩,前面是成片成片的庄稼地。 晚夏初秋时节,玉米等作物长势依然旺盛,浓墨似的叶子,在暗夜中如涌动的波浪。 李季顺着田埂,磕磕绊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不时回头看看。那三个人在后面猛追,跑得也是上气不接下气。 爬上一个土坡,眼前一片开阔。脚下四五步外,一条灰茫茫的乡村路正向远处伸展。 李季停下来,略微辨了辨了方向。 夜空漆黑,如一块无边的幕布,上面缀满亮晶晶的星星,不停眨巴着眼睛。视线尽头有隐约的亮光,几声犬吠随着夜风遥遥传过来。 那里一定有村庄人家。 李季听着后面杂乱的脚步声,和不时响起的叫骂声,使劲喘了几大口气,跳下田埂,踏上土路,飞步向前。 手包的手机还在不停鸣响着。 李季满头满脸都是汗,头发上沾满了干草叶子,面颊也被树枝划开好几道血口子。 这一刻,他心里慌得不行,跑还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接电话? 跑着,跑着,李季心里猛然一震。 自己只顾这么瞎跑,算是怎么回事啊? 看涛哥的意思,即使不卸掉一只胳膊,至少也要让自己吃些拳脚上的苦头。 皮肉之痛倒在其次,若一脸伤痕、鼻青嘴肿地去上班,可怎么见人啊?即便是没做什么亏心事,这面子也丢不起啊。 李季忽然有些懊丧。 怎么人越年长,胆子越小,顾忌越多? 要是换做以前,李季肯定二话不说,直接开干。 至于衣烂鞋丢,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结果是大获全胜,还是一败涂地,根本不在考虑之列。 打死不要紧,吓死最丢人。宁可被打死,不能被吓死。 那时候遇到事情,只想着靠自己解决,耻于求人。 人人都有一双拳头。 少年人,打遍天下。 打得过,扬眉吐气;打不过,愿赌服输。 就这么简单。 可现在,有困难,先找警察。 李季第一个想到的是打110。 他举起手机,一边跑,一边摸索着按拨号码。 心跳手颤,好不容易按完三个数字。 屏幕闪亮,手机震动。 “嘟.....嘟......嘟......” 长长的拨号音,随着李季“怦怦”的心跳,急促地响着。 “喂!你好,119!” 电话接通了,传出一个甜美的女声。 “卧草!” 李季吓了一大跳,赶忙将手机拿到跟前,瞪大眼睛一看,手一抖,立马挂断了。 真是越着急越乱,“110”竟然给拨成了“119”。 李季简直想把手指剁了去。 他稍稍放慢脚步,重新再拨。 按完三个数字键,又仔细看了看:1-1-0,这回没错。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突然没动静了。紧接着,手机屏幕闪了一下,随即暗了下去。 妈的,手机竟然没电了! 李季欲哭无泪,恨不得找块豆腐立即撞死才好。 正急切间,身后脚步声和叫喊声骤然急促。 “看见他了,就在前面!” “追!快追!” 李季回头一看,禁不住出了一头热汗:那三个人离着自己已然不到一百米。 李季急了,再顾不上打电话,攥着手机,转头狂奔。 气喘吁吁,又跑出去四五百米,李季与后面三人的距离才渐渐拉开。 前面亮光越来越近。 爬上一个缓坡,地势突然平坦。几百米之外,一大片房屋横卧在视野里。 李季认出来了,这是凤城东郊的东升村,村里有很多回民。 他一刻不敢停留,朝着亮光继续狂奔。 到了近前一看,原来是一个超市,就在村头的大路边上。 门口高高挑着一盏电灯,亮晃晃的。门前坐了四五个人,正在那里聊天,说笑声不绝于耳。 小超市旁边,有几辆摩托车,横七竖八杂乱地停放着。 李季松了一口气,顾不上多说话,几个箭步,直冲向门口小桌子上放着的计费电话。 那几个人吓了一跳,登时止住话声,惊疑的目光一齐看向李季。 李季二话不说,抓起电话机,伸手就去拨号:1-1-0...... 话筒里响起令人心跳的拨号音,李季终于大喘了一口气。 他这才抬头,对站在门口,吃惊地看着他的店主模样的人说:“老板,不好意思,我打个电话啊......” 老板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很好奇地看着他。 电话马上通了。 “您好,110报警服务中心,请讲!” 李季一阵气短,一边喘息着:“您好,我,我被人追......” “请别紧张,慢慢说......您具体在什么位置?” “我在......” 李季刚说出两个字,忽然猛地停住了。 百十米外的大路上,三个黑影从朦胧的黑暗里,正摇摇晃晃,先后朝这边奔过来。 越来越近...... “涛哥,他在那里!......他在打电话......” 竟然是那个小三子的声音。 “您好,请报告具体位置......” 110接线员的声音依然亲切沉稳。 “我在东升村......”李季一手抓起电话机,站起来,向两边看了看,“这里有一个小超市......” “大柱子啊,别让那个人跑了......” 猴子的喊声,吓得李季一哆嗦。 那个店主模样的人听到有人喊他,愣了一下,侧了侧脑袋,从门口走出来,向大路那边眺望着。 “是猴子啊,什么事啊?” 大柱子听出了猴子的声音。 “就那人......打电话的那个......”猴子喘着粗气,眼看离超市只有几十米远了,“他......他抢了涛哥的手机......抓住他......” 卧草! 李季瞪目结舌。 原来他们认识啊!该不会是一伙的吧? 他把电话机放桌子上一扔,一下推开身前的一把椅子,在几个人惊骇的目光里,连跳带蹦,逃一般离开小超市。 夜幕低垂,霓虹闪烁。 凤城的夜晚依然安详。 在通往市区的一条道路上,李季鼠窜狼奔般,疾跑如飞...... 第72章 穷追不舍 李季疯狂向前跑了一阵,听着身后总算没了动静,这才稍稍放慢脚步。 大路近旁的沿街楼上,还有不少人家亮着灯,可街上已经行人稀少了。 街边偶有开门营业的店铺,也都门前冷清。灯光昏黄,像是在打瞌睡。 小城市,小地方,尤其是在城郊乡野,夜晚的生活还是比较单调的。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传统,依旧悄无声息的,或多或少,还在影响着小城普通人的生活习惯。 多数时候,不是躲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是猫在小酒店里,三五好友,扯天说地,喝得不亦快哉。 立在有些清冷的街头,李季只觉腿软心跳,嗓子眼发干发涩,胸口热辣辣的,像吞了一包干辣椒面。 他的心里,忽然有一种逃亡的感觉。 听听身后,没有大动静,那些人好像并没追来。 李季紧张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想起方才的一幕,还是有些后怕。 涛哥他们大概就是城东这一带的人,说不定干脆就是东升村的。 远亲不如近邻,看来自己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了。 李季有些心慌,愣了一下,猛然想起来,该给郑重打个电话才是。 他还从来没这么狼狈过。更叫人窝火的是,直到现在,李季还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背后的人是谁。 要是万成在就好了。 李季蓦然又想起万成,心里忽然说不出的想念他。 不管是谁在背后,这事一定要解决。 总这么被人找茬不是什么好事,弄得自己跟投降日本后的汪精卫一样,整天提心吊胆的,寝食难安,时刻担心会被人暗杀了。 摸摸口袋里没了电的手机,李季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看看周围的景物,并不熟悉。 不过他知道这是东升村,城东的城中村。政府多次计划要拆迁,都因部分回民坚决反对,加上补偿款的数额始终不能谈拢,而迟迟难以推进。 李季在街口停下来,想要打个出租车先回去。 等到明天,去找郑重商量商量,想个解决的法子。毕竟是刑警大队的,对付几个小痞子,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等了好几分钟,却一直不见有一辆出租车开来。 看来,人要是倒霉了,喝凉水也塞牙。 他小姨子的,只能步行回去了。 李季叹口气,摸着快要转筋的小腿肚子,只觉万分晦气。 满头的大汗,这时已被风吹干。 头发乱蓬蓬的,像狂风卷过的野草滩,被梳理成一缕一缕,发间还沾着不少干草和黄叶子。 脸上紧紧的,像是涂了一层浆糊,绷得难受;用手一摸,刺拉拉的,都是灰土和沙粒。 衬衫下摆早已滑出,松松垮垮地荡在身前;纽扣也不知何时掉了一颗,风一吹,胸口凉凉的。 裤腿上满是草种子、草叶子,裤脚还挂着好些苍耳种子。 一个银行体面人,活脱脱被追成了“逃犯”。 整个一个穿过辽阔田野,风尘仆仆的远方流浪汉。 李季摇头苦笑,起身要走。 “突突突……” “轰轰轰……” 一阵摩托车的轰鸣隐隐响起,声音渐近渐大,很快就到了身后。 李季猛的一惊,下意识回头看去。 有些昏暗的灯光下,几辆摩托车正急驶而来。李季有些诧异,本能地向路边一闪。 三辆摩托车带着轰响,赛跑一般,转瞬即至。 经过李季身边时,最后一辆摩托车后座上的人,突然回了一下头。 李季正紧张地看着。 两人的目光骤然一碰,李季呼吸顿止。那人面色一变,大声惊叫;“涛哥,停车!......停车!......他在这里!” 原来这人正是小三子。 李季立时身体僵硬,手脚冰凉。 妈的,阴魂不散啊,竟然骑着摩托车追来了。 他立在原地,竟然忘了跑。 “吱嘎……“ ”吱嘎……” “吱嘎噶......” 前方路面,骤然响起摩托车刺耳的刹车声,像一把带刺的毛刷,在李季心上狠狠扫了几下。 他的胃一阵抽搐,头皮发麻,脊背冷飕飕的。 三辆摩托车卷起一片飞扬的尘土,在几十米外猛地停住;随即车头划了一个弧,迅速转回。 片刻间,三道明亮的车灯光柱,如凶狠的毒蛇,吐着腥红的信子,齐齐射向李季。 李季眼前一炫,顷刻目盲,他下意识用手遮了遮脸。 刹那间,李季的整个人,已经暴露在一片亮闪闪的光里了。 “是他!……快回去!……” 猴子沙哑尖厉的叫声里,充满了惊喜和意外。 李季大脑片刻空白,怔了怔,随即惊醒过来。 “妈呀!” 他大叫一声,猛地转身,匆忙中一瞥,便斜斜地跑进了旁边的一个胡同。 身后的摩托车已然跟来。 轰轰声,喊叫声,交错在一起,像一群猎人在追赶一只逃跑的兔子。 街口的几个路人纷纷停住脚,凝目注视,一脸惊愕,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李季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死命狂奔。 慌乱中,脚底一麻,一只鞋子竟然跑掉了。他已顾不上捡,也忘了疼,踮着一只脚,闷头还在跑。 胡同不宽却很长,曲曲折折的,高低不平,有不少坑,连路灯也没有亮。 摩托车冲了几下,便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李季没被立刻抓住,可也不过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随时可以赶上。 追了几百米,涛哥几个人干脆丢下摩托车,跑步赶来。 李季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可此时也只能坚持,听天由命,能跑多久算多久。 正跑着,眼前突然一亮。 李季抬头一看,心里一凉。 不远处,一道高高的砖墙横在面前:原来是个死胡同。 我日你大爷! 李季出离地愤怒了。 他硬生生收住脚,霎时呆立在高墙下。两只眼睛冒着火,恨不得立马在墙面钻出两个大洞来。 “好小子,这回看你还往哪跑?” 是涛哥得意的声音。 李季头也没回,像掉进了冰窖里,全身凉透。 “哼哼......” 李季感觉到了,那脚步正一点一点逼近。 几个人从后面包围上来。 愤怒中,李季猛地转头,看到旁边有一个大院。 大院门口的墙上,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赫然入目。 李季只看了一下,身子陡然一颤,两眼烁烁,瞬间看到了希望。 第73章 派出所里 “凤城市公安局城东派出所”,一行竖排大字赫然在目,黑白分明。 李季兴奋的心情难以自制。“公安局“这三个字,从来没像此刻这般亲切。 他的心几乎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李季大叫一声,突然一个转身,猛地从涛哥腋下钻了过去,几个大步,狂奔向前。 涛哥等人一下子愣住了,登时立在原地。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却见李季已站在了大院门前。 大门紧锁,旁边有一个小门虚掩着,半开半闭。一侧的传达室亮着灯,里面却不见有人。 李季稍作观望,便矮下身子,一弯腰,一把拉开小门,泥鳅一样滑了进去。 这是一座二层的小楼。 楼前悬着一盏大灯,很是明亮。灯光映照下来,院子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正对着楼梯口,就在院子中央有一个花坛。 花坛中的月季花开得有些败了,深红色的花朵缀在浓绿的枝叶间,却依然醒目。 院子里空无一人。 二楼有几间屋子还亮着灯,不时响起嘈杂的说笑声,偶尔夹杂着隐约的“哗啦哗啦”声。 李季四下里看了看,正想喊个人出来。不料,随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涛哥几个人也闯了进来。 猴子一马当先,涛哥领着两三个人紧跟在后。 没等李季反应过来,猴子手里抡着一根皮带,已经直扑身后。 眼见皮带带着风声,朝自己的背上狠狠抽来。李季不及回头,将身子往旁轻轻一闪,随即左脚蹬地,右腿弯曲,猝然弹起,右脚猛地向后奋力一踢。 猴子完全没有防备,被李季一脚重重踏在小腹上。这一脚势大力沉,干脆利落,结结实实。 猴子“哎呀”叫了一声,手一松,皮带掉在地下。他捂着肚子,半蹲在地上,口中连连哀嚎,显是痛得厉害。 后面涛哥几个人登时收住步子,盯着李季看了一眼,又互相看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好小子,没想到啊!真人不露相,还真有两下子!” 涛哥大叫。 “一起上,废了这小子!” 涛哥话一说完,举起手中匕首,挺身而前。 李季一俯身,顺手抄起花坛边的一块砖头,握在手里。随即,两脚开立,一前一后,将身子侧对,摆出了一个截拳道的姿势。 涛哥稍一犹豫,冲着身后一挥手:“妈了个巴子的,都聋了吗?一起上啊!” 猴子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找到扔在地上的皮带,重新握在手里,往旁边一站。他的另一只手还在捂着肚子,龇牙咧嘴的。 另一个冲上来的人,李季之前却没见过。 这人穿着V字领短袖T恤,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个子不高,却膀阔腰圆,看上去很是强壮。 小三子并不上前,只站在六七步外,嘴里咬着手指,歪着脑袋,很专注地看着。 三个人成扇形,慢慢围了上来。 李季警觉地向两边看看,缓缓向后退了几步,将背靠向花坛。 三个人步步逼近。 李季又稍稍退后两步,手里的砖头慢慢举了起来。 涛哥的匕首在灯光下闪出一片白光。 那个V字领的年轻人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短棍。约有半米来长,小孩胳膊粗细。 猴子的皮带也悄悄伸到身前。 李季双眼紧盯着涛哥,眼睛的余光扫视着V字领年轻人和猴子。 三个人慢慢挪动着步子。 十米...... 八米...... 五米...... 两米...... 四个人终于贴近了。 四双眼睛眨也不眨,四人的目光交叠在一起。 四个人的呼吸声,彼此清晰可闻。 李季的耳朵里,有某种宏大的声音在响着。他莫名地恐惧,又莫名地亢奋。 他的身子像一张弓,倏地绷了起来。 涛哥的嘴唇抖动着。 他斜了一眼V字领年轻人,又瞥了瞥猴子,吁了一口气,缓缓张大嘴巴。 李季似乎听到了涛哥的喊声,还有匕首破空的声音。 “操你奶奶的,哪里来的王八羔子?” 一个身穿警服、没戴帽子的中年人,突然出现在二楼的走廊上。 很显然,院子里的叫嚷声惊动了楼上的人。 “混蛋玩意,吵吵什么?作死啊?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手扶栏杆,向下张望着。 “老张呢?去哪了?怎么随便什么人都放进来啊?” 中年人冲楼下喝问。 话音才落,只见一个五十几岁、头发有些灰白的人,从一楼的最东头的走廊里,屁颠屁颠地跑了出来,还一边提着裤子。 “王所长,我闹肚子,刚才蹲厕所了……” 系好腰带,那人扬脸看着楼上。 “奶奶的,你真会挑时候!” 王所长骂了一句。 老张低下头,不敢回话。 “市局的郑科吃完饭,在这里打会麻将,你们咋咋呼呼的,是不是皮肉痒痒了?” 王所长衬衫领口大开着,满嘴酒气。 “哎,哎,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怎么派出所也敢随便进啊?......快点都出去!” 老张转过脸来,扬起手,冲着院子里的几个人不耐烦地喊着。 “这人抢了我们的手机!” 猴子从地上站起来,指指李季,咧着嘴叫道。 “啊?抢劫啊!” 王所长愣了一下,伸长脖子,向楼下看了看。 “王所长,我是涛子啊!” 涛哥突然向前走了几步,使劲仰起脸来,向楼上看着。 “噢,涛子啊,”王所长稍觉意外,斜着脸,探出头来,伸长脖子向下辨认了一下,“你小子又在搞什么?不会又在欺负人吧?” “王所长,哪能呢?”涛哥谄笑着,“这人抢了我的手机,我们一路追到这里……” “涛子,你他娘的在糊弄人吧?”没等涛哥说完,王所长便打断了他,“在城东这一块,还有人敢招惹你?” “王所长,我哪敢骗您啊,”涛哥显出着急的神色,用手指着李季,“就是这人,胆子大得很…….” “那你也不能随便抓人啊,”王所长打了一个饱嗝,“一会我叫个人下去,先把他拷起来,明天再说……” 正说着,只听屋里有人在喊:“王所,你磨蹭个啥,还不快点进来,该你打了……” “就来了!就来了!” 王所长大声答应着,身子却没挪动,依旧望着楼下。 “抢劫可是要判刑的啊......” 王所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院子里的人说。 他顿了顿,又扭头冲着旁边一个亮着灯的屋子喊了一声:“小宋,你下去看看,先把那个人拷起来,带到审讯室......” 说完,王所长便一边剔着牙,走回屋去。 李季心中一急,差点喊出声来。 奶奶的,明明是被勒索,怎么反倒成了抢劫犯? 李季拿着砖头的手微微抖了起来,心里蓦然涌上一种不祥的感觉。 涛哥三个人依旧围着他,却不再有何动作。 便在这时,楼梯口响起脚步声。不一会,一个年轻的民警走了出来。 他走到跟前,挨个看了看,问道:“你们几个,是谁抢人家的手机?” 李季刚想答话,却见涛哥一指李季:“是他!他抢了我的手机!” “警察同志,他在说谎!”李季争辩着,声音陡然提高,“我根本没抢他的手机!” “都先别说话!” 年轻民警一边说着,从裤袋里掏出一副手铐,走到李季跟前。 “你!把手伸出来,戴上!” 他抖了抖铮明瓦亮的手铐,手铐发出清脆悦耳的金属碰击声。 “警察同志,我没抢他手机啊!” 李季气闷,怒极,忍不住晃了晃手里的砖头。 “怎么?你要抗拒抓捕啊!” 年轻警察吓了一跳,慌忙向后退了两步。 “警察同志,我......” 李季这才发觉不对,赶忙把砖头丢在地下。 “你!戴上!” 年轻警察的手向后一伸,从腰间拔出一根电警棍,杵在李季眼前。 妈的,这是来真的了。 李季心里一哆嗦。 “有没有抢劫,等会就知道了......” 年轻警察盯着李季,眼神却很警觉。 这不是充硬汉的时候。 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要是硬顶,吃苦头的只能是自己。 好汉不吃眼前亏。 李季虽然很不甘,却也无计可施。 “好,那你戴吧!” 李季气呼呼的,把胳膊往前一伸。 “咔嚓!” 一副亮晶晶的手铐,赫然戴在了李季手腕上! 第74章 在审讯室 李季被推搡着,带到了二楼。 涛哥让V字领小伙领着小三子先回去了,他和猴子跟在后面,一起进了二楼最东头的一个房间。 进门时,李季看了看门口的牌子:审讯室。 妈的,一个小小的城郊派出所,竟然也有审讯室。 李季摇着头。 年轻警官把李季带进屋,拷在一根暖气管子上。 李季的手被勒得生疼;而那暖气管子的位置,又让他不得不半弯下腰,弓起身子站着,很是难受。 涛哥掏出一盒“将军”烟,从里面抽出一支,很客气地递给年轻警官:“宋警官,请抽烟……” 原来他们认识!李季吃了一惊。 看来这个民警,就是王所长说的“小宋”了。 不过想想也是,像涛哥这样的人,既然经常在城东这一带,肯定少不了与警察打交道;与派出所的民警认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这么一来,自己怎么有点才出狼窝,又入虎口的感觉。 只见小宋微微点头,接过烟,拿在手里捻了几下。 猴子赶忙从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上前就要给小宋点烟。 小宋一摆手:“这里面不让抽烟…..” 猴子看看涛哥,收起了打火机。 “你把我拷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李季被拷在那里,既直不起腰,也蹲不下来,就那样半蹲半站,很是别扭,只一会,便有些受不住了。 李季心头火起,嗓门禁不住大了起来。 “你嚷什么嚷?”小宋眼一瞪,呵斥道,“你抢人家手机还有功了,是不是?” “那是他胡说,我根本没抢他手机!” 李季涨红了脸,气不打一处回来。 “抢没抢,你说了不算!”小宋冷笑了一声,“一会你老实交代就行了。” “我没抢,交代什么?” 看着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几个大字,李季又气又急。 “看你模样挺周正的,穿得也挺像模像样,怎么还干这种事?” 小宋看着李季,不住摇头。 “我,我…..我干哪种事啊?” 李季哭笑不得,只想好好问候一下小宋的老娘。 “小宋,你可看见了,这小子硬得很……” 涛哥插了一句。 “呵呵,”小宋忽然笑了,“这里就不怕硬的……” “我要见你们领导!” 李季梗直了脖子,大声说。 “我们领导在忙着呢,现在没空。” 小宋说。 忙着?忙着打麻将吧。 李季只想骂娘。 “我们有权拘留你24小时。” 小宋看李季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又补了一句。 一团火从脚底板腾起,瞬间烧到头顶。 李季火冒三丈,恨不得一脚把小宋踢出去。 “我要见你们领导!” 李季沉着脸,一字一句说着,胳膊将手铐扯得“咣当当”直响。 “宋警官,这小子还不老实......” 涛哥在一旁煽风点火。 小宋挑了挑眉毛。 “我要见你们领导!” 李季高声重复着。 小宋有些吃惊,他摸着脑袋想了想,过了半天才说:“好吧,你等等,我去问问领导。” 随后他冲涛哥一点头:“你们也在这里等着,回头一起做个笔录。” 说完,小宋转身走了出去。屋里的三个人互相看着,谁也没再说话。 足足等了七八分钟,小宋才又回来。 一进屋,他就冲着李季点点头:“你别急,我们所长一会就来……” 李季吁了一口气,扭过头去,继续看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赤红的大字。 可又足足等了十几分钟,还不见那王所长来。 这回倒是涛哥先沉不住气了,他站起身,看看门口,问:“小宋,王所长怎么还不来啊?” “再等等,一会就来了……” 小宋看了涛哥一眼,坐着没动。 涛哥坐下来。 只过了几分钟,涛哥又坐不住了:“小宋、要不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来?” “这哪行?”小宋一摇头,站起来,“我再去看看…..” 还没等小宋抬脚,走廊上便响起了脚步声。只听一个粗哑的嗓子大声说:“他娘的,打个麻将也不让人安稳…..” 屋里的人一起向门口看去。 只见王所长端着一个大茶杯,斜戴着帽子,胸口半敞着,叼着一支烟,走了进来。 小宋赶忙过去,将桌子后面的椅子拉出来,顺手接过王所长的茶杯,放在桌子上。 王所长大大咧咧坐下,使劲抽了几口烟,将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里。 “把他的手铐打开!” 王所长斜了李季一眼,命令道。 小宋忙走过去,掏出钥匙,打开手铐,一指靠在墙上的一把椅子,示意李季过去坐下。 李季扶了扶腰,动动有些酸麻发疼的手腕,慢腾腾地走过去,坐下。 王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伸伸脖子,痛快地打了一个很响的嗝。然后,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李季,半天没说话。 李季目不转睛地看着王所长,一言不发。 房间里静得出奇。 只有墙上的八个大字,像在跃跃欲试。 “你是哪个单位的?” 王所长终于开口了,露出两颗黄灿灿的大金牙。 “建行的…..” 李季吸了吸鼻子,沉声说。 “建行的?” 王所长一愣,双手按在桌面上,登时挺直了身子。 “嗯……” 李季应了一声,声色不动。 “哪个建行?”王所长又问。 “城东支行……” 李季嘴角扭了扭。 “城东支行?”王所长眼睛一张,向前探了探身子,“王行长那里?” 李季点点头,没说话。 “我怎么没见过你?” 王所长一脸疑问。 “我才来不长时间……” 李季抬了抬眼。 “噢……”王所长沉吟着,扭脸看向涛哥,“你是说他抢了你的手机?” “是,王所长!”涛哥站起来,指着李季,“就是这小子,趁我不防备,抢了就跑……” “对!对!”猴子迫不及待地插嘴,涛哥这回却没拦他,“王所长,我可以作证!” 王所长点点头,眼光看向李季:“你叫什么名字?” 小宋坐在一旁,拿起笔,想要做记录。 “我…..” 李季愣了一下。 “怎么,连名字都不敢说啊?”王所长瞪直了眼,顿了顿,“你说你是建行的,不会是骗人的吧?” “骗你干嘛?”李季一仰头,冲口而出,“我叫李季!不信,你可以去查!” 王所长侧过脸示意小宋。小宋拿起李季的手包,翻了翻,随即冲着王所长摇摇头。 “王所长,豹哥让我问问你啥时有空,来福来山庄钓鱼啊?” 涛哥忽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王所长愣了一下,笑着骂道:“涛子,我这说正事呢,你他娘的胡说啥!” 随即他又喝了一口茶,寻思着:“下个周末吧……到时候再说……” 李季冷眼瞅着,心里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涛子,你的手机呢?” 王所长问。 “王所,在这呢……” 涛哥怔了怔,赶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了过去。 “你给我干啥?我又不要!” 王所长一摆手,低头又喝了一口茶。 “噢,噢……是,是……” 涛哥嘀咕着,一边把手机收了起来。 “涛子,你不是说这人抢了你手机吗?” 王所长垂下眼,慢悠悠喝着茶。 “是啊,王所……” 涛哥答应着,有些不解。 “你个王八蛋,你手机不是在你手上吗?” 涛哥这才醒悟过来,脸上一僵,随即尴尬地笑笑:“王所,是这么回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凑到王所长跟前,将手挡在嘴边,就要往王所长耳朵上贴。 “草,离我远点!臭烘烘的!” 王所长一甩手,差点把茶杯打翻。 涛哥慌忙收住身子,一脸窘相。 “出去说,出去说……” 王所长站起身,指指门外。 涛哥会意,抢先几步,拉开房门。王所长背着手,走出屋去。涛哥随后跟上。 “咣当”一声,屋门弹了一下,猛地一开,又接着重重关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宋拿着笔,在纸上胡乱画着。 猴子在一旁,一只手还放在肚子上,眼睛凶巴巴地瞅着李季。 李季盯着墙上的八个大字,崔浩办公室里的那幅画又在眼前浮现。 约摸过了十几分钟,屋门被推开,王所长和涛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王所长坐回原位,低头吹了吹杯口浮着的茶叶—小宋刚给他添了水。 李季踌躇着,要不要把涛哥勒索的事说出来。他本想着和郑重商量之后,再看看怎么办。 还没等李季想好,王所长先开口了。 他满脸堆笑,脸上的神情很诚恳,和方才大不一样:“李同志,大家都不是外人,我和你们王淑兰王行长也很熟……” 李季听着,不禁偏过头去,看了看涛哥。 涛哥正盯着他。 两人目光相遇,涛哥嘴角动了动,呲出大黄板牙。 李季一阵恶心,急忙把目光收了回来。 “……我看你和涛子之间,可能有点误会,”王所长继续说着,面皮的肌肉不住跳动,“一旦认定是抢劫,那就麻烦大了……” 说到这里,王所长停下来,两颗大眼珠子鼓鼓的,看着李季。 草,抢劫你妹啊? 明明是这几个混蛋有意找茬,敲诈勒索,还要打人。 李季心中怒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可看看刚才王所长和涛哥两人的情形,他还是强忍住了。 先出去,一切等明天再说。 反正支行营业室有监控,好几个摄像头一起盯着,调出来一看就知道。 就是弄个鸡飞狗咬,鱼死网破,天下雨娘改嫁,这口气也要出! 李季咬着牙。 “大家都不是外人,我和淑兰行长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王所长慢悠悠的,继续说着,脸上俨然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抢劫不抢劫的,我看这事就算了,……” 接着,他把脸转向涛哥:“你说是不是,涛子?” “是!是!”涛哥拱拱腰,赶忙点头,“只要李行长不计较,我这里没问题……” 日你大爷!李季心中暗骂。 你倒没问题了,老子可是被拷了半天,还白白让人讹了一万块钱。那可是真金白银,如假包换。 这亏吃的,真比杨白劳还冤。 可此时人在屋檐下,这话也没法说出来。瞧这态势,恐怕说了也是白说。 “那我可以走了吗?” 李季忽地站起来,问道。 “走?谁让你走的?”王所长一脸问号,“往哪里走?” “刚才不是你说的吗?!” 李季一脸惊愕,两只手开始发抖。 “我是说抢劫这事算了,可没说让你现在就走啊。” 王所长说的不紧不慢,心平气和。 “你!……” 李季再也说不出话来。 王所长轻松一笑,喝了一口茶,把杯盖轻轻盖上。 他站起身,冲着小宋点点头:“先关起来,明天通知单位来领人。” 王所长说的轻描淡写,就像老婆嘱咐老公出门时别忘了锁门。 扑通一声,李季一下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鸡。 第75章 关你一晚 “放我出去!” 眼看着王所长就要走出门去,李季不禁大叫了一声。 “你喊什么?”王所长回过头来,有些不高兴,“你在这里待一晚上,明天叫你们单位来人,把你领回去就是了。” “我又没拿他手机,凭什么关我?” 李季急了,脸红脖子粗,脑袋嗡嗡直响。 “他说你抢了他手机,”王所长一指涛哥,又看了看猴子,“还有目击证人……” “他俩是一伙的!” 李季怒声答道。 王所长怔了一下,迈出屋门的脚又收了回来。 “你说得没错,他俩是认识,”王所长注视着李季,顺手把茶杯放到了窗台上,“可不影响他作证啊……” “我是银行的,又不是没手机,平白无故的,干嘛抢他手机啊?” 李季耐住性子,向王所长解释。 “这,我哪知道啊!”王所长笑了,煞有介事地看着李季,“你该问你自己才是啊。” 李季很想把下午发生的事说出来,可试了好几次,还是放弃了。 估计说了也没用,等于白说。 还是想办法出去,找郑重商量。 要是能给郑重打个电话就好了。摸摸口袋里已关了机的手机,李季恼得不行。 跟他们说认识郑重好像也不合适。要说,也应该一开始就说。现在才说,人家还以为他以权压人呢。 更重要的是,今天这个样子,李季实在不愿意让郑重看到。不为别的,丢不起那人啊。 可倘若真的在这里关上一晚上,明天行里来领人,那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呢。 本来没事,也成了有事了,而且可能是大事。 道理很简单,要是没做什么,警察怎么会把你关起来?好人怎么会进局子,肯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有嫌疑人,有受害人,有目击证人,有赃物,有追赶的事实,极为完整的证据链。至少在形式上要素齐备,近乎完美。 如果想给你罗织个罪名,已是轻而易举,不用多费半点力气。最多不过一句话,几张纸,举手之劳。 一念及此,李季登时额头汗下,只觉脊背一阵阵发冷,双手不自觉颤抖起来。 活这么大,李季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警察拷起来,那可是只有坏人才会享受的“待遇”啊。 看来,好人有时候也会被当成坏人对待。否则,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冤假错案了。 前几年,佘祥林杀妻案、聂树斌强奸杀人案曾经轰动一时,令人震惊。 佘祥林因涉嫌杀妻被批捕,先被判处死刑,后改判为15年有期徒刑。谁知七年之后,认定被杀之人居然“死而复生”,重新出现。 聂树斌当时因强奸杀人,被判处死刑并立即执行。 二十一年后再审,发现竟是件冤案,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无罪,可聂树斌人已不在。 一个人,并不因为你真的无罪,就是“无罪”。只有司法机关认定你无罪,才是真的“无罪”。 在通往地狱的道路上,不乏冤死之鬼。 李季可不想做一个“冤大头”。 幸亏看涛哥的意思,背后指使那人只不过是想给李季一个教训,并没有打算置他于死地。 若不然,给李季扣上一个“抢劫犯”的罪名,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即使最后不会身败名裂,可要想洗清冤情,势必要费一番周折,至少也得脱一层皮。 因为李季知道,背后之人肯定不是寻常的小混混。 小城市,“乡土中国”,关系网盘根错节。有时候,你得罪了一个人,就是得罪了一伙人。 想了想,李季忍住火气,尽量平静地说:“王所长,既然你说不追究了,为什么还非要关上一晚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正常的程序而已,请你理解。” 王所长说的很真诚。 李季憋了一肚子气,却也无可奈何。很多时候,“程序”可以解释一切。 “这已经很轻了,”王所长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这还是看王行长的面子,涛子也不和你计较了……” 说话间,小宋走过去,轻轻把门关上。 小宋看了看王所长,小声问:“王所长,要做笔录吗?” 王所长舔舔舌头,意味深长地斜了李季一眼,问:“李同志,你想做吗?” 日你大爷,想做你妹啊! 李季在肚子里问候着王所长的娘亲。 一旦做了笔录,是不是就有了案底了。李季不敢确定,也不敢冒这个险。 不管怎么说,王所长和涛哥都没想把自己真的当成抢劫犯。后怕之余,李季多少有一点点庆幸。 人的欲望有时永无止境,有时也很容易满足,多半要视情形而定。 老话说的好,人总是好了还想再好;可是没人愿意糟了还要更糟。 就像在官场,当了乡长,想当县长;当了县长,还想当市长;当了市长,更想当省长。一节一节,奋力向上攀;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后来有一天,这个当了省长的人,突然因为贪污受贿被移送司法机关。单就贪污数额和犯罪情节,判死刑也够了。 于是,这人惶惶不可终日,只等着判决的那一天。可是,当判决下来,因为有退赃和检举揭发的立功行为,最后被判处无期徒刑。 这人欣喜若狂,因为保住了一条性命而痛哭流涕。 这时候,他再也不去想什么省长,什么部长;只愿做个平头百姓,有人身自由,就心满意足、感天谢地了。 李季此时的心情,有点像那个事发的省长。 虽然还很不甘心,觉得十分委屈,感到特别窝囊,可不被当成抢劫犯处理,也算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李季沉默片刻,坚决地说:“我可以在这里待一晚上,明天一早我自己走;不要行里来人接,也不用通知行里。” 说完,李季盯着王所长,等着他发话。 王所长却像没听到,手指动动,示意小宋把窗台上的茶杯端过来。 小宋愣了一下,赶忙起身,走过去端过茶杯,递到王所长手上。 王所长喝了两口茶,轻咳一声,看着涛哥,慢悠悠地说:“涛子,你没意见吧?” 涛哥嘟着嘴,想了想:“王所,那不行......” 涛哥还想说下去,却立马被王所长打断了:“那行,就这么办吧。”随即冲着小宋努努嘴;“就不用办什么手续了。明天一上班,通知他单位来领人......” 小宋点点头,将桌上的笔记本合了起来。 李季张张嘴,终于还是忍住了,没再说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奶奶的,就这样吧。等明天我出去,不叫你们以后有好日子过。 李季心里空自发着狠。 要是万成还活着就好了。李季又一次想起了万成。 “兄弟,还请多担待啊,”这时,王所长站起来,冲着李季一笑,“啥事有空了,喊着王行长,咱们一起吃个饭......” 他娘的,吃你妹的饭!老子给你下两包耗子药才对。 李季只能在肚里暗骂,脸上却还是赔着笑:“谢谢啊,让王所长费心了。” “呵呵,兄弟,别客气,咱们不打不成交,”王所长的大金牙闪着无比富贵气的光亮,“我还得去陪市局领导再打几圈......” 说完,王所长扭头走出屋去,脚步轻快。 看着王所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涛哥这才转过脸,对小宋说:“小宋,那我们也回去了。有空的话,跟王所长一起到福来山庄玩啊。” 小宋“哦”了一声,没答话。 涛哥也没在意,回身就往外走,猴子跟在身后。 刚走出门口,涛哥又回过头来,对李季说:“今天这事就这么着了。只要以后你别再招惹那姑娘,保你没事。” 说完这话,涛哥冲着猴子一拧头:“猴子,咱们走!” 李季愣在那里,直到看着门口没了人影。 “我说你也是,惹谁不好,偏偏要惹他!” 小宋见人都走了,半是关切半是抱怨地说。 李季苦着脸,使劲呲了呲牙,看了看小宋,终是无话可说。 “好了,咱们下去吧。” 小宋看李季那副模样,也不好再多说别的。 “行!”李季重重叹了一口气,双臂一伸,“那,那你戴上吧......” “戴上什么呀?”小宋愣了一下,随即醒悟,“你说手铐啊。” “不是手铐,还是什么啊......” 李季皱紧了眉头。 “算了,还是别戴了,我看你也不像是坏人,”小宋略一停顿,“你穿成这样,怎么会去抢别人的手机呢?” 李季有些意外,心中感激,不禁多看了这个小伙子几眼。 见小宋最多也就二十一二岁年纪,皮肤白皙,身子瘦瘦的,唇上细细的胡须还很稀疏。 “谢谢你,宋警官。” “客气啥,我又没帮你什么忙。” 小宋用胳膊夹起笔记本,另一只手将李季的手包递了过来。 “谢谢。” 李季接过手包,把拉锁拉上。 “这些回民可惹不得......” 小宋将椅子放好,冲着李季努努嘴:“走吧。” 李季点点头,默默跟在小宋身后。 “今晚你就在一楼的禁闭室,那里有床,可以睡觉。” 小宋回过头来,嘱咐道。 “嗯,我知道了,”李季答应一声,“谢谢你,宋警官。” “我说过了,不用谢我,我又没帮什么忙。” 小宋重复着刚才的话。 李季点点头,没再接话。 “对了,”小宋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要是不愿意让你们单位的人来,明天你随便给我一个电话,我来打......” “宋警官,这回真的谢谢你!你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李季喜出望外,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小宋笑笑:“走吧。” 李季走出去,站在门口。 繁星满天。 清凉的风吹来,很是凉爽。 走廊上的灯光有些昏暗,楼梯口的一个房间里却是灯火通明。离着二三十米远,那呛人的烟味还是不断传来。 房间里人声嘈杂,不时响起“啪啪”“哗啦”的声音。有人在喊:“胡了!” 接着是一个沮丧的声音:“靠,又点炮了!” 李季摇摇头,心想这些警察大爷们可真是好兴致。 小宋关了灯,锁好房门,见李季盯着那边看,笑了笑:“是我们市局的人来,吃完饭没事,搓搓麻将......” 李季赶忙收回目光,跟在小宋身后向前走。 两人路过那个房间,忽然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几位等等啊,我去个洗手间。” 声音有些耳熟。 李季不禁一愣,停住脚,朝屋里看了看。只见一个人低着头,嘴里叼着一支烟,正从里面出来。 那人的脚刚跨出门槛,忽然见走道上站着两人,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小宋,又将目光移到李季脸上。 一看之下,他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草,你怎么在这里!” 第76章 有惊无险 那人竟然是郑重。 李季的脸顿时成了一块红布,支吾了两声,却没说出话来。 熏人的酒气,掺杂着浓重的烟味。 郑重看向小宋,扬起下巴:“小宋,这是怎么回事?” “郑科,你们认识啊?” 小宋大感意外。 “怎么不认识?”郑重将嘴里的烟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一脚,“他是我铁哥们啊,从小一起长大的......” “啊?郑科,发小啊!” 小宋张开的嘴半天没合上。 郑重又把脸扭向李季:“哎,我说,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啊?” “我,我......” 李季张着嘴巴,吭吭哧哧,好一会,还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哎!老弟,你这是怎么啦?”郑重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满头雾水,“吃错药了,还是咋的?” “我,我……” 李季挺直脖颈,一张脸憋成紫红,“我”了半天,还是话不成句。 “卧草,你大姨子的,你这是怎么啦?说话啊!” 郑重彻底迷惘了。 这是受啥刺激了,还是精神分裂啊。 “没,没怎么……” 李季终于吐出半句话,费力地像刚开始学说话的小孩子。 “草,你这个费劲啊!”郑重真的急了,手指差点戳在小宋鼻子上:“小宋,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小宋也成了结巴,他挠挠头,“郑科,你还是去问王所长吧。” “王所长?”郑重一愣,随即回头,朝屋里大叫,“老王,你出来!你说,怎么回事?” 屋里的几个人早听到了外面的对话。王所长走到门口,舔了舔舌头,一脸的不自然:“郑科,他是你哥们啊?” “这还有假啊?”郑重一瞪眼,“没事我还跑你这里来认亲啊!” 王所长的脸已皱成一团,像霜打后的茄子。他看了看李季,微微摇摇头,使劲挤着眼睛。 “草,老王你个驴日的,眨你那鸟眼干鸟啊!” 李季没想到郑重骂起人来,还挺脏的。 “郑科,这里面可能有点小误会……”说着话,王所长走过来,亲热地拍拍李季的肩膀,“李行长,先到我办公室去……” 随即冲着小宋一甩头:“别看着啦,快去泡茶!” “噢,是!是!” 小宋冷不丁地被王所长喊了一声,有点发蒙,慌忙答应一句。他看了看李季,小跑着去了。 王所长回头冲屋里的几个人摆摆手:“我和郑科谈点事,今天先散了吧。该值班的值班,该回家的回家。” 屋里响起一阵搬动桌椅的杂乱声音。 李季抓着手包,有些局促地揉着眼睛。 “郑科,去我办公室说。” 王所长凑到郑重身前,声音低了下来。 “嗯,那行……” 郑重皱着眉头,摸摸口袋,掏出烟盒,捏出一支烟,拿在手上。 王所长眼尖,马上掏出打火机,打着。郑重微微低下头,下巴向前伸了伸,就着火苗把烟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嘴里轻轻嘘了一声,一个灰白的烟圈袅袅升起。 郑重看了看王所长,又瞧了瞧李季,一扭头:“老王,去你办公室!” 三人走到二楼最西头,进了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一进门,王所长就亲热地把李季往沙发上让:“李行长,快请坐!多有得罪啊,呵呵……” 李季浑身不自在,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在沙发上坐下。 王所长手忙脚快,早把一杯泡好的茶端过来,放到李季身前的茶几上:“李行长,别客气,请喝茶啊。” 李季下意识应了一声,伸手握了握茶杯。 郑重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接连抽了几口烟,瞥了瞥李季,将烟灰弹进王所长递过来的烟灰缸里。 王所长又端了一杯茶,放在郑重跟前,笑了笑,起身去把门关上了。 “老王,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郑重把烟摁在烟灰缸里,随手倒了一点茶水进去。随着一声轻微的刺啦声,一小团淡白雾气升起,又慢慢散开。 王所长拖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他的喉结吃力地动着,使劲咽了咽,干咳几声:“郑科,是这么回事……” 于是他把李季闯入派出所大院,涛哥几人追赶,还有后来在审讯室的事说了一遍。 郑重凝神听着,脸上的疑惑也越来越重。 “我说,你怎么会和这些人搅到一起啊?” 等王所长一说完,郑重很是不解地问李季。 “我也不知道啊,”李季这才回过神来,一脸苦笑,“我下了班,本来是要去和廖莹吃饭的;谁知在半路被这几个人盯上,说我撞了他们,还要我赔钱……” “讹钱啊?” 郑重和王所长都是一愣。 “这几个人要了我一万块钱……” 这事李季本不想当着王所长的面说;不过,既已说出口,索性也就不再顾忌。 于是,李季把路上遇见涛哥几个人,小三子碰瓷,被逼取钱的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妈的,这光天化日的,还有这种事!” 郑重气得一拍桌子。 桌子上的茶杯猛地一震,杯盖弹了起来,在桌角碰了一下,随即滚到地毯上。 杯中的茶水漾了出来,撒得满桌都是。 王所长忙不迭捡起杯盖,手脚利落地拿过抹布,一边擦着桌上的茶水。 “老王,这可是在你的一亩三分地!你个驴日的!还整天跟我瞎牛掰,说工作做的多么好。就这啊…..” 郑重说着,将一只脚狠狠蹬在了茶几上。 “我看年底你这先进集体啊,就别想了!” “郑科,瞧你这话说的,”王所长放下抹布,嘻嘻笑着,“老虎还有个打盹的时候呢,我哪知道这是您郑大科长的兄弟啊。” “草,王大头,今天要不是让我碰见,你要把我这兄弟关一晚上吧?” 郑重的另一只脚也放在了茶几上。 李季这才仔细留意,王所长的脑袋的确很大。猛一看,还真像电视剧里的大头娃娃。幸好他个子不矮,身形也胖大,看起来才没那么突兀。 “郑科,您说这话可就是冤枉我了......” 王所长把茶几边上的茶杯往中间挪了挪,又坐回椅子上. “我又不是诸葛亮,能掐会算的,我哪知道他是您哥们啊。要是早知道,我还不得当菩萨供着啊……” “草,你个鸟人,就知道装疯卖傻!” 郑重忍不住笑了,紧绷着的脸登时放松下来。 李季知道,郑重有个亲叔叔在省公安厅,听说是人事处的处长。郑重在局里说话一向大大咧咧的,有时竟让局长也下不来台。 “那你说,今天这事该怎么办?” 郑重把脚拿下去,身子一挺,正色道。 “郑科,今天这事可能有点小麻烦……” 王所长皱皱眉,踌躇着,表情严肃。 “王大头,少特么跟我耍嘴皮子!”郑重哼了一声,掏出一支烟,自己点上,“不麻烦,我找你干啥?” 王所长吸了吸嘴巴,啧啧有声,大金牙灿灿放光。 “郑科,借一步说话……” 王所长略一沉思,站起身,指指旁边的小会议室。郑重迟疑了一下,跟在王所长身后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了。 李季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他盯着眼前的茶杯,一时间,脑子里竟是空空的。 过了足有二十四五分钟,郑重和王所长才从里面走出来。 王所长走到李季身前,脸上的笑容像五月灿烂的阳光: “李行长,今天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莫怪啊。老哥这里先给你道个歉。以后大家都是兄弟了,有什么事尽管说。” 李季尴尬笑笑,点了点头。 “哪天有空,我做东,喊上郑科和王行长,咱们好好聚聚,好好聚聚……” 王所长说着,在李季身旁坐下,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李季的身子一下子变得僵硬,本能地抬起一只胳膊,挡在了两人中间。 “你留个卡号,回头让他们把那一万块钱打给你……” 郑重拿过一本公文纸,把一支中性笔递给李季。 李季愣了愣,咬咬嘴唇,还是低头把卡号写了下来。 “王所长,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 郑重把那张纸撕下来,递给王所长。 “郑科尽管放心,明天钱保证到账。” 王所长接过纸片,很快扫了一眼,用手折了几下,回过身,小心地夹进桌上的一个黑皮笔记本里。 “好了,咱们走吧!” 郑重把烟头丢进烟灰缸,冲着李季一招手。 李季站起身,一言不发,跟在郑重身后,走下楼去。 王所长一直把两人送上车,亲自打开大门,直到警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他还站在那里挥手。 李季坐在副驾驶位上,低头不语。 郑重开着车,一边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他眼睛盯着前方,好长时间也没说话。 直到车子进了市区,郑重才偏了偏头,一脸严肃地说:“今天这事就算过了。我让他们把钱还你,以后不再找你麻烦……” “可是……” 李季忍不住开了口。 “别的什么也别问了,”郑重斜了李季一眼,“你都快结婚的人了,还和女人纠缠不清的干啥,收收吧……” “我,我……” 一时之间,李季竟不知如何解释。 “那些人不是惹不起,我觉得没必要,”郑重的眼睛亮闪闪的,“你踩了一脚狗屎,还是赶紧走到一边的好,难道你还想和狗屎斗个你死我活,把鞋子弄得臭烘烘的?” 李季扭过头,默默地望向窗外。 夜色朦胧。 暗黄的路灯下,偶有一两个行人经过。 李季的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猛然想起,忘了给廖莹打电话了。李季慌忙摸出手机,一看屏幕,才记起手机没电了。 日你妹。 李季心头无名火起,脑袋一热,一甩手,将手机从车窗扔了出去。 第77章 男欢女爱 郑重把李季送到建行大院门口。 他停好车,打开另一侧车门,也走了下来。 李季看着他,没说话。 郑重抽着烟,红红的火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他沉默了一会,忽然说:“没事了,你上去吧。” “嗯,那好吧,”李季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郑重笑了,冲上前,在李季胸口捶了一拳:“草,你个鸟人,跟我还说这个啊!” 李季终于松了下来,他回了郑重一拳:“今天要不是你,我得在那独守空房了,呵呵。” “草,你回来还不是一样啊?哈哈!” 两人齐声大笑......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到办公室,李季先用座机给廖莹打了个电话。 他编了个理由,说是昨晚行里有急事临时开会,他的手机刚好也丢了。 李季也觉得有些牵强,可又不能把实情全部告诉她,心里不免有些发虚。好在廖莹听后,什么也没再问。 等到上了班,李季向王淑兰请假,先去诺基亚专卖店买了手机,又去移动营业厅补办了电话卡。 回到办公室,装好电话卡,刚打开手机,一条短信就跳了出来: “尊敬的客户,您好!1万元人民币已成功入账至您的中国建设银行账户。如有任何疑问,请及时联系我们的客服人员,谢谢!” 看看时间,是今天早上7点10分。 真够守信用的,还一点也没耽误。 看来,郑重的话真管用,王所长的执行力绝对满分。 李季坐在桌前,想着昨晚的事情,有些发木。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似乎身后老有一个人跟着。 可左右前后看看,哪里有人? 李季不禁怀疑是自己发神经了。 天气不错。 太阳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墙上,许多小小的尘埃在阳光里飞舞着。 李季呆呆地出神。 “李行长,想啥呢?” 蓦然听到喊声,李季一惊,赶忙抬起头,原来是王淑兰走了进来。 今天王淑兰穿了一条白色阔腿长裤,上身是一件黑底小蓝花的束身短衬衫。 裤子的布料似乎有些透了,窗外的阳光斜照下来,隐隐能看见里面粉色的一截。 “是王行长啊,快请进!” 李季赶忙起身,给王淑兰让座。 “你别忙活啦,我没啥事,就是过来看看……” 王淑兰身子扭动着,丰满处珠圆玉润,曲线婀娜,说不出的性感。 她在沙发上坐下,舌尖在唇上舔了几下,眼睛黑亮:“听说你昨天晚上去城东派出所了?” “去城东派出所?”李季一怔,反问道,“王行长听谁说的?” “瞧你这话说的,是信不过姐姐了?”王淑兰嘟起嘴,一副纯情少女的媚态,“那个王所长啊,不是外人,是我一个叔伯兄弟……” 李季恍然,点点头,看着王淑兰,却没说话。 “也怪我,没早介绍你们认识,”王淑兰说着,忽然脸上一绽,吃吃笑起来,“现在也用不着我再介绍了,你们自己就认识了。哈哈!” 王淑兰似乎觉得很好笑,笑着笑着,竟然捂住了肚子。 草,这个老娘们,笑点有点低啊。 看着王淑兰胸前不住颤动的两团,峰起浪涌的,李季忽然很想摸一下。 鼻子里的香水味似乎比以前淡了。 李季这才注意到,王淑兰的妆也不像以前那样画的那么浓了。只是一对朱唇依旧潮湿丰润,鲜红欲滴,醇厚似酒,让人熏然欲醉。 “王行长,昨天那几个人,你都认识啊?” 李季好容易等王淑兰笑够了,忍不住发问。 “算是吧,”王淑兰点点头,恢复了严肃的表情,“那个涛子是回民街上的,打小就爱打架,不学好……” “可我不认识他,他干嘛来找我麻烦啊?” 李季又问。 “那是因为……”王淑兰刚一开口,马上打住,顿了顿,“这事你问我啊,我也不大清楚,不过我觉得事出有因。 “有因?”李季眉毛动了动,“什么因?” “这,这我哪知道啊?” 王淑兰摇摇头,胸前的一片白皙晃眼,叫李季有点心神不宁。 李季身下某处又开始如春笋破土了。 王淑兰轻轻抬了抬腿,身子向后微微一仰,眼角眉梢瞬间春意荡漾。 李季只觉舌头发干,喉头痒痒的,禁不住用拳头顶住嘴唇,狠劲咳嗽了几声。 王淑兰却已收起了笑容,身子向前倾了倾,一本正经地说:“王所长给我打电话了,说很不好意思,让我再替他向你道个歉;还说什么时候方便了,一起吃个饭,他做东。” 李季已在另一张沙发坐下,清了清嗓子:“是该我请王所长才是,多亏他手下留情啊。” “谁请都一样,”王淑兰向回收了收脚,双手交握在胸前,若有所思,“不过,你以后也该留点意,别再和梅梅搅和了,那些人可不是什么善茬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李季一阵热血翻腾,气喘心急,差点跳了起来。 想追女人,凭自己本事去追啊。自己不行,却怪别人,真是乌龟王八不如。 李季想起那位老先生的话,辱骂和恐吓绝不是战斗。但是事实上,很多时候不需要战斗,只要辱骂和恐吓就够了。 李季忍住心中火气,笑了笑:“我跟韩梅不过是普通朋友,校友而已,他们可能想多了……” 王淑兰也是微微一笑,说:“我看也是,呵呵……” 李季把目光转向窗台上的铁十字海棠。 淡黄阳光里,海棠叶片绿意萌发,透着勃勃生机。 两人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王淑兰站起来:“你忙吧,我先回去了。海天达公司的人要来,也没说是上午,还是下午。” 说完,她飞了李季一眼,腰肢一扭,对向李季。 李季的视线再也不能移开。 他不禁暗骂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啊?连一个半老徐娘的诱惑都抵挡不住,真是废柴一个。 正愣神间,王淑兰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过身来。 “王行长,你?” 李季没防备,顿时红了脸。 “没啥,有句话……” 王淑兰顿住了,顺着李季的目光扫了一眼。 李季赶忙扭过头来,看向王淑兰:“王行长,你说!” 王淑兰的目光在李季脸上漂移着,像一把小手轻轻抚摸。 李季又一阵耳热,心里也不住跳了几下。 王淑兰伸出手,似乎是在掸灰尘,轻轻在自己身上抚了几下。 “小李,你可别瞎琢磨,”王淑兰向后拢了拢头发,嫣然一笑,“陶行长可是一直想给你机会啊.......” “给我机会?什么机会?” 李季忽然笑了。 王淑兰挤挤眼睛,脸上的笑容水波一样荡开。 “你忙吧,我走了。” 说完,王淑兰转过身去,翘臀向后一挺,腰肢轻盈地拧了几下。 清脆的“得得”声响起,王淑兰径自去了。 李季盯着门口,一时之间搞不清王淑兰是何用意。 这是要给一根骨头啃啃吗? 李季怔了一会,坐回办公桌前,开始看报上来的贷款资料。 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下午李季和谢志远,带着客户经理,去了凤城钢铁厂。 因为有几笔贷款马上到期了,这一段时间钢铁行业又有些不景气,钢铁厂一直想展期。 他们在钢铁厂待的时间有些长了,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李季约好了和廖莹一起吃饭,怕廖莹着急,就先打了一个电话。 支行的车把他们送过来,就先回去了。李季几个人分头打车,各自回家。 路过支行门口,李季猛然想起,给廖莹买的诺基亚手机还放在办公室里。 他叫司机在门前停了车,自己上楼去取。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看不到一个人影,不过有几辆车还停在那里。李季也没在意,急匆匆走进办公楼。 值班室里,电视机开着,声响很大,似乎是最近热播的《还珠格格》,保安却不在里面。 李季快步上了五楼。 楼梯口的灯还亮着,走廊上却是一团乌黑。 李季有些奇怪,这是谁这么粗心,只想着关走廊上的灯,却把楼头的灯忘记了。 他踏上走廊,正要向前走,忽然发现有一个房间里透出些光亮来。 一道细细的光柱,正斜斜地映在地板上。 李季瞧了瞧,是王淑兰的办公室。 这么晚了,王淑兰还没走? 李季有些纳闷,踮着脚,步子轻轻地走了过去。房间里传出有些异样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李季悄悄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向里一看,不禁面红耳赤,血脉喷张。 他的呼吸停止了,两只眼睛瞬间凝固。 只见王淑兰趴在办公桌上。 在她身后,一个身穿深灰色西装的男子,弓腰弯背。 “舒服吗?” 那男子一只手揪着王淑兰的头发,一边喘着粗气问。 “舒服......” 王淑兰的声音软软的,像随时要瘫倒了。 “比那老家伙如何?” 男子使劲向前冲了几下,哑着嗓子又问。 “比,比他强多了......” 王淑兰的声音又软又腻,叫外面的李季都有些受不了了。 李季口干心慌,想要马上离开。可眼睛却舍不得哪怕移动一点,两只脚更是扎了根一样,动也不动。 那男子依旧在奋力劳作。 王淑兰的叫声,洪水一样流淌着。 李季倚在门口,像被施了魔法,身体里似有千万匹野马在狂乱奔腾。 那男子突然大叫一声,身子一软,趴在了王淑兰的背上。 李季骤然一惊,登时醒悟过来:人家都结束了,你还待在这里干嘛?等着被抓吗? 他吸了一口气,挪动脚步,转身要走。 “叮铃,叮铃,叮铃铃......” 李季口袋的手机突然响了。 李季魂飞天外。 他愣了一下,一把摁断电话;陡地转过身,连滚带爬,飞一般地逃出了办公楼。 第78章 偶遇韩梅 第二天李季起床有些晚了,急匆匆赶到行里,正好在走廊上碰到王淑兰。 王淑兰刚从卫生间里出来,两只手还湿湿的。 看见李季,她猛地停住脚,盯着他的脸接连看了几眼,好像上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王行长早!” 李季的声音很大,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昨天的场景,心里只觉异样,微微躁动,看着王淑兰的目光一下子灼热了。 王淑兰怔了怔,随即展眉一笑:“早啊,李行长。” 两人迎面走近。 一种熟悉却与往常不一样的香水味道泼溅开来,李季不由使劲吸了吸鼻子。 没错,是那个牌子的香水。刘秘书和陈雯都在用。 看来王淑兰最近心性大变,不走寻常路了。 李季暗笑。 “李行长……” 就在两人就要擦肩而过的瞬间,王淑兰似是无意地轻轻回了回头。 “嗯……” 李季一愣,赶忙停住脚。 “你们昨天去钢铁厂谈的怎样?” 王淑兰关切地问。 “噢,你,你说什么?”李季看着王淑兰饱满的湿唇,一时有点走神,“噢,你说钢铁厂啊……” 王淑兰白了李季一眼:“小李,你今天怎么啦?丢了魂了?” “没,没……” 李季尴尬笑笑,竭力将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开。 李季摸了摸鼻子,板起脸来:“昨天谈得挺晚,先展期三个月吧,后面看看情况再说。” 见王淑兰咬着嘴唇没说话,李季又补了一句:“这段时间,钢铁市场行情波动挺大的……” 王淑兰点点头:“嗯,钢铁厂这几笔贷款要盯紧了,一定别出问题。” “嗯,王行长放心,我让志远安排了两个客户经理专门负责。” 李季答道,心里却暗暗嘀咕:王淑兰啥时候对贷款风险这么关心了? 他转头要回办公室,却听王淑兰似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你昨天后来是不是又回办公室了?” “没有啊,”李季脱口而出,没有一点犹豫,“昨天我从钢铁厂出来,直接去我女朋友那了。” 脸不红,心不跳。 看来谎话说的多了,也就习惯了。 李季心里想着,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 “是吗?”王淑兰有些怀疑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季略一迟疑,点点头,转身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王淑兰皱皱眉,看着李季的背影在走廊消失,才心神不定地走了回去。 进了屋,坐在椅子上,李季半天没平静下来。 那盆铁十字海棠又该浇水了。 李季望着窗台上透进来的一缕阳光,回想起昨天的一幕,王淑兰压抑畅快的叫声,还是让他心荡神摇、有些不能自制。 这女人,越老越水,越老越润,后劲十足,像开了瓶的陈年佳酿,很容易让人沉迷上头。 李季拿着中性笔,轻轻敲点着桌面,心思神游,有些恍然。 靠,又不是你老婆,人家王淑兰跟谁忙活,关你啥事啊。这心操的,就跟烧了你家房子一样。 李季摇摇头,自嘲地笑笑,拿过档案盒,开始看风城钢铁厂的贷款资料。 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 吃过午饭,李季躺在沙发上,信手拿起一张《建设银行报》。他扫了几眼,正要放下报纸打个盹,目光忽然被第一版上的一则新闻吸引住了。 “鲁省建行改革信贷审批机制,推出新举措”,楷体红字,醒目的大标题。 下面还有一行小标题:各地分设信贷审批中心,垂直管理,集中审批。 李季拿到跟前,正要好好看看,可转念一想,又愤愤地把报纸丢在了一边。 连名都不让报,“中心”不“中心”的,跟自己有半毛钱关系啊。 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看了易上火,不如不看。 想到这里,李季心里酸溜溜的,心中的不甘又来了。 此处不留爷,爷没地方去。 李季很沮丧。 又想起农信社招聘的事,突然意识到,跟韩梅有些日子没联系了。 这样也好,至少那些人不再找自己的麻烦了。 想想这两次倒霉的经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次被打了一顿,一次进了派出所,还差点被关起来。 现在勉强算是因祸得福吧。 李季心中的失落减了不少,虽然心里还是很失望。 下午廖莹打来电话,说是市中心的银座商城今天开业,想去看看。 李季想想,自己很久没陪廖莹上街了,所以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两人约好,下了班在李季单位门前先碰头,然后一起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李季走出了办公楼。 远远地看见,有个人正站在路边的雪松旁。一望那熟悉的背影,李季就知道是廖莹。 廖莹手里拿着一本《读者》杂志,低头看着。李季走到了身后,她还没有发觉。 “你早来了,”李季搂住了廖莹的肩膀,“怎么不上去找我?” “哎呀,吓死我了!”廖莹叫了一声,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 见是李季,她拍拍胸口,满脸惊喜,“你这不声不响的……” 说着话,廖莹将杂志装进挎包,李季随手将挎包接了过来。 “下午没课,我说了一声,就早出来了。” 廖莹轻声答道,一手很自然地挽起了李季的胳膊。 两人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李季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把手里的一个纸袋递给廖莹:“给你!” “咦,是什么呀?” 廖莹有些疑惑地接过纸袋。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季笑着说。 “呀,是手机!”廖莹摸出袋中的长方形纸盒,高兴地跳了起来。 “哎呀,新款诺基亚,还是粉色的!”廖莹眼睛放光,像小孩子得到了宝物,“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她打开纸盒,兴奋得脸都红了。 “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看着廖莹那欢喜的神情,李季觉得这钱花得很值。 “你怎么没跟我说?” 廖莹踮起脚,在李季的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软香盈怀,李季心神一荡,顺势搂住了廖莹,在她柔唇上狠狠吻了几下。 “瞧你,路上都是人,多不好呀。” 廖莹从李季怀里挣脱开,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嗔怪道。 “我的老婆,我做主!” 李季大笑,俯下身,在廖莹鼻头上用劲蹭了几下。 廖莹的脸更红了,她轻轻推开李季,拿过自己的挎包,将纸袋和新手机一起放了进去。 “走吧,咱们去银座,正好吃点东西。” 李季搂住了廖莹的腰,乘机在她的臀上摸了一把。 “瞧你,怎么跟个色鬼一样!” 廖莹一白眼,一下把李季的手打开。 李季呲呲牙,脑子里又出现了王淑兰扭动的浑圆。 在路口打上车,二十几分钟后,他们便到了银座商城。 两人下了车,见商城门前人头攒动,人声嘈杂。 一溜长长的横幅从楼顶垂下来,将大半个楼面都遮住了。门口摆着一个个大花篮,很是绚烂耀眼。 几个身穿红背心的壮实汉子,赤裸着胳膊,双臂挥舞,起劲地敲着鼓。 两人随着人流,涌进了商城。 商城里面人山人海,挤成一团。 廖莹兴致很高,老太太扫大街一样,一个楼层一个楼层,一家商铺一家商铺,挨个逛。 都说女人力弱,可一逛起街来,就像充足了电的马达,停也停不下来。 逛到最后,李季腿都酸了,廖莹还是没有丝毫疲态,劲头十足。 直到快九点钟了,商场里面的人渐渐稀少了,两人才终于逛完了最后一层,最后一家店铺。 可整个这一大圈下来,廖莹只买了一双皮鞋,一条牛仔裤,给李季买了一件短袖T恤。 看来,女人逛商场,乐趣在“逛”,而不在“买”。 就像男人钓鱼,乐趣在“钓”,而不在“吃”。有人从来不吃自己钓的鱼,全部送人;有人还把钓起的鱼,重新扔回河里,乐此不疲。 二者异曲同工,妙在不重结果,只享受过程。 这时,廖莹也觉出累了。 两人坐在旁边的长凳子上歇了一会,听着肚子一起叫了起来。 两人都是一愣,接着相视一笑:只顾埋头逛,晚饭还没吃呢。 看看前边,正好有一家扬州菜馆,是廖莹最喜欢吃的。 “莹莹,咱们去吃扬州菜!” 廖莹揉揉发酸的小腿,抬头看了看,眼睛亮了:“好啊,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尝尝就知道了。要是好吃,以后咱们常来。” 李季拉起廖莹,两人快走几步,进了菜馆。 里面已经坐满人了人,竟然一个空位也没有。 廖莹要换一家吃,李季却累的不想多走路。他去问了服务员,说很快就会有空位。 两人便坐在门口的皮椅上等。 廖莹拿出那本《读者》杂志,继续翻看着。李季捏着菜单,一边看,一边用铅笔在上面圈画着。 “老板,一个空位都没有了吗?” 柜台那边,刚刚进来的一个女子正指着店员,大声问道,语气里很是不满。 李季愣了一下,抬头看去。那女子也正回过头来,向着大厅里扫视着。 片刻后,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都很意外,不觉同时“啊”了一声。 那女子是韩梅。 她一眼瞧见李季,目光里立显幽怨之色,怔了怔,脸上又立刻笑容绽放:“师兄啊,你也来吃饭啊!” 她的声音很大,惹得近旁的几位食客都忍不住回了回头。 李季见廖莹身旁还站着一个男子。 这人的个子比韩梅稍高,年纪约有三十岁上下,衬衫西裤皮鞋,还打着一条红色领带。圆脸寸头,猛一冲,和香港的影星刘德华有几分像。 男子手里大包小包,提了一堆,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季。 李季赶忙站起来,廖莹也收起杂志,冲着韩梅点点头。 韩梅瞥了廖莹一眼,扭过脸去,干脆装作没看见。 “噢,我和你廖姐过来吃个饭,”李季朝前走了几步,看了看旁边的男子,“这是你朋友啊?” 韩梅犹豫了一下,一把扯过那男子的胳膊,大声说:“来,我来给你们介绍!” 说着一指李季:“这是我师兄,建行的。” 随即又看看那男子:“这是我男朋友,海天达公司的陶善明。” 陶善明?! 李季的心猛地震了一下,嘴巴大张,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男子。 “师兄?师兄!” 韩梅喊了一声,李季才愣过神来。 “噢,噢!陶总好!” 李季赶忙伸出手。 “我手里拿着东西,不太方便,咱们就不握手了。”陶善明瞅了李季两眼,两只胳膊向上抬了抬,矜持地笑笑,“李行长,咱们以前虽然没见过面;不过,我可是久闻大名啊,呵呵。” 李季一听陶善明的声音,顿时浑身如触电般。 他惊呆了。 这声音,分明就是昨天王淑兰办公室里的那个男子啊! 第79章 招聘报名 “哎,人家和你说话呢。” 廖莹看出李季今天的举动有些不对劲,急忙伸手拉了他一把。 “噢,噢,对不起!对不起!我走神了……” 李季尴尬地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猛搓了两把。 就在这时,那边有客人吃完了,店员收拾好桌子,来喊李季他们过去。 李季如蒙大赦,和韩梅招呼了一声,便拉起廖莹,急匆匆走开了。 韩梅站在那里,看着两人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忽然对陶善明说:“不吃了,走!” 陶善明一脸懵逼,看着韩梅已走出门去,愣怔了一下,慌忙也跟了出去。 隔着几桌客人,李季远远地看着韩梅。见她突然离去,有些意外,一下子站起来,张张嘴,又赶紧坐下了。 “瞧你,魂没了?” 廖莹见李季这副模样,有点生气了。 李季看看廖莹,笑了笑,有些无措。 ...... 那晚遇见韩梅之后,李季没给韩梅打电话,韩梅也没联系李季。 两个人仿佛商量好了,烟消云散般,同时走出了彼此的世界。 李季心里也没了杂七杂八的念想,死心塌地,老老实实。 每天上班,下班,逛逛街,看看闲书,听听音乐。偶尔兴致来了,找出吉他,弹几首校园民谣,回味一下逝去的光阴。 日子又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这天下班,李季去了万豪景苑。 这一阵子,因为乱七八糟的破事儿,他一直都没顾得上去看看万老爷子。 万大明见了李季,很是高兴,留李季一起吃晚饭。听李季说去了支行当副行长,万大明很高兴,还多喝了几杯。 万豪集团算是暂时摆脱了困境。只是集团仍有好多的事情需要他亲自过问,万大明每天依然忙得不可开交。 两人都刻意回避了万成的死,谁也没提万豪商贸公司的事。 李季见老爷子瘦了不少,头发也白得更多了,心里微微有些心酸。自己那点事,就更不好意思跟万大明说了。 吃过饭,坐了一小会,李季便告辞了。 华灯初上。 天气有些凉了,街边的树上也开始有了黄叶。 李季沿着青砖街道闲闲地走着。 平静的日子让他心安了不少,却隐隐也有些寂寞无聊。心里总有些躁动不安的想法,偶尔会让他既兴奋又紧张。 路过一个小报亭,里面有不少新出版的杂志。 李季停下来,饶有兴趣地翻看了一会。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戴着老花镜,头发已经全白了。他坐在狭窄的亭子间里,正专注地看着一本《人之初》。 李季买了一本《足球世界》,一本《足球俱乐部》,一本《音响世界》。 他付了钱,正要走人,忽然瞥见角落里还有《泉城晚报》。 如同在异乡的街头突然看见多年未见的老友,一下勾起了李季大学时候的记忆。 他又掏出钱,买了一份《泉城晚报》。 李季把几本杂志装进包里,手里拿着报纸慢慢走着。 站在路边,借着路灯光,随便翻了翻。当目光落在最后一个版面上,李季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整整一版,都是凤城农信社的招聘公告。 李季的手抖起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才又慢慢睁开。 没看错,这的确就是韩梅说过的农信社招聘公告。 在一大堆招聘信息中,李季一眼看见了其中的那个职位:总部信贷管理部总经理。 他的心似乎不受控制地跳起来,脸上像被火烤着。 李季一字一句,又接连看了两遍,才小心折好报纸,放进包里,上路拦了一辆出租车。 报纸是前天的。 李季有些犹豫不决。 报名,还是不报名。这是个问题。 他想来想去,还是拿不定主意。 韩梅那里现在完全不用考虑了,一点指望也没了。 他这个“冒牌女婿”的角色,到此为止。要想参加招聘,只能靠自己的本事。 可就这么单枪匹马、赤手空拳地上阵,即使考的再好,最后也难免会被“潜规则”了。 费尽心思,折腾半天,到头来可能只是“陪太子读书”,充当了可怜的分母。 李季想了好几天,可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掉。 “去试试。” 心底里,似乎有个声音在对李季说。 在招聘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李季终于做了决定。 他找了个理由,偷偷去了信用社。 在一楼大厅,看着依然拥挤的报名现场,李季来之前志在必得的信心,突然间像气球撒了气,瘪了。 看来参加招聘的人肯定不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报名都到了尾声了,还有这么多人。想必那高出一般银行好几倍的薪酬,定然极具诱惑。 李季站在旁边看了一会,有一刻真的打算放弃了。可磨磨蹭蹭走到门口,他还是犹犹豫豫又走了回来。 在接待人员送走最后一位报名者,整理着桌子上的材料,正要准备喝口水、放松一下的时候,李季冲上去了。 在几个人有些诧异的目光里,李季很快填好了表格,把它交给了那个娃娃脸、短头发的中年女人。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盼了很久的大事,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可片刻之后,一种淡淡的失落和莫名的恐慌感,又袭遍了他的全身。李季狠劲抓了抓头发,神情有些沮丧。 那些人收拾好了资料,几个保安过来,将桌子抬走。大厅里一下子空阔起来。 李季愣了愣神,发现旁边有一个保安正有些纳闷地看着他。李季猛然醒悟:不能再在这里站桩了,该走了。 他不好意思地朝保安笑笑,转过身,朝着旋转大门走去。 刚走了几步,不远处的一部电梯的门突然打开,一个身材姣好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李季无意间瞟了一眼,吓得一缩脖子,掉头又走了回来。 那保安见李季去而复返,还慌慌张张的,更觉得奇怪。他走上前,很客气地问李季:“先生,您要帮忙吗?” 李季一边紧张地向后瞥着,一边向四下里看了看。幸好那女子没注意他,也没往这边走,而是朝门口走去。 李季松了一口气,抬头迎见保安像看见盗贼一样的目光,呆了一下,慌忙说:“我......不,不好意思,洗手间在哪?” 那保安满脸疑惑地看着李季,停了停,才朝大厅另一侧指了指:“就在那边。你拐过去,一直走......” “谢谢!谢谢!” 李季连声说着,飞一般跑了过去。 那保安愣愣的,看着李季的背影不见了,忽然嘟囔了一句:“草,这人有病啊。” 李季这时顾不上保安的嘲讽。直到走进洗手间,他的心跳才慢了下来。 李季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发觉自己的脸色很差。黑眼圈看得很明显,头发也明显长了。 他叹了一口气。 还好,刚才没在大厅里和韩梅面对面。否则,那场面多尴尬啊。至少在自己看来,有点掉价。 人家好心好意想帮你,你义正言辞地拒绝,事后自己却又偷偷来报名,这算怎么回事啊? 四五分钟之后,李季从卫生间里出来。大厅里除了几个保安,再没有什么人了。 李季拽了拽自己的衬衫,又伸手理了理头发,挺直腰板,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出了门,走下高高的台阶,李季回头看了看农信社的大楼。 别看人家农信社是地方金融机构,可这办公大楼建得真是够气派。 相比之下,几家国有银行的大楼看起来反倒有些寒酸了。 不管什么庙,庙里有什么和尚,有钱,还敢花钱,才是好方丈。 能到农信社上班也不错。 这一刹那,李季的心里又热乎乎的。仿佛看见自己已坐在农信社的办公大楼里,居高临下,宽敞明亮,神采飞扬。 要是韩梅爸爸肯帮忙就好了。 不知怎的,李季脑子里又起了这个让他觉得羞耻的念头。 真没出息,李季暗骂自己。他有些惆怅地看了一眼,转过身,朝马路走去。 太阳已经下去了,最后一抹金黄的余晖还挂在天边。 门前立着两座大石狮子,每座都有两人多高。在渐暗的天色里,狮子摇头摆尾,张牙舞爪,作势欲扑,栩栩如真。 李季站在跟前,又多看了两眼,才低着头,心事重重地往前走。 他走到街边,往对面看了看,正要伸手拦车。 突然,李季的手倏地停住了;一个急转身,向后疾跑,躲在了一座石狮子背后。 他伸出头,悄悄向那边看去。 离着不到一百米,就在街边的一辆越野车旁,韩梅背着身,正和一个男子在说话。 此时,天还亮着。 李季两眼都是一点五的视力,看得分明。 虽然那男子被韩梅的身子半遮挡着,可从体形和说话的姿势,李季还是认出来他是陶善明。 靠,这么快就打得火热了。 李季心里那棵酸葡萄开始长出叶子。 他倒真的不是妒忌,也从来没有要韩梅做女朋友的想法。不过,在李季看来,韩梅可以找任何人做男朋友,唯独不能是陶善明。 说不上“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可李季一想起陶善明,就恨得牙疼。恨不得把他一拳打倒在马路上,再狠狠踩上几脚。 还有一个疑惑,始终萦绕在李季心头:那天在王淑兰办公室里的男子,是不是陶善明? 李季不敢十分确定。可闭起眼睛,想想那个男子的声音,再回味一下陶善明说话,真真切切是同一个人啊。 李季正胡思乱想着,却听那边的韩梅忽然说了一句什么话,便转过身,大踏步朝这边走来。 李季吓了一大跳。窘迫间来不及想更多,一下从石狮子背后窜出来,顺着街边,朝着相反的方向,急急慌慌飞奔而去。 韩梅正怒气冲冲朝回走,突然看见有人从一个石狮子后面猛地跳了出来,向着另一边就跑。 韩梅也吓了一大跳,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撅起嘴,恨恨地骂了一句:“这人怎么回事?神经病啊!” 说着话,韩梅朝办公楼里走。 突然间,她心念一动,猛地停住脚,一个急回头,眼睛朝那人跑去的方向找寻过去。 街上行人稀落,那人的身影早缩成了模糊的一团,渐去渐远,最后在视野里成为一个黑点。 韩梅呆了一下,心里有些异样。 那人的背影,有点.....有点熟。 有点熟,真的。 第80章 信贷会议 李季又把他放在书柜最底层的那套书找了出来,依旧包上书皮,又开始一本一本地重新看起。 他心里有点小窃喜,幸亏没把书早早还给韩梅。不然,就现在这个状况,还怎么好意思再开口去找韩梅借。 想起在农信社大楼外面看到韩梅的情景,李季心里还是有点堵得慌。幸好两人没面对面撞上,不然他这张脸真不知道往哪搁。 陶善明这小子交了狗屎运了,想不到还能让韩梅看中。韩梅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陶善明? 娘的,瞧那小子的熊样,虽然长得还有点小帅,但那双眼贼溜溜的,跟个采花贼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季愤愤的,很替韩梅不平。不知不觉,他心里那棵酸葡萄已经枝繁叶茂了。 陶善明是不是也和王淑兰有一腿?那天她办公室里的男人究竟是不是陶善明? 李季很好奇。 若真是,那可就有意思了。叔侄共用一个女人,能相安无事吗,会不会打起来? 想着想着,李季竟邪恶地笑起来,那注意力再也无法集中到书上。 不知怎的,他想报复陶善明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 “李行长,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李季正在神游八方,沉浸其中,突来的喊声吓了他一跳。他的身子不自觉颤了一下,赶忙抬眼看去。 只见王淑兰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已经走了进来。李季赶忙把书合上,站起身来。 “王行长,您有事啊?” 李季说着,下意识把桌上的书又往旁边推了推。 “市行有个信贷会,你去参加一下吧。” 王淑兰扬了扬下巴,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王行长,这事让小亓通知我就行了,还用得着劳您大驾啊!” 李季拿起文件看了两眼,笑着说。 “呵呵,大姐这不是想多看看你嘛!” 王淑兰向李季抛了一个媚眼,红润的嘴唇像一杯温热的小甜酒。 李季一阵燥热,那天的场景瞬间重现,不由将目光移到王淑兰身下。 王淑兰愣了愣,顺着李季的目光下意识看过去:“怎么啦?”一边说着,伸手在大腿上抚了两下,轻轻转了一个身。 短西装下摆飘起来,一阵香风荡入鼻间,两瓣圆润的蜜桃在李季眼前直摇晃。 李季片刻眩晕,赶紧用手扶住了桌子。 王淑兰已转回身来,用手指弹了弹前胸,将敞开的西装扣上一粒纽扣。 “小李,你是不是觉得大姐穿这衣服嫩了点?” 王淑兰抬起眼,看着李季。 那是一套浅蓝色的西装,似乎还带着一点紫,颜色说不出的娇嫩。料子一看上去就知道不一般,剪裁得极为得体,束腰瘦版,很显身材。 “嫩?不嫩!不嫩!”李季忙不迭地摆手,“王行长穿这衣服正合适!看您这像二十几岁的,这套衣服也只有穿在您身上,才有气质,显出高贵......” “嘻嘻,还是你会说话......” 王淑兰满足地笑了,很夸张地扭了几下身子,那起伏的凹凸又让李季一阵心乱,几乎把持不住。 以前还没什么,可自从那天无意中看了一出春戏,李季再瞧见王淑兰,那眼神就有一种冲上去、为她宽衣解带的冲动。 “这衣服我从天虹商场买的,”王淑兰又解开西装纽扣,掀起下摆,将里子朝外展了展,“刷卡时都有点心疼了......” “嗨,心疼也值,”李季使劲点头,“人配衣裳马配鞍。这衣服,穿在王行长身上,才能看出品质,一般人根本不行。” 一刻间,李季觉得王淑兰和香港艳星叶玉卿很像。那身材,那翘臀,那红唇,简直亲姐妹一样。 “唉,”王淑兰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女人啊,好时候也就那么几年。年轻时不舍得穿,人老珠黄了,想穿也穿不成了。” “王行长哪里老了!”李季大笑,“水嫩光滑的,青春美少女啊!” “去你的吧!”王淑兰斜了李季一眼,扑哧一笑,红唇白牙,媚态顿生,“小李,你啥时候学的这么贫嘴了?” “呵呵......” 李季咽了一口唾沫,将落在王淑兰胸前的目光移开。 “不说了,不说了,”王淑兰抬手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走了吧。今天这会陶行长参加,不好去的晚了。” 李季点点头,把文件塞进公文包。他拉开抽屉,将桌上的书放进去。 一抬头,王淑兰竟又走了回来。 “王行长,还有事吗?” 李季赶忙问。 “哦,没啥事,”王淑兰犹豫了一下,“农信社在对外招聘,这事你知道吧?” “没,没听说。”李季一怔,“他们要招聘吗?” “嗯,”王淑兰点点头,“有个信贷部老总的职位,我觉得挺适合你的。你不想试试啊?” “信贷部老总?”李季装作很惊讶,“我哪行啊?这种职位,肯定都是内定的......” “嗯,说的也是......” 王淑兰沉吟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李季收拾好东西,一边往楼下走,一边低头想。王淑兰那话是什么意思?是好心告诉自己消息,还是另有用心? 车子已在院子里等着。 李季上了车,望着车窗外不断退后的景物,他还在想这个问题。 市行很快到了。 李季下了车,站在熟悉的办公楼前,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虽然还住在后院的单身宿舍,但平常都是早早走,很晚才回来,有意无意地少与市行的老同事见面。 这次开会,是他下到支行后第一次正式回来。一脚踏进市行办公大楼,李季忽然浑身不自在起来,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还在七楼那间会议室。 到的人还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五六个。一边抽烟,一边闲聊。 见李季走进来,几个人都是愣了一下。其中两个人冲着李季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李季笑了笑,默默点点头,找了最后面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众人三三两两地进来。不多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 李季一直盯着桌上那份文件,始终低着头。直到听见主席台上话筒嗡嗡响起,他才抬起了头。 崔浩站在桌子后面,正用手指轻轻拍着话筒试音。 陶平坐在一旁,眯起眼,微微斜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慢慢梳拢着油光黑亮的头发。 “好了,现在开始开会!” 崔浩坐下来,微微板了一下脸,咳嗽了两声。 接下来是例行的会议议程。 市行信贷部领导总结工作; 各支行轮流发言:先进的,落后的;经验,教训; 分配各支行任务指标; 市行分管行长讲话...... 这个套路,李季闭着眼也能知道。他闷头听着,只盼着会议赶快结束,好回去继续看书。 他想离开建行、去农信社的念头,此时越发强烈了。 果然,轮到陶平讲话了。 在普及了一大通国际、国内政治经济形势后,陶平转入了正题。 “......上个月,全行总体贷款规模下降幅度较大,个别支行已经退到了年初的水平,......” 陶平顿了一下,抬起头,严肃的目光对着台下扫视了一圈。 “不过,有几个支行还是不错的,特别是城东支行......” 陶平的声音缓和下来,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好半天,才看到坐在最后面的李季。 “上月的贷款总量和增幅,城东支行都是全行第一......” 陶平欠欠身子,扬起脖子,看向李季,众人的目光也都追随着跟了过来。 像被聚焦一样,李季的脸热了起来。 以前开会,李季也经常被点名表扬。那时他的心里是愉悦的,兴奋的;像一只初开屏的小孔雀,恨不得把全身都展示给人家。 可今天,李季第一次感觉,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是一件多么尴尬的事情。 他曾以为自己不会在乎,可面对这些熟识的人,李季还是有些无措,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内心的羞愤和极力掩饰的自卑感。 人的尊严和自信,很多时候是所在的位置给的。当有一天,这个位置不属于你了,你会惊奇地发现,那些光环也消失了。 其实人家看中的,是那个位置,而不是你。 可惜,很多时候,我们常常会把位置当成是自己。 李季的目光凝固在桌角,他等着陶平结束讲话。 “这里面,李季同志的贡献很大......” 李季同志的贡献很大?! 李季以为自己听错了,赶忙竖起耳朵,将散落各处的心思重新聚拢起来。 “李季同志到城东支行后,主动将贷款审查前移,简化信贷审批流程,极大地提高了工作效率......” 这回听清楚了,陶平是在说他。 李季的脸烧了起来。 什么审查迁移,什么简化流程,无非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个样子,走走过场。 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竟然能受到表扬,不说别的,李季自己就心虚得很,有一种帮盗贼装口袋的感觉。 “......为表彰先进,鞭策后进,特对城东支行进行书面表彰,并优先作为今年省级优秀支行候选单位推荐上报,李季同志个人奖励人民币3000元......”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李季身上。 这一次,没人打趣,没人鼓掌。 李季愣住了。 不会吧。 应付工作,敷衍了事,不打板子就不错了,可现在表扬鼓励不说,还有白花花的银子拿。 李季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大家鼓掌!” 停了一下,陶平放下稿子,两手一扬,带头鼓起了掌。 啪啪啪,啪啪啪...... 会议室里终于响起了一片掌声。 李季的头埋得更低了。 此刻,脚下若是有个洞,他肯定能钻进去。 李季巴望着会议赶紧结束,立马走人。 陶平终于讲完了。 会议室又响起一阵掌声。 李季知道,会议该结束了。 他收起笔记本,装进公文包,直起腰,提了提裤子,舒了一口气,只等崔浩宣布散会。 崔浩站起来了。 “大家都先别急着走......” 崔浩拿起一份文件,看了几眼,突然脸色一正。 “下面,我通报一件事情......” 第81章 忽来转机 李季绷紧的腿,猛地停住了。 他把公文包放回桌上,重新坐正了身子,目光望向台上,盯着崔浩。 “这是省行最新下发的文件,”崔浩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表情很严肃,“各地拟设信贷审批中心的负责人,将采取公开报名、择优录取的方式......” 李季惊喜的心情一下子又落到了谷底。 还以为有什么新精神呢,换汤不换药,老调重弹。 李季摇着头,轻轻哼了一声,又拿起了公文包,眼睛斜向门口。 “......根据各地分行反馈上来的意见,省行对信贷审批中心负责人的报名资格做了相应调整......” 崔浩大声读着文件,中气十足。 做了调整? 李季一愣,心猛跳了一下,立时支起了耳朵。 “......凡具有大学本科以上学历,中级以上职称,且在建行工作满五年的员工,均可报名......” 李季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会漏掉一个字。 “......符合条件的员工,可自行通过本行人事部门报名,不需要经过批准......各分行应鼓励并支持符合条件的员工积极报名,不得人为设置障碍......” 难道我可以报名了?! 李季突然紧张起来,额头立时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崔浩后面说的,他几乎一句也没听进去。 崔浩讲完了,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底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散会吧。” 这时,陶平端着水杯站起来,说了一句,便转身走下了主席台。 会议室里一阵骚乱,好几个人放声议论着,声音里不无兴奋。 听到近旁椅子拖动的声响,李季猛然醒悟过来,他一把抓起公文包,推开身后的椅子,抢先冲了出去。 走廊上,陶平在前,崔浩稍稍落后一步,两人一边说着话,已走到了电梯口。 “陶......” 李季刚喊出一个字,又猛地停住了。他扫了一眼身后,众人正陆陆续续从会议室里走出来。 李季脚下加快,三步并作两步,拐进了一旁的楼梯。 走下几个台阶,转了一个弯,身后的人声淡了,李季心里稍稍平静下来。 还是不要去问陶平了。 文件上说的很清楚,自愿报名,不需批准。既然自己满足条件,他有什么理由不准许呢? 这回不像上一次。 那次是行里推荐,需要领导们研究同意;现在是公开报名,谁愿意报谁报。 况且,省行文件里还特别注明,鼓励支持员工积极报名,不得人为设置障碍。 这一条几乎就是专门针对陶平这样的领导规定的,更像是特意为李季准备的。 李季不由大喜过望,身子轻飘飘的就要飞起来了。 “李行长,李行长......” 似乎有人在轻声叫他。 李季吓了一大跳,忙回头看去,只见小朱正悄悄站在身后。 “哎呀,是小朱啊,”李季一拍胸口,“你这不声不响的,想要吓死我啊。” “李总......” 小朱向下迈了两步,拉着李季的胳膊,两人下到楼梯拐角处的平台上。 “我知道你今天要来开会,一直在办公室里瞅着,”小朱四下里看了看,小声说,“看见你从门前走过去,刚跟出来,就不见了人影......” “唉,我有事要急着回去,没和他们抢电梯。” 李季笑了笑,编个理由。 “嗯,咱们在五楼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喜欢走楼梯,”小朱点头,咧开嘴一笑,“嘿嘿,追下来一看,果然没错。” “小朱,有事啊?” 李季不想多耽搁,免得叫人看见,胡猜乱想的。 “头,是不是信贷中心那边都可以报名了?” “刚才开会,听崔总这么说,不知道真的假的。da” “不是说省行有文件吗?” “会上是这么说,”李季点头,“不过,我没见到。” “头,这回你该报名了吧?” 李季怔了一下,皱皱眉,沉吟着:“我还是先看看再说吧。” 小朱显然有些意外,他张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好了,小朱,”李季不想多说什么,看看小朱,“要是没事,我先走了,支行那边事还挺多的。” 说完,李季转过身,跨下了楼梯。 “唉,头!你等等!” 小朱着急地喊了一声。 李季猛地停住脚,回头看着小朱;“小朱,怎么?还有事啊?” “嗯,”小朱点着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递了过来,“头,你看看这个。” 李季疑惑地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泉城晚报》。他拿在手里翻了一下,看到了那一整版的招聘公告。 “头,农信社对外公开招聘,薪酬比我们这里高好几倍呢。”小朱有些兴奋,脸微微发红,“行里好多人想去,你不试试吗?” “唉,小朱,你没看到吗?” 李季像是很认真地又看了看,用手指指:“人家可是全国招聘,薪酬又这么高,想去的人多着呢。” “那不一定啊,头,”小朱热切地望着李季,“就你这水平,我觉得肯定没问题......” “你觉得不管用,”李季吸了吸鼻子,“再说了,这里边的道道多着呢,不是考的好就行。” 小朱很失望,接过李季递回来的报纸,手一用力,揉搓成了一团。 “好了,我走了,”李季拍拍小朱的肩膀,“有空去找我玩。支行那边有家西餐厅,味道挺正的......” “行,头,我一定去。” 小张点点头。 李季夹起公文包,抬步要下楼梯。 “头......” 小朱冷不丁又叫了一声。 “嗯?!” 李季迈下去的腿,硬是又收了回来。 “小朱,还有事啊?” 李季回过头来,直愣愣地盯着小朱,一脸疑惑。 “头,那个......” 小朱欲言又止。 “日你丈母娘,这是又跟谁学的,吞吞吐吐的,”李季骂了一句,“有话就快说,别特娘的像个闷嘴葫芦,半天捶不出一个屁来!” “头,你知道吗?”小朱跳下台阶,楼梯上下看了看,凑到李季跟前,“听说叶行长干不了多久就要回省行了......” “回省行?” 这消息来的很突然,李季一时有些发蒙。 “你听谁说的?” “行里都在这么说,”小朱又往前凑了凑,“有人说,陶行长快要当一把手了......” “啊?”李季两眼直瞪瞪的,“真的啊?” “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准不准......” 小朱目光闪烁。 李季低头沉默了一会,抬起头,看看小朱:“这些话,自己知道就好,别到处乱说......” “头,我可没到处乱说,”小朱有些委屈,“我也就是跟你说说......” “嗯,我知道。”李季点点头,踌躇了一下,“行了,快回去吧,让人看见了不好。” “好,”小朱答应着,“头,那我回去了。” “嗯......” 看着小朱走上台阶,消失在楼梯口,李季又站了一会,才默默走下楼去。 上了车,拉上车门,车子缓缓开动。 透过车窗,李季又望了望市行办公大楼。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别样的感觉,自己似乎离这里越来越远了。 回到支行,进了办公室。 李季关上门,坐在桌前想了一会,抓起了桌上的电话。他的手略微停了停,随即飞快地按下了几个数字。 “喂,你好!人事部!” 听筒里传来陈雯很职业的话音。 “陈总,我是李季。” “哦,是李行长啊。” 陈雯的声音还是那么四平八稳,不急不躁。 “有个事,我想问一下。” “哦,是不是信贷中心报名的事?” 没等李季开口,陈雯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 “对,对!”李季赶忙回答,“我就是想确认一下,现在我是不是可以报名了。” “嗯......”陈雯沉默片刻,随即又说,“昨天下了班,才收到省行的文件。今天上午向几位领导做了汇报,说是按省行的文件规定执行就是,没说有其他的限制。” “那,那就是说我可以报名了?” 李季声音微微有些发抖。 “我是这么理解的......” 陈雯的声音很轻,李季却像打了一针兴奋剂。 “那就好!那就好!......谢谢陈总!谢谢陈总!......” 不待陈雯回话,李季已经按下了听筒。 “我可以报名了!可以报名了!” 李季站起身,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 叶行长走不走,陶行长转不转正,此刻都被他抛的远远的。 李季回身坐在椅子上,舒服地向后靠了靠,长长呼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很久以来的郁闷,统统吐了出去。 “嘭嘭嘭......”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李季如春风拂面,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门一下被推开,王淑兰走了进来。 “王行长!” 李季叫了一声,觉得王淑兰此刻特别漂亮,特别性感,像一个暗夜天使。 王淑兰却没有答话,脸色异常凝重。 李季很觉诧异。 王淑兰这是怎么啦?怎么这样一副表情?像是被人偷了菜的老婆婆。 王淑兰默然不语。 她走到桌前,将一页纸放到李季面前。 那是一份市行的红头文件。 大红的套头,醒目的黑色标题,鲜红的印章。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赏心悦目。 “李行长,从明天起,你暂时停职,接受审查。” 王淑兰的声音如常。 李季却感到了扑面而来的寒意。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第82章初选考试(一) 李季如遭雷击,木然呆立。 良久良久,他才醒过神来,一把抓过桌上的文件,紧紧捏在手里,接连看了两遍。 上面只有两行字:“......经市行研究决定,自即日起,暂时停止李季同志一切工作…...” 李季抬起头,眼睛盯住王淑兰,声音微微发颤:“王行长,为什么要停我的职?” 王淑兰脸色稍缓,她看了李季一眼,咬咬下唇:“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你还是问问市行人事部吧。” 停了一下,王淑兰又说:“小李,你可别怪大姐不讲情面,我也是照章办事,回头辛苦你把工作交接给陈东林吧。” 李季快透不过气来了。 “小李!……小李!” 王淑兰连叫两声,李季才恍然醒悟。 他颓然坐在椅子上,看着王淑兰的嘴像金鱼饮水一样开合着,眼神空空。 “小李,你也别太想不开。”王淑兰似乎有些不忍,“我听说是有人写了匿名举报信,说是你在信贷部期间有违规行为……” “是谁说的?”李季腾地站起来,“我和他当面对质!” 王淑兰先是一怔,立马笑了:“既然是匿名信,那谁知道他是什么人啊。” “好了,我那里还有几份文件要签,”王淑兰摸了摸头发,舔了一下柔湿的嘴唇,“有什么事,咱们过会儿再说。” 说完这话,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去。 李季只觉得浑身突然没了力气,两条腿软得就要瘫下去了。 他扶住椅背,缓缓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映在玻璃上,明晃晃的,很亮,很刺眼。 李季一阵恍惚,眼前无数金星、银星乱冒。他失神地盯着窗台上那一小块白亮的光斑,脑中一片茫然。 李季为方才的一番举动感到很羞辱,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何时变得这么脆弱了吗?还是一直就这么脆弱,只是他不曾发觉,只是以前没遇到事。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李季的双眼终于转动了几下。他挺了挺身子,似乎使出了浑身的力量。 他扯住电话线,将座机一点一点拖到自己跟前。 李季颤巍巍地抓起听筒,举到耳边,另一只手慢慢落下,一个数字键一个数字键,用劲按动着。 小小的屏幕闪着微微的荧光,发出“滴滴”的声响。 按完了最后一个数字,李季一松手,胳膊无力地垂放在桌案上。 电话通了,还是陈雯一贯沉稳的声音。 “喂,你好!请讲话。” 听到话筒里传来的喘息声,陈雯有些奇怪。 “噢,陈,陈总,你,你好……” 李季结巴了。 “是李行长啊,啥事啊?” 陈雯的声音少有的轻快。 “我,我想问问,为什么停我的职?” “停你的职?谁停你的职?” “这还用得着问我?不是你们下的文件吗?” 李季火冒三丈,忽然一下子来了力气。 “李行长,你怎么啦?怎么这么大火气?” 陈雯显得很吃惊。 “这么大火气?”李季冷哼了一声,“你们也不说个理由,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停了我的工作,算是怎么回事?” 陈雯沉默了。 过了半晌,她猛然想起来,叫了一声:“我知道了,你肯定说的是信贷部的那个文件。” 李季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陈雯正在翻找什么。 “噢,找到了。”陈雯抬高了声音,“办公室刚把这个文件送过来,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李季听着,心中的怒气越来越重。想不到陈雯也这么搪塞自己,推卸责任。 稍停了一会,听见陈雯又说:“这个文件是信贷部起草,陶行长签发的,直接就交给办公室发文了,根本没经过人事部。” 听陈雯这么说,李季心里稍稍好受了些,怒气也消了不少。 他捏着那张纸,手微微抖了抖:“那你们总得给我一个说法吧。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恐怕不太合适。” 陈雯又沉默了。 “李行长,我看这样吧,”少顷,她才缓慢说道,“我马上去了解一下情况,回头咱们再联系。” “好吧。” 李季终于无奈地放下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那盆铁十字海棠。喝足了水的海棠,叶片饱满油亮,透出蒙蒙的绿意。 那个问题再一次跳入李季脑海:离开建行,自己能到哪里去? 他迷惘了。 李季不愿意想,可又不得不想。 眼前看得见的一根救命稻草,大概就是农信社的招聘了。若是能去农信社,那就不用再在这里受这份窝囊气了。 想到这里,李季又十分后悔,不该那么快与韩梅绝交。 反正没有更好的选择,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李季心里又有了希望。丢掉的魂,失去的气力,又慢慢回到身体里。 李季脑袋蓦地热了一下,心里火辣辣的,像烧起了油的铁锅。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李季霍地拉开抽屉,拿出那本书,摊在桌上,翻开,瞪大眼睛,又开始盯着看。 可书上那些字,这时全像不安分的小蝌蚪,晃来摇去的,一刻也停不下来,调皮得很。 李季看了十几分钟,感觉一个字也没看进脑子里。他气恼地合上书,往桌面上狠狠一拍。 “铃,铃铃,叮铃铃……” 桌上的座机响了。 李季迫不及待抓起话筒。 电话果然是陈雯打来的。 “李行长,我初步了解了一下,说是离任审计小组接到了匿名举报信,所以信贷部才作出这样的处理决定。” “陈总,可是我……” “李行长,你先别急。我马上向叶行长汇报,你等我消息。” 不待李季回答,陈雯已挂断了电话。 李季午饭也没去吃,窝在房间里等陈雯的电话。 可陈雯的电话一直没打过来。 下午,陈东林上来,和李季做了交接。 他显然很吃惊,却也没多说什么。 两人交接完,陈东林拍拍李季的肩膀,使劲点点头,又摇摇头,更是什么话也没说,就下去了。 李季关了房门,把书摊在桌上,努力让心思集中起来。 耐着性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综合知识的第一部分看完了。 放下书,李季的心绪稍稍好了些。 他自问没做什么违规违法的事,可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谁知道那些人还有什么“奇思妙招”? 直到快下班的时候,陈雯才打来了电话。 第83章 初选考试(二) 可让李季失望的是,事情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 陈雯告诉李季,叶行长十分重视这件事,委托陈雯转告李季,请李季一定安心,他会给李季一个满意的交代的。 挂了电话,李季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再怎么不济,叶行长也是一把手。他亲自过问这事,应该大有希望。 李季那颗没着没落的心,暂时有了安放之处。书,终于也能看进去了。 李季跟廖莹说,这一段时间行里很忙,会经常加班,他就先不去她那了。 事实上,李季把全部时间几乎都用在看书上了。 别的都不管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集中精力好好看书,先把农信社的笔试过关。 李季虽然仍旧每天上班、下班,但实际上已经完完全全成了一个支行的闲人。 除了每天的打卡考勤,支行所有的事似乎都与他无关了。 之后,王淑兰再也没到他办公室里来。偶尔在走廊上碰见,也都是点点头,连话也不说了。 李季却乐得无人管。 每天到了行里,进屋把门一关,便埋头看书,不理它务。 几天下来,李季慢慢习惯这种生活,找回了难得的清静,自得其乐,乐在其中。 一个星期之后,城东支行接到市行通知,在调查结果出来前,暂时恢复李季的工作。 陈雯还专门给李季打了电话,要他抓紧到人事部报名。 李季既感意外,又觉平常,暗自猜想,这应该是叶行长出了力。 毕竟叶欣才是一把手,他要是不怕撕破脸皮,较起真来,别人也无可奈何。 至于内中种种,到底若何,陈雯没说,李季也不问。 既然想要的只是结果,那么过程如何,似乎已不再那么重要了。 又过了两个星期,李季接到通知,去市行参加选拔考试。 直到此时,李季才大致摸清了整个竞聘流程。 至少要经过四轮测试。 第一轮,市行初选,形式为单纯的笔试; 第二轮,根据笔试成绩,选出六名候选人参加省行统一组织的培训; 第三轮,培训结束后进行笔试,根据成绩,各行取前三名进入最后一轮; 最后一轮,先进行笔试,接着面试,两项成绩相加,取前两名进入最终的专家测评。 专家测评后,确定最终的人选。 李季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程序,看来省行是要动真格的了。 初选笔试是在市财校进行的。 李季进了考场,才发现参加考试的人实在不少。一个大教室,几乎都坐满了,其中有很多熟识的面孔。 这一回,李季不再那么局促了。他大方地和每个人打着招呼,一边寻找自己的座位。 在凳子上坐下来,看着一屋子满满当当的人,李季不由暗想:看来这信贷中心的职位热门得很,估计要抢破头了。 考试内容为三部分,分别涉及综合能力、信贷理论和实务操作。 考试在一天内完成。上午两场,各一个半小时;下午一场,三个小时。 虽是各地分行自行组织初试,但试题还是由省行统一提供的。 第一场综合能力的试卷一发下来,李季只看了几眼,便吸了几口凉气:这难度,快赶上公务员考试了。 听着周围不断响起的低呼和叹气声,李季猜想,很多人已经想打退堂鼓了。 果然,考到最后一场,大约三分之一的座位已空了出来。 答完最后一题,李季的手已经累得快抬不起来了。他干脆没再检查,直接交卷走人。 出了教室,走在财校幽静的校园里,李季有一种虚脱的感觉。这种感觉,似乎只有当年高考的时候才经历过。 他在廖莹那里草草吃过晚饭,爬上床,倒头便睡。一直到天光大亮,被廖莹使劲摇醒,李季还睁不开眼睛。 接连几天,行里的人还在议论这事,都说省行出的题太变态了。这哪像内部选拔啊,简直就是古时候考状元、争探花啊。 李季倒是很快放下了,他一门心思准备农信社的首轮笔试。他听到小道消息,说是农信社计划改组为农商行,要大干一场了。 这让李季感到兴奋,又有些紧张。 唉,要是不和韩梅闹翻就好了。 那样,有韩梅爸爸在,至少有五成以上的把握。可眼下,只能全靠自己,听天由命了。 大不了“一轮游”,去看看农信社的考试题目也好。 李季坦然了。 看起来,一个人碰的壁多了,又很难靠自己的力量去改变什么;那么日子一长,便很心安理得地找出各种理由,自己安慰自己。 毕竟,做个快乐率真的阿Q,比改变些什么,要省力得多。 日子如一条河,不管你怎样,它都在不停流逝着。 几天之后,一个有阳光的上午。 李季正坐在办公室里看书,手机忽然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小朱的号码。 李季愣了一下。 自从他离开市行,小朱还从没在上班时间给他打过电话。看来,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李季忙按下接听键,听筒里立刻传来小朱有些急促,又有点兴奋的声音。 “头,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啊?”李季一惊,“在哪?公布了吗?” “办公室刚统计完成绩,正要送到人事部去。” “哦,那,那你知道我的成绩吗?” “不知道啊,头,”小朱有些丧气,“人事部说现在要严格保密,谁也不让看......” “哦,”李季紧张的心情略微放松,又有片刻的失望,“那回头我打电话问问陈总吧。” 这次考试的题目虽然难了些,但这些日子李季一直在看书准备。韩梅带过来的资料上,大部分内容都有;加上信贷实务又是李季的强项,所以他的心里还是很有底气的。 “嗯,”小朱答应着,突然压低了声音,“头,听说王文生考了第一名......” “王文生考了第一名?!” 这下李季可惊得掉了下巴。 怎么可能?就这题目,以王文生的水平,他能考第一名? 李季有点不相信。 他挂断手机,脸热心跳,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急不可待地拨打了陈雯的座机。 “喂,你好!” 陈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陈,陈总,”李季有些气喘,“听说,听说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嗯,”陈雯的声音淡淡的,“办公室刚送过来,回头请领导们看过了,下午就发通知。” “那,那我的成绩怎么样?” 李季的呼吸粗重。 “220分,好像没考好啊,”陈雯微微叹了一口气,“大概排在三十几名吧......” 220分!三十几名? 李季蒙了。 这怎么可能?! 第84章 成绩风波 这次考试有三门。 前两门满分均各为100分,最后一门信贷实务,满分是150分。三门加起来,总分为350分。 李季考了220分,算是过了及格线。可三十几名,想参加省行最后的角逐,门也没有。 片刻的震惊之后,李季失望透顶。 那天他走出考场时,还约略估摸了一下成绩,觉得至少应该在300分以上。可现在只有200多分,与自己事前的估分,整整差了100分。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李季的耳朵嗡嗡直响,陈雯后面的话再也听不见了。 自小到大,李季参加各种考试,几乎都能轻松过关。 当年高考,他可是以凤城市文科总分第一名的成绩考入省财大的;即便参加工作后,在行里的历次业务考试中,他也是稳稳的第一名。 可这一次,350分的题目,居然只考了200多分。 这一下让李季像被狠狠打了一闷棍,鼻青脸肿,信心大挫,情绪低落,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来。 他在办公室里闷了大半天,想来想去,恼得不行。有一种不愿见人,没脸见人的感觉。 甚至下午小亓将市行通报成绩的文件送过来时,李季看也没看,就丢在了一边。 不是不给你机会;是给了你机会,你自己不行。怪只能怪自己,怨不得旁人。 李季的心绪坏到了极点。 站在窗台前,望着窗外晴朗无比的蓝天,李季的心里堆起了厚厚的阴云。他抓起那盆铁十字海棠,差点从窗户扔了出去。 唉,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李季将海棠轻轻放回窗台,坐到桌前,拿出抽屉里的那本书,打算接着看下去。 可心潮难宁,“220”这个数字老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是已深深刻进了脑子里。 怎么才考这么一点分数?到底错在哪里了? 李季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念叨。 书上的文字一行行跳跃着,渐渐幻成一张张讥讽的笑脸。 李季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索性合起书,恨恨地往桌上一摔;可怔了怔,盯着桌脚看了半天,还是又将那份文件拿了过来。 李季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焦虑的目光移到了纸页上。 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第一名:王文生,总分315分......” 李季一阵心悸,心头涌起一种莫名的心绪。是失落,是嫉妒,还是恼怒? 李季的心乱了,一连好几天看不下书去。 坐在桌前,翻翻报纸,看看杂志,却都如蜻蜓点水,坚持不了几分钟。心里乱成一团麻,活像一只被掐了尾巴的知了,一刻也平静不下来。 李季很害怕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考试的事,也竭力让自己不去想。可那个数字依旧像一条寂寞的长蛇,死死缠住了他。 想放下,却又时刻挂在心上。李季体会到了寝食难安、坐卧不宁的滋味。 他很想做一个套子,把自己装进去,不见人,也不让人看见。 好在除了信贷部门的人来送企业的贷款资料,现在几乎没人到他的办公室里来。 王淑兰更似销声匿迹了一般,李季难得见她一回。 李季以为陈雯还会再打电话来,也许叶行长也会再过问,也许事情还会有其他转机。 可是,几天过去了,陈雯也没打电话,叶行长更是没有一点动静。 李季心如死灰,彻底没了念想,生出一种被抛弃、被遗忘的感觉。 差不多又过了一个星期,李季的心情才慢慢恢复了些。 信贷中心这头是没指望了,要想挪动地方,只能看农信社的机会了。 李季好几次想给韩梅打电话,可犹豫再三,男人的最后那点尊严还是让他绝了这个念头。 还是靠自己吧。尽人事,听天命。 李季突然发了狠。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看书、做题。 匿名信那事,迟迟没有最后的结论。 李季已不在乎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随它去吧。 不知是出于陶平授意,还是王淑兰自作主张,反正眼下李季实际已成了半个闲人。除了每天签几个字,偶尔开开会,此外很少有人找他。 门可罗雀,像被一下打入了冷宫。 李季却毫无怨言,反倒很高兴如此。拿公家的工资,做自己的事情,有什么不好。 听说,再过一个多星期,最迟到月底,入选的六个人就要到省行干校参加集中培训了。 李季尽力不去想这事,全心全意看书,准备农信社的笔试。 这一次,不能再考砸了,“滑铁卢”的经历有一次就足够了。 再说,这世上的事有时也不能全靠关系,万一人家农信社真的是“公开公平公正”的呢。 想到这里,李季心里又多了几分希望,看书的尽头更足了。 窗外的白杨树,已有大半的叶子黄了。 李季的心情,随着充满凉意的秋天,也渐渐安定。某种充满血性的东西,正在身体里一点一点复活。 这天李季只顾看书,把时间也忘了。 等看完最后一页,合上书本,看看表,早过了下班的点。 他伸伸懒腰,喝了几口水,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李季以为是廖莹。 这些日子,他整天昏天黑地的,像个心无旁骛、埋头读书、准备应考的举子,卿卿我我的温存之事,暂时毫无心思。 女人都是小心眼,廖莹肯定生气了。 可李季拿过手机一看,却是小朱。 “喂,小朱,有事啊?” 李季拿起包,一边往门口走,一边问。 “头,你知道吧?” 听筒里很吵,还有汽车喇叭声。 “知道?我知道什么?” 说着,李季抓住了门把手。 “这回考试,王文生事先知道考题……” “知道考题?” “嗯,”小朱很肯定,“昨天晚上有个客户请吃饭,这家伙喝多了,说漏了嘴……” 原来如此! 李季心中的疑团有了答案,一股怒火瞬间草心底升起,迅速蔓延到全身。 奶奶的,公然作弊,应该举报他。 李季刹那起了这个念头,心中快意代替了愤怒。 “头,你说我是不是该向行里反映……” 小朱迟疑着,分明有试探的意思。 反映? 绝对应该反映! 靠偷题作弊考第一名,算什么本事! 举报他! 娘的,绝不能便宜了这小子。 李季全身的细胞活跃起来,似乎每个毛孔都透露着不安和兴奋,像一个骤然发现巨额宝藏的小贼。 一句话已冲到嘴边,李季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 可第一个音节刚滑出口,便像滴入沙漠里的一滴水,顷刻间消失了。 李季张着嘴巴,目光如木,转瞬凝成了一座雕像。 我这是要干什么? 嫉妒?报复?自卑? 这种以前李季很不齿、极为鄙视的手段,今天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脑子里。 李季脑门汗下。 事情明摆着,即便王文生真的作弊,你也是没考好。 退一步说,就算王文生被取消了资格,也没你李季什么事。 一种沮丧和羞耻感涌上心头,李季的脸涨红了。 真正的强者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而不是想方设法算计对手。 如果你能强大到碾压任何对手,还会计较这些吗? 你考350分试试。 李季咬疼了嘴唇。 “头!头!……头?……” 电话里,小朱听李季老半天没动静,不禁有些着急了。 “噢,噢……”小朱连喊几声,李季才惊醒过来,“你,你刚才说……” “头,我的意思是要不要让行里知道这事,”小朱思忖着,“或者写封匿名信给省行……” “嗨,算了吧,小朱,”李季摇摇头,“我看你还是少操这些没用的闲心吧。” “头,你……” 小朱满腔热情被浇了一盆冷水,显然很失望。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李季不想和小朱再多说什么。不知为什么,他的心绪一下变得很不好。 “头,”小朱迟疑了一下,“行里内网公布出答案来了,你可以对对啊。” “噢,知道了。” 李季随口应了一声,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他打开门走出去。 走廊上空空荡荡的,连灯也都关了。 李季回身锁好门,慢腾腾走着,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的事。 他走到楼梯口,刚迈下台阶,突然又把脚收了回来。 小朱说内网挂出答案来了。适才他只顾想事,这时才醒悟过来。 唉,还是算了吧。 对了答案又能怎么样,反正成绩已经这样了,又不能重新再考一次。 李季摇摇头,叹口气,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外面,天已经黑下来了。 李季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高楼,有些魂不守舍。 他低头向前快走几步,又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李季略微想了想,还是转过身,又跑进楼里,回到办公室。 他放下包,打开电脑。 在Windows图标随着熟悉悦耳的音乐闪现的一刻,李季的手抖了一下。 他进入了内网。 在首页页面,醒目的位置,挂着考试的试卷和答案。 李季吸了一口气,有些慌乱地点开链接,一题一题,仔细对照着。 他的脸色逐渐凝重,眉头也越皱越紧。 对完了最后一题,李季靠在椅背上,久久无语。 虽然过了好多天,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每道题的答案。 单选、多选和判断的题目,几乎全对。就这些的分值,就快200分了。 简答题、论述题,自己的答案和标准答案也没多大出入。 实务题的答案也相差无几。 略略算下来,至少有300分了。可公布出来的成绩,为什么才220分呢? 李季百思不解。 难道?…… 一个可怕的想法猛地在脑中一闪。 第85章 复查试卷(一) 自己的分数,会不会被人动了手脚? 一念既起,李季再也无法镇定,只觉呼吸促短,脊背生凉。 他盯住电脑屏幕,缓慢滚动鼠标,看着每一道题目,回忆自己的答卷,又逐一核对了一遍。 这一回,他确信不会错了。 如果不是统计失误,那肯定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李季关上电脑,看着眼前黑蒙蒙的一片灰白,发了好一阵子呆。 窗外风吹叶动,沙沙的声响断断续续, 李季目光凝滞,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过了一会,他站起来,背起手,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 墙上的石英钟不紧不慢走着。 滴答,滴答...... 马上八点钟了。 李季摸摸下巴,拿起手机,犹豫不决。 有没有可能是自己记错了? 万一分数真的就是220分,那怎么办?会不会让人笑话?以后自己在行里还能抬得起头来吗? 李季想了又想,还是拿不定主意。 夜色不断从窗口涌进来,那盆铁十字海棠一团幽暗。李季的身影映在窗台上,明暗交接,折叠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突然,头顶的日光灯闪了闪,猛地一亮,接着暗了下去。 李季脸上的肌肉牵动了几下,用力握紧了拳头。他终于不再犹豫,手指飞动,拨通了陈雯的电话。 “你好,陈总!我是李季。”之前,李季还从未在上班以外的时间给陈雯打过电话,“这么晚了还打扰您,真不好意思。” “才八点,不算晚,”陈雯的声音淡淡的,和往常没有什么不一样,只是带着点疲倦,“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问,信贷中心的考试是不是你这边负责的?” “哦,你说初选考试啊,”陈雯微微一怔,“人事部算是牵头部门吧,具体事情办公室和信贷部在做......” “哦,是这样啊。” 李季思忖着。 “怎么啦?有问题吗?” 陈雯感觉奇怪。 “我,我觉得......我的分数可能不大对......” 话一出口,李季又有些后悔:万一搞错了怎么办? “不大对?”陈雯很惊讶,“哪里不对了?” “我对了一下答案,得分不应该这么低......” 反正话已经说出来了,不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心里总是不能踏实。 “你是说,你的分数错了?” 陈雯的嗓音高了些。 “对,我觉得我的分数不对,肯定是弄错了。” 李季的心情放松下来,语气也从容多了。 “哦......” 陈雯沉默了,这事太出乎意料。 她原本以为是考试题目比较难,加上李季最近烦心事比较多,一时发挥失常,考的才这么差,却从未往其他方面去想。现在听李季这么一说,她也开始有些怀疑。 “人事部只是负责传送试卷,公布成绩,”过了一会,陈雯说,“不过,试题的答案都很明确,没有多少自由发挥的空间,不应该出入太大。” “嗯,陈总说的是,”李季说,“我对了一下答案,发现分数相差近100分......” “会差这么多啊!不可能吧?” 陈雯不敢相信。 “嗯,我也有点怀疑,”李季回答,“可我仔细对了好几遍了,应该不会错的......” “哦,参加培训的名单已经确定了,”陈雯说,“等叶行长回来看过,就要上报省行了。” “叶行长不在行里?” “嗯,最近他一直在省行。” “在省行?” “嗯,”陈雯似乎不愿多说,马上转移了话题,“那这事你打算怎么办啊?” “陈总,如果方便,我想复查一遍我的答卷......” “哦,......答卷都在办公室呢,”陈雯稍稍停顿,“我看这样吧,你明天一上班过来,我叫小龚陪你去。” “陈总,我现在去行吗?” “现在?”陈雯笑了,“李行长,你有这么着急吗?” “我......” “还是明天吧,”陈雯说,“现在都下班了,也不好叫办公室的人再回来。” 李季想想也是,忙说:“那好吧。” “你是怕会耽误培训报名吧,”陈雯又说,“这个你不用担心,叶行长最早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回来。” 李季这才放下心来。 挂上电话,李季心里敞亮了不少。 这一晚,李季失眠了。 第二天他没回支行,跟办公室主任方元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去了市行人事部。 “李行长,你可来得真早!” 陈雯弯着腰,还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一眼瞧见李季,不觉莞然一笑。 李季看看墙上的石英钟,刚过八点。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怕来晚了,耽误你们工作。” “哈哈,”陈雯忽然笑了,一张俏脸白生生的,说不出的娇媚,“我看是你自己等不及吧。” 李季一向看惯了陈雯稳重沉静的样子,此时见她居然和自己开起玩笑来,一时之间竟有点不太适应。 “哈哈哈......” 看着李季有些局促的神情,陈雯笑得更厉害了。 “去了支行,果然变化挺大,知道害羞了......” 李季心头小鹿乱撞,他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有点迷糊:这娘们,今天疯得啥? “你先坐坐,我马上叫小龚陪你去。” 陈雯面色一紧,止住笑声,又恢复了平日刻板的“人事干部脸”。 熟悉的香水味道,淡淡飘在鼻间。 李季的目光随着陈雯的身影转到门口。 他这才注意到,陈雯的身形虽然纤细苗条,但臀部却很丰满,从黑色的西装裤里高高凸起,圆润有致。 李季又想起了王淑兰,不由身上发热。他的喉咙里滚动几下,使劲咽了咽口水。 “小龚,你来一下!” 陈雯扶着门框,探出身子,冲着隔壁房间喊了一声。 “陈总,您找我?” 话音才落,小龚已跑了出来。 “嗯,”陈雯直起身子,点点头,“你陪李行长去办公室一趟,帮他查一下上次考试的卷子,看看分数有没有统计错。” “噢,我知道了,陈总。” 小龚答应一声,微微斜斜身子,侧着脸,看了李季一眼。李季赶忙站起来,冲陈雯点点头,随着小龚走了出去。 两人来到办公室,刘敏正在那里登记收文。 第86章 复查试卷(二) 刘敏听到响动,抬眼一看,见是李季,顿时喜眉笑眼:“李行长,是那阵风把您吹来了?你可是大忙人啊!自从当了行长,还没见你来过办公室吧。” 李季有些不自在,一张苦脸:“刘大秘书,您哪知道基层群众的苦处啊?整天忙得像狗。哪像您,坐在这办公室里,抬抬腿,喝喝茶,看看报纸,舒服得像神仙......” “你才抬腿呢!......你这狗嘴里啊,吐不出象牙。”刘敏嘴一翘,笑得像一朵海棠花,“你拐弯抹角地骂人,以为我听不出来啊。” “天地良心,我哪敢啊。” 李季一缩脖子,连连拱手讨饶,惹得小龚也忍不住笑起来。 “行了,别贫嘴了,我知道你没事肯定不来,”刘敏一斜眼,将公文夹放到一边,“说吧,什么指示?” 李季看了小龚一眼。 “刘秘书,是这样的,”小龚会意,赶忙上前,“陈总叫我陪李行长来复查一下他的考卷。” “考卷?什么考卷?” 刘敏一愣,看了看李季。 “就是上一回信贷中心考试的卷子,”小龚回话,“不是统计完分数,都存放在办公室了嘛。” “哦,你说的那个啊,”刘敏明白了,“都拉到印刷厂去了啊。” “拉到印刷厂?”李季吃了一惊,“拉到印刷厂干什么?” “卖废纸啊。”刘敏白了李季一眼,“市档案局过几天要来检查,我们整理档案室,把那些废报纸、旧杂志,还有乱七八糟的一些东西都清理掉了。” 见李季还在愣神,刘敏又说:“那些试卷放在那里碍事,我让信贷部的人来拿走,他们说都考完了,没啥用处,让我看着处理掉就是了。所以,我就当废纸卖了啊。” “哎呀,”李季一跺脚,“这下完了!” “你急的啥?到底怎么啦?” 刘敏一脸疑惑。 “姑奶奶,我的答卷在里面啊!” 李季快要哭了。 “你不说,我哪知道啊,”刘敏很无辜,“信贷部的人说没用了......” “什么时候卖的?” “就今天一上班,”刘敏点着头,“报纸、杂志、废纸一大堆,是咱们自己的车拉去印刷厂的啊。” “走了多长时间了?” 李季忙问。 “不到十分钟吧,”刘敏看看表,“就你们进屋那会,陆师傅刚刚走......” “走,咱们去追!” 没等刘敏把话说完,李季一拉小龚的衣袖,一个箭步,抢先冲了出去。小龚愣了愣,稍微犹豫一下,也跟了出来。 两人来到楼下,一问保安。保安也说车子刚刚走,最多十五分钟。 凤城市印刷厂在城西郊外,离市区二十几里路,也就二三十分钟的车程。 李季心急如火。 说不定现在车子已经到了,那些废报纸、旧杂志、破纸壳、废纸啥的,恐怕已经躺在那里,等着捣成纸浆了。 他冲到路上,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 那辆出租车载了客,刚刚在大楼前的路口减速,还没停稳。李季已经上前,一把拉开车门,冲着司机大喊:“师傅,去印刷厂!” 车上的乘客是一位中年妇女,付了车费正要下车,忽然被李季拉开车门,一把拽了出去。 她站在路边,一脸懵,看看李季,吓得话都不敢说了。 “小龚,快上来!” 李季顾不上许多,一把将小龚拉上车,探了探身子,伸手关好车门,朝着司机又喊了一声:“师傅,印刷厂,快!” 司机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看李季急吼吼的样子,也没敢多问,一挂挡,一脚油门,车子就冲了出去。 李季两手扶着前面座椅的靠背,头上冒出了汗。 “师傅,您快点!......再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李季一眼,手却没停,将档位向前一推,脚底加力;车子低吼一声,车身颤动了两下,向前疾驰。 幸好这个时候不是交通高峰,路上车辆较少,加上司机熟悉道路,开得也快。在李季的不断催促下,司机甚至连闯了几个红灯。 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车子便到了市印刷厂门前。 李季把一张百元钞往前排车座上一丢:“师傅,不用找了!”说罢,一拉车门,就跳了出去。 司机回过头,正打算开口要闯红灯的罚款钱,见李季一下丢下一百块,不由喜出望外。 他一把抓起来,用手指脆脆地弹了几下,随即往口袋里一塞,调转车头,满脸喜色地走了。 李季牵起小龚的手,两人一路小跑,来到门口的传达室。 李季顾不上擦汗,气喘吁吁地问站在那里的保安:“师傅,您看见一辆灰色的‘东风’皮卡车去哪了?” “东风皮卡车?”保安一愣,扭头看了看屋里的同伴,“你看见有东风皮卡进去了吗?” 另一个保安站起来,隔着玻璃看了李季一眼,“我一早就在这里,没看见什么东风皮卡车啊。” “师傅,是灰色的,车门上有‘建设银行’的标志......” 李季上前比划着。 “建设银行?” 先前那个保安眯起眼,摸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摇摇头,十分肯定地说:“没有,绝对没有。” 这皮卡车去哪了?难道半路改了方向,去了别的印刷厂? 李季的腿一下子软了,差点跪在地下。 看看保安的神情,不像是说谎。李季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喘着。 娘的,这下完蛋了。 李季万念俱灰,连死的心都有了。 他冲着小龚无奈地摊开手,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算了,咱们回去吧.....” 刚要转头,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喇叭声。 滴! 滴滴!! 滴滴滴!!! ...... 喇叭声临近,越来越响,催命一般。 日你奶奶的,赶着去投胎吗? 李季正窝着一肚子邪火没地处发,顿时气往上来。他心中暗想,老子就挡你道了,怎么地吧。 他气呼呼地转过身,朝着驶过来的车子,恶狠狠瞪了一眼。 一刹那,李季的两眼直了: 我的天,这不是市行那辆皮卡车吗! 第87章 峰回路转 “吱呀!......” 汽车轮子擦着沙地,发出刺耳尖锐的刹车声,让人心里陡然一紧。 皮卡车随即弹跳了一下,猛地在身前停住,离着李季的双脚不足两米远。 “卧草,你找.....” 司机将头探出车窗,满脸怒气。那个“死”正要出口,可视线与李季的目光一碰,转瞬变了脸。 “呵呵,是李行长啊,”司机眼皮跳了一下,已是笑容满面,“你怎么也在这里?” “是老陆啊......” 李季此时已顾不上计较他方才的言语了。他微微点头,向前跨出两步,朝后面的车厢看了看。 车厢里堆得高高的,都是些纸箱子、废报纸、旧杂志之类的。 李季一颗悬在半空的心,顷刻落到了实地。 “小卢,你们不是早出来了吗?” 小龚走到一侧,问副驾驶位置上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 小卢是部队转业回来的,刚到办公室没多长时间。他以前没见过李季,听老陆喊对面的人“行长”,神情顿时有些拘谨。 “龚姐,”小卢拉开车门,跳了下来,“别提了......” “补胎去了......” 没等小卢说完,老陆抢先插嘴道。 “都是我闲的,非要抄近道,听小卢的就好了,”老陆摇着头,笑了笑,“刚出城没走多远,前轮就被扎了一个大钉子......” “没事,没事......多扎几个才好......” 李季有些语无伦次,把心里正想着的话,随口说了出来。 小卢和老陆互相看看,眼睛都瞪得溜圆,心里直纳闷:说这话是啥意思啊? “陆师傅,你车上拉的有信贷中心考试的卷子,还有用,先不能丢......” 小龚赶忙解释,一边走到后面,看了看车厢里的东西。 “啊?”老陆的脸有些变色,“这,我,我可不知道啊......是刘秘书叫我拉的......” “陆师傅,瞧你怕的,”小龚笑了,“不关你的事.....” “噢,”老陆这才松了一口气,摸摸额头,“我还以为你们是来......” “陆师傅,麻烦你靠边......” 李季摆手,示意老陆。待车子一停稳,李季就攀住车厢挡板,爬了上去。 车厢里码放得严严实实。 李季翻找了半天,累得满头大汗,衬衫上都是灰尘,头发上也粘了不少纸屑。 最后,他还是拍拍手,两手空空的跳了下来。 “怎么?没找到?” 小龚看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李季已经成了大花脸,头发也乱蓬蓬的,白衬衫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唉,车上堆得太满了,根本没法找......” 李季回头看看,皱了皱眉。 “要不,咱先拉回去,再慢慢找?” 小龚翘了翘脚,往车厢顶上看看。 “算了,别来回折腾了,”李季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忍不住咳了两声,“先拉进去,就在这里一点一点找吧......” 小卢走过去,跟看门的保安说了一声。 保安拉开大门,车子开了进去。在一个仓库门口停下来,几个工人已上前,帮着卸车。 李季招呼着,叫他们把车上的东西一一摆在空地上。他一堆一堆,挨个查看。终于在最后一堆里,看到了用麻绳捆扎在一起的试卷。 李季脸上一热,心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他急忙俯下身,一把提起来,将这捆东西放到了旁边的台阶上。 小龚也凑了上来,很兴奋:“李行长,找到了?” “嗯。”李季点着头,一边解开了绳子。 “没错,是试卷。” 小龚拿起一份,低头看了看。 李季的呼吸开始急促。他蹲在地上,神情专注,一份一份翻看着,手有些发抖。 终于翻到了最后一份。 李季愣了一下,眼中闪出怀疑的神色。 他又从上到下,很快将这捆试卷翻看了一遍。忽然手一松,脚下一软,差点便一下坐在地上,脸色霎时变白。 “李行长,怎么啦?” 小龚吃了一惊,慌忙上前搀住李季。 李季勉强笑了笑,一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他看看那捆试卷,又看看小龚,使劲摇着头:“怎,怎么没有?” “没有?怎么会?”小龚一脸诧异,“这不就是上次考试的卷子吗?” 小龚一面说着,一面矮下身子,将试卷一份一份拿起来看。看完一份,就放在另一边。 将最后一份试卷放好,小龚的脸也沉了下来。 “奇怪,怎么会没有?”小龚皱着眉,喃喃自语,“这明明就是那次的考卷,都在这呢。” “难道是在路上弄丢了?” 李季踌躇着,回头看看站在一边的小卢。 小卢也在愣神,忽然听到李季说话,吓了一跳;随即立马醒悟过来,摇着头,连连摆手:“不会!不会!我们看的好好的,路上根本没人碰过。” 李季想想也对,这捆卷子压在最底下,路上即便有人想拿,也很难拿出来。再说,谁会闲着没事,偷这些废纸? 那么,自己的卷子又去哪里了呢? 李季想不明白了。 小龚眨着眼睛,想了想:“要不,我还是问问小苗吧,卷子啥的都是她送过来的。” “嗯,”李季略一沉吟,“那你问问吧。” 小龚掏出手机,直接开了免提。 “嘟嘟嘟......” 电话通了,里面传出小苗的声音:“小龚,啥事啊?” “小苗,我问你个事,”小龚嘴巴往话筒上凑了凑,“信贷中心考试的卷子,你是不是都送到办公室了?” “是啊,都送过去了,怎么啦?” “里面怎么没有李行长的答卷啊?” “李行长?” “就是城东支行的李季行长啊。”小龚瞥了李季一眼,“你们原来的领导啊,忘得这么快吗?” “是李季总啊。”小苗吃吃笑了,“你别瞎说,叫领导们知道了,还以为我是个势利眼呢。 “呵呵,”小龚挪了一下脚,“我们找了半天,没找到李行长的卷子。” “没找到?不会吧?” “你不信啊?真的没有!” “啊?” 电话里沉默了。 “我,我都送过去了啊......” 小苗犹豫着。 “你再想想,是不是有漏掉的?” “漏掉的?” 小苗又沉默了。 “啊,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电话里忽然“通”的一声,惊得小龚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跟你说啊,小龚。总分前三十名的卷子没送到办公室,还放在我们档案室呢,”小苗说,“你们人事那边,不是说只公布前30名的成绩嘛,我记得李季总刚好是第30名......” “啊?”李季的心差点蹦出来,他一拉小龚的胳膊,“走,回市行!” “好,好,”小龚答应着,一边继续说,“小苗,你等着,我们现在就去找你......” 两人顾不上和老陆、小卢打招呼,一溜小跑出了印刷厂;在门口打上出租车,又回到市行。 当李季和小龚急火火出现在门口时,小苗和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李季那个样子,像刚从垃圾堆里钻出来。 “李行长,你们这是?......” 小苗站起来,捂着嘴,却不敢笑。 “小苗,麻烦你把我的卷子找出来......” 李季喘了一口气,也注意到了自己的狼狈相,面对旧日的下属,不觉很尴尬。 “哦,在,在档案室,”小苗回过神来,忙说,“我带你们去......” 三人进了档案室。 小苗从角落里拿出一个不大的纸箱,放到桌上:“李行长,都在这里呢,您自己看吧。” 李季听到了自己重重的喘息声。片刻间,他的头有些发晕,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慌张。 万一真是220分呢? 他的手迟疑着,在纸箱边上摸索了几下。 “来,李行长,还是我给你找吧。” 小龚上前,伸手拖了拖纸箱。 她在里面翻了几下,快速抽出几份,递到李季手里:“嗯,这不在这呢。” 李季的眼睛接连眨了好几下,悄悄喘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的面皮热乎乎的,冲着小龚挤出几丝笑容,接了过来。 第一份卷子:96分; 第二份卷子:95分。 李季的手又开始抖了。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缓缓掀开了第三份卷子。 129! 三个醒目的数字,瞬间映入眼帘。 96,95,129...... 李季默念着,脑子转得飞快。 320?..... 没错!是320分! 片刻之后,李季心头一阵狂喜。 “我,我去趟人事部,”李季看了看小苗,吃力地说着,“卷子我先拿走了......” 说完,一个转身,急匆匆出了档案室。 站在陈雯办公室门口,李季躁动的情绪忽然安静下来,莫名地有些失落,心里空空的。 他稳稳心神,敲开了陈雯办公室的门。陈雯瞧见他这副模样,很诧异,可她什么也没问。 李季将三份卷子递到陈雯跟前:“陈总,分数可能是统计错了......” 陈雯接过来,仔细翻了翻,随手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 她放下卷子,飞快地计算着。少停,放下笔,点点头:“嗯,是算错了......” “您看......” 李季盯着陈雯。 “嗯,叶行长下午回来,这事我当面跟他说吧,”陈雯想了想,“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李季没再说话,点点头,转过身,径直出了办公室。 外面阳光明媚,清风吹拂。 站在办公楼前,李季心里亮堂堂的。他没有立即回去,而是沿着大街,慢慢走着。 城市烟火,在秋阳里熏暖如酒。 路边有一家小店,里面卖的都是T恤, 李季信步走进去,随意转了一圈,指着一件大红色的T恤:“老板,给我拿这件。” “噢,您稍等。” 老板说着,一边用竹竿将T恤挑了下来。 “给您,”老板殷勤笑着,“小伙子,本命年吧!” 本命年? 李季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第88章 举棋不定 第二天一上班,李季就开始等陈雯的电话。可直到吃午饭,陈雯也没打电话来。 整整一个上午,李季只看了四页书,还根本没往脑子里记。他有些兴奋,也有一丝的忐忑。 午间小睡了一会。 下午,李季精神了许多,心情也平静了。他泡了一杯浓茶,开始继续看书。 昨天有些意外。想想信贷部的人也真是马虎得可以,320分居然能统计成220分。 李季摇着头,心里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升腾。 “叮铃,叮铃......” 桌上的电话响了。 李季一喜,看也没看,赶忙接起。 “你好,是李行长吗?” 听到声音,李季愣了一下:不是陈雯。 可这声音很熟悉。 正愣神间,只听对方又说:“李行长,我是信贷部小苗啊。” “小苗?” 李季一怔,随即笑了。离开信贷部才几个月,竟然连小苗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小苗,有事吗?” “李行长,实在不好意思啊,把您的分数弄错了,”小苗说,“跟您道个歉......” “没事,没事啊。”李季忙说,“小苗,我记得你做事一向很仔细,这回怎么这么粗心啊?” “李行长,其实,这分数不是我统计的,”小苗说,“是崔总交给我,让我送到人事部的......” 李季片刻沉默,过了一会,才轻轻说道:“不要紧啊,改过来就好了。” “谢谢李行长,那您忙,我不打扰了......” 电话挂了。 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李季木然良久。好半天,他才放下电话,喝了几口茶,接着看书。 李季的心思又有些乱了。 “滴,滴滴......” 是手机短信的提示音。 李季拿过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开短信,几行小字映入眼中: “尊敬的先生/女士,您已通过本社招聘资格审查,请在接到通知之日起七日内,到本社八楼人事部领取准考证(周末照常办理),逾期视为自动放弃。凤城市农村信用社招聘组。” 李季默默地看了两遍,手指轻轻点了几下,将短信删了。望着窗玻璃上明亮的阳光,李季有些茫然。 是不是该给韩梅打个电话? 李季犹豫着,抓起手机,拿在手里摸来转去,就是鼓不起勇气。他轻叹一声,将手机扔在了桌子上。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李季没急着接。看清楚了来电号码,是陈雯办公室的。他呼了一口气,抓起听筒。 “喂,陈总好,我是李季。” “李行长,昨天我向叶行长汇报过了,也同信贷部做了沟通,”陈雯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可能是统计分数时不知怎么算错了,你别多想......” “嗯。” 李季应了一声,没说话。 “刚好市中支行的老吴觉得自己年龄太大,不想再和年轻人折腾了,主动提出放弃参加培训,”陈雯继续说,“你直接递补上去,行里就不再正式下文了。” “好,我知道了。” 李季轻轻答了一声,正要等陈雯挂断电话,却听她又说:“叶行长请你今天下班后,到他办公室来。” “下班后?” 李季一愣,没等他再问,陈雯那边已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李季有些愣神。 这么长时间了,叶行长一直没联系过他,也不见有什么动作。怎么今天又突然要见他,还是在下班后? 这是演的哪一出? 那次谈话,李季热血沸腾,摩拳擦掌,大有一副“士为知己者死”,赴汤蹈火的气概。 不成想,还没等挪动地方,就被人家一板砖拍下马来,直接发配到支行。而叶行长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最多说几句不疼不痒的官方话。 这让李季很觉失望。 他来支行之后,叶欣更是从没主动过问过他,好像李季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说来说去,自己到底是个小人物,只有牺牲的义务,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 李季有些不想去,至少心里很不情愿。潜意识里,他隐隐对叶欣有几分不满。 说实话,现在他对信贷中心主任这个职位,已不像之前那么热衷了;反倒是农信社的信贷管理部总经理,让他越来越心动。 李季昨天去复查试卷,纠正分数,并没有多少想争取参加省行培训的念头,更主要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行。 眼下,李季心中压抑的感觉日益强烈。 他还年轻,还有许多想法,还不想就这么守着自己五十岁的样子,老气横秋地过日子。 他渴望有一个空间,让他能安心相对自主地做事情,不要有这么多牵牵绊绊,甚至勾心斗角。 而信贷中心主任这个职位,可能会让他沦为一粒棋子,成为别人战局里一名随时会化作炮灰的小卒。 李季越来越想脱离这个环境,而农信社的招聘恰好是一个十分合适的契机。 要不就拉下脸皮,给韩梅打电话,道个歉。男子汉大丈夫,该低头时就低头,该弯腰时就弯腰。 李季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不知不觉,他的底线已经越来越低了。这时李季才明白,原来底线就是用来被突破的啊。 可想想陶善明那个样子,李季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堵的满满的。这个脸无论如何也拉不下来,这个电话怎么也没法打出去。 说归说,做归做。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呢。 大半个下午,李季呆坐桌前,前思后想,想来想起,基本上啥事也没干成,书更是一页也没再翻动过。 直到阳光从窗台上逝去,屋里慢慢暗了下来,李季才意识到,这一天已经到了末尾。 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 李季夹着包,走出办公楼。暮色正雾气一样涌上来,周围一片朦胧。 去,还是不去? 站在台阶上,李季又犹豫了。 而此刻,在凤城建行办公大楼的行长室里,叶欣也正皱眉不展,冥思苦想。 桌上的烟灰缸,已堆满了烟头,而叶欣还在不停抽着。房间里雾气腾腾,白茫茫的,将叶欣的大半张脸都包围了。 叶欣是昨天下午才从省城赶回来的。 这一次省行之行很不痛快,会开得更是窝囊,让叶欣憋了一肚子气。 不过,会上被朱行长大训了一通,确实无话可说。 全省21家分行,加上省直属分行,共22家机构。五项考核指标,凤城分行四项倒数第一;尤其是存贷款,都已经下滑到了年初的水平。 而这一切,都是叶欣到凤城分行之后的业绩。 要知道,去年年底评比,凤城分行还是全省存款规模第三,贷款增速最快的分行。 在会上,当着各家分行行长,还有自己昔日的同僚和上级,叶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本来是作为总行选出的后备干部,下派到分行挂职锻炼的。 依照惯例,只要没什么大错,业绩说得过去,最多一两年,或者两三年,就会被提拔重用,至少是省级分行的副行长。 省行和叶欣一同下派到分行的,还有另外两个人,他俩也都是原来省行的处长。很明显,这三人就是未来省行副行长的候选人。 凤城虽然是个小城市,但工业基础好,而且靠近省城,发展潜力大,更容易出成绩。当初叶欣选择凤城,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谁知事与愿违。 他来凤城不过半年,在全省的第一次总结表彰大会上,就来了个“开门黑”。 看着另外两位挂职行长在台上志得意满,侃侃而谈,叶欣羞愤之余,更对陶平充满了怨恨。 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陶平在背后作梗。 本来叶欣到凤城挂职,只是个“过路方丈”,镀镀金,充充门面,最多三两年也就走了。 可偏偏陶平已等不得这三两年。 若是年轻,让陶平再等三年也行。可今年他已经五十七岁了,再过三年就退休了,还当个屁行长。 在银行工作大半辈子,职业生涯即将结束,可行长的位子还一天也没坐过,岂不是终生的憾事? 陶平万分恼恨,这姓叶的有意和他过不去。既然这样,那就谁也别想舒服了。 无论怎么说,你业绩上不去,省行那边也难过,到头来还是要主动辞职或干脆被免职。 这样一来,陶平还可能有一两年的行长干,也算了却了平生夙愿。 上半年各项考核指标完成得如此之差,可以说是凤城建行有史以来第一次。 然而,陶平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开心和满意。任你叶欣有三头六臂,手眼通天,这些也够你喝一壶得了。 陶平这一招的确阴狠,叶欣始料未及,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可更让他恼火和不安的,还是临走的前一晚,他单独请人事处冯处长吃饭,冯处长在酒酣之后对他说的一番话。 不知陶平是不是搭上了黄行长的关系。在几次行务会上,黄行长都提议,凤城分行的行长,还是由陶平担任比较合适。 叶欣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若是继续这样,不用三两年,可能最快到今年年底,他就得卷起铺盖,灰溜溜地走人了。 所以,叶欣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须有所行动。 在回凤城的车上,叶欣想了一路,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比较明确的规划。 此刻,叶欣最需要有一个人来为他冲锋陷阵,而李季应该是一个可以好好利用的对象。 他年轻,有能力,有闯劲,相对单纯,还暂未扯进那么多派系之争;而且他和陶平之间的是是非非,叶欣也有所耳闻。 还有,他和万大明、万豪集团的关系,将来也有很大文章可以做。 叶欣盯着房门,等着李季出现。 可那扇门始终没被敲响。看看表,已经快七点钟了。 叶欣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站了起来。 他感到很失望。 一种莫名的孤独和深深的不安,渐渐笼罩了他的全身。 想想也是,凤城地方,关系社会,你牵我扯;明哲保身,给自己留后路,比什么都重要。 毕竟自己可以随时走,而那些人却还要在这个地方生活,在这个单位工作。 没有人做事不考虑后果,除非他是傻子。 可眼前叶欣需要的,是一个不计后路的人。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叶欣释然了。 他终于长出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准备离开。 “邦.....” 似乎是敲门声,很轻微。 叶欣的头颤了一下,支起耳朵。 “邦邦,邦邦邦......” 房门被人敲响了。 第89章 委以重任(一) “进来!” 叶欣愣了片刻,才下意识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 腾腾的烟气扑向门口,那人忍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叶欣来不及看清进来的人,便赶紧转过身,将背后的窗户打开。 一阵凉风,裹挟着潮湿的夜气席卷而过,将屋里的烟雾吹散去不少。 那个人的脸从淡烟中显现出来。 “小李,快请坐!” 叶欣大喜过望,将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扔,便大步走了过去。 这突来的过分热情,让李季一时有些很不适应。他尴尬地笑笑,又使劲咳嗽了两声,这才随着叶欣在沙发上坐下。 叶欣没有立即说话,拿起茶杯,倒了一杯水,递到李季手里。 李季有点受宠若惊,赶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躬了躬身子,口中连声说:“谢谢叶行长!谢谢!” 叶欣点点头,见屋里的烟散得差不多了,走出去把房门关了。 他坐回沙发上,看了看李季,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 叶欣把烟叼在嘴边,探身将桌角的打火机拿了过来。 他的手动了一下,刚要打火,突然好像意识到什么,自嘲地笑笑,将打火机捏在手里,又把烟从嘴里拿出来,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叶行长,真不好意思,行里有点事,我来晚了……” 李季看着叶欣的脸,说道。 “没事,没事!工作要紧。” 叶欣点着头,脸上看不出一丝不快。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说着话,叶欣干咳了两声。 “叶行长,您找我有事……” 李季侧了侧身子,试探着问。 叶欣张张嘴,正要说话,忽然脸色微微变了变,笑着道:“没啥事,就是好久没见你,聊聊天,聊聊天……” 李季心里嘀咕。大晚上的,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聊的?可嘴上却不敢说,只好笑笑,并不答话。 “你的事,昨天我听陈总说了,”叶欣笑呵呵的,“我还想呢,这个小李,怎么会考的这么差?呵呵…..” 李季不好说什么,陪着笑了笑。 “信贷审批中心这个职位,我一直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现在我也还这么看,”叶欣继续说,“这下我放心了。你好好准备,不用顾虑省行那边,到时候我会替你安排……” 说着,叶欣很专注地看了李季一眼。李季心一跳,赶忙答话:“谢谢叶行长,又让您费心了。” “小李,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叶欣笑得很亲切,“我看好你有这个能力,要不然,我才不找这个麻烦哩。” 叶欣爽朗地笑了。 李季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用力点点头,坐直了身子。 “在支行怎么样?还习惯吧?”叶欣问。 “刚下去还有点不适应,现在好多了……” “嗯,”叶欣若有所思,忽地扭过头来,“小李,你觉得陶行长这人怎么样啊?” “啊?……你,叶行长,您说什么?” 叶欣这话题转得太突然,李季根本反应不过来。他睁大眼睛,诧异地看着叶欣。 “算了,还是别难为你了……” 叶欣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 “小李,你有什么想法?” 叶欣停住脚,两眼直盯着李季。 李季有些发蒙。 叶行长今天这是怎么了,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没个重点。 “什,什么什么想法?” 李季一脸疑惑。 “我是说对你的工作安排……” 叶欣坐下来,解释道。 “你说这个啊……” 李季松了一口气。 他心中暗想,你问这个有毛用。大晚上的,让老子陪你在这里瞎扯淡吗?可嘴上还是很诚恳地说:“叶行长,我没啥意见,一切服从组织安排。” 叶欣没说话,目光变得深沉。 他又坐回沙发上,凝视着地面,半天没再说话。 风吹动窗帘,发出细细的簌簌声,像秋风中摇曳的芦苇。 房间里很静,李季听到了自己的呼吸,还有叶欣微微的叹息。 “你别看我这个行长表面上好像很风光,其实在凤城分行就是个摆设……” 叶欣抬起头,看着李季。 李季很吃惊,叶行长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诉苦吗,还是另有深意? 只听叶欣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些不满…..” “叶行长,我,我可没……” 李季心里一紧,一下站了起来。 “小李,你不用紧张,坐,坐,”叶欣摆摆手,示意李季坐下,“你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李季迟疑着坐下去,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我原本打算慢慢来,别和陶行长闹僵了,可现在看来不行了,”叶欣锁紧了眉头,“要是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我看我这个行长就该滚蛋了,呵呵…..” “叶行长,您……” 李季很意外,不解地看着叶欣。 “这几个月,全行存贷款下降幅度之大,叫人没法相信,”叶欣的表情严肃起来,“全省22家分行,我们是唯一一家两项指标同为负增长的行……”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自从到了城东支行,李季对分行的事情就没那么关心了。 全行存贷款指标的完成情况,他倒是听说过,没怎么往心上放。尤其是眼跟前的处境,更让他对这一切兴趣全无,连想都不愿想。 反正城东支行每次任务都能超额完成,绩效工资和奖金一分不少。李季也算跟着沾了光。 此时,听叶欣这么一说,李季才意识到全行最近的境况可能很不乐观。 他想起来,前几天在市行大院碰到小朱,还听他在抱怨,已经两个月没拿到绩效工资了。 “我没法再等了。机关员工拿不到绩效,第一个骂的就是我这个行长,”叶欣的语气有些冷,“要是下个月再这样,估计省行又要公开点名了,我这个行长该准备给人家腾地方了。哈哈……” 叶欣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开心,似乎说的是别人家的故事,一件很高兴的事情。 李季愕然。 “名义上我是行长,可我走每一步都得瞻前顾后,看这个脸色,瞧那个心情,”叶欣鼻子里哼哼着,“奶奶的,这个鸟行长,也够他娘的窝囊了!” 叶欣忿忿地说着,竟然连爆粗口,在茶几上猛拍一掌。 李季吓了一跳。 卧槽,这还是那个客客气气、温文尔雅的叶行长吗? 第90章 委以重任(二) 叶欣立即觉出失态,却并未刻意掩饰,只讪讪笑了笑。 “小李,我很需要有人来帮帮我,真的。” 叶欣的声音有些疲惫,透着几分无奈和失意。 这是要我表忠心吗,还是要递投名状。李季暗想。我帮你,谁来帮我? 他怔了怔,没接话。 叶欣显然有些失望。不过,他眼中的不快一闪而过。 叶欣等了等,见李季还没有说话的意思,鼻子里轻轻哼了哼,继续道:“你年轻,能力强,应该发挥更重要的作用才是……” 叶欣停了停,注视着李季。 李季感觉浑身爬满了虱子,又痒又麻,一下子不自在起来。 “叶行长,我……” 他喃喃一声,接着又闭了口。 这回叶欣却并未在意,他皱皱眉,沉思着,缓缓说道:“我考虑把你的工作重新调整一下……” “把我的工作重新调整一下?” “对,”叶欣点点头,目光如炬,“你先回市行机关,暂时担任行长特别助理,下一步信贷审批中心成立后,你去那边……” 李季只觉脸热心跳,不由“啊”了一声,喉头使劲滚动几下。 “这是暂时的安排,”叶欣继续说,“我离开风城之前,争取解决你的行长助理职务…..” 李季的心微微动了一下,可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兴奋感觉。 叶欣这饼画得太大了,也有些远。对于一个饥饿的人,你许诺他将来一顿大餐,还不如现在给他一个馒头。 市分行行长助理属于高管,不但要省行同意,还要经银监局核准,不是叶欣一个人说了就算的。 李季的反应,明显出乎叶欣意料。 叶欣像是猜到了李季的心思,想了想,又说:“有些事要一步一步来,心急不得。我保证,走之前给你解决。现在先委屈你做我的特别助理,这个我说了就算数。” 李季沉默了。 “行长助理”与“行长特别助理”,两字之差,天上地下。 行长助理是银行高级管理人员,有职有权,名正言顺;而行长特别助理无非是一个称谓,有名无份,虚得很。 说白了,行长特别助理根本就是叶欣的一个跟班,一个幕僚,作用跟古时衙门里的师爷差不多。 “刚好秘书那屋隔壁还空着一个房间,我叫人给你加套桌椅,方便得很。” 叶欣兴致勃勃地说着,俨然已把李季当成了心腹之人。 说实话,若是之前,李季肯定会喜不自禁,感激涕零。可现在,他的心思已经变了。 他虽然并不十分清楚背后的原因,但隐隐约约觉察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什么。 “你过来帮我分担一部分工作,处理一些公务,重点抓一下存款和贷款……” 叶欣继续说着,已恢复了平日的神态,脸色也舒缓平静下来。 “还有,万豪集团那边你重点攻关,叫他们把基本户尽快转到我们建行来;需要什么,你尽管说,我无条件支持……” 李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职场和官场一样,底层就是利益交换。 看来这一切都不是白送的。哪怕是空头支票,也要叫你来交换些什么,支付对价。 从普通员工到市行部门副职,李季没求过人,没送过礼。 不管别人怎么看,至少他自己认为是靠个人的能力和努力,心中坦荡,不怕叫人背后戳脊梁骨。这也是父亲从小教育他的做人原则。 此刻,面对叶欣抛来的橄榄枝,加官许诺,李季非但没有高兴的情绪,反而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羞辱。 如果这样,他还不如去找韩梅,求韩梅的爸爸帮忙。最起码,那也算是靠“自己的本事”。 “叶行长,谢谢您……” 李季开口了。 叶欣顿觉轻松,将身子朝沙发背上靠了靠,双手虚握,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季。 他很自信。对于这个年轻人,这样的安排已经足够有诱惑力的了。这也是目前叶欣能开出的最高价码。 可李季后面的话,让叶欣瞬间变了脸色,再也没法舒服地坐着了。他一下子挺直了身子,很是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可是,我觉得我的能力还远远不够,承担不了这么重大的责任,您找其他人可能更合适……” 李季注视着叶欣,一字一句说着,神色淡定。叶欣凝目听着,眉毛逐渐聚拢到一处。 “......不好意思,叶行长,叫您失望了。” 说完,李季看了叶欣一眼,微微转过脸,盯着叶欣办公桌上微微飘动的小国旗。 叶欣的脸黑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嘴里哼了一声,伸手抓起丢在茶几上的那支烟,咬在嘴里,点着,慢慢吸了几口。 淡淡的灰烟轻飘飘升起,越升越高,渐渐消失。 叶欣的脸上阴晴不定,他看着李季的侧面,似乎陷入了深思。 房间里静得出奇,只有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 李季觉得呼吸急迫,像被关进了一个狭小的笼子。 他再也坐不下去了,试了好几下,正要起身准备离开,却听叶欣爽朗地笑了一声:“哈哈,小李,这事你先不用急着答复我,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我可以等。” 李季愣了,盯着叶欣,一脸困惑。 “小李,我一向用人不疑,”叶欣站起来,拍了拍李季的肩膀,“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人。你说是不是?” 李季的身子一下子直了,他打了一个激灵,差点脱口而出:“叶行长,我愿意”。 李季终于还是张张嘴,干咽了几下,笑了笑:“叶行长,那您让我再想想……” “不急,不急,你慢慢想。”叶欣点点头,“我这扇门,始终为你敞开着。” “那,那我先回去了……” 李季小心说。 “嗯。”叶欣点点头,轻轻摆手,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回去吧。” 李季走到门口,抬手正要关门,却听叶欣在身后又笑着说:“去省行培训,好好表现,可别丢了我们凤城分行的脸。” 李季猛地顿住脚,下意识“噢”了一声。他又看了一眼烟雾后的那张脸,轻声关上房门,头也没回,便匆匆下楼了。 暗夜无边,夜风清冷。 李季站在街边浓黑的树荫里,神情肃然。 沉思良久,他终于掏出手机,拨打了韩梅的号码。 第91章 又起波折 嘟嘟……嘟嘟……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听筒里传出甜美的女声。 李季愣住了。 停了停,李季又拨,依旧还是那个女声。 李季不甘心,挂断电话,重新再拨,还是同样的提示音。 李季的心终于凉凉:看来韩梅是把他放进黑名单了。 他握着电话,莫名地有些失落。李季摇着头,失魂落魄般走回宿舍。 第二天上班,李季先泡上一杯浓茶,开始看书。 可只看了几页,心思就不在书上了。盯着淡阳里那盆郁郁生长的铁十字海棠,李季犹豫了一会,还是拿起了手机。 打开“通讯录”,又看了一下号码,确认无误,李季按下了拨号键。 几声“嘟嘟”声过后,又传来了那个甜美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李季默然片刻,挂断电话,将手机轻轻放在一边。 韩梅这是要彻底与自己断绝往来了。 李季以前老觉得韩梅缠他,有时候心里还挺烦的。可韩梅真的不再联系了,他反倒觉得很不是滋味。 是失落,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李季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看着桌上的书,低头陷入了沉思。 桌上的电话响了。 看看号码,是陈雯办公室的。李季稍一迟疑,接起了电话。 “李行长吗?”是陈雯的声音。 李季赶忙挺直身子,将话筒贴到嘴边:“陈总你好,我是李季。” “李行长,叶行长让我跟你说一下,”陈雯说,“你什么时候考虑好了,就通知人事部,我们随时给你办理调动手续。” “这,”李季一时语塞,顿了顿,“陈总,麻烦你跟叶行长说,让我再想想。” “嗯。” 陈雯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随即挂断了电话。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有一种秋日特有的暖意。李季只觉脊背热烘烘的,说不出的舒服。 他忽然很享受这样的时光。 自处一隅,没人理,没人管,其实也挺好。 一样的阳光也照在市建行办公大楼上。闪闪的玻璃幕墙,映着蓝天白云,云影日色,相映成趣。 而七楼办公室里的陶平,却是一脸怒色。 他将一份文件摔在桌子上,背着手,在屋里不停踱着步。崔浩站在一旁,怯生生地看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个老戴,老顽固了,还真是油盐不进!” 陶平气呼呼的。 老戴是市行稽核审计部的一把手,山东人,老银行学校出身,为人性子耿直,很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劲。 “老,老戴说了,匿名信只说李季违规,又没凭没据,”崔浩看着陶平的脸色,小心翼翼说,“总不能就凭这么一句话,就处分人吧......” “他还要什么证据?想要证据,不会自己去查吗?”陶平回过头吼了一声,吓得崔浩一哆嗦,“我就不信,李季经手了那么多业务,就没一笔有问题的?” “陶行长,他们查了好几遍了,”崔浩一脸苦相,“李季还真没问题......” “一点问题也查不出来?” 陶平眼睛一瞪,显然很不相信。 “那,那也不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崔浩喃喃说,“就是他以个人名义,为万豪集团一亿流动资金担保......” “是吗?”陶平眼睛一亮。 “不过......”崔浩踌躇着。 “不过什么?说啊!”陶平有些不耐烦。 “那笔贷款万豪集团已经连本带息还上了;而且您上次开会回来,也说过市政府的态度,不好再拿出来追究......” “你说了半天,都是废话啊。” 陶平一甩手,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看。 “陶行长,”崔浩朝前凑了凑,“您看,审计报告里也说了,建议给予李季通报批评的处分......” “通报批评有个屁用,不疼不痒的,还是该干啥干啥,啥事也耽误不了......” 陶平将文件狠狠拍在桌子上。 “陶总说......” 崔浩想了想,犹豫着。 “他说顶个屁用?”陶平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子,“一把年纪的人了,大小也算个公司领导,还整天净想些偷鸡摸狗、打打杀杀的事,我都替他脸红!” 崔浩不说话了。 “省行的培训什么时候开始?” 过了好半天,陶平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到月底,还有一周多......” 崔浩想了一下,点点头。 “昨天下班后,有人看见他进了叶行长的办公室,待了快两个小时才走......” 陶平脸色阴沉,若有所思。 “都是我大意了.......” 崔浩摇着头,还想说下去,却被陶平马上打断了。 “算了,都过去了,说也没用......” 崔浩脸上的紧张和不安,稍稍松了些。他盯着桌上的文件看了看,像是忽然下了决心。 崔浩走到陶平身前,凑到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陶平听完,皱皱眉,沉吟了一下,问:“真有这事?” “嗯,这还能有假啊。” 崔浩咧开嘴笑了。 陶平长吁一口气,盯着崔浩的脸又看了看,低下头思忖着。崔浩望着陶平,不停眨着眼睛。 “那就办利索了,别再让我跟在后面给你擦屁股。” 陶平说完,指指桌上的文件:“你拿走吧。” 崔浩点着头,忙不迭拿起来,转身就要走,却听陶平又说:“下午的会我就不参加了,一看见老戴那老家伙我就上火......” 崔浩答应一声,快步走出了陶平的办公室。 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崔浩在门前停了停,擦擦额头,回头望了望,长出一口气。 李季并不知道,他被人一直惦记着。 当小亓来通知他,下午去市行信贷部开会时,李季还有些奇怪。 他问小亓,知道会议内容吗。小亓摇摇头,说是小苗打的电话,只说让他下午一上班就到市行。 李季也不再多问。是祸躲不过,爱咋地咋地。 下午,当李季走进市行七楼会议室时,只有小苗一个人在里面。她正挨个位置摆放茶杯,倒水。 看见李季,小苗笑了笑,示意他在中间的位子上坐下。李季心中疑惑,却也不多说话。 他径直走过去,坐下来,将包放在手边。随手端起刚刚沏好的茶,吹着杯口的泡沫,慢条斯理地呷着。 过了足有十几分钟,会议室的门一开,一行人走了进来。 最前面是崔浩,随后是稽核审计部的戴总,再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李季都认识,也是审计部的。 几个人在李季对面坐下。 崔浩坐在中间,老戴紧挨着旁边坐下。另外两个人隔了一把椅子,坐在老戴这一侧。 这一刻间,李季忽然有一种被审问的感觉。他的心中不安起来,难道又有什么倒霉事不成? 崔浩看了看李季,面无表情:“李行长,对你的离任审计结束了,下面请戴总把审计结果通报一下......” 说完,崔浩垂下眼皮,自顾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再也不看,仿佛之后会议室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老戴戴上老花镜,拿起文件看了两眼,一脸严肃。 他咳嗽几声,使劲清了清嗓子,尽力坐正身子,开始用有些沙哑的嗓子读起来。 李季很紧张。他捏紧拳头,竖直耳朵,放慢了呼吸,仔细听着,生怕会漏掉一个字。 听着听着,李季紧张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审计报告中,充分肯定了李季的工作,不乏赞誉之词。 看着老戴布满皱褶的脸,还有几乎白了一半的头发,李季不由心生感激。 都说老戴脾气倔,不好与人相处,可他做事还是很公正的。审计报告很客观,并没有李季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 “......建议对李季同志进行通报批评,......” 老戴念完了。 他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咳嗽了一声,问:“李季同志,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没,没意见,”李季全身骤松,一下子站了起来,用力摆摆手,大声说,“我完全同意,一点意见也没有。” 老戴显然有些意外。 他愣了愣,喉间使劲响了几下,把事先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都咽了回去。 老戴放下茶杯,看了看崔浩。 崔浩慢慢吞吞抬起头,看了看门口。 “李行长,请稍等。” 李季有些奇怪。这都沟通完了,我又没什么意见,还有啥事啊? 看着崔浩那张胖脸,李季恨不得上去扇一巴掌。 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去,只有崔浩没有动。 只见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 李季一看,不由一愣:前面那人是市行监察室的孙主任。 孙主任目不斜视,直接走到李季跟前,神情冷峻。 “李季同志,有人举报你收受客户贿赂,请跟我们走一趟!” 第92章 受贿事件 收受客户贿赂?! 李季立刻蒙了。 他的身子不自觉颤了一下,下意识站起来,眼睛瞪得圆圆,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孙主任。 会议室里其他人也都一时愕然,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李季。 只有崔浩依旧气定神闲。他慢慢合上笔记本,斜眼瞟着,嘴角微微扬了扬,还不忘低头喝几口茶。 李季面皮火热,脑子里飞快转着。 他很快镇定下来。 做贼才心虚,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当初,审计小组也接到了匿名举报信。李季心里没鬼,根本没当一回事。 可这一次是监察室,事情就不一样了。倘若没有确切的证据,监察室的人应该不会出面。 可李季真的想不出来,何时曾拿过人家的贿赂。 孙主任还在严肃地看着李季。见李季站着不动,他使劲咳嗽了两声:“李季同志,走吧!” 李季猛然醒悟过来,嘴巴张了张。满脑子的念头,却不知该先说哪一句。 “好,好......” 李季慌忙点点头,拿起包,拉开身后的椅子,走了出来。孙主任侧侧身子,让了一下,却依旧立在一旁。 跟在孙主任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姓罗。小罗冲李季点点头,便转过身,自顾向门口走去。 李季愣了愣,赶紧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会议室里片刻静寂。似乎一根针掉下来,那落地的声音,也能听得见。 孙主任目光扫视一遍,板着的脸稍稍放开。他朝崔浩微微一点头,随后大踏步走了出去。 小罗和李季还等在门口。 三个人低头不语,一前一后,进了电梯,上到十三楼。 孙主任径自走回了自己办公室。 小罗将李季带到最西头的一间屋子。李季知道,这就是行里人戏称的所谓”审讯室”。 屋子不大。 两扇小窗,都安装了大拇指粗细的钢条。墙上厚厚的一层,看上去软软的,应该是海绵材料。 屋子中间摆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还有一把椅子,只是稍大了些。此外别无他物,显得很空旷。 李季还是第一次进这间屋子。他在门口站住,有些好奇地打量着。 “李行长,您请坐吧。” 小罗指指靠墙的椅子,说的很客气。 李季垂下眼,咬咬嘴唇,迟疑着走了进去,在那张椅子上慢慢坐下来。 阳光透过两扇小窗,将斑驳的日影映在地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刺眼的白光。 一种莫名的压抑和紧张,蓦然袭上心头。李季的呼吸不由自主急迫起来,心也开始猛跳不止。 门口一闪,孙主任走了进来。他在桌子前坐下,将手里的笔记本放到桌上。 小罗回头关上门,也在旁边坐下,随手摊开一本稿纸,拿起笔,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季。 “咳!咳咳......” 孙主任大声咳嗽了几声。小罗赶忙从桌角的纸盒里拽出几张抽纸,起身递了过去。 孙主任接过来,捏在手里,却没有动。他翻开笔记本,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仔细看了几眼,很小心地压在笔记本下面。 孙主任缓缓抬起头,盯着李季,好几分钟没说话。 李季忽然感到一阵燥热,他将衬衫的纽扣又解开一粒。虽然额头有热热的汗意,他的心里还是慢慢平稳下来。 他自问没接受过任何人的贿赂。 手莫伸,伸手必被捉。这是参加工作之后,爸爸曾无数次叮嘱过他的话。李季也是这样做的。 他抬起头,与孙主任对视着,目光平静。 “李季同志,你也是领导干部,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孙主任收回目光,又轻咳了一声,“你自己主动把受贿的情况说说吧。” “孙主任,我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贿赂。” 李季一字一字说着,语气干脆坚决。 “李季同志,你是党员,组织的原则你也很清楚。”孙主任不以为意。 他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淡淡一笑:“现在说出来,算是坦白自首,可以从轻处理;要是现在不说,等我们查出来,那时候可就大不一样了......” 说完,孙主任身子向后一靠,两手搭放在圆鼓鼓的肚子上,不住眨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季。 “我没受贿,没什么要坦白的。” 李季摇着头,直截了当。 孙主任的脸阴了下来:“李季同志,你很清楚,要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也不会找你询问的......” “有证据,你们就拿出来吧。” 李季冷声道。 孙主任顿时涨红了脸,他的嘴唇抖了几下,鼻子里哼了哼,大声说:“李季,我这是给你机会!你不要心存侥幸,妄想能蒙混过关。哼,不可能的!” “孙主任,我没受贿,不需要你给我机会。” 李季语气和缓,声音出奇地平静。 “李季,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孙主任不屑地看着李季,有些生气了。 李季将头扭过去,看着窗棂上稀稀拉拉的阳光,不再说话。 孙主任的眼神一冷,两手一按桌子,就要发作。可刚起了起身子,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又接着坐定了。 “这是人民银行转来的人民举报信......” 孙主任将那封信抽出来,拿在手里,朝李季扬了扬。 李季一怔,转回头,眼睛看了过去。 “有人实名向人民银行举报,说你在城东支行期间,收受客户贿赂一万元......” 什么? 李季惊异地张大了嘴巴。 收受客户贿赂一万元,而且是在城东支行。这怎么可能? 绝不可能! 自己到城东支行总共也就三个多月,客户根本没接触几个,连人还认不全,怎么会收受贿赂。 “没有,这不可能。” 李季坚决摇头。 “李季,你是想不起来了,还是不想说啊?要不要帮你回忆一下?” 孙主任的声音很冷,带着几分得意和嘲讽。 “我没有,”李季说,“谁举报的,我愿意和他当面对质。” “李季,你是故意的吧,”孙主任冷笑着,“你明明知道我们要为举报人保密,怎么可能现在就透露他的个人信息......” “那,”李季愣了一下,“我没受贿就是没受贿,你不相信,我也无话可说。” “好吧,我看你是打算对抗到底了......” 孙主任轻松笑着,将信封插进笔记本。 他侧脸看看小罗,点头示意。小罗忙在手边的一堆材料里找了找,把一张打印的纸页递了过去。 孙主任接过来,自信满满地看了几眼。 他放下纸页,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季:“那么8月5号,你银行卡上存入的这一万元现金,你怎么解释?” “8月5号,存入一万元现金?” 李季凝紧了眉头。想了想,好像没人给自己转过钱,于是摇摇头:“没有吧,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孙主任笑了,“自己账上凭空多出一万块,还说不知道,你信吗?”说着,冲着小罗一挤眼,放声大笑起来。 一万块? 李季心念一动,猛地想起来:“那,那是什么时间存的?” “什么时间?” 孙主任略一迟疑,又拿起那张纸,很认真地看了看。 “是,......是8月5号,7,......7点10分,对,7点10分,......” “噢,我知道了!” 李季一下子站了起来。 孙主任吃了一惊,身子向后一撤,慌忙跟着也站起来:“你,你要干什么?” “那是别人还我的钱......” 李季说着,又慢慢坐下来。 “别人还你的钱?”孙主任满眼怀疑,“是谁?” “是,是.......”李季一脸尴尬,张张嘴,“我,我也不知道是谁......” “你也不知道是谁!”孙主任的眼睛都快要瞪出眼眶了,“有人给你存了一万块,你竟然不知道这人是谁?” “是,我,......我真不知道这人是谁......” 李季一脸苦笑,实在不知道如何解释。 他知道肯定是涛哥他们存的钱。但涛哥是谁,去存钱的人又是谁,李季一无所知。 “呵呵,李季,你是哄小孩的吧。”孙主任脸色大变,肌肉剧烈抽动了几下,“一万块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谁会无缘无故地存给别人,疯子也不能干这种傻事吧。” 李季沉默了。 受贿一万元,够得上判刑了。 他想来想去,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方式,来说清楚这一万块钱的来历。 “是,是那人拿我的钱,后,后来又还回来了......” 李季苦了脸,一边皱眉想,嗫嚅着说道。 “那人是谁?是他借了你的钱?” “我,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好像叫什么涛哥。......钱嘛,也不能说是借我的......” 李季搜肠刮肚,极力想找出妥帖合适的话语。 “你是说,你不认识这人?” “对,我和这人见过面,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字,好像都别人叫他‘涛哥’‘涛子’的......” “那么就是说,你既不认识这人,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把一万块钱借给他了......” “算是吧,”李季头大了,“那钱,也不能说是我借给他的......” “你没借给他钱,他为什么要给你存?” 孙主任终于坐下来,喘着粗气,狠狠地盯着李季,似乎要从李季脸上找出他想要的答案来。 “我,我......” 李季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李季,说了半天,你一直在跟我兜圈子,藏猫猫啊。” 孙主任的脸色铁青,手轻轻捶着桌子,不停抖动着。 “孙主任,这钱真的本来就是我的啊......” 李季都想给孙主任跪下了。 “李季!”孙主任猛地一拍桌子,“你明明是收受客户贿赂,还在编造理由,对抗组织!我看你是想到里面蹲几天吧......” “他娘的,那是他勒索的我的钱啊!” 李季又气又怒,再也忍不住了,一下蹦了起来! 第93章 关了禁闭 “勒索你的钱?” 孙主任又被吓了一跳,不过这次他镇定多了。 “李季,你先坐好......”孙主任扫了李季一眼,用手指了指。 李季讪讪地坐下,用拳头使劲捶了捶前额,哭丧着脸,心里这个气啊。 做梦也想不到,明明是自己的一万块钱,现在倒成了受贿的证据。真特么比窦娥还冤啊,冤到家了。 孙主任和小罗互相看看,两人都是半信半疑。 “那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沉默了一会,孙主任开了口。 李季叹口气,想了想,把那天下午和晚上发生的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孙主任听完,目光凝滞在桌面上,好长时间没说话。 “李季同志,你说的都是真的?没骗人吧?” 孙主任沉思许久,终于开了口。 “孙主任,这种事我还能编的出来吗?”李季禁不住苦笑,“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嗯......” 孙主任又拿出那个信封看了看,犹豫着. “向人民银行举报你的这个人,也是东升村的,叫马涛。” “马涛?” “对,”孙主任看着李季,“他会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涛哥’?” “有可能。” 李季皱皱眉。 “他在举报信里说,你答应以基准利率贷款给东升建筑公司,可拿了一万块后,没有兑现承诺......” “草,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李季额头的青筋暴起,“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东升建筑公司的人,怎么可能答应贷款给它?......” 孙主任又沉默了。 “你说,你那天晚上去了派出所?” 孙主任在笔记本上记了些什么,重新抬起头。 “嗯,”李季点头,“不信,你可以去问。那个王所长是我们支行王行长的堂弟。” “嗯,我们会去核实的。”孙主任说着,一边站了起来,“不过,李季同志,在事情查实之前,你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 靠,这是要把老子关起来了。 李季不由有些恼怒,却也无可奈何。 这是人家办案的“正常程序”。除非你打算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罪上加罪,否则还是老老实实地听话比较好。 多数情况下,“程序”可以解释很多疑问,而“正常程序”几乎可以答复所有问题。虽然,有些时候,这“正常程序”,往往“正常”得那么“不正常”。 孙主任走出了“审讯室”。 小罗整理好桌上的东西,冲着李季笑笑:“李行长,委屈你了。” 李季勉强笑笑,没答话。已是人家案板上的肉,不委屈又能怎样。 “李行长,不好意思,麻烦您把手机先交给我保管。” 李季依旧一言不发,从包里摸出手机,直接关了机,递了过去。 “李行长,我就在隔壁,”小罗上前接过手机,用手指了指,“这里有内线,有事您可以随时打电话叫我。” 走到门口,小罗又回过身来:“李行长,晚饭我会给您送过来。” 李季点点头。一肚子气了,吃不吃都饱了。 “哦,李行长,忘了跟您说了,里面有卫生间。” 李季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小木门。小罗说完,走出去,关了屋门。 屋子里一下静了下来。 小窗户上的阳光已经消失了,灰蒙蒙的一片。日光灯白惨惨的,像一张涂满白霜的愁苦的脸。 墙壁雪白,一尘不染。 李季仰靠在椅子上,茫然四顾,一种侵入骨髓的无助悄然袭上心头。猝然之间,他感到了从无有过的惶恐和担忧。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门忽然开了。小罗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大纸袋。 “李行长,饭来了喽......” 小罗将纸袋放到桌上,一脸的兴奋:“李行长,今天沾你的光,咱们吃肯德基!” 李季不觉得饿,勉强吃下一个汉堡。小罗倒不客气,将剩下的一扫而光,只给李季留了一纸杯可乐。 李季把小罗拿进来的席子铺在地上,正要躺下,却听小罗说:“李行长,已经联系过城东派出所了。他们说王所长出差了,明天才能回来。” 李季有些失望,无力地摇摇头:“哦。” 小罗把桌上吃剩的东西丢进方便袋,冲着李季笑笑:“明天孙主任要亲自去,估计您很快就没事了。” “噢......” 李季应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说不清是回答,还是叹气。 小罗走了。 李季在席子上躺下。惨白的日光灯照射下来,像是落了一层银白的霜花。 李季的脸被映成浅浅的灰白色,两只大睁的眼睛,木木的,像是两个绝望的陷坑。 孙主任说的马涛,是不是就是那天晚上的那个‘涛哥’?若是,他为什么要举报自己? 那天郑重明明已经和王所长谈好了,涛哥他们也把钱如数还回来了。 恩怨两清,彼此相安。怎么又突然向人民银行举报自己?别的暂且不说,难道郑重的面子也不管用吗? 李季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 李季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叶行长。自己没有当场答应,叶行长肯定不高兴。 可他立即笑了。李季是什么重要人物,还值得叶行长这么费心思。再说了,叶行长是外地来的,怎么会和这些人有牵扯。 是陶善明? 有可能,又不大可能。 自己和陶善明的冲突都在韩梅身上。现在韩梅已经彻底不和自己联系了,而且陶善明已经开始和韩梅正式交往了。 如今,李季已完全不是陶善明的障碍了。情场得意,一心要讨美人欢心,至少是眼下没工夫花心思在自己身上。 而且,海天达公司在城东支行的贷款,李季现在基本是“一路绿灯”。 为了以后的业务便利,陶善明应该感激自己,与自己处好关系才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挑起事端呢? 那又是谁?难道是陶平? 想想又不太可能。 陶平虽然为人阴,但这样的手段他应该不屑使用,除非他已经没了底线。 是王淑兰吗? 这个可能性应该最小。 他与王淑兰没有什么直接冲突,他只是个副行长。 王淑兰也很清楚,李季没什么野心,对支行行长更是没多大兴趣。何况以她的资历,再加上与陶平的关系,目前想动她根本没可能。 难道真的是涛哥不满,要泄愤,不惜一切报复自己? 可王所长已经和他讲明了自己与郑重的关系。像他这样混社会的,别的不怕,警察应该不敢随便招惹吧。 更重要的,涛哥是受人指使,与自己并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没理由、更没必要鱼死网破,非要置自己于死地。 李季辗转反侧,思前想后,仍是一头雾水,理不出头绪。 头顶的日光灯越发刺眼。 李季闭上眼睛。 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像无数匹野马,狂乱无序地奔腾着;又像无数个飘浮在空中的气泡,手还没触碰到,便已经悄无声息地破灭了。 身心俱疲。 迷迷糊糊,似梦似醒。 不知过了多久,李季的意识慢慢模糊,终于起了鼾声。 第二天一早,当小罗开门进屋的时候,李季还在睡。 开门声惊醒了李季。 他一骨碌爬起来,只觉浑身酸疼,骨头像要散架了。他揉揉眼睛,愣了半天神,才猛然醒悟过来。 日光灯白花花的。 小罗将豆浆和油条放在桌上,一边关切地问道:“李行长,睡得还好吧?” 好? 李季苦笑。这种鬼地方,睡得好才怪。 “已经和城东派出所联系好了,孙主任一上班就过去,”小罗看着李季,“还都是热的,您赶紧吃吧。” “真是辛苦你了,小罗。谢谢啊。” 李季有些无奈。竟然因为被人举报询问,过上了饭来伸手、有人伺候的日子。 听说孙主任今天要去城东派出所,李季焦躁不安的心绪平复了不少。 只要王所长说明情况,自己就没事了。想到这里,李季更是心下大宽,把豆浆、油条吃了个一干二净。 小罗走后,李季在屋里来回踱着步。看着窗户上刚刚透进来的微黄阳光,焦急地计算着时间。 有一刹那,他有点后悔昨天没有当场答应叶行长。 自己是不是太高估了? 只不过是一个小员工,无权无势的,人家想用你,纯粹是看得起你,还有点利用的价值。你还要推三推四的,这不是给脸不要脸吗? 走到哪里,还不都是人情社会。难道到了农信社,就没有这些是是非非了? 靠谁不是靠。靠自己,靠别人,还不都是一个“靠”字。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湖险恶。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这一刻,李季突然对去农信社信心全无。尤其是想到韩梅,更是万分沮丧。 一直到午饭时候,也没见孙主任回来。 李季莫名地有些不安。 他再也坐不住了,在房间里不停走动,耳朵时刻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可那扇门始终紧紧关闭着。 李季脸上的神色越来越严峻,他有些慌了。 小窗上最后一缕阳光也消失了。 李季眼中的光亮,终于黯淡下去。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浑身麻木,神情木然。 就是去确认一下,无论再怎么麻烦,也用不了一天的时间啊。 又发生了什么? 李季隐然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这时,门口响起了脚步声。李季猛然抬头,紧张地看向那扇门。 门开了。 孙主任走了进来,小罗紧跟在身后。 孙主任的脸红扑扑的,脚步有些虚晃。随着吹进来的一阵风,那股熏人的酒气也飘了过来。 李季一下子站起来。 孙主任打着酒嗝,将手里的水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他扶着椅子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李季。 李季心中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 是自己想多了,疑神疑鬼的。怪不得回来这么晚,原来是喝酒去了。 这个地方虽然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可真不是人待的。一天就叫人受不了了,再待下去,还不得疯了。 回去好好洗个澡,好好吃一顿,再好好睡一觉。一切都过去了。 李季抓起自己的包,满眼期待地看向孙主任。 “李季同志,我们去城东派出所调查过了......” 孙主任的笑容很灿烂,李季感到了异样的温暖。 第93章 警察上门 只见孙主任低头喝了一口水,舔舔嘴唇,摇着头,慢悠悠地说: “我们今天去城东派出所确认过了,那天晚上根本没有报警记录,他们也没接待过什么涛哥......” 什么? 李季身子一颤,“咣当”一声,手里的包落在了地上! “怎么会?你们有没有搞错!” 片刻之后,李季恍然惊起,不禁失声大叫。 “那天晚上,我明明去了城东派出所,他们王所长还亲自讯问过我.....” 李季的脸色发白,语声急促,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你看,这是他们出具的情况说明,”孙主任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摊放在桌子上,“你说的那天晚上,城东派出所根本没有任何接警的记录。” “孙主任,我没骗你,我真的去过啊!” 李季急得要哭了。 可他立即想起来,那天晚上自己确实没做笔录。当时还暗自庆幸没留下案底,谁知现在证据也没了。 “没有书面记录,怎么能证明你去过,”孙主任笑容可掬,语气平和,“关键是人家城东派出所说了,根本没这回事。” “孙主任,你可以去问他们,那天好多人在......” 李季大声说着,努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有一个姓宋的警官,是他把我带上去的,”李季眼前一亮,“孙主任,你可以去问他!” “姓宋的警官?你说的是小宋吧。” 孙主任眨眨眼。 “对,对!就是宋警官,年纪挺轻的那个。” 李季点着头,急急地说。 孙主任微微一笑,酒气拂拂而出:“宋警官也在啊。那天是他值班,他说不知道有人来报警啊。” “他说谎!”李季气极。 “李季!你不要再胡编乱造了!”孙主任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桌子,“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执迷不悟,心存幻想,不肯坦白交代......” “这是诬告!没影的事!” 李季怒了,急了。 “人家都说,不到黄河不死心。李季,你是到了黄河心也不死啊。”孙主任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愤愤的,“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孙主任,我要和马涛当面对质!” “当面对质?”孙主任哼了一声,冷笑着,“你去公安局和他对质吧。” “去公安局?”李季一愣。 “对!”孙主任面色一正,“已经通知公安局了,他们的人很快就到。” 李季呆住了。 他全身僵硬,只觉两眼发黑,像是有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心上,大脑瞬间空白。 这时,孙主任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外。 李季的嘴唇抖动着,呼吸声粗重,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扶着椅背,慢慢坐下。 “李行长,你没事吧?” 小罗捡起地上的包,递到李季手里,顺手把一直拿着的李季的手机塞了进去。 李季曲起手指,将包握在手里。他直勾勾看着小罗,脸上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容。 “李季同志,走吧。” 孙主任走了进来,冲着李季撇撇头。李季呆呆地站起身,喉咙里响动着,慢慢移开步子,朝门口走去。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走廊上没开灯,一片灰蒙蒙的。 “先去叶行长那里。” 三人走进电梯,孙主任说。 电梯门缓缓关上。 刹那的压抑感扑了下来。片刻之后,李季的呼吸忽然畅通了。他不禁为自己方才的表现感到羞辱。 去公安局怕什么? 反正自己没受贿,有什么好怕的。无论怎么样,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把黑的说成白的吧。 朗朗乾坤,法治社会,还能没个说理的地方? 这样想着,李季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苍白的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 电梯停住。 三人出了电梯,来到叶欣办公室门前。门敞开着,里面传出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孙主任双手在脸上使劲擦了两把,嘴巴努了努,用力拽拽胸前的衬衫,上前两步,在门上轻轻敲了几下。 “门开着呢,进来吧。” 叶欣的声音很轻。 三人走进屋里。 李季发现沙发上坐着两个穿警察制服的人。叶欣坐在办公桌前,正皱起眉头,看着手里的一张纸。 “小李,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见三人走进来,叶欣抬起头,看向李季。 “叶行长......” 李季胸口一热,疾步上前。 “这是公安局的同志。”叶欣指了指。 “我没有受贿!” 李季大口喘着气,看也没看,竭力在脑子搜寻着最恰当的词语。 “我根本不认识东升建筑公司的人,那一万块钱是他们归还从我这里拿走的我的钱......” 李季口中酸涩,说得像绕口令。 “归还的你的钱?” 叶欣眉毛一挑,一脸的不解。 “对,那本来就是我的钱!” 李季看了那两个警察一眼,大声说。 “你的钱?” 一边说着,叶欣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对,我的钱,”李季点点头,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心急意乱,“叶行长,是这么一回事......” 于是,李季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你说的都是真的?” 叶欣听完,扶着桌案,眼睛瞪得老大。 “叶行长,我们今天去城东派出所确认过了,”孙主任咳嗽了一声,抓抓头发,“他们说,根本没这回事......” “嗯?”叶欣愣了一下,两眼看向李季。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说,”李季哭丧着脸,“我对天发誓,我真的去过......” 李季的胸膛就要炸开了。 自己明明没有受贿,明明去过城东派出所,那些钱明明就是自己的,可就是没人承认。 更可悲的是,自己说来说去,也就那几句话,车轱辘一样。有冤说不出,有理说不清,简直就是风箱里的一只老鼠。 急切之间,李季额头汗珠滚滚。 他怔了一下,忽地想起郑重,心里一着急,对着那两名警察脱口而出;“那天你们市局的郑科长也在,我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不信,你们回去问他!” “郑科长?”那个身材高瘦、皮肤微黑的警察站了起来,“你说的是郑重科长吗?” “对,就是他!”李季连连点头。 “你,你认识郑科长?” 瘦高警察眼睛眨了几下,目光专注。 “嗯!”李季使劲点头。 “我们是小学同学......” 此时李季也顾不上许多了,想也没想,张口就说。 瘦高警察沉默了。 他扭头看向同伴。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 “李行长,实在不好意思,”瘦高警察搓了搓手,声音低下来,“我们也是例行公事,还得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说着,他看看叶行长:“叶行长,我们先请李行长配合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嗯,......至于其他的,等我们查清楚以后再说吧。” “这样也好,”叶欣坐回去,用手指轻轻弹着桌面,“我相信李季同志不是那么没有原则的人......” 顿了一下,他看向李季:“小李,你去吧,好好配合。问题总能查清的,我相信公安机关是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李季点点头。他很想再说点什么,可满脑子的话,突然一句也记不起来了。 李季跟着两名警察,到了楼下。 一辆警车停在院子里。 另一名警察拉开车门,让李季先上车,随后紧跟着坐了上来。李季下意识向一旁挪了挪,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瘦高警察坐在了驾驶位上。 他关上车门,发动起车子,随后朝站在车旁的孙主任摆摆手,一踩油门,警车冲了出去。 夜幕降临。 车窗外的街道一闪而过。李季的心情,随着变幻的景物,忽上忽下、时明时暗。 到了市公安局,三人下了车。两名警察一前一后,将李季夹在中间,走进另一侧的一座辅楼。 楼里面很安静。墙上的大字标语,让李季顿时产生一种压抑的感觉。 李季被带到头上的一个房间。 他在椅子上一坐下,立时便找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那天晚上在城东派出所,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两名警察很客气,非常详细地询问了李季那天的情况。李季一五一十,都一一作了回答。 问完了,瘦高警察将笔录拿到李季跟前,让让李季确认签字。李季注意到,另一名警察已关上门,悄悄走了出去。 等李季签好字,瘦高警察坐回去。 他看了看,将笔录放在一旁,身子向后靠了靠,抱起双臂,盯着李季身后的白墙,一语不发。 李季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脸也开始发烧。他有些慌乱,难道今晚要在拘留所过夜了? 想起待在监察室的一晚,李季心有余悸。 他盯着瘦高警察满是胡子茬的下巴,身子一点点紧绷,小腿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起来。 咚咚! 咚咚咚! 咚咚!...... 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 这急促的脚步,在门外的一片静寂里,踏出空洞洞的震响。 转瞬间,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李季和瘦高警察几乎同时看过去。 “砰”的一声,屋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第94章 不白之冤 “郑科长!” 瘦高警察马上迎了上去,满脸堆笑。 来人正是郑重。 他没有理睬瘦高警察,却一把拉开面前的桌子,径直走到李季身前。 “妈的,王大头这个王八蛋,竟敢跟老子玩阴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郑重喘着粗气,恶狠狠地说。 “老郑!” 李季喊了一声,嗓子有些哽咽。 “他们没拿你怎么着吧?” 郑重上下打量着,回头瞅了瞅那个瘦高警察。 这时,之前出去的那个警察,也一溜小跑着进了屋。 “郑科长,你这也太急了,我追都追不上......”那警察说着,喘了几口气,回手关上了屋门。 “郑科,你这是怎么说呢,”瘦高警察笑起来,“您郑大科长的朋友,兄弟们哪敢慢待啊。” “老李,你小子别乱说!”郑重一瞪眼,“咱们可都是秉公执法,不徇私情啊。” “是!是!秉公执法,不徇私情......” 老李嘻嘻笑着,搬起一把椅子,放到了郑重身后。 “郑科,你待着,我们先出去透透气。” 老李朝另一个警察使了使眼色,两人一起走了出去。郑重愣了愣,走到门边,将暗锁摁了下去。 他转回头来,伸手拖过那把椅子,往地上狠劲一按,一屁股坐下。 “李季,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季无奈,只得耐住性子,把事情又说了一遍。郑重听完,反倒沉默了。 他盯着李季的脸,不停眨巴眼睛,眉头渐渐拧到了一起。 “按说,王大头没这个胆子,”郑重摇摇头,思忖着,“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李季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这样吧,我跟他们说一声,今天你先回去,”郑重想了想,“明天我就去找王大头......” 停了停,郑重又说:“你放心好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李季稍稍松了一口气,那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不管怎么说,至少不用担心,今晚会在看守所里过夜了。 “那,那就谢谢你了。” 李季的眼睛有些发热。 “哎,咱俩还用得着这个嘛。” 郑重向前探了探身子,伸手拍拍李季的肩膀,笑了笑。 “别担心,有我呢。” 郑重说着,走过去打开门,冲着外面喊了一嗓子:“老李,你来!” “来了,郑科!” 话音刚落,老李就叼着烟,和那个警察一起走了回来。 “老李,辛苦你办下手续,我先领我这兄弟回去。” 郑重敲了敲桌子。说罢,一回头,冲李季招招手:“走,我送你回去!” 李季没说话,低头跟在郑重身后出了门。两人到了楼下,郑重去开车,李季站在门口等着。 院子中央的大花坛黑黢黢的,在昏黄的路灯底下,一大片暗影沉沉。 突然,从对面冒出一个人,四下里张看着。李季觉得眼熟,走近了一看,原来是陈雯。 “陈总,你怎么来了?” 李季迎上前,问道。 “你,你出来了?”陈雯吃了一惊,瞪眼瞧着李季,“叶行长放心不下,叫我来看看。我问了半天,也没找到地方。” “噢。” 李季应了一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那,这就没事了吧......” 陈雯向前凑了凑,郑重地看看李季的脸。 “我也觉得,你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陈雯紧张的神色一下子放松了,脸上有了笑意,“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 李季张张嘴,想了想,还是没说下去。 这时,郑重已把车子开了过来,按了几下喇叭。李季招招手,冲着陈雯歉意一笑:“陈总,我同学送我,就不麻烦你了。” “那好,那好。” 陈雯点头,将散在鬓边的几根头发拢了拢。 “谢谢你啊,陈总。” 李季一边说着,抬腿向郑重的车子走过去。陈雯咬着嘴唇,头轻轻晃了晃,没有说话。 “是你们单位的人?” 郑重看着李季上了车,侧侧身子问道。 “嗯,”李季点点头,“我们行人事部的领导。” “哦。” 郑重转过头,轻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公安局大院。李季回回头,看见陈雯还站在花坛边上。 一直到车子停在建行大院门口,一路上李季都没再说话。 “改天我请你吃饭啊。” 李季下了车,关上车门,对郑重说。 “还是等你这事利索了,我请客,给你压压惊。” 郑重笑着,冲李季挥挥手,开车走了。 夜风带着明显的秋意,吹得李季身上,一阵阵发冷。 他在摇晃的树影里,又默默站了一会,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宿舍。 没吃晚饭,也不觉得饿。 李季把包扔在桌上,停了停,把手机拿出来。握在手里看了看,叹口气,还是没有开机。 只觉全身没了一点力气,心里空空荡荡的,整个人像在半空里飘着。头顶上似乎悬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李季呆滞的目光,在屋里游移着。无边的疲惫和说不出的失意,让他几乎站不住脚。 李季又重重叹了一口长气,把手机往桌上一丢,踢掉鞋子,倒在床上,一把扯过薄被,蒙头便睡。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洒满了屋子。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这一觉,竟然睡了差不多十四个小时。 头还是昏沉沉的,眼睛酸涩,浑身依旧没有多少力气。李季挺了挺身子,可腰一软,重又躺了下去。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半天神。猛然想起来,赶忙朝床边挪挪,伸手够了够,将手机摸了过来。 扭了扭僵硬的手腕,动动手指,打开手机。 随着一阵悦耳的铃声,灰暗的屏幕一闪,十几条短信跳了出来。 李季翻了翻,都是一些广告类的消息,只有一条是廖莹发来的,问他为什么一直关机。 李季舔着嘴唇,沉默了一会,给廖莹回了短信:“这几天行里培训,要求统一关机。”手一按,便发了出去。 难道大晚上的,也关机培训吗?李季马上意识到不对,可也收不回来了。怔了一下,也懒得再去理会,随它去吧。 肚子里还是鼓鼓的,没有一点食欲。李季爬起来,坐在床边。看着地上发白的阳光,有些恍惚。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郑重的号码,赶忙接起来。 电话通了,郑重却没有立刻说话。听筒里发出“嘶嘶”的声息,郑重沉默了一会。 “兄弟,那,那事情有点麻烦......” 郑重吞吞吐吐开了口。 李季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只觉口干舌燥,气喘不过来,心里慌得不行。 “王大头也是没法子,由不得自己......兄弟,这背后的瓜,有点大啊......” 李季拿着电话的手抖了一下,急忙答话:“没,没事......”他竭力稳住心神,可说出去的话音还是发颤了。 “兄弟,你可别怪我,”郑重说,“昨天我说的话可能有点大了,真没想到这里面有那么弯弯绕。” 李季的心凉透了,可还是强自镇定:“没,没事,我没怪你......” “不过,你放心,”郑重的声音霍地一扬,“没有王大头,我照样能办!” “是吗?” 李季心中蓦然一喜,不禁用力抓了抓手机。 “你不是说,那天晚上,他们跟着你,去营业室取钱了嘛,”郑重的话里透着兴奋,“只要把监控的录像调出来看看,不就清楚了吗?” 对啊! 李季脑中猛地一亮,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就没想起来。 看来真是人慌无智。一紧张,一害怕,脑子也不转了,连正常的思维都没了。 “你别着急,我已经告诉老李,让他去你们支行调监控录像了。” “好啊,好啊......” 李季心中大宽,不禁喜上眉梢。 “好了,我先挂了,”郑重说,“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李季放下电话,坐在床边,愣了好大一阵子,心情慢慢好了起来。 监控录像一定能够证明,那三个人一起去了营业室,自己在ATM上取走了一万块钱。也许监控也拍到了自己给钱的镜头,那就再好不过了。 若那个“涛哥”就是这个举报人马涛,自己至少能洗脱一半的嫌疑。 这样想着,肚子忽觉饿了。 看看屋里,只有泡面。 李季起身提起暖水瓶。水倒是满的,可已经一丝热乎气也没有了。 李季懒得动,也不想下去见人,就撕开包装袋,把一包泡面干吃了下去。 喝了几口水,感觉舒服了不少。手脚依旧软绵绵的,浑身上下没有多少气力,还是觉得很困。 李季索性躺回床上,又呼呼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短促响亮的手机铃声,将他从酣梦中吵醒。 李季睡眼迷离,蒙蒙登登的。他摸索着抓起手机,举到眼前,使劲睁开惺忪的双眼,看了看。 是郑重! 李季登时睡意全无,一挺身,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手忙脚乱,按下接听键:“郑重,你快说!” 听筒里静了一下,接着传来郑重有些懊丧的声音。 “营业室那天的监控坏了.....” 李季的手机滑了下来。 “砰”的一声,手机在地板上摔成了好几块。 第95章 监控录像 李季懵了。 难道竟会有这么巧的事。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就在那天晚上坏? 心头猛地一震,猝然之下,忽觉掌心一空,猛然发现手机已不在手中。 低头一看,手机已跌在地下,四分五裂。 李季慌忙蹲身下去,捡起手机,一阵手忙,把摔落在一旁的电池和外壳重新装了回去。 刚一开机,屏幕亮了几下,郑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喂!你在听吗?.....咦,怎么回事?......喂!喂!......” 李季定定神,忙将手机靠近耳边:“我在听,在听,……你说,你说啊……” “你们行里的人说,是后台主机断了电,监控系统一整晚都没工作,具体原因不明……” “不是还有UPS(不间断电源)吗?” “那天UPS忘了开……” 可真够寸的,李季头大了。 “市行保卫部不是还有备份吗?” 李季不死心。 “他们说了,城东支行是自己单独一套监控系统,没与市行联通。” 李季彻底无语了。 他的胸口堵得满满的,气也喘不上来,手脚一阵冰凉。 “他娘的,我怀疑这里面有问题!”郑重气哼哼的。 怀疑也归怀疑,你又没有证据。 即使是有意不提供,或者干脆把那晚的监控录像毁了,你现在也拿不到人家的把柄。 李季茫然,一股绝望从心底涌起。 “算了,我还是再去找找王大头吧……”郑重叹气,“他说你这事和马大保有点关系……” 马大保?李季心里一惊。 马大宝是东升村委会主任,回民。在城东这一带,马大保可是跺跺脚,地皮都要颤几下的。 可是,自己与马大保素无交往,也没什么利害冲突,马大保为什么要陷害自己呢? 李季搞不懂。 难道还是因为陶平和陶善明,李季本能地想到这两个人。 他们仍不肯放过自己吗? 李季不禁感到恼怒了。 那天晚上自己被人碰瓷,硬要去一万块钱。后来被人一通乱追,要不是因为郑重,又要被当成抢劫犯,在派出所里待上一晚了。 明明是拿回本就是自己的钱,可还没等安稳几天,又被人说成是赃款,是收受贿赂。真是哑巴吃黄连啊。有苦说不出,有气没地撒。 “要不,你去找找万老爷子?”郑重忽然说。 找找万老爷子?这倒是个办法。 可是不到万不得已,李季实在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去麻烦他。 人情就像银行存钱的利息,要看钱存的多,还是少。李季自忖没给万老爷子帮多少忙,尤其是万成出事后。 “那,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李季问。 郑重沉默了一下,叹口气:“唉,要是有监控录像就好了……” 李季心里一凉,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他到城东支行不久。有一天,大概凌晨四点多,被手机铃声惊醒。 电话是营业室主任齐美华打来的。 她说接到公安局110中心的紧急电话,告知支行营业室里监控到异常情况,报警铃声一直在响。 作为分管副行长,李季虽然才刚上任没几天,但也是职责所在。 没办法,他赶紧起床,好不容易打了一辆出租车赶到支行。 到了营业室一看,所有的门窗完好无损,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室内更无人迹。 到值班室调取监控录像一看,才知道是几只大老鼠在屋里乱跑,触发了报警装置。 虚惊一场。 李季不解,自己营业室出了异常,公安局怎么会知道。 后来一问,齐美华告诉他,支行营业室的监控系统和公安局110中心是联网的。 李季恍然大悟,这才明白。 此时又想起这件事、李季不由心里一动,问道:“你们110中心不是和我们支行营业室的监控联网吗,你那里能不能看到?” 电话里一静,接着听到郑重一拍脑袋,兴奋起来:“你说的是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那先不跟你说了,我现在就去110中心看看……” 说完,不待李季答话,郑重便挂断了电话。 李季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 窗外阳光灿烂,清脆的鸟叫一声接着一声。 李季感觉说不出的累,全身使不出一点力气,眼前像是有一座高山,总也攀不到顶峰。 看看手机,廖莹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失望之余,李季又有些怨气,有些怒气。 天气很好,不好的只是人的心情。 李季闭上眼睛,听着微微的风声和自己细细的呼吸声,意识逐渐模糊,又半梦半醒地睡去。 再醒来,日影已西斜,屋里暗了下来。 看看手机,没有电话,没有短信,屏幕灰沉沉的,安静得像是也沉睡了过去。 肚子咕咕叫起来。 李季爬起床,呆坐在桌前。 屋里除了泡面,再没有什么可吃的。 想了半天,李季还是不愿出门。 此刻,他只想做一个隐身的人,不被任何人瞧见。 只好又干吞了一包泡面。 一大杯水喝下去,肚子里顿时胀胀的,似乎是一只慢慢吹起的气球。那种饱满,让人觉得空虚。 手机静默着。 李季从没像此刻这样,渴望有一个电话,哪怕是一条短信也好。 原来无事可做也是一种煎熬啊。他不自觉叹口气、又无聊地躺在了床上。 还是困,还是没精神,没力气,却再也睡不着了。 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拿起枕边的书,看了几眼,就又放下了。 时间如此慢,又如此漫长。 李季不敢去想。 这一回是真的了,人家可能真的想让他进去,让他坐牢。 李季不寒而栗,那颗不安的心,顷刻间就悬到了半空里。 他控制住自己,不去想,似乎只要心里不想,这事就不存在,就不会发生了。 想象着监狱里狭窄逼仄的空间,黑黑的小窗户,李季感到深深刺入心底的恐惧。 他禁不住“啊”了一声,一下扯过被子,紧紧捂住了头脸。 窒息的感觉中,手机响了。 铃声很刺耳,似乎突然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李季猛地抖开被子,大口喘着气,好似一个沉浸在水底许久,再也憋不住气的人,忽地把头探了起来。 片刻的眩晕之后,他一把抓起了手机。 是郑重。 李季盯着闪动的屏幕,心又跳了几下。 “喂!” 李季接起了电话。声音那么远,那么飘,就像从另外一个人口中说出来的。 “我去110中心问了,他们那边对外部监控视频只保存15天,过后数据就覆盖了……” 李季感觉周围的一切瞬间静止了。他只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还有粗重如喘的呼吸。 祸不单行。 李季手里的手机沉得就要拿不住了。 “……幸好,他们那里还有备份……” 郑重大喘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庆幸。 “卧槽,你就不能先说重点吗!” 李季的心在这一刻陡然落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现在就把录像交给老李处理。你的事,应该很快就能了结了。” “老郑,太谢谢了……” 李季喉头热辣辣的。 “哎,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跟我还客气啥啊……” 李季一时无语。 “等这事过了,好好喝一顿,咱俩也有些日子没聚了,呵呵。” 郑重呵呵两声,便挂了电话。 李季怔怔的,过了好一会,将手机慢慢放在枕头边,斜靠在床头。 阳光很亮,房间里有一种秋天特有的微凉的暖意。 桌子上方的白墙上,两只苍蝇还在偶尔缓慢爬行着,似乎浑然不知属于它们的季节已经过去。 李季静静注视着,仿佛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阳光终于淡下去了。院子里响起嘈杂的人声和车声,到了下班的时候了。 直到暮色漫过了窗,周围一片安静,李季才下了楼。 在后面巷子的小店里吃完水饺,李季沿着墙根的树影,慢慢往回走。 手机响了。 李季看看,是廖莹。 他站住脚,盯着那个号码,叹口气,还是没有接。 电话断了。 李季突然觉得很烦躁,胸腔里涌动着无数的念头,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手机又响了。 李季下意识要去挂断。可手指刚触到屏幕,他又停住,赶忙按下了接听键。 这次是郑重的电话。 “兄弟,你这案子的报告送到局长那里,给压住了……” “压住了?”李季一愣。 “嗯,”郑重沉吟着,“老弟,我还真没想到,你这事还惊动了一些有分量的人物……” 李季的目光凝滞了。 “有些话,我不太方便说的太多,”郑重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老哥我是尽力了,能力有限,我看你还是找万老爷子,再想想办法吧……” 两人同时沉默了。 半晌,才听见郑重又悠悠地说:“跟万老爷子说一声,让他去找找马大保......” “好吧,我知道了……谢谢你了……” 入夜的凉风,吹得李季心头寒意顿起。好半天,他才说了一句。 郑重没再说话,悄然挂了电话。 李季皱紧眉头,口中发涩,只觉胃里一阵难受,忍不住就想吐出来。 树影摇晃,风声萧萧。 李季慢慢向前走着。 昏暗的路灯下,那背影有些消瘦,有些孤独。 他终于停下来,拿起手机,拨打了万大明的号码…… 第96章 重回市行 秋日澄澈明媚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幕墙,懒洋洋地照进来。 新的办公室。房间宽敞明亮,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几乎能照得见人影。 新的办公桌椅,新的沙发,新的窗帘,一切都透露着新鲜的生气。 坐在办公桌前,沐浴在黄晕的暖光里,李季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三个月零十一天,这是他在城东支行待的日子,也是他离开市行的日子。 物是人非? 感觉是,又好像不是。 李季又走进市行办公大楼,迎接他的,还是熟悉的感觉。只是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分明已染上了几分别样的色彩。 前度刘郎今又来。 可惜,李季脑子里想起的,却是另一句:“妈的,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他终于还是选择了妥协,给万大明打了电话。 听李季讲完,万大明只轻轻说了一声“我知道了”,便再没多余的话。 两天之后,郑重打电话告诉李季,对方已撤掉投诉。 李季所谓的“受贿”自然也就不存在了。彼此也都不再追究,就当这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李季愕然。 这种极有可能已涉及刑事犯罪的事件,只凭着背后几个人,几句不为人知的说辞,就能如此轻易地化为乌有。若不是亲身经历,他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虽然心里还有很多的疑问,此时也不想知道了。 马涛诬告的责任,李季也不想问了。明摆着,他就是个小喽啰,被人当枪使的。 真正的正主还在背后。至于是不是陶平,抑或陶善明,或者别的什么人,无从知道,现在更不想知道了。 这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却实实在在存在着。 事后,李季特地去了万家,表示谢意。 他没问老爷子与对方商谈的经过,万大明更是只字未提。 李季把去支行后发生的事情,一一说给万大明,并且特别讲了叶欣找他的经过。 万大明听了,沉默良久,说:“如果你暂时还不能离开建行,那就去吧。” 第二天一上班,李季就给叶欣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叶欣并没觉得意外,声音依旧平常,就像他早就知道李季会这么做。 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李季就从支行又回到了市行,成了“行长特别助理”。 此刻,李季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已看过无数次的街景,心中最后一丝屈服和屈辱的感觉终于淡去。 阳光灿烂,正如此刻的心情。 李季久久凝视着。 “嗨!李助理,你好!” 这突来的声音,吓了李季一跳。他赶紧回头,只见门口闪进来一个倩丽的身影,正是刘敏。 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脸一热:“噢,是刘秘书啊。” “李助理,叶行长叫我把这些文件送过来,请你看看。” 刘敏俏皮地一笑,纤腰轻摆,几步近前,伸指如葱白,将一摞文件放在了办公桌上。 李季忙走了回来,坐定。 那熟悉的香水味儿,夹杂着女人略带潮意的体香,毫无遮拦地钻入鼻孔。 李季下意识向后闪了闪,一个没留神,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赶紧扶住桌面,不自然地笑笑:“好,好……你放在这里吧……” 刘敏嫣然一笑,皓齿如银:“李助理,这椅子不好坐,您可得当心啊。” 说着,咯咯连声,转身去了。 不好坐?! 李季愣了愣,眼睛不自主地随着刘敏婀娜的背影,一直看向门外。 直到人去影空,只余暗香,李季才回过神来。 这妮子,是随口说说的,还是另有深意? 李季满脸狐疑。 他低头翻了翻那摞文件,基本上都是近期省行关于存贷款业务的情况通报。 李季定定心神,开始一份一份地逐一看起。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连续两个月,风城分行存贷款考核指标,全省倒数第一。 怪不得叶行长急的不行。要是下个月排名继续倒数,恐怕就不是书面通报这么简单了。 不管黑猫白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 凡事看业绩。 业绩如同人的脸,是企业的门面。 业绩不行,领导人说话就没有底气,腰杆就挺不直。长此以往,大概只有一条路好走,那就是:卷起铺盖,利落走人。 通报虽然不好听,但你要是不往心上放,哪也无关痛痒。 可是,如果凤城分行的业绩长时不见起色,省行可能就要动真格的,痛下杀手,下决心调整分行领导班子了。 就像当年的诸葛亮,无论多么赏识马谡,还是要挥泪斩了他,因为他失了街亭。街亭虽小,事关重大。 同样,叶行长虽然是省行下派的,有些根基;但当行长的业绩不行,省行领导也没法为他说话。 这跟经营一支球队一样。球队成绩不好,第一选择就是要炒掉主教练。 道理很简单。 俱乐部或者说投资人,肯定不会自己炒了自己,除非他不想玩了。 当然,炒掉一两名球员也容易考虑,可要想炒掉全部的队员,几乎不可能做到。 剩下的只能是主教练了。 主教练只有一个。在外界和公众眼里,球队成绩的好坏,就是主教练个人能力的直接体现。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球队成绩不好,自然是主教练执教水平有问题。若要担责,主教练首当其冲,下课理所当然。 这样说来,倘若分行业绩继续下滑,叶欣不到年底就要走人,也不是危言耸听。 李季在信贷口的年岁也不算短了。 凤城分行在全省虽然说不上拔尖,但也一直保持在第一梯队,有时甚至能冲到前三名。像现在这个样子,他还从没见到过。 这不正常,很不正常。 李季本能地察觉到,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存贷款出现波动也属正常,没有哪家银行从来只升不降。但这样断崖式的下跌,对于一个成熟的分行,绝对反常。 排除特殊情况下的不可抗力,让人不能不怀疑,有人为的因素在背后操纵。 李季正费神想着,清脆的高跟鞋声在门外响起。抬头看看,刘敏已站在了门口。 李季下意识站起来。 见他这个样子,刘敏本来一本正经的脸,又显出娇俏的笑容,两眼水润润的:“李助理,叶行长请你到他办公室去!” “好!好!” 李季答应着,一边放下文件,紧随在刘敏身后走了出来。 刘敏向前几步,却故意放慢了步速。等李季走到近旁,她突然一转头,几乎与李季脸碰脸。 李季吃了一惊,刘敏的鼻尖就要触到自己下巴了。 他心里一慌,急忙停住脚,身子向后侧了侧:“刘秘书,怎么啦?” “咯咯,咯咯咯......” 刘敏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妮子,人来疯啊。李季摸不着头脑,用手抓了抓面颊,有些无措地看着刘敏。 刘敏笑得更厉害了。 “嗨!嗨!......” 李季用手指指刘敏身后的行长室。 “大小姐,别疯了,让行长听到了......” 刘敏一伸舌头,赶忙用手捂住嘴巴,有些心虚地朝那边看了看。 随后,她回过头来,凑到李季耳边:“李总,我怎么觉得你这次回来,像换了一个人......” “换了一个人?” 李季一愣、 “对啊,”刘敏眸子里摇晃着个小人影,“跟一个第一次上丈母娘家的新女婿一样,哈哈哈......” 说着,刘敏忍不住又想笑。她看了看行长室的门,还是立刻掩住了嘴。 “谁家新女婿?”李季哼了一声,“你们家啊?” “呵呵,我们家!” 刘敏顽皮地皱皱鼻子,眼里盛开了一株艳艳的桃花,看得李季有些心乱。 他不由脸一红,讪讪笑了笑,赶紧绕过刘敏身侧,快步向行长室走去。 行长室的门关着。 李季立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衬衫,呼了一口气,轻轻敲了敲房门。 没人应声。 李季愣了愣,稍一迟疑,又要抬手敲门。 “进来!” 这时,屋里传出了叶欣有些沉闷的声音。 李季推开门,一股呛人的烟味就冲了出来。他喉咙一痒,接连猛咳了几声。 叶欣站在那里,一手扶着桌角,两眼紧盯着桌子上的一份报表,另一只手指缝间夹着的香烟还在冒烟。 “叶行长......” 李季清了清嗓子,走上前,轻轻叫了一声。 “哦,是小李啊,”叶欣微微抬抬眼,又即刻低下头去,“你先坐,我马上就好......” 李季轻手轻脚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房间里的烟气已散去大半,可雾腾腾的微微辛辣味道,仍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李季看了看,只见叶欣面前的烟灰缸里,已布满了一个个烟头。叶欣眯着眼,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样?还行吧。” 过了好一会,叶欣才抬起头,笑着问道。 叶欣的声音有些无力。李季这才注意到,他的容色看上去很憔悴,略显苍白。 “嗯,挺好的,叶行长。” 李季稍稍起了起身子,回答道。 “你要尽快进入角色,把工作替我承担起来。” 叶欣坐下来,身子靠在椅背上。 “嗯,”李季点头,“叶行长,我会尽力的。”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到。” 叶欣扫了李季一眼,又看了看桌上满满的烟灰缸,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下一扔,狠狠踩了一脚。 “省行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了,”叶欣苦笑着摇摇头,“存贷款余额在六月底的基础上,年末增幅要达到50%以上;要是完不成指标,年底自己主动辞职。” 李季点点头,紧咬着嘴唇。 “你看,存款还在下降,贷款也好不了哪去......”叶欣抓起丢在桌上的报表,朝李季扬了扬,“再这样下去,看来年底我只能自己炒了自己了。” “叶行长,我觉得......”李季踌躇着,“我觉得这几个月很不正常......” “嗯,”叶欣点点头,“我也看出来了......” “除了城东支行,还有少数几个网点,存贷款是增长的,其他机构几乎全是赤字。” 叶欣走出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叶行长,我以为,眼下再追究原因,已经没多大意义了。还是要想想办法,尽快把存贷款业务做起来才行。” “是,”叶欣使劲呼了一口气,眼睛望向窗外,“我也在头疼这个......” 碎碎的光影落在玻璃幕墙上,像水中飘摇的水藻。 “叶行长,在这件事上,省行能给你多大的自主权?” 李季看着叶欣的脸,问道。 “嗯?” 叶欣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李季。 李季静静凝视着,等待叶欣回答。 “只要年底能完成指标,”叶欣的手指轻轻摸着下巴,“我的要求,省行基本都能满足。” “既然这样,”李季站了起来,目光里充满期待,“我建议把全行存贷款的考核办法重新修改一下。” 第97章 考核办法 “把考核办法修改一下?” 叶欣怔了怔,一步跨到李季身前,摇了摇手臂,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那你说说看,怎么个改法?” 叶欣一手扶住沙发扶手,将上身探出去,两眼热切地盯着李季的脸。 “叶行长,我......”李季迟疑了一下。 “不要紧,你尽管大胆说……” 叶欣说着,身子又往前凑了凑,脸几乎要贴上来了。 李季暗暗向后挪了挪,摸摸鼻尖:“叶行长,我看是不是可以这样改......” 房间里安静下来,玻璃幕墙上的光影似乎也停止了移动。叶欣专注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还轻轻哼一声。 李季终于说完了,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看着叶欣。 叶欣将身子移了回去,脊背紧靠在沙发上,两手交叠着搭放在腹前,双眼凝视着窗台上的一盆文竹,面色凝重。 一阵微风吹过,竹叶发出瑟瑟的轻响。 良久,叶欣站了起来。他负起手,在房间里不停踱着步,口中念念有词。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叶欣猛地停住脚,回头看了看李季。 “你回去,按照方才说的,抓紧写一个修订方案出来,......最好,最好明天能交到我手上。” “行!”李季浑身的血一热,使劲点点头,“我马上回去写!” 说着,李季站起来,往门外就走。 “等等!”李季还没走到门口,又被叶欣喊住。 “记住,先不要跟任何人提这件事,要绝对保密。” 叶欣握着拳头,冲李季抬了抬下巴。 “好,我知道了。”李季点头,“您放心好了,叶行长,我心里有数。” “还有,”没等李季挪步,叶欣又接着说,”不要有什么顾忌,按照你的真实想法,大胆写。” “好,叶行长,我记住了。” 李季心中一荡,热血上涌。 “嗯,你去吧。尽管放开手脚去做,有事我担着。”叶欣轻轻摆手,一丝笑意挂上嘴角,“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人。” 李季眉毛跳了跳,又点点头,答应一声,这才走出叶欣的办公室。 走廊安静,穿堂风过处,凉意习习。 李季感到了久违的畅快,压抑已久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完全释放出来。 他脚步轻快。忽一抬头,看见小朱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正向这边张望着。 “小朱,你找我?” 李季赶紧上前几步,问道。 “没事,头,”小朱冲过来,神情有些激动,“听说你回来了,我过来看看。” “哦,那就屋里坐吧。”李季一招手。 “不了,头,”小朱急忙摆手,“我还要去人行拿份文件,只是顺便过来看一眼。” “噢。”李季点头。 “头,反正你已经回来,我哪天有空过来都成。” 小朱很开心地笑着。 “那好吧。” 李季看着小朱走下楼梯,这才转身进屋。 他打开电脑,找出分行原来的《考核办法》。逐字逐句,仔仔细细,一连看了好几遍。 随后,逐条逐条对照着,按照自己的思路和想法,一点一点修改起来。 李季完全沉浸其中。午饭也没出去吃,托刘敏帮忙带回了一份。 有一点莫名的亢奋。 李季匆匆吃了午饭,午觉也没了心思睡,又接着埋头忙了起来。 整个下午,除去了一趟洗手间,李季全部的时间都花在修改《考核办法》上了。 直到刘敏背着包经过门口,招呼他下班,李季才抬起头。看看表,已早过了下班时间。 刘敏下楼去了。 李季停下手,使劲伸展了几下酸疼麻木的脊背,看着修改完成的初稿,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歇了一会,喝了几口水,又一字一句看了一遍。 这个方案能通过吗?李季忽然有些忐忑。 他只顾由着自己的意思,一厢情愿地写,根本没考虑可能会有多少反对意见。 想起叶欣对自己说的话,李季又很快把这个疑虑打消了。 反正叶行长说过了,自己只管写出来,至于能不能通过,那就不是他所能考虑的了。 李季揉揉发红的眼睛,只觉疲惫不堪,一点也不想动弹。 窗外,夜色正如一张巨大的网,已迫不及待地笼罩下来。 李季将修改好的草稿打印了一份,重新校对一遍,修改了几处明显的错误。 重新再打一份,又看一遍,暂时没发现问题,便将稿子收好,放进了抽屉里。 看看时间,居然已经八点多了。李季急忙收拾好东西,锁上门,赶紧下楼。 他刚走到一楼楼梯口,忽然听到电梯那边,传来低低的人语声。 李季神差鬼使般,下意识地停住脚,转身往楼梯间的漆黑里一躲。 两个身影,几乎并排着,从李季身前五六步远的地方走来。 只听稍靠前的人说:“都通知到了吧?要一致行动,谁要是不听话,我叫他好看……” 李季听出来了,这人是陶平。 “领导,您尽管放心就是,”另一个人接口说,“除了几个新提拔的行长,其他人基本上都是您的老部下,要不就是行里的老人,出不了岔子……” 这个声音李季更熟,是崔浩。 陶平和崔浩一边说着,很快走了过去,根本没注意到楼梯下还有人在。 李季没在意。心中暗忖,这两个大人物,又在商讨什么大事情了。 他回到宿舍,累得不行。把中午吃剩的饭,草草吃了几口,便上床睡了。 又累又乏,这一夜睡的很安稳。 一早起床,听着窗外清亮欢快的鸟叫声,李季心里满是喜悦。 吃了一碗泡面,李季便早早来到办公室。 拿出昨天晚上打印好的稿子,又大致看了一遍,确认再没问题了,这才放下心来。 他坐在桌前,一边仔细听着楼梯口的动静,一边拿出手机来看了看。 有两个未接电话,都是廖莹打来的。查看了一下时间,那个时刻,自己应该睡得跟死猪一样。 李季没回电话,想了想,随手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出去:“这几天行里培训,不方便电话。” 楼梯口响起了皮鞋声,沉稳而有节奏。李季知道,这是叶欣来上班了。 他竖起耳朵,听到叶欣开了门,又等了等,这才走了出去。 叶欣看见李季跟进来,很高兴:“你修改完了?” 李季点头,将打印的修订稿递了过去。叶欣接过去,一边放下手里的包,直接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他接连看了两遍,随即一拍沙发扶手,点着头说道:“改的挺好,我没意见。” 说着话,叶欣走到门口,冲着另一边的房间喊了一声:“刘秘书,通知各支行行长,下午两点来市行开会!” 整个上午,李季都在熟悉、琢磨那份修改的《考核办法》。 午饭后,关上房门,安安静静地睡了一小觉。 醒来只觉精神大振,又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会,提前半个小时,李季便早早来到了会议室。 原以为自己来的挺早,不料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坐了好些人;正围拢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众人齐刷刷望向门口。见是李季进来,都像突然接到了命令,不约而同地住了口。 会议室里刹那寂静。随即,响起几下搬动桌椅的声音。 大多数人匆忙坐下,神情略显慌乱。有几个与李季相熟的,勉强笑笑,点点头,当是打了招呼。 李季看了看,除了市行营业部的负责人,其余都是下面支行的行长。王淑兰也在,只把崔浩一个人围在当中。 李季没有说话,轻轻点一下头,便径直走到旁边空位上坐下。 崔浩没有动。他斜靠在桌子上,抱紧双臂,阴沉的目光,随着李季移动着。 两人的目光终于碰到了一起。 李季面色平静,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刹那之间,心里一热,有一种想把那张胖脸拍扁的冲动。 崔浩冷冷一笑,向众人看了看,挺起脖子,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不是李特别助理吗?有什么重要指示,能不能先给我们透露一下?” 他有意说的很慢,“特别助理”四个字,更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 “崔总说笑了,”李季不动声色,目光平视,“我和你一样,也是来听指示的。” 崔浩一愣,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王淑兰使劲朝他使了个眼色。 崔浩面色一凝,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肌肉颤了几下;随即转过身,悻悻地坐下了。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有人小声嘀咕,有人轻轻咳嗽着,更多的人正襟端坐,默不作声。 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人。 李季意外地发现,陈雯也来开会了。她向周围看了看,走到后面,在李季不远处坐了下来。 最后,叶欣和陶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一阵杂乱的轻微响动过后,会议室里顿时寂静。 刘敏和信贷部的几个人,已把文件发到了每个人手里。 “沙沙……” “哗哗……” 一片小心翻动纸页的声音,很多人的眉头开始蹙了起来。 “现在,开始开会……” 叶欣朝台下扫视一遍,神情严肃。 “不用我说,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 叶欣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一停即过。 “这段时间,全行存款严重下滑,贷款增量也上不去,已经连续两个月是负增长了。 “上次去省行开会,咱们凤城行更是大大风光了一把……” 叶欣用手指重重敲着桌面,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 “存贷款指标完成情况,全省二十几家分行,咱们倒数第一…….哈哈,很不容易啊……” 叶欣忽然笑了起来。 “我很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有人偷偷看向陶平。 第98章 针锋相对 陶平坐在叶欣旁边,一手翻动纸页,一边呷着茶。 他面带微笑,神色从容,肩头不易察觉地微微晃动,悠闲的样子,如同一个观光客。 “你们是不是以为,工作都是给我干的,业绩好坏,都是我姓叶的一个人的,与你们无关?” 叶欣的嘴角还带着笑意,那眼神却已经发冷。 “你们是不是不需要发工资,不需要拿绩效,不需要赚钱养家?” 台下微微起了一阵骚动,瞬间又静止了。 恍如平静的湖面投下一粒石子,那涟漪却还在荡漾着。许多人的眼睛,虽然还盯着眼前的文件,可心思已经完全不在上面了。 有人偷偷向两边瞅瞅,互相交换着眼色。台下时不时地,发出椅子腿扭动的微响。 “我知道有人不高兴我来,盼着我早点走......” 说到这里,叶欣停了下来,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遂即低下头去,凝视着桌面,却没有立即说话。 沉默,安静。 台下的目光都集中到台上,投向叶欣,投向陶平。 陶平的肩膀停止了摇晃,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 长时间的沉默。 “说实在话,我没想着在凤城待一辈子,”叶欣又开口了,“可我既然来了,就得做点事情吧,总不能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你们说,是不是?” 陶平斜眼瞥着叶欣,脸上微微变了颜色。 “同志们,这样下去可不行,”叶欣说,“我已经向省行立了军令状,年底完不成指标,不用赶,自己走人!” 叶欣猛然提高了嗓音。 陶平身子一颤,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端起水杯,手微微抖了抖,里面的水差点撒出来。 “大家手头都有一份《考核办法》,”叶欣扬了扬那份打印的文件,“这是我安排李季同志重新修订的......” 说着,叶欣的目光在台下搜寻着,最后落到李季脸上。众人的目光,也都随着跟了过去。 “李季同志就不用我再介绍了。现在他重新回到市行,担任我的特别助理,协助我处理一些日常公务......” 李季耳朵一热,不由挺起了腰。 “考核的细则,你们回去再好好研究。这里,我只把几个重点问题讲一下......” 叶欣的目光回到台上,低头看了看,继续说。 “从这个月开始,全行存贷款考核期限变为一旬一次,月底集中汇总。 “每旬数字可以有变动,但月底必须达标。凡是不达标的,一把手和分管副行长请到市行来,当面向我说明原因。 “连续两个月不达标,分管副行长自动停职,停发绩效和奖金,只发放基本工资的80%......” 台下响起轻微的嘘声。 叶欣扫了一眼,接着说:“连续三个月不达标的,一把手主动停职.......”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叶欣。 陶平双手使劲按住桌面,嘴角抽动着,眼睛死死盯着叶欣的侧脸。 “年底不达标的,分管行长和一把手就地免职,只拿基本生活费,所在机构员工只发放基本工资......” “这怎么行?” “太狠了吧......” “这不是不让人活了吗?”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像刚开了锅的热水。 陶平的脸色忽然缓和下来,居然还笑了笑。 “叶行长,这,这不大合适吧。” 陶平摸着茶杯的手终于不再抖了,他斜眼看着叶欣,漫不经心地问道。 “怎么不合适?” 叶欣笑着反问,声音同样平和。 陶平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放下杯子,抬头向台下看了看:“我们都是靠工资养家糊口的,叶行长这么一搞,不是让大家没饭吃吗?” “我让你们没饭吃?”叶欣眉毛一挑,“没有存款,贷款上不去,没有收入,凭什么吃饭啊?” “叶行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啊,”陶平脸色一沉,“你没来之前,我们的绩效和奖金,每年都是一分不少的啊。” “是啊,是啊!” 台下不少人随声附和。 “陶行长,你的意思是说,是我让大家拿不到绩效和奖金了?” 叶欣冷声问道。 “叶行长,我可没这么说,”陶平轻松一笑,又喝了一口水,“你自己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陶平放下水杯,两手一摊,很是无奈。 “那么,依陶行长的意思,这全行存贷款的指标,应该都是我一个人的了?” 叶欣居然笑了。 “叶行长,我可没说啊。”陶平有些得意,“不过,既然是行长,多担一点也是应该的吧。” “那么,你们的工资和奖金,是不是也要我一起担了啊?”叶欣抿嘴浅笑,显得很有兴趣。 “你?……哼!……” 陶平绝没想到叶欣会这么怼他。跟前这人和之前的那个叶行长,几乎判若两人。他气得哼了一声,把脸扭了过去。 “既然大家都舍不得工资和奖金,那就得辛苦一下,把业绩做上去……” 叶欣停下来,朝台下看了看。 台下窃窃私语,众人互相看着。 “叶行长......” 这时,一个脸膛黑红,身材结实,五十几岁年纪的人站了起来。 李季一看,认识。这人叫魏大勇,是城北支行的行长。在座的这些人,除了陶平,属他资历最老。 陶平眼前一亮,立刻喜上眉梢,忙朝魏大勇点点头。 “叶行长,你说的都对,”魏大勇露出一口黄牙,“可今年的情况有点不一样......” “嗯,魏行长,你说......” 叶欣将视线移了过去,专注地听着。 “往年,也就工农中建,我们这几家国有银行竞争,最多加上一个农信社,一个城信社......” 魏大勇说着,向两边看了看,几个行长不住点头。 “可今年不一样了,交行,招行,中信,这些也都进来了。”魏大勇吸了吸鼻子,“大家都要找客户,拉存款,放贷款。可看得上眼的也就那么几家,僧多粥少,事情难办啊。” 陶平的脸扬了起来,赞许地看着魏大勇。 “还有,我们的条条框框也比人家多。同样的存款,人家农信社的利率就比我们高出不少。人家的贷款利率也灵活,不像我们,死守着一条线。” 魏大勇说着,停了停,用被烟熏得发黄的手指,将夹在耳朵上的一支香烟摸了下来。 “就这些?还有吗?”叶欣问道。 “我们放款的速度也太慢,”魏大勇摸着后脑勺,想了想,又说,“同样的住房按揭贷款,人家农信社最多一周就能放款,我们至少要等上两周。有的时候,一个月也批不下来。” 魏大勇坐了下来,手里的烟被他揉搓成了粉末。 “魏行长说得很好,”叶欣点点头,“存款利率人行规定的很明确,这是红线。贷款利率行里有制度,也要遵守......” 略一停顿,叶欣继续说:“我们不能为了多做一些业务,就不顾监管要求,甘愿冒着被处罚的风险。” “至于魏行长说的放款问题,我觉得很值得重视,这个方面倒是我们自己可以做主的......” 叶欣看向崔浩:“崔总,你回去研究一下,拿个方案出来,看看怎么能提高审批效率,最快放款。” “是,叶行长,”崔浩赶紧站起来,“我这就去安排。” 叶欣一摆手:“崔总,不是叫你去安排,你要亲自做。” “是,是!我知道了,叶行长。”崔浩脸色微微发红,弓着腰说道,“我亲自做,亲自做。” “嗯,好。”叶欣满意地点点头。 “叶行长......” 这时,王淑兰站了起来。 “王行长,你说。”叶欣微微起了起身子。 “叶行长,”王淑兰启齿一笑,“我们城东支行的指标都完成了,我只是想替其他支行说几句。” “嗯,嗯,”叶欣连连点头,“要是都像你们,今天这个会就没必要开了。” “叶行长夸奖了。”王淑兰笑了笑,话锋一转,“我觉得这次省行给的指标也太高了些,我们勉强还能完成,其他行......” “是啊,是啊!” “叶行长,能不能把指标降一降啊!” “是啊,这根本完不成啊!” “这么个考核法,简直是要人命啊!” 台下一片哄闹声。 叶欣低着头,默不作声听着。直到声音最后安静下来,他才又抬起了头。 “魏行长,我先问问你,”叶欣看着魏大勇,“指标你能不能完成?” 魏大勇腾地站了起来,脸一皱,浑身不自在起来:“叶行长,这,这指标太高了些啊。” “是不是因为有竞争,我们就不做业务了?”叶欣的声音里透着严厉,“是不是我们应该舒舒服服地坐在家里,等着客户上门存款,求告我们贷款?” “叶行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魏大勇的脸色成了紫红。 “我不管你是哪个意思,我就问你,能不能完成?” 叶欣厉声说道。 魏大勇身子一哆嗦,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陶平。陶平脸一扭,眼光飘了出去。 “魏大勇,说话,能不能完成?” “这,......”魏大勇的神色慌乱了。 “好,要是不能完成,”叶欣眼一瞪,“魏大勇,你把这行长的位子让出来,我让能完成的人坐!” 魏大勇面色焦黄,大瞪着两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谁完不成?”叶欣站了起来,看着台下,“谁完不成,现在就说出来,我立马找人替他!” 台下霎时一片死寂,众人都低下了头。 叶欣缓缓坐下来,目光灼灼:“说出来,我不让他受这个难为。” 此时,陶平的脸已成了乌黑。 “叶行长,我不同意这个方案!” 陶平猛然站了起来。 “我没说需要你同意。”叶欣看也没看。 陶平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沉重的呼吸在台下也能听到。他惊呆了:这还是那个好说话的叶行长吗? “我要向省行反映.....” 憋了好一会,陶平才说出一句。 “嗯,那是你的权利,”叶欣沉声静气,“不过,我跟你说一声,这个方案,我已经跟省行沟通过了。” 陶平眼光一凛,面色霎时铁青。他沮丧地坐下,紧紧咬住嘴唇,握着水杯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陈总,把责任书拿上来。” 叶欣冲着陈雯点点头。 陈雯站起身,快步走到台前,将一摞打印好的材料放到了桌上。 叶欣站起来,看着台下众人:“觉得自己能完成指标的,上来签字;其他的人,现在可以走了。”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哑然,愕然。 好一会,魏大勇终于迟疑着站了起来。他低着头,走到桌子跟前,抓起旁边的中性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魏大勇依旧头也没抬,夹着黑皮包,逃跑一样地出了会议室。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又有一个上来签了字。 两个,三个,四个...... 最后,王淑兰也走到了台前。她扫了陶平一眼,拿起笔,飞快地在纸上签完字。 王淑兰没再看陶平,转过身,径直走了出去。 “一群废物!” 陶平怒喝一声,胳膊一抖,将水杯扫了下去! 第99章 冲突之后 李季坐在台下,目睹了这一幕,不由张口结舌。 开会之前,他预感叶欣和陶平可能发生冲突;可没想到两人会当众直接开撕。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近乎戳破脸皮了。 支行的行长们,一个个像踩在地雷上,忙不迭签完字,便都躲避瘟疫一样,急慌慌地离开了。 没过多长时间,偌大的会议室里,就只剩下叶欣、陈雯和李季三个人。 叶欣点上一支烟,斜坐在椅子上,慢慢吸着。他的脸上看不出有多少喜悦的神情,反倒锁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陈雯整理好那些签完字的责任书,默默站在一旁。 一小团浓浓的灰烟袅然升起,叶欣的面容显得很苍白,有些朦胧。 半天之后,叶欣终于抬起头。 他把手里的大半截香烟往烟灰缸里一摁,站起身,看看李季:“小李,你帮陈总把这些责任书处理好。以后,全行的存贷款考核就由你具体负责。” 说完,叶欣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文件和笔记本,大步走了出去。 李季和陈雯对视一眼。片刻之后,两人几乎同时走上前。 “陈总,还是我来吧。” 李季笑了笑,陈雯愣了一下,停住脚。于是,李季抱起那堆责任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一直到进了陈雯的办公室,一路上谁都没再说话。 “都放在这里好了,”陈雯指了指桌子,“等盖好章,我叫他们自己派人过来拿。” 李季放下责任书,却站着没动。他看了看陈雯,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怎么啦?”陈雯回过头,有些好奇。 合身得体的套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女人成熟的身材曲线,微翘的双臀饱满丰润。 “没,没什么......” 李季脸上一热,脑子里瞬间空空的。 “嗯?......我看你这特别助理,恐怕没那么好干吧......” 陈雯白了他一眼,一边说着,在办公桌后坐下来。 李季怔了怔,随即微微一笑,叹口气:“唉,没法子,不好干也得干啊......” 说完,他便摇着头,不声不响地走了。 回到办公室,满屋的阳光已退到窗台,天色有些暗了。 李季呆呆地坐在桌前,回味着会议室里的场景,心里总觉得没那么踏实。 责任书是都签了,可真的能实行的了吗? 人说法不责众。一个两个还好对付,若是大部分支行还是照旧完不成,那该怎么办?难道当真就全免了行长们的职? 众怒难犯。若是那样,叶欣还能在凤城待得下去吗? 还有,陶平当着众人的面,被叶欣狠狠将了一军,颜面大失。以他的性子,会轻易善罢甘休?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算计呢。 不管怎么说,自己已卷了进去,彻底变为“叶欣的人”,成了陶平和那些行长们的对立面。 可李季的处境和叶行长不一样。 事情成败与否,叶行长都有退路。成,继续当他的分行行长,等待再次提拔;不成,大不了回省行,还可以当处长。 而李季已无路可退。事成还好说,至少在叶欣走之前,不用担心什么。一旦事败,他在建行必无容身之地。 想到这里,农信社的那个职位再次让他心动了。李季拿起手机,又翻出那条短信看了看,突然发现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 夕阳如染,映射在窗玻璃上,一片火红。 李季的手指不停按动着,来来回回翻看那条短信。每一个字都像是激荡的鼓点,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李季眨着眼睛,呼吸开始急促,身子底下仿佛有一群蚂蚁。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着。 光线淡下去了,最后一片光亮从远处的楼顶消失。看看表,已经五点钟了,还有一个小时就下班。 李季攥着拳头,两手不停揉搓着,口中隐隐有声,神色焦虑不安。 墙上的钟表不紧不慢走动着,指针的每一次声响,都让李季心跳一下。 五点十分了。 李季猛地击了两下手掌,把手机装进裤袋,一把抓起桌上的包,关上房门,急急走了出去。 行长室的门紧闭着。 李季犹豫了一下,抬起的手又放下了。他快步走到秘书室门口,见刘敏正坐在沙发上,嘴里嗑着瓜子,一边看报纸。 “刘秘书,我有点事,早走一会啊,”李季咳嗽了一声,“要是叶行长问,你跟他说一声。” “哦,”刘敏抬起头,甜甜一笑,“叶行长早走了。”李季一听,拔腿就跑。 “哎,你这是急的啥?”刘敏在身后喊。 “没事,没事!......” 说着话,李季人已经冲下了楼梯。 他走出办公楼,沿着街边向前走了一段,才停下来站在路边搭车。 看看表,已经五点十五分了。李季心想,农信社应该也是六点钟下班,来得及。 可等了五六分钟,竟不见有空车驶来。李季着急,便一路小跑着,向前再走一段,总算在路口搭上了车。 “师傅,农信社!”李季一上车,就冲着司机喊了一声,“麻烦你快一点,我有急事!”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二话没说,挂上挡,狠踩油门。车子哼了一声,疾驶而去。 李季抓住扶手,一边看表,一边焦急地望向窗外。正是黄昏时分,街上人来车往,很是喧闹。 司机开得飞快,不多时,便远远望见农信社的大楼了。李季心里一松,软软地靠在了车后座上。 “吱呀!” 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车子猛地一跳,随即前后剧烈晃了好几下,倏地停住。 李季的头狠狠撞在车顶上。他吓了一大跳,忙伸手抓住了前面的靠背。 “妈的,你长没长眼啊!” 司机拉开车门,一下跳了出去。 李季这才看见,有一个小贩蹬着三轮车,正在横穿马路。 小贩走到马路中央,信号灯突然变成了红色。小贩一慌,赶紧停车。出租车司机不曾提防,差点直接撞上。 那小贩的车子一歪斜,车上的篮子倒下好几个,桔子、苹果滚了一地。几个大西瓜摔裂开,鲜红的瓜瓤散得到处都是。 “草,你才没长眼!......你赔!.....” 小贩却不去捡,反倒冲上来,大声与司机理论。 这时,街边的人围上来五六个,好几辆车也停在了马路当中,一下子把路堵了起来。 李季这个气啊。 看看表,五点半了。他再也顾不上,一把拉开车门下了车。走到司机跟前,将二十块钱递到他手里:“师傅,别找了!” 说完,李季便扒开身前的两个人,心急火燎地闯了出去。 他撒开两腿,一路猛跑。等跑到农信社门口的两座石狮子前,已经浑身是汗,上气不接下气了。 李季扶着石狮子,只觉双腿发软,嗓子眼发咸,头晕目眩。大口喘了一阵,看看表,还好,五点三十七分,应该来得及。 李季站起身,擦了擦头上的汗,又把衬衫拽了几下,放慢步子,向大门走去。 零零散散的,有一些人从里面走出来。李季怕碰上韩梅,便一路头也不抬。 在门口,一个保安把他拦住:“喂,你找谁?”李季忙拿开挡在脸前的包,抬起头:“我,我去八楼......” “你是来领准考证的吧?”保安狐疑地看着他。 “对!对!”李季连忙点头。 “怎么这么晚才来拿?”保安瞪着他,“八楼,人事部,快去吧。” 李季说了声“谢谢”,往里面就走,却听保安在身后又说:“今天人事部有培训,说不定人都去宾馆了。” “好!好!”李季答应着,疾步走向电梯。 到了八楼,走廊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 李季挨个房间看了一遍,竟然都关着。他试着敲了几个房间的门,都无人应声。 李季很丧气。 之前还没觉得怎么样,似乎考不考都无所谓。如今真的考不成了,他感觉像买彩票中了一个亿,领奖时却发现彩票找不到了。 李季站在楼梯口,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后悔得要把舌头咬下来了。 呆立一会,李季魂不守舍地走向电梯。他刚要伸手去按,却见楼层指示灯接连闪了几下,在八楼停住了。 李季慌忙向后退了几步。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走了出来。 她一眼瞧见李季,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问道:“你是来领准考证的吧?” “对!对!”李季慌不迭地点头。 “我们今天在凤城宾馆培训,”那女孩说着,一边掏出钥匙,“准考证就剩下你一个人没领了,我等了一上午才出去,还以为你弃考了呢。” “没,没......”李季赶忙解释,“我,我出差了,没来得及......” “嗯,要不是我又回来拿东西,你这准考证......” 那女孩开了门,进屋,从档案橱里拿出准考证,递给李季,问道:“你是建行的?” “啊?......是,是吧......” 李季接过准考证,匆忙看了一眼,便装进了包里。他的心轻轻跳了一下,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欢喜。 那女孩愣了一下,抿着嘴笑了。 “谢谢你,那我,我走了.......” 李季有些尴尬,好像落魄的大地主,某一天讨饭到了曾经的佃户门上。他赶紧说了一声,便出了屋门。 进了电梯,李季的心才稍稍平静下来。有些不自在,说不出什么滋味,反正有点英雄末路的感觉。 电梯在五楼停住。 门开了,有一个人走进来。李季头也没抬,下意识朝后挪了挪。 电梯门关上了。 那人朝李季身前靠了靠,突然叫了一声:“李总!” 第100章 困难重重 李季闻声,赶忙抬头。一看之下,也是大感意外。 原来这人是市行信贷部的客户经理小张。李季忽然意识到,已经很长时间没看见过小张了。 “李总,你来农信社有事啊?” 小张的语气显得过于亲热,貌似遇到了多年不见的老友,让李季一时很不适应。 “嗯,对,对,”李季向旁边闪了闪,“我,我来找一个同学.....” “哦,哦。”小张点点头,有些怀疑地看着李季。 李季总觉得小张今天哪里有点不一样。看了好几眼,这才注意到,小张穿的不是建行的工作服。 往常在行里,小张一年四季都是一身工作服,几乎没换过其他样式的衣服。 李季稍感奇怪,便问:“张经理,你来农信社谈业务啊?” “谈业务?”小张一怔,赶紧摆手,“不是,不是!” “哦,那是来找人了。” “不是,不是!”小张还是摆手。 李季弄不懂了:“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啊?” “李总,你可能还不知道,”小张说,“我现在调到农信社了。” “啊?调到农信社了!” “是啊,有一个多月了。” “你这家伙,怎么也不说一声,给你送送行啊。” 李季笑着,轻轻捶了捶小张的前胸。 “唉,怪我,走得挺匆忙的,”小张的神情有些不自然,“那时候李总还在城东支行哩......” 李季想想也是,微微点头:“小张,这么着,你哪天有空,喊上小朱,我做东,咱们再聚聚。” 小张正要说话,忽听“叮”的一声,原来电梯已到了一楼。 两人走出电梯,小张才犹豫着说:“好,李总,还是看你的时间吧。” “看我的时间?”李季一笑,“我现在就有时间啊。” 小张显然没料到,愣了一下,才吃吃地说:“李总,我,我晚上家里还有点事......” “嗯,那好吧,改天咱们再约。”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大楼,来到了马路边。李季摆摆手:“张经理,后会有期。” “李总,再见。”小张应了一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张走得很慢,还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李季。走了十几步,小张忽然转回头,小跑着赶上了李季。 “李总,你等等......” 听到喊声,李季赶忙回头,见是小张,有些奇怪:“小张,还有事?” “李,李总......”小张支吾着,低下了头。 “怎么啦,小张?” 李季很纳闷。 “李总,我......”小张的头更低了。 “小张,你这是怎么啦?”李季笑起来,“不会是因为不在建行了,就学会深沉了,说句话还遮遮掩掩的?” “李总,对不起啊......” 小张抬起了头,面有愧色。 “啥意思啊?啥对不起的?” “上回那事,我......”小张的声音低了下去。 “嗨,都过去了,还提它干嘛。”李季一笑,“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呀,我早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再说,也没你啥事啊。” “李总,真的对不起,”小张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我也是没办法,我老婆没工作,还有房贷要还......” “嗨,你都扯哪去了?”李季将脚边的一粒石子踢到一旁,拍拍小张的肩头,“快回去吧,你老婆肯定在家等着你呢。” “嗯,好,”小张感激地点点头,“那,那我走了,李总。” “快走吧,有空常回去看看......” 李季莫名地有些伤感。 小张点着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渐起的暮色里,小张佝偻的背影挺直了不少。 李季凝视着,目光渐渐凝重。 不远处传来人语声。几个人说笑着,走出办公楼里,下了台阶,正向这边而来。 李季猛地一看,中间一个人的身影很像韩梅;吓得他赶紧转身,头也不回,跑步离开。 回到宿舍,李季找出韩梅送的那套书,重新用报纸仔细包好书皮。吃完饭,便坐在桌前看起来。 后来,他给廖莹打了电话,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跟她说了。廖莹沉默了半天,才低低说道:“你自己看吧......” 李季有些茫然,忽然怀念起韩梅经常给他打电话的那些日子。 第二天上班,李季只带了一本书到办公室。 好在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叶行长还从没来过。刘敏倒是差不多每天都来,但放下文件就走,很少多待。 李季看完了刘敏昨天送过来的几份文件,仔细琢磨了一番,才小心写上自己的意见。 还有三个多月就到年底了。如同一个正在读书的学生,要准备迎接一年的大考了。 这三个月最为关键。分行的业绩,叶欣的去向,甚至自己的命运,都将在这三个月后见分晓。 李季有些紧张了。 现在支行每天都向他这里报送存贷款的数据。可一连好几天,似乎不见有多大变化。存贷款虽然没再下滑,但也没增长多少。 若是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年底想要完成省行下达的指标,基本无望。 另有一个消息,也在分行传开。陶行长得了慢性病,请假在家休养了。 分行的气氛也变得不同以往。 办公楼里似乎安静多了。很少听见有人大声说话,也几乎看不到闲聊的人。在楼梯上遇见,也大多行色匆匆。 叶欣也似乎更忙了。 他又去了一趟省行,回来便忙着拜访企业。常常把一些文件叫刘敏送过来,让李季直接处理。 过了几天,省行集中培训的正式通知下来了。时间稍有推迟,下个月5号报到,地点省行干校。 之所以推迟,且选在5号,是为了避开月底、月初的工作忙时。毕竟参加信贷培训的这些人,都是各分行的骨干和精英,一旦离开,对工作影响很大。 省行干校在省城东郊,园林式的建筑。据说当时请了全国有名的设计师设计,小桥流水,曲院回廊,很有些江南景致的味道。去过的人都说,在干校培训,简直跟度假一样。 看看时间,农信社的考试也在5号。完美错过,不留遗憾的遗憾。 李季心里反倒踏实了。 没有选择的选择,才是最好的选择。 好好准备省行的竞聘吧。这是叶行长做了承诺的,比农信社的那个靠谱多了。 一鸟在手,胜过两鸟在林。先把碗里的吃了,锅里的再说吧。 因为不管你胃口多好,多么想吃,能不能吃得着,那还两说呢。要是吃不了锅里的,又丢了碗里的,那才亏大了。 好在基本的内容都差不多,虽然明知不能参加了,李季还是把那套书认真读了一遍。 不知不觉到了月底。 这天,李季下了班,在食堂匆匆吃过饭,便又回到办公室。他要等着结完账,各支行的数据报上来。 叶欣也没回去,一直待在办公室。他也在等。 这个月算是小考。 可小考的成绩同样重要。你不可能期待一个平时只考过六十分的学生,到了大考会突然给你一个惊喜,考到九十分。 天早就黑下来了。 秋天的风已经很有些凉意。李季关了窗,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不觉又想起了万成。 现在,没人再提,人们似乎已将他完全忘记。 万成的真正死因,那些去向不明的资金,他背后隐藏的许多故事,似乎也一起被遗忘了。 可李季没有忘。 那些谜团还常常在他心头缠绕,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跳出来,让他热血上涌,又心惊不已。 也许有一天会真相大白,也可能就此石沉大海。李季无从知道。 门外的敲门声,将李季从沉思中惊醒。他忙回头看去,是市行会计部负责统计工作的姜明明。 “李总,这个月各支行分项统计数据出来了,请您过目。”姜明明将十几页报表放在李季桌上。 “好,你去忙吧。” 等姜明明走出去,带上了房门,李季才拿起报表,一行一行,仔仔细细看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冷峻。 十八家支行,除了城东支行依旧保持强劲增长的势头;其余支行虽然也在增长,但都是蜻蜓点水,增幅如同蜗牛爬坡。 而全行的整体数据,才刚刚达到去年年底的水平,距离目标任务,依旧遥遥无期。 李季放下报表,神情肃然。 他知道,除了王淑兰,各支行行长还都在观望。至于王淑兰为何如此,李季还想不出来。 目前的形势还不明朗。一把手和二把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无人知道。一旦选错了对象,站错了队,那可不是小事情。 所以,最稳妥的方式是谁也先不得罪,小心应付,拭目以待,坐山观虎斗,等待谜底揭开。 人多势众。无论怎样的结果,随大流总不会有大错,也最安全。 陶平的病休,肯定是有意为之,抱定了以退为进的打算。只要他不倒,就没人敢轻举妄动。谁想倒戈,也要掂量掂量。 想了一会,李季拿起统计报表,快步走出去,敲响了叶欣的房门。 “进来!” 李季推开门,见叶欣正坐在沙发上,满头大汗地吃着一碗酸辣粉。 “你要不要尝尝,”叶欣擦了擦头上的汗,笑着说,“这酸辣粉,辣得过瘾!” “叶行长,你吃吧,”李季微笑摆手,“我可不敢吃,太辣了。” “怎么,结果出来了?” 看见李季手里的报表,叶欣把碗推到一边,直起身来。 “嗯,您看看。”李季递了过去。 叶欣接过来,看了两遍,将报表往茶几上一放:“呵呵,他们在给我演戏啊。” “叶行长,这么下去,年底希望不大啊。” “嗯,”叶欣皱着眉点点头,“那只老虎的能量还是不小啊。” 李季坐下来,不错眼珠地看着叶欣。 叶欣两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扶手,沉思片刻,忽然问:“小李,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叶行长,我看不如‘敲山震虎’。” 李季轻声说道。 第101章 敲山震虎 “敲山震虎?” 叶欣站了起来,饶有兴趣地盯着李季。 “说说看,怎么个‘敲山震虎’法。” 叶欣走过去,关上房门,回身拿起桌上的一盒烟,随手弹出一支,点着,眯起眼睛抽着。 “叶行长,我想了想,是不是可以这样......” 李季站起身,凑到叶欣跟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叶欣听完,低头沉思着,直到香烟烧到了手指,他才“啊”的一声清醒过来。 叶欣默然看着李季,片刻之后,缓缓说道:“嗯,那就这么办吧......”说完,扔掉烟头,双手在脸上狠狠搓了一把。 李季点头。等了一会,见叶欣不再说话,便关上门,走了出来。 走廊上安静得有些怕人。 李季站在楼梯口,短暂的窃喜过后,心里忽然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是自己变了吗?这算不算“卑鄙”手段?若是叫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看? 李季这样想着,这一夜便再也睡不安稳。 第二天秋高气爽,风和日丽。 凤城某高档别墅区内,一个干净整齐的小院落。 陶平汗衫白袜布鞋,正高举着喷壶,浇灌那些花花草草。 早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腰背挺直,头发乌亮,面色红润,哪里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他神闲气定,像一个胸有成竹的老农,只等待丰收的一刻到来。 你叶欣厉害,省行来的,一把手。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你以为几张责任书,就能把他们吓住了。都是吃米吃面长大的,可不是吓大的。 这么多年了,什么没见过。签了是给你面子,至于做不做,那是另外一回事。 小不忍,则乱大谋。不争一时长短,退一步,海阔天空。 反正陶平已经搭上了黄行长这条线,该做的工作也都做了,省行那边自有人为他说话。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陶平虽然做梦都想体验一会真正当一手的滋味,但他也知道这事急不得。 毕竟,叶欣在省行还是有些人脉,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也不好轻易动他。话又说回来,才不到半年就调整,这不是省行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三个月的时间,陶平可以等。二三十年都过来了,还等不了三个月吗? 陶平坚信,年底之后,姓叶的必定会走人。到那时,这凤城分行还是姓“陶”,不姓“叶”。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想到得意处,陶平禁不住哼起了《空城计》里的唱词。 太阳越升越高,陶平的脑门沁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他放下喷壶,拿起台阶下的马扎,惬意地坐在秋日的暖阳里。 秋阳如酒,让人醺然欲醉。 有一刻,陶平忽然很想就这么浇浇花,晒晒太阳,不争不抢地过过日子,多好。 可一想起那天开会时的场景,他便怒不可遏,心头立时燃起一团火,再也无法平静。 这个面子一定要找回来,这个仇一定要报。陶平面颊的肌肉又开始跳起来。 本来还想借助一下银监局韩局长的关系,可自己那个侄子实在太不争气。 平时沾花惹草,这里留情,那里撒种,好像还挺大本事的。可真到了该发挥的时候,却又是废物一个。 和韩局长那宝贝女儿都交往好几个月了,除了吃吃饭,逛逛街,看看电影,竟连人家的手都没牵过。 陶平不由很是失望。这孩子,有些方面很像自己,有些方面又太不像自己。 幸好韩局长还算给面子,没让陶平难堪,帮他引见了省建行的黄行长。 不过,陶平没法多说什么。 那些事情,只有陶平和那个女人才知道。当然,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更是绝对不能叫别人知晓的。 想起那个饱满丰润被他称为“大嫂”的女人,陶平身上便热乎乎的,有一种想奋力耕田播种的冲动。 的确,那女人除了皮肤粗糙了些,其他方面丝毫不比王淑兰差。 热意融融。陶平微微闭上眼,享受着这属于他的早晨和阳光。 这时,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声。过了一会,有人轻轻敲了敲院门。 陶平睁开眼,朝门口望去。只见大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有个人向里探了探头。 陶平赶忙站起来,向前跨了两步,热情招招手:“小崔,进来吧。” 门口人影一闪,崔浩先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女人,是王淑兰。 陶平一愣:“王行长,你怎么也来了?” 自从陶平称病休假,崔浩每天都来家里向他“汇报工作”。不过,都是在下班后,或者晚上。 大白天的,上班时候,崔浩就跑来了,陶平有些奇怪。还有王淑兰也来了,他觉得行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月月底的存贷款数据,陶平早就知道了。略有增长,离目标差距巨大。这自然不是叶欣想要的,却是陶平希望看到的。 支行的行长几乎都是土生土长的凤城人;少数几个外地来的,也都在本地安了家。 乡里乡亲,容易办事。 以他陶平的威望,这么多年积累的人脉,加上王淑兰们明里暗里的活动,摆平几个支行行长,简直是小菜一碟。有几个略觉为难的行长,在“大棒和胡萝卜”的软硬兼施之下,也都纷纷就范。 老虎不发威,还当你是病猫。这个月报表一出,想必姓叶的就知道厉害了。 城东支行,那是他有意做给省行看的。 这是陶平的大本营,不能明显落人口舌。至少我陶平是在努力支持行长工作的,其他支行我可做不了主。 陶平矜持地笑着,一手梳拢着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 “陶行长,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上班啊?” 没等陶平发问,崔浩先开了口。 “上班?”陶平哼了一声,“等我的病全好了再说,现在还要再养养。” “陶行长,你还不知道吧,现在行里人都在议论......”王淑兰插嘴说。 “议论什么?”陶平一愣。 “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消息,都在说陶行长你要因病提前退休了......” “胡说!”陶平叱喝一声,手猛地在身前一甩,“我好好的,退什么休!” “好几个支行的行长打电话,向我打听,”王淑兰说,“我也不好多解释,只跟他们说,陶行长是小病,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娘的,气死我了!” 陶平抓起水壶,一把就扔了出去。 “老领导,您是不是再考虑一下,要是时间长了,我怕有些人会瞎想、乱说......” 陶平恨恨的,在台阶下连走了好几步,回过头,气呼呼地说:“这肯定是那姓叶的在背后捣鬼!” “嗯,我也这么猜,”王淑兰点头,“可就怕有些人当了真,会产生别的想法。”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用王淑兰提醒,陶平也明白得很。 他原本想撂了挑子,坐收渔翁之利,让姓叶的好看。不成想可能会弄巧成拙,让人家真以为他是被新来的行长排挤,干不下去了,提前退休养老。 人在人情在。人一走,茶就凉。陶平可不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想了想,说:“这事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崔浩还想说什么,可看了看王淑兰,又闭上了嘴。 走到门口,王淑兰还不忘提醒陶平:“陶行长,夜长梦多,我担心有些人已经开始活动了。” 王淑兰猜的没错,此刻,城北支行的行长魏大勇正坐在叶欣的办公室里。 作为一个在基层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子”,别的没学会,观言察色、看风转舵的本事他还是有的。 无论谁当分行行长,对他来说,都是一样。魏大勇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有啥奢望,只要能安安稳稳当他的支行行长就行。 没想到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现在一把手和二把手闹开了,逼着你站队。 站队不可怕,怕的是一旦站错了队,多年的奋斗全无,一夜回到解放前。 一开始,魏大勇本能地了选择陶平。王淑兰说的没错,叶欣只是来镀金,也许这金还没镀完就走人了,靠不住。 可如今陶平生病,已经好几天不上班了,行里又传出陶平将要提前退休的消息。 消息来源不可考。有人说是信贷部,有人说是人事部;也有人说是银监局,更有人说是省行。 魏大勇半信半疑。可那些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煞有介事,不由你不信。 想了又想,魏大勇终于决定先做点什么。于是,他鼓起勇气,叩开了叶行长办公室的房门。 在行长室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魏大勇出来了。脸上的神色明显轻松了不少,驼下去的背似乎一下子捋直了,走路的步子也迈大了不少。 接着,在魏大勇之后,又有几名支行行长去了市行,与叶行长见了面,谈了话。 到下午王淑兰得到确切消息时,在这一天里,已经至少有七名支行行长到过叶行长的办公室。 王淑兰坐不住了,她明显感觉到了什么。 终于,她拨通了陶平的电话:“陶行长,你要是再不回来,我看真要变天了!” 第102章 握手言和 这之后,仅仅只过了一天,陶平的身体便完全康复,重新上班。 他走进了叶欣的办公室。 叶欣坐在桌前,正专注看着一份文件,指缝间的香烟闪着暗红的火头。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仍旧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半天之后,听到没了动静,叶欣有些奇怪。抬头一看,蓦然一惊,差点把手里的香烟掉了下去。 只见陶平交叠着双手,一声不吭地站在办公桌前。 “陶行长?!”叶欣眼睛瞪得老大,血压陡然升高。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子,这陶行长是来重挑事端,还是兴师问罪? 叶欣心里一紧,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满是戒备的神色。可让他惊掉下巴的是,陶平居然笑了。 没错,是对他笑了。 陶平油光的脸上找不到一丝愤怒或挑衅的表情,好似前几天的事从不曾发生过,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什么抵牾。 “叶行长,我是专门来向你道歉的……” 陶平垂着眼眉,身子微微弯下,很诚恳,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站在老师跟前认错。 “陶行长,你这是干什么?” 若不是亲眼所见,叶欣打死也不敢相信,竟然会有这样的场景。 他呆了。 他懵了。 这是什么剧情?完全不符合常理啊。 叶欣忍不住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 千真万确,如假包换,的的确确是凤城分行副行长陶平。 可陶大行长是那么容易低头的人吗?这弯是不是转得太急了些,容易翻车啊。 “叶行长,我那天比较冲动,说了一些过头的、没原则的话,还请叶行长原谅……” 陶平神色平和,中气十足,全然看不出是大病初愈的人。 毕竟也是在官场上混过的,叶欣很快镇定下来。他哈哈一笑,从办公桌后走出来,一边招呼着陶平在沙发上坐下。 “陶行长,你这话就说的重了,”叶欣亲热的样子,像是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都是正常的工作讨论,说不上什么‘过头’啊‘没原则’......” 其实,他心中却在狐疑,这老狐狸是唱的哪一出。这变脸真比翻书还快。难道还真是生了一场病,把脑子烧糊涂了,还是烧聪明了? 陶平向前凑了凑:“叶行长,你是从省行来的,理论水平、眼界都比我高。不像我,一直在基层,在小地方,看问题容易狭隘,大局观不强......” “陶行长,你说这话可是太谦虚了,”叶欣很严肃,立马接茬,“您是老同志,经验、阅历都比我多,我应该多向您学习才是。” “哪里,哪里,”陶平连连摆手,“叶行长,你这是批评我......” “陶行长,你要再这么谦虚,我跟你急啊......哈哈......” 一时间,行长室里充满了欢乐祥和、团结活泼的气氛,有一种春晚舞台的“赶脚”。 “叶行长,”陶平忽然一板脸,“有人说支行完不成任务,是我在背后乱倒腾的......” “是吗?是谁敢这么说?哈哈!”叶欣大笑。 “叶行长,我以一个老党员的党性担保,绝不会干这种不利于发展、不利于团结的事情!” 陶平说的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正义凛然。 “我信,我信!”叶欣的脸上也充满严肃,“陶行长说的话,我怎么会不信?” 陶平似乎松了一口气,向后欠了欠身子:“当然,今年的形势的确有些难以克服的不利因素,但这绝不是完不成任务的借口,更不是理由......” 叶欣没接话,只凝神听陶平讲下去。 “我已经找几个重点支行的行长谈过话了,他们保证下个月一定会完成任务,超额完成......” 陶平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扫了叶欣一眼。 叶欣沉默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陶平,心里却像转起了走马灯。 这态度也转变的太快,太彻底了。 前几天还在会上剑拔弩张,唇枪舌剑,转眼就能把手言欢,永结同心。这不是演戏,就是在扯淡。 “呵呵......陶行长费心了,费心了......” 叶欣深受感动,不觉动情。既然没有剧本,那就只能各自自由发挥了。 “应该的,应该的,”陶平弯弯腰,“存贷款是全行的任务,不是行长一个人的事,哪能都压在行长的肩上......” 卧草! 叶欣直接崩溃。这台词,也不通知一声,说改就改。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陶行长,说句交心底的话,我不会在凤城分行待很久,这行长的位子早晚还是你的.....” 陶平的眼皮跳了一下,张张嘴,没说话。 他心中却在暗暗嘀咕:我这裤子都脱了,你那还说再等等,这不是折磨人吗? 我倒是愿意等啊,可年龄不等人啊。等你那边办妥了,我这里花儿都谢了吧。 两人的目光对视着,一时之间,都有些不自然。忽然,两人的身子不约而同向后一仰,齐声大笑起来。 此时,和谐的气氛似乎才达到了高潮。 而当陶平走进李季办公室时,李季的讶异绝对不亚于叶欣,甚至还要厉害得多。 这只老虎终于坐不住了。 “小李,我过来看看你......” 陶平走进屋,四下里看了看,径自在沙发上坐下来。 李季愣了愣神,才一下子醒悟过来,赶忙起身:“陶行长,您请坐,请坐!” “嗯,这里办公条件不错,比你在信贷部那会强多了。”陶平说着,又向两边看了看。 李季摸不清陶平的来意,只好打个哈哈,点点头。 “小李啊,好好干,”陶平拍了拍沙发扶手,“咱们行这些年轻人里,我最看好你了......” 李季一脸迷惘,手指按了按桌面,还是没说话。 “我们这些人都老了,以后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陶平似乎很感慨,“以前我可能忙于别的事情,对你关心不够,你别往心里去啊.....” 这不就是那句话嘛: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李季糊涂了。 啥意思?这是要交接班啊,还是临别赠言? “小李,以前的都过去了,”陶平慈祥地笑着,“以后跟着叶行长,好好干,没错的。” 李季无语。 “省行的信贷培训要开始了,我看好你,”陶平继续说,“还是那句话,好好表现,别给咱凤城行丢脸。” 李季终于点点头,说:“谢谢陶行长关心。” 陶平忽然又想起什么:“善明和韩局长那闺女处得挺好的,还多亏了你啊。” 李季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亏了”,只好不答话。 “嗯,年轻人喜欢看书学习,是个好习惯。不错,不错。” 陶平注意到了李季桌上的书,说道。 李季微微一惊,下意识把书合了起来。却见陶平早站起身,扭头看了看,说:“小李,你忙吧,我走了。” 李季送到门外,看着陶平进了电梯,一头雾水。回到屋里,坐在桌前,待了好一会,还是觉得诧异。 李季没看见陶平进叶欣的办公室,可是两人的说笑声,他还是隐隐听到了一些。再看看陶平方才进来时的表情和言语,更完全不像是和叶行长闹过别扭。 难道两人这么快就不计前嫌、重归于好了?叶欣有些纳闷,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虽说职场、官场喜欢逢场作戏,不过这也太快了点吧。以陶平的性子和为人,有什么原因,能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放下成见,主动求和? 难道是立地成佛不成? 这里面的水,看来有点深啊。啥套路?看不懂。 李季坐回办公桌前,有些心神不宁,书也不想看了。自己会不会又成为人家棋盘上的一粒棋子? 信贷中心负责人的人选,果真能像叶行长说的,一定会是自己的吗?李季开始怀疑了。 到最后,会不会又是竹篮打水? 这样看来,是不是农信社的职位更有希望?毕竟那是全国招聘,再怎么说,农信社也不敢公开作弊吧? 唉,要是能问问韩梅就好了。 可想起陶平在这说过的话,李季又觉丧气。 人家韩梅正在和陶行长的侄子谈朋友,早和自己断绝往来,行同路人了。再死乞白赖地去求人家,是不是太无耻,脸都不要了? 李季掏出手机,找出韩梅的号码,一遍一遍地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临了,他气恼地一按,将手机拍在了桌子上。几声“哒哒”的拨号音一下响起,李季吓了一跳。 再去看时,电话竟然通了。 “喂,请讲话!”竟是韩梅的声音。 李季一慌,赶忙按断了电话。脸上一阵发热,心里砰砰直跳。 他又仔细看了看。没错,拨的是韩梅的号码。 韩梅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李季心念陡转,怔了一下,又是一阵心跳。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着,等着韩梅再打回来。可过了好几分钟,手机还是静悄悄的,没有声息。 李季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丢在了一边。 窗外,是大好的阳光。 李季心头的阴霾却越来越重,那种无助和恐慌的感觉又袭上心头。 他打开桌上的书,胡乱翻了几页,停下来想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继续参加农信社的招聘考试。 试试吧。谁知道哪一杆子下去,才有枣呢? 几天之后,李季走进了叶欣的办公室。 “叶行长,5号我妈过生日,向您请个假。” 第103章 大巴车上 太阳刚刚升起,两边的原野上,还飘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秋庄稼大都收割完了,偶尔有一小片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大概是晚熟的玉米。不远处的土坡上,一两个农人劳作的身影一闪而过。 坐在凤城前往省城的大巴上,李季凝望着窗外。 这是他曾经很熟悉的场景。小时候跟着妈妈住在乡下的小学校,周围就是成片成片的庄稼地。 他常常一个人在原野上瞎逛。大多是黄昏时候,学校放学了,校园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附近的村庄里,远远近近,已经飘起缕缕炊烟,隐约能听到牛羊的叫声。 李季看小河沟里长尾巴的蝌蚪,瞧一群蚂蚁拖着一条大肉虫往窝里去;采几朵小野花,追几只蝴蝶,或者干脆从人家的地里挖几根胡萝卜。 晚霞在西边的天空燃烧,像起了一团火。原野广阔,虫声鸟鸣,风吹草动,万籁有声。李季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那时候,总想着到外面去看看。要到镇上,到县城,到省城;读大学,挣很多的钱。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当这一切除了“很多的钱”,一步一步都成为现实,他忽然特别怀念那个小学校,怀念那些一个人坐在原野上听风看云的日子。 李季越来越感到迷茫和不安。 他慢慢知道,人其实没那么简单,这个社会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读书时,你的成绩更多的是取决于你自己。只要努力,找对方法,总会有结果。 而到了社会上,你的命运几乎是掌握在别人手里。很多时候,光是努力是没有用的。 选择往往大于努力。在职场,在官场,本质就是跟人、站队,做选择题。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选择,最终的积累,便成了你的命运。 李季很不喜欢这种被人当作棋子的感觉,就像一个女子卖了身,从此身不由己。 他要更多地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而唯一的途径便是要向上攀。 自主和自由往往与权力的高低成正比。只有不断向上,在更高的职位上,才能拥有更大的空间,才能更多地掌控自己的命运。 这是世俗的道理,然而却是赤裸裸的现实。 现在,李季渴望抓住任何一个有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所以,他没有放弃农信社的考试。 放眼全省,对于金融机构来说,像凤城农信社这样大规模、全国性的招聘也很少见,何况是在凤城这样的小城市。 考试地点也是在市财校。考试当天,学校门口聚集了大批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热闹的像是过节。 看着如同高考一样的场面,李季有些震惊了。想不到这样一个地方农信社的招聘,竟能吸引到那么多来自外地的人参加。 看来只要钱到位,不怕招不到人。除了职位的原因,恐怕那高出同业好几倍的薪酬,才是最吸引人的因素。 惊讶之余,李季也多了几分信心。这样的招聘,暗箱操作的机会应该少了很多。农信社不可能不拿自己的名声当回事。 考试题目很难,但李季做的很顺利。他很庆幸这些日子读书下的苦功夫。若不是如此,好多题目只能“望卷兴叹”了。 走出考场,李季有一些兴奋,仿佛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此刻,坐在微微摇晃的大巴车上,回想着考试时的情景,李季还是有一些激动。 这是开往省城最早的一趟班车。车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 行里的其他同事,昨天就去省行干校报到了。今天李季起了个大早,赶上头班车。 车子行驶在平缓的高速公路上。望着车窗外不断变换的景物,睡意渐渐袭来,李季闭上了眼睛。 凤城紧邻省城,但大巴车最快也要两个多小时。在起伏的颠簸里,李季慢慢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中间感觉大巴车停了好几次。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忽然,车子“咣当”一声,一个急刹车,猛然停住了。 李季睡得正香,一下被惊醒,身子向前一晃,头猛地撞在前排的靠背上。 前额顿时一阵痛。伸手一摸,起了个不大不小的包。李季有些生气,不禁向前看去。 只见车门一开,一前一后,一胖一瘦,上来两个穿着花衬衫,头发剃得很短,脖子上满是纹身的年轻人。 这两个人上了车,朝两边看了看,径直走到李季前边,一左一右,紧挨着两个乘客坐下来。 大巴上有很多空位。原先上车的乘客,几乎都是一人占了两三个座位。有靠着的,有躺着的,都在睡觉或者打盹。 这两个人放着那么多空位不坐,偏偏要挤挨着别人坐,真是有些奇怪。 那两名乘客分明也感觉厌烦,但睡意正浓,再看看这两个人的样子,也不敢多说话,只好狠狠瞅了一眼,嘟囔一声,接着闭上眼睛,继续去睡。 李季摇摇头,再无睡意,靠在椅背上,呆呆地望向窗外。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向前行驶。车厢里重又安静下来。不一会,便响起了细细的鼾声。 李季默默地想着心事。 太阳渐渐升高了,车窗玻璃上亮光晃动。看看走了还不到一半路程,李季拉上车窗帘,想要再睡一会。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李季看见,坐在左边的那个瘦一些的年轻人,正悄悄伸出手去,轻轻拉开了身边乘客的包。 那乘客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身子伴着鼾声一起一伏,半张开的嘴里,流下一道长长的涎水。 那是一个黑色的提包,鼓鼓的。那乘客本来是两手紧抱在身前的,此时他的一只手已经松开,只有另一只手虚软地放在包上面。 那年轻人停了停,瞥了那乘客一眼,见他毫无反应,慢慢从提包里夹出一个钱包。 他手脚麻利地将钱包递给同伴。同伴飞快接过去,揣在了裤袋里。年轻人回手,又从提包里面摸出了一小捆钞票。 他眼中闪着金光,正要把那叠钱也递给同伴。 “有贼!”就在这一刻,李季大喊了一声。 那年轻人一惊,慌忙把那叠钱快速地放了回去,接着扭过身,斜靠在椅背上,若无其事地抱起膀子。 车里的乘客都吓了一跳,司机猛地停住了车。 那乘客也猛然惊醒,抹了一把嘴角的涎水,耸着眉头,两眼迷茫地向前看了看。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低下头,立刻失声大叫起来:“哎呀,我的钱!” 提包的拉链已被拉开,一叠钱的一角露在外面。 他急慌慌拉开提包,紧张地翻了翻,脸色一变:“我的钱包!我的钱包不见了!” 司机已将车停靠到了路边。车上的乘客都转过头,一起看过来。 “我看见了,是他拿的!”李季站起来,指着那瘦子。 那瘦子先是一慌,接着狠狠瞪着李季:“你小子别乱说,谁拿他钱包了?” “是你拿的,刚才我看见了!” “我拿的?......那你来搜!” 瘦子站起来,两眼阴狠地看着李季,翻了翻裤子口袋。 “要是没有,看老子废了你!” 瘦子冷笑着,眼中露出了凶光。另外一个年轻人也站起来,将身子向李季这边靠了靠。 “钱包在他身上!”李季朝他的同伴一指。 “我看你小子是活腻了!” 胖子凶相毕露,将手伸进了裤袋里。 车上的乘客都惊慌地看着,竟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说话。那丢失钱包的乘客,也愣愣的,大张着嘴巴,一声不吭。 “算了,算了,都别吵了,”司机摘下手套,冲后面喊了一声,“我看还是送你们去派出所吧。” “去你妈的,去什么派出所!”瘦子回过头去,“开门,老子下车!” 司机愣了一下:“你,你们......”随即怔怔地看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不能让他们走,去派出所!” 李季有些着急,大叫道,不禁看向那个乘客。 那乘客紧紧抱着自己的提包,看看李季,又看看那两个年轻人,胆怯地低下了头。 “小子,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撑的,狗拿耗子!” 胖子扶着靠背,两眼盯着李季。 李季一怒,正要上前,却见胖子一伸手,嗖的一声,从腰间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李季本能地向后退了退,抓起了自己的双肩包。 车厢里鸦雀无声。 十几位乘客,你看我,我看你,都待在原地,没一个人说一句话。 “别啰嗦,快开门!” 瘦子走到司机身边,厉声喝道。司机身子一哆嗦,手套掉了下去。 “妈的,识相的,快点开门!” 胖子慢慢向后退着,也到了门口。 “不能开门!”李季喊。 “你踏马给我老实点!”胖子冲着李季晃了晃匕首,“不想死就闭嘴!” 回过头,胖子把匕首抵在了司机下巴上:“你踏马快开门!” 司机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我,我,我这就开,这就开......” 随即司机抖着手,慢慢转过身子,按向了身前的按钮。 “砰”的一声,车门缓缓打开。 两个年轻人一个快速转身,“噌”地跳下了车。沿着路边,向前跑了几十米,搭上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十几双眼睛目送着出租车远去,车厢里一时寂然。 半天之后,有人突然醒悟过来:“快!快打电话报警啊!” 众人一齐看那乘客,却见他依旧抱着提包,眼睛愣愣地盯着车窗外。 司机收回了目光,大喘着气,默默捡起手套,默默发动起车子。 车子闷声低哼,重又缓缓上路。 李季看看那个丢钱包的乘客,心里有些窝火。妈的,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那人看见了,怎么不早说?” “是啊,等钱包都被拿走了才说,都晚了啊。” “嗯,不是自己的钱包,不心疼......” 前面的几个乘客小声议论着,还回过头来看看李季。 卧草,我这还真是狗拿耗子了。 李季气得将双肩包往座位上一扔,把头扭向了窗外。 第104章 初到干校 在省城东郊的一个路口,李季下了大巴车。 旁边是一条大路,顺着地势,斜斜地伸向远方。 极目望去,一片绿色掩映之中,隐约可见楼房灰白的影子。 省行干校就在那里。周围低矮的小山环绕,连绵起伏,环境很是幽静。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今天还有开班仪式,李季急忙搭上一辆出租车,直奔干校而去。 车子停在五号楼前。 李季下了车,迎面就看到门口醒目的横幅:全省建行信贷培训会议。 他急匆匆进了门,找到前台办理报到手续。 “您好,我是凤城分行的!” 李季说着,一边将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您好,请稍等。” 前台服务员的声音很热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李季拿下双肩包,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看看表,还好,还有半个小时。 等了一会,不见前台有动静。 李季有些奇怪,扭头看去,只见两个服务员拿着几本册子,还在那里来回翻找着。 “怎么啦?”李季忙站起来,走了过去。 那个女服务员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对不起,先生。这上面没有您的名字……” “没有我的名字?”李季愣住了。 怎么会? 来之前问过人事部了,已经把名字补报上去了。 “不会吧!对不起,麻烦你再看看!”李季着急地说。 服务员很难为情:“我们已经看过好几遍了,没有您的名字啊……” “那,你拿过来我看看!” 李季一把将服务员手里的册子抢了过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终于找到了“凤城分行”。可看了一遍,名单上只有五个人,还真没有自己的名字。 李季正在疑惑,忽听得门猛地被推开,一个拉着小行李箱的女子,急急火火闯了进来。 她直冲前台,二话不说,一把推开李季,嘴里大声嚷着:“快帮我登记,要迟到了!” 李季没防备,身子一歪,差点摔倒,手里的册子也掉到了地下。 李季有些恼火,正要发问,那女子却早蹲下身去,捡起册子递过来,口中连声说着:“不好意思啊,我,我那边要上课了……” 李季接过册子,无奈笑笑。 那女子看了看李季,又看看他扔在沙发上的双肩包,不禁问道:“你也是来参加信贷培训的吧?” 女子双唇红润,眼睛黑亮如漆,俏生生的脸上微有汗意,整个人说不出的明艳照人。 “嗯,嗯…….”李季点头,不觉脸一红。 “马上到点了,你怎么还不上去呢?” 女子抬腕看表,一面伸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身份证,装进包里。 “我……”李季一犹豫。 “你什么你呀,快走吧!” 女子说着,就要来拉李季的胳膊。 “等等……”李季忙从柜台上拿过自己的身份证,一把抓起双肩包,跟在女子身后,朝楼上跑去。 培训地点在二楼。 两人走到会议室门口,里面静悄悄的。 李季正要推门,却被那女子一把拽住。她指指后门。 李季恍然大悟,急忙收回腿,轻手轻脚走过去,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他朝里看了看,闪身走进去,回头朝那女子招招手。 女子会意,悄然一笑,提起行李箱跟了进来。 屋里几乎坐满了人。 两人在最后一排的桌子前坐下,相互看了一眼,都是一笑。 李季正要说话,却听到会议室里一阵骚动,又立即安静下来。 他伸长脖子,朝前面看去。只见前门开处,一行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省行干校鲁校长,紧跟着的是省行人事处冯处长,后面是省行黄副行长,后面还有几个人,李季不认识。 几个人在主席台上坐定。 按照惯例,鲁校长走到话筒前,首先致辞。 李季这才平静下来,看了看身旁的女子。 “我叫苏锦,东海分行的。” 那女子将身子向李季靠了靠,轻声说道,长长的睫毛下,两汪清泉。 淡淡的幽香若有似无,李季不觉心神微荡。 “李季,风城分行。” 李季说着,手指下意识在桌面上划了几下。 “呀,你就是……” 苏锦叫出了声,立马意识到不对,赶紧用手捂住嘴巴。 还好,其他人都在听台上的发言,而且他们两个人坐在了最后,没人注意。 苏锦朝两边看了看,吐吐舌头,把头探到李季身前,俏皮地一笑:“经常在《建设银行报》和《华东金融》上看你的文章,大才子啊……” “啊?”李季先是一愣,随即笑笑,“都是没事随便写写的,哪有什么才啊?” 苏锦俏脸一板,耸耸鼻头:“行了,行了,我跟你又不熟,你谦虚啥啊。” 跟我不熟? 李季一怔,转念一想,忍不住无声笑了。 随着一阵热烈的掌声,鲁校长的致辞结束了。 冯处长接着讲话。 李季一看他手里拿着的厚厚纸页,知道这讲话的时间短不了。 果然,冯处长从信贷审批改革的意义和重要性谈起,一直到各地信贷审批中心的设立、负责人的选任,等等。洋洋洒洒,抑扬顿挫,足足说了四十几分钟。 “唉,冯处是真能说啊。” 苏锦趴在桌子上,朝着李季挤挤眼睛。 “你怎么今天才来?”李季问。 “你不也是今天才来吗。” 李季登时被噎住了。这女人,不按套路说话啊。 “我,我是家里有事……” 苏锦笑了,冲着李季眨眨眼:“开个玩笑,你别介意啊。” 李季有些尴尬,忙将目光移了开去。 “我不愿和他们一起走,自己坐车来的……” 苏锦瞥了李季一眼,小声说。李季侧脸点点头,没答话。 台上讲话的人已换成了黄行长。 黄行长挺着一个大肚子,满面红光,声音有些尖哑,那口带着京腔的普通话却很标准。 “我们这次信贷审批中心负责人的选任,是遵循公开公正透明的原则;不管你以前有没有职务,只要足够优秀,就不用担心别的……” “哎,”苏锦伸手捅了捅李季,“听说这次选拔省行挺重视的,总行也派人来了……” “你消息还挺灵通的。”李季歪歪头。 苏锦撇撇嘴,朝李季翻了一个白眼。 领导们的讲话终于结束了。 在一片更加热烈的掌声中,领导们退席,培训正式开始。 李季心里有些不踏实,偷偷跑出去,在楼梯口给陈雯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陈雯明显很意外:“已经给你报名了呀,你先问问省行人事处的人吧。” 李季进屋,找到人事处的小吴。 小吴拿起册子看了看,摇摇头:“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你问问你们行人事部门。” “我刚刚问过我们人事了,说是已经给我报名了。” 小吴拿起名册,又看了看,还是摇摇头:“我不骗你,没有。” 李季无奈,只好再出去给陈雯打电话。 “不要紧,你先去上课,回头我叫人联系省行。”陈雯说。 李季没办法,只好悻悻地回去。 苏锦看李季坐下,悄声问:“你不好好听课,跑来跑去干啥啊?” “培训名单里没我……”李季苦笑。 “没你?”苏锦眉毛一挑,瞪大了眼,“没你那你来干什么?蹭课啊?” “也不是啊,”李季有些着急,“名单本来应该有我的,可是……” 李季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 苏锦看着李季,使劲眨眨眼睛,突然伸手摸了摸李季额头:“我说,你没发烧吧?” “去,你才发烧呢。”李季吓得一哆嗦,赶忙向后挪了挪肩膀。 这时,前排有人回头看他俩,两人赶忙住了嘴。 李季心里郁闷,这课就有些没心思听。 好容易挨到课间休息,他忙又出去给陈雯打电话。 “我让人重新给你报了,可省行一定要求行长签字,”陈雯说,“叶行长出去了,等他回来签了字,马上发传真过去。” 李季满心的不痛快,却也无法可想,只好又闷闷地回去。 上午培训结束,风城分行的几个人才过来和李季打招呼。王文生只是点点头,什么话都没说。 李季本想问问什么情况,可看看王文生一副别人欠他十个亿的神情,干脆住了嘴。 几个人跟着王文生一起走了。李季没登记,没饭卡,只好在前台坐了一会。想着是不是这会行里的传真能发出来了。 “哎,你不去吃饭,干嘛在这里坐着?” 李季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李季吓了一跳,赶忙抬头,原来是苏锦。 “我,我还没登记,没饭卡……”李季心里别提有多别扭,“我在这等等,说不定行里的传真一会就来了……” “等啥啊?先吃饭去!”苏锦一扬手,“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怎么,你不在食堂吃啊?”李季一愣。 “干校食堂那饭菜啊,我想想就饱了。”苏锦伸手拍了拍腹下,“刚好陪你一起出去吃。” 李季还在犹豫,却被苏锦一把拖起来。 “瞧你,像个大姑娘,磨磨蹭蹭的干啥?”苏锦甩甩头,莞尔一笑,“谁让咱俩都来晚了,还碰到一起了呢。” 李季只好背起双肩包,跟着苏锦走了出去。 第105章 陶平请客 直到下午培训结束,李季才重新办理了登记手续。 吃过晚饭,躺在床上,李季浑身酸疼,说不出的疲惫。 他并不是一个特别放得开的人。平日里一旦遇到什么事情,总是很长时间放在心上,丢不下。 这一回培训报名,不知哪里出了岔子,竟然把自己漏下了。 想起今天在大巴车上的经历,还有上次初选考试成绩的错误,李季不禁有些怀疑,是不是倒霉的总是自己。 行里同来的几个人都和王文生聚在一起,连话也很少跟李季说。 培训期间,李季就坐在最后一排,也不往他们几个跟前凑。 苏锦不知为什么,也不和他们行里来的人坐在一起,李季甚至没看见他们之间相互打过招呼。 上课时候,苏锦也坐最后一排,紧挨着李季。 李季开始还有些别扭,但很快也就习惯了。大家都忙着听课,几乎没人注意他俩。 李季发现苏锦可不只是长得好看,对信贷业务非常熟悉,说起来头头是道。李季不禁有些佩服了。 他不知道苏锦有多大年纪,当然也不好意思当面问人家。 女人的年龄,有时候是个谜。单看苏锦的阅历和经验,应该不年轻了;可她的长相,明明就是一个青春少女。 和以往李季参加的培训不同,这次培训上课很集中,老师讲的很仔细,大家听得更专心。 没有人随意说话,每个人都竖起耳朵,认真记着笔记。偌大的会议室里,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很清晰。 有那么一刻,李季仿佛又回到了高考前的教室。老师在讲台上讲,滔滔不绝;同学们在下面听,如饥似渴。 五天的培训结束。紧接着,在周六进行了第一轮淘汰考试。 周日,李季哪也没去,在干校里待了一天。本想给姐姐打个电话,想了想,也算了。 这些日子,难得有这样清静自我的时候。 周一公布结果,有一半的人下午离开了干校。再开始培训时,会议室里明显空阔了许多。 气氛似乎也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说说笑笑,扯些闲篇的,现在全都不见了。甚至在课间休息时,还看见有人仍坐在那里奋笔疾书。 大家脸上的神色紧张起来。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最后的大考就要来了。 风城分行除了李季,王文生也过了第一关,另外一个是支行从事信贷业务的一个年轻人,姓何。 李季和苏锦还是坐在最后排。苏锦的话少了,更多的时候是同李季讨论一些业务方面的问题。 这一轮五天的培训,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没有接着进行考试,给大家留出周六周日两天,好好休息放松一下。 李季来的晚了,反倒沾了一个光,一个人住了一个标间。 周六在房间里又看了一天书,头昏脑涨,直到过了十二点方才上床睡觉。 第二天醒来,已经快十点钟了。 李季起了床,洗漱完,就在校园里走了走。食堂一开门,他便早早进去吃了午饭。 回到房间,看了一会电视,正想要再翻翻书,却听有人在敲门。 李季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不应该是服务员来。他也没跟姐姐说过,肯定不是姐姐或者姐夫来看他。更没联系过同学,所以也不大可能是同学来找他。 那会是谁呢? 李季慢腾腾走过去,打开了房门。一看来人,不禁“呀”了一声。 站在门外的,是王文生。 李季大感意外。 自从来到省行干校,王文生不但没来找过他,两人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今天,他居然亲自上门来了,不由李季不心奇。 王文生的表情却很热情。 他面颊的肌肉动了几下,绽开一脸夸张的笑容:“李总,下午陶行长过来,约咱们一起吃个饭。” 陶平要来? 李季皱皱眉。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 说是不放心王文生,要过来看看,李季相信。若说是关怀自己,来慰问一下,李季打死也不会相信。 “李总,你在房间里等着,到时候我过来叫你。” 王文生见李季没搭腔,隐隐有些不高兴,可还是笑意不减。 “哦,哦,……好,好,……” 李季这才醒悟过来,赶紧答话。 “你放心,陶行长知道咱们明天考试,就是吃个便饭,给大家鼓鼓劲,打打气。” 王文生像是又想起什么,鼻子里嘘了一声。 说完,他咳了两声,没再说话,转过身,脸色顿时变得阴沉,低着头快步走了。 李季看着王文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另一头,才若有所思地关上了房门。 去,还是不去? 想想明天就要考试了,李季实在不想去。尤其是陶平请客,他更加不愿意去。 李季再也无心看书。 坐在床边,手指不停胡乱按着遥控器。电视里,一个一个频道闪过,李季脑子却是一团浆糊。 行领导专程来看望你,请你吃饭,若是不去,那绝对是不给领导面子,很不识趣。 无论陶平以前怎么样,可这一回,至少表面上是好意,要是不去,肯定说不过去。得罪陶平不说,别人也会说自己不识抬举。 李季没法拒绝,也不能拒绝,因为眼下他没有这个资格。 人在屋檐下。 若你的地位比别人高,自然有拒绝的权利;可若是在人家手底下,如果不想走人,那就得乖乖听话。 想到这里,李季不由叹口气,把遥控器狠狠摔在了床上;身子向后一仰,便躺了下去。 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李季才又从床上爬起来。果然,才五点半多,王文生就和小何过来喊他了。 三人一起下了楼。 门口刚好停着一辆出租车。三人上车,约莫十分钟之后,来到了干校北面的泉城大酒店。 王文生在前,三人进了酒店,直接上到了五楼的一个包房。推开门,陶平已经坐在那里,正悠闲地喝着茶。 看见三人进来,陶平微微起了起身子,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服务员,上菜吧!” 陶平冲着门口喊了一声。 服务员答应着,一溜小跑地下去了。他这才转回身,挨个看了看三人,笑着说:“好像都瘦了,看来培训很辛苦啊。” 说着,陶平眼睛看向李季。李季笑了笑,却没说话。 王文生低头哈腰笑着,嘴巴咧得老大:“还好,就是伙食差了点。” 小何小心陪着笑,有些拘谨地坐在一旁。 “哈哈!”陶平大笑,“那好,今天我就请你们好好好吃一顿!” “谢谢陶行长关心!” 王文生站起来,使劲弯了弯腰。小何随声附和,李季依旧微笑着不答言。 “这次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叶行长,来看望大家......”陶平向下压着手,示意王文生坐下,“你们别有什么包袱,好好考试。公平竞争,都是凤城行的人,谁笑到最后都一样......” 陶平顿了顿,把眼光看向李季:“小李,你说是不是?” “陶行长说的是,说的是。” 这下李季不能不说话了,赶紧点头。 说话间,服务员已将菜端了上来。有冷有热,有荤有素,香味扑鼻。 对于在干校吃了两周食堂的三个人,眼睛发了亮,顿觉满嘴口水,舌尖乱动。 “别看着了,吃吧,吃吧。” 陶平笑着,先举起了筷子,夹起一片嫩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李季三个人这才一起动手,大快朵颐。 吃了一会,陶平忽然放下筷子,满脸笑意地说:“无酒不成宴,来,咱们喝一点哈。” “陶行长,还是不喝了吧......” 李季有些为难地说。 “没事,”陶平一摆手,“我知道你们明天考试,咱们就少喝一点,意思意思。” 说着,陶平一指墙角:“文生,你叫服务员把酒打开。”王文生答应一声,开门出去了。 陶平身子向后靠了靠,斜了李季一眼:“小李,喝点红酒没事......” “嗯,行,陶行长。” 李季放心了,几杯红酒不打紧。再说,既然陶平提了,不好扫他的兴。 服务员进来,把红酒打开,放在酒器里醒了一会。 “算了,不讲究了,文生,到酒吧。” 服务员要来倒酒,却被陶平制止了。小何看了看,坐着没敢动。 “你出去吧,我们说会话。” 陶平摆摆手,服务员很快走出去,关上了房门。 “小李,怎么样?” 陶平点起一支烟,慢慢吸着。 “什,什么怎么样?”李季一愣。 “我是说明天的考试啊。” 陶平笑着,吐出几个烟圈。 “还,还行吧......” 李季不知陶平话里是什么意思,只好笑笑。 “来,咱们喝一杯!” 陶平看王文生已把每个人的酒倒好,伸手端起高酒杯,轻轻摇晃了几下:“来,走一个!” 三个人也都举起酒杯,陪着喝了下去。 “文生,再倒上酒,咱们喝三杯,”陶平放下酒杯,深深吸了一口烟,“总共就喝三杯,多了一杯也不喝。” 李季本想到此为止,可听陶平这么一说,也不好意思反对,只好又跟着喝了两杯。 三杯之后,陶平果然不再喝了。他们又说了一会话,李季三个人告辞离开。 回到干校,李季上楼进了房间,只觉头昏沉沉,晕得厉害。 他心中疑惑,平日就是一个人喝一瓶红酒,也没多大感觉;今天就喝了三杯,怎么就感觉不行了。 李季马马虎虎洗漱完,早早就上了床。 这两天看书有些累了,加上白天没睡午觉,李季的头一挨上枕头,便呼呼有声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候,李季忽然被腹部难忍的剧痛惊醒。 他从床上爬起来,挣扎着打开灯。只觉一股钻心的疼痛,使劲绞着肚皮,如潮水般一阵阵涌来。 李季双手抱紧小腹,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滚落下。 他慢慢移动双腿,将身子滑下床去,踉踉跄跄走进卫生间。 还没等走到马桶跟前,李季只觉喉头一拱,一股热流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微微腥臭,一下就喷了出来。 他惊慌未定,喘息着,忽觉身下滚烫,什么东西就要流下来了。 李季强忍着,吃力地向前跨了两步,一屁股就坐在了马桶上。 “扑通扑通.....” 熏人的臭味,几乎让李季窒息。刚想站起来,那排放的感觉立时又来,他只好赶紧又蹲下去。 而嘴里也控制不住了,又接连吐出几大口,腹中翻江倒海般,像孙悟空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 就这样来回折腾了不知多少次。 等到天色微明时,李季趴在卫生间的门口,已经全身虚脱,再也没有一点力气了。 第106章 失意而归 早晨八点钟之后,服务员来打扫房间,打开房门,一眼就看见了躺倒在卫生间门口的李季。 她尖叫一声,丢下房卡,赶紧回去找人,将李季送到了干校卫生室。 李季最终没能参加周一的考试。 九点钟,当开考的铃声响起,他正躺在干校卫生室里面的一张小床上,手腕插了针管,面无血色地打着点滴。 吊瓶里的液体,顺着细长透明的软管,一滴一滴有节奏地坠落着。 滴答,滴答…… 李季两眼大睁,失神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脑中空荡荡的。 窗外,阳光明媚,正是秋天最好的时候。李季心里,却像落了一层霜,冷冷的。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李季闭上眼睛,两颗泪珠从眼角悄然滚落。 直到下午,李季才感觉好了些。 输完最后一瓶液体,李季回到了房间。呆呆地倚靠在床头上,面色阴沉,脑袋仍是木木的,一时不知如何才好。 门外响起敲门声。 李季叹了一口气,无精打采地走到门口,有气无力地把门打开。 “哎呀,你这是怎么啦?” 进来的人是苏锦。瞧见李季这副模样,她吓了一大跳。 “闹肚子,折腾了一夜……” 李季苦笑着,招呼苏锦在沙发上坐下。 “哦,怪不得,”苏锦关切地看着李季,“考试时没看到你,我还在纳闷呢。” 李季低头不语。 “怎么样?好些了吧?” 苏锦的声音很轻,柔柔的。李季的心动了一下,抬头正与苏锦的目光相遇。 眼眸如波,黑瞳盈盈。 “好,好多了……” 李季莫名地有些慌乱,赶忙又低下头去。 苏锦忽然也不自在起来,脸一红,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呀。” 说完,苏锦站起来,又看了李季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 李季木然片刻,用力晃晃脑袋,翻身往床上一躺...... 休息了一夜,李季依旧浑身没有多少力气。 强撑着吃过早饭,在房间里呆坐了半天,思来想去,烦躁不已。 在铃声响起的一刻,李季还是走进了考场。 做完题目,李季根本没检查,直接交了卷。 当李季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停下笔,诧异地望着他的背影。因为此时,大多数人的试卷才刚刚做了一半。 站在楼前,沐浴在秋日的暖阳里,李季神色黯然。 结束了,信贷中心再也不用考虑了。 他没有等着行里来接的车,一个人坐大巴车回了凤城。 来时的踌躇满志,已被垂头丧气代替。李季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二天上班,刚到办公室,刘敏就跑过来问考试的情况。 “还,还行吧。” 李季想了想,勉强答道。 “瞧你这样,怕请客还是咋的啊,”刘敏白了他一眼,“考得好就是好,还用得着这么遮遮掩掩的?” 遮遮掩掩的? 特么,知不知道,老子只考了一门! 李季有口难辩,有苦说不出,只能苦笑,皱眉,摇头。 刘敏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李总,你不会是喝多了吧?” “大早上的,你才喝多了呢。”李季一甩手。 “哈哈哈……”刘敏笑着走了。 望着刘敏花枝轻摆的纤腰,圆润的臀线,李季吞了一下口水,恨恨地扭过头来。 无聊地坐了一会,李季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打给了小何。 “李总,你好。”小何的声音怯怯的。 “小何,那天晚上吃完饭,你回去没事吧?” “没,没事啊,”小何迟疑了一下,“就是晚上闹肚子,跑了几趟厕所,第二天早上就好了。” “哦。”李季挂断了电话。 蔫吧吧地过了两天,李季的情绪才稍稍缓了过来。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看来,这信贷中心终归与自己无缘。 又想起农信社的考试。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没结果。 想打电话问问韩梅,踌躇好久,还是不好意思再开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李季每天除了看看文件,统计分析一下各网点的存贷款情况,几乎无事可做。 倒是叶欣整天忙忙碌碌的,偶尔来李季办公室,话也说的很少。 李季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回来。 可不回来,又能到哪去呢,继续待在城东支行,也看不到什么出路。 可是真的回来了,似乎也没找到自己的位置。这“行长特别助理”,简直就是个笑话。 本来是冲着信贷中心的职位回来的,可眼下看来已经彻底“凉凉”,想也不要再想了。 叶欣也问过考试的情况,李季支吾着搪塞过去了。他很不想让叶欣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出局。 明明是一副好牌,怎么就能打的稀巴烂?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菩萨,有空该去庙里好好烧烧香了。 望着窗玻璃上逐渐消失的日影,李季觉得脑仁都疼了。 很快到了下班的时候。 李季没急着走,又在窗前站了一会。看着天色慢慢黑下去,忽然有些六神无主。 磨磨蹭蹭下了楼。望着路上匆匆的行人,李季想了想,干脆打了个车,去市财校找廖莹。 刚拐过路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李季掏出来一看,很觉意外,没想到电话会是韩梅打来的。 他的心猛地跳了几下,深吸一口气,调匀呼吸,接起电话:“喂,你好!” “什么‘你好’,我是韩梅啊。” “呃,呃......我知道,”李季愣了愣,“怎么,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怎么?我不能给你打电话啊?” “没,没......我是说......” 急切间,李季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别‘我说我说’的了,”韩梅提高了嗓音,“你现在有没有空吧?” “有,啊,没有......”李季一怔,“你有事吗?” “要是有空,过来陪我喝酒!” “陪你喝酒?” “对,凤城酒吧!来不来?” “我,我还......”李季犹豫着。 “要是你有事就算了......” “没,没事......”车子在红灯前停住,李季沉默片刻,“你等着,我一会就过去。” “那好,不见不散啊,”韩梅很开心,“臭猪,哈哈哈......” 李季脸一热,忙挂断电话,冲着司机喊道:“师傅,去凤城酒吧!” 出租车冲过十字路口,在前面一掉头,驶向凤城酒吧。 十几分钟之后,李季在凤城酒吧门前下了车。望着门口闪烁的霓虹灯,他忽然又犹豫起来。 掏出手机,看了半天,还是给廖莹打了电话:“突然有事,我今天就不过去了。” 挂断电话,李季捏了捏鼻子,大踏步走进了酒吧。 灯光幽暗,舒缓的布鲁斯乐曲,带着一点点忧郁,很适合这个秋天的夜晚。 “这里,这里!” 李季正朝四下里看,忽然瞧见韩梅从角落里站起来,冲他招手。他赶忙扬扬手,走了过去。 等到坐下来,李季才发现,这个位子和上次韩梅约他来时是同一个。 桌子上摆着十几瓶啤酒,韩梅的脸已经红扑扑的了。说话时,一股浓浓的酒气。 “什么情况?”李季扫了韩梅一眼,“怎么突然一个人来这里喝酒?” “没啥情况,”韩梅舔了舔嘴唇,将一瓶打开的啤酒递了过来,“就是想喝了呗。” 李季接过来,抿了一口:“我不信,肯定是有什么事情。” “哼,信不信由你......” 韩梅白了李季一眼,仰起脸,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下去小半瓶。 “你是不是把我的号码放进黑名单里了?” 李季小口喝着,又问。 “是啊,怎么着?” 韩梅放下啤酒,俏皮一笑,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李季。 “你......” 李季无语,翻了翻眼皮,一仰脖,把剩下的啤酒全喝了下去。 “告诉你吧,我愿意!” 韩梅身子向前一探,与李季四目相对。 “那你现在怎么又给我打电话?” 李季放下酒瓶,没好气地说。 韩梅双手托住下巴,两眼瞪得溜圆,忽然扑哧一笑:“我愿意!” 李季无奈地笑了,一把抢过起子,又开了一瓶啤酒。 “呵呵,逗你呢,别生气啊......” 韩梅身子向后一靠,笑着笑着,大颗的泪滴从脸上滚落下来。 “哎,韩梅,你怎么啦?” 李季吃了一惊,赶忙站起来,扯了几张纸巾,递了过去。 韩梅接过纸巾,擦了几下,忽然一把抓住李季的手,把头埋进去,低声抽泣起来。 “韩梅,别哭啊,到底怎么啦?你说话啊。” 李季慌了神。 “我没事,没事了......” 韩梅止住哭泣,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冲着李季一笑。 “来,喝酒!” 韩梅举起酒瓶,与李季砰的一碰,嘴对嘴,一口气喝了一瓶。 “来,接着喝!” 韩梅放下酒瓶,又抓起一瓶。 李季看得心惊,赶忙一把抢过来:“韩梅,你少喝点吧。” “给我!我就是要喝!”韩梅又一把夺了回去,“我今天就是要喝醉!” 李季看着韩梅像喝水一样,又将一瓶啤酒喝了下去,傻了眼。 “陶善明,你这个王八蛋!” 韩梅狠狠把瓶子立在桌上。 “陶善明?”李季一愣,“陶善明他,他怎么啦?” 第107章 天不绝人 “不说他,不说他,......恶心人!” 韩梅手一摆,哐啷一声,一个啤酒瓶子滚落在了桌子底下。 “笨猪,来,咱们喝酒!” 韩梅笑脸盈盈,举起酒瓶,将瓶口伸到李季嘴边。 “韩梅,你还是少喝点吧!” 李季眉头一蹙,劈手把酒瓶从她手里拽了出来。韩梅眼神一乱,手心立马空了,身子晃了晃,一下趴在了桌子上。 静了片刻,韩梅肩头耸动着,竟又小声哭了起来。 李季轻轻放下酒瓶,默默看着韩梅,坐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韩梅不哭了。她两手捂了捂眼睛,猛地松开,冲着李季不好意思地一笑,面颊上还挂着一颗晶亮的泪珠。 “看!有啥好看的?”韩梅一瞪眼,朝着李季伸伸手,“笨猪,纸巾!” “哦,哦......” 李季立时醒悟,赶忙抽出几张纸巾,折了折,塞到韩梅手里。 韩梅用力在脸上擦了几下,抹抹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浅浅一笑:“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李季眨巴着眼睛,张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师兄,来,咱们喝酒。” 韩梅雨润粉面,说着话,又开了一瓶啤酒,小口喝着。 李季见韩梅平静下来,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拿起酒瓶,呷了一口。 “你,你和陶善明闹别扭了?” 李季心里直痒痒,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 韩梅俏脸一板,狠狠白了李季一眼:“我说过别再说他了,你怎么又说?!是不是想找打啊?” 一边说着,韩梅将手里的酒瓶朝李季举了举。李季尴尬笑笑,低头喝酒。 “嗨,还是说说你吧,”韩梅坐直了身子,“最近怎么样?” “唉,别提了,”李季重重叹了一口气,“人要是不顺了,干啥事都倒霉,喝凉水也噎。” 韩梅忍不住笑了,朝李季身前凑凑,伸手轻轻刮了刮李季的鼻子:“来,笨猪,有啥倒霉的事,说出来听听,让姐也高兴高兴。” “去!” 李季一皱眉,一把将韩梅的手推开。 “呵呵,开个玩笑,别恼啊,”韩梅笑着,“本来我还挺难受的,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心情好多了。哈哈哈......” 李季哼了一声,闷头喝了一口酒,把脸扭向一边。 “呵,瞧你,还真生气了?”韩梅伸过脸来,调皮地朝李季眨眨眼,“我道歉,道歉还不行啊。” “哎,你啊。” 李季垂下眉,神情黯然。 韩梅觉出不对劲了,赶忙收起脸上的戏虐之色,关切地问:“师兄,你没事吧?” 李季看了韩梅一眼,摇摇头,没说话。 “哎呀,有啥事啊?你倒是说啊!”韩梅急了。 李季沉默了好一阵,这才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说给韩梅听。最后说到去干校考试,李季更是懊恼得不行。 “我看,你们那个陶行长啊,肯定不是个好东西!” 半天之后,韩梅突然大声说。 “哎,你可别乱说......” 李季吓得赶忙去捂韩梅的嘴。 韩梅一侧身,声音低了下去:“和那个陶善明一样,他俩都不是好东西!” “你和陶善明怎么啦?你俩不是在谈朋友吗?” 李季忍不住问。 “谁和他谈朋友!”韩梅尖声叫起来,“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嗨,你小声点啊。” 李季看到周围好些人朝这边看,慌忙俯下了身子。 “算了,算了,不说他了,”韩梅脸上的神色平静下来,“这种人,还不如狗屎干净!” 李季还想再问,可看看韩梅的表情,还是将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我叫你来我们农信社,你还不愿意。”韩梅撇了撇嘴。 “唉......”李季叹口气,不自在地笑笑。 “哎,师兄,”韩梅忽然想起什么,“我问你,我们农信社的招聘,你参加了吗?” “我,我......”李季嗫嚅着,“我参加了......” “那就好,”韩梅似乎放了心,“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对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不出成绩?”李季问。 “你还不知道吧,”韩梅说,“参加考试的人太多了,卷子啊一时半会批不完。” 想了想,韩梅又说:“听说也差不多了,好像最近三两天就出来了吧。” 李季眼皮跳了一下,心里有些热,有点慌。 “放心好了,成绩一出来,我马上告诉你。”韩梅点着头说。 “嗯,好。”李季点点头。 两人又各自要了一瓶啤酒,慢慢喝着,一边随意聊着天。 啤酒喝完了,两人默默坐着,静静听着悠长低徊的音乐,好长时间,谁都没再说话。 暗影里,李季看见韩梅的脸如新月般柔和。他心里一动,忙把目光轻轻移开,身子向后靠了靠。 音乐如水,水波潋滟。 韩梅一只手扶在椅背上,身子微微倾斜,饱满的胸高耸向前,睫毛闪动,似乎陷入了沉思。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一曲终了,当另一首曲子响起时,李季站起身。 韩梅身子颤了一下,像是猛被惊醒,她眨眨眼,看了看李季,说道;“好,咱们走。” 两人出了酒吧。 夜晚的风很凉。韩梅缩了缩身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我,我送你回去吧。” 李季说着,伸手招呼出租车。 “你,你陪我走走吧。” 韩梅走上前,小声说。 李季怔了一下,赶紧说:“算了吧,喝了这么多酒,我还是早点送你回去吧。” 韩梅鼻子哼了一声,眼中的失望显露无遗。 “上车吧。”看着出租车停在跟前,李季上前两步,拉开了车门。 “哼.....”韩梅上了车,砰的一声,狠狠关上了车门。 李季看了看,稍一犹豫,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子上。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出租车在巷口停下。李季先下了车,又给韩梅拉开车门。 韩梅下了车,在前面默默走着。李季跟在身后,也没说话。 “你不上去坐坐?” 到了楼下,韩梅突然回过头来说。 “算了,改天吧。” 李季尴尬一笑,心中暗想,我要是上去,还不被你爸妈尅死啊。 韩梅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楼洞。 李季在楼下站着,看着韩梅的背影消失,直到三楼的窗户上亮起了灯光,他才慢慢走出去...... 第二天一上班,刘敏就跑到李季办公室,嚷嚷着:“李总,你今天该请客了!” “请什么客?”李季不解。 “你们考试的成绩今天就出来了。”刘敏一脸的兴奋。 “啊?” 李季有些懵,心一下沉了下去。特么,丢脸的时候来了。 刘敏看看李季的神情,有些奇怪:“怎么,考‘糊’了吗?” “嗯,糊了,”李季苦笑,“糊得再也不能再糊了......” “哼,我看是你糊涂了吧。” 刘敏瞟了李季一眼,转身走开了。 果然,上午快下班的时候,李季看到了省行的成绩通报。 毫无悬念,凤城分行三个人,李季倒数第一。第一名是王文生。 在走廊上碰到刘敏,刘敏再也没说话。 李季闷着头坐在办公室里,只觉有无数块石头重重压在胸口。 这个结果,他已经在心里反复想了很多次,也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然而,当它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时,李季发觉还是很难接受,有点无法承受。 一个美丽的泡沫,终于破灭了。随之倒下去的,还有李季的信心。 李季不知道,下一步他该去向哪里。 他的路,终于走到了绝境,再也无路可走。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行长特别助理”,还能干几天? 此处不留爷,真的没处去。 李季连午饭也没吃,关上门,坐在办公桌前,真的成了一块石头。 日影从门口,一点一点,慢慢移到窗。房间里慢慢暗了下来,李季感觉黑夜已经提前到来。 嗡嗡,嗡嗡嗡...... 桌上的手机在不停震动着。 李季似乎没听见,依旧紧缩眉头,漠然看着窗外。 嗡嗡嗡...... 手机还在起劲响着,一副不达目的绝不停歇的架势。 李季缓慢转回头,将目光投向办公桌。 手机在桌面上轻轻跳动着,莹黄的光一明一暗闪亮,像是一个不肯午睡的哭闹小孩。 李季咬了咬嘴唇,却动也不想动。 此刻,他只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见任何人,不想接任何电话。他只希望,今天所有的人都把他忘了才好。 可是,那手机还在震动着。 真特么烦人! 李季哼了一声,拿起手机,气恼地想要挂断它。 可当他的眼睛看到那个号码,猛地停住了手,紧接着,按下了接听键。 “你怎么回事啊?这么老半天不接电话?躺尸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一肚子火气。 “不好意思啊,韩梅,”李季赶紧道歉,“我刚刚出去了,没带手机。” “没带手机?”韩梅怒气不消,“带个手机还能把你累死啊!” “呵呵......”李季没话说了。 “你下次要是再这样,我把你手机砸了!” 韩大小姐这火气可真是不小。 “对不起,对不起!” 李季说着,不由也上了火。 老子正烦着呢。都特么倒霉成这样了,你打个鸟电话啊。 “韩梅,你有事吗?有事就快说!” “呵呵,你还好大脾气啊!”韩梅忽然笑了,“我有个消息,你想不想听?” “啥消息啊?你说就是了。”李季越来越不耐烦,伸手想把电话挂了。 “算了,不跟你卖关子了,”韩梅声音一正,“跟你说啊,我们农信社招聘的考试成绩出来了......” “啊,是吗?” 李季身上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想不想知道你的成绩?”韩梅笑着问。 你个二百五,这还用问吗?李季气得要笑了。 哎呀,姑奶奶,你直接说就是了。这样绕来绕去的,烦不烦啊,累不累? 此时,李季恨不得顺着手机钻过去,狠狠暴打韩梅一顿。 “你快说啊!” “恭喜你,李季同志,你考了第一名!” 第108章 卷土再来 第一名?! 是真的吗? 李季的心砰砰跳着,似乎一张嘴,它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不会有错!我特意去人事部查的。”韩梅兴奋得不行。 李季嘴巴大张,片刻呆怔,呼吸刹时停止了。 东方不亮西方亮。上帝给你关上一道门,同时也为你打开一扇窗。 “哎,你怎么没动静啊?说话呀。” 韩梅听着手机里半天没声音,有些奇怪。 “我,我在听着呢。” 李季这才醒悟过来,赶紧回话。 “是不是一下子有点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啊?”韩梅的笑声震得李季耳朵嗡嗡直响,“看来你不是笨猪,是只聪明的小猪才对。哈哈哈……” 李季使劲吞咽着口水。脑中瞬间的空白过后,眼眶里有热热的东西流了出来。 “聪明小猪,啥时候请客啊?”韩梅又问。 “请客?”李季一愣,随口应道,“大小姐,八字刚一撇,这才是笔试,还没面试呢。” “面试?”韩梅一怔,随即笑了,“你放心好了,回头我就去找我老爸……” “那,你爸能答应?”李季很怀疑。 若是人家的准女婿,自然没问题。可现在那场戏早已落幕,怎好还一直赖在角色里不肯出来。 “他不答应,我不会磨吗?再说,还有我老妈呢。”韩梅嘻嘻笑着,顿了一下,“其实,我觉得吧,即便我老爸不出面,你肯定也没问题。” 万一啃着“脚”呢,李季心里嘀咕。 “好了,我得去忙了,”韩梅说,“等你过了面试,咱们再好好庆祝啊。” 电话挂断了。 几声嘟嘟的忙音响起,手机屏幕随即暗了下去。 李季呆了一会,才缓缓抬起头,凝视着窗外,心里一阵欢喜,一阵失落。 走出办公楼,仰望着深邃的夜空,李季的背终于挺直了。 而此刻,在海天大酒店七楼的一间包房内,烟雾缭绕,几个人时时举杯,谈笑风生,喝得正欢。 “文生,这回考的不错,信贷中心主任看来是非你莫属了!” 崔浩端起酒杯,嘴里叼着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王文生。那眼神里却看不出多少欢庆的神情,反倒尽是掩饰不住的妒忌。 “王总说笑了,都是领导安排的好,我只是照着办就是了……” 王文生弯着腰,一边说着,眼睛看向陶平。 陶平舒服地斜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抽着烟。他微微点点头,目光落在王淑兰胸前一片诱人的雪白上。 “嗯,省行那边你不用担心,黄行长说已经打过招呼了。” 陶平狠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谢谢,谢谢陶行长……” 王文生一下子站起来,那腰弓得更像一只大虾了。 “印刷厂那人,不会有事吧?”陶平问。 “应该没事,”王文生小心地说,“又不光我们,好些人都买了呢。” “嗯,不出事就好。” 陶平喝了一口酒,又点上一支烟,慢悠悠吸着。他看了看陶善明:“善明,你和韩局长那丫头怎么回事?” “没,没怎么……” 陶善明正翘起二郎腿,斜眼瞟着王淑兰,脚尖在地上一颤一颤的。听到陶平问话,他猛地一惊,赶紧把腿放下来,坐正了身子。 “没事?哼!”陶平瞪了陶善明一眼,“没事人家怎么不搭理你了?电话也打不通了!” “我,我……”陶善明神色很难看,“我那事,她,她好像知道了……” “我就知道!” 陶平一拍桌子,酒杯猛地一跳,差点摔了下去。陶善明吓得一哆嗦,慌忙低下了头。 “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裤裆!”陶平的脸沉了下来,“我看你那东西,该割下来喂狗才是!” 陶善明把头埋下去,一句话也不敢说。 “算了,领导,你也消消气吧,”王淑兰白了陶平一眼,“也不能都怪善明,听说那丫头心气高着呢。” “高能咋的?高,她就不嫁人了?” 陶平说着,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下去。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领导,还是说说工作吧……” 半天之后,王淑兰看陶平的脸色缓和下来,开口道。 “嗯。”陶平吁了一口气,又狠狠瞪了陶善明一眼。 “领导,这个月是不是要冲一冲了?”王淑兰问。 陶平盯着王淑兰的脸看了一会,收回目光,想了想,点点头: “嗯,我在叶欣面前打了保票的,这个月一定要把数字做上去……” “至于下个月,看情况再说,”陶平沉吟着,“先让他们高兴几天,到年底,会有好戏看的……” 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陶平目光里透着阴狠,还有几分抑制不住的得意...... 又一个黑夜过去。 李季从沉睡中醒来,听着熟悉的鸟鸣,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哀莫大于心死。很多时候,人是靠希望活着的。只要心中还有希望,他就不容易倒下去。 李季已经不在乎行里人异样的目光,还有那些别有深意的同情和问候。 因为在这世上,落井下石的人,本来就比雪中送炭的要多得多。 叶欣似乎更失望,他把李季叫到办公室。 “你,你这是怎么考的?怎么还有0分?” 叶欣指着文件上李季名字后面的一行数字,无奈地笑着,不住摇头,叹气。 “我,我那天吃坏了肚子,没能参加考试......” 虽然说是不在乎,李季还是觉得很难开口,脸上烫得很。 可他又能怎么说呢? 说是陶平请他吃饭,在酒里做了手脚? 可无凭无据的,何况人家王文生和小何都参加考试了。 “唉,你呀,”叶欣使劲喘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叫我怎么说你好呢?” 李季低头无语。 此刻,他还能说什么呢。因为有些事情只看结果,不在乎过程。 “嗯,你先回去吧,”叶欣摆摆手,“你的工作,下一步我看看再说。” 李季走出行长室。那一刻,他分明感到了背后失望和鄙弃的目光。 在叶行长眼里,恐怕他这枚棋子已失去了利用价值,随时可以丢弃了。 这也不能全怪人家,谁让自己没出息,不争气呢。扶不起的阿斗,自己无能,别怨诸葛亮。 好在自己还有退路。时候到了,主动走人。李季心中后怕,要是没去参加农信社的考试,现在可真的惨了。 每天的工作还是看文件,统计分析各网点的存贷款情况。 李季惊奇地发现,各网点的存贷款数据,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增长着。 看来还是陶平的话管用。难道陶平果真捐弃前嫌,全力合作了? 李季表示深切的怀疑。 不过,这一切他已不再那么关心了。李季数算着日子,等待着农信社的面试通知。 几天之后,等来的却不是面试通知,而是另外一个让他大感意外、几乎不敢相信的消息。 干校信贷培训的考试成绩全部作废,择期重考。 当刘敏把省行的文件放在李季桌子上的时候,李季登时惊呆了。 他仔细把文件看了两遍,还是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还有这样的事? 错愕之余,李季又有些惊喜。“为什么要重考?”他忍不住问刘敏。 “不知道,”刘敏摇摇头,“听说是有人泄了题。” 泄了题? 王文生成绩考的那么好,难道是事先知道了考题?李季不禁怀疑。 到了下午,李季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原来是干校印刷厂的一名职工,将考卷偷偷带出来,贩卖给了很多参加培训的人。 兄弟,这次多亏了你啊。 虽然偷题卖卷是可耻的行为,可李季还是很感激这位“不要脸”的“无名英雄”。毕竟,李季又有了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小李啊,这次一定要好好考了,别再出漏子了。” 不知何时,叶欣推门走了进来。 “叶行长!” 李季受宠若惊,一下子站了起来。 “没事,你坐,坐!”叶欣向下压着手,“我就是过来看看。” 李季哪里还敢坐,慌忙走出来,站在叶欣跟前,搓着双手。 “上次冯处长还给我打电话,问起你,”叶欣笑着,“奇怪怎么两门都是0分,另一门却考了第一。” 李季讪讪笑笑,只觉浑身不自在。 “上次情况特殊,这次要好好发挥,”叶欣笑呵呵地拍着李季肩膀,“关键时候,可不能再掉链子啊。” “嗯,行长放心,我一定会尽力。” 李季感到了叶行长春天般的温暖,心里一下子火热了起来。 被人重视的感觉,就是好。他这枚小棋子,又活了。 星期五,第二次考试在干校如期举行。笔试之后,紧接着进行了面试。 两天之后,周一的上午,成绩公布。 凤城分行三人,李季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综合成绩第一;王文生笔试第三,面试第二,综合成绩第二;小何笔试第二,面试第三,综合成绩垫底。 并且,在全省参加考试的人员中,李季笔试总分第一名。 李季和王文生进入了最后的专家测评。 专家测评的通知接着下发。 地点在省行(11楼人事处会议室),周五下午报到,周六上午9:00正式开始。 李季终于有了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这种感觉,真的,真的很好。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季一直沉浸在一种莫名的亢奋中。 他感到,一个重大的时刻似乎就要到来了。 第109章 惊险胜出 星期四上午,李季正在办公室里看书,忽然手机响了。 他看了看,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便没有理会,低头继续看书。 电话很快挂断了。 几分钟之后,手机又响了。李季皱皱眉,拿起来一看,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又是卖房啊,还是推销产品? 李季心里一烦,正要挂断,忽然发觉这个号码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看见过。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你好,请问是李季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 李季愣了愣,不由竖起耳朵,这个声音似乎也在哪里听到过。 “我是李季,请问您是......?” “李季先生,我是凤城农信社人事部的......” 凤城农信社人事部?! 李季一下子想起来了。 这个电话号码,就是凤城农信社招聘公告上留下的联系电话。这个声音,好像就是那天他去领准考证时,在八楼遇见的那个女孩子。 果然他听到对方又说:“你忘了吧,我们还见过一面呢,就是你来领准考证的那天下午......” “嗯,嗯,我记起来了,”李季赶忙应声,“你,你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的,”对方的声音慢了下来,“李季先生,我现在正式通知您,您已经通过了我们凤城农信社全国招聘的首轮笔试,进入了面试环节......” “哦,谢谢你。” 李季早就从韩梅口中知道了自己的成绩,所以心情平静,语气平淡。 “请携带相关证件,于本周六上午9:00,准时到农信社八楼会议室参加面试......” “好,好,.....”李季答应着,突然心里一急,“等等!你,你说是周六上午九点?” “对,周六上午,九点钟。”对方一字一句,回答得很肯定,“随后,我们还会以短信的形式,再次通知您,请留意查收。” “能,能不能改个时间?” 李季的脸热腾腾的,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了。 “怎么,李季先生,有问题吗?” “我,我周六要出差,恐怕去不了。” “哦,那太遗憾了,”对方迟疑了一下,“要是您不能准时参加,就视为主动放弃。” “难道,难道就不能换个时间吗?” 李季有些急了,嗓门陡然高了起来。 “这,这可能不行,”对方似乎很为难,“因为这次是全国招聘,参加面试的人员比较多。我们是根据路程的远近,优先安排本市的候选人参加面试......” “那,那能不能把我的面试时间向后推推?” 李季打断了她的话。 “要是人少的话,还可以考虑;”对方有些惋惜,“可这次人太多了,要是都这么调,那就乱套了......” 李季沉默了。 人家都说是祸不单行,福无双至。今天可倒好,好事不来则已,一来就是俩。 可怎么就这么巧,偏偏是同一天,同一个时间。 这是农信社和建行事先商量好的吗? 李季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李季先生,您还在吗?” 对方听李季半天没说话,禁不住发问。 在,老子一直都在。 你才不在了呢。你们全家都不在了。 李季不知哪里来的火气,不厚道地腹诽着。 “那,那你让我再想想吧。” 李季无奈,只好咬着下唇,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 “好,李季先生,非常感谢您应聘凤城农信社,再见!” 对方的声音热情洋溢,充满了战友般的深情。李季心中感动,无数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放下手机,他把书丢到一旁,托着下巴想了老半天,还是拿不定主意。 之前觉得,这两个职位,只要有任何一个给他就很满足了;可当这两个机会同时摆在眼前时,他突然发现哪一个也舍不得,哪一个也不想放手。 最好,两个都要。 欲壑难填。 看来,人的欲望永无止境,永不知足。 可眼前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无论如何不舍,也必须放弃一个。 可放弃哪一个呢? 李季又犯了难。 毕竟,幸福的烦恼,也是烦恼。 幸福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着。 看着窗户上的光影,深浅明暗变换着,李季的心里纷纷扰扰,像大风刮过的乱草滩;脑子里更是有好几个小人,在不停打架。 他的拳头一会攥紧,一会又松开,口中喃喃有声,眉头拧成了一条线。 日影在地板上移动着,慢慢到了窗台底下。 终于,李季停下来,咬咬牙,拿起手机,拨通了韩梅的电话。 “哎,你接到农信社面试的通知了吧?” 没等李季开口,韩梅抢先问道。 “嗯,你们人事刚刚给我打过电话......” “那就好,”韩梅说,“我还正想要给你打电话呢。” “嗯,嗯,”李季踌躇着,还是张了口,“韩梅,那,......这,这事,你,你跟你爸爸说过了吗?” “我,我......”韩梅停住了。 李季的心忽地一沉。 过了一会儿,才听韩梅又说:“我跟我爸爸说过了,他对你很生气,说......” 说到这里,韩梅忽然又不说话了。 李季的脸一下僵住了,拿着手机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 “好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了......” 李季正要挂断电话,却听韩梅磕磕巴巴地说:“你先别急,我回去再跟我爸好好说说;还有我妈......” “那,那谢谢你了。” 李季不想再多说什么,干脆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墙角那棵新搬进来的发财树,呆呆地出神。 过了一会,李季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枚五分钱的硬币,看了看正反面,拿在手里,轻轻抛了起来。 正面,反面。 反面,正面。 正面...... 反面...... 抛着,抛着,李季长叹了一口气,一扬手,把那枚硬币扔了出去。 硬币落在地板上,接连滚了好几下,最后停在沙发底下,再也看不见了。 李季用拳头一捶桌面,脸上绽开笑容:“去他奶奶的,既然老丈人不出山,那我只好去省行了......” 毕竟,省行那边叶行长打好招呼了,也许更靠谱些。 鱼和熊掌。 只是不知道哪一个是鱼,哪一个是熊掌。鱼吃的多了,就当自己选的是熊掌吧。 星期五吃过午饭,李季他们就出发了。 行里这次专门派了一辆商务车,由人事部总经理陈雯亲自陪同着。 王文生坐在后排,神色间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昨晚他专门去了陶平家。陶平跟他说,省行这边聘来的都问题不大,只是总行来的一名专家不好操作。 不过,陶平也让王文生放心。五名专家,已搞定四名,应该没有什么大的意外。 可此时,王文生看看李季,还是觉得不大踏实。 一路上,三人都没怎么说话。到了省行,直接在省行招待所办理入住。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晨八点半,三人来到了省行办公大楼十一楼,在小会议室候着。 九点钟测评准时开始。 根据抽签顺序,王文生第一个出场。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王文生出来了。脸红红的,一头汗,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 十几分钟之后,王文生的成绩报了出来。 四名外聘专家给出的分数分别为:9.1分;8.9分;9.0分;9.0分。 总行专家给出的分数是8.1分。 王文生最后得分:44.1分。 除了总行专家的给分稍微低一些,这应该是一个不错的成绩。 王文生的脸涨得更红了,呼吸粗重起来,掩饰不住眼里的兴奋之色。 李季也有些意外,没想到王文生发挥得这么好。 “请凤城分行李季入场!” 李季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赶紧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一个多小时之后,李季走了出来。额头隐隐有些汗意,不过表情倒还轻松。 “怎么样?”陈雯轻轻问了一声。 “还,还行吧。”李季擦擦额上的汗,淡淡地说。 陈雯白了他一眼,低头看手机。 王文生看看李季,神色忽然变得紧张起来,脸上喜悦的表情顿时淡去了不少。 三个人坐在那里,谁也没再说话。 王文生大睁着两眼,身子不住扭动着,看上去比李季还着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足足等了有十五分钟,门开了,报分员开始报分。 “凤城分行李季,外聘专家得分分别为:9.0分;8.5分;8.5分;8.5分......” 李季呆住了,没想到得分这么低,明显比王文生少了不少。 王文生的身子一下子松开了,有些得意地瞥了李季一眼。李季心头一震:难道要输给王文生了吗? “本行专家得分:.....” 李季和王文生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9.7分.....” “李季最后得分:44.2分!” 王文生脸色陡变,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第110章 任命之前 在省行招待所吃过午饭,三人乘车返回凤城。 车里比来时更安静。 从离开省行办公大楼开始,一直到吃午饭,上了车,王文生都没再说一句话。 他斜靠在后排座位上,两眼发直,表情僵硬,脸上带着难看的笑容,像丢了魂一样。 李季很想说点什么,可看看王文生那副模样,觉得还是闭嘴的好。 胜利者去安慰失意者,无论如何真诚,或多或少的,总会让人以为里面有炫耀和做作的成分。 真的好险,只差0.1分。 王文生肯定很不甘心,而李季也没有多少喜悦的感觉。是王文生发挥更好,还是自己表现太差? 前两轮的结果不带入专家测评。李季此前的成绩高出王文生不少,但若这次测评失利,同样会被淘汰。 李季不禁摇摇头,直起身子,轻轻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腰肢。 一旁的陈雯抱着双臂,头枕在座椅靠背上,双眼紧闭,发出细细的鼻息,似乎已经睡着了。 李季把目光投向窗外。高大的白杨一闪而过,远处的原野已开始变黄。 莫名地有些心慌。他暗暗叹了一口气,将身子向后靠了靠,想要打个盹。 “铃,叮铃,叮铃铃......” 这时,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李季吓了一跳,赶紧拉开包,掏出手机。一看号码,是韩梅的。他慌忙按下接听键,一边斜着眼看了看。 陈雯身子动了动,睫毛晃了几下,依旧均匀地喘息着。王文生像是浑然不觉,动也没动。 “喂......” 李季一手捂着话筒,将嘴巴凑了上去。 “喂什么喂?”韩梅声音好大,李季一哆嗦,“你去哪了?怎么没看见你来面试!” “我,我今天出差,去不了......” 李季将身子朝旁边挪了挪,放低了声音。 “什么事这么要紧?非得今天去?”韩梅似乎一肚子气,“你不去不行吗?离了你,是不是地球就不转了?” 李季使劲捂住话筒:“大小姐,小声点。我跟领导在一起,说话不方便啊。” “你知不知道?......”韩梅怒气未消,声音更大了。 “我,我知道什么呀?”李季苦着脸。 “我拉上老妈,找了我姑姑,才好不容易说动我爸爸,给我们大领导打了电话,”韩梅气哼哼的,“你可倒好,连面试都不来!” “我,我是真有事.......”李季不知如何解释。 “有什么事会比这事更要紧?我看你根本就没往心上放!” “我,我......”李季说不出话了。 “反正是你自己的事,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韩梅哼了一声,“我就是闲着没事,瞎操心!哼!!” 不等李季再说话,韩梅那边砰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怎么,是女朋友?吵架了?” 不知何时,陈雯已经睁开了眼,正满脸好奇地看着他。 “不,不是......”李季有些慌乱,支吾着,“是,是一个同学......” “是女同学吧?” 陈雯挺了挺身子,似笑非笑地扫了李季一眼。 “嗯,是,是女同学......”李季耳根一热。 “呵呵,好像挺凶的呀......” 陈雯抿着嘴,笑意更浓了。 李季第一次觉得陈雯这么八卦,这么让人讨厌。 他笑了笑,没答话。心里暗想,不知刚才韩梅的话她听去了多少。 陈雯眨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笑笑,扭过头去,看向车窗外,不再说话。 李季松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包里;下意识地一回头,正迎见王文生阴毒的目光。他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王文生却迅速收回目光,面颊的肌肉飞快跳动几下,立马换上了一个硬邦邦的笑容。 李季怔了怔,转回头来,靠在椅背上,只觉脊梁一阵发冷...... 两个小时之后,车子停在了凤城建行大院里。 李季拉开车门,跳下车子,舒展了一下胳膊,正要和陈雯道别,手机又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居然是叶欣办公室的座机号码。 呵,领导够勤奋的,周末还在加班。 “叶行长,你好!”李季赶忙接了起来。 “小李,你们从省行回来了吧?” “嗯,刚进院子......” 李季说着,仰头朝办公楼看了看。 “那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没等李季答应,叶欣已挂了电话。 李季收起手机,一回头,见王文生也下了车,正扶着车门,灰沉着脸看着他。 李季瞥了王文生一眼,迟疑了一下。随后停住脚,想了想,还是扭过头,快步走向办公楼。 进了电梯,想起王文生的眼神,李季还是浑身不自在。 叮铃一声,电梯门一开,就看见行长室的门敞开着。 李季走出电梯,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小李,快进来!” 李季刚到门口,叶欣已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伸手招呼他。 李季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只见叶欣手里夹着烟,满脸笑意,显然心情很好。 “小李,表现不错,”叶欣走出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冯处长上午打过电话了,说你已被正式确认为凤城分行信贷审批中心主任人选。”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李季的心还是猛地跳了起来,脸上发热,呼吸也有些短促。 “省行那边还要走一些流程,”叶欣接着说,“不过,估计很快就会下来了。” 李季喘了几口气,使劲点点头。 “你还是要有个心理准备......” 叶欣手一抖,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 李季吓了一跳,两眼瞪着叶欣,心一下子吊了起来。难道事情还会有变? “小李,我打算再给你压一压担子......” 叶欣吸了一口烟,沉吟着。 压一压担子?难道现在还不够重?李季疑惑地看着叶欣。 “我准备向省行提议,同时任命你为行长助理。” 叶欣说完,两眼直直地看向李季。 任命我为行长助理? 李季吃了一惊,差点一下子站了起来。 “对,行长助理。”叶欣目光闪烁,“这事我已跟冯处长说过了,也初步和朱行长沟通了一下......” 分行行长助理,那可是银行高管了。惊喜之余,李季还是有点不相信。 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叶行长下这么大代价。 “只要年底能完成省行下达的指标,你的事就问题不大。” 叶欣身子向后一躺,把烟头丢进了烟灰缸。 靠,原来是远期票据啊。 李季一听,顿时有些泄气,身上也凉了不少。 “小李,你不用担心,”叶欣似乎看出了李季的心思,“只要我还在凤城分行,你的职务问题一定给你解决。” “那,那就谢谢叶行长了。” 李季稳稳心神,赶紧称谢。 不管是即期,还是远期,既然领导开了,你就得好好接着。 “最近这些日子,全行存贷款的增长速度很快,”叶欣说,“照这个趋势,年底不仅能达成目标,有很大可能会超额完成。” 李季张张嘴,想说什么,可愣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怎么?”叶欣有些奇怪。 “没,没什么......” 这存贷款下降的不明不白,增长的也不清不楚。 不知为什么,陶平的影子忽然出现在李季脑中,他有些不安起来。 “我跟冯处长谈过了,年底完成任务,请省行重新考虑我的去留问题,”叶欣吁了一口气,停了一下,“凤城这个地方,水太深了。如果可能,我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这是要打退堂鼓啊,李季心里嘀咕。 唉,人家进退有路,可自己刚看到希望,转眼又被踹了一脚。 照眼前的形势,叶行长一走,陶平上位的可能性最大。那样一来,自己还能有好日子过? 离开叶欣的办公室,李季闷闷不乐。从省行回来时一路上的兴奋心情,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没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季低着头,走回宿舍。 打开门,进了屋,正要往床上躺,手机又响了。拿起来一看,是韩梅。 这韩大小姐,不会是“意犹未尽”,又来拿自己当出气筒吧。 李季皱皱眉,本能地想要挂断。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韩大姐,我是李季。” 当官不打笑脸人。李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热情些,温柔些。 “大姐?还小姐呢。”韩梅扑哧笑了。 韩大小姐心情不错,李季放心了。 “韩梅同志,你好。” “好?好什么好?差点被你气死。” “您老人家肚里能跑火车,气不死。” “去你的吧,别贫嘴了,”韩梅笑着,“我跟你说正事呢。” “什么正事?你说吧。”李季竖直了耳朵。 “笨猪,你要不要先谢谢我?”韩梅又开始卖关子。 “不是不叫笨猪了吗?”李季一皱眉。 “哼,要你管!我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笨猪!”韩梅哼了一声,“你还没说呢,怎么谢我?” “我都不知道什么事,怎么谢你啊?”李季有些不耐烦了。 “笨猪,站好了,可别晕过去了。哈哈!”韩梅大笑。 “哎呀,你快说吧。”李季想要把电话摔了。 “我给你争取了再次面试的机会。” 第111章 如愿以偿 什么? 李季猛地一惊,差一点把手机扔了出去。 “跟我们大领导说了,人才难得,再给你一次机会,”韩梅笑着,“谁让你靠了第一名呢。” “你?是你去说的?”李季更惊讶了。 “笨猪!”韩梅大笑,“当然不是我了。是我爸!” “你爸?”李季很意外,“他,他肯啊?” “一开始我爸是不答应啊,可后来他就答应了啊。” “你爸怎么就答应了?”李季更奇怪了。 “我跟他说......”还没说完,韩梅猛然停住了。 “你跟你爸说什么?” “哎呀,哎呀,你烦不烦啊,”韩梅嘟囔着,“你别管我说什么,反正我爸同意了就是了。” 这韩大小姐,不知道又编了什么故事,来糊弄她老爸。 算了,别那么不识趣。既然韩梅不愿说,那就不要问了。 “那,那什么时候再面试啊?” “要等都前面的都面试完了才行,”韩梅顿了一下,“谁知道人那么多来应聘啊......” 看来竞争激烈啊,李季不禁有些心虚。 想想这次去省行,差点输给王文生。一想起来,李季就觉得没底气,似乎以前的信心满满,全都成了气泡。 不能说是阴沟翻船。这回可是实实在在的专家评委,当场打分,现场公布成绩,做不得假。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凤城农信社这次可是全国招聘,候选人之中藏龙卧虎,自己能否冲出重围,最终胜出,真的很难说。 “喂,喂!笨猪,你怕了吗?” 听李季忽然没了动静,韩梅又嚷道。 “没,没啊,”李季愣过神来,“有韩大小姐在,我怕什么?” “哼!少说漂亮话!”韩梅呵呵笑着,“又不是我去面试,是你啊,笨猪。呵呵呵。” 李季一时不语。 “师兄,你根本不用怕,”韩梅正色起来,“就你的能力,我看绝对没问题。” “你看?你看有什用?”李季嘿嘿一笑,“是人家评委看啊。” “跟你说,这次参加面试的评委,都是专门从外面请来的,听说水平都很高,” 李季听着韩大小姐始终不谈主题,只好自己开口了:“你,你爸怎么说?” “我爸怎么说?”韩梅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我爸说凤城农信社开了金融人才引进的先例,很值得在全市推广啊。” 韩大小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啊。 李季有些无奈了。 “我是说,我参加面试,你爸怎么看?” 李季没辙了,只好候着脸皮自己说。 “呵呵,逗你呢,”韩梅笑了,“我爸跟我们大领导打过招呼了,你尽管放心参加面试就是了。” “哦,”李季松了一口气,“那真要谢谢你爸了。” “嗨,谢他干啥?”韩梅鼻子哼了哼,“我爸说了,招呼他可以打,能不能被人家录用,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嗯,嗯,那是,那是。” 李季不住点头。 能打招呼让自己参加面试,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别的,他可不敢多想。毕竟,自己不是人家的准女婿。 “好了,好了,”韩梅说,“有可能安排在下周日,到时候我再跟你说。” “嗯,好,好。” “哦,”韩梅又想起来,“过几天,我们人事部还会有人打电话通知你。” 韩梅挂了电话。 李季站在门口,愣愣的待了好久,一时间有些迷糊。 自己这摇来晃去的,怎么跟《三国演义》里那个“三姓家奴”差不多。 看来,小卒还是小卒,只能让人捏,不能自己行。 第二天上班,在楼梯口碰到行里的人,他们的神情和说话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 李季感到了一种许久未有的熟悉感。这种感觉,才是他想要的。 他又像充足了电的电池,重新活跃起来。 接连几个阴天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个晴天。 秋阳暖暖,日影淡淡,那棵发财树绿叶如墨,透着无限生机。 李季坐在桌前,看着网点报上来的存贷款数据,抑制不住心中的欢喜。 如果照这个速度,年底超额完成省行下达的指标,绝对没有问题。 看来要时来运转了。 看着报表上哪一行行数字,李季忽然发觉陶平的脸,似乎不那么让人生厌了。 看着,看着,李季仿佛看见“行长助理”已在向他招手了。再有几个月,自己就能跨入“银行高管”的行列了。 “呵呵......” 想着,想着,李季不觉笑出声来。 “李总,啥事这么高兴啊?” 突然而来的声音把李季惊醒。他吓了一跳,赶忙挺挺腰,一把抓过桌上的报表,迅速板起了脸。 “哦,是刘秘书啊。有事?” 李季看见刘敏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裹着一阵香风,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李总,这回该请客了。” 刘敏走到桌前,把文件夹往李季跟前一放,随即弯下腰,用手指了指。 两只浑圆的小兔在李季眼前一跳,那酥润的粉颈闪着醉人的光泽,李季一阵眼热心跳,赶紧低下头去。 红头文件,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李季的心猛地跳了两下: “关于任命李季同志为凤城分行信贷审批中心主任的任前公示”。 李季两手用力握着文件,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有一刻,他感到一阵眩晕,那一行字星星一样在眼前闪着。 这次是真的了。 盼望着,盼望着,它终于来了。 “李总,这回高兴了吧?” 刘敏直起身子,红唇艳艳。 李季的手抖了几下。他又看了两遍,放下文件,冲着刘敏笑笑:“还早呢,要等过了公示期才行啊。” 文件上写的清楚,公示期间为7天。 “那还不是走走过场啊。” 刘敏撇撇嘴,转身走了。 看着刘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等了一会,李季忽的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把房门关上。 走回来,站在桌前,李季又拿起文件反复看了好几遍。 突然,他把文件往桌上一丢,猛地一捶桌面,胳膊奋力一挥,腾身跳了起来。 扑通一声,双脚落地,把字纸篓踢出好远,一下子滚到发财树跟前。 李季慌忙朝门口看了看,不好意思一笑,几步跑过去,把字纸篓捡起来。 他把字纸篓往地上一放,伸手揪起发财树厚厚的叶子,在上面猛亲了一口。 发财了,发财了。 老子发财了。 李季坐回桌前,拿起文件又看了看,忍不住偷偷笑起来。 还有七天。 七天过后,他这个“行长特别助理”,就要成为信贷审批中心的主任了。 再也不用像小三一样,名不正,言不顺,整个一个“四不像”。这“特别”啊,还是不要“特别”的好。 李季在一种莫名的兴奋和些许的不安里等待着。像一个新郎,期盼着揭开新娘盖头的那一刻。 这期间,李季去参加了农信社的面试。 尽管他已不再需要这个职位,可还是想看看这全国招聘是个什么样子。 果然如韩梅说的,评委都是一些权威专家。其中,还有省财大的一位全国知名的会计学教授。 面试结束,李季感觉像被扒了一层皮。出了农信社大楼,李季直接跑到廖莹那里,昏天黑地睡了一个下午。 七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李季坐在办公室里,身子底下却像有千万只蚯蚓在拱来拱去。 一天过去了,没有动静。 又是一天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 第三天...... 第四天...... 依然没有消息。 李季不禁慌了,那种不好的预感立时袭上心头。 难道又有什么意外? 李季惶恐不已,心跳的无法呼吸。 难道又是竹篮打水?白白捞了一把水里的月亮。 第五天过去了,还是不见省行的文件。 李季再也坐不住了。 他在屋里走着,俨然是一只滚烫锅里的一只蚂蚁。 第六天...... 李季几乎要绝望了。 省行就是走个流程,也要不了这么长时间啊?难道......? 李季有些怕了。 王文生阴沉的脸,阴狠的目光又出现在眼前;陶平的脸又狰狞了。 是啊,他们怎么肯轻易让自己坐上这个位子呢? 看来,这信贷审批中心主任终是与自己无缘。 李季放弃了。 等凤城农信社的面试结果吧。这根稻草虽然不是那么粗,关键时刻也只好抓一把了。 第七天刚上班,李季正在翻看那些报表,这时刘敏走了进来。 “李总,叶行长请你去他办公室。” 刘敏脸上没有丝毫笑意,说完这话,拧身就走了。 李季明白,这是要跟他摊牌了。 走进行长室,叶欣的表情严肃。 “小李,你的职务任命出了点问题......” 虽然做足了思想准备,听到叶欣这话,李季的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有人向省行反映,你在担任信贷部副总经理期间,以个人名义,违规为客户提供担保......” 果然没猜错,还是这件事。那些人还紧紧抓住这根辫子,不肯放手。 “叶行长,那事已经处理清楚了呀......” 李季急了,恨不得找出那人来,与他狠狠打一架。 “嗯,这我知道,”叶欣点点头,“我已经专门安排人,去写调查材料和情况说明了......” 那还好,李季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消息,”叶欣的脸阴了下来,“小李,你要有个思想准备......” 李季像没听见,木头人一样走了出去。 三天之后,李季见到了省行的红头文件: “......经研究决定,任命李季同志为凤城分行信贷审批中心主任......” 第112章 正式履职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满屋的绿萝生意盎然。 坐在崭新的办公室里,李季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不经意望出去,外面的景物依旧那么熟悉。 “李总,......哦,错了,是李主任......” 不知何时,小朱出现在门口。 李季抬头看看,只见小朱笑嘻嘻的:“主任,转来转去,我们又回来了,呵呵。” 行里腾出五楼的几个房间,专门给信贷审批中心使用。之前,李季被停职收贷期间,就曾和小朱在这里办公。 重返旧地,心情却完全不一样。那时有多落魄,现在就有多风光。 机构新设,当然需要人。首批员工,李季只挑选了小朱和小何两个。 小朱原本是他的直接下属,知根知底;至于小何,在干校期间有过接触,李季大致认可他的能力。 在省城集中培训了两周之后,三人回到行里,正式开始了新的工作。 此时,看着小朱怀里抱着的一大摞材料,李季轻轻应了一声,随后问道:“下面报上来的贷款资料,都审查过了?” “嗯,可能问题比较多,”小朱点着头,把材料放到李季跟前,“要是严格按照省行培训时要求的条件,有几笔很难通过。” 李季顺手翻起几页,看了看:“好,你先放到这里吧。” 小朱带上门走了,李季泡上一杯茶,坐在桌前,平心静气,一页一页,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上报到信贷审批中心的,都是金额在人民币500万元以上的大额贷款申请。 看着看着,李季惬意的心情逐渐消失了,脸色也变得凝重。他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录着。 五笔贷款申请,李季花了四天多时间才审批完。 当落日映在窗台上,签完最后一份,李季直起身子,使劲伸了几个懒腰,他抓起内线电话:“小朱,批好了,你拿回去吧。” 只一会儿,小朱便开门走了进来。 他来到桌前,拿起最上面的几页纸看了看,有些吃惊:“头,你毙了这么多啊!” 李季把笔往旁边一丢,笑了笑:“不符合贷款要求,我能有什么办法?” 小朱犹豫了一下,还想要说点什么,可看看李季的神色,还是抱起材料,转身出去了。 李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一轮半圆的红日头,莫名地有些激动。 “叮铃,铃铃铃......”桌上的手机响了。 李季转过身,快步走回去,抓起了电话。看看号码,似曾相识。 “喂,你好!” “您好,请问是李季先生吗?” 听到这声音,李季猛然想起来了,是农信社人事部的那个姑娘。 “我是李季,有事吗?” “我们主任想和您见个面,看您哪天方便?” “你们主任要和我见面?”李季一愣。 “对,有些事情,主任想跟您当面沟通一下。” “沟,沟通什么啊?” “李季先生,是这样的啊,”对方放缓了语速,“您已经通过了我们的面试......” “哦......”李季愣了愣。 “因为这个职位比较重要,所以......” 正说着,忽然有电话打进来。李季看看,是韩梅的。 “不好意思,我现在不考虑这个职位了。” “您,您说什么?不考虑了?!”对方显然没料到。 “对,谢谢你了。” 李季说完,直接挂断了。 这边,韩梅的电话还在响着,李季急忙接了起来。 “怎么回事啊?你那边一直占线。”韩梅有些喘。 “哦,刚接了一个电话,”李季说,“是你们农信社人事部打过来的。” “是吗?”韩梅很惊喜,“是不是我们大领导要见你?” “对,说是你们主任。” “我要跟你说的也是这事,”韩梅很兴奋,“看来我们很快就要做同事了。” “我,我不去你们那里了......” “你,你说什么?不来我们这里了?”韩梅的声音陡然升高。 “对,现在我到我们行信贷审批中心了。” “信贷审批中心?” “对,是新成立的,我过来负责。” “那,那是一把手了?” “差不多吧,是主任。” 韩梅沉默了。 待了一会,她轻轻挂断了电话。 望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李季心绪忽然有些烦乱。隐隐的,还有几分说不出来的不安。 果真不考虑了吗? ............ 几天之后,行长室。 叶欣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着。 李季坐在沙发上,低头不语。 崔浩站在桌前,手里捏着几张纸,气呼呼的。 “叶行长,你看看!五笔贷款,给否了三笔,让我们还怎么做业务?” 说着,崔浩把纸页往桌面上一扔,拿眼睛狠狠瞪着李季。 李季不理崔浩,抬起头看着叶欣。叶欣停下来,坐到办公桌前,点上一支烟,目光转向李季。 “叶行长,这几笔贷款申请都存在问题......” 李季站起来,拿起那几张纸,又看了看。 “其中一笔是保证人的担保资格不适格,属于关联企业;另一笔的贷款金额,远超出综合授信额度;再一笔贷款的资金投向有问题,借款申请人是高污染的化工企业,环评不过关......” 李季说完,把纸页轻轻放了回去。 “照你这么说,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崔浩一挺脖子,脸涨得通红,“你这么审批,叫我们怎么完成任务?!” “崔总,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季的语气尽量平和,“贷款是有条件的,不是捡到篮子里面就是菜......” “我懂,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崔浩火气更大了,“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任务完不成,找不到你头上啊!” “崔总,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只要你报上来,我都得批了才行!”李季也有些火了。 “你别瞎说!我可没这么说!”崔浩气得把脸扭了过去。 李季正要说什么,却见叶欣掐灭烟,冲他轻轻摇摇头。李季喉头响了几声,立刻闭上了嘴。 “崔总,我看这样吧,”叶欣看看崔浩,“你先回去,这事我再跟李季商量一下。” “叶行长......” 崔浩还想继续说下去,叶欣摆摆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崔浩眼中闪过一丝不快,怔了怔,一把抓起桌上的纸页,斜了李季一眼,一声不吭地走了。 看着崔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叶欣走过去,关上了房门。 “叶行长......”李季有些紧张地看着叶欣。 “小李,你先坐下。” 叶欣说着,又点上一支烟,狠劲吸了几口;嘴唇一努,两股细细的白烟立即从鼻孔中冒了出来。 “小李,我知道你不批是有道理的,”叶欣长吁了一口气,沉思片刻,“可是,目前贷款的压力很大,报到你那里的又都是大额度,我怕这样下去,年底可能会完不成......” “叶行长......”李季一着急,又要站起来。 “坐,坐!”叶欣压着手,猛吸一口烟。 “最近两天,贷款增速明显回落,”叶欣思忖着,“陶行长也找过我,希望审批能适当宽松些......” “叶行长,可那几笔明显不符合制度规定啊,”李季站起来,“万一被查出来,可是要受处罚的啊。” “你说的这个,我也知道,”叶欣将抽了还不到一半的烟,死死摁在烟灰缸里,“可是小李,到年底仅剩下两个月了,要是再完不成,那只好听人家说了......” “叶行长,那可是违规啊......”李季忍不住插嘴说。 “嗯,所以得好好想想办法啊。”叶欣眉头微皱,沉声说。 “想想办法?”李季顿时愣住了,一脸疑惑,“怎么想?”。 “既然制度有规定,那就想办法满足它啊。”叶欣微微笑了笑,眼睛看向李季。 “但是每一笔都很清楚,明明违反制度规定啊。”李季还是不解。 “所以,我才说‘想想办法’啊。”叶欣向前探了探身子,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季。 李季脑中嗡的一声,睁大了眼睛,脸色也微微发白:“叶,叶行长,您,你的意思是,是说造假?” “我可没说造假,我是说想办法满足贷款条件啊。” 叶欣嘴角挂着一丝莫测的微笑,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叶行长,这跟造假有什么分别?”李季脑袋一热,脱口而出。 叶欣脸色猛地一沉,转瞬又浮出笑颜:“那不一样啊,至少形式上是合规的,经得起检查。” 李季心里一紧,低下头去,沉默了。 “小李,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叶欣叹了一口气,“还有两个月,我没法再等了......” 李季依旧不语。 “我也是干信贷出身的,知道违规不行,”叶欣说,“可眼下情况特殊,稍微变通一下,未尝不可,你说是不是?” 李季没抬头。 “就这两个月。过了这两个月,咱们一切照旧,我绝不再干涉你,”叶欣的声音里充满期待,“你看怎么样,小李?” 李季咬了咬嘴唇,还是没说话。 “这两个月,先把贷款冲上去,”叶欣继续说,“之后,就可以提前收回来;实在不行,咱们自己查,自己整改,还不行?” 李季终于抬起头,眼睛眨也不眨。 “自己主动查出来的问题,主动整改了,那不就是没问题了吗?”叶欣手指敲着桌面,禁不住笑了。 “可,叶行长,明知故犯,那也是违规啊。”李季无奈地摇摇头。 “你......”叶欣被噎了一下,脸立马黑了。 他扭扭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向后一仰,目光看向天花板。 “小李,就算是帮我个人一个忙吧,”好一会,叶欣又转过脸来,“出了问题,我替你担着......” 李季愣愣的看着叶欣,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放心,只要今年业绩上去了,省行那边都好说。你的“行长助理”,走之前我一定给你解决......” 看来,叶行长已经找好了退路,只等着年底冲业绩了。 李季心中没来由的有些悲哀。 “小李,信贷审批中心虽然直属省行,可你这个主任还归我管,是不是?呵呵。” 叶欣笑眯眯地看着李季,目光悠长。 “叶行长,这......” 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李季心头,他攥紧了拳头。 “小李,我记得,你这个主任后面,好像还有一年的试用期吧。”叶欣像是很无意地说了一句。 李季身子一紧,还是抑制住了那股强烈的冲动。他咬咬嘴唇,轻声说: “叶行长,你让我回去想想......” 第113章 勉为其难 第二天李季刚到办公室,还没等坐稳,小朱便抱着几份材料进来了。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气鼓鼓的:“头,怎么回事?信贷部的人又把这几笔送回来了,说是让重新审批。” 李季看了一眼,咬咬嘴唇:“嗯,我知道了。” “还说我们净拿鸡毛当令箭,不配合业务,”小朱喘了一口气,看看李季,大声说,“你说气不气人?” “没事,没事,”李季摆摆手,“小朱,你先回去吧。” “头......”小朱还想说些什么,看看李季的脸色,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去忙你的,这事回头再说。”李季抓起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小朱转身出去了。 望着小朱的背影,李季愣了一会神。随后拿过那三份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一缕淡淡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窗台上,明暗不定。那棵发财树,越发肥厚油绿了。 看完最后一页,李季把笔朝桌上一丢,身子向后仰了仰,眼睛看向窗外,久久无语。 他想了好一会,拿起手机,拨打韩梅的电话。 电话通了,却没有人接听。李季等了一会,终于失望地挂断了。 他又把材料看了一遍,心里不觉烦躁起来,禁不住重重一拍桌子,狠劲叹口气。 这时,手机响了。 拿起来看看,是韩梅。李季犹豫了一下,赶忙接了起来。 “你好,打电话有事吗?” 韩梅的声音冷冰冰的。一时之间,李季觉得很不习惯。 “韩梅,我......” “有事你就说,我这还忙着呢。” 韩梅的口气有些不耐烦,李季的心不由沉了一下。 “韩梅,你,你们那个招聘结束了吗?” “怎么?又想来了?” “我,我想再试试……” “晚了,人家已经都定下来了。” “……”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李季的呼吸变得急促,身子微微发抖,下意识答了一句:“没,没事了……” 那边立马挂了电话。嘟嘟声起,接连响了几下,震得李季心颤。 他慢慢放下手机,盯着摊在桌上的材料,面色阴郁。 低头沉思良久,李季拿起笔,在两份申请材料上,重新签下了审批意见。 他扔下笔,站起来,拿起最后一份,走出门去。 没走几步,站在走廊上,便听到那边传出说话声,像是陶平的声音。 李季稍一停顿,还是走了过去。 “叶行长你放心,这个月肯定能超额完成……” 李季停住脚,站在门边,向里面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果然是陶平。 屋里烟气腾腾。 “小李,正好!快进来!” 叶欣一眼看见李季,略微抬抬身子,把嘴角的烟拿下来,夹到手指间,叫了一声。 陶平慢悠悠吸了一口烟,看看李季,没说话。 “叶行长,既然您有事,我过会再来。”李季说着,转身要走。 “没事,没事。小李,你来,”叶欣看了看李季手里的材料,扬起手,“我和陶行长随便聊了聊。” 陶平面无表情,皱皱眉头,把烟头摁进了烟灰缸里。 “叶行长,我今天又看了一遍,这笔贷款还是不能做。” 李季看陶平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好走进去,把材料往叶欣桌上一放。 叶欣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抬头盯着李季:“我不是说了,想想法子,变通一下。” “你们说的,是不是汶源化工厂那一笔?”陶平忽然问。 “嗯,是这一笔。”叶欣点点头。 “叶行长,别的先不说,环评不过关,是绝对不能贷的。”李季指了指材料,没理陶平。 “他们说了,环评报告正在办理当中,可能很快就会下来了……”陶平插嘴说。 “那也得等办下来了再说…..”李季回过头,瞥了陶平一眼。 陶平有些生气,直起身子,看也不看李季,说:“叶行长,这笔贷款金额可是九千万啊。马上月底了,要是不批,这个月的贷款指标能不能完成,不好说啊。” “这笔贷款,可是明显违规啊……”李季有些急。 叶欣摆摆手,打断了李季:“汶源化工厂申请这笔贷款,是用于设备改造。等上了新设备,估计环评就能达标了……” “那达标之前,这笔贷款还是不能做……”李季赶紧说。 “你不给它贷款,它拿什么买设备,怎么达标啊?”陶平黑着脸。 感情这是自己主动往里钻啊,李季无语了。 银行与企业共担风险,那是指在贷款之后。现在明知企业已经存在重大环保风险,这款怎么还能再贷呢? 李季苦笑一声,无奈摇摇头,看向叶欣。 叶欣锁着眉头,低头沉思着。 “小李,我看这样,”半晌,叶欣抬起头,看看陶平,又看看李季,“这笔贷款先批了,等企业环评过了关,再把材料补上。” “叶行长,项目贷款必须有环评报告才能做,这是硬性条件,没法变通。现在缺少了这份材料,根本没法批啊。”李季解释说,“即便事后再补,时间也不对啊。” “这我知道,”叶欣沉吟着,“把贷款用途调整一下,改成流动资金贷款……” “叶行长,要是改成流动资金,不可能有这么大额度,最多两千万;而且,资金用途也有问题......” “那砍去三分之一,调成六千万,你看怎么样?”叶欣说着,眼光却看向陶平。 “叶行长,这可是他们好不容易抢来的项目啊,你不做,别人可抢着做啊......” 说着说着,陶平站了起来。 “.......人家农信社,一出手可就是一亿五啊,”陶平用手比划着,“我和他们厂长以前打过交道,人家看我的面子,才交给咱们做......” 见李季还在摇头,陶平的脸有些红了:“汶源化工厂可是市里的明星企业,纳税大户,还款绝对没问题......” “陶行长,你说的这个没错,”李季点头,“可是,汶源化工厂因为环保问题,也多次受过处罚,还被省环保局特别点名批评过。” “哼,那又怎么样?”陶平眉毛一挑,很不屑,“交了罚款,人家还不是照样干?” “陶行长,你别急,先坐,坐啊。”叶欣笑着招呼。 “小李,你按我说的做,”叶欣手指插进头发里,梳拢了几下,“出了问题,我和陶行长负责......” 一边说着,一边看看陶平:“你说是不是,老陶?” 李季一愣,啥时候成了“老陶”? 李季正要说话,却见陶平一甩手,怒气冲冲的:“你们看着办,要是月底完不成,别来找我!” 撂下这句话,陶平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欣怔了怔,脸色微变,却还是笑了笑:“这个老陶,火气还挺大......” 李季有些搞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行长,你看能不能这样,”李季想了想,“先跟化工厂说好,下个月让他们从农信社贷款,直接还上我们的。” “嗯,这倒是个办法。”叶欣想了一下,点点头。 “叶行长......”李季向前凑了凑。 “小李,怎么?”叶欣一愣,直直地看着李季。 “我,我担心省行那边会有问题,”李季有些为难,“万一查出来,我怕说不清啊。” “哦,这个你不用怕,”叶欣笑了,“省行那边,我去做工作。再怎么说,我也是从信贷处出来的,这个面子他们还是会给的。呵呵。” “叶行长,要不,要不您给我一个书面的东西......”李季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怎么,要我给你写保证书啊?”叶欣大笑,“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啊?” 我信你有什么用,李季暗想。 叶欣站起来,隔着桌子,拍了拍李季的肩膀:“小李,你放心好了,只要纸面上看不出问题,我保你没事......” 李季苦着脸,嗫嚅道:“叶行长,我还是觉得这几笔贷款将来会出问题......” “将来出问题,那是将来的事,”叶欣沉吟着,“得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才行啊。” 李季顿时无语。 他一脸无奈,拿着材料,怏怏地走回办公室。 窗户上,灿灿的阳光,像涂了一层金子。 李季闷坐在桌前,望着那棵发财树发呆,心里说不出的沮丧。这个主任,怎么当得这么别扭? 他叹口气,抓起电话,拨了内线:“小朱,你来一下!” 小朱一溜小跑地进了屋,走到桌前,脸一扬:“头,什么事?” 李季把桌上的材料朝前推了推:“你跟信贷部的人说,让他们把申请材料重新做一遍......” “啊?”小朱有些吃惊,“重新做啊?” “嗯,”李季点点头,用手指了指,“第一笔换个担保人,别管实际担保能力了,只要形式上符合要求就行......” “头?”小朱张大了嘴巴。 “第二笔,”李季扫了小朱一眼,继续说,“重新测算一下,把综合授信额度调高......” “头?!”小朱的眼睛也瞪圆了。 “汶源化工厂这一笔,”李季没理会小朱,自顾说着,“改成流动资金贷款,金额六千万,......” “头!!......”小朱呆住了。 “行了,去吧。”李季摆摆手,瘫坐在椅子上。 小朱吃惊地看着李季,愣了半天,才抱起桌上的材料,满腹狐疑地走出办公室。 李季怅然若失,心中着恼。 怎么当了主任,还是摆脱不了小卒的命运? 这感觉,跟一个提线木偶有什么分别? 第114章 意外得奖 转眼之间,已到了月底。 坐在行长室里,看着报表上那几行醒目的数字,叶欣不禁喜上眉梢,感觉窗外的阳光也格外灿烂了。 本月全行存贷款数据触底反弹,和年初相比,增幅都超过了50%,已经接近省行下达的指标。 离年底还有一个月,照这个趋势,十二月份稍微努把力,全年任务就能轻松完成;再加把劲,超额也不成问题。 叶欣点上一支烟,惬意地抽了几口。自从来到凤城分行,很久没有这样轻松的时刻了。 在省行信贷处长的位子上,他一待就是五年,胳膊腿都快要生锈了。 这次下派,的确是抱了“镀镀金”的想法,补上“没有基层工作经历”的短板,等待提拔任用。 所以,他知道自己来的目的,也很理解、体谅甚至同情陶平。百尺竿头,谁不想再进一步啊,何况这是陶平最后的机会了。 只不过,一个萝卜一个坑,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他本就不想在这里长待。可是,没找到另一个合适的坑之前,还是没法把这个坑让给陶平。 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态度,叶欣本能地直接反击。事后他却发现,有些时候,权力并不总是那么管用。 人毕竟不像电脑,只要你发出指令,它就会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行。表面听从,暗地里我行我素,是常有的事。 说到底,他是个“外来户”,比不得陶平叶大根深。过路的方丈,人一走茶就凉。 好在职场、官场都一样,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各自退让一步,各取所需。因为大多数时候,妥协和共赢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道理,叶欣知道,陶平更清楚。 只有一个坑不假,但叶欣可以提前把这个坑腾出来,陶平仍能当一回行长。 放松之余,想起那几笔贷款,叶欣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饮鸩止渴。 这喝下去的,会不会是杯毒酒? 不过,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僧多粥少,由不得你挑挑拣拣。 那次开会,支行行长们的说辞,并非全是借口。 新的银行不断设点,市场竞争越来越厉害。虽然监管机关三令五申,但高息揽储、变相降低贷款利率的现象,仍是屡见不鲜。 像农信社这样的地方金融机构,本身就是独立法人,制度灵活,自己说了算,喜欢打擦边球。 同样的业务,建行与农信社竞争,常常比不过人家。 这两个月,当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也幸好只有两个月,否则叶欣绝不敢冒这个险。 到时候自己一走了之,剩下的交给陶平去处理吧,谁让他一心想当这个行长呢。只要贷款能收回来,那一点违规应该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想到这里,叶欣紧皱的眉头松开了。 十一月的阳光,正暖洋洋地照在窗玻璃上,透着一种无端的喜气。 叶欣又拿起报表,看了几眼,忽然想起万豪集团。 经历了跳楼事件之后,万豪集团逐渐走出了困境,业务迅速发展。 叶欣原来的打算,是要把万豪集团从农行手里抢过来,作为自己的重点客户。可现在有了提前离开的想法,心思就不那么急迫。 不知道最后一个月,是不是可以利用一下万豪集团,把年底的指标猛冲上去。 应该先去拜访一下万大明才对。 叶欣一边想着,抬手抓起了桌上的电话。刚拨了一个数字,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叶欣看过去,见李季已到了门口。他不由一笑,朝着李季招招手;“小李,快进来!我正要找你呢。” “叶行长,您找我有事?”李季走进来,问道。 “小李,看什么时候方便,你陪我去拜访一下万老先生。”叶欣放下电话,笑容满面。 “叶行长,看您的时间吧......”李季愣了一下,回答。 “嗯,好,”叶欣应了一声,看着李季手里拿着的一叠材料,眉毛一挑,“小李,有事?” “叶行长,您看看,”李季把材料往叶欣跟前一递,“信贷部又报上来一笔.....” 叶欣接过来,看了几眼,抬起头:“嗯?” “还是汶源化工厂,又要追加三千万,这怎么行!”李季指了指,声调高起来,“六千万已经是违规审批了,这不是得寸进尺吗?还不如第一次一起批了算了!” 李季气恼地扭过头,胸脯起伏着。 叶欣没有立即答话,默默抽了一口烟,低头又看了半天,然后把材料往桌上轻轻一放:“小李,批了吧。” “啊?叶行长!”李季眼睛瞪圆,大张着嘴巴,再也不能合拢。 “我说,你批了吧。”叶欣重复着,声音很轻。 “叶行长?!”李季怀疑自己听错了。 “批了。”叶欣看看李季,苦笑着,“虱子多了不咬人。六千万我都贷出去了,还在乎这三千万吗?” “叶行长,你......”李季像泄了气的皮球。 “唉,要违规就一起违规吧......” 李季登时闭口,无言以对。 几天之后,全行表彰动员大会隆重召开。 在欢快的乐曲声里,陶平和叶欣一前一后,走进了会议室。 两人一边说着什么,在主席台上坐定,脸上的笑意如秋日暖阳。 会议室里坐的满满的。 支行行长们也都是一脸的轻松,交头接耳,小声聊着天。 李季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闷着头,脸上笑意全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陶平动了动身子,把桌上的讲稿往身前移了移,目光扫视着台下。 音乐声立时停止了。 陶平将话筒向下按了按,轻声咳嗽一声:“......表彰动员大会现在开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下面,先请叶行长总结十一月份的存贷款完成情况......” 叶欣红光满面,底气十足:“同志们,十一月份全行存贷款增长势头强劲,尤其是贷款,......” 李季在台下听着,心里越来越慌。 这么大规模的贷款,其中有多少存在问题?将来这一摊子,能收拾的好吗? 自己经手处理的这几笔,自然清楚;可是之前信贷部自行审批的那些贷款,其中又有多少猫腻,无从知道。 正想着,周围响起一阵掌声。 叶欣的话讲完了。 “下面,对表现突出的单位和个人进行表彰......” 陶平大声宣布着。 一个一个名字念出来。 李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完全没往心上放。这是前台的事情,反正与自己无关,听听就好。 忽然,他的心跳了一下。 李季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特别贡献奖,我们要颁给新成立的信贷审批中心的李季同志......” 李季愣了一下,眼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陶平。 “......信贷审批中心全面支持业务发展,在贷款审批环节积极主动,提出了很多建设性的意见和建议......” 这荣誉来得太突然了,李季根本没有一点思想准备。 他满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如何将这几笔有问题的贷款做到形式上合规,能尽快收回来,别因潜在的风险问题发生实际损失。 “......经行党组研究决定,给予李季同志人民币五千元的奖励......” 很多人的目光投向了李季。 李季脸上一热,感觉耳朵根子都红了。 “请李季同志上台领奖!”陶平站了起来,“大家鼓掌!” 片刻的安静之后,掌声响起。 “李季同志,请上台领奖!” 叶欣向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在台下寻找着。 “小李,怎么坐的那么靠后啊,”叶欣招着手,“来,来,到台上来!” 李季感觉像是正在洗澡,却突然被人拉开了帘子,把一个光光的身子露了出来。 帮着作弊,违规审批,不但不被罚,反倒受表彰,而且还有奖金拿,这实在有些搞笑。 李季宁愿被批一顿,也不愿拿这个奖。 “头,快上去啊!”小朱在一旁,用手使劲捅了捅李季。 李季犹豫着站起来,眼睛也不敢朝两边看。他低着头,穿过通道,走到主席台前。 乐曲声又起。 隔着桌子,陶平将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李季手里。 李季迟疑着,慢慢接了过来。 信封沉甸甸的。 透过没有封上的封口,可以看到里面崭新的百元大钞。 李季握在手里,依旧低着头。 活这么大,他第一次觉得钱烫手。 李季抬起头,目光正与陶平相遇。 陶平笑容可掬,可眼里那一丝意味深长的寒意,让李季背上一凉。 陶平斜了李季一眼,轻轻鼓了鼓掌。 叶欣也站了起来,手掌用力拍了几下。 台下先是几声零落的拍掌,接着就流水般汇成了一片,掌声雷动。 李季转过身,看着台下密密的人头,和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不禁又低下了头。 那一刻,他很想把这个信封扔回去,还给陶平。 可是,李季知道不能。 台下那些目光似一根根针,刺得李季浑身像燃起了一层火。 李季木然走回去,眼前一片模糊。 他感觉,自己的脚正一步步踏向悬崖。 第115章 请客吃饭 开完会,李季回到办公室。 他把信封放在桌子上,呆呆地看着,心里乱糟糟的。 在省行培训时,领导们反复强调,成立信贷审批中心,最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要尽可能排除干扰,做到独立审批。 信贷审批中心名义上直属省行,却又要对本行行长负责,人事关系和工资发放也仍在分行。 这种的架构下,信贷审批中心的独立性有几何,很难说得清楚。 这样的改革,是不是换汤不换药? 李季有些怀疑了。 这信贷审批中心,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李季之前还做了许多规划,现在看来,根本用不上了。 想想那几笔贷款,李季就不安。 要是当时坚决拒绝,会不会更好些?可那样叶行长、陶平能放过自己吗? 一年的试用期,可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李季正胡思乱想着,走廊上响起了清脆的高跟鞋声。他的目光不由看向门外。 门口人影一闪,刘敏走了进来。 李季下意识站起来,把桌上的信封往报纸底下一塞。 “李主任,叶行长让我跟你说一声,晚上你跟他一起出去吃饭。”刘敏扫了一眼,朝报纸那里看了看。 “哦,知道了。” 李季应了一声,急忙又问:“在哪里吃啊?” “叶行长没说,到时候会喊你的。”刘敏说着,忽然调皮一笑,“听说李主任拿奖金了,这回该请客了吧?” 李季怔了一下,笑笑:“行,你说在哪吃吧。” 刘敏抿着嘴,嫣然一笑,两只黑眼珠汪汪欲滴:“让我想想啊。反正不能便宜了你,这回可是要好好宰一顿了。” 说完,刘敏又白了李季一眼,转身走了。 看着刘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季掀起报纸,把那个信封拿了出来。捧在手掌里颠了颠,还挺沉。 他的目光不由看向那个发财树。绿油油的叶片,透着黯淡的光泽。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财”是有道,来路也正,可拿在手里,心里总不安稳。 李季叹了一口气,拉开抽屉,把那个信封扔了进去. 一缕太阳射进来,照在那棵发财树上,像无数个金元宝闪着亮光。 刚过下班的点,桌上的电话响了。 “李主任,车子在楼下等着你了。”抓起电话,听筒里便传出刘敏的声音。 李季嗯了一声,放下电话。 他把桌上稍微收拾了一下,拿起包,走出去,关好门,快步下了楼梯。 迈下台阶,便见行里那辆商务车停在门口,车门敞开着。 李季上了车,才发现崔浩和王文生已经坐在了后排。两人的头靠得很近,正小声说着什么。 看见李季上车,两人立刻住了嘴。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朝着李季笑笑。 李季一边拉上车门,一边点点头。他往前排座位上一坐,身子向后靠了靠,双臂抱在胸前,眼睛看向车窗外。 自打从省行回来,王文生一看见李季,就像是见到了仇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可今天王文生竟然破天荒地一笑。虽然那笑看起来不比哭好看多少,但也着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开车吧。”崔浩冲着司机喊了一声。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市行大院。 三个人都没说话,车厢里一片尴尬的沉默。 李季将车窗稍稍拉开一点缝隙,让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心里才感觉舒服了些。 “李主任,你今晚该多喝一点啊。” 听到崔浩的声音,李季不觉一愣。他急忙回头,见崔浩正呲着几颗黄牙,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喝,一定多喝一点......呵呵。” 李季笑了笑,将身子拧了回来。 “李主任升官发财,大喜啊!”王文生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王总客气了,都是托您的福。”李季头也没回,答应了一句。 “你......”王文生没想到李季会这么说,顿时被噎得直翻白眼,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车厢里又沉默了。 沙沙的车声,带着微微的风声,清晰入耳。 车子驶上一条大街,李季远远看见了大厦顶上闪烁的霓虹招牌:海天大酒店。 过了十字路口,向右一拐,车子果然开进了海天大酒店的院子。 车子在酒店大堂门口的环形通道上停下,三个人下了车。 李季四下里看看,心里有些奇怪。叶行长请客,怎么会来海天大酒店? 看着崔浩和王文生已经进了旋转门,李季赶紧跟了上去。 三人上了六楼,七拐八拐,来到一个有些隐秘的包房。 推开门,只见王淑兰正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涌上来的暮色。 “李主任,来,快请坐!” 王淑兰一回过头来,眼睛就看向李季,一边伸手将身边的椅子拉开。 李季笑了笑,快走两步:“哦,王行长也在啊。” “坐,坐!你俩也坐。”王淑兰这才招呼崔浩和王文生。 四个人坐下来。 “服务员,来一壶龙井!”王淑兰冲着门口喊了一声。 不多时,服务员走进来,将茶水放在了桌上。 王淑兰穿了一身旗袍,头发高挽,脸上淡淡地擦了一层粉。 那旗袍是湖蓝色的,上面有一支含苞待放的粉红荷花,从肩头斜斜伸到腰下,极完美地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曲线。尤其是那臀部,越发圆润了。 李季发现,王淑兰倒是很适合穿旗袍的。这一身打扮,很有些民国淑女的韵味。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不料王淑兰也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李季脸一红,慌忙把视线移开,低下头装作喝茶。 “陶行长和叶行长,他们一会就到。”王淑兰飞了李季一眼,白皙的脸上,显出几抹红晕,竟有几分少女的味道。 李季心里一动,这老娘们,又春情泛滥啊。 房间里静下来,偶尔几声喝茶的响动。 李季偷偷看了看,有一种“深入敌营”的感觉。不知怎的,他竟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其余三个人互相看看,一齐把目光投向李季。 王淑兰白眼珠翻了翻,睥睨了李季一眼:“李主任,啥事这么开心啊?” 李季一笑,举起茶杯:“这茶叶,真好喝!” 王淑兰正待说话,却见房门一开,陶平和叶欣走了进来。四个人马上站了起来。 叶欣和陶平笑着点头,分别在主陪和副主陪的位子上坐下。 “服务员,上菜吧。” 王淑兰看看陶平,扭头对站在身后的服务员说。 服务员出去了。 “小李,你把酒拿上来。” 叶欣点上一支烟,冲着李季抬抬下巴。 李季这才看到,服务员把两瓶茅台放在了门口的矮柜上。 “这可是我来凤城时,一个老友从省城来看我,特意带过来的三十年的茅台......” 叶欣吐出一口烟,笑着说。 “那今晚可都要多喝点啊。”王淑兰舔舔嘴唇,妩媚地看了叶欣一眼。 那眼神瞧得叶欣面皮一热。 他的目光像一双灵巧的手,飞快在王淑兰身上抚摸了几下,然后迅速移开了。 菜摆上了桌,每个人眼前的酒杯也都倒满了酒。 叶欣低低地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今天没外人,咱们简单吃个饭......” 说着,他端起酒杯:“有两个意思,一是这个月全行存贷款指标超额完成,二是祝贺小李正式成为信贷中心主任......” 其余几个人也都端起了酒杯。 王文生沉着脸,从酒杯底下,阴阴地瞄了李季一眼。 “来,咱们一齐干一个!” 叶欣站起来,和每个人都轻轻碰了一下杯,然后一仰脖,一口喝尽。 他亮了亮杯底,坐下来,夹起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服务员很快重新倒满酒。 “以前,大家可能在工作上,配合方面有些不大协调,”叶欣说着,放下筷子,眼睛看向李季,“都是为了工作嘛,谁也不能有啥别的想法......” “这一次,小李在贷款审批上做了很多努力,”叶欣看看陶平,目光落在了崔浩脸上,“不过,就这两个月,下不为例。” 李季垂下眼,默默听着。 “喝了这一杯,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了......” 叶欣说着,一扬手,一杯酒又喝完了。 “喝,喝.....”几个人随声附和着,都把杯里的酒干了。 李季愣了愣,酒杯在手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喝了下去。 “来,来,我先敬李主任一个!” 王淑兰侧侧身子,看了陶平一眼,端起了酒杯。 李季心中五味杂陈,只想离开。可也很清楚,这酒不愿喝也得喝。 好几杯酒下肚,席间的气氛已缓和了不少,连王文生那张脸也不再绷得紧紧的了。 没过多久,一瓶茅台见了底。 几个人还在不停抽着烟,微微都有了一点酒意。 王淑兰伸长脖子,凑到叶欣跟前,小声说着什么。那拉紧的旗袍,将腰间的柔和弧度显露得更为明显了。 叶欣身子微斜,指缝间夹着烟,头向旁边稍稍侧着,不住轻轻点头,还不时拿眼睛瞟一下坐在正对面的陶平。 李季酒意微醺,耳朵也热了起来。 看着王淑兰起伏的背,他蓦地想起刚到城东支行,来这里吃饭时的情景,不由心里一紧。 李季偷眼看看,见其他几个人都在闲聊,没人特别留意他。于是矮了矮身子,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发了一条短信。 几分钟之后,李季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看看,站起来,微笑着点点头:“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李季一边将手机放到耳边,一边朝外走,还没走到门口,脸色一变,失声叫道:“我,我女朋友住院了!” 第116章 温柔陷阱 屋里顿时一静,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李季。 “她同事打的电话,说是急性阑尾炎,”李季面色焦急,额头已有了汗意,“叶行长,陶行长,我得赶紧过去看看。” “那你就快去吧,”叶欣一下站起来,摆摆手,“车子在楼下,叫司机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也方便。” 李季说着,回身拿起包,歉意地笑了笑,转过头,快步走了出去。 门外干净的空气,让李季呼吸一畅。 身后又传出人语声,夹杂着一阵笑声。 李季面色暗了下来。 他在门口默立片刻,暗暗出了一口气,低着头,急步走向电梯...... 包房内,酒气混合着烟味,热腾腾的。 叶欣的脸上已经泛红,眼神迷离。他解开衬衫的一粒纽扣,用手抹了一下前胸,端起酒杯,冲着陶平高高举起。 “老陶,来,咱俩干一个!” 陶平正侧着头和王淑兰聊天,闻声赶紧转了过来。 “老陶,你那点小心思我懂......” 叶欣把烟头丢进烟灰缸,随即端起茶杯,倒了一点水进去。“吱”的一声,一小团白气缭缭冒起。 “你别急,我一走,这位子就是你的......” 叶欣眯着眼,身子斜靠在椅背上,一手把酒杯送到嘴边,一边连连打着嗝喝了下去。 “呵呵,叶行长,痛快......来,喝一个!” 陶平酒杯一端,眼珠滚了几下,笑容浮上面颊。 “叶行长,你尽管放心,年底一定没问题。” 陶平放下酒杯,伸手拂了拂油亮的头发。 “嗯,”叶欣点点头,身子已经开始摇晃,“老陶,咱再喝一个......” “好,叶行长,”陶平一摆手,“今儿高兴,咱就喝个痛快!” 叶欣嘴里吐着酒气,伸手要去抓酒瓶,却胳膊一抖,差点把桌边的杯子扫了下去。 “叶行长,您慢着点......” 王淑兰叫了一声,忙站起身,过去扶住叶欣。 叶欣身子向旁一歪,头就靠在了王淑兰的胸上。王淑兰只觉胸前一硬,两个浑圆就胀了起来。 她尴尬地看看陶平,心里一慌,双手不自觉地抱住了叶欣的头。 陶平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一扬手:“服务员,来,拿大杯!” 叶欣猛地一愣神,赶紧挺起身子,把头从王淑兰怀里缩了回来;随即往椅背上一靠,大口吐着气,两眼直愣愣的。 高脚杯里的酒,闪着幽幽暗黄的光泽。 “来,叶行长!这一杯,我先干为敬!” 陶平双手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笑意深沉。他一憋气,将大半杯白酒喝了下去。 陶平亮了亮杯底,将酒杯慢慢放回桌上,用手擦擦嘴角,不紧不慢地坐下来,两眼依旧满带笑意看着叶欣。 叶欣愣了愣,却没有立即端起酒杯。 他的喉间滚动几下,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又抬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几口。 陶平的脸黑了下来。 “呵呵,这酒,我喝......” 叶欣抬起头,眼眶周围像涂了一层胭脂。 他把燃着的烟横放在烟灰缸上,一手端起酒杯,凝神看了看,将杯口抵在唇间,下巴一抬,咕嘟咕嘟,几大口喝完了。 “怎么样?陶行长,还满意吧......” 叶欣一笑,举起酒杯,冲陶平使劲晃了晃,随即身子一软,趴在了桌子上。 酒杯滑落下来,在地上滚了几下,竟没有摔破。 “叶行长喝多了,扶他去楼上休息吧......” 陶平的神情淡淡的,隐隐的寒意从眼底泛出。 ............ 楼顶的霓虹还在闪烁,夜已经很深了。 海天大酒店,十四楼。 房间里灯光昏暗。 宽大的床上,一个男人浑身赤条条的,仰躺在枕头上,鼾声如雷。 旁边依偎着一个长发的女子,正双手环抱住男人的脖子,暗白色的身躯紧紧贴上,浑圆的臀廓,凹凸的线条,在一片朦胧里浮现出来。 女子不住喘息着,全身一耸一耸,像一只被掐去了翅膀的知了。 那男人终于动了一下,手一扬,落在了女子光滑的背上。女子顺势抓住,将男人的身子扳了扳,把两个圆球贴了上去。 男子嘴里嘟囔着,翻了一个身,将女子大半个身子压在了身下。 女子挣扎了一下,蛇一样扭动着,将修长的大腿缠了上去。 夜风穿窗而过,窗帘微微掀动着。 “水,水.....” 男人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 女子立即停止了动作,将男人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拿开,爬起来,下了床。 她走到桌前,小心拧亮了台灯,抬起手,从茶盘里拿起一把银色的小勺。 灯光下,玻璃杯里摇晃着,水面上漂浮着白色的一团。 她将勺子伸进去,轻轻搅拌着。那一团白色慢慢散开,水变得透明。 女人放下勺子,端起玻璃杯,慢慢走回去。 男人伸着舌头,气息粗重,口里发出阵阵低吟声。 “水来了,喝吧......” 女子跪在床边,脸上带着妖媚的笑容。 男人又哼了一声,嘴巴本能地伸向水杯。 女子将杯口微微倾斜,凑在男人唇边。男子依旧闭着眼,喉头响了几声,嘴巴伸进了杯子里。 “咳咳!......咳咳咳!......” 男人猛咳了几声,将一口水喷了出来。 “起来喝,起来喝吧......” 女子半直起身子,一只手探到男人背后,试着将他扶了起来;随手拿过枕头,垫在男人身下。 男子靠在床头上,慢慢睁开眼,眼神迷迷瞪瞪。 “渴,水......” 他似乎还在懵懂中,低头瞧见身前的水杯,双手本能地抓过来,咕嘟咕嘟,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他手里拿着水杯,目光茫然地在屋里扫视了一圈,突然眼皮一跳,脸色骤变,失声叫道:“我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 他下意识就要站起来,忽觉身下一凉,低头一看,立刻叫出了声:“衣服?我的衣服呢?” “在,都在那里呢。” 女子将水杯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到旁边的床头柜上,指了指沙发。 男人腾地站起身,一下子跳到床下,几步冲到沙发跟前,手忙脚乱地抱起那堆衣服。 高大的暗影在墙上一晃,男人呆了一下,猛然停住了。 片刻之后,他回过头,盯着那女子:“你是谁?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女子身上不着一缕,光滑的身体在微黄的光里,闪着异样的光泽。 她丝毫不以为意,大大方方地坐在床边,将两条细长白皙的腿伸了又伸。 “这是海天大酒店啊,”女子笑了笑,目光在男人身上移动着,“你自己来的,你还不知道吗?” “我自己来的......?” 男人似乎有些迷糊了。 他把衣服遮挡在身前,转着头,目光慌乱地在房间里寻找着什么。 突然,他一拍脑袋,忽地蹲了下去,神情沮丧。 “坏了,坏了,被做了......” 男人懊恼地叫着,几乎要掉泪了。 衣服从手中滑下,他一下子瘫坐在地板上,双手捂住了脸。 “先生,你没事吧?” 女子吓了一跳,赶紧走过来,关切地问了一句,伸手就要来搀扶男人。 “陶平,你特娘的!” 男人狠狠骂了一句,将女子的手一把推开。 女子没防备,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忙伸手扶了一下沙发,将将站住。 “先生,你......?” 女子的脸色微微一变,顷刻又变了笑脸。 “谁是先生?滚一边去!” 男人一手撑地,慢慢站起来,面色阴沉。 女子眼皮一碰,身子颤了一下,向旁边闪开,不敢再说话。 “去!把你衣服穿上!” 男子俯身抓起地上的衬衫,冲着女子喊了一声。 “先生,你......” 女子有些无措,嗫嚅着。 “我叫你穿上衣服,没听见吗!” 男人像是疯了一般,怒吼道。 女子身子抖了抖,脸色煞白。她怯怯地看了男人一眼,忙乱地走到床边,把一个宽大的裙子套在了身上。 男人穿好了衣服,默默坐在沙发上,垂着头,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半天无语。 女子蜷缩在床头,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肩膀微微抖动着。 昏暗中,似乎能听到砰砰的心跳声。 男人突然站起来,朝床边走去,眼睛血红。 女子的眼神慌乱起来,一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床单。她的身子向后躲了躲,惊惧地望着男人。 男人走到她身前,轻轻俯下身子。女子心里一慌,禁不住闭上了眼睛。 男人伸出手,抓起了床头柜上的包。 女子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地有些失望。 男人默默地走了回去,默默地坐回沙发上。 他拉开包,掏出烟和打火机,点上一支,默默吸着。 黯淡的光影里,红红的烟头一闪一闪,像极了荒郊野地里的鬼火。 窗外吹起一阵飒飒的风声,窗帘猛地抖动起来。 男人目光呆滞,像一座石像。微光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那阴影愈发深重了。 静默。 有些窒息的安静。 女子抱紧双臂,往床头缩了缩,似乎感到很冷。 男人又点上一支烟,默默地吸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烟灭了。 男人站了起来。他拿起包,不声不响地走到女子跟前。 女子眼神狐疑,身子又向后靠了靠。 男人从包里摸出一叠百元大钞,数也没数,往床上一扔:“拿着!” 女子看了男人一眼,眼神里除了惊诧,还有些惊恐。 “记住,你不认识我......” 男人盯着女子的脸,一字一字说着。 “你也从没见过我......从没......” 男人朝前凑了凑,嘴巴几乎要碰到女人额头了。 女人一惊,怔了怔,紧接着,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 男人哼了一声,转过身,再不停留,脚步急促,拉开房门,闪了出去。 第117章 疑点重重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 李季一夜没睡好。 想起昨晚的场景,还是觉得很不自在。幸好让郑重给自己打了个电话,要不何时能脱身,还真难说。 叶行长和陶平看来已经把酒言欢。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走出院子,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李季心里也灰蒙蒙的。 他默默寻思着,才到办公楼门前,就望见叶欣的那辆“皇冠”车迎面开了过来。 李季赶忙停住脚,往旁边站了站。 车子停稳,车门打开,叶欣提着公文包,走下车来。 “叶行长早!” 李季赶忙上前,微微弯下腰。 叶欣一怔,眼光木木的,下意识点点头,便面无表情地大步跨上了台阶。 看着叶欣的背影闪进办公楼里,李季呆了一下:怎么感觉叶行长今天有点不一样啊。 面皮浮肿,一脸倦意,整个人没精打采的,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像是心里藏了多重的心事。 叶行长肯定是昨天晚上喝多了。或许酒后还有些不可言说的娱乐活动,既劳力,又劳神,辛苦得很。 李季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抬步走进了办公楼。 来到办公室,先泡上一杯茶。坐在办公桌前,望着那棵发财树出了一会神。 细细的雨丝飘洒在玻璃窗上,李季觉得身上一阵发冷。 扭过脸,拿起桌上昨天办公室送来的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是省行针对各地分行新设立的信贷审批中心,专门制定的实施文件。 自主判断,独立审批,项目终身负责制...... 这些内容在之前培训时都详细讲解过。当时李季听得心潮澎湃,激动得不行。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曾经只管看门通报的家丁,有一天一下子有了决定来客进出院门的权力,十足的存在感。 到了真正做起来,才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动动哪里,都有丝丝线线扯着,胳膊手脚上仿佛拉了一根绳子。 独立,带着镣铐的舞蹈。李季看着文件,无奈地叹口气。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李季的思绪,抬头一看,小朱走了进来。 “头,信贷部又报上来一笔......” 说着,小朱将厚厚的一摞卷宗,放在了桌子上。 李季扫了一眼,目光顿时一凝,停在了那几个醒目的黑色大字上。 ——海天达科技公司。 这个在李季脑子里已经开始淡忘的名字,突然又出现在案头,他的心不禁狂跳起来。 那场黄昏时候的暴雨,万成的死,万豪商贸公司夜间的大火,莫名其妙的“绑架”...... “头,你怎么啦?” 小朱看出李季神色异样,惊讶地问道。 “呃,......没事,没事,”李季使劲甩了一下头,像是要把那些纷乱而来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材料放在这里,你去忙吧。” 小朱迟疑着,又回头看了李季一眼,这才走了出去。 李季长舒一口气,把椅子朝前拖了拖,搬起那摞卷宗,放到身前,凝神看了起来。 流动资金贷款,三千万美元,用于支付进口货款。 这是一笔不小的数额,折合成人民币,有两个多亿了。 李季一页一页,看得很慢,看得十分仔细。他的心一点点收紧,感觉疑点越来越多。 别的不说,一个以电脑和计算机软件销售为主的小型科技公司,一年中多次出现这么大金额的产品进口,本身就不正常。 至少在凤城当地,李季还没听说过有哪家企业大规模使用海天达公司进口的电脑或软件。 一笔,两笔,也许勉强还可以解释;而这么多笔频繁发生,该如何说法。 因为在海天达公司的报表上,看不到大额电脑和软件产品的对外销售记录,而且库存产品数额也极低。 那么,这些进口来的产品,去了哪里? 难道,是根本没有入账? 再看看报表中售后维护和维修发生的费用,数额也少得可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极不正常。 无论多好的厂家,再好的产品,或多或少都可能会出现质量或其他问题。尤其是电脑和软件一类的产品,发生故障或者更换,实属正常。 李季看过不少同类公司的报表,维修和维护的费用占了相当大的比例。 但海天达公司却是例外。它经手的产品似乎永远不会出故障,或者说,出了故障也与它无关。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公司呢? 李季一脸茫然了。 批,还是不批? 李季拿不定主意。 海天达公司的信贷卷宗里,只有最近三个月的财务报表。单从报表上,看不出有问题。 除了销售情况极不稳定,大幅波动起伏,难寻规律,似乎找不出其他毛病。 而在进口记录上,报关完税手续完备,更是不见有任何瑕疵。 难道是真的没有问题吗? 李季坚决摇头。 凭着多年审查信贷业务的经验和直觉,李季相信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太完美的东西,往往是虚假的。 李季感觉,这份信贷申请材料,像是专门“做”出来给他看的。 资料齐全,内容完整,形式合规。 这样的信贷业务,按照通常的原则,是应该审批通过的。事后即使出现问题,也很难追究到审批人员的责任。 李季反复思量着,手里的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桌上的电话响了。 李季抓起话筒,是叶欣的声音:“小李,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好,好,我马上过去......” 李季答应着,眼睛还盯在纸页上。 过了一会,他才忽地回过神来,赶紧扔下笔,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向门外跑去。 还没到行长室,就在走廊上,李季已经闻到了飘来的阵阵烟味。 到了门口一看,果然烟气呛人。 李季不禁大声咳嗽了几声。心中暗说,这叶行长,快赶上一根烟囱了。 叶欣头发有些凌乱,眼里布满血丝,坐在办公桌后,闷头抽着烟。 桌角的烟灰缸里已堆满烟头,有几个还散落在桌面上。 “叶行长,您找我有事?” 李季走到桌前,忽然发觉叶欣面容憔悴,似乎一夜之间,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嗯......” 叶欣还在狠劲吸着烟,一股浓浓的白烟从口中喷出,几乎弥漫了大半张脸。 “海天达公司的材料报上来了吧?” 叶欣终于抽完了嘴里的烟,可烟头仍捏在手里,用力揉搓着。 “嗯,报上了,我刚刚看完。” 李季点头答道。 叶欣鼻子里嘘了一声,又拿起一支烟,看了看李季,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回去。 “要是没什么大问题,抓紧批了吧。” 叶欣说完,一手抚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叶行长,您没事吧?” 李季一着急,伸手就要去拉叶欣。 “没事,没事,咳咳......”叶欣摆摆手,又接连咳嗽了几声,“烟抽多了,烟抽多了。” 李季扶着桌角,关切地说:“叶行长,您可要当心身体啊。” “我没事......” 叶欣终于止住了咳嗽,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叶行长,没事,那我回去了。” 屋里浓重的烟味,让李季嗓子里很不舒服,他转身要走。 “哎,小李,”叶欣想起什么,一下站了起来,“晚上海天达公司的陶总请吃饭,你和我一起过去。” “陶总?”李季一愣,“是陶善明?” “嗯。”叶欣点点头,手里的烟又点着了。 李季应了一声,慢慢转过身,沉思着走了出去...... 一直到下班时候,雨还没有停。 细细的雨丝,从黑沉沉的天空飘下来。车窗外,雾蒙蒙的一团。 李季坐在前面,从后视镜里偷偷注视着叶欣。 叶欣身子歪靠在座椅上,一手抓着扶手,两眼盯着窗外,一语不发。 车子驶进了海天大酒店,依旧在旋转门前停下。还没等李季下车,一个衣着讲究的年轻女子,就站在了车前。 门童拉开后面的车门,叶欣下了车。李季赶紧拉开车门,跟了上去。 “你是叶行长吧?” 那女子迎上前来,热情地问道。 叶欣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我是海天达公司公关部的丁柠,叶行长,您这边请。” 女子伸手示意,一边冲着李季灿然一笑:“您就是李主任了?” 李季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上了十八楼,丁柠将两人带进了一个雅致的小房间。 一进屋,李季就看见王淑兰和陶善明正坐在里面。 见叶欣进来,两人赶忙起身。 叶欣微微点头,没说话,径直去位子上坐下。 几个人也跟着坐了下来。 “叶行长,我来介绍,”王淑兰指指陶善明,“这是海天达公司的陶总。” “叶行长,请多关照。” 陶善明弓着腰走过去,双手捧着名片,递到叶欣跟前。 叶欣看看,轻轻嗯了一声,将名片捏起来,看也没看,便随手按在了桌角上。 “王行长,抓紧上菜吧。”叶欣扫了一眼,“我还有事,不能待太久。” “好,好。” 王淑兰答应着,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陶善明:“陶总,上菜吧。” 陶善明还立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闻声慌忙回身:“好,好,这就去。”一边走到门口,对还站在外面的丁柠小声说了几句。 等几个人重新坐好,服务员已经把菜都端了上来。 叶欣熄灭了烟,端起酒杯:“来,大家共同举杯,喝!”说着,一口气喝完,把酒杯放桌上一放:“再满上!” 陶善明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王淑兰用胳膊肘捣了捣,他才猛然醒悟过来,赶紧端起酒杯,喝了下去。 “来,第二杯!” 没等陶善明放好酒杯,叶欣第二杯酒又下了肚。 陶善明有些蒙了,他定定地看着叶欣,连酒也忘了再喝。 “陶总,第二杯了......” 王淑兰往跟前凑了凑,抬起腿,在桌底下狠狠踢了陶善明一脚。 第118章 拉你下水 陶善明身子一动,侧脸看看王淑兰,表情像吃了苦瓜。 “陶总,钱我可是给你了,到时候记着一定要还啊......” 叶欣这才将目光投向陶善明,脸上的肌肉牵动几下,笑容像紧绷的弓弦。 “叶行长,这个您放心就是......” 陶善明忽地站起来,像在宣誓。 “那就好,”叶欣一边说着,拿起桌上的包,站了起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叶行长,您......?” 陶善明大张着嘴,一脸错愕。 “不要紧,你们接着喝,呵呵,”叶欣笑了笑,目光一扫而过,“小李,你替我和陶总多喝几杯啊。” “叶行长,”李季也站了起来,“我,我也有点事......” 叶欣一拍李季的肩膀:“你,有事也不能走!” “是啊,是啊,”王淑兰眉头微蹙,手一摊,笑得很无奈,“你们都走了,这饭还怎么吃啊。” 李季只好讪讪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了,好了,都坐着吧,不用送我......” 叶欣已走到门口,回身做个手势,然后迅速转过头去,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屋里霎时寂静。 李季低头不语。 陶平和王淑兰互相看了看,脸黑的像锅底。 良久,陶平摸出一支烟,点上,狠狠吸了几口,将打火机往桌子上一丢。 “来,来,咱们喝......”王淑兰忽然愣过神来,笑着招呼道。 陶平歪着头,还在那里不住吁气。 “陶总,还愣着干啥?喝酒啊。”王淑兰斜了陶善明一眼,推推他的肩膀。 “唉,......来,喝!......” 陶善明长长叹口气,手一抖,把正抽着的烟往烟灰缸里狠狠一摁,端起了酒杯。 说着,他也不看李季,自顾把一杯酒喝了下去;随后,将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 王淑兰白了陶善明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哼,转脸冲着李季浅浅一笑:“李主任,来,咱们喝一杯!” 李季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走人。 听到王淑兰喊他,李季只好端起酒杯,笑笑,浅浅抿了一口。 “李主任,怎么像个大姑娘啊,才喝这么一点!”王淑兰亮了亮杯底,嗔怪道,“我都干了,你好意思不喝?” “王行长,我这几天身体不大舒服,还是少喝点吧。” 李季歉意一笑,用手捂住了杯口。 “那,那我这几天身上还来了那个呢......” 王淑兰吃吃笑着,媚眼如丝,看得李季一阵心慌。 “小李,喝!”王淑兰脸一板,“不喝,就是不给大姐面子。” “来,李主任,我陪你喝一个!” 陶善明在一旁斜眼看着,忽然开口道。 “善明,你早该主动点才是,”王淑兰的脸舒展开来,浮上几分轻松的笑意,“你们公司那笔贷款,要不是李主任帮忙,哪能这么快就批下来啊。” “是,是,”陶善明连连点头,“我是应该好好谢谢李主任。” 转瞬之间,陶善明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李季端着酒杯,有点摸不着头脑。 “李主任,我先干了,你随意。” 陶善明说完,使劲一仰脖子,将一杯酒直接灌了进去。 “嗨,哪能随意啊!”王淑兰一摆手,“感情深,一口闷。李主任,你也喝吧。” 李季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皱着眉喝了下去。 “既然叶行长有事,咱们好好喝。”王淑兰夹了一口菜,“他不在也好,省得拘束,说话也方便些。” “嗯,走就走吧,”陶善明哼了一声,“要走的人了,反正也待不了几天。” “对,对,善明这话说的没错,”王淑兰点着头,“咱仨都是凤城人,没法跟人家叶行长比。他拍拍屁股就走了,咱们还得待在这里......” 顿了一顿,她把头转向李季:“李主任,你说是不是?” “嗯?”李季愣了一下,没接话。 “李主任,咱们以前可能有点小误会,”陶善明满上酒,“都是我的不是,你别往心里去......” “陶总太客气了.......” 李季淡淡一笑,心里嘀咕:这小子要唱什么戏? “李主任,我不是跟你客气,”陶善明摆手,“全是兄弟的错,我这里给你赔罪了。”说罢一举杯,一饮而尽。 “不敢当,真不敢当。”李季举举杯,喝了两口。 “李主任,以后有事你尽管吱声,”陶善明的脸上泛着红晕,“别的不敢说,在这凤城,陶某人还是多少有一点面子的。” “善明,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王淑兰插嘴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大家互相帮忙就是了。” 李季笑笑,没说话。 “小李,说真的,”王淑兰看着李季,“明年叶行长就走了,你没啥打算啊?” “叶行长要走?”李季一愣。王淑兰点头:“对啊,叶行长可能明年要提前回省行了。” “哦。”李季应了一声,面色平静。 王淑兰似乎有些意外:“李主任没听说?” “没。”李季摇头。 王淑兰瞥了李季一眼,没再说话。 “王行长,陶总,”李季满满倒上一杯酒,站起来,“我敬二位一杯!” 王淑兰和陶善明一起站了起来。 三只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陶总,今天饭吃了,酒也喝了,酒足饭饱,多谢了......”李季放下酒杯,拱拱手。 “不行,不行,”陶善明似乎来了兴致,抓起酒瓶,“李主任明显没喝好,咱们再喝点!” “不了,不了,”李季笑着连连摆手,“今天下雨,还是早点回去吧。” 陶善明扭脸看看王淑兰。 王淑兰眨眨眼,又看看李季,略显为难之色。 “王行长,我今天的确有点不舒服,想早点回去休息。”李季看着王淑兰,微微摇头。 王淑兰稍一迟疑:“善明,既然这样,就让李主任先回去吧。” 陶善明一皱眉,随即笑了笑:“那好,李主任,咱们改天再好好喝。” 李季拿起包,就要往外面走。 “李主任,你别急,我叫车子送你。”陶善明抢先挡在门口。 “丁经理,你送李主任回去!”陶善明推开门,喊道。 “好,陶总,我知道了。”话音刚落,丁柠就从旁边跑了过来。 “陶总,你别客气,我自己打车回去就是了。”李季摆手,“送来送去的,多麻烦啊。”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陶平一边说着,走到李季身前,搂住了的李季的肩膀。 李季浑身一紧,本能地想要闪开;可脚下动了动,还是硬生生停住了。 “李主任,小误会啊,小误会......” 陶善明的脸几乎凑到了李季鼻子上,热烘烘的气息让李季有些反胃,他不由屏住了气息。 “那女人,......你师妹,......”陶善明满嘴酒气,脑袋拨浪鼓一样摇晃着,“心,心气高着呢,咱可高攀不起......” “陶总,您忙,我先走了......”李季赶紧挣脱开,向前就走。 陶善明身下一虚,差点摔倒。 他怔了一下,忽然摇着手,对着李季的背影喊道:“李主任,要是那女人你还想要,我让给你了,哈哈.....” 李季脚步一滞,心头火起。他咬着牙,使劲攥攥拳头,还是快步走进了电梯。 来到酒店外面,雨还在下着。 淅淅沥沥的,似乎还更大了些。 李季上了车,往后排座椅上一靠,便闭上了眼睛。丁柠从后视镜里窥视着,神色不定。 秋天的雨夜,寒意越发深了。 车窗外,一片昏朦。 冷清的大街。 李季脑子里纷乱,如绵密飘落的雨丝,心中却仿佛秋风吹过的旷野。 车轮碾过水坑,发出噗噗的轻响。 很快,车子在建行大院里停下。 李季下了车,使劲关上车门,转身就往宿舍跑。 “李主任,您等等!” 李季回头,只见丁柠正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小跑着奔了过来。 “什么东西啊?”李季一愣。 “是一些进口水果,请李总尝尝。” 丁柠甜甜笑着,露出白玉一般的牙齿。 “算了,算了,你拿回去,我不要!”李季赶忙摆手。 “一点水果,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丁柠立在李季身前,幽淡的香水味在湿润里浸开。 “陶总特意嘱咐了,一定要您留下.....” “好吧,你给我吧,”李季无奈,伸出手,“回去替我谢谢陶总。” “李主任,我给您送上去吧。” “算了,我自己拿,”李季一笑,“独居男人,不方便啊。” 丁柠一愣,扑哧笑了:“李主任,您可真有意思。” “好了,谢谢你,”李季接过礼盒,摆摆手,“就不请你上去了,请回吧。” 丁柠甩了一下头发,笑意盈盈地看了李季一眼,转身上了车。 李季站在原地,看着车子驶出院子,消失在雨雾里。 雨越下越大,头发湿淋淋的。 他仰起头,张开口,让成串的雨滴迫不及待地落进嘴里。 有点凉,有点甜,是秋天的味道。 李季提了提礼盒,沉甸甸的。他擦擦发梢的雨水,缩起身子,往楼上跑去。 进了屋,放下东西,拿毛巾擦擦头脸,在桌前坐下来。 绿中带黄的礼盒,镶着金色的花边,看上去很有些富贵气。 李季拿过来,放在桌上,轻轻打开了礼盒。 上面是几只芒果,黄中透绿,散发着熏甜的果香。 李季拿起一只芒果,放在鼻间闻了闻。低头再去看时,他顿时两眼发直,惊得呆了。 在芒果下面,一沓一沓的,都是百元大钞! 第119章 这是赃款 李季的心砰砰跳了起来,耳根一阵阵发热。 他拿出芒果,放到桌上;然后抓起礼盒,把里面的钱都倒了出来。 一沓,一沓...... 崭新闪亮的人民币,发出泠泠的金属音,铮铮作响。 李季数了数。 一百张,每张一百元。 一沓是一万元。 十沓,十万元。 屋内,灯光明亮;窗外,雨声潇潇。 桌子上,十沓人民币整齐地堆放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 李季凝视着,神色犹疑。 过了一会,他拿过礼盒,把钱一沓一沓又装了进去。 李季掏出手机,才发现自己没有陶善明的号码。他想了想,拨打了王淑兰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了起来:“李主任,你回去了吧......” 王淑兰的声音懒懒的,似乎有些醉意。 “王行长,我到了,替我谢谢陶总啊。” “都是自己人,客气啥。” 王淑兰轻轻笑了一声。 “王行长,有个事情,麻烦你跟陶总说一下啊。” “李主任,啥事你说就是了,客气啥。呃......” 王淑兰打了一个响嗝。 李季吸了吸鼻子,目光一沉:“王行长,你跟陶总说,我胃不好,吃不了那么金贵的水果,麻烦陶总叫人来拿回去。” “嗯?你说什么?”王淑兰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送出去的东西,哪能再拿回来啊。你留着,慢慢吃。” “我怕消化不了,会吃坏了肚子啊。”李季笑着说。 “没事,没事,放心吃吧,”王淑兰说,“那水果绝对安全,没人知道。要是有事,包在大姐身上。” “那倒不是,”李季咳了一声,“王行长,这水果放在我屋里,我晚上睡不着觉啊。” “呵呵,李主任太胆小了,习惯了就好了。” “王行长,我天生胆小,怕黑,没办法习惯啊。” 窗外传来一声夜鸟清冷的啼叫,李季身子哆嗦了一下。 “呵呵,李主任真会开玩笑......” “要是陶总不来拿,明天我就交到行里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行长,你在听吗?” 一声沉重的喘息,王淑兰支吾了一声,没说话。 “王行长?!” “......” 嘟嘟的忙音响起,王淑兰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的光标闪烁着,慢慢暗了下去。 李季紧握手机,眉毛拧成了疙瘩。他盯着礼盒,陷入了沉思。 一阵急雨打在玻璃上,发出嘭嘭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使劲敲着窗户。 李季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号码,踌躇着。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过了好一会,李季回过身,拨打了那个号码。 电话通了。 李季将手机贴在耳边,放慢了呼吸,紧张地听着。 “喂......” 电话那边传来了声音,李季的心跳了一下。 “叶行长,您还没睡吧?”李季小心说着,“这么晚了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 “哦,是小李啊,”叶欣的声音很亲切,“没事,我还没睡,你说吧。” “叶行长,”李季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今晚陶善明叫人送我回来,带了一盒水果......” “一盒水果?” “叶行长,是这么回事......” ............ “哦......” 叶欣听完,沉默了,好半天没说话。 “叶行长?” “这样吧,小李,”叶欣顿了顿,“东西先放你那,明天你到我办公室来。” “知道了,叶行长。” 挂断电话,李季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 外面的雨更大了。哗哗的声响,像有人在楼上泼水。 关了灯,李季躺在床上,好长时间睡不着。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李季匆匆吃过早饭,就提着礼盒,到行长室门口等着。 快八点钟了,才看见叶欣从电梯里走出来。 “叶行长!”李季赶忙迎上去。 叶欣点点头,看看李季手里的礼盒:“好,进屋再说。” 两人进了办公室。 李季随手关好门,把礼盒放在桌子上。 叶欣坐在老板椅上,点上一支烟,吸了几口,看着桌上的礼盒。 “这钱你数过了?”叶欣问。 “嗯,”李季点头,“刚好十万。” “十万!”叶欣眉毛跳了一下。 “对,我数了好几遍,不会错。”李季眼巴巴瞅着叶欣。 叶欣点点头,深深吸了几口烟,目光依旧落在礼盒上。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叫陶善明拿回去,他还没来拿......” 叶欣打断了李季:“这事都有谁知道?” “陶善明肯定知道,还有王淑兰,”李季想了想,“别的人谁还知道,我就不清楚了。” 叶欣眼睛眨了几下:“你要给他退回去?” “是,”李季点头,“叶行长,您觉得呢?” 叶欣垂下头,不住吸着烟,默不作声。 李季目不转睛盯着他,那礼盒仿佛成了一颗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 “你有没有想过,悄无声息地收下它?”叶欣忽然问。 “收下?”李季瞪大了眼,一脸惊愕,“那怎么行?这可是受贿啊。” “呵呵,开玩笑。”叶欣嘴角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苦笑。 “叶行长,您看这事怎么处理才好?” 叶欣想了想:“依我看,你不如把钱交到监察室。” “交到监察室?”李季一愣,“不给陶善明送回去了?” “刚刚批给他三千万美元的贷款,你要是现在给他送回去,会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啊?”叶欣沉思着。 “那,那等他还了款?” “嗯,......陶善明可不是一般人物啊......”叶欣点头,若有所思。 “那我怎么跟监察室的人说?”李季有些为难。 “你就说,......就说不知道是什么人送来的。”叶欣手指敲着桌子,“就说,是有人和水果一起快递寄过来的,匿名......” “这,这能行吗?”李季一皱眉。 “这钱就是暂时在监察室放一放,等海天达公司还了贷款,再看看怎么处理更好些,”叶欣想了想,“你别忘了,陶善明可是陶行长的侄子啊。” “叶行长,这可是赃款啊!”李季有点急。 “小李,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啊。”叶欣脸一正,“陶善明说的是给你送水果,可没说送的是钱啊。” “叶行长,这......” “他要是说你索贿呢?” “他,他怎么能乱说?” 李季涨红了脸。 说实话,他还真没往这上面想。 叶行长说的也是。 万一被人家反咬一口,那可是有一万张嘴,也很难说得清了。何况陶善明这样的人,恐怕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人心难测,防不胜防啊。 李季一阵唏嘘。 “那好,叶行长,”李季提起礼盒,“我这就送到监察室去。” 看着李季走出去,叶欣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的几条“中华烟”和几张银行卡,叹了一口气;“唉,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口子,就很难收手了。” 望着案头那两面小小的鲜艳的国旗,叶欣不禁后悔起来。 “叶行长......” 随着脚步声起,李季又提着礼盒走了回来。 “小李,怎么回事?”叶欣一皱眉。 “监察室的人说,孙主任出去学习了,”李季将礼盒放在沙发上,“其他人都不敢收,说钱太多了。” “哦,我想起来,”叶欣一拍脑袋,“市里组织了一个考察团,到南方学习经验,我让孙主任去了。” “那,那这钱怎么办?”李季指了指。 叶欣想了想:“要不,......小李,这钱,先放你那吧。” “叶行长,这不合适吧。”李季赶忙摇头。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叶欣一笑,“钱是你收的,就暂时放在你那里了。等孙主任回来,再交给他好了。” “叶行长,我可没收啊......”李季慌忙摆手。 “咳咳!......说错了,说错了,”叶欣咳了起来,“是人家送的,不是你收的。” “叶行长,孙主任什么时候回来?” 叶欣挠了挠头发:“这可说不准,至少要半个月吧。” “叶行长,这......” “怕什么?”叶欣轻轻拍了拍桌子,“有我这个行长给你作证,你还不放心?” “那倒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啊?呵呵。”叶欣哈哈笑着,“没事,你就是保管一下。” “那,那好吧......” 李季看看叶欣的神情,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小李,你放心,”叶欣把胳膊肘抵在桌面上,亲热地笑着,“有我在,不会有事。” 李季心里还是莫名的不踏实,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刚要走,却听叶欣又说:“小李,你帮我约一下,看万老董事长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拜访一下。” “好,好,我知道了。” 李季答应着,拎起礼盒,愁眉不展地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他把礼盒往桌上一放,在屋里转了一圈。 最后,他走到墙角,打开那个小保险柜。把里面的东西清理了一下,将礼盒塞了进去。 锁上保险柜,站起身,李季长长舒了一口气。 看着旁边的发财树,李季不由一笑。有这十万块钱在这里,这棵发财树会长得更旺吧。 走回来,坐在椅子上,禁不住又回头看看那个小保险柜。说不出为什么,李季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一颗地雷...... 又下了一整天的雨,时大时小,像一个哭哭闹闹不肯罢休的小孩子。 下午下班时候,雨停了。 一到点,李季就离开了办公室。 他要到廖莹那里去。 第120章 酒吧再遇 最近廖莹一直和李季闹别扭。 原本说好了年底结婚。可这半年多下来,李季像路边的一块石头,被踢来踢去的,心绪全无。 本以为到了信贷审批中心,会时来运转。谁知道事与愿违,还是有这么多的不痛快。 陶善明送来的十万块钱,更让他坐卧不安,时刻像躺在火山口上。 廖莹的性子一向很软,不想认起死理来,还真倔得要命。李季有些头疼了。 这也难怪。 女人易老,至少大多数女人以为自己比男人老得快。 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 在凤城这样的小城市,一个女人,要是过了二十五六岁还不结婚,已然就是大龄青年了。 于是,身边那些“好心人”,必定会异乎寻常地“热心”起来。好像你是过了保鲜期的水果,要赶紧处理掉才行。 那晚和韩梅的那个电话之后,廖莹心里好像就有了芥蒂,老是疑神疑鬼。 此刻,李季望着车窗外,心情寥落。 街上行人稀少,暮色涌上来,天空灰蒙蒙的。 李季在财校门口下了出租车。 走进校园,一地落叶,满眼枯黄。饱吸了雨水的树木,在昏暗里静默着。 李季这才意识到,已经好久没来了。上次来时,树叶还是绿的。 他心里升起一股歉意。不怪廖莹生气,的确是自己太冷落了她。 快步穿过校园,远远就看见那幢熟悉的宿舍楼。夜色中,更显得陈旧,像一个正在老去的人。 楼上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 李季来前没打电话。他知道廖莹平时连校门也很少出,下了班几乎都待在宿舍里。 上了二楼,走廊上空无一人。廖莹宿舍的门半掩半开,里面传出男女说话的声音。 李季走到门口,推开门,却没看到屋里有人。 声音来在厨房。 李季心中疑惑,悄悄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看。 他的呼吸一滞,全身的血立时冲到了头顶。 厨房的地上满是水。 廖莹和一个男人面对面站着,背影冲着李季。她的手按在男人脸上,正鼓起嘴,使劲吹着。 那男人眯着眼,双手虚抱在廖莹腰间。两人的身子几乎要贴到一起了。 “你们在干什么?” 李季一声喝问,冲了进去。 厨房里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廖莹慌忙转过身来,一看是李季,又惊又喜:“咦,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男人的手猛地缩了回去,使劲揉搓着眼睛。 李季看清楚了,这人是孙老师。 他的火立即上来了。 李季没搭理廖莹,用手一指,直接冲着孙老师吼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还没等孙老师答话,廖莹一扒拉李季的手:“你喊什么喊!水管子坏了,人家孙老师是来帮忙的。” 李季这才注意到,水池旁边放着扳手和钳子。 孙老师霎时神情难看。 他使劲抹了两下眼眶,斜了李季一眼,砸吧砸吧嘴:“廖老师,水管子已经修好了,我,我先回去了......” 说着话,孙老师从李季身边挤了过去,还有意无意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李季的肩膀。 李季一拧脖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见孙老师拍拍手,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奶奶的......”李季低低地骂了一句。 “瞧你,又怎么啦?” 廖莹拿起拖把,拖了拖地上的水。 “没怎么!”李季气呼呼的,往板凳上一坐。 “嗨,你呀。”廖莹忽然笑了。她放下拖把,往门框上一靠:“你肯定想歪了。刚才是孙老师迷了眼,我帮他吹吹。” “哼......”李季脑袋一歪,看向门外。 “我看,你就是对人家孙老师有成见,”廖莹偏着头,白了李季一眼,“其实他人挺好的,对人挺热心。我上次评职称,就是多亏了人家孙老师......” “没了他,这地球就不转了?” “算了,算了,不跟你说这个了。”廖莹扑哧一笑,“还没吃饭吧?” “吃什么吃?”李季梗着脖子,“饱了。” “哎呀,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啊,动不动就来火气,”廖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人家孙老师是招你了,还是惹你了......” “算了,我走了......” 李季忽地站起身,掉头往门外就走。 “嗨!你这人,怎么这个样啊!” 廖莹脸色微变,愣了一下,急忙跟了出来。 李季迈出门槛,将屋门狠劲一摔。屋门猛地向回弹了一下,接着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等廖莹打开屋门,再去看时,李季早已下了楼梯,人影不见。 她向前猛跑了几步,又蓦地停住,咬咬嘴唇,两行泪水从眼中滚出。 李季下了楼,一路疾跑着出了校门。 夜色已浓。 雨后的空气里,透着明显的寒意。冷风扑面,李季昏热的头脑很快冷静下来。 我这是怎么啦?李季问自己。 廖莹的水管子坏了,作为同事,孙老师来帮她修理,难道不正常吗?就是吹了吹眼睛,自己就大动肝火,是中邪了吗? 李季停住脚,寻思着要不要回去,给廖莹道个歉。可一想起方才两个人在厨房里脸贴脸的情景,无端又来了火。 他摸出手机,等着廖莹打电话来。只要廖莹先打电话,他就回去向她道歉。 李季慢慢走着,一边时时看看手机屏幕。 可是,直到走到马路尽头,来到前面的大街上,廖莹也没打电话来。 李季的脸沉了下来。 他打开手机,翻出廖莹的号码,看了半天,手指还是没有按下去。 回头看看,财校的大门已经模糊不清了。 李季收起手机,站到路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二十几分钟后,李季在凤城酒吧门口下了车。 虽是雨后天冷,酒吧门前却很热闹。人声喧哗,不时有人从各个方向涌上前来;好像很多的鱼儿,争相到一个地方抢食。 李季低头进了酒吧,找到最里面一个僻静的角落,要了几瓶啤酒,慢慢喝着。 灯光幽暗,音乐柔缓。 李季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掏出手机看看,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短信。他终于死了心,沉吟片刻,干脆把手机关了。 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周围嘈杂起来。 李季心里有事,心头偏又空空落落的,几瓶啤酒下肚,隐隐有了几分酒意。 一种莫名的孤独袭了上来。 很想找个人说说话。想了想,好像除了廖莹,这些话都没法对别的人讲。 看了看桌上的手机,李季不自觉吁了一声,一仰脖,一瓶啤酒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服务员,再来几瓶啤酒!” 李季招招手,高喊了一声。 这时,吧台旁,一个年轻女子刚进了门,正在往里走。 远远听到喊声,她猛一抬头,认出是李季,犹豫了一下,还是大步走了过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啊?” 女子站在李季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还带着几丝恼怒。 “韩梅!”李季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歪着头,往她身后看了看:“你一个人啊?” “怎么,不行啊?”韩梅俏皮地一笑,好像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什么不快。 李季一直担心,上次没去农信社面谈,韩梅肯定恼了。 毕竟韩梅花了不少心思,才请动她老爸出面,自己却没领人家这个情。无论换了谁,心里都会不痛快。 “师兄,这么小气,也不请我坐下啊。” 韩梅见李季还在发愣,耸耸鼻子,假装不高兴地问。 “哪啊,快请坐,请坐!”李季慌忙指了指。 “这还差不多。” 韩梅在对面坐下,笑吟吟地看着李季。 “你,你不生气了?” 李季看着韩梅的脸,还是有一点忐忑。 “我生什么气?生谁的气?” 韩梅抿着嘴唇,满眼的问号。 “这.......”李季语塞了,“上,上回.......” “呵,你是说招聘那事吧,”韩梅语气很轻松,“你不愿来就算了,我有什么气好生的?” 见李季还在眼神不定,韩梅面色一正:“是我们农信社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啊!”说完,止不住哈哈笑起来。 “那,那倒不是,”李季有些尴尬,脸一红,“我,我去信贷审批中心了,就,就没......” “听说了,一把手,比来我们农信社风光多了。”韩梅向前凑了凑,两只眼睛和李季一对,“是不是,李主任!” “唉,还不就是那么回事.......” 李季摇摇头,后面的话没再说出来。 “李主任,光扯闲篇,舍不得请我喝酒啊?”韩梅翻了翻眼皮,欲笑不笑。 恰好这时,服务员把酒拿来,放在了桌上。李季赶忙抓起一瓶,递了过去。 “这还差不多......”韩梅接过去,抿了一口。 “你一个人,怎么还来这里喝酒啊?” 李季有些好奇,问道。 “是谁规定的,一个人不能来啊?”韩梅反问,“你不也一个人嘛。” “我?”李季一怔,眨眨眼,“我,我今天在附近办事,就顺便过来了。” “哦。”韩梅没再多问,又喝了几口。 “你,你最近怎么样?”李季看着韩梅的脸色,“来这里喝酒,也不找个伴啊。” “找个伴?”韩梅眉毛一挑,瞪瞪眼,“找谁?找你啊?” 李季一阵发窘,韩梅却咯咯笑了。 “心里烦,不想回家,只想一个人待一会,”韩梅轻轻吐了一口气,“我妈整天催我找个人嫁了,烦死了!” “你,你和陶善明......”李季犹豫着。 “别提那个王八蛋!”韩梅嗓音一高,“你知道,这混蛋都干了什么啊?” “他对你怎么啦?” 李季浑身一紧,两眼盯住韩梅。 第121章 孤男寡女(一) “哼,他倒不敢对我怎么样。” 韩梅哼了一声,不屑地笑笑。 “跟你说吧,这孙子,我手都没让他摸过,.......他要是敢不老实,本姑娘一刀阉了他......哈哈哈......” 韩梅看着李季,突然两眼放光,开心地笑了。 “你......?”李季瞪大了眼。 孙子? 这韩大小姐,啥便宜也敢占啊。 “师兄,你老实说,有没有去过那种地方?” 韩梅弯弯腰,放低了声音,冲着李季神秘地眨眨眼睛。 “哪,哪种地方?”李季一脸不解。 “就是,就是那种地方啦,”韩梅脸一红,居然扭捏起来,“就是洗洗桑拿,有小姐服务,还可以干那种事......” “哦,你说的那个啊......” 李季终于明白韩梅说的是什么了,不由脸一热,说话也不利索起来:“我,我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啊?” “不是你们男人都喜欢去那种地方吗?”韩梅脸不红了,语气也从容起来,“你说是不是,笨猪?” “滚!”李季顿时恼了,“什么‘你们男人’?别把我和那些人放在一起!” “难道你不是男人啊?” 韩梅托住下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李季。 “你说谁不是男人!”李季气得一敲桌子,瞪大了眼,“你才不是男人!” “对啊,我本来就不是男人啊......” 韩梅身子向后一仰,放声大笑。 周围的几个人,吃惊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你......?” 李季被怼得直翻白眼,喉咙里咕噜响了几声,登时无语。 “呵呵,气死你.......笨猪......” 韩梅说着,朝旁边看看,一吐舌头,赶紧捂住嘴巴,把头埋在桌子上,身子却还不住抖动,发出吃吃的笑声。 “......” 李季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白了韩梅一眼,闷头喝酒。 “师兄,你知道吧,”韩梅抬起头,脸色蓦地沉了下来,“这王八蛋,一边跟我谈恋爱,一边还背着我去嫖娼......” “啊,”李季呆住了,“还有这事?!” “怎么没有?千真万确。”韩梅一脸怒色,手颤了几下,“要是有一点冤枉了他,你叫我出门撞到猪.....不,驴身上。” 说着,韩梅又笑了。 “这,他......” 李季刚吐出两个字,急忙住口。这种事,还是不要打听的好。 “算了,再不提这王八蛋了!” 韩梅眼中一片湿润,眼眶也红了。她狠狠咬咬牙,举起了酒瓶。 “来,师兄,咱们干一个!” 说完,韩梅嘴巴大张,一扬手,自顾将满满一瓶酒,尽数喝了下去。 “都不许再说了,只喝酒。” 韩梅放下瓶子,哽了一下。 李季看了她一下,抬手把自己的酒喝完,垂下眼去,默不作声。 “说说你吧,新部门怎么样?一把手的感觉挺爽的吧。” 韩梅擦了擦眼角,露出明艳的笑容。 “还,还行吧......” 李季不自觉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什么叫‘还行’啊?”韩梅撇撇嘴,微微一笑,“呵,升了官,学会玩深沉了!” “唉,哪啊?一地鸡毛......”李季忍不住又叹气。 “怎么,不开心啊?”韩梅歪头,盯着李季的脸,看了又看,一抿嘴,“要是干得不高兴,来我们农信社啊。” 李季苦笑摇头。 韩梅白眼一翻,喝了一口酒,双臂大张:“我们农信社的大门,是永远为你敞开的,呵呵......” “真的?”李季眼睛一亮,随即暗淡下来,“你们人不是都招满了吗?” “唉,信贷部总经理你怕是干不成了,已经有人了。”韩梅摇摇头,像是惋惜的不行,“不过,还有个副总经理的位子,你想不想试试?” “副总经理?”李季愣了愣。 “对啊,”韩梅看着李季,认真地说,“本来定好了一个,后来人家不来了;另一个才试用了一个月,就被开了。现在,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呢。” “我......”李季停了一下。 “嗨,我就是说说,知道你不会来,”韩梅一笑,“你在建行是部门一把手,国有大行,农信社哪能比啊。” “那,那也不一定......”李季喃喃说。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没用的了,咱们喝酒吧......” 韩梅使劲甩甩头发,举起了酒瓶。 “难得本姑娘今天高兴,来,小猪,你陪我喝个痛快!” 一刻之间,韩梅又变得神采飞扬,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来,喝啊,二师兄!”韩梅满眼笑意。 呵,就这一会儿,成了猪八戒了。 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李季皱皱眉,心里满满的,有一肚子话,却也没法跟韩梅说。 这一刻,只觉得喝酒才是最好的解脱,才能将那些乱糟糟的思绪,从脑子里赶出去。 喝醉了才好。 两人不再说话。 桌上的酒瓶渐渐少了,地上的空酒瓶渐渐满了...... 当走出凤城酒吧,李季已是醉眼朦胧,两脚虚软。 “韩,韩梅,我,我不送你了,你,你自己回去吧......” 李季摇晃着走到路边,伸手去拦出租车。 “我,我,......不,不回去......” 韩梅踉跄着走到李季身后,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身子藤一样缠了上来。 热烘烘的呼吸,和着浓浓的酒气,还有温热的体香,让李季片刻眩晕。 “韩梅,你,你松开,都是人......” 李季推搡着,韩梅的手却抱得更紧了。 “我,我不回家,.......我,我要你陪着我......” 韩梅的身子半拖在地上,嘴巴就要贴在李季脸上了,手勒得他脖子疼。 “好,好,......”李季只好抱住她的腰,使劲往上拖,“你,你先松开......” “我,不,不松开......就,就抱着你......猪......” 韩梅嘴里哼哼着,身前柔软的两团,结结实实抵在李季胸口。 李季浑身发热,热血上涌,身下某个地方不听话地挺硬起来,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了。 “好,好......” 李季无奈,只好拖着韩梅走到街边,扶她在木椅上坐下。 韩梅的头靠在李季肩上,两眼半睁半闭,细润的脸上一片潮红。 “韩梅,那,那我送你回去......” 李季定定神,使劲喘了一口气。 “我,我不回去......”韩梅手一扬,一巴掌打在李季脸上,“一回去,我妈就唠叨个没完,烦死了......” 李季面颊一疼,就要发火;却见韩梅身子晃了几下,头往前一伸,嘴巴忽地一张,一大口就吐了出来。 第122章孤男寡女 (二) 李季慌忙站起来,一手搀住她的肩膀,一手轻拍她的脊背。 过了好半天,韩梅终于不吐了。她喘着粗气,身子软软地偎靠在李季身上,像一根煮烂的面条。 酒吧门口的服务生跑了过来,把地上的污物清理掉。 夜风清寒,吹得人阵阵发冷。李季脱下自己的外套,给韩梅披上。 韩梅双眼紧闭,嘴巴半张着,还在喃喃自语:“我不,不回去,.......就不回去......” 李季皱着眉,四下里看看。 夜,渐渐深了。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缠绵地回旋,像秋风中快乐的舞蹈。不少人正从酒吧里出来,仍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进去。 李季稍稍清醒了些,他拍拍韩梅的肩膀:“韩梅,听话,我送你回去......” 韩梅摇晃着脑袋,眼睛微微睁开:“要回,你,你自己回,......我,我不回......” 一句话没说完,韩梅头一歪,倒在了李季怀里。 李季看着韩梅的样子,犯了愁。 “那,那你给家里打个电话,跟阿姨说一声......” 李季无奈,用劲将韩梅扶起来。 “不,不用,不用打......我跟我妈说了,今,今晚我住同学家......” 韩梅嘴里嘟囔着,身子一趔趄,又扑倒在了李季身上。 李季没办法,只好正了正身子,抱住韩梅,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韩梅的嘴唇不住蠕动,发出轻微的鼾声。 李季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点上一支,慢慢吸着。 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脚底下打着旋儿。李季浑身瑟瑟,不禁使劲缩起了膀子。 不时有进出酒吧的人,从身旁经过,都有些好奇地打量两个人。 李季吸完了一支烟。 韩梅还在闭着眼,呼呼连声,动也不动。 难道要在这里坐上一夜?李季犯了难。 可又不能把韩梅带回宿舍。那要是被人看见了,谁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 李季抬头看了看,见旁边不远,就有一家快捷酒店。醒目的霓虹招牌,不停闪着刺眼的光。 “嗨,韩梅,醒醒......”李季轻轻唤着。 “嗯......” 韩梅身子动了动,伸手抹了一下嘴角流出的口水,又闭上了眼。 “唉......” 李季摇摇头,托起韩梅的身子,半抱半扶地走了过去。 推开快捷酒店的门,前台一个女服务员,正趴在那里打盹。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揉着眼睛:“啊,住宿吗?” “是,是......” 李季把韩梅放在一旁的沙发上,走到前台:“我要两个房间。” 女服务员看着李季,又微微起身看看韩梅,低头翻了一下桌上的登记簿,摇摇头:“对不起,只剩下一个单间了。” “唉,”李季回头看看泥一样的韩梅,点点头,“那就要一个单间吧。” 服务员把李季带到二楼,打开房门,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季一眼,转身离开。 李季把韩梅拖进房间,又伸脚把门关上。 韩梅低低地呻吟着,身子火热,脸颊滚烫。 走到床边,李季把韩梅往床上一放;还没等身子直起来,只见韩梅挣扎了一下,双手顺势搂住了李季的脖子。 李季身子一软,就和韩梅一起滚倒在了床上。 忙乱中,李季一翻身,脸和韩梅的唇碰了个正着。 韩梅的嘴唇动了几下,瞬间贴在了李季脸上。李季忙侧了侧头,嘴唇却和韩梅的嘴唇粘在了一起。 韩梅的舌头像一条灵活的小蛇,在李季嘴里贪婪地吮吸着。 李季的大脑瞬间空白,只觉得全身火一样烧了起来。韩梅嘴里哼哼着,像一壶发酵的酒,醺然欲醉。 李季想要阻止,可手脚软软的,似乎发不出半点力气。 韩梅的手伸了上来,在李季的腰间肆意拉扯着,尖尖的指尖戳得李季一疼。 李季挣扎了几下,韩梅拥得更紧了。 蓦然间,李季身下一凉,裤子被韩梅解开了。 他猝然一惊,不知哪里来了力气,一把推开韩梅,腾地从床上滚了下来。 地板生硬,硌得李季背上一阵生疼。 他爬起来,回身看看韩梅。却见韩梅身子摊在床上,手脚张开,喘息如风,呼呼大睡。 李季怔了一下,一扭头,跑进了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形成一条水柱。 李季将头脸伸进去,任冰凉的水瞬间覆盖,一种窒息的惊惶感刹那涌上来。 他喘息着把头抬起来,望着镜子中水漉漉的一张脸,那团火渐渐灭了。 几分钟之后,李季走出卫生间。 他坐在沙发上,双脚蹬着茶几,望着床上的韩梅,静静地吸着烟。 窗外,夜色弥漫。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若有似无地传来。 ...... 天亮了。 韩梅从沉睡中醒来,只觉得脑袋木木的,一阵阵疼得厉害。 她睁开惺忪酸涩的眼睛,四下里看了看,猛地一惊。 我在哪里? 韩梅迷惑地看着,目光落在了沙发上。 一个头发散乱的男人,斜靠在沙发上,睡得正香。 他面前的茶几上,烟灰缸里满满的,都是烟头。 “怎么,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韩梅爬下床,走到李季跟前,惊讶地问道。 李季一下惊醒,睁眼看看韩梅:“你,你醒了?” “嗯,”韩梅打了一个哈欠,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你,你昨晚没做什么吧?” “我能,能做什么啊。” 李季咧咧嘴,一下站了起来。 “瞧把你吓得,”韩梅笑了,黑眸如水,“做了又怎么样,呵呵......” “没,没,”李季连忙摆手,“我真没......” “你这点胆子吧......”韩梅鼻子里嘘了一声。 “我,......”李季说不出话来了。 淡淡的阳光落在窗帘上,一片黄晕。 韩梅拢了拢头发。胳膊牵动处,露出白皙的脖颈。 想起昨晚的情景,李季不由又是一阵心热,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 “呵呵,你这傻样吧......” 韩梅妩媚笑着,狠狠剜了李季一眼。 李季心里一荡,赶紧低下了头。 韩梅走过去,拉开窗帘。 眩目的阳光一下子泻了进来,暖洋洋的,叫人心里亮堂。 李季下意识抬起手腕,一看表,不由叫了一声:“哎呀,不好,到点了!” 说着,李季疾走几步,一边回头:“韩梅,我先走了,上班要迟到了!” 第123章 说不清楚(一) 李季跑进办公室,上气不接下气。 抬头看看,墙上的石英钟,刚好指到八点。 他一下坐在椅子上,使劲喘了半天,这才缓过气来。 身上没力气,头还是有些晕,胃里一阵阵泛起酸水,恶心的直想吐。 李季起身倒了一杯白开水,半温半热地喝了下去。 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一回神,这才感觉舒服了些。 拿起桌上的文件,刚要看,猛然想起什么。他脸色一变,跳起来,奔向墙角。 那棵发财树旁边,小保险柜还不声不响地立在那儿。 李季蹲下身子,打开保险柜。往里面一看,那个礼盒还好好地躺着。 他正要关上柜门,可只关了一半,突然停了一下;伸手将礼盒拖出来,放到地下。 打开礼盒,把钱一沓一沓拿出来,数了一遍。 一共十沓,十万块。 没错,不多不少。 又一沓一沓放回去,封好口。 把礼盒重新塞进保险柜,锁好柜门,李季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回到椅子上坐下,眼皮又莫名地跳起来。他一阵心慌,不禁狠劲捏了捏鼻子。 目光犹疑,在保险柜上停了一会。李季抓起电话,拨通了监察室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小罗。 “小罗,孙主任回来了吗?” “哦,是李主任啊,”小罗的声音很热情,“我们孙主任还没回来呢。” 李季想起上回被叫到监察室,不明不白地问询了半天,心里就火大,冲口道:“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具体我也说不上,”小罗顿了一下,“听说最少要十几天,最快也要到下旬了吧......” “.......” 李季当即无语,没等小罗把话说完,就砰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渐渐升高的太阳,透过玻璃,把耀眼的光线洒了进来。从窗户望出去,雨后的天空格外蓝。 李季忽然觉得特别安静。 他一回神,这才想起来,昨晚关了手机,到现在一直没开。 拿出手机,开机。 随着屏幕闪亮,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短信和未接电话就跳了出来。 李季慌忙一条条、一个个翻看。 短信和未接电话都是廖莹的。昨晚九点到十二点之间,她打个十一个电话,发了五条短信。 廖莹还是在乎我的。 李季心里忽地一热,那仅剩的一点点气恼,此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赶忙回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却没人接听。 廖莹一定在上课,李季想。 正要挂断电话,却听那边传来了廖莹的声音:“你等等啊,我出来......” “你在上课?”李季问。 “嗯,嗯......”廖莹支吾着,“好了,好了,我出来了,你说吧......” “我......?” 李季一张口,蒙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说啥。他愣了愣,使劲吞咽着口水,像被人一下掐住了喉咙。 “你昨晚去哪了?” 沉默了好久,廖莹问。 “我,我在宿舍里啊......” 李季脑子飞快转着,说话有些结巴了。 “是吗?” 廖莹的声音淡淡的。 “对啊,对啊,”李季赶忙说,“昨晚在外面吃完饭,我就回宿舍了......” “那你几点回来的?” 廖莹接着问,声音依旧很平淡。 “我......”李季想了想,“大概九点多吧......” “九点多,你没记错?” 廖莹的声音平静得让李季有些发慌。 “应该没......没错吧......”李季喏喏。 “那你回来,......又去了哪里?” 廖莹还在继续,一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我?......”李季开始紧张起来,不觉提高了嗓门,“我,我回来就睡觉了啊。” “你手机为什么一直关机?”廖莹的声音冷了。 “手机没电了啊......” 廖莹沉默了,听筒里传来清晰的喘息声。 “莹莹?”李季有些心虚。 “嗯......” “你......” “嗯......” 廖莹依旧沉默,李季感到一阵烦躁,隐然有了几分怒意。 “莹莹,你怎么啦,说话啊!”李季急了。 “你,你是不是在骗我?” “骗你?” “你昨天晚上根本就没回去,是不是?” 廖莹的声音冷冰冰的,李季一阵心悸。 “我,我没有啊......” “昨晚,我,我去找你了......”廖莹幽幽说。 “莹莹,我......”李季大喘气,“你,你听我说......” 嘟嘟嘟...... 一阵忙音,电话挂断了。 李季怔了一下,急忙回拨。 电话响了几声,紧接着又被挂断。 李季再拨,廖莹已经关机了。 他气得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摔,双手抱住了头。 “李主任,叶行长请您过去!” 李季一惊,抬头一看,刘敏站在门口。 李季猛然想起,今天跟万大明约好了,要和叶行长去拜访他。 李季赶紧拿起包,走了出来。 叶欣已经等在行长室的门口。 两人下了楼。 太阳暖暖地照着,办公楼巨大的阴影落下来,将“皇冠”车掩在一片阴暗里。 车子在路上轻快地行驶着。 “小李,怎么,昨晚没睡好?” 叶欣瞧了瞧李季,关切地问。 “没,没.......还好......” 李季愣了一下,吃吃说。 叶欣点点头,扭过脸去,看向车窗外。 “叶行长,您看那钱怎么办?”李季回回头,“孙主任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嗯,还是先放在你那吧,”叶欣沉思着,两眼依旧望着外面,“孙主任一回来,直接交给他,别再退回去了。” “叶行长,这......”李季犹豫了一下。 “等海天达公司的贷款收回来,以后就没事了,”叶欣扭过脸,看着李季,“我也知道,有些事可能不应当做,.....” 说到这里,叶欣停住了,目光又凝视着窗外。 “如果不出意外,明年我就回省行了,”半晌之后,叶欣又开了口,“陶平应该会接任,你心里有个数.....” 李季默默听着,没言语。 “我会向省行建议,提前给你转正......” 叶欣说完,身子向后一靠,双眼微闭,陷入了沉思。 李季点点头,回过身来,靠在椅背上,也不再说话。 车里安静下来。 第124章 说不清楚(二) 明亮的阳光透过车窗,斜照在李季脸上,有些晃眼。 很快,车子在万豪大厦门前停下。万豪集团董事会身材高挑的年轻女秘书早等在门口。 三人上了楼。 一进万大明的办公室,他就迎了过来。 几个人一起坐下,上茶。寒暄几句之后,叶欣直奔主题。 “万董,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希望能有合作的机会.......” 万大明消瘦了不少,头发白的也更多了,不过气色还挺好,精神头看上去很足。 “叶行长这么说,当然没问题啊,”万大明笑着点头,略微想了想,“看看明年吧......” 自从偿还了一亿元的流动资金贷款之后,万豪集团就没再动用过在建行的授信额度。 原有的贷款随着到期,也都陆续偿还,不再续贷。现在,整个万豪集团在建行的贷款余额为零,存款余额也下降到了几百万元。 想起当初建行催逼还款,还把李季牵扯了进去,万大明心里就不痛快。 “建行也是国有大行,农行能提供的,我们也能做到,”叶欣说,“万董可以考虑把基本户转到建行来......” “叶行长,这个恐怕不大合适,”没等叶欣说完,万大明就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我们和农行合作好多年了,在集团最困难的时候,是农行给予了最大的资金支持......” “嗯,这倒是,”叶欣点头,犹豫一下,“那存贷款方面,万董是不是能重新考虑?” 反正自己在凤城分行也待不了多久了,既然万大明不情愿,也没必要为陶平做嫁衣。这么一想,叶欣也不再强人所难。 “这个倒没问题,”万大明扬扬下巴,回答得很干脆,“明年,明年一定与贵行多些合作。” 两人互相看了看,同时笑着点头。之后,似乎再没什么话说,一个低头喝茶,一个若有所思地抽着烟。 房间里静了下来。 李季在一旁听着,有些心不在焉。满脑子里,还是昨晚的事。想起廖莹,只觉又气又愧。 “叶行长,李季这孩子在你手底下,让你多费心了。” 少停,万大明弹弹烟灰,看了李季一眼,对叶欣说。 “万董,你太客气了,”叶欣放下茶杯,笑着看看李季,“小李年轻有为,能力强,可是我们行的顶梁柱唻......” “你说是不是,小李?”停了一下,叶欣接着说。 “嗯?!”李季正在愣神,听到叶欣问他,不由一惊。 “话虽这么说,年轻人还是要多吃苦锻炼才是......” 万大明的话给李季解了围,他慌忙挺直身子,仔细听着。 “上回那事,有些冤枉小李了,”叶欣说,“现在,小李已经是我们分行信贷审批中心的主任了,万董以后可要多支持我们的工作啊。” “是吗?”万大明眉毛一挑,面有喜色,“这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啊。” “小李,你没跟万董讲啊?” “没,还没来得及......”李季看看万大明,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万大明摆手,“现在知道也不晚啊。” “唉,看见李季,我就想起万成......” 万大明的声音哽咽了,眼角渗出泪来。 “万伯,您别难过了,”李季赶忙站起身来,“都,都过去了。” “是啊,万董,”叶欣插话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要想开些。” “咳咳......人老了,就爱絮叨,”万大明咳了两声,摆着手,自嘲地笑笑,“唉,不说了,不说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万大明脸上,细细浮动的尘粒里,额头的皱纹格外明显。 李季不禁有些难过,蓦然又想起了万成。 “叶行长,你们中午在这吃饭吧。” 万大明看着墙上的石英钟,说道。 叶欣这才注意到,时间快到中午十二点了。他赶忙站起身,笑着说:“今天就不打扰了,改天,改天......” 万大明也没挽留,送两人出门。看着他们进了电梯,万大明这才回去。 “小李,万董这里,你有空要多来跑跑啊。” 站在电梯里,叶欣说。 李季默默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走出万豪大厦。 天,忽然阴下来了。厚厚的一层黑云,转眼将太阳遮住,阵阵冷风扑面。 “小李,我中午有个饭局,你自己回去吧。” 叶欣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空,然后钻进了车里。 李季看着车子缓缓驶出,转入大街,这才慢慢腾腾地走了出来。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闷雷,一阵风起,几个大雨点噼啪打在脸上。 李季身上一凉,紧跑几步,躲进了旁边一个店铺的屋檐下。 大雨,随即落了下来。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地上,激起一团团水雾。 一辆出租车从旁边驶来,在店铺门前停下。 车轮溅起的泥水,差点都泼到李季身上。他赶紧向后闪了闪,身子靠在了墙壁上。 车门开了,两个人从车上下来。 一个男人撑着伞,给另一个女人遮挡着。两人弯着腰,小跑着从李季身前经过。 李季扫了一眼,目光又投向街上。 背影一闪而过。 李季怔了一下,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一下收回目光,猛地盯住了那个背影。 那两个人走了没多远,便拐进了前面的新华书店。 难道是看花了眼? 李季摇着头,使劲揉了揉眼睛。 不会错,绝对是她。 李季心中一跳,热血上头。他往两边看了看,抬脚追了上去。 书店门口熙熙攘攘,不时有人经过。 李季进了门,低着头,走到一个书架前,拿出一本书挡在脸前,一面向四下里看着。 正是午饭时候,书店里的人并不多。李季在一楼转了一圈,却没碰到那两个人。 他放下书,快步走上二楼。刚到楼梯口,便听到了低低的说话声。 李季心里一紧,慌忙往前面一个人的身后一躲,侧身闪到一个书架后面。 他抽出一本书,半遮了脸,透过书架间的空隙看出去。 只见廖莹拿着一本书,随手翻看着,一边不时侧过脸,和身旁的男子低语几句。 那男子笑容满面,头向前伸着,身子几乎靠在了廖莹身上,哈巴狗一样点着头。 这人李季很认识,正是廖莹的那个同事——孙老师。 他火往上蹿,登时就要冲出去。 第125章 说你说我 可李季刚一挪脚,前额就一下碰在了书架上。 书架轻轻晃了晃,吓得他赶紧蹲下身子,手里的书差点飞了出去。 头撞得生疼,李季也不敢叫出声。他呲着牙,用手偷偷揉了几下。 廖莹和孙老师还在那边小声耳语着,一点没注意到李季。 李季悄悄把书插回去,踮起脚离开书架,顺着楼梯,来到一楼。 看了看,稀稀拉拉的,还是有不少人。他索性走到书店外面,站在屋檐底下。 雨小了些。 雨丝细细密密的,带着浓重的寒意。 李季掏出手机,拨打廖莹的电话。 “嘟嘟嘟……” 响了一阵,没人接听。 挂断,再拨。 还是没人接。 挂断,再拨。 这回终于有人接了。 “什么事啊?” 廖莹压着嗓子,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你在哪?” 李季憋着火。 “我在外面,怎么啦?” “在哪个‘外面’?” “在书店啊,有事么?” “在书店?和谁啊?”李季抬高了嗓门。 廖莹静了一下,脱口道:“我,我自己啊……” “是吗?没骗我?” 李季哼了一声,心里却泛起股股酸水。 “我骗你干嘛!”廖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你别管我和谁在一起,先问问你自己吧。” 说完,不等李季说话,廖莹就挂断了电话。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图标,李季真想把电话扔了。 他跺跺脚,脑袋腾地一热,向前冲出几下,一把拉开店门,大踏步走了进去。 迎面刚好走出一个人,李季差一点撞到他身上。 急切间,李季忙向旁一闪,一不留神,砰的一声,脑袋重重碰在玻璃门上。 一阵剧痛,天旋地转。 李季急忙伸手扶住门框,这才没跌倒。摸摸额头,鼓起一个大包,隐隐有些潮乎乎的。 店里的人都吃惊地看了过来。 李季的脸热辣辣的,胸腔几乎要炸开。他闷哼一声,猛一转头,反身走了出来。 外面,雨又大了。 李季站在街边,望着蒙蒙的雨雾,一阵难过,眼里滚热。 他狠劲咬咬牙,把快要流出来的泪,又憋了回去。 李季忽然不认识廖莹了。 她的性子从来没有这样倔强过。以前两人闹别扭,没几天就好了。很多时候,都是廖莹服软,先跟李季说话。 可这两天她是怎么啦?简直像提前进入了更年期的老女人。 也许是自己有错在先,不该瞒着廖莹。可是,自己和韩梅之间,真的没什么啊。 冷雨扑面,李季狂热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他回头望了望,呆立一会,还是走到路边,打上车回到了行里。 午饭也没心思吃了。 半躺在沙发上,睡了一个午觉。醒来时,迷迷糊糊的,只觉头晕鼻塞,像是要感冒。 李季吓了一跳,赶紧找出以前药店里买来的小柴胡,浓浓地泡了一杯,趁热喝了下去。 不多时,身上微微出了汗,这才感觉轻松了些。 李季这才拿起桌上的信贷卷宗,可翻了几页,却再也看不进去。 银行的工作,就跟庄户人家过日子一样,一进入十二月,便有了忙忙碌碌的紧张感。 全年的指标和任务,都将在这一个月内见到最后的分晓。 “冲时点”是银行人再熟悉不过的说法。而十二月是一年中最后的一个月,也是最关键的时点。一年的努力,盼望已久的绩效工资和年终奖,也到了盘点和计算总账的时候了。 看看最近几天的信贷日报,没有大幅增长,但也没有明显下降。只要月底不下滑,完成全年任务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信贷部之后报上来的贷款申请,虽然多多少少都有些瑕疵,但再也没出现像汶源化工厂那样原则性的问题。 叶行长明年一走,陶平当了行长,情况会是怎样,李季心里没底。 毕竟,自己这个主任后面还挂着一个试用期。试用期之内,都可能存在变数。 李季想来想去,目光不自觉又落到小保险柜上。那里面十万元崭新的人民币,让他一想起来心里就莫名地不安。 他叹口气,又拿起卷宗,看了一会,耐着性子在上面签署了审批意见。 放下笔,正要喝口水,手机响了。 李季拿起来看了看,居然是廖莹。 不知为什么,他已经消下去的火气,此刻又莫名其妙地燃了起来。 李季把手机往旁边一丢,端起茶杯喝了几口。 “铃铃铃……” 手机还像夏夜窗台下的蛐蛐,不住声地叫着。李季一生气,直接按下了静音。 手机在桌面上微微弹跳几下,屏幕上的光点一闪,随即暗了下去。 手机挂断了。 李季放下茶杯,又忽觉有些失望。 是不是刚才应该接电话才对?都这么大人了,赌气解决不了问题。 正想着,手机又震动起来。李季赶忙抓到手里,一看,还是廖莹。 这回他没再犹豫,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在办公室啊?” 廖莹的声音柔柔的,李季瞬间找到了熟悉的感觉。他心里微微一热,急忙答道:“是啊。” “我,我没跟你说,”廖莹的呼吸微微短了些,“我上午是和孙老师在书店里……” “哦,我知道。”李季反而感觉轻松了。 “你,你知道?!”廖莹很诧异。 “嗯,不,……对啊,不是你刚才说的嘛。”李季发觉失言,赶紧改口。 “哦。”廖莹松了一口气,声音平静了,“我们教研室要买一部分教学参考书,让我和孙老师出来看看……” “我打电话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李季虽说不怎么在意,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你本来就看不惯人家孙老师,我怕一说,你又胡思乱想了。”廖莹说。 “你不说,我才会胡思乱想。”李季哼了一声。 “哼,我在外面等了你一晚上,你也没一句好话,还骗人……” 廖莹声音一下哽咽,像是要哭了。 “我,我那晚喝多了,在酒吧里待了一夜。” 李季想了想,还是没敢全部告诉廖莹。 “嗯,”廖莹的声音轻轻的,像落花掉在水面上,“我,我觉得,……你现在不像以前那么在乎我了……” “我……”李季张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莹莹,你听我说,”李季只觉脖子粗了,“你也知道,我今年工作变来变去的,忙得很,心里也烦……” “这我知道,可,可你也不能……”廖莹说不下去了。 “莹莹,你放心,”李季好歹缓过劲来了,“等过了年就好了,那时就没这么多事了……” “我不信……” “莹莹,你听我说,”李季急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廖莹反问。 “我,我和韩梅之间,真的没什么,你知道的……” 李季脱口而出,紧接着下意识捂住了嘴巴:我说的什么啊。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我又没问你这个,”廖莹笑了,“你要是觉得韩梅比我好,你去找她就是了,我保证不跟她抢,嘻嘻……” “你当真?”李季心里一动。 “就是啊,你对我又不好,我干嘛非要死皮赖脸跟着你呀。”廖莹笑得更厉害了,“我要找,也得找个对我好的人才行。” “我对你不好吗?” “你对我好不好,你自己最清楚,还用得着问我……” 廖莹声音里有了怨气。 “我看孙老师对你挺好,那你找他去吧!” 李季脱口而出,立刻觉得后悔,却也收不回来了。 “你……?” 廖莹不说话了,电话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莹莹,你,你听我说,”李季慌了神,“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 “莹莹!” “……” “莹莹,你别生气,你听我说……” “……” 电话挂断了,耳边是短促的忙音。 李季心中懊恼,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 干嘛非得说这个啊。 瞧孙老师那模样,除了他叔叔是教委副主任,别的还有啥啊?即使廖莹昏了头,花了眼,怎么也不会看上他吧。 李季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又将电话拨了回去。 电话通了。 响了好一阵,却没人接听。 挂断,再打。 响铃,没人接。 挂断,正要再拨,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一看号码,是韩梅。 李季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韩梅,啥事?” “什么口气啊?你吃火药了?” 韩梅一听就来了气。 “韩梅,你听我说啊,”李季赶忙道歉,“我不是冲你,刚才下面报上来一份材料,给我批了一顿,正火着呢…….” “呵,当了领导,果然脾气也大了啊,”韩梅笑起来,“是不是,李主任?‘猪’任,嘻嘻……” “大小姐,你就别拿我开心了,啥事,说吧。”李季催促道。 “那天早上,你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就溜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哪啊,我不是着急上班嘛。再说,我在那里,你也不方便啊。” “不方便?……我有什么不方便的?”韩梅说,“小猪,老实交代,那天晚上,有没有对本姑娘动坏过心思?” “天地良心,鄙人不敢对韩大小姐有半点非分之想。”李季赶忙表白。 “啊?”韩梅似乎有些失望,“我对你就那么没吸引了啊?” “怎么会?那绝对不是,”李季否认,“韩大小姐有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只能仰视,不敢高攀啊。” “滚你的!”韩梅忍不住笑了,“师兄,你啥时学得这么贫嘴啊?” 贫嘴? 李季一愣,随即醒悟:是啊,我啥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他怔了怔,一时无言以对。 “师兄,你别介意啊,我就是随便说说,”韩梅忽然正色起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你说吧。” 李季竖起了耳朵。 第126章 事发突然 “我上次跟你说过的,”韩梅说,“说真的,我们这边,信贷部副总经理还空缺,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这事啊。”李季沉默了。 “怎么,不想来啊?”韩梅问。 “副总经理?”李季犹豫着。 韩梅笑了:“跟你说,我们现在招的这个总经理,大领导不大满意。你要是来,职务是副总经理,待遇按照总经理的标准。如果干得好,说不定哪一天,你就上位了。” “真的?”李季有点动心了。 “这还有假?”韩梅反问,“我们大领导其实很看重你,很想让你来,那天还跟我爸说起过。我爸啊,对你不那么气了……” “你爸对我有气啊?”李季一愣。 “没,没啦……”韩梅急忙掩饰,“逗你呢,我爸其实挺欣赏你的。” 这韩大小姐,不知又跟他爸说了些啥。 自从上回那事,一提起韩梅老爸,李季就心虚。也不知韩梅如何跟她爸妈解释,他这个男朋友是假冒的。 李季心里犯嘀咕。 “虽然说出来,不如你现在的职务好听,可是薪酬高出很多啊,”韩梅说,“我要是你啊,我就来。” “这……”李季拿不定主意了。 “师兄,你还这么年轻,赶忙一定要急着当一把手啊。”韩梅继续说,“趁着年轻,多拿点钱不好吗?” “嗯……”李季心动了。 “跟你透个信,农信社已经开始筹划了,要改制为农商行,以后的机会多着呢……” “你让我想想啊……”李季心乱了。 “好吧,你慢慢想,二师兄。”韩梅吃吃笑着。 你才是猪,李季心里说。 却听韩梅又说:“师兄,我妈让我跟你说,哪天有空来我家吃个饭。敢不敢来啊?” “算了,算了,我还是不要去了,”李季忙摇头,“不过,替我谢谢你妈啊。” “哈哈,我就知道你不敢来!” 说着,韩梅挂了电话。 李季握着手机,注视着发财树上明暗交错的光影,一时有些失神。 他起身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着,已经小了很多。密集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坠落成一道道细细的水流,蜿蜒而下。 李季抬手拨打廖莹的电话。 铃声响了两下,他忽然挂断了。望着阴沉的天空,李季心里灰蒙蒙的。 初冬的雨,很冷…… 年尾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下旬。 周一上班,李季在楼梯口碰到刘敏。刘敏跟他说,孙主任昨天回来了。 李季有点小激动,急匆匆进了办公室,直奔小保险柜,把礼盒拿了出来。 提着礼盒走到门口,又有些不放心。 他走回来,关上门,把礼盒放到桌上。打开,把里面的钱重新数了一遍,这才踏实。 封好礼盒,提起来刚要走,忽然一想,还是先给孙主任打个电话吧。 电话响了好半天,却没有人接。 李季看看表,八点二十。 按说这个时间,早都该上班了。尤其是像孙主任这样部队转业回来的老干部,除非有意外情况,否则绝不会迟到一分钟。 李季又等了一会,还是没人接。 可能孙主任有事,不在自己办公室。停了片刻,他拨打了小罗的电话。 电话刚响了两声,小罗就接起来了:“李主任,你好!” “小罗,孙主任不是回来了吗?” “是啊,昨天上午回来的。” “他今天没来上班吗?怎么办公室的电话没人接?” “哦,李主任,孙主任昨晚住院了……” “啊,住院了?”李季一愣。 “是啊,孙主任昨天回来就不舒服,可能是在南方水土不服……” 李季没法子,叹了口气,不等小罗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看着桌上的礼盒,只觉头疼得厉害。看来只能等孙主任出院,上了班再说了。 李季悻悻地摇着头,一把抓起礼盒,又把它放回了保险柜里。 日子一晃而过,眨眼就到了十二月三十日。 李季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看看信贷日报。 贷款已经完成全年目标,并有小幅增长。 在填补了年初留下的大窟窿后,这个成绩虽说不上亮眼,但也勉强可以交差了。 明天还有最后一天,这一年就要结束了。 李季心里充满期待,却又有些说不明的慌慌。 他想了想,拨打了廖莹的电话。 电话一通,廖莹就接了起来:“是你啊,又有啥事?” “莹莹,你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 “……” “莹莹?” “嗯……” “莹莹,等年底忙完,我好好陪陪你啊。” “嗯……” 李季很想再说点什么,可张张嘴,满脑子找不出合适的话来了。 沉默了一会,廖莹淡淡的声音说:“还有事吗?……我要去上课了。” “没,没事了……” 听筒里“嘟嘟”的忙音。 好一会儿,李季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目光呆呆的。 微风从窗缝里斜斜地吹过来,轻轻掀动着。台历上,只剩下了后一页。 一天很快过去。 第二天李季起了个大早,早早就来到办公室。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 别的单位的人到了这个时候,通常是心情轻松,只等着放假了,而银行人却是最忙的一天。 这天是银行的年终决算日。 忙碌辛苦了一年,最终的业绩,将在这一天划上句号。 李季泡好茶,刚在桌前坐下,电话铃响了。 是内线。 他瞥了一眼号码,赶紧抓了起来。看看墙上的石英钟,离上班时间还有二十几分钟。 一大早的,叶行长会有什么事? “小李,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没等李季开口,叶欣直接说。 “好,好。” 李季一时有些走神,下意识答道。 放下电话,怔了怔,他才慌忙拿起笔记本,朝行长室跑去。 三楼的走廊上静悄悄的。 行长室的门敞开着,老远就能闻到烟味。 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房门。 “进来吧!” 叶欣正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报表,使劲抽着烟。听到敲门声,他微微抬起头,招呼李季。 “叶行长?” 李季走到桌前,轻声说。 叶欣脸色阴沉,眉毛拧到了一起。 “你先看看这张报表!” 叶欣把桌上的报表推到李季跟前,话语里明显带着火气。 李季愣了一下,拿过报表,很快看了看:是12月30日的存款日报。 “昨天城东支行的存款余额下降了八千万……” 叶欣盯着李季,哑着嗓子说。 “啊?”李季一惊,又拿起报表,仔细看了看。 “说是电业局有个项目紧急拨款,一下都转走了。” 叶欣摇着头,用手指狠狠敲了几下桌面。 “怎么会这样?” 李季登时头大了。 商业银行一向讲求“存款立行”,先有存款,然后才能有贷款。 因为根据《商业银行法》,商业银行贷款遵守资产负债比例管理规定,贷款余额与存款余额的比例不得超过百分之七十五。 所以,如果贷款余额不达标,也会直接影响贷款的发放。 “哼,”叶欣哼了一声,神情严肃,“这下倒好,就剩下一天了,这任务还怎么完成?” 每年的年末,一向是各家银行争抢存款白热化的时候。可到了这个时点,还让这一大笔存款流走,实在不应该。 城东支行这是怎么啦?王淑兰是有意的吗? 李季不禁有些怀疑。 “叶行长,您打算怎么办?” “嗯,”叶欣抽了一口烟,盯着李季,“你看万豪集团那边,能不能想想办法?” “这……”李季迟疑了。 “可以把存款利率提高几个点,”叶欣咬咬牙,“以后若有贷款,都给它优惠利率。” “那,那我试试吧……” 看着叶欣的眼睛,李季无奈点点头。 回到办公室,想了一会,李季拿起手机,拨打万大明的电话。 “是李季啊,有事?” 万大明的声音很亲切,略微有些疲倦。 “万伯,有,有个事情想麻烦你……” 李季一边思量,一边吞吞吐吐说着。 “哦,”万大明听完,沉吟片刻,“年底了,这资金都比较紧张……” “万伯!……” 李季心里一慌,下意识打断了他的话。 “嗯?!”万大明愣了一下。 “万伯,这钱您可以只存放一天,过了月底,马上转走也行!” 李季呼吸急促了。 “……” 万大明忽然没了动静。 “万伯?!”李季心里火急火燎的。 “哦,这样吧,”万大明顿了顿,“我这里刚好有一笔工程款,六千万,是要支付工人工资的。本来今天应该发下去,我让他们拖一拖,明天再发吧。” “太谢谢您了,万伯!”李季心里一喜,脱口道。 “我让财务部上午就给你转过去。”万大明说。 “好,好!谢谢万伯!”李季连声道。 挂断电话,李季长舒了一口气: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办妥了。 看看表,还不到十点钟,时间足够。 他喝了几口水,先去把情况跟叶欣说了,然后到市行营业部叮嘱一声,让他们时刻留意着这笔款子。 快到十二点钟,营业部打电话来了,说一直没收到万豪集团的款项。 李季有些慌了,赶紧打电话给万豪集团的财务总监吴琼。 “吴总,您那笔款子转了吗?”李季急问。 “你是?……哦,李总啊,”吴琼愣了一下,恍然道,“转了啊,十点钟晓雪就去农行办了。你们还没收到吗?” “没有啊。”李季说,“是晓雪去的吗?” “是啊,”吴琼说,“你别急,我马上去问问她啊。” “不用了,吴总,还是我给她打电话吧。” 李季连“谢谢”也没来得及说,直接挂了电话,马上拨打周晓雪的号码。 “季哥,我去转了啊,”周晓雪说,“我知道你着急,所以一点也没耽误。吴总跟我一说,我接着就去了啊。” “那,那你再帮我催一下啊。” 李季急得不行,却还是尽量平缓语速。 “我知道,季哥,你放心,我马上就去问问。” 放下电话,李季很是疑惑。 升级后的人民银行支付系统,几乎就是实时到账,何况这是同城转账,怎么会这么久还不到账? 难道又有什么意外? 第127章 紧急转款 仅仅过了十几分钟,周晓雪打电话来了。 “季哥,我问了农行,他们说已经转了啊。”周晓雪说。 “好,那我让营业部再问问。” 李季没再多说,挂了电话,又打给营业部。 “李主任,没收到啊。” 营业部的柜员还是否认。 “那,那你等等,下午上班再看看。” 放下电话,李季心里有些焦躁。 也许因为是年底最后一天,业务多,系统繁忙,一时出现宕机延迟现象,也有可能。 他尽量安慰自己。 看看表,一点钟了。李季赶紧下楼吃了午饭,又急匆匆回到办公室。 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却怎么也合不上眼。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走着,李季心里越发着急。 终于等到了一点半,李季打电话给营业部。 “万豪集团的钱到账了没有?”李季问。 “李主任,您稍等,我查查……” 李季握紧电话,听着里面“嘶嘶”的声响。 “李主任,还没到账……” 好半天,柜员才回了话。 什么情况啊? 李季急了,放下电话,直接冲了出去。 “叶行长,我得去万豪集团一趟,那笔钱还没到账!” 李季到了行长室门口,急急忙忙地说。 “怎么,还没到账?”叶欣的眼瞪了起来。 “是,是!”李季连连点头,涨红了脸“我问了,万豪集团的人说,已经去农行办理了,看我们营业部一直没收到!” “那你快起去!”叶欣摆摆手,“我的车子在楼下,你叫师傅跟你去!” “好,好,我知道了,叶行长。” 李季说着,急转身下楼。 阳光很好,风却冷得刺骨。 李季坐在车子里,一边催促着,一边给周晓雪打电话。 等车子到了万豪大厦,周晓雪已经背着包,等在了门口。 “晓雪,快上车!” 李季拉开车门,朝旁边挪了挪。 “季哥,还没到账啊?” 周晓雪上了车,关上车门,一边问。 “没有啊。”李季一脸苦相。 “我去问过了,农行的人说已经转了。” 周晓雪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回单,递给李季。 李季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盖的是市农行营业部的业务公章。 “季哥,你看,回单在这里呢。” 周晓雪指了指。 李季把回单还给周晓雪:“晓雪,这是业务受理凭证,不一定到账啊。” “以前办理转账,都是很快到账呀。” 周晓雪把回单放回包里,扭脸说。 “嗯,”李季点头,“去农行问问再说。” 车子很快到了农行办公楼前。 李季拉着周晓雪下了车,两人快步进了农行营业部。 宽大的营业厅里,不少人进进出出。柜台里的柜员都在忙着,几乎连头都不抬一下。 周晓雪直奔企业VIP客户窗口。 “小胡,我那笔款子转了没有?” 周晓雪问里面一个年轻的男柜员。 “周姐啊,”小胡站了起来,笑了笑,略一迟疑,“转,转了啊。” “那怎么建行那边一直没收到?” “这……”小胡愣了一下,“周姐,我再给你查查……” 小胡坐下来,在电脑前一阵“噼里啪啦”急敲。 “周姐,系统显示‘还在审批’中。” 小胡抬起头,抱歉地笑笑。 “我十点多来的,都多长时间了,怎么还在审批啊?” 周晓雪有些急了。 李季凑上前,看了看小胡:“就是再审批,也要不了两三个小时吧?” 小胡有些尴尬,笑了笑,没接话。 “小胡,赶紧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周晓雪探头看了看电脑屏幕,“人家建行那边,还急等着入账呢。” 小胡勉强笑了笑,用手摸了一下脸颊:“周姐,你等等,我去叫我们领导来。” 说着,他站起身,推开一道玻璃门,走了进去。 不一会,一个短发圆脸的中年女人跟了出来。 “是晓雪啊,我今天忙得脚都不着地了,你别怪啊,”中年女人陪着笑,“小胡,怎么不给周主管倒水啊!” “别忙活了,吴经理,我就是来查一笔汇款,”周晓雪赶忙摆手,“上午办的,现在还没到账。” “你说的是六千万的那一笔吧。” 吴经理说着,偷眼看了看李季。 “对啊,就是那一笔。”周晓雪回答。 “不是说好由我们代发工资的吗,怎么又突然转走啊?” 吴经理正了正胸前的工牌,问道。 李季知道,代发工资是各家银行十分热衷办理的业务。既有客户,又有存款,还有交易量。 代发工资的企业员工,都会在银行代发网点开立账户;而且工资发放后,一般都不会马上提走,大部分资金会沉淀下来。 “建行那边有一笔贷款,集团要提前还……” 周晓雪撒了一个谎。 “月底最后一天了,就不能晚一点?” 吴经理往柜台跟前凑了凑,有些为难地说。 “吴经理,这是集团要求的,我做不了主啊。”周晓雪笑了笑。 “晓雪,你一下转走这么一大笔款,我今年的指标要黄了呀……” 吴经理看着周晓雪,可怜巴巴的。 “吴经理,我,我也没办法……”周晓雪笑笑。 “晓雪,那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请示一下分管领导。” 吴经理说完,歉意地笑笑,转身进了屋。 李季和周晓雪坐在客户接待室里,焦急地等待着。 看着墙上的时钟指到了两点半,李季越发不安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眼看着指针跳过了三点钟,还不见吴经理回来。 李季有些着急了。 周晓雪也坐不住了,问小胡:“吴经理怎么还不回来?” 小胡殷勤地笑笑,点着头,到旁边去打电话。 等了一会,他走过来,对着周晓雪摊开手:“周姐,吴经理不接电话……” “唉!”周晓雪叹口气,一下又坐了回去。 李季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回走着。 “吴经理在哪里,你带我们去找她!” 周晓雪忍不住了,对小胡说。 还没等小胡说话,这时玻璃门一开,吴经理走了进来。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吴经理从头到脚都带着笑,热情地让人浑身不自在。 “吴经理,快点批了吧!” 周晓雪立刻站起来,急着说。 “晓雪,你先别慌,”吴经理笑容依旧,“款可以转,但只能转三千万……” “啊?只转三千万?”周晓雪回头看看李季,“那怎么行?” “我们领导说了,最多转三千万,”吴经理说,“要是再多了,我们营业部今年的存款任务就完不成了。” “这,这……” 周晓雪看看吴经理,又回头看看李季。 李季能理解。 现在凤城各家银行都在争抢存款。 平时还不十分要紧,哪怕有一两个月不达标,还有其他月份可以弥补。 不过到了年底,基本上已是强弩之末,腾挪努力的空间有限。几千万的存款,可能就是一个台阶。 你一下子转走六千万,农行措手不及,一时间确实也不好填坑。 李季猜想,这笔钱,农行肯定先作“受理”处理,却在业务系统里面挂账,钱暂不划走。 这种招数,大家常用。李季懂得。 同行是冤家。 理解归理解,钱还是要转走。 “不行,六千万都转走。”李季坚决地说。 “你是……?”吴经理愣了愣。 “我们集团的……” 周晓雪看了李季一眼,答道。 李季一怔,赶紧闭了嘴。 “吴经理,你快点办吧。” 周晓雪催促道。 “晓雪,你……” 吴经理脸色微变。 “吴经理,再晚了,怕来不及了……” 周晓雪指指墙上的时钟:已经三点四十分了。 “我们行长给万董打过电话了……” 吴经理脸一板,笑容隐去了。 正在这时,李季的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是万大明。于是赶紧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季,你现在在农行,是不是?”万大明问。 “是啊,万伯。” “他们行长给我打电话了,我也不能让他太为难,”万大明说,“这样,你转走四千万,看看还差多少,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好吧,万伯。” 李季无话可说,挂了手机,走回接待室。 “吴经理,转四千万吧。” 李季点点头,说。 吴经理看看李季,站着没动。 “刚才万董事长打过电话了,说是四千万。”李季说。 吴经理脸上的肌肉跳了跳,没再说话,走到电脑跟前坐下来。 “好了,”吴经理移动鼠标,敲了几下键盘,站起来,脸上略有不快,“晓雪啊,你这是难为我啊。” “吴经理,实在不好意思,”周晓雪赶紧答话,“集团的安排,我说了不算啊。” 吴经理恢复了方才的笑脸:“晓雪,我可不是埋怨你,下个月记得多存点啊。” “行,行……” 周晓雪说着,同吴经理告辞,和李季一起走了出来。 “晓雪,谢谢你了。” 坐在车上,李季说。 “季哥,你别和我客气,”周晓雪笑着,“又不是我的钱,是集团的,我就是跑跑腿。” 停了停,她问:“季哥,这回够了吧?” “还差两千万,万董答应再想办法。”李季说。 “哦。”周晓雪点点头。 车子很快到了万豪大厦。 看着周晓雪下了车,挥挥手,走进大厦,李季这才离开。 回到行里,李季先去了行长室。 听李季说完,叶欣松了一口气:“好,好,这下我放心了。” “还有两千万存款缺口,”李季说,“万董答应,从省里那个房地产项目上临时挪过来。” “那太好了!” 叶欣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 补上这六千万,全年的任务刚刚完成,算是过得去了。 离开行长室,回到自己办公室,李季这才觉得累了。 他喝了几口水,抓起电话,给营业部打电话。 “下午有一笔款,从省中行汇到万豪集团账上,注意查收一下。” 放下电话,李季彻底放松下来。等这笔款项到账,万事大吉。 目前银行间的异地款项划转,要先通过省城的同城交换,由省中行转到省建行,再由省建行通过自己内部的核心业务系统,下划到下属分行。 只要这笔钱进了省行的系统,就没什么问题了。 李季慢慢喝着水,有一种小小的成就感。 直到五点钟,不见营业部的人打电话。李季有些不放心,自己先把电话拨了过去。 “万豪集团的钱到账了吗?” “李主任,分行和省行之间的网络专线出故障了,无法接收业务!” 砰的一声,电话掉到了桌上。 第128章 跨年之夜 李季急匆匆下了楼,来到市行营业部。 营业大厅内,至少聚集了十一二个人,走来走去的。 几位大堂经理站在那里,正在跟他们解释着什么。一个个使劲躬着身,频频点头,脸上都冒出了汗。 柜台里面,桌子旁边围了一圈人。分行科技部的几名技术人员,正在电脑前面紧张地忙碌着。 “怎么回事?” 李季走到柜台前,问一个柜员。 “专线故障,科技部的人正在和省行联系。” 那个柜员急忙站起来,低声回答。 李季看了看,科技部的几个人神色焦急,一边敲着键盘,一边大声打着电话。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禁不住又问:“不是有备用线路吗?” 那个柜员移了移身子,说:“电信公司这个月主机房搬迁,听说还没调试好。” 李季知道,分行核心业务系统使用的两条网络专线,原本都是联通公司的。后来根据省行的要求,年底才将另一条专线改到了电信公司。 联通那条专线一直很稳定。在这之前,还不曾出现过什么问题,因此备用线路也从未正式启用过。谁知关键时候,它居然“罢工”了。 李季不懂技术,帮不上忙,看了一会,便悄悄走开,回身上楼去了。 天色暗了下来,阳光不见了。 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一片,李季闷闷不乐。 一个做信贷业务的,却被安排去拉存款,实在是有点不务正业。 说来说去,叶欣还是指挥不动那些人,只能自己单枪匹马地干。 这行长,当的够窝囊。 可自己这个小卒,又能好的了哪里去。 不管年底任务完成得如何,叶欣明年都是要走人的。那自己怎么办? 李季愣愣的出了神。 去农信社? 这个念头又一次浮上心头。 这山望着那山高。人,似乎得不到的才是更好的。 李季感觉自己成了那头布里丹的驴子,在两堆干草之间来回奔跑,犹豫不决,最终可能要活活饿死了。 急也没用,等过了今年再说吧。 他叹口气,使劲摇摇头。 外面更暗了。 窗玻璃上,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在上面。 紧接着,大朵大朵的白色飘落下来。 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瑞雪兆丰年。 李季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柳絮般飞扬的雪花,心中莫名的欣喜。 雪下了一阵,便停了。 黄昏时候,李季走出办公楼。雪只是薄薄的一层,好多地方还盖不住地面。 他站在营业大厅门外,隔着玻璃望进去。 大厅里已经没了客户,空荡荡的。几名客户经理还直挺挺站在那里,无聊地搓着双手。 柜台里面,人反而聚得更多了。杂乱的话语声,从门缝间隐约传来。 故障应该还没解决。 李季又望了一眼,使劲跺跺脚,仰脸看看天,缩了缩脖子,转身上楼。 不管了,随它去吧。 进了电梯,他才想起来要去食堂吃饭。赶忙拧回身,双手一分,又走了出来。 食堂里,没几个人。 月底,又是年底,大多数部门都忙着决算,做报表。加上今天专线出了故障,吃饭的人更是零零星星的。 一年中,银行最重要的一顿饭,即所谓的“年夜饭”,是在十月三十一号这一天,年度决算完成之后。 所有账务完成结转,生成打印出年报,把一年最终的工作成果摆到眼前。而这个时候,往往已是晚上十点、十一点钟,常常接近午夜了。 李季吃完饭,又跑到营业大厅门口看了看,发现那些人还在那里忙着。 他又回到办公室。 天,完全黑下来了。 窗口白亮亮的,像是又开始下雪。 坐在桌前,翻了翻报纸,有些无聊。想了想,李季拿起手机,拔了廖莹的电话。 “喂,你还在办公室啊?” 廖莹的声音软软的,有些倦意。 “嗯。”李季轻轻应了一声。 “那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李季暗暗呼了一口气:“不知道啊,要等报表出来吧。” “哦,那你自己当心啊。” 李季心里一暖:“外面下雪了。” “嗯,停了。” “要是下大点,就能堆雪人了。” 李季想起了那年冬天下大雪,他和廖莹在图书馆前面的冬青树下,开心堆雪人的情景。 历历在目,却又似乎很远了。 “嗯。” 廖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雪花落在地上。 “那,那你早点休息吧。” 李季满满的话,却只说了这一句。 “嗯。” 电话挂了。 李季靠在椅背上,愣了一会,目光落在发财树上,又慢慢移到小保险柜。 “卧草,怎么把这事忘了?”他猛地一拍脑袋。 那礼盒里的十万块钱,还没交给监察室呢。李季一下跳起来,跑到保险柜跟前。 可他很快停住了。 监察室不是业务部门,这个时候办公室里肯定没人了。况且,孙主任还在医院里,只能再等等了。 明天,可就是明年了。 李季心里微觉异样。他站起身,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斜躺在沙发上。 雪花断断续续从窗前飞过,像风中细碎的落花。 李季喝了几口水,回到桌前,给营业室打电话。 电话没人接。 过了一会再打,却占线了。 他放下电话,出门,来到三楼。 行长室的门关着。 李季蹑手蹑脚走到门口,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他站了站,抬手想要敲门。可在手指将要触碰到门板的一刹那,又收了回来。 李季回过身,向前走了几步,在楼梯口停停,还是下了楼。 黑沉沉的天色下,大雪纷纷扬扬。地上,早已一片银白。 李季走进营业大厅。 大厅里空无一人。 柜台里面,那一堆人也散去了。只有两三个人还凑在电脑跟前,窃窃私语。 那个柜员坐在一旁。 “线路修好了吗?” 李季扶着柜台,问道。 那柜员扭过脸,愣了一下,随身站起来。 “是联通公司通往省城的一段电缆被施工挖断了,正在抢修……” “什么时候能修好?” “不知道,”柜员摇摇头,“听说挖得挺厉害的,不大容易修。” 李季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走出营业大厅,在门外的雪地上走了走。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隐约的鞭炮声。 有人在庆祝新年了。 李季俯下身,捧起一堆雪,团成一个雪团。在手里捏了捏。扬起胳膊扔了出去。 雪团落在矮树上,惊起了几只麻雀,尖叫着四散飞开。 李季搓了搓冰凉的手掌,轻轻哈了几口气,小跑着上了楼。 回到办公室,身子一下暖和了。喝了一大杯热茶,半躺在沙发上,眯起了眼睛。 迷迷糊糊,李季竟然睡着了。 “叮铃,叮铃铃……”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电话铃声,把李季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挺身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几步跨到桌前,抓起电话。 “李主任,在干嘛呢?”是刘敏的声音。 “哦,哦,”李季还有些愣神,“有点困,眯了一会……” “快别眯了,赶紧到食堂二楼,”刘敏说,“行长请吃‘年夜饭’,就等你一个人了。” “好,好,我马上去。” 李季说着,放下了电话。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已经十点多了。自己一不小心,竟睡了这么久。 看来是结完账,完成年终决算了。不知万豪集团那笔款入账了没有。李季关上门,一边想着。 到了二楼,推开那间大包房的门,便看到满满的一桌子人。除了市行各部门的领导,还有营业部的好几名员工。 “小李,就等你了,快来坐下!” 李季一脚迈进去进去,叶欣就抬手招呼。 他略略看了一下,在旁边的一个空位上坐下。 “那笔钱到账了,”叶欣高兴地点点头,看着李季,“今年的任务,圆满完成!” 几个人轻轻拍起了巴掌。 陶平坐在叶欣身边,淡淡笑着。 “大家辛苦了一年了,今晚好好喝一个!”叶欣站起来,举起满满一杯白酒,“来,我敬大家!” 说完,微微仰起头,一饮而尽。 “谢谢行长!” “谢谢行长!……” 在一片高低错乱的应声里,众人把酒都喝了下去。 窗外,一团昏暗。 雪,还在簌簌落着…… 走出食堂,众人散去,雪也停了。 四处白皑皑的,映着微微天光,有一种朦胧的安静,朦胧的美。 平展展的雪地,像婴儿沉睡的梦,让人不忍踩下去。 李季掬一捧雪,使劲擦了擦发烫的面皮。浓浓的酒气,随着热热的呼吸,在清冽的空气里散开。 他童心大起,腿一软,跪在雪地上,将脸埋进了厚厚的雪堆里。 片刻窒息,脸上顿时湿漉漉的。 李季站起身,莫名的窃喜。 看看表,还有五分钟就零点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廖莹的电话。 响了几下,电话通了,却没有人接。 李季心里着急,使劲跺脚。 明亮的雪光里,眼看着手表的指针一点点动着。 “喂……” 廖莹的声音懒懒的,透出浓浓的睡意。 “莹莹,马上午夜新年了,让我们一起许个愿吧!” 这一刻,指针停在了零点。 又轻轻跳了一下。 雪光映天。 又是一年。 第129章 摔了一跤 元旦放假一天。 李季在宿舍里睡了一整天。 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直睡得昏天黑地,头大脑胀,身子飘忽忽的,像坐在轻轻摇晃的躺椅上。 抬眼望去,窗户上亮亮的,一片白光。 摸起枕头下的手机一看,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廖莹打来的。李季这才想起来,说好今天陪廖莹逛街的。 睡过“大”头了。 李季拍拍脑袋,大为懊悔。 他一下从床上爬起来,揉揉有些发疼的眼眶,赶紧给廖莹打电话。 “莹莹,不好意思啊。睡了一天,刚醒。” 电话一通,没等廖莹说话,李季先开了口。 “嗯,你昨天睡得太晚了,”廖莹顿了顿,语调平和,“那今天你还过来吗?” “我?……” 李季看看表,已经六点钟了。 他其实不太想去,可又怕廖莹失望,想了想,才说:“你等着,我收拾一下就过去啊。” 挂了电话,李季忙手忙脚洗漱完,穿上羽绒服,关好门下楼。 雪后的空气,有一种清新干爽的感觉。 站在街口,冷风阵阵,冻得李季直打哆嗦。 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打上车。 天冷路滑,车子开得很慢。到财校大门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李季进了校门,急急往前走。 大路上的雪已清理干净,厚厚的堆积在路两边。一眼望过去,白茫茫的。 李季拐过路口,低着头只顾快步走。 忽听得“吱呀”一声响,一个男生骑着一辆自行车,从旁边疾冲过来。 后面有几个同学一边大声喊叫,一边拼命追赶,雪球噼里啪啦打了过来。 李季吓了一跳,急忙向一旁避让。车子带着啸声,从身侧一闪而过。 忙乱中,不想他的脚,刚好踩在一小片融化了些,又重新冻起的薄冰上。鞋底下一滑,身子便飞了出去。 李季心里一慌,双手本能地撑住了地。 砰的一声,李季倒在了硬邦邦的水泥地上。手腕蓦地一震,手掌热辣辣的,像被大火猛烈燎烧了一下。 掌心湿乎乎的,都是血。路灯照射下,地上殷红的一小团。 那几个学生嬉笑着,已经走远了。 李季无奈地摇摇头。 他没生气,反倒有些羡慕这些年轻人。 李季动了动身子,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左脚刚一着地,一股钻心的疼痛刹那袭来,额头直冒冷汗。 肯定是脚扭了。 李季扶着树干,一点点站起来。右手掌心磨去一大块皮,火辣辣的疼。 他试了试,右脚没事。抬抬左脚,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慢慢俯下身子一摸,脚腕已肿了起来。 李季咬着牙,将左腿缓缓伸出去。可是,脚尖刚一着地,那难忍的疼痛又来了。 冷风吹过树梢,发出清脆的干响,一蓬蓬的雪落了下来。 李季四下里瞧瞧,居然看不到一个人影了。他轻轻叹叹气,忍着疼,踮起脚,向前走了十几步。 花坛边上,不知谁丢在那里一个拖把,和雪冻在了一起。 李季用力握住木柄,使劲晃了两下。嗤啦一声脆响,木柄被拉了出来,那杆头的拖布却留在了雪里。 李季握住木棍,微微翘起左脚,一踮一拖地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要抽一口凉气,好几滴汗珠滚了下来。 好在离廖莹的宿舍楼已不远。几百米的平路,李季还是出了一身汗。 走到楼下,李季疼得实在上不去了。他站在楼道口,冲着楼上大喊。 “廖莹!廖莹!” 喊声未落,就见廖莹手扶着栏杆,出现在二楼。她探了探身子,叫道:“你在下面喊什么啊?上来呀!” “我,我脚扭了。” 李季双手拄着木棍,猛地咳嗽了几声。 廖莹吓了一大跳,侧着身子朝下看了看:“你别动,我这就下去啊。” 楼上响起一阵叮咚叮咚的脚步声。不一会,廖莹冲出楼道,站在李季跟前。 “扭到哪里了?我看看!” 廖莹一脸的慌张,急急地说。 “脚腕……” 李季呲着牙,想要把左腿抬一抬。只觉忽地一痛,针扎一样,赶紧放下了。 廖莹蹲下身子,撩了撩裤脚,借着楼上照下的灯光一看,不禁惊声尖叫起来。 “哎呀,肿得这么厉害啊!” 李季低头看看,脚腕处已经大得像小馒头了。 “赶紧去医院吧。” 廖莹扶着李季的身子,大声说。 李季痛得连话也不想说,只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打车。” 廖莹将李季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着急地说。 李季往廖莹身上靠了靠,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廖莹身子向下一软,两人差点摔倒。 “不行,我力气不够,”廖莹喘息着,尽力挺起身子,“得再找一个人才行。” 说着话,廖莹拿开李季的手,仰起脸,冲着楼上高喊:“孙老师!孙老师!” “你叫他干啥?” 李季皱皱眉,嘟囔了一句。 “不叫他叫谁?”廖莹白了李季一眼,“今天放假,别的老师都回去了呀。” 李季张张嘴,没再说话。 “廖老师,有事吗?” 大约过了半分钟,孙老师瘦长的身影伏在栏杆上。 “我男朋友脚扭了,麻烦你和我们一起去医院啊。” “哦,脚扭了?” 孙老师伸长脖子向下看着,细长的影子映在墙上。 “你等等,我去穿衣服!” 孙老师直起腰,稍微犹豫了一下,转身不见了。 李季侧着脸,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楼梯口人影一闪,孙老师小跑着奔了出来。 他走到近前,冲着李季裂了咧嘴,瘦长的脸上浮起几丝笑容:“来,我背着你吧!” 李季一瞧见他,就像吃了几条蚯蚓,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不用了,你搀着我好了。”李季咬着舌头说。 孙老师吞了几下口水,迟疑着靠到李季身侧,把肩膀低了下去。 李季先把左胳膊搭在廖莹背上,然后抬起右手,按住孙老师的肩头,虚拖着左脚,一步一步向前迈。 孙老师的个头比李季稍微高了点。他没办法,只好劈开两腿,躬着个身子,鸭子一样往前走。 三个人走一段,歇一段,足足花了十五六分钟,才走到校门外。 等了一会,刚好过来一辆出租车。等车上乘客下来,廖莹赶紧扶着李季上了车。 孙老师看了看,拉开前面的车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子上。 李季靠在座椅背上,轻轻抬起左腿,感觉好像没刚才那么痛了。 “怎么样?疼得厉害吧?”廖莹抓着李季的胳膊问。 “好一些了。”李季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寂静的大街上行驶着。 三人都没再说话。 到了市医院,廖莹和孙老师搀扶着李季下了车。 走进门诊大厅,李季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廖莹要去挂号,却听孙老师说:“廖老师,还是我去吧,你在这里照看你男朋友好了。” 说完,不等廖莹答话,径自去了。 廖莹看了看李季。李季盯着孙老师的背影,没说话。 一会儿,孙老师出来了,还借了一辆轮椅。 楼上楼下一阵跑。 等全部检查做完,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医生看了片子,还好没骨折。打上石膏,又开了一些止疼消肿的药,三人打车返回。 回到廖莹宿舍,已经快九点钟了。 孙老师帮着廖莹把李季扶上床,转头就要走。 “孙老师,谢谢你啊!” 李季一手按住床板,冷不丁说了一句。 孙老师猛地停住脚,回头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李季,怔了一下,才讪讪说道:“别,别客气……” 说着,又瞥了廖莹一眼,摸着脑袋出去了。 看着房门关上,廖莹瞪了李季一眼,抿嘴一笑:“我还以为,你不认识‘谢谢’这俩字呢。” “哪里,哪里,”李季一笑,拱拱手,“谢谢娘子!” “哎,你就别耍贫嘴了。” 廖莹坐在床边,伸手就要去戳李季的额头,却听李季哎呀一声,咧嘴呲牙。 廖莹吓了一跳,脸色一变:“你,你又怎么啦?” “哎,哎呀,”李季嘴里嘶嘶吐气,“刚才碰了一下,疼死了。” 廖莹站起来,走到床头,摸着石膏看了看,心疼地说:“哎,你呀,当心点啊。” 李季拧拧身子,试着挪动了几下左腿。廖莹赶忙拿过枕头,垫在石膏下面。 李季感觉好受了些。 “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小心?”廖莹眨眨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还忘了问你了,怎么扭的?” 李季苦笑:“嗨,还不是多亏了你们学校的学生。” “我们学校的学生?”廖莹一愣。 李季这才把扭脚的经过说了一遍。 廖莹听完,摇摇头,一脸严肃:“现在的这些孩子,不管不顾的,哪像我们那个时候……” “咳,你可不能这么比较,”李季一笑,“我们那时是大学生,这些孩子可是中专生,小着好几岁呢。” “嗯……” 廖莹嗯了一声,正要再说话,却听见李季的肚子里咕咕叫了几声。 “哎呀,忘了还没吃饭呢。”廖莹喊了一声。 “你先躺好,我去煮个面条。” 廖莹说着,拿起另一个枕头,弯下腰,递给李季。 她的长发垂下来,扫在李季脸上,痒痒的。一股熟悉却又久未亲尝的温热气息,顿时包围了李季。 李季心里忽地一动,身上便燥热起来。 他喘了一下,一把搂住廖莹的脖子,嘴里说道:“美女,我还是先吃你吧。” 说着,扳起廖莹的脸,将发烫的唇印了上去。 第130章 年终琐事 李季在廖莹那里住了三天。 第四天,他拄着拐杖去上班。 在楼梯口正好碰上刘敏。刘敏舌头在嘴里搅动着,忍不住发笑:“李主任,你这是铁拐李啊。” “什么铁拐李?”李季一瞪眼,“我可是独脚大盗,专门负责采花的那种。” “就你这样的,瘸子一个,还想采花?”刘敏吃吃笑起来,“不让花采了你,就不错了。” “那你要不要来试试?” 李季身子靠在扶梯上,敲敲拐杖,坏坏的一笑。 “哼,去你的吧,”刘敏翻了翻白眼,一撇嘴,“就你那玩意儿,有两扎长吗?”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李季表情严肃,“也就一扎半长,两扎不到。” “哈哈!……” 刘敏大笑两声,又赶紧捂住嘴巴,冲着李季妩媚地勾了一眼。 “李采花,等哪天有空,让我量量你这一扎半呵……” 说完,刘敏杏眼一转,高跟鞋声清脆,扭动着身躯走了。 望着刘敏杨柳般的腰肢,丰润圆鼓的桃臀,背影婀娜,李季心里麻麻的,痒痒的。 他进了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 桌上摆了好几份文件。李季拿起来正要看,却听到门口响动,小朱走了进来。 “头,没事吧?”小朱一脸关切,瞧见李季的拐杖,更是睁大了眼睛:“这连拐杖都拄上了呀。” “没事,没事,”李季笑笑,“没伤筋动骨,过几天拆了石膏就好了。” “那还好,那还好。”小朱不住点头。 “我这几天没上班,没什么事吧?”李季问。 “没什么事,就是……”小朱顿了一下,挠挠头皮,“就是海天达公司的贷款又要申请延期。” “申请延期?”李季愣了愣,“不是说好月初就还款,他们从农信社再贷吗?” “嗯,原先是这么说,他们从农信社贷款,直接还了我们。”小朱点点头,“可昨天信贷部又报来材料,说是要延长到四个月。” “这怎么行?”李季有些急了。 海天达公司这笔流动资金贷款,本来就很有疑问。原想着他们能尽快还款,也就这样对付过去了。哪怕以后再查究起来,应该问题也不大。 怎么现在又要节外生枝不成?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这些只是口头约定,没写进合同里,”小朱皱起眉,“他们要是不认账,我们也没办法。” “嗯……”李季沉吟了一下,“你先别忙,我去找找叶行长。” 过不多时,李季拄着拐杖出现在行长室门口。 叶欣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看:“小李啊,你这还伤得挺重呢。” “叶行长,已经没事了,”李季进了屋,在桌前站定,“大概再过六七天,就可以拆石膏了。” “哦,哦,”叶欣点着头,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他指指沙发:“坐,你坐!” 李季在沙发上坐下,将拐杖靠在一边。 “有事?”叶欣坐在李季另一侧,问道。 “叶行长,还是海天达公司。它现在不但不还款,还要求延期……” 李季将情况说了一遍。叶欣低着头,想了想,说:“给它批了。” “给它批了?!”李季眼睛一大,差点站起来。 “嗯,批了。” 看着李季疑惑的眼神,叶欣站起来走到门口,抬手把门关上。 “过完春节,我就回省行……” 叶欣走回来,坐到沙发上。 “回省行?!”李季不由身子一颤。 “对,回省行。”叶欣点点头,“可能是行长助理……” “哦,哦。”李季不住点头,“那先恭喜叶行长了。” “唉,”叶欣叹口气,摇摇头,“其实我很想再待一年,好好做一点事情……” “叶行长,其实早回去也好,”李季说,“行长助理,离副行长也就只差一步了……” “嗯,也算说得过去吧,”叶欣说,“年底多亏了你那六千万,刚好完成指标,就超了一点点。” “呵,那也不是我的功劳,”李季笑笑,“都是万老董事长肯帮忙。” “话虽这么说,可万董也多少看你的面子啊。” 李季又笑了笑,没说话。 叶欣看了李季两眼,朝前凑了凑,说:“你的试用期,我也跟省行沟通过了……” “啊?”李季支起了耳朵。 “春节前应该会下文,给你正式任命。” “谢谢叶行长,谢谢。” 李季起了起身子,掩饰不住脸上的兴奋。 “没什么,没什么,”叶欣摆摆手,脸上忽然露出为难之色,“不过,行长助理的问题,省行那边还有些想法,看来……” “没事,没事!”李季忙不迭摇手。 信贷审批中心主任能正式任命,他已经很满足了。贪心不足蛇吞象,做人不能老是得陇望蜀。 “还有,过几天行里要开表彰会,”叶欣说,“我本来把你放进去了,可陶行长有点意见。他说你不是业务部门的,不应当拿存款的绩效和奖金。” “不要紧,不要紧。”李季连连摆手,“本来就是临时帮了一把,说不上,说不上……” 叶欣点头一笑,脸色放松下来。 走出行长室,李季被一种巨大的喜悦包围了。谢天谢地,总算过了这一关。 再也不用惦记农信社的什么副总经理了。认定这一堆草,只要好好吃下去,也能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了。 几天之后,全行年终总结大会召开。 李季拄着拐,走进了会议室。 刚走了几步,一眼看见孙主任坐在那里。他赶忙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孙主任侧脸看了看他:“你这是怎么啦?怎么拄上拐了?” “嘿嘿,脚扭了一下。”李季呲呲牙。 正要再说话,却听见门口咳嗽了几声。会议室里立马安静下来。 叶欣先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陶平。 两人在主席台上坐定,互相看了看。 叶欣拿着话筒,站了起来。他朝台下扫视一圈,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是全年的总结会,也是表彰会……” 叶欣声音抑扬顿挫,情绪少见的激动。 陶平坐在一旁,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似笑非笑,神色淡然。 李季缩在台下,心里盘算着如何跟孙主任说说那十万块钱的事。 会议室里很安静。 李季试了好几次,都不好开口。想了想,还是等开完了会再说。 叶欣的讲话结束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热烈掌声。李季一时走神,愣了愣,赶忙跟着使劲拍了几下巴掌。 接下来,照例是几家业绩突出的支行行长发言。 “孙主任……” 李季稍微侧了侧脸,悄声说。 孙主任正襟危坐,神情专注。听到李季叫他,微微扭了扭头,瞥了一眼。 “孙主任,有个事情跟你说一下……” 李季弯下身子,把脸凑过去,压低了声音。 “现在开会呢,回头再说……” 孙主任瞪了李季一眼,目光又看向台上。 这个老死板,部队里开会习惯了,还真是遵守纪律。李季无奈,只好坐了回来。 耐着性子,听完了发言。 这时,陶平对着话筒,开始宣读年度受表彰的单位和个人。 李季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里,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快把那十万块钱交给孙主任。 “……李季同志,先进个人,……” 李季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禁身子一颤,向台上看去。 陶平正手里拿着文件,目光向台下找寻着:“李季!李季同志呢,上台领奖!” “小李,叫你呢。快上去啊!” 孙主任在一旁,使劲捅了捅李季。 李季下意识站起来,这荣誉来的有点突然啊。 “李主任,愣着干啥,来领奖啊!” 陶平看到了李季,大方地笑着,亲切地摇摇手。李季这才醒悟,赶忙拿起放在身后的拐杖,离开座位。 他腿脚有些歪斜地穿过通道,来到台上。 “呵呵,小李这是身残志坚啊。” 陶平笑着打趣,一边将大红的证书递了过来。 李季忙把拐杖抵在腋下,伸手接过来,转身冲着台下一鞠躬。没想到身子一晃,拐杖就掉在了地上。 慌乱中,他回身去扶桌子。只听“哗啦”一声,将一个茶杯碰翻了。 茶杯摔下来,在台阶下滚出好远。 片刻之后,台下一片哄笑声。 李季从没觉得这么狼狈过,一时间忘了疼,弯腰捡起拐杖,低下头,拧动着身子,快步回到了位子上。 有人过来,将地上的茶杯拿走。 “好了,好了,小插曲,”陶平笑着压压手,“下面继续表彰……” 李季把头埋在桌子上,心里又气又恼。他小姨子的,今天这个丑,可是出大了。 朝两边瞥了瞥,发现根本没人注意他。李季这才松了一口气,把头抬起来,看着台上。 会议结束了。 众人一边说着闲话,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 李季等人走的差不多了,这才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 他刚走了几步,忽地想起来,赶紧回头看看:孙主任的位子上早已没了人。 李季这才发觉,自己竟然不知道孙主任是何时走的。 出了会议室,李季乘上电梯,直接去监察室。 到了孙主任办公室门口,房门是关着的。他上前敲了敲,没人应声。使劲推了推,门上了锁。 “李主任,你要找孙主任啊。” 正愣神间,小罗从旁边的办公室走出来。 “是啊,”李季点点头,“孙主任呢?” “他去省行了,刚走。” “啊?”李季呆住了,“怎么去省行了?” “省行有个案子,孙主任借调过去帮忙。” 唉,怎么又是这么巧。 李季举起拐杖,狠狠在地板上戳了一下。 第131章 春节之前(一) 李季回到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把“先进个人”证书往桌子上一放,盯着那个小保险柜,只觉头疼得厉害。 阳光透过窗户,浅浅的没有暖意。发财树的影子印在地板上,稀稀落落的。 李季思量了一会,抓起电话。 “叶行长,”电话一通,李季站了起来,“您看那十万块钱怎么处理?” “哦,你要是不说,我还把这事给忘了。”叶欣说,“你没交到监察室吗?” “我刚才上去,孙主任又出差了。” “哦,”叶欣顿了顿,“那先放你那里,等孙主任回来。” “叶行长,”李季踌躇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您看,我是不是先交到您那里去?” “我这里?”叶欣一愣,随即笑了,“没事,还是放你那里好了。” “叶行长,……” 李季嗫嚅着,没再说下去。 “小李,你放心,这钱早交晚交都一样,出不了事的。” “那,好吧。”李季无奈地放下电话。 他走过去,打开保险柜,拿出礼盒,又看了看里面的钱,随后放了回去。 站起身,盯着窗外看了看,拿出手机,拨孙主任的电话。 “哎呀,不好意思,走得太急,来不及跟你说,”电话一通,孙主任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我在路上,你说吧,什么事?” “孙主任,是这样,”李季说,“不知是哪里的客户,寄了一个礼盒过来,里面除了芒果,还装着十万块钱……” “啊?十万块!”孙主任吃了一惊。 “对,是十万快,”李季说,“我想把它交到监察室。” “你不知道是谁寄来的?” “嗯,”李季犹豫一下,“没有寄件人地址……” “是这样啊,”孙主任思忖着,“现在钱在哪?” “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噢,……”孙主任沉默片刻,“那先放在你那里,等我从省行回来再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说不准,要看那边的情况……” “那好吧。” 李季无奈地结束了通话。 年关将近,工作比平时少了很多。 廖莹的学校开始放寒假。 这天,李季请了假,送廖莹去火车站。 雪后初晴,日暖风和。车站外的广场上,到处都是人,大包小包的,熙熙攘攘。 李季腿上的石膏已经拆了,走路还是有些别扭。 在车站入口,李季把行李箱递给廖莹:“回去替我向爷爷奶奶问好啊。” 廖莹接过行李箱,看了看李季:“你让我回去怎么跟他们说?” “说什么?”李季一愣。 “还有什么啊?结婚的事呀。” 廖莹白了李季一眼,没好气地说。 “哦,这事啊,明年!”李季一拍脑袋,讨好地笑笑,“你跟爷爷奶奶说,明年一定结!” “哼,又是明年。”廖莹哼了一声,不觉叹口气,拖起行李箱,“那我走了,你回去吧。” “好,路上当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李季摆摆手,看着廖莹的身影随着人流,慢慢通过安检口,一闪消失不见。 他站在原地,又翘起脚看了看。只见入口处像开闸的堤坝,很快又被散乱的人群填满了。 李季转回身,穿过广场,来在街边,正要招呼出租车,手机响了。 他赶忙掏出来一看,是韩梅。 “韩梅,有事啊?” 李季跺着脚,伸手捏了捏冻得发红的鼻子。 “没事就不能找你啊,笨猪。”韩梅笑着,“我在你们行对面的‘星巴克’,快下来请我喝咖啡!” “啊?我现在不在行里,在火车站呢。” “在火车站?”韩梅一愣,“在火车站干嘛?要出差啊。” “不是,送人呢。”李季说,“刚送走,我正要回去。” “那正好,抓紧点,我在这等着你啊。” “好吧。” 李季说着,伸手拦住慢慢驶过来的一辆出租车。 十几分钟之后,他在“星巴克”门前下了车。 走上台阶,推开门,便看见韩梅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正朝门口这边张望着。 “这边,这边。” 韩梅一眼看见李季,抬抬身子,轻声招手。 李季快步走过去,在韩梅对面坐下。 “怎么,还没叫咖啡?” 李季看看空空的桌面,眉毛挑了挑。 “猪啊,这不是等着你来请客的嘛。” 韩梅翘翘鼻子,嫣然一笑 说话间,服务员已走了过来。 韩梅要了一杯“卡布奇诺”,李季要了一杯“拿铁”。 不多时,服务员就把两杯咖啡送了上来。 “韩梅,找我什么事啊?” 李季喝了一口咖啡,问道。 “我去税务局开会,就在附近,”韩梅说,“开完会不想马上回去,就过来找你了。” “噢,你是‘开小差’啊。”李季一笑。 “不过,我还真有个事,要和你说说。”韩梅脸色一正。 “哦,你说吧。”李季有些好奇。 “我们新招来的那个信贷部总经理,可能要辞职了……” “啊?要辞职?”李季吃了一惊,“为什么?来了还没几个月吧。” “是没几个月啊,”韩梅说,“我听人事部的人讲,他最近老说不想干了。” “不想干了?”李季不解,“他舍得啊?” “怎么舍不得?”韩梅抬起下巴,“他说农信社是‘土包子’,做业务‘无法无天’,根本不像干银行的。” “哈哈!” 李季笑起来。这说法,他赞成。 “外资银行来的,事就是多,”韩梅斜了李季一眼,“他总是拿外资银行的那一套出来,业务部门哪受得了,整天跟信贷部吵架。” “外资银行的?” “对啊,听说还是个什么资深信贷经理。” 李季明白了,这是典型的水土不服。 外企和民企不一样,外资银行和中资银行大不相同,外资银行和中资地方小银行更是天差地别。 外国人的思维,直线型,习惯条条框框。外资银行做事,死抱条文制度,根本不懂得变通。 从监管的角度,这种做法自然无可厚非。 可是到了农信社这样的地方性法人金融机构,乡土运营,小门小户,乡里乡亲的,外资银行这一套几乎寸步难行。 说到底,中国人骨子里还是讲求人情世故。很多时候,制度和原则都是可以有条件变更的。 这里面有历史的传统和文化的积淀,老外不懂这个。 “他应该是中国人吧?”李季问。 “当然是啊,”韩梅说,“不过,听说是在国外读的大学。” “难怪,”李季点头,“人家是喝过‘洋墨水’的啊。” “是啊,”韩梅瞪起眼,“刚来时,还当菩萨一样供着,以为是请来了高人;可没过多长时间,就都受不了了。业务部门那帮人嚷嚷说,要是再让他干下去,农信社就不用做贷款业务了。” “你们领导不会是想换了他吧?” “谁说不是呢,”韩梅点头,“只是刚来就换人,领导觉得面子上不好看,自己打自己的脸,所以想过几个月再说。” “你们农信社就再没别的人选了?” “原来的老总年纪到了,下面的几个,领导都不满意,”韩梅说,“信贷部是个关键部门,因为农信社已计划改制,所以领导想着,这个位置一定要找个最合适的人。” 李季点点头,没接话。 他慢慢喝着咖啡,低头不语。 阳光穿过两扇玻璃门,洒得到处都是。暗影斑驳,在桌面上来回晃动着。 “师兄,你真的不想来?” 过了好一会,韩梅放下杯子,问道。 第132章 春节之前(二) “别说,有一段时间我还真是特别想来,”李季摇摇头,又接着点点头,笑了笑,“不过,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韩梅一手抵住下巴,向前伸了伸脖子。 “因为,我的正式任命就-要-下-来了。” 李季一脸严肃,声音拖得老长。 说完,他把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双手托住面颊,同韩梅四目相对。 韩梅愣了愣,眼眸一转,随即“扑哧”笑了。 “呵,看把你得意的吧!” 她冷不丁伸出手,一下把李季的手腕扳了下来。 李季没防备,两只胳膊“啪”的一声落在桌面上。 桌子一震,咖啡杯摇晃了几下,里面的咖啡差点撒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韩梅急忙伸手扶住杯子,眼中却是坏坏的笑。 “哼哼……” 李季直起身子,大拇指抵在鼻孔上,冲着韩梅挤挤眼。 “哈哈,”韩梅忍不住笑了,用手指着李季,“猪啊。” “不过,我还是很谢谢你,”李季说,“有事没忘了你师兄。” “嗯……” 韩梅望着李季,眼睛亮晶晶的,幽幽地叹息一声,忽然不说话了。 李季脸上一热,浑身不自在起来,忙把目光移开…… 送走韩梅,李季回到行里。 刚拐过楼梯口,就听到自己办公室里传出人语声。 李季有些奇怪,紧走几步,到了门口。朝里一看,小朱正陪着一个女子坐在那里。 看见李季,那女子笑着站起身:“李主任,您回来了。” “啊,是你啊。” 原来这女子是海天达公司公关部的丁柠,那天晚上就是她送李季回来的。 李季有些意外,忙招呼丁柠坐下。 小朱看了看,提起水壶,往杯子里加了加水,悄悄转身出去,顺手把门也带上了。 “是这样啊,李主任,”丁柠又站起来,“马上春节了,公司准备了一点小礼物,陶总让我给您送过来。” 说着话,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也不知道买什么东西合适,就请李主任自己看着买吧。” 丁柠笑盈盈的,眉毛弯成两个好看的月牙。 李季笑了笑,说了声:“陶总太客气了。”却没伸手去接那信封。 丁柠的手停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不减:“几张购物卡,李主任别介意。” 一边说着,丁柠的手又往前送了送。 “别客气,别客气,”李季连连摆手,“陶总的心意我领了,这购物卡就不必了。……丁经理,你回去替我谢谢陶总。” “李主任,公司的一点小意思,您一定要收下,”丁柠捏了捏信封,“没多少钱,两张卡,一张五千块。” 一张五千块,两张一万块。这还少啊。 陶善明出手够大方,李季暗想。 丁柠眼巴巴地看着李季,胳膊微微抖了抖。 “真的没必要,”李季回过身,在椅子上坐下,“我有工资,够花了,不用麻烦陶总。” “李主任,陶总说了,一定要给您留下,”丁柠的脸涨红了,“要是您不收,回去陶总肯定要骂死我。” 丁柠言辞恳切,楚楚可怜。 李季却笑了:“丁经理,你这是为难我啊。”他站起身,注视着丁柠:“我要是收了,晚上睡不着觉啊。” “李主任,……” “丁经理,你不用再说了,”李季打断了她,“我也不想说太多,正常的业务,该做就做,谈不上人情,也说不上交情……” 顿了顿,李季微微一笑:“你回去跟陶总说,尽快把贷款还上,比送我十张卡都强。” “李主任,这……” 丁柠有些不自然,立在那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还有,”李季想了想,“上次那个礼盒,我已经替陶总上交到行里的监察室了。” “啊?”丁柠嘴巴张了张,眼神诧异。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谢谢陶总,”李季继续说,“不过,以后千万别再这样了。要不,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丁柠眨巴着眼睛,脸色慢慢变得灰白。 “李主任,您,您……” 半晌,丁柠嘴唇蠕动着,喃喃说道。 “没事,没事,”李季开颜一笑,“丁经理,我知道你忙,还要到处走访,就不留你了。” 说完,李季走过去,把门拉开了。 丁柠神情尴尬,脸更红了。她愣了片刻,迟疑着把信封放回包里。再抬起眼,脸上已恢复了常态。 “李主任,我看您是太小心了,”丁柠笑着,“这点东西,算不上什么大事。陶总和公司的一片心意,您就收下吧。” “丁经理,不说了,不说了,好吧?”李季摆手,笑意轻松,“我要是说重了,你肯定会不高兴,说不定还会哭鼻子……” 停了停,李季用手捏捏鼻子,揶揄地笑笑:“丁经理,我给你留面子,你也给我留个面子,大家彼此相安,好不好?” “李主任,你……?” 丁柠的脸又红了,眼中闪过一丝羞恼。她咬着下唇,没有动。 “丁经理,请吧。” 李季站在门边,弯了弯腰。 丁柠稍一犹豫,想了片刻,随即挎起包,低着头默默走到门外。 她沿着门廊,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狠狠瞪了李季一眼。 那目光似针,带着丝丝凉意,李季不由打了一个寒战。再去看时,却见丁柠已快步走下楼梯,只剩半个背影了。 李季默然,呆立片刻,这才回到屋里。 刚要坐下,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叶行长。 “小李,你到我办公室来,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叶欣的话里透着兴奋,李季不由一震。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带着些许忐忑来到行长室,却见叶欣已站在门口。 “小李,快来!” 说着,叶欣一把拉住李季的胳膊,两人一起进了屋。 “你看这个!” 叶欣拿起桌上的一份传真,递给李季。 李季的心猛地一跳,他看了看叶欣,伸手接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有些模糊的黑色字迹上,呼吸一下子慢了。 “……经研究决定,正式任命李季同志为凤城分行信贷审批中心主任,……” 第133章 回家过年(一) 走出行长室,李季突然发觉,自己心情出奇地平静。 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惊喜和激动,反倒有一丝丝失落,淡淡的,莫名的。 就像一个小孩子,面对一个曾经拼命想要的玩具,在最初求而不得过后,即使最后终于得到,当时的新鲜感也已不在了。 不过,升官总是好事情,尤其在这将要过年的时候。别的不说,最起码可以回家让妈妈高兴一下。 年前的日子忙忙绿绿,真正的工作却很闲散。 人心思归。只等着放假,回家过年。 农历腊月二十九,黄昏时分。 发黄的阳光落在街道上,路边还堆着没有化尽的积雪。 李季背着包,来到汽车站。 车站周围人流穿梭,市声嘈杂,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是赶大集。 李季到售票大厅买了票,通过检票口,出门来到发车区。 这是发往大槐树镇的班车,一天两班。 载客不到二十人的中巴车上,差不多已经坐满了,只有靠近车门的几个座位还空着。 李季上了车,在车门口坐下。冷风不断从门缝里吹进来,冻得他浑身发抖。 看看司机,却没有马上要走的意思。 李季知道,凤城开往乡镇的班车很少,不少地方一天只有来回一班,司机总是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肯发车。 他缩起脖子,身子紧紧贴在椅背上。 夕阳慢慢落下去了,车窗上最后一缕光线也消失了。 司机又朝外看了看,终于发动了车子。 李季搓搓冻得有些发麻的双手,使劲捂了捂耳朵,裹紧羽绒服。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忽觉身下一动。 “哎呀,你没长眼啊!” 随着“吱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司机冲口而出。 紧接着,车子剧烈晃动了几下,有几个乘客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身子重重摔在靠背上,嘭嘭直响。 李季头一歪,差点碰在车窗上。他慌忙一把抓住门口的扶手,这才没倒下去。 片刻的慌乱之后,车上的人朝外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浅蓝色羽绒服,个子高高的女孩,正伸手拦在车前。 她看上去有二十一二岁,脸蛋红扑扑的,长长的头发露在外面,拖着一个很大的拉杆箱,嘴里呼呼吐着白气。 “大过年的,你想找死啊!” 司机霍地拉开车窗,探出头,朝着女孩大叫。 “师傅,……不好意思,”女孩喘着粗气,向前走了走,“请问,……这,这是去槐树镇的车吗?” 语声清脆婉转,一口标准的“京腔”。 车里的人眼前都是一亮,齐刷刷把目光投了过去。 这女孩多半不是凤城人。再看看拉杆箱上航空托运的标签,李季猜她应该是远道而来。 “是啊。”司机上下打量着,口气也缓和下来,“怎么,你是去槐树镇的吗?” “嗯,嗯……” 女孩拼命点着头,紧张的眼里露出欢喜之色。 “那,那你上车吧。” 司机瞥了女孩一眼,缩回脑袋,身子弯了弯,手指一按,“吱嘎”一声,打开了车门。 女孩一手攀住门框,一只脚踏了上来。 她的额头汗津津的,一缕头发紧贴在鬓边,眉眼如画。李季的心动了动:好漂亮的女孩子。 女孩吃力地将箱子拽上一步,却似乎一下没了力气,斜靠在车门上,呼呼喘气。 “你快点上来,好开车啊。” 司机拍着方向盘,不耐烦地说。 “好,好……” 女孩抱歉地笑笑,用力向上拉。 “还是我来吧。” 李季赶紧抢上一步,把拉杆箱提起来,放到了座位旁。 “谢谢你。” 女孩擦着脸上的汗,冲李季启齿一笑。 肤如凝脂,白里微红的一张脸,黑漆漆的眸子,说不出的清丽脱俗。 李季脸一红,笑笑,没说话。 “嗨,都快坐好,我要开车了。” 司机扭脸看看,重新发动起车子。 李季赶忙坐下。 那女孩把羽绒服的帽子拉下来,在李季身旁坐下。胸脯仍在微微起伏,微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幽香,轻轻散开。 车子出了车站大院,拐上大街,向前驶去。 女孩探出身子,张着一双大眼睛,朝车窗外看着,满眼都是新奇和欢喜。 见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开心地像个孩子,李季不觉心中好奇。 过年了,这个女孩到槐树镇干什么?是找什么人吗?他张张嘴,却不好意思问人家。 车子出了城,在宽阔的大路上行驶着。 两边的房屋和建筑渐渐矮下去,田野和高树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视野里。 “姑娘,你是去槐树镇探亲的吧?” 憋了好半天,李季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嗯,嗯,”女孩用力点着头,“去看我外公。” 正说着,女孩忽然把脸转向了车窗外,指着白杨树上一闪而过的鸟窝,大声叫着:“看,鸟窝!” 车里一阵骚动,有几个乘客吃吃笑起来:“这东西,有啥稀奇的!” “姑娘,大城市来的吧?” 司机歪着头,斜眼看了看。 “嗯,嗯。” 女孩点着头,伸长了脖子,目光又被不远处原野上飞起的一群鸟吸引住了。 李季不再说话,顺着女孩的目光静静望出去。 远处地平线上的半轮红日已经沉下去了,暮色渐渐涌了上来。 车子爬上一个陡坡,入目是一片连绵的群山。偶有白白的雪光,在灰褐色的间隙里闪烁。 前面就是大槐树镇了。 大槐树镇地处山区,因山野村落多种槐树,故名。 十几分钟后,车子在大槐树镇政府大门口缓缓停下。 天色已经黑下了,冷风呼啸。 镇政府的大门紧紧关闭着,门前空无一人,两条狗在大门一侧的墙根下在争抢着什么。 车门一开,李季就抢先跳下了车。 他给妈妈打了电话,妈妈肯定在家里等着呢。 自从结了婚,姐姐过年都去姐夫家,妈妈就盼着李季一个人了。 想到妈妈,李季心里一热,加快了步子。 大槐树镇中心小学就在政府大院后面不远,拐过去,穿过一条大街就到了。 李季小跑着,正要转过街角,蓦地想起什么,下意识一回头。 第134章 回家过年(二) 中巴车已经开走了。 空荡荡的站牌下,只有那个女孩还拉着箱子,正站在那里东张西望。 李季停住脚,想了想,又大步跑了回来。 女孩神色焦急,一眼看见李季,急忙就迎了上来。 “姑娘,你要去哪啊?” 李季看了看她,问道。 “我外公在镇中心小学……” “中心小学?”李季一愣。 “你外公是……?” “我外公姓陆……”女孩偏着头说。 “是不是陆校长啊?”李季眼睛一亮。 “是吧,我妈说外公以前是校长……” 那应该没错了,陆校长是三年前退休的。 “那你跟我来吧,”李季上前,伸手去接女孩手里的拉杆箱,“我正好也去中心小学。” “是吗?”女孩脸上一喜,迟疑着把拉杆箱交给李季,“那,谢谢你了。” “别客气,我妈妈也在中心小学。”李季说,“陆爷爷就住在我家隔壁。” “那可太好了!” 女孩一拍手,冻得有些发红的脸上,绽开春花般的笑容。 “你跟我来吧。” 李季拖起拉杆箱,冲着女孩抬抬下巴。 “好,好。” 女孩点点头,嘴里哈着气,使劲搓手。 李季在前,女孩在后面跟着,两人拐进巷子,往里走。 暮色掩了上来,长长的巷子里静悄悄的,灰朦一片。 “我叫葛杉杉,”女孩吸了吸鼻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李季,”李季答了一句,没回头,“‘赵钱孙李’的‘李’,‘季节’的‘季’。” “噢,”女孩点头,“这名字好记。”她舔着嘴唇一笑,接着说:“我是‘葛朗台’的‘葛’,“杉树”的‘杉’。” “呵呵,这名字好听。”李季也笑了,“你从哪来?” “美国。” “啊?美国?” 李季吃了一惊,原来是从国外来的啊。 “对啊,你不相信吗?”葛杉杉说,“我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三个多小时的大巴,才到你们这里。” 葛杉杉一口气说完,不禁喘了起来。 “嗬,可真够远的。”李季叹道,“就你一个人吗?” “对啊,就我一个人。” “厉害!”李季翘起了大拇指。 “这有什么?”葛杉杉一撇嘴,“去年我还一个人去了泰国、马来西亚,还有菲律宾。” 看着这个似乎有些柔弱的女孩子,李季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了。 说着话,两人已到了中心小学门前。 昏黑的暮色里,只见两个黑影正站在校门口。 “妈!” 李季远远看见,张口就叫了出来。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搀着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人,缓慢却有些急促地迎上前来。 “陆爷爷好!” 李季看见了那个老人,赶忙问好。 “是小季啊,回来过年了啊。” 那老人眯着眼,看了看。 “小季,这,这姑娘是谁啊?” 李季妈妈看到了李季身后的葛杉杉,有些奇怪,又有些欢喜。 难道是儿子的女朋友? 怎么来之前什么也没说啊?大过年的,难道想要给她这当妈来个惊喜? “噢,她呀。”李季赶忙回头,“不是啊,妈。她是陆爷爷的外孙女。” “哦,哦,”妈妈恍然大悟,“看我,胡说八道了。” “是杉杉啊,快过来让外公看看,”陆校长向前走了两步,“外公今天出来看了你好几趟了。” “陆校长,还是回去再好好看吧,”李季妈妈说,“大冷天的,孩子们又走了这么远的路,先进屋去。” “好,好,”陆校长点着头,“快进去,快进去!” 四个人进了校门,走不多远,就是一排带院子的平房。 陆校长只有一个女儿,老伴去年去世,现在是一个人住。 李季在院子门口把拉杆箱交给葛杉杉,对陆校长说:“陆爷爷,我就不进去了,到时候我再给您拜年啊。” “好,好,”陆校长笑着,看看葛杉杉,“杉杉,快谢谢李季哥哥。” “谢谢李季哥哥。” 葛杉杉粉唇轻启,盈盈款款,语声柔柔。 李季不由有些发窘,讪讪笑笑,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好了,好了,陆校长,快进去吧。” 妈妈在后面催促道。 看着葛杉杉和陆校长进了院子,关上大门,李季和妈妈这才回到自己家里。 屋子里炉火旺旺的。 案板上,堆着一堆饺子皮;旁边,是一大盘的饺子馅。 母子俩一边包着饺子,一边说着话。 微微的火光映红了妈妈的脸。李季忽然发现,妈妈的头上有了白发。 包完饺子,又忙活年夜饭。等饭菜摆上桌,已经快八点钟了。 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就要开始了。 母子俩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电视。李季开了一瓶啤酒,妈妈喝的可乐。 矮桌上摆着供品,香炉里的香静静燃着,头上顶着一截白灰。想起爸爸,李季忍不住要流泪。 妈妈不住给李季夹菜,一边看着电视里的倪萍和赵忠祥。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姐姐打来的。 听到李季提拔成了信贷审批中心的主任,姐姐很高兴,连夸弟弟大出息了。 “要是你爸爸还在,他知道该有多高兴啊。” 妈妈一边笑着,一边使劲抹眼泪。 放下电话,妈妈冲李季笑笑:“瞧瞧你妈,老糊涂了,这大过年的,净说这些扫兴的话。看电视,看电视!” 电视里,赵丽蓉和巩汉林的小品刚刚开始。 吃吃喝喝、看看笑笑中,母子俩暂时忘却了方才的难过。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李季到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 远远近近,四处也响起了绵延的鞭炮声。 看看隔壁陆校长家的院子里,透出微微的灯光,电视机的声音隐约传来。 不知道葛杉杉现在在干什么。 李季莫名地想起,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吃完饺子,桌子也没收拾,妈妈就招呼李季去睡觉。 李季在卧室里躺下,耳边仍是隐隐的鞭炮声。 给廖莹打完电话,睡意全无。索性开了灯,拿起床头的那本《红旗谱》,又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睡意袭来。 李季脑袋一歪,倒在了枕头上。 砰砰砰!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把李季惊醒。 他一下子坐起来。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细长的身影在墙上摇晃着。 李季揉揉眼睛,还有些迷糊。 过了一会,他听清楚了,是有人在院子外面敲门。 他正要下床,却听房门猛地被推开,妈妈一脸慌张地走了进来。 “季儿,快起来,你陆爷爷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