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锦衣卫负责抄家的日子咱叫刘可乐》 第一章 抄家总旗,常风 明成化末年,初秋。 京城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大门外。 一首匪歌从诏狱中飘荡而出:“吃饭要吃白菜头,嫁人要嫁大匪头,睡到半夜钢刀响,妹穿绫罗哥砍头。” 二十岁的总旗常风不耐烦的抬起头,对一名看牢校尉说:“怎么还没把那个贵州叛匪头子的舌头割了?整天唱唱唱,难听到虎子都吃不下饭了!” 话虽这么说,常风内心却觉得这首匪歌颇为豪放。那位“大匪头”比处处谨小慎微的他活得洒脱。 常风英俊、高大,一身飞鱼服更显出他的身份不俗。 锦衣卫中,百户才有资格穿飞鱼,配绣春。常风一个总旗得此殊荣,定是破格恩赏。 此刻,他坐在诏狱门口的一张椅子上。他的面前是一条名叫“虎子”的狗。虎子的面前摆着一个铁盆。 铁盆里的狗食奢华而又稀奇,是上好的羊羔肉外面包裹着薄如蝉翼的银铂。 银铂在医理中,人食有安神、镇惊、定痫的功效。给一条狗吃未免太过奢侈。 常风摸着虎子的脑袋:“快吃吧。吃饱饭,一会儿好跟着我干活儿。” 常风在北镇抚司专门负责抄家。 他是典型的没落勋贵子弟。他的先祖曾在永乐年间受封锦安侯。 可惜过了四代人,常风已是旁系的旁系,爵位与他无关。 三年前,常父病重,拿出了毕生积蓄,替他买了个锦衣卫的员额。办完这件事,常父就一命呜呼了。 常风在锦衣卫中可谓是如鱼得水。三年从力士、校尉、小旗一路升至总旗。几乎一年升一级。 常风的搭档,二百多斤的小旗徐光祚走了过来。小旗皂服几乎遮不住他的大肚腩。 徐胖子半蹲到常风身旁,抚摸着虎子:“常爷啊,满天下的狗,没有比虎子伙食更好的了!隔三差五就吃羊羔肉裹银箔,啧啧,我都羡慕的紧。” 常风笑骂道:“你要能靠鼻子帮我找出犯官宅邸里的脏银,我也请求朱镇抚使,由北司出钱,给你吃银箔。” 徐胖子一撇大嘴:“屁。胖爷我怕吃多了银箔屙不出屎来。还得劳烦常爷你拿筷子帮我通下路。” 常风跟徐胖子年纪相仿,很对脾气。虽是上下级,却亲如兄弟一般。整日在一块就是插科打诨。 不过徐胖子的身份远高于常风。他是中山王徐达第五代直孙,定国公世子。若他老子哪天薨了,徐胖子就会成为正儿八经的大明公爵。 这是一个身份高贵的胖子。 相比于徐胖子,常风无爵可袭,只能靠自己的努力谋个升腾。 常风忽然收敛笑容:“胖子,听说今日司里要给咱哥俩一件大差事。” 徐胖子直嘬牙花子:“又要满处挖大坑,吃完土又吃灰啊?” 对待“大差事”。常风和徐胖子的态度截然不同。 常风喜欢办大差事。因为能立大功。只有立下大功,步步升迁,登上高位。他才不至于再忍受被人退婚的耻辱。 徐胖子有爵位可以承袭,对立功没什么兴趣。大差事,通常代表着要扛着镢头挖地三尺寻找犯官的家财,弄得灰头土脸。相比于办案,他更喜欢待在值房里打盹摸鱼,下了差去城南胭脂街摸美姐姐们的屁股。 常风苦笑一声:“胖子,你真是个有福之人。同样都是祖上积德。你会投胎,投的是直脉,我却是旁系。你只需躺着就可以一生荣华富贵。我却要咬紧牙关往上爬。” 常风说的是实情。 为了能够有朝一日迎娶退婚的心上人;为了让妹妹将来嫁个好人家;为了不辜负亡父的期望;为了不在常氏家族祭祖吃席时被安排到小孩子那一桌......他必须在锦衣卫中埋头苦干,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常风跟徐胖子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闲天。 北镇抚使朱骥走了过来:“常风,徐光祚。传指挥使钧令——命你二人负责查抄户部左侍郎蔡忠府邸。至少要抄出三万两银子。” 这道命令有些诡异。 彼时,大明尚执行严格的封关禁海。未出现大量海外白银内流。加上成化朝国势倾颓,财政吃紧。三万两银子是一个巨大的天文数字。 锦衣卫抄家,讲究“不遗一文”。犯官有多少家财都要统统找出来充公。 可是,什么时候有过先定查出脏银的数额,再派人抄家的?万一蔡侍郎家的脏银没有三万两呢? 朱骥补了一句:“若抄没出的不够三万两,便是你二人办差不利。交腰牌,逐出锦衣卫。” 常风倒吸一口凉气。锦衣卫中,指挥使钧令就是天。决不开玩笑。说逐出,就是逐出。要是交了腰牌滚蛋,他三年来的努力便付诸东流了。 他只能劝慰自己:如今的朝堂,从司礼监“春药两公公”,到内阁“纸糊三阁老”,再到六部“泥塑六尚书”,还有都察院的“洗鸟都御史”......个个贪贿成性。 上梁不正下梁歪,下面的各级官吏在捞钱方面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刚刚在诏狱中畏罪自杀的蔡侍郎,在户部主管主管仓场、盐务、宝泉。件件都是肥的流油的差事。他本人也颇有贪名。贪三万两,应该不难吧? 朱骥将一张驾贴扔给了常风。常风眼疾手快,双手接住捧在胸前。 驾贴是锦衣卫办案的凭证。抓人、抄家都需要这东西。相当于明代的逮捕证,搜查令。 朱骥走后,常风先去值房换下了花团锦簇的飞鱼服,换上了一身干活穿的皂服。 他点齐了五十名手下。浩浩荡荡来到了那位蔡侍郎的府邸。 蔡府周围,已被刑部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围得水泄不通。就等着锦衣卫的人前来查抄了。 徐胖子下了马,看了一眼蔡府:“嘿呦,好体面的府邸啊。” 常风道:“那是。‘两京十二部,最肥是户部’。蔡忠是户部的副堂,他的宅子自然差不了。” 门口的北城兵马司指挥迎了上来,毕恭毕敬的拱手:“常爷,来抄家啊?” 兵马司指挥是武官正六品。锦衣卫总旗是武官正七品。 然而,那指挥却要对常风客客气气的,尊称一声“爷”。谁让锦衣卫是皇帝的家奴呢? 常风向那指挥出示了驾贴,随后牵着虎子,领着五十名手下,浩浩荡荡进了蔡府。 开抄! 第二章 开抄 大明的官员、富户藏银子,一般分为“窖藏”、“壁藏”、“檐藏”、“梁藏”、“井藏”、“粪藏”、“板藏”、“异藏”八种。 此曰“八藏”。万变不离其宗。 抄家通常先要从犯官的卧室查起。 常风牵着那条吃银箔的狗“虎子”,来到了蔡侍郎的卧房。 虎子在卧房里左嗅嗅,右嗅嗅。忽然,它攒进了卧室拔步床的下面。“汪汪汪”一阵狂吠。 虎子是常风抄家的好帮手。干活之前吃银箔裹羊肉,就是为了让它记住银子的味道。 徐胖子道:“嘿,好虎子。没白吃银子拉银屎!看来床底下有货。” 常风不慌不忙,先是喊了声:“虎子,出来!” 虎子从床底窜了出来。 常风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囊。布囊中是一枚铜、铁、银按照比例铸成的造型奇特的戒指。 这戒指是个聚宝盆的形状,名曰“聚宝戒”。 常风带上聚宝戒,趴到拔步床下面。他用聚宝戒轻叩了下地板。 “叮!嗡!”聚宝戒发出脆响。 凭借着这声脆响,常风判断出地底空心,应该有银窖。 他钻了出来,命令徐胖子:“叫十名力士。把拔布床抬到院里去。抬的时候小心点,别磕着。” 徐胖子是急性子:“费那事作甚么?弄两把斧头,把床劈了就是。” 常风把手放在拔步床的床沿上,抚摸着:“你这个公爵世子倒是不缺银子。我告诉你,咱手底下五十个弟兄,这个月的酒钱就全靠这张拔布床了!” 徐胖子不解:“这张破床这么值钱?” 常风道:“要不说你这个公爵世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呢?这是正经黄花梨老料做的。拿到市面上能卖六十两银子呢!” “床上这几层被褥是云锦,也能卖三十两。” 锦衣卫抄家有一项天大的规矩。敢私藏脏银一两者,左手拿砍左手,右手拿砍右手。 这是为了将全部脏银“充公”。当然,所谓的充公换种说法就是——当官的有的分,属下们没的分。 譬如锦衣卫抄这蔡府。抄出的财物,从百户到千户、镇抚使、指挥佥事、指挥同知、指挥使、东厂的诸位公公,都能分一杯羹。 经层层雁过拔毛后,才会跟户部交接,归于国库。 百户以下没得分。但也不是没有福利。 查抄的所有木制家具、瓷器摆设、被褥,是不用登记入册的。 常风通常会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卖给城南的旧货商,换成银子分给手下弟兄。 升迁之道,无非伺候好上面,笼络好下面。经过在锦衣卫中的三年磨砺,常风已经深谙此道。 徐胖子听常风的,叫了十名力士,将拔步床抬出了卧室。 随后,十名扛着镐头的力士走了进来。 徐胖子笑道:“常爷,要挖地三尺了啊。准弄的尘土飞扬灰头土脸的。我出去歇一歇,躲个清闲。” 常风道:“滚吧!记得给我们准备好擦脸的湿毛巾。” 常风朝着左、右手各吐了一口吐沫。接过力士递过来的镢头。 他朝着地上的青石板狠狠砸了下去。众人一起动手,两柱香功夫后,床底的青石板全部被撬开,露出下面的黄土。 虎子又跑了过来,用前爪扒着黄土狂吠。 常风按住了虎子:“我知道下面有银子。虎子,你去外面找胖子吧。开刨以后全是土,怕把你呛着。” 虎子很通人性,听懂了常风的话,窜了出去。 常风和力士门拿出蒙口鼻的面巾,开始狂刨黄土。 一边刨,常风一边喊着号子:“赵公明啊,嘿呦!帮帮忙啊,嘿呦!奉旨抄家,嘿呦!金银财宝,嘿呦!全找到啊,嘿呦!” 锦衣卫的大部分人,拜的祖师爷是毛骧。 常风这帮负责抄家的,拜的祖师爷却是财神爷赵公明。 毕竟,抄家就是给诸位上司招财呢。 黄土刨下去一尺深。只听得“当啷”一声!下面有一层木板,镶着两个铜环。 常风抚下身去,掀开木板。木板之下摞着一堆银锭。 明制,五十两以上为元宝;五十两以下十两以上为锭;锭下为锞。 木板下的这些银锭皆是二十两制的官锭,后面落款“户部宝泉”、“某年某月制”。 常风数了数,有一百多枚银锭,还有十枚小金锞。 点算完毕后,常风喊道:“录账校尉,进来!” 一名校尉走进了卧室。 常风道:“记,户部右侍郎蔡忠府邸,卧室抄出二十两官银锭一百零三枚。合计两千零六十两;二两小金锞十枚,折银二百两。” 第三章 大同婆姨与扬州瘦马 常风牵着虎子,跟众人来到了蔡忠的书房。 放出虎子。虎子在书房里左转转,右嗅嗅。忽然间,虎子在南面的墙壁前停下脚步,开始狂吠。 常风走了过去,用聚宝戒指轻叩墙壁,当聚宝戒再次发出熟悉的脆响后,常风笑道:“夹壁藏银,并不新鲜。” 卧室床底挖地窖藏银,被称为“窖藏”。 墙壁设夹层藏银,被称为“壁藏”。 破壁,需要抡大锤。 抡大锤的活儿一向属于徐胖子。他身高七尺,两百多斤。是锦衣卫里有名的大力士。 “啊呵呸!”徐胖子狠狠在手上吐了俩口吐沫,抡起大锤狠狠砸向南墙。 “轰隆”。南墙被砸开了一个大窟窿。二两的小银锞子,像淌水一样从破洞处流了出来。 “叮、叮、叮”。每一枚银锞落在地上,都发出脆响。 徐胖子再接再厉,又砸了十锤。 整个南墙的夹壁都被砸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大堆二两小银锞。 常风拿起一枚,只见小银锞下落款是“福源号铸”。 福源号乃是京城三大钱庄之一。看上去这些银子并非官银,而是市银。 徐胖子道:“市银?看来不是徐忠贪污得来的,而是受贿所得。这是在论的——贪污官银,纳贿市银。” 常风微微一笑:“错啦!这些也是官银。你看这银锞跟寻常银锞有何不同?” 徐胖子拿起来仔细端瞧。只见白花花的银子上,略带点点金色。 徐胖子道:“这银子的成色,跟户部每年腊月发给我家祭祖的那五十两赐银元宝很像。” 常风侃侃而谈:“对喽!此乃金花银。金花银顾名思义,银中含金。” “这并不是铸银匠人刻意添加的金子。而是银矿之中伴有金矿。” “大明有制,金花银不得在市面流通。由各省督抚收集,贡于国库。用于皇帝赏赐或折放武官月俸。” 徐胖子有些奇怪:“既然只能存在于国库。怎么会变成铸着民间钱庄字号的市银形制?” 常风道:“简单。蔡忠一定是贪污了国库中的金花银,随后熔铸成市银掩人耳目,今后用于馈赠亲友,买房子置地养姐儿赏戏子。” 徐胖子一拍脑瓜:“我说呢!我爹这两年一直抱怨,正月供奉我老祖中山王的赐银元宝,一直不足重。” “因为是朝廷赏下来的,又不好跟户部管发赐银的主事抱怨缺斤少两。” 常风分析:“京城的勋贵,可能大部分跟令尊一个心态。不好意思抱怨朝廷赐银分量不足。” “蔡忠利用了你们的这个心态。铸造赐银时在份量上动手脚。克扣的那部分,他揣进自家腰包。又让钱庄改铸成不引人注目的二两小锞。” 徐胖子骂道:“他娘了个腿儿的。真是生财有道。” 众人开始点算夹壁中所藏银锞数量。 清点完毕,常风叫来录账校尉:“记,户部右侍郎蔡忠府邸,书房抄出二两金花银锞七百一十五枚。合计一千四百零三十两。” 录账校尉二次点算。常风在账簿上签了字,众人将金花银装箱,贴了封条。 徐胖子问录账校尉:“抄出多少真金白银了?” 录账校尉答道:“银锭、银锞,再加上金锞折色,共计三千六百九十两。” 常风倒吸一口凉气:“离三万之数还差得远啊!咱们的腰牌还悬在半空呢,说没就没。” 二人出得书房。看见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正押着八个女人路过。那八个女人,风韵截然不同。 其中四个二十多岁。身材丰腴。颇有成熟媚韵。 另外四个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少女初成,楚楚动人。 她们哭哭啼啼的。边上的兵丁不耐烦的催促:“快些走!” 常风拦住了一行人。他问兵丁:“这些女人是?” 兵丁坏笑:“嘿嘿,回上差的话。这些都是蔡忠豢养的家妓。指挥让我们押到西跨院去,便于看管。下晌教坊司来提人。” 常风问其中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妇人:“你是哪里人啊?” 妇人用一种浓重的山西老陈醋口音说道:“额是山西大同人。” 常风又问一个怯生生的少女:“你是哪儿人啊?” 少女一嘴吴侬软语:“吾系扬州银。” 常风跟徐胖子对视了一眼。 徐胖子感叹道:“大同婆姨,扬州瘦马!蔡忠这狼掏的,简直就是癞蛤蟆娶青蛙,长得丑玩得花!” 大同婆姨、扬州瘦马是京中富贵人家最爱豢养的家妓。 在这个女人跟物品没有区别的时代,漂亮女人往往会被当成货物一般交易。 大同婆姨,顾名思义就是大同女人。 人贩子在她们十岁时将她们买下。每日都要“坐瓮”。 人贩子会给她们挑选跟年龄相匹配的瓮,让女孩们用腿夹住瓮沿儿坐好。每天她们都要坐翁三个时辰以上。 如此持续整整六年。这些姑娘的身体就会发生与寻常人不同的发育状况。 六年“坐瓮”完成。她们会成为合格的大同婆姨。被人贩子卖到京城、江南去。 文人墨客评价“大同婆姨”,曰:重门叠户,曲径通幽。 老粗们评价“大同婆姨”,基本就一个字...... 从明清到现代,在大同千万不能喊女人为“婆姨”。若喊了,一个大逼兜基本是跑不了的。 市面上,一个大同婆姨的卖身契在两百两到三百两不等。 扬州瘦马,则是扬州的“牙婆子”挑选五岁的女童。自小学习琴棋书画、歌舞小曲儿。 待到十三,若附和“瘦、香、小、尖、弯、正、软”七条标准,且文能吟诗作画,舞能飘飘若仙,曲能绕梁三日。她们就会成为合格的瘦马。 市面上,一个扬州瘦马的卖身契需三、四百两。 除了大同婆姨、扬州瘦马,大明的花业还有另外两个流派:泰山姑子、西湖船娘。 四大流派,基本制霸了大明花业。 常风对兵丁说:“下晌教坊司要是来提人。你跟他们说,这八个女人锦衣卫暂扣了!让他们等着去。” 兵丁一脸“我懂得”表情,领着八个女人去西跨院了。 徐胖子道:“我说常爷。你扣下这个八个女人,别是打算送给指挥使谋个升迁吧?” 常风摇头:“我虽盼着升迁,却不耻于用送女人这种下作的法子。” 徐胖子面色一变:“啊?你别是留着自己尝鲜!这是犯锦衣卫家规的!到时候丢的可不是腰牌,而是脑袋!” 常风摇摇头:“女人,我只对笑嫣感兴趣。告诉你吧,指挥使钧令只说让咱们搜出三万两银子。却未说是否可以折色!” 银子是白色的。 所谓折色,就是将房屋、田产、古玩字画、家妓等等折算出价格,加上抄出的真金白银一起算总数。 徐胖子一拍脑瓜:“折色?这我倒是没想到。” 常风道:“那八个女人最少也值两千两。所以我先扣住她们再说。” “若咱们抄出三万两银子,就把她们交给教坊司。若不足,就拿她们折色。” 第四章 尝粪镇抚使 查抄完卧室、书房。常风又带人查了蔡府每一个侍妾、家妓、仆人的卧房。 奈何收获寥寥,又查抄出了现银、铜钱、宝钞,总计不过折银五百两而已。 抄家的数字蹦到了四千一百九十两。离三万之数还差得远。 已是傍晚时分。常歌一声令下:“搬梯子,查‘檐藏’吧!” 檐藏,藏银方法的一种。 屋檐最前端有一整片半圆筒状的瓦,称为瓦当。瓦当上通常雕刻福禄寿字或吉兽祥云。 官员富户,一般会将瓦当内侧倾倒融化的银子。凝固后镶在屋檐上。这种藏银方法有两桩好处。 一来,小偷若想偷瓦当内的银子,要搬梯子上房。动静太大,不好得手。 二来,据说灌了银子的瓦当可以镇宅辟邪。 常风手下的力士们,纷纷搬梯子上了各处房屋。直接将一片片瓦当踹到地上。 大部分瓦当落地,都会“啪嚓”一声摔成碎片。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叮咚”白银落地之音。 下面的力士们将白银收集了起来。所得寥寥,一共才查出“檐藏”银三百多两。 常风命人清点、记账、入箱封存后,已是日暮时分。 锦衣卫有“日暮不抄家”的规矩。这是怕天黑后抄家之人趁着夜色偷偷夹带金银。 常风命人把贴着封条,装着金银的箱子摆在了前院。 常风道:“第三小旗今晚留在这里值夜。其余弟兄,咱们跨了‘出门凳’就可以下差了。” 第三小旗的一名校尉面露难色:“总旗。今日是家父五十寿辰。就为了迁就我,白天没摆寿宴,摆在了晚上......” 常风痛快的说:“没事,少你一个人不少。你回家去就成了。顺便替我贺令尊寿比南山。” 常风的父亲生前对他说过一句话:为官者,最大的恶就是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最大限度的为难别人。 常风深以为然。还是古人说的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他对待手下的人,一向宽厚。 校尉拱手:“多谢总旗。” 常风牵着虎子,领着不值夜的弟兄来到了蔡府门前准备离开。 徐胖子已经准备好了一条四尺高的高板凳,放在了大门口。 这高板凳的四条腿,雕刻着瑞兽麒麟。此凳名曰“清白凳”。 常风和手下们纷纷开始宽衣解带,脱得只剩下一条长秽裤。 常风带头,走到清白凳前。双手高举过头,高高抬起腿,跨过清白凳。在跨凳的一瞬间,双手拍巴掌。“啪”! 这是锦衣卫跟太仓国库的库兵们学的规矩。检验是否有人夹带银两。 正值初秋,傍晚时分天气已经有些清冷。但跨清白凳的规矩是一定要守的,衣服也是一定要脱的。 即便是隆冬时节,抄家完毕时也得受这份挨冻的罪。 跨过清白凳。常风等人开始穿衣服。 徐胖子道:“常爷,别皱着个眉头。愁个屁啊愁。” 常风道:“你有爵位可以承袭,自然不愁。” “现在三万之数刚凑够四千多。我要是丢了锦衣卫的腰牌,就成了废人一个。还怎么娶笑嫣?” 刘笑嫣,是常风秦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意中人。二人定有娃娃亲。 刘笑嫣的父亲这几年攀附上了“棉花阁老”刘吉。在官场中平步青云,高升了北直隶布政使。 刘父渐渐看不上父母双亡没有家势背景的常风,单方面撕毁了婚约。 徐胖子道:“还惦记着你那位笑嫣呢?依我说,人怎么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南城胭脂街,可有一整座开满野花的树林子呢!” 常风微微摇头,没有搭话。 就在此时,远处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 一百名骑兵浩浩荡荡开路,直奔蔡府大门这边。骑兵后跟着两百名一路小跑的锦衣卫力士。再往后是一顶官轿。 官轿前打着一方官牌,上书“锦衣卫北镇抚使”七个大字。 常风的直属上司朱骥来了。 北镇抚使只是锦衣卫中的六号人物。上面还有指挥左、右佥事;指挥左、右同知;指挥使。 朱骥的官职不过武官从四品。在高官如云的京城,这个品级并不算多高。 他出行的排场,却赶得上部院大臣。 锦衣卫的头头脑脑,就喜欢通过招摇过市炫耀自己的权力。 一脸横肉的朱骥下了官轿。常风连忙跟一众手下跪倒:“恭迎镇抚使!” 朱骥直截了当:“带我去看看今日抄出来的家财。” 常风、徐胖子领命。带着朱骥来到前院。 朱骥指了指那四个箱子:“就这么点?” 常风回答:“禀镇抚使。今日抄出金、银、铜钱、宝钞,总计折银四千四百九十两。” “另在蔡府抄出妙龄山西婆姨、扬州瘦马八人。折银两千两以上。” 朱骥瞪了常风一眼:“指挥使定的三万之数,乃是实数。不得用女人、宅邸、田产折色。” “按卫里的规矩,抄家时限是三天。三天凑不够三万脏银,交腰牌滚蛋。” 常风心中暗自叫苦。这桩先定数额再抄家的奇葩任务,又难了几分。 朱骥又问:“抄出蔡忠的书信了么?” 常风捧起一个木匣:“这是在蔡忠书房抄出的书信。” 朱骥拿起来,翻了翻:“哦,都是些跟地方官正常来往的书信。” 说完朱骥将匣子合上,随后从袖中拿出了两张小号的封条:“把这装书信的匣子也封了。” 常风发现,朱骥似乎很重视那个书信匣子。 他接过封条,在匣子上贴好。 朱骥见书信匣子已封好,转身离去。 常风和徐胖子拱手,齐声道:“恭送镇抚使!” 朱骥走远了。 徐胖子攒了口吐沫:“啊呵呸!你看他那骄狂样!不就是万指挥使的狗腿子嘛!靠吃万指挥使的屎升的官!” 朱骥在锦衣卫中,素来以对待案犯心狠手辣,对待属下份外严苛著名。 他下面的千户、百户、总旗们,私下提起“朱镇抚使”来,就没有不咬牙切齿的。 下面人虽恨他,他的位子却稳如泰山。因为他太能拍万指挥使的马屁了。 刚才徐胖子所说“吃万指挥使的屎”,不是形容词,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吃屎。 五年前,指挥使万通腹泻不止。他姐姐万贵妃派了四名御医给他看病都没找出病根。无奈只得找人尝粪分析病因。 这种活儿,一般是下贱的仆人们干。 朱骥是个狠人!时任千户的他撸起袖子,喝了口茶涮了涮嘴。主动承担起尝粪重任。 御医做了个请的手势:“朱镇抚使,趁热!” 朱骥懂一点医术。靠着尝粪猜出了病因,开了个方子。竟然真的治好了万通的病。 此事过后,朱骥被提升为北镇抚使。 如今的大明朝堂,有“春药两公公”、“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洗鸟都御史”...... 锦衣卫这边,另有一位“尝粪镇抚使”。官场风气之恶,可见一斑。 常风对徐胖子说:“别抱怨了。下差吧。” 第五章 妹妹和意中人 南城,驴吊子胡同。 京师北城乃是高官、勋贵的聚居地。 南城则是寒门子弟;商人;引车贩浆、种田扒粪之流的住所。 寒门子弟不是穷人。指的是没落的勋贵子弟,旁系无爵可袭那种。譬如常风。 后世动不动就说什么“寒门难出贵子”。其实,是把寒门和穷人混为一谈了。 寒门至少要有个门。起码在京城要有个独门独户的四合院。用后世的话讲,得在三环内有套别墅。 下了差的常风牵着虎子来到胡同口,已是月上柳梢头。 京城的夜市很繁荣。驴吊子胡同外的一条街,有大大小小几十个摊子。 “冰糖葫芦来吆......” “猪头肉儿香嘞......” 清脆的叫卖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得到。 常风买了一斤猪头肉,两斤饼,一根冰糖葫芦。让三位摊主各自拿荷叶包好。用绳子系上。拎着进了驴吊子胡同。 常风的家在驴吊子胡同的深处,一座整洁的四合院。那是父亲留给他和妹妹的唯一的财产。 家里雇了一个黄姓的婆子,在白天照顾常风六岁的妹妹糖糖。 糖糖正在院子里借着夜色玩羊拐呢。黄婆子站在她边上看着。 见常风回来了,黄婆子作了个万福礼:“常大人下差了。” 常风道:“嗯。下差了。你回家吧。” 糖糖一下子抱住了虎子:“哈哈。虎子,中午吃的肉肉,我给你留的骨头!” 虎子属莱州红犬种,类似于后世的狼狗,很是凶悍。 见到糖糖它却温顺的像只兔子,摇着尾巴,用脑袋蹭着糖糖的下巴。 小糖糖天真可爱。长得像是个瓷娃娃。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好看极了。 常风晃了晃手里的荷叶包:“我买了猪头肉,还买了你最喜欢的糖葫芦。” 糖糖是个小吃货。一听到猪头肉不争气的流下了口水:“好呀好呀!糖糖帮哥哥扒蒜,哥哥给糖糖捣蒜泥!” 常风换下了皂服,换上一身布衣。兄妹二人就坐在门槛上,忙着扒蒜、捣蒜泥。月光温柔的照在兄妹的脸上。 糖糖边扒蒜皮,边抬头看着明月:“哥哥,爹真的在天上嘛?” 常风道:“在呢。这会儿说不准他老人家正坐在月亮上喝着酒,看着咱俩呢。” 捣完蒜泥,开饭了。 猪头肉摆进了一个景德官窑的五彩盘里。蒜泥盛在五彩斗鸡杯里。至于装大饼的盛器,更是宋代的汝窑青瓷海碗。 常风这一支虽是侯爵旁系,却传下来一些老祖儿的侯爵府好瓷器。 “糖糖吃饭。” “哥哥吃饭。” 兄妹二人开始大快朵颐。糖糖吃的满嘴流油。 在大明,日常能吃得上大饼就猪头肉,绝对算上等人家。 如今的天下饥荒肆虐,折磨着贫苦的百姓。 去年山东大旱,千里饿殍。户部报给皇上的饿死饥民数字是三百五十二人,有零有整。 锦衣卫暗中调查的实际死亡数字,是四万人左右。 自然,调查这个数字不是为了报给皇上知晓。锦衣卫的大掌柜万通,靠着这个数字一次就敲诈了山东巡抚八千两银子。 民间有个童谣:成化朝,十年盛,十年熊。 在成化帝执政的前十年内。他重用商辂、彭时、李贤等贤臣。天下大治。 这十来年,成化帝重用了一堆庸臣、恶宦。国势一年比年倾颓。 当然,皇上重用谁,国势如何,跟常风一个正七品总旗的关系不大。 他现在担心的是抄不够三万之数,没法向卫里交差。 锦衣卫总旗官职虽小,但权重。加上他干的又是抄家的油水差事,能得不少“外落儿”。 总旗年俸四十五两银子。“外落儿”即灰色收入却能达到近两百两。 若丢了这个官,别说猪头肉了,粗粮窝头都没得吃。 更何况,这顶七品官帽是他实现胸中抱负的唯一出路。 常风越想越愁,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五彩盘里的猪头肉就剩下了一块。 糖糖刚用筷子夹起来,意识到这是最后一块,她奶声奶气的说:“哇呀!最后一块啦!哥哥吃。” 常风随口道:“你正长个子呢。你吃吧。” 糖糖站起来,把猪头肉喂到常风嘴边:“哥哥当差养糖糖可辛苦啦!哥哥吃!” 常风将猪头肉咬到嘴里:“嗯,糖糖乖。真懂事。好吃。” 兄妹俩吃饱喝足。糖糖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啊呀!我怎么忘啦!刘府姐姐让丫鬟给你捎了一封信!” 说完糖糖从墙脚摆着的帽筒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了常风。 她所说的刘府姐姐,是北直隶布政使刘秉义的女儿,刘笑嫣。 刘秉义没中进士之前,是常家的邻居。常风自小跟刘笑嫣玩到大,可谓秦梅竹马,两小无猜。 那时常家跟刘家交好。双方定了娃娃亲。 奈何,十年前,刘秉义中年高中进士,被点了翰林。带着刘笑嫣搬走了。 最近几年,刘秉义巴结上了“棉花阁老”刘吉,连了宗,步步高升,做到了一省藩台。 他是个势利眼,觉得常家只是勋贵旁系,无爵可袭,没有家势背景,干脆毁了婚约。 刘笑嫣长得倾国倾城。到刘家提亲的人自然踏破了门槛,皆是高官子弟。 但刘笑嫣以死抗拒。让我嫁人?休怪我用剪刀攮了颈脉,用鲜血染红嫁衣! 刘秉义无奈。只得把女儿的婚事耽搁了下来。但也绝不松口,不许她嫁给常风。 刘笑嫣跟常风同岁,芳龄已满二十。这在京城里已经成了老姑娘了。 但为了等常风,她宁愿苦守闺房,眼睁睁看着年华老去。 常风打开了信。刘笑嫣在信中说,父亲又给她说了门亲。 她还是老法子,以死相抗。这门亲自然黄了。她让常风在锦衣卫里安心当差,早日谋个升腾,好找她父亲提亲,娶她过门。 常风看完信苦笑一声。 还升腾呢!锦衣卫的腰牌保不保得住都两说! 常风心中暗道:可惜那蔡忠以前是太常寺的穷官。去年才巴结上太子,被太子举荐为户部侍郎。 他要是在户部当过十年八载的差,贪个三万两银子绰绰有余。我要想保住官职,就只能指望蔡忠是个巨贪,且敛财有道了! 第六章 粪藏 翌日清晨。 常风到巷口买了豆浆、油炸桧。叫醒香香吃早饭。 虎子在饭桌边舔着舌头。 常风笑骂道:“你馋什么馋?一回儿到了北司,你有羊羔肉裹银箔吃呢!不比豆浆、油炸桧好吃得多?” 吃完早饭,黄婆子来到了四合院。 常风将香香交给黄婆子:“还是老规矩,今天让糖糖识一个字。” 黄婆子识文断字,这也是常风当初雇她的原因。 如今糖糖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常恬”了,另外还识得三百多个字。 常风牵着虎子,来到了北镇抚司。先去负责点卯的百户那里签了名字。 随后他来到诏狱门口。 虎子的伙食是诏狱的厨兵负责的。厨兵已经准备好了一斤裹着银箔的羊羔肉。 诏狱中,又传出了那个贵州叛匪头子的匪歌声:“马摆高山高又高,打把火钳插在腰。哪家姑娘不嫁我,关起四门把火烧!” 这匪歌颇为豪迈。 常风自嘲的想:还不如当个土匪呢!刘秉义不让笑嫣嫁给我,我就关起刘府的大门威胁放火。 呵,恐怕大明自开国到如今,还没有布政使家的女儿被土匪抢了的先例。倒是有皇帝的女人被瓦剌人抢了...... 常风喂完了虎子。 徐胖子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过来:“早啊常爷。” 常风问:“昨晚怡红楼的床榻可还暖和?看你的样子,活像是刚挖了个菜窖。” 徐胖子道:“菜窖?昨夜胖爷我分明是挖了个地牢!不行了不行了,怡红楼还是要少去。” 常风调侃道:“别介啊。你这厮懒得像头猪。也就进怡红楼能耗耗体力、出出汗、掉掉膘儿。” 就在此时,那位“尝粪镇抚使”朱骥来到了二人面前。 “拜见镇抚使。” 朱骥冷冷的说:“把你二人的腰牌先交给我。” “若从蔡府查够三万之数,我还你们腰牌。若今明两日抄不够三万两,腰牌就别要了!” 用后世的话说,朱骥是个很会用kpi压人的坏老板。 常风和徐胖子无奈,只得将腰牌双手奉上。 朱骥将腰牌拎在手里,飘然而去。他手里拎着的哪里是铜制腰牌,明明是常风的前程。 常风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腰牌离自己越来越远。 点齐手下。众人又来到了蔡府。 徐胖子搬来了一个大木桶。木桶里装的是凉了的茉莉花茶水。 一众小旗、校尉、力士纷纷皱眉:看来要进行最恶心的一道抄家程序了! 那一桶茉莉花茶水不是用来喝的。而是用来泡毛巾的。 常风从桶中捞起一条湿毛巾拧干,吩咐道:“别愣着了。带茶巾!” 众人纷纷拿起“茶巾”拧干,系在脸上,遮住了口鼻。 官员、富户藏银有一种方式,名曰“粪藏”。 顾名思义,就是把银子埋在大粪坑中。大粪坑是腌臜之处,最适于掩人耳目藏银子。 蔡府之中,有四个茅房,两个恭房。 四个茅房是给仆人们方便用的。两个恭房则是供蔡忠和夫人们以及来访客人用的。 茅房与恭房不同。茅房说白了就是大粪坑,连接着粪道。 恭房则是粪坑上铺木板,木板通着恭桶。类似于古代的座便器。 众人先来到了一个茅房里。身为总旗的常风,第一个拿着铁铲跳入了粪坑里。 常风坚信,作为五十人的主官,他应该以身作则,身先士卒。不然凭什么让弟兄们心服口服为他卖力? 十名力士,亦带着铁铲跳进了粪坑里。 常风顶着恶臭,挥动着铁铲,跟弟兄们向下挖。 一连挖了四个茅房,一个恭房,皆是一无所获。众人身上已经沾满了腌臜之物。 还剩最后一个恭房了。 常风看了徐胖子一眼:“胖子,该你们第五小旗往下跳了。” 徐胖子眉头蹙成了“川”字。他高声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跳粪坑兮,不复还!弟兄们,挽裤腿!” 徐胖子的话,逗得一众弟兄哈哈大笑。 常风先让人掀了恭房的木板。大粪坑就在眼前。 这回是徐胖子先跳了下去。宛如一只在粪海中遨游的肥蛆。 常风和十名力士紧随跳下。 铁铲往下挖了一尺。“当啷!” 徐胖子喊:“常爷,铲到东西了!有货!” 一柱香功夫后,一个硕大的铁箱被一众弟兄用粗麻绳拖出了恭房。 常风抄了三年家,是见过钱的人。他估算,这个铁箱装满银子,应该有个一千两左右。 聊胜于无罢了。 然而,当打开箱子的那一刻,常风和一众手下被晃了眼。 阳光一朝,箱中反射出金色的光芒!箱子中装满了金锭。 常风擦了擦手,点算了金锭的数目。共计有五十二块金锭。每块都是二十两形制。 共计一千零四十两。可兑银一万零四百两! 女人、田产、宅邸不能折色。黄金是可以折色的。 抄出脏银的数字,直接飙升到了一万四千八百九十两!完成了任务的一半儿。 常风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吸气时,差点被自己身上的臭味熏晕过去。 五城兵马司的指挥很有眼力价。 他见今日上晌锦衣卫的诸位爷查粪藏,专门派手下去城南的木桶铺子运来了五十个大木桶。 他命人在蔡府里架起大锅,烧了不少水,倒在木桶里,供锦衣卫的人沐浴用。 指挥强忍着臭气,来到常风面前:“常爷,洗澡水都准备好了。我还给诸位准备了干净的布衣。” 常风万分满意:“劳烦你了。” 指挥笑道:“这是哪里话。伺候好锦衣卫的上差,是我们兵马司的本职。” 从古至今,每个衙门里都有几个这样的人。办正经差事不一定行,但拍马屁、伺候上司一个顶十个。 常风倒是不急着沐浴更衣。他先命录账校尉点验了数目,将金锭转移到了干净木箱中贴了封条。 做完这一切,他才大手一挥:“弟兄们,沐浴!” 五十多个汉子,在侍郎府的前院脱得赤条条的,跳进了木桶里。 兵马司的指挥,还贴心的命人在木桶里倒了不少茶叶高碎。 拍马屁拍到这一步,已经算是高手了。 常风用手抚着木桶沿儿,闭着眼睛盘算。接下来要查板藏、梁藏、井藏。 徐胖子在旁边的木桶里嘟嘟囔囔:“他娘了个腿儿的,我说前几天梦见掉粪坑里了呢。” 常风笑道:“胖子。你知道晋景公是怎么死的嘛?” 徐胖子用毛巾擦了把脸:“我哪儿知道。” 常风给徐胖子吊起了书袋:“史书上记载晋景公之死,只有八个字‘将食,涨,如厕,陷而卒。’” 徐胖子属于典型不学无术,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的勋贵子弟。 他问:“啥意思?” 常风解释:“就是说,晋景公有一天吃多了,肚子涨得慌,去解手,掉进粪坑里淹死了。一国之君,这死法未免离奇。” 徐胖子道:“嘿哟,要不说咱锦衣卫里还是你常爷满腹经纶呢?刨茅坑都能讲出典故。” 众人洗完澡,换了干净的布衣。 常风下令:“去大厅,查板藏。” 第七章 板藏与梁藏 板藏,藏银方式的一种。 官员、富户在大厅铺设石板之前,会在地上先挖浅坑,用石条分割出“井”字状的石槽。 随后将白银熔铸成汁,浇筑入井字石槽中。凝固后就成了银板,上面再铺上青石板。 此谓之“板藏”。 每一块银板,通常重达千两之巨。因为太重,窃贼就算找到也不好搬运。 故板藏之银,又名“贼奈何”。 常风领着众人来到了蔡府大厅。 他拿出了一个形似马镫的物件,套在了脚上。在“马镫”的后方,有一个银色的锯齿状小轮子。 此物名曰“寻银镫”。 常风每向前走两步,就用寻银镫上的小轮子蹭一下青石板。 若青石板下没有银板,小轮子蹭过,会发出“嗡”的闷声。 若青石板下面有银板,小轮子蹭过,则会发出清脆的金石之音。 因有青石板相隔,会影响虎子的嗅觉。查板藏时,虎子不如“寻银蹬”好用。 常风在大厅里走了不到二十步,只听得脚下发出了清脆的金石之音。 他立马指了指脚下,吩咐手下力士:“撬开周围十块青石板。” 力士们听命,用撬杠撬开了周围十块青石板。 青石板下,赫然躺着一块长约五尺,宽约四尺,两指厚的银板。 徐胖子笑道:“果然有货!” 常风估算了下:“五尺长,四尺宽,两指厚。这一块银板大概有两千两。弟兄们,上凿子!” 两千两的重的银板搬运不便。窃贼没有奈何,抄家的锦衣卫们则有简单粗暴的法子搬运。 那就是用凿子将银板凿成碎块。 银子质软。寻常银锭用牙咬都能留下咬痕。 坚铁所制的凿子放在银板上,用大锤在上面砸,很轻松就能将银板凿碎。 贼人不敢硬凿,是怕发出巨大的响动惊动主人家。 锦衣卫则是正大光明来抄家的。凿就是了。 不多时,银板被凿成了几十方碎银块。录账校尉拿来大秤过了数,这块银板果然是两千两。 常风道:“记,蔡府大厅查获银板一块,重两千两。” 继续查找,大厅中又查出了一块重一千五百两的银板。 徐胖子掐着手指头算了算:“一共一万八千四百八十两了。还差大约一万一千六。” 常风道:“离咱哥俩拿回腰牌又近了一步。” 一上晌功夫,终于查完了板藏,下一步要查梁藏。 众人大清早就跳了粪坑,都没什么胃口,没有吃午饭,直接开始查梁藏。 梁藏顾名思义,就是房梁上面藏银。既能隐藏财富,又能镇宅辟邪。 常风将手下的五十人分成十队,每队一架梯子,到蔡府每一个房间的房梁上查找。 先查的是大厅的房梁。 常风上了梯子,在房梁上发现了一个木匣。他将绳子先搭在房梁上,又拴住木匣,将木匣滑了下去。 徐胖子打开木匣,朝着常风喊:“上面还有货嘛?木匣里就两个一百两形制的银元宝。” 常风无奈的说:“没了。” 他下得木梯,看了看那俩银元宝。只见两个银元宝上都刻着“纳福”二字。 可惜,那位蔡侍郎费尽心思命人铸的纳福元宝,没能纳福,反而招来了灾祸。 最后落得个在诏狱中畏罪自尽,府邸被抄的结局。 常风手下的力士们不断有收获,查到了不少梁藏纳福元宝。 常风和徐胖子则来到了蔡侍郎最宠爱的小妾绿竹的卧房。 徐胖子笑道:“蔡府的八姨娘绿竹,当年可是威震城南胭脂街的人物!” “文人骚客们有句考语来着。‘绿竹啸声镇武林,红玉嘴大吃八方’” 常风道:“哦?想不到这位八姨娘还有如此大的名声。” 徐胖子一脸坏笑:“绿竹可不光是嘴上功夫。据说,下面功夫也厉害的紧!能夹碎核桃!” 这显然超出了不逛青楼常总旗的理解范围。 常风蹙眉:“她下面是铁做的?” 徐胖子大笑:“是金子做的!前年蔡侍郎给绿竹赎身,轰动了胭脂街。” “整整花了五千两雪花银啊!是胭脂街的赎身银之最。” 常风咋舌:“五千两?能买十六七个大同婆姨了!” 徐胖子长叹一声:“唉。可惜,如此神功盖世的武林女高手,蔡侍郎一倒台,就让咱们万指挥使接到府里尝鲜了。” “万指挥使也是高手。三玩两玩,不到七天就给她活活玩死了。” 常风没有说话。涉及上司的话题,他一向沉默对之。 他走到了梳妆台前。梳妆台上放着一个镶嵌着宝石的匣子。 常风打开匣子一看,里面竟是一个翠玉胡瓜。 徐胖子见到此物大笑:“看来蔡侍郎也不怎么行啊。绿竹还要靠翠玉胡瓜灭火。” “蔡侍郎应该跟‘洗鸟都御史’倪进贤多结交结交。” “要是倪都院把他的神奇小药方分享给蔡侍郎。绿竹又何苦拿这劳什子过干瘾?” 常风拿起翠玉胡瓜看了看:“还是缅玉的,水头都荡漾了!拿到市面上,能卖八百两左右。” “好了,闲话少说,干正事儿吧!” 徐胖子扶着梯子,常风爬上去查看房梁。房梁上亦有一个木匣。 这个木匣里只有一枚“纳福”的百两银元宝。 查完“檐藏”,已经到了日暮时分。 整个蔡府共查出“纳福”银元宝三十八个。共计三千八百两。 录账校尉核算了下数字,脏银总数已经达到了两万两千两百八十两。 三日抄家时限,已过了两日。 虽然数字越来越接近三万,常风还是捏着一把汗。 日暮不抄家。常风留下值夜看守的十个人,领着其余弟兄跨了清白凳,走出蔡府下差。 徐胖子笑道:“昨夜在怡红楼累着了。今夜不去了。我到你那儿去,咱哥俩喝顿酒如何?” 常风道:“我哪有心思喝酒。改日吧。” 徐胖子不依不饶:“有烦心事才更应该喝酒。半斤女儿红下去,一觉睡到大天亮。不然你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常风想了想也对,于是说:“我那儿不及你们公爵府。可只有猪头肉下酒。” 徐胖子道:“成啊,猪头肉就蒜泥,越喝越急。常爷,走着!” 第八章 太子朱祐樘 初秋的夜,蟋蟀玩命的叫着。像一曲委婉动听的古曲,穿透了京城的夜空。 看似宁静的京城,实则暗流涌动。 常家的四合院内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猪头肉、盐水菘菜、萝卜干、烧鸡,还有一壶女儿红。 常风和徐胖子对酌着。糖糖在一旁啃着一只鸡腿儿。 今日虎子抄家有功。鸡头、鸡脖、鸡屁股被常风掰下,给了虎子吃。 徐胖子喝多了酒,开始海扯:“常爷,你知道我为何一下差就爱往胭脂街钻?” 糖糖人小鬼大:“我知道,我知道!因为胖哥哥爱跟好看的阿姐们拉小手!” 常风呵斥糖糖:“小孩子家家,别胡说八道。” 徐胖子抿了口酒,解释:“咱妹子说错啦。我去胭脂街,是因为不愿意回定国公府!” “我爹就稀罕结交没了把的太监。他一到夜里就请宫里杂七杂八的太监喝酒。” “我要是回了家,得陪他应酬那帮不男不女的玩意儿。” “咱徐家老祖中山王,想当初带着几十万雄兵跨过长江,收复中原,扫荡草原。帮太祖爷打下了大明的万里江山。” “可我爹呢,身为中山王子孙,这些年为了保住徐家的富贵,整日里跟太监们称兄道弟。我都替他臊得慌!” 徐胖子借着酒大吐苦水。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作为名将后代的孤傲。 常风也略有醉意:“谁让大明开国一百二十多年,朝廷和皇上都忘了太祖爷‘太监不能干政’的圣训呢?” “现如今,呵,连内阁首辅都要让司礼监三巨头几分。” 徐胖子的话越说越出圈:“看着吧。那群没把的太监、比太监还没骨气的文官,迟早把咱大明朝折腾亡了!” 常风提醒自己最好的朋友:“祸从口出!” 徐胖子给自己又斟上了一杯女儿红:“就说前晚上。我爹请了内宫监那个姓林的管事牌子,我在边上作陪。” “那个姓林的阉货,在酒席上说皇宫也缺银子。内承运库就剩下三万两银子了。” “他自己呢?手上戴着的玛瑙戒指就值三百两!” 内承运库——皇帝自己的小金库,由太监管理。跟户部的太仓国库互不相干。 说白了就是皇帝放私房钱的地方。 常风听了徐胖子的话,似乎想到了什么:“林公公说内承运库剩下多少银子?” 徐胖子答:“三万两啊。” 常风恍然大悟。为何锦衣卫的大掌柜万通会下严令,让他从蔡忠府邸里抄出三万两银子来了! 他心中暗道:如果太子举荐的蔡忠,贪的银子顶的上一座皇帝内库。那皇上还不得勃然大怒? 万贵妃就可以吹枕头风,让皇上废太子。 贵妃党的一众成员,也可以借着这个由头,上折子请求另立储君! 呵,原来如此。 我常风现在是贵妃党谋废太子的一枚棋子! “噗通”。徐胖子好饮,但酒量不大。死猪一般倒在了桌子上。 常风心中盘算:看来这一回,为了我的前程,我也只能做一回恶人。往本就弱势的太子身上放一块石头了。 紫禁城,景仁宫。 十七岁的太子朱祐樘落寞的坐在书案前,把玩着一个拨浪鼓。 那是生母纪淑妃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朱祐樘是个苦命太子。 他的母亲只是个管内库记账的宫女。十八年前,成化帝酒后强幸了她,怀上了朱祐樘。 那时,万贵妃是后宫的无冕之主。宫人们私下称她为“断子绝孙贵妃”。 物理意义上的断子绝孙。 万贵妃自己诞下过一个皇子,几个月就夭折了。 她没有皇子,就不许宫里别的女人诞下皇子。 无论是后宫嫔妃还是宫女,谁怀了成化帝的孩子,她就会派太监前去,或强行堕胎,或直接杀死。 宫中无人敢将这件事告知成化帝。 因为宫中人人害怕暴戾无仁,又集万千恩宠于一身的万贵妃。 纪姑娘怀了龙种,万贵妃自然不会放过。 她派了一个亲信太监,前来给纪姑娘堕胎。 人之初,性本善。 亲信太监良心发现,放过了纪姑娘。纪姑娘这才顺利生下了朱祐樘。 生虽生了,消息却不能声张。一旦传到万贵妃耳朵里去,等待幼年朱祐樘的,就只有死亡! 纪姑娘的悲惨遭遇和万贵妃平时的倒行逆施,让整个皇宫的宫女太监们团结了起来! 同情心和仇恨,让宫人们战胜了恐惧。 他们一起隐瞒了朱祐樘出生的消息。他们将朱祐樘母子安置在了皇宫一个废弃的柴房里。 从朱祐樘懂事起,母亲就告诉他,不要走出柴房的门。否则等待他的将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那时的朱祐樘,只能透过窗户的缝隙,看一眼阳光。 直到五岁那年,事情发生了改变。 成化帝让一个名叫张敏的太监梳头时,感伤自己上了年纪,没有子嗣。 张公公见时机已经成熟。告诉了成化帝,皇子朱祐樘的存在! 成化帝大喜。将朱祐樘接到了身边,父子相认。 朱祐樘的生母,也受封纪淑妃。 纪淑妃口中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此时也找上了门! 万贵妃得知这件事,勃然大怒!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一个皇子活到了五岁! 杀!杀!杀! 没过一个月,纪淑妃、张公公都不明不白的死了。 幸好,朱祐樘的祖母周太后及时出手,将他接到了自己身边抚养。 平时,朱祐樘要喝一口水都要用银针试毒。就怕万贵妃下毒。 就这样,在谨小慎微中,朱祐樘长大成人,受封太子。 因为成化帝已经有了第一个皇子。万贵妃无奈,停止了断子绝孙行为。 然后,皇宫里噼里啪啦生下了十一位皇子! 周太后看得紧,刺杀不好得手。万贵妃这几年转而鼓动成化帝另立储君。 如果跟万贵妃有杀母之仇的少年郎,来日成为大明天子,她必死无疑!这道理她还是想得清的。 一个体态肥胖臃肿的太监走到了太子朱祐樘的面前。 太子收起了拨浪鼓。 胖太监名叫怀恩,职司礼监秉笔——内宫三巨头之一。 说句题外话,《明史·宦官传》中,只记载了三位贤宦。 一个是嘉靖朝的李芳,一个是万历朝的陈炬。 还有一个,就是太子朱祐樘眼前,胖成一座肉山的怀恩。 朱祐樘问:“蔡忠的事,有何消息?” 怀恩低声道:“回殿下。锦衣卫的内应传出消息。贵妃党那边的几个言官,已经准备好了参您的奏折。” “奏折上说您举荐的人,贪污的银两超过了内承运库存银。储君用人不当,应废之。” 朱祐樘一愣:“他们要置我于死地。” 怀恩道:“殿下放心。锦衣卫的内应会替您化解此事。” 朱祐樘追问:“你所说的锦衣卫内应,到底是谁?” 怀恩拱手道:“殿下,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 朱祐樘“哦”了一声。不再多言。 第九章 公门之中好修行 朝阳初升。 常风推了推鼾声如雷的徐胖子:“胖子,起来吧。今日是抄家期限的最后一天。” 在京城中无足轻重的常风,已经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场惊天政潮里。 他跟天下人一样,同情苦命的太子。 但他为了自己的前程,又不得不成为别人攻击太子的一枚棋子。 卒子已经被棋手推过了河,没有回头路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最后一天抄够三万两之数,保住自己在锦衣卫里的腰牌。 他劝慰自己:人生在世,总要做几件亏心事的。 常风跟徐胖子、糖糖吃了早点。 不多时,黄婆子来了。将妹妹交给黄婆子,常风二人出得四合院,牵着虎子,先去锦衣卫点卯。 走到驴吊子胡同口,迎面走来了一个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打着一个幡子。幡子上写着“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载。” 常风瞥了一眼,心中未免好笑:口气真大。 算命先生伸出手,拦住了常风:“二位大人,且慢行。” 常风问:“什么事?” 算命先生嘴里嘟嘟囔囔:“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麻利麻利哄......” “啊呀!我看二位官家印堂发亮,今日是求财得财。可惜财不归己,但仕途上必有一步升腾!” 常风心中暗道:这厮糊弄无知妇人的说辞还真蒙对了。 今日得在蔡府再抄出八千两脏银才能交差。这不是求财嘛? 抄出来的银子要经过上官们扒皮后,移交户部。财的确不归己。 常风向来不信什么阴阳。但他还是问了一句:“财在何方?” 算命先生微微一笑:“财似在水中,实在土中。” 常风追问:“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故作神秘的表情:“天机不可泄漏也!” 一旁的徐胖子憋不住了:“滚开!大清早想从我们哥俩手里诓骗钱财?” “仔细胖爷我跟顺天府的衙役打声招呼,把你府衙大牢的尿桶上!” 算命先生逝趣的转身离去。 徐胖子对常风说:“这老棺材瓤子,骗钱摘茄子也不看看老嫩!” 常风道:“别说,这骗子满嘴胡沁,蒙得还挺对。” 二人到锦衣卫点了卯,喂了虎子。 尝粪镇抚使,坏老板朱骥又来到了二人面前。 朱骥冷冰冰的说:“万指挥使改了钧令。” 徐胖子因为是公爵世子,有时候在朱骥面前不是很规矩。他喜笑颜开:“指挥使和您开恩,抄不够三万银子也不罢我们的职了?” 朱骥瞪了徐胖子一眼:“不。指挥使说,若你二人抄不够三万银子,说明在包庇贪官。” “包庇贪官的人,不仅不配做锦衣卫,甚至不配做普通百姓。” “徐光祚有爵位要承袭。逐出锦衣卫就不再追究了。常风无爵可袭,发配大同充军。” 虽是初秋清晨,天气略冷。常风的脑门上还是沁出了冷汗。 怎么?抄不够三万之数,不仅要断我的前程,还要断我的生路? 朱骥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记住。到今日酉时......三万!” 常风无奈,只得领着一众手下,再次来到了蔡忠府邸。 “八藏”仅剩下“井藏”、“异藏”未查。 常风倒是没着急进行这两个步骤。 他吩咐一众手下:“翻明财!” 一众手下开始行动。 所谓的“翻明财”,就是翻箱倒柜。 藏在暗处的财物,才算“八藏”。 那些放在显眼的柜子、箱子里的财物,是在明处,曰“明财”。 一般翻明财,要放在抄家的最后一天。 没有为什么,常风的师傅就是这么教他的。 他师傅一年前办砸了一件差事,被上面密裁,尸体扔到了城南乱葬岗。 就在此时,昨晚值夜的第四小旗的旗官儿,领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校尉走了过来。 常风问:“怎么回事?” 小旗答道:“石文义这厮色胆包天!昨晚他去小解,走岔了路,七拐八拐拐到了关蔡府家妓的西跨院。” “有个大同婆姨勾搭他。他没憋住。在柴房里把事儿给办了。” “办事的时候,他跟头叫驴一样,那大同婆姨叫唤得跟只发春的野猫一样。惊动了五城兵马司的守夜兵丁。” “还请总旗将他交到南镇抚司发落。” 常风默不作声,凝视着石校尉。 睡了看押的犯官女眷,按家规应送到专管本卫法纪的南镇抚司治罪——杀头之罪! 可是,石校尉的亲大哥,是后军都督府佥事。朝廷正二品武官。 石校尉要是经常风的手,被押送到南镇抚司,掉了脑袋。他大哥能不找常风的后账? 常风穿着锦衣卫的虎皮。石将军不敢拿他怎么样。 可万一今日抄不够三万两,被扒了虎皮,发配到大同充军呢? 石将军可是专管边军的!捎一封信给大同那边,就能让常风人间蒸发。 常风的脑筋飞速转动,他已经想到了应对之策。 常风问石校尉:“那八个大同婆姨,扬州瘦马,已经上了教坊司的名册,对不对?” 石校尉一脸惊恐的表情:“对。” 小旗提醒:“虽上了名册,但还未交接给教坊司。” 常风摆摆手,打断了小旗,继续问石校尉:“既上了教坊司的名册,她们就是官妓,对不对?” 石校尉七魄已经丢了六魄,只能茫然的说:“对。” 常风第三次发问:“你昨夜跟那妖精睡觉,给了她二两银子,对不对?” 石校尉目瞪口呆,一时语塞。 常风笑道:“你给了一个官妓二两银子,跟她睡了一觉。那就不算私媾犯官女眷,而是宿妓。” “《大明律》虽有明文,凡官吏宿妓者,杖六十。可如今哪个衙门还管这一条啊?” 好家伙,常风若活在现代,妥妥的罗翔第二。 石校尉反应了过来,知道常风是在给他开脱。 他忙不迭的点头:“对对对!我给了她二两银子。” 常风下令:“松绑吧。” 小旗给石校尉松了绑。 常风从袖中掏出了四钱碎银子:“弟兄们,谁带身上带着现银。凑出二两。给石校尉。” 众人纷纷解囊,转眼工夫就凑了二两碎银。 常风将碎银放在了石校尉手中:“快去付嫖资吧!” 石校尉给常风深深作了一个揖:“多谢了,总旗。救命大恩,没齿难忘。” 常风没有在说话,摆了摆手。石校尉三步并作两步,前往西跨院付嫖资去也。 常风吩咐其余手下:“别愣着了,赶紧翻明财!” 众人各自忙去了。 徐胖子压低声音,说:“常爷,你就是条永定河里的老泥鳅!” 常风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公门之中好修行啊!” “翻明财”整整进行了一个时辰。蔡府的箱子、柜子,被翻了一个遍。 找到的白银、黄金、铜钱、宝钞,加起来不过总折六百两而已。 尚差七千四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