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和薄荷》 1. 第1章 之前过马路的时候,傅集思见过陈感知一面。 傅集思在等行人红灯的最后两秒,陈感知坐在车里,恰好赶上了黄灯。 他们打了个照面,猝不及防、意料之外。 几乎是两秒内就认出了对方,只可惜肢体行动大于脑袋细想,行人绿灯一跳转,傅集思抬脚就走了。 陈感知追着她的背影看过去,后背离开车座位,安全带的弧度逐渐被他拉扯开。 驾驶座的人问他在看什么,循着他的眼神也看过去。 混入人群的傅集思早变成一个点,看不清了。 他说没什么,淡淡的。然后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阳穴。 * 傅集思没想到今晚又能见到陈感知。 她在嘉嘉指挥的“那边那边”中收回目光,手上的酒杯子还没放下,转回来了然于心地点评:“啊,他啊。” 嘉嘉高戴厨师帽,听见这一句,停了动作,叉腰数落:“又来了又来了,你的’啊,他啊’病又犯了。” “这是病吗?”傅集思反驳,“这明明是种态度。” “你得了吧。” 嘉嘉双手撑在料理台上,隔着一块透明玻璃,眯起眼睛,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陈感知:“瞧瞧,这长相,这身材,衬衫西裤,纽扣小松一颗,手上戴的我看看……”她啧一声,不得了地摇摇头,“是不是江诗丹顿啊?” 傅集思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 他打完电话正在和门口店员交涉,似乎是手机那头又有要紧事,屏幕亮起,他向店员比了个“不好意思”的手势,低头开始处理事情。 陈感知退开一步,打完字后又拨了通电话,边说边笑,腕上那块表靠近他下颌,多多少少给他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在这种烟火气充足的场合里看似不那么适配,但仍游刃有余。 傅集思想,如果她十七岁,她也许会为这种气质倾倒,只可惜过完今晚,她就二十六了。 “这你也看得清?”傅集思转回来,开始胡言乱语,“江诗丹顿就江诗丹顿,你这家店每天的营业额也不低啊——” “你给我闭嘴啊。”嘉嘉说。 她傻傻一笑,表情讨好又乖张。 “喝多了吧,喝多了快走人,帅哥没坐了。” 她确实喝得有点多了,颧骨泛红,嘴巴撅起,两旁碎发跟着她用力回头的动作飘起落下,看见陈感知正在门口朝里面张望着。傅集思说:“我不走。” 嘉嘉好言相劝:“好集思,你一个人占了两个座位,看在今夜寒舍光临富贵帅哥的份上,行行好,给帅哥腾一个。” 傅集思则拎起隔壁座位上的包,说:“我的包是我今晚尊贵的客人,好嘉嘉,你就忍心看我孤苦伶仃迈入二十六还没能力一个人占两个座位吗?” “好集思,那我今晚给你酒水免单,你和包回家去好好睡一觉,准备迎接明天的美好新生活吧。” “好嘉嘉,”傅集思忽的打了个酒嗝,猛拍着心口给自己顺气,“你干脆把帅哥叫来坐我腿上吧。” 嘉嘉用嘴型说她是疯子。 傅集思乐得开怀。 对讲机里传来柜台小何的求助,他说查了客人的预约信息,但忘记给留座了,男大学生语气焦急,生怕嘉嘉没听见,呼叫了好多遍。 “听见了听见了,”嘉嘉说,“有没有快吃好的客人,你观察观察。” 小何说:“没有啊姐,有几桌都是刚落座。” 嘉嘉对着别在领口上的小话筒,无可奈何:“等多久了?要么给他折扣吧,我看有张大桌好像快结束了。他要的几人位?” “等半个多小时了,”小何说,“要两人位。” 星期五夜晚,抢手的两人位被占光了。嘉嘉觉得棘手,看傅集思赖着没有要动的意思,松口说:“行,你按八五折给——” “好啦。”傅集思突然站了起来,一饮而尽杯子里剩余的酒,抽了张纸随意擦了擦嘴,捏在手里,“我走啦,蹭吃蹭喝都怪不好意思了,哪里还能耽误你做生意。” 嘉嘉双眸闪动,换上一脸惊喜:“我的好集思,你果真是我最好的集思。” 她表情故作无语,拎起包转身,嘉嘉让她打车记得分享行程,她比了个ok,在氛围昏暗的店内脚步踉跄地往门口去。 座位与座位之间的空隙不算宽敞,通向店门口也此刻在人堆里只能辟出一条道来。 要出门,必定要经过陈感知,而经过陈感知,必定少不了一眼对视。 柜台店员和陈感知确认完信息,手臂指认座位的方向,他道谢,转过脸,不期然就看见了傅集思。 礼貌得体的笑容维持在嘴边,却有那么一瞬间滞住了。 陈感知也没想到会在这见到傅集思。 店员小何出声提醒笑容凝滞的陈感知,说:“先生,吧台空出两个位置,您直接落座就行。” 他回过神说好,甚至谦逊地颔首表示感谢。再看过去时,傅集思已经悠着步子到了他跟前。 “集思?” “嗨!”酒精作用下,执行动作好像更为轻盈。傅集思抬起手,五指张开摆了摆,脸上露出巧遇的惊喜,“好巧呀,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你是……” 她假装努力地打开记忆抽屉,翻找出能对应上这张脸的名字。 停顿的时间有点久了,换做别人都已经接话,可陈感知没有,他就站在那儿,等她细想,想完了再说出他的名字。 傅集思眼神游移,扶着太阳穴,瞟过他的手腕。一看,还真是江诗丹顿,于是浮着酒气的脸笑意更深。 对视时间过长,记忆检索也该给出结果,但迟迟没人开口说话。小何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目光,也不知道是该提醒还是不该提醒。 傅集思嘴角一扬,似乎终于把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层挖了出来,“哦,陈感知啊。” 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见她这样,也意外地笑笑:“好巧,集思。” 她不理会,大拇指往后撇,堆起笑容说:“我又给你腾位置咯。” 多年不见的老同学重逢,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傅集思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她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表现自己今时不同往日的那股大人气,又设法保留住对陈感知一直咽不下去的那口气。 少年时代过去这么久了,陈感知好像依然是人群里最容易被注视的那一个。 傅集思看着他,负气地想要阴阳怪气一番,到了嘴边却只有“我又给你腾位置咯”。 陈感知视线越过她,看吧台已经收拾干净的两个座位,还有嘉嘉假装忙碌实则震惊八卦的表情。 他非但没按照不期而遇的正常剧本走,反而问傅集思:“你怎么回去?” “我打车呀。”她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 “集思,”陈感知见她醉意浓重,有些放心不下,“要不我——” “嘘!”她食指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别说话的动作。脚底似乎真的有些发软,但意识还是清醒的,不得已借着陈感知肩膀的力,一把推开门迈了出去。 街道上,车来车往,秋风刮来凛然。 她抱住自己的手臂,没回头看,对着空气说:“装什么装。” * 第二天清晨,傅集思蓬头摸到手机,第一时间要查看微信消息。 嘉嘉的对话框被两位数的消息提醒顶到最上方,傅集思点进去,一一引用那些感叹号很多的话,说自己忘了分享行程,到家倒头就睡了,人很安全。 说完这些,关掉手机,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嘉嘉说了什么来着? 她又打开手机,把那几条感叹号很多的消息重新浏览了一遍,锁屏,摊开手臂闭上眼睛。 嘉嘉发来的那些文字忽然像立体音效一样盘旋在她耳边—— “好集思!!!” “到家了吗?帅哥让我问的!” “帅哥!昨晚你给他让座的那个帅哥!!” “他问我你回H市多久了,啥意思!你们竟然认识啊!!!但是他为什么问我这个啊!” “他今晚和看起来很精炼的美女一起吃饭,话里透露还是单身!” 最后一句是“好集思,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情”,但傅集思忽略了。 发呆放着空,电话突然响了。她翻了个身,侧身躺着,把屏幕盖在耳边,说:“喂。” 接起来是妈妈,语气殷切,不由分说,迟到了一天祝她生日快乐,再让她务实些、更努力些。 傅集思“嗯嗯啊啊”地应下,实在有些敷衍。 对面似乎也察觉到她提不起劲来,听见被子的摩擦声,问她:“还没起床?” 她立马坐起来,说准备起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事业刚起步的时候,用心一点。妈妈也是这样过来的,对自己要求严格点总没错。” “好的妈妈。” 她这么说,心里觉得无聊,扯了句要加点班的谎话,就把电话挂了。 她的事业没什么需要严格的,进了体制内的工作,接下铁饭碗,不用多动一下脑子都不会饿死。她妈很满意她的现状。 没想到电话刚挂,“要加点班”这句谎话紧跟着应验了。 同事打来电话,大嗓门一吼,直接叫傅集思拿远了手机。 “傅老师,学校待拆小黑屋里东西都处理好了吗,该扔的该保留的都理出来没有?” 她头疼得厉害,闭上眼说理好了。 “那清单呢?桌上没找到啊,也没见你发我。” “孙老师,在我桌子上。” “傅老师,下回勤快些,整理好的表直接放我桌上,咱们这活不分工作日和周末,你留着也得干,早干晚干的区别而已。” “知道了,孙老师。我星期五下班没看见您,就——” “没看见也得给我的呀,夹我文件夹里不就好了。” “好的好的。” “哦还有,校刊稿子也交给你了吧?你那篇校友专栏准备的怎么样?尽快交啊,免得流程卡在你这里,进退都不是。” 她随口应下,那边又仗着年长,是前辈,老神在在地唠了几句数落。 忍耐极限将要突破临界时,那位孙老师终于主动挂了电话。傅集思扔开手机,把脑袋夹进枕头里,无声发泄。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做讨厌的事,应付不擅长应付的人,这些都烦死了! 她从枕头里露出眼睛,偏到窗帘那侧。阳光滤进浅色窗帘,空气里的浮尘变得清晰。这是片老居民区了,小广场边上的公园就在出了门左拐两百米,不睡懒觉的小孩已经在跑动喊叫。 这本该是个舒坦宜人的周末上午。 傅集思叹了口气,重新将脸埋进枕头里。不出一会儿,电话又响了。 她很烦,有一堆牢骚想发,也有还没缓过来的懒觉要睡。她想屏蔽所有消息,甚至想逃出这个宇宙,她烦得快爆炸了。 于是接起电话,先发制人:“你好,今天是周末,我很烦,不管你是想祝我昨天生日快乐还是叫我干活,都请你留到工作日再来联系我。只要耽搁一分钟地球还不会爆炸就不是急事,我感谢您的配合。” 那头愣住,没有出声。 半晌,她准备挂了,对方才说了句:“集思,是我。” 像碳酸饮料开盖时的噗呲一声,气泡挤压空气,大脑开化,古典乐响起。 傅集思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他的声音这么好听,这么温柔,没有颐指气使地摆出高姿态,也不会强硬地把话说得好听又要你配合。 那个声音又说:“早上好。” 秒针转动的音效是“咔哒”,但沉默的时刻,傅集思好像听到了几声“叮咚”。 叮咚叮咚,像雨点,又像傅集思此刻莫名其妙流下来的眼泪。 心里柔软的地方无缘无故被戳到了。 枕头湿了,她不得不翻面仰躺,用另一只手背捂住两只眼睛,带着哭腔,语气冲道:“你是谁啊!打电话不报名字,怎么这么缺德!” 笑声通过电波,还混着电流,传进傅集思耳朵里。 电话那头的人说:“我是陈感知。” “陈感知就陈感知,”傅集思问他,“你笑什么?” 陈感知不答反问:“那你哭什么?” 2. 第2章 傅集思擅长用女孩蛮横不讲理这一招,因为对方是陈感知,所以她可以无负担地说出难听又霸道的话。 她认为这都是陈感知应得的。 “不认识,挂了。” “等等,集思。” 她抽了抽鼻子,起身抽了张纸擦掉泪痕,鼻音浓重,问他:“什么事?” 陈感知拨出这通电话前似乎也没理清自己的思路,傅集思这么一问,他像卡了壳,又半晌没说出话来。 “没事我挂了啊。”傅集思说。 他忙说:“我想和你见一面。” “不要。” 她利落挂断电话,对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露出疑惑和不解,末了,翻身下床。 睡意是彻底没了,好心情被早上的三通电话也搅得五味陈杂。傅集思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长过窗口的大树,让绿意润进眼底。 脑袋开机需要很长的一系列步骤。 她伸个懒腰,倒了杯水,听了会儿音乐,又试图通过1.2倍速的BBC新闻来凝神。最后,她觉得差不多了,才打开已经写好大标题的文档—— 我的澎杨时光。 澎杨中学是她现在工作的地方,算是半个过去的母校。 毕竟她高二没读完就走了,说是半个也不为过。 今年澎杨办50周年校庆,之前忙着抓升学率而落下的校刊活动重新被提了上来,办公室里不知道哪个老师看过她的简历,认准她是校友,就把写专栏这事推到了他们这种新人的头上。 傅集思偏偏是个对外脸皮薄的,傻乎乎就接下了。 窗外绿意摇动,金光洒落其间,漏了几束在她的窗台。她想不起来那些努力拼搏、奋发向上的澎杨时光,能想起来的只有走廊尽头的陈感知,他站在那里,朦胧纤细,看见她之后会冲她笑,再招招手说:“集思,老师叫我们去趟办公室。” 然后她走向他,半条走廊,心情明亮;推开吱嘎的办公室铁门,又兜头被灭了心里点亮的灯。 傅集思叹了口气,合上电脑,灵感无处可寻,只能一拖再拖。 * 现代人打发时间的方式,无非是小说电视剧,傅集思也看过不少,对于霸总行为略知一二。 她心底猜测陈感知会是霸总吗? 收拾出门前,她还在想,既然陈感知能打探到自己的电话号码,会不会一并也弄到了自己的住址,说不定现在正手撑着车头引擎盖等她下楼呢。 探头探脑打开家门,看见楼下除了过分茂盛的大树小树外,就只有带颜色的风沙了。傅集思耸耸肩,在心里划掉了“陈感知=霸总”这条公式。 周末出门,人流量可怕。 嘉嘉醒来说昨晚接到临时预约的大客户,要包厢,要好菜,要好酒。 而嘉嘉呢,她要傅集思。 好姐妹就是不问缘由为你两肋插刀,傅集思是个表率。 她想到自己长期在嘉嘉店里蹭吃蹭喝,于是二话不说收拾出门。 “Plus”是傅集思给嘉嘉这间小酒馆想的店名,嘉嘉很满意,立马联系了灯牌厂家定制了出来。 站在plus门口,营业中的牌子还没翻转,灯牌已经在日光里通电跳跃,店门也大开着。 嘉嘉正指挥店员们从小卡车里搬出食材摆进店内,余光瞥见傅集思,惊喜跑来挽她手臂:“我和你说,好集思,今晚一过我感觉我就要转运了。” 傅集思和她往店里走,边走边说:“转什么运?不做思想困兽的解药了吗?” “不是和你说昨晚临时接到大单吗,要包厢,什么包厢呢,是我整个店面啊!” 傅集思睁大眼睛说:“你是说,包场呀?” “是啊!” “那你叫我过来是因为人手不够吗?” “怎么可能!”嘉嘉双手抱臂,站在她面前,“我当然是想让我的好姐妹见证我事业生涯的首次风光了,你一会儿就在柜台坐着,不用笑脸,不用掌声,只把目光分给我一个人就好。” 傅集思拍她手臂,嫌她肉麻,话题一转,追问起大客户来:“但是你哪里来的客户?预付定金了吗?” “就是昨晚那位小帅哥——” 话至此,嘉嘉猛然止住,瞥见傅集思神情有些微异样,才降低音量把接下来的话说完:“……的好朋友。” “哦!”傅集思后知后觉,意识到嘉嘉嘴里“昨晚那个小帅哥”指的就是陈感知之后,把线索串了串,“所以我的号码是你给的?!” “他这么快就联系你了?我昨天发了消息说要和你坦白的呀,帅哥他态度这么好,人模狗样又一口一个’集思’的,谁能不心软不乖乖送上你的手机号码。” 傅集思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你的高中同学嘛,”嘉嘉冲她点点头,笑说,“昨天都问清楚啦。” 傅集思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给陈感知胡编乱造的穷凶恶极形象忽然间没了发挥的余地,只好在嘉嘉面前端起了架子,问:“还有呢,还问了啥,应该不止这一个问题吧。” “没了呀。我知道他是个正常人就行了,八卦这么多干什么。” “……” 嘉嘉碰着傅集思的手臂,自认傅集思藏了些小心思,于是不怀好意地堆起笑容准备八卦:“那你还想让我问什么,难道你们不单单是高中同学?” “对啊,我还算是他债主,他欠了我很多很多很多。” “真的假的?” 她手一摊,似乎不准备再回答了。 * 因为是周末的最后一天,面对未知又痛苦的周一,涌进来的人大快朵颐,又酒水畅饮。 嘉嘉说的陈感知的那位朋友坐在人群里,红唇大波浪,妆容精致,却半点小节都没拘着,此时正举着酒杯同大家共同庆贺。 听起来像是苦熬几天拿下了一个大项目。 说笑时,两个人目光不经意对上。 傅集思抿抿嘴,像偷看被人抓包了一样。 那个女生拿着酒杯对她微笑,一示意,仰头喝了下去。 她于是也点点头,扯出一丝微笑来。 傅集思和小何坐在柜台,两个人无聊玩着童年的套圈圈游戏机。 小何问她:“姐,听说你在澎杨工作啊?” 傅集思说:“对啊。” “我看公众号说要校庆了,有什么好玩的活动吗?比如校友回家这种。” “没有,”傅集思一口否决,“没有好玩的活动,校友天天都可以回家,不用非得等校庆。” 小何放下游戏机,嗅出一丝打工人的怨念,于是又问:“姐,你也是校友吧?校友回家变打工人的体验怎么样,是不是特别nice?” “打工有什么nice可言。”她扁扁嘴说,“你也是校友?” “对呀,我当年保送进澎杨的,成绩可是响当当。” 傅集思疑惑地扭头看他一眼,结合店内背景,仔细将小何打量了一番。 小何看出她眼里的信息,立马给自己澄清:“我大学还没毕业呢!现在只是出来社会实践,体验一下人间疾苦,未来咱们目光得放长远,绝对不可能只是’小何’。” “是是是,”傅集思笑了一声,“你未来可期。” 游戏机里的套圈游戏单一无聊,傅集思玩到没意思了,就撑着下巴去看嘉嘉。她如鱼得水地穿行在吃吃喝喝客人们的缝隙中,左手是菜,右手是酒。傅集思看得叹为观止,甚至想拿出手机拍下她的高光瞬间。 摸口袋的时候,手机不慎掉了出来。 傅集思弯腰去捡,起身时正好有人推门进来,门铃一响,她服务意识的触角有了反应,立马换上笑脸相迎。 二氧化碳聚集的室内,酒精分子盘旋室内上空,每个人都脸颊红扑扑。 包括傅集思。 她的笑容从殷勤到尴尬,只需要两秒,因为面前推门进来的人是陈感知。 他气喘吁吁、又风尘仆仆。 对季节一向不太敏感的傅集思此刻看着他,肩头有片边缘泛黄的落叶,才顿然记起,初秋将要过渡到深秋了。 “集思。”他又这么叫她,见她脸红红的,问道,“你也喝酒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来由觉得高温依附,企图用手背降温,说:“没有。” 小何来回看看,总感觉眼前这幕如此眼熟,细想一下,才想起来这幅文质彬彬的陈感知对上脸颊泛红显醉态的傅集思的画面,这不是昨晚的剧情嘛! 长了眼的都能看出来有戏,不仅有戏,还有瓜。于是揣着自己的眼力见,小何借口说去拿个东西,跑走了。 傅集思没喊住他,尴尬地指了指里面座位说:“你和他们一起的吗?进去吧。” 他不动,垂落的手臂曲起,横放在了柜台上。 陈感知递过来一个盒子。 傅集思看着他,不明所以:“干嘛?” “生日礼物。” 末了,他补充:“迟到的生日礼物。我不知道昨天是你生日。” “别!” 忽的,想起早上那通电话,那顿对着撞上枪口的陈感知发的无名火,傅集思把盒子推了回去:“你别把我们的关系搞得这么复杂。” “送个礼物就复杂了吗?” “谁家高中同学几年没联系,见了两面就上来送礼物的?” 陈感知怔了一秒,轻笑道:“你也记得啊。” “记得什么?” “见了两面。” 傅集思眼神游移地说:“昨天和今天,不是两面吗?” “加上今天的话,是三面了。” “哦,”她无比敷衍地回应,催促他赶紧进去落座,“你别在这和我唠嗑了,赶紧进去吧。” 手背由温热脸颊传递温度,不仅没降下来不寻常的泛红,手心还渗出细密的汗来。 傅集思见他不动,推了一把他的手臂说:“去啊,陈感知。” 却没料到这一动作落在那群借酒精抒发压力的上班族眼里就变了意味。有人哄笑起来,自然就有目光集中过来。 “喔~感知,你干嘛呢!” 他和和气气地牵起唇角,回答说:“说两句话。” “说两句说这么久,我们可等你半天了。” 人群里又发出几声笑意。他挥挥手,说马上过来。 应了两句催促,他转头和傅集思说:“你等我结束。” 等他结束,她闲的? 傅集思眉间一拧,正想发作,又听见他说:“好吗?”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甚至别的什么话都没有。大眼瞪小眼的几秒里,是陈感知率先移走眼神,兀自当她默认:“我不喝酒,今天我送你。” “不——” 手指点在盒子上,陈感知推着盒子又到了她手边,说:“收好。” 他说完就走了,走向人群,没给她回答的机会。 那个带来的盒子放在柜台上。 傅集思看陈感知融入到那群饮酒消愁的大肚男士里,对着盒子,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3. 第3章 车子驶进路川巷的时候,没剩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陈感知打着方向盘,余光瞥向一旁的傅集思,问她:“困吗?” “还好。” “应该快到你家了。” 傅集思以为他动机不纯,借着送她回家可能拐她去哪里逼迫着配合叙个旧,可车子一路开进路川巷,非但没绕远,还抄了条这一片的土著居民才知道的近路。 竟然真的是单纯地要送她回家。傅集思唏嘘。 车厢内很安静,静到吞咽口水好像都算大动静。他连导航都没开,轻车熟路,认着标示牌上指引的方向。傅集思抓着包带,看后视镜里倒退的房子,疑惑道:“你对这片这么熟?” “嗯。”车速趋于平稳,不再拐弯,陈感知说,“前两年经常在这边实地勘察。” “哦。” 合格的久别重逢戏码会由好久不见的两个人在短时间内尴尬地交换一些信息,但傅集思和陈感知算不上久别重逢。 他们只有久别,似乎从来没想过重逢这回事。 所以当陈感知问她是什么时候回到H市的时候,傅集思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个简单的问题,也没什么复杂的答案。 可傅集思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看着窗外,随口说:“就最近。” “最近吗。”陈感知重复一遍,“我三月的时候见过你。在马路边,你在等红灯,绿灯一亮你就走了。” 三月,恰好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季节,和现在入秋的萧条一比,时间差距有些大了。 “啊,哦,三月。”傅集思想了想,语气含混,“三月好像是回来了。” “那怎么没去同学聚会?好像是六月,班长到处找你的联系方式,最后应该有联系到你吧。” 尾音是个问句,但他笃定傅集思有收到通知。 “刚回来,事情很多。我和大家相处时间也不算长,有点尴尬,就拒绝了。”最后一个拐弯,终于能在路口看见她家屋顶,于是终结了上一个话题,让陈感知停车,“到了到了,就停这里吧。时间不早了,你也快点回去休息。” 她匆忙去解安全带,见外的礼貌话张口就来。 安全带回弹时,被陈感知抓住了。 和外套摩擦的声音停止,心跳忽然加快,连呼吸声都被放大在密闭车厢里。 他攥着那条带子,不知道说什么,也忘了这趟要送傅集思回家的目的。 气氛诡异,非常。傅集思试探地叫了声他的名字:“陈感知?” “嗯。” “我到家了。” “我知道。” 他将安全带卡扣重新插回卡槽,长舒出一口气,看向傅集思侧脸:“我们说说话吧。” “你干嘛啊?”她眉头皱起,伸手再去解安全带,却碰到了陈感知的手,下意识收回。 “不知道。”陈感知摇摇头,“你就当我闲的吧。” 算起来,这两天见的两面,傅集思一直是以一种拒绝沟通的态度在和陈感知相处。他是脾气好的人,她知道,可她是耐心不佳的人,也不是愿意陪别人打发时间的人,这一点,不知道陈感知知不知道。 “回去吧。送也送到了,别在这没话找话地堵着了,明天还要上班,我精力有限。” 她拍开他的手,利落解了安全带,推门下车,一本正经地问他:“你今晚真的没喝酒?” “真的。”他点头。 “那就行。”她弯腰看着车里的他,确认真的没有醉态或酒气,手上一用力,就把车门关上了。 路灯昏暗,此刻又鲜少开着灯的人家,多年失修的路坑洼不平,傅集思走得小心。 身后有车子重新启动的声音,转了个方向,远光灯一开,从后往前照亮了那条小路。 傅集思依然没有回头,舒了一口气出来,心里想着随便他吧。 一意孤行或者装作一个路见不平的好人,都随便陈感知吧。反正和她没有关系,也从来和她没有关系。 陈感知开门下车,手撑着车门,看前面那个身影越走越远,一直到拐进家门。 他摸了摸后脑勺,棘手似的望了会儿天。 有点后悔,早知道就说喝酒了! * 到家有点迟了,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时间接近零点。 嘉嘉在语音消息里大呼小叫说今天的营业额有多少位数,傅集思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放下手机就睡了。 隔天上班,照例收拾完出门等公交车。 街边银杏败落,踩碎一片叶子都有了回声。 深秋很深,连早起都比往常更困难了一些。 傅集思在路边看着早高峰前驶过的来往车辆,对这种生活感到麻木,又觉得厌烦。 公交车停下,她落在最后一个上车。 从包里摸公交卡的时候,摸到了一个硬物,拿出来一看,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是陈感知执意要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的盒子。 她推脱了很多遍说不要,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塞到她包里来的。 司机催促刷卡落座,她反应过来,才掏出卡在机器上“嘀”了一下。 这趟358路,傅集思真的坐了很久。 从过去在澎杨读书时,到现在去澎杨上班。司机换了一批又一批,路线倒是没变,经过早市、商圈,最后停在澎杨校门边。 面对痛苦未知的周一,傅集思深吸了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她的工作不忙,只是后勤这边的一个小角色。 去年年底关赫丽发来一条招聘相关的推文,让傅集思去试试。 推文里待遇和工作内容都写得很清楚,正规单位,只招两个名额,要经历一轮笔试和一轮面试,综合得分高者录取。 通知傅集思前,她妈关赫丽已经帮她报好名了。 原因在于彼时澎杨的校长是关赫丽遥远的一位表哥,但这是傅集思出了成绩收到录取通知后才知道的事。 她怀疑自己的成绩有水分,对别人不公平,对自己也不公平,闹着绝对不入职。 关赫丽看不下去她那副样子,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表舅早就调走了。这种争铁饭碗的事,你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干。傅集思,你有没有志气,就这么不相信自己?不相信你妈?” 她什么都没说,默默收拾东西回了H市。 办公室里的人小道消息渠道很多,刚来时就听说了她是某任校长的表外甥女,闲言碎语不断,傅集思不理会,安静做事,过了段时间也就消停下来了。 刚进办公室坐下,孙老师见她来了,“哎呀”一声,眉梢间都是喜悦,看来心情是不错。 孙老师说:“傅老师,小黑屋好像理出来很多以前没人认领的信件,你去看看,说不定也有你的呢。” 她迟钝地点头说好,开了电脑准备干活,心里没太在意。 大课间休息前,同期入职的同事想拖她一起去小黑屋看看,却在半路被孙老师喊住要一份紧急资料,语气刻不容缓。 走到半路,同事扁着嘴返回,傅集思只好自己去了。 小黑屋其实就是个有些年头的器材室,里面只安了一张窗户一扇门,因为环境太黑,才得名小黑屋。 推门进去,霉味扑鼻。 好在天气不错,阳光穿透四方窗户投下光影,那一篮子无人认领的信件就摆放在布满灰尘的桌边。 她还记得上学的时候书信往来是个被落下又提起的新潮,那时候她没有可以抒发情绪的笔友,唯一站在统一战线的,只有写不完的试卷和频频空管的水笔。 第六感使然,她翻过篮子里各种颜色的信封,指腹沾了灰尘,摩挲各种字体和笔迹,果然发现了自己的名字。 “傅集思”三个字被写的工整规矩,印在最原始的牛皮信封上,四角受潮又受热泛着时间堆积的黄,微微卷着边。 再往后翻,一封、两封、三封......薄薄的信笺攒成一沓,轻飘飘的实感配上那几笔重重的一撇一捺,她有些发懵。 背面封口被胶水粘得很牢。傅集思试图暴力拆开,里面的纸张也因此被撕破了一个小口。 她展开那张泛黄的信纸,只有几个大字。 一笔一画,写得郑重。 比起过去,年龄增长,阅历丰富,情感体验达标,按理来说她不会再因为某些小事而情绪上头,一下红了眼眶。 她不愿意承认这是某种因物件而触发情绪产生的触动,只能接受是被气的。于是抬起头,眨了眨眼,要把那几滴差点冒出眼眶的泪收了回去。 小空间里,响起她抽鼻子的声音,还有觉得烦躁的一声“啧”。 她带着信回办公室,同事见她满载而归,八卦着问她有什么新发现。 “没有啦。”她把信塞进包里,笑着说,“没有新发现,就是以前忘记带走的东西。” “什么东西呀?” 很多双眼睛立马看过来,她假装忙活手头的事情,不经意回答:“同班同学的告白。” “哇哦!”办公室里发出沸腾,女同事们眼冒爱心,男同事握拳挡住嘴角八卦的笑意。 有人接着问:“然后呢然后呢?” “没然后了呀,我那时候转走了。” “那你岂不是现在才知道他喜欢你咯?还是新发现嘛。” “不是,”傅集思摇头,神秘一笑,“其实我一直知道。” 大家激动拍桌,办公区域吵闹起来,像从前读书时,有一点和恋爱相关的风吹草动,班里就像炸了锅一样。 傅集思坐在办公桌前,耳边全是大家唏嘘“青春真好”“纯爱无敌”,但她一点都不觉得那时候的青春有多好多宝贵,她甚至希望没有这些冒起粉红泡泡的事可以讲,这样她就不用转学,不用去新环境,不用跟在关赫丽身边,听她一遍一遍数落“女孩当自强”。 * 陈感知接到电话时,有些意外。 点了软件上的保存按钮,起身出了办公室。 接起电话,他不说“喂”,叫了一声“集思”。 她问他忙吗,他说还可以。 “见一面吧。我在澎杨上班,澎杨中学的澎杨,五点钟下班,你来接我,可以吗?” 陈感知思考了一下工作进度,协商能不能改到六点,傅集思说可以,直接约了在plus见面。 说起来也好笑,陈感知竟然反问了一句:“plus?” “那天你们包场的小酒馆。” 他想起来了,笑说:“原来叫plus。” “那我们六点见?” “好。” 挂电话前,傅集思顺口一提:“对了,你的那些信,我收到了。” 本以为对话会留出一段空白供陈感知回想那些信里都写了什么,没想到他轻轻笑起来,“收到就好。” “那行吧,”傅集思说,“其他事我们见了面说。” 要挂电话前,陈感知又叫了她一声。 她重把手机贴回耳边:“啊?” “写信寄信已经过去很久了,年份不需要特地考究,如果内容你感兴趣,可以告诉我。” 傅集思云里雾里。“你在说什么啊?” “信,你看了吗?” “看是看了……” “那我的意思是,”陈感知停顿在这里,秉了口气,“我的意思是我以前喜欢你这件事,没——” 电话被挂断了。 啪嗒—— 傅集思桌上一声巨响,专注做表格的老师们都循声看过来。她不好意思笑笑,说手滑,没注意手机就掉下来了。 老师们转回去,她附低身子贴近桌面,借电脑显示屏挡住了自己的脸,拍拍胸口,好像心有余悸。 陈感知疯了吧! 他一定是疯了! 在心里骂完这两句,傅集思才坐正了直起身来,路过去饮水机接水的同事见她这样,以为是身体不舒服,探了探她额头问:“傅老师,你发烧了?” “没有啊。”傅集思说。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哦!”她立马用两只手背捂住降温,“好像头是有点晕,没关系,不用管我!哈哈!” 4. 第4章 五点半,坐在plus里,人还不算多。 经过包场那一回,嘉嘉已经提前预见自己即将顺风顺水的事业,而追根溯源,一切都要从傅集思生日那天走进这家店开始说起。 于是远远瞧见工作日还愿意光临的傅集思,嘉嘉赶紧推着她进了包厢,让她体验贵宾待遇。 傅集思说:“我约了人。” “谁啊?你妈回来了?还是别的朋友?我等会儿见到了帮你安排进去。” “不是,”她看着嘉嘉,眨了两下眼睛,“是陈感知。” “陈感知啊,”嘉嘉带着厨师帽,抱着手臂说,“陈感知是吧,我等下直接把他请进来。” 末了,又后知后觉:“啊?陈感知?那个和包场事件有关的陈感知?” 傅集思点点头。 “我说呢,工作日能请动你这尊大佛,不是你妈就是陈感知了吧!” “是我约的他。” 嘉嘉夸张捂嘴,颧骨跟着升天,“什么呀好集思,那天他送你走之后发生了什么呀,怎么进展这么快?” “不要胡思乱想,”傅集思伸出手制止她思维发散,“我约他来是要就一件重要的事情达成一致。” 嘉嘉问:“有多重要?” 她手一挥,“去干活吧!你暂时不用知道。” * 六点,陈感知准时推开包厢门。 风衣被他挂在臂弯里,看起来显然像换过衣服才来的。他见到傅集思就笑了起来,竟然还像个光风霁月的少年。 能被风牵动发梢,被从头到脚的青春气团团围绕。 “我来迟了。”他说。 把这些虚伪的客套话收一收!傅集思在心里这么说着,手上推了菜单过去,“吃什么,你看看。” 他把菜单推回来,“你点吧,我都行。” 要她点,她就不客气地点了。点最辣的,最腥的,看上去最难以下咽的。 最后,她还点了两杯酒。 合上菜单,又从包里拿出那叠信封,起码有半个手掌这么厚,她放上桌面,推到了陈感知那边。 傅集思直入主题:“是这样的,这么久没见,想必你对我的印象也没那么深入了。这么多年,从升学到进入社会,我变得伶牙俐齿尖酸刻薄。今天收到你写的信很意外,你确实写了不少,也很遗憾当时的我没有收到,不过情有可原,这其中的缘由你知我知,我就不多做解释了。” 她端正坐好,看着陈感知:“这些信我只看过一封。现在你有一个机会可以收回这些信,那我也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不然以我尖酸刻薄的程度,我看一封,至少会嘲讽你两个月。” “以前的事情想起来,对现在的我们都没太大益处,反而添堵。你选吧。”傅集思对着那叠信封抬了抬下巴,“选好了我们和和气气吃顿饭,就当普通老同学聚餐了。” 陈感知一动不动,伤脑筋地坐在那儿,就光看着傅集思。 “我不选呢?”他问。 傅集思当着他的面抽了一封,作势要拆,“那我可拆了?” “集思,保持好奇心,是很久之前你告诉我的。”陈感知说,“这些对我来说不是黑历史,你拆吧,我更希望你全部拆开。” 他冥顽不灵! 傅集思心一横,撕了信封口。 纸张是和小黑屋里拆的那封一样的纸张,摊开两道对折,闯入视线的,也是和小黑屋里那张纸上同样的文字。 同班同学的告白。 原来不止一次。 她又拆开第三封、第四封,一直到全部拆完,看到的都是那几个落笔郑重又巨大的字。 她的名字顶格写,他的落款写在对角线。 陈感知给她倒了杯水,唇边笑意加深,像坏小子得逞。 傅集思说:“你是很多年前故意设计好耍我的吧?” “我没有这种能力。” 她把那些纸递上去,非要问个清楚:“那这些怎么回事!你卡壳了?死机了?所以不停重复一句话?” “没有,”他接来第一张,摇摇头,打算读出来,“我是真的——” 然后突然被推开椅子起身的傅集思捂住了嘴巴。 信纸散落一地。 横格纸,黑色中性笔书写,每一页都是“对不起,我是真的喜欢你”。 “你干什么!” 陈感知不说话了,眯着眼睛笑。 傅集思放开手,知道自己动作逾矩,蹲下捡起地上的信纸,理了理皱起的衣服下摆,才坐回去。 “你出去别乱说啊。”她警告他。 “我没有乱说。” “好了好了,”傅集思打断他,“别说了。这种事情,说多了廉价,也掉价。” 陈感知没再说话。 以为是自己的话里让他产生了歧义,她又解释:“我没说你不好。” 喜欢是珍贵的东西。从前,他们十七八岁,谈论天高海阔,山长水远,谈论异次元和新兴世界,以为多讲一句话是亲密,有共同话题就能成为挚友。 却忘了,他们只有十七八岁。 除了亲眼未见的不真实,还有更多可能性。经历许多段不同的过程,形形色色的人走进生命,拥有更多友情和爱情。 陈感知的喜欢,傅集思半信半疑。 “你刚才说看一封信会嘲讽我两个月,”他说,“这些你都拆了,刚刚说的话还算数吗?” 傅集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表态。 陈感知理好桌面拆开的信封,数了数,一共十五封。 “三十个月,集思,我帮你算好了。” 傅集思呛他:“你别太离谱了。” 陈感知耸耸肩说:“离谱点有什么不好,你不是喜欢坏小子吗?”他大拇指朝着自己说:“喏,这里有一个了。” 他好像疯了。 傅集思左右看看,连道菜都没上来,更别说酒了。陈感知好像在发一种没喝酒的酒疯,上次是,这次也是。 他们静静的对视,用反差的表情去观察彼此。包厢外隐约能传来大堂里豪饮者的声音,围观者的掌声和起哄,没有人关心包厢里的这一对男女,好像连宇宙电波都避开了这些陈年的鸡毛蒜皮事。 对视良久,陈感知先认输,闭上眼缓解,然后睁开说:“如果以前的事实在闹心,让你觉得烦,那我们就清空吧。” “清空好吗?集思。”十指交握在一起,身体前倾靠近桌面,完全是谈生意的姿势,却被他做得完全不带名利场里虚与委蛇的感觉。他在提议、商量、又好像请求。 “如果你不要我说’喜欢’,那我就不说。撇掉过去的偏见和误会,我们从重新做回朋友开始吧,好吗?” 好吗? 傅集思不知道,她也闭上眼睛,主动做了一回沉默者。 服务员推开包厢门上菜,傅集思指着一道一道上来的菜,对旁边的小何说:“怎么没一样是我点的?” “嘉嘉姐说你净点些不爱吃的东西浪费,特地换了你爱吃的。” “你嘉嘉姐怎么没考虑到我点的那些是我的客人爱吃的呢?” 小何笑:“嘉嘉姐说客人前两天都没对你点的那几道菜下过筷子。” 傅集思表情漠然,觉得嘉嘉这家店马上就要脱离“顾客就是上帝”这项宗旨了。 最后,小何托着盘子,把两杯特调的酒各放餐桌一端,然后朝两人笑笑,退了出去。 “吃饭吧。”傅集思说。 陈感知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温和到没脾气,温和到让你察觉不出给你下了盘棋,语气轻快说:“吃饭不着急,你还没回答我。” 她索性装傻:“回答什么?” “三十个月,从做朋友开始。”末了,他又强调,“三十个月是你说的。” “那你能忘了吗?”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对面傅集思碗里,说不能,忘不了。 “你知道一年才几个月吗?”傅集思问。 “知道,”陈感知游刃有余,“十二个月。” 傅集思又没说话了,腮帮子鼓起,泄愤一般咬着嘴里食物。她看他,他就和她对视。好像眼神能产生电波,隔空在食物上方传递情绪和信息。 嘴里那一口吃完了,傅集思咽下去,开口说话:“行吧。” 她觉得没什么争执的必要。本来今天这顿饭的目的除了那些信之外,还想和陈感知把话说开。 他没有意想中的烦人,喋喋不休又借题发挥。过去是怎么样,现在坐在对面的依然是怎么样。 傅集思呢,她也是。 年龄这个数字在长,烦恼与日俱增。可他们两个坐在一起的时候,莫名有种等比例长大的错觉,很多事情都没变,就连他刻意强调“坏小子”这点都没让她觉得新鲜。 傅集思本想说“随便你”,但这种态度过于伤人,无异于是头顶浇下一盆冷水。 有时候她是冷漠的,但她并不无情。 反正他想他的,她坚持她的。看陈感知烦了,不理他就好。 陈感知像是没意料到她松口这么快,愣住一瞬,还问她:“真的吗?” “真的呀。”她管自己吃菜,回答时还附带一张笑脸,举起酒杯和他说,“新朋友新生活嘛,来,走一个。” 可陈感知要开车,那两杯特调全下了傅集思的肚。 有酒精支撑,脑袋里沉甸甸的烦闷都变得轻盈。 又菜又爱喝,说的就是傅集思。见她趴在桌子上差点不省人事的样子,陈感知轻轻叫了她两声。 也不知道走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她猛然坐起,说:“到!” “吃完了回家吧。” 陈感知从对面位置起身,想去搀她。 傅集思晕晕乎乎,甚至有点眼冒金星的错觉,使劲眨眼将眼前好几个陈感知的重影集中在一处时,问他:“回家干嘛?” 他哄她说:“回家睡觉。” 无力的手臂从一双大掌中滑落,她坚持自己坐好,身体靠后拉开和陈感知的距离,眼里是震惊和恐惧。 下一秒,她抄起筷子,指着陈感知说:“谁要跟你睡觉啊!” 再下一秒,包厢门被重重推开,闯进来拿着大勺的嘉嘉和用锅盖护在身前的小何。 嘉嘉:“睡觉?睡什么觉?谁要跟我家集思睡觉!” 小何像没见过这种救美属性的大场面,拿着锅盖战战兢兢,声音颤抖:“放放放放过集思姐!有话好好说!” 陈感知也没遭遇过这种被误认为变态的情况,下意识摊开双手以示清白:“我是清白的!” “哈!”傅集思笑了一声,铿锵有力,甩开筷子站起来去抓他衣领,“这时候是清白的了!陈感知,你早干嘛去了!高二那年在办公室不是没法说自己是清白的吗!渣男!” 嘉嘉接腔:“渣男!” 小何忙不迭给我方涨士气:“渣…渣男!” “好好好。”他举在耳边的手缓缓放下,覆上抓住自己衣领的傅集思。 傅集思大嚷:“你干啥呢。” 见他要有动作,嘉嘉大勺一挥:“你你你你别乱来啊!放开我们家集思!” 陈感知伤脑筋地仰了仰后脑勺,自证说:“我是好人。” 支援军退到锅盖后面私语。 嘉嘉问小何:“他说他是好人?” 小何说:“嘉嘉姐,我看着也像好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嘉嘉:“误会?你见过我们集思喝多发这么大的疯吗?他还说要带集思回家睡觉!” 小何:“嘉嘉姐,我仔细想想,会不会是带集思姐回她自己家没意识的那种睡觉。毕竟我们是偷听的,理解错了也很正常。” 嘉嘉“嘶”了一声,想来想去,觉得小何说的也有道理。 这时候的傅集思捂嘴几乎要吐,然后双腿一软,无意识地往下倒了。 陈感知手快捞住,把她按回了座椅里。 嘉嘉说:“那个……陈先生是吧。” 陈感知:“叫我陈感知就好。” “哦哦,”嘉嘉收了大勺,拍拍小何的锅盖,眼神吩咐他赶紧收掉,“不好意思,误会误会。我们集思这个人容易被骗,我们亲属多提防着点也是正常,你见谅。多问几嘴,你年龄几何,家住哪里,可否婚配?这个……身份证号码能问吗?” 小何揪着嘉嘉衣角让她别这么明目张胆,但被嘉嘉拍掉。 “我今年26岁,家住城东,和集思离得不算远,不曾婚配。”接着一一报出了身份证号码。 嘉嘉想起那天自作主张提供的“陈感知是单身”的情报,讪笑:“验证过身份了,你应该是好人。那你方不方便顺路把集思送回去呢?到家了拍拍她的脸应该就差不能醒了。” 陈感知低头看了一眼傅集思,要和嘉嘉交换联系方式。“我送到了和你说一声吧。” 嘉嘉应道:“好的好的。” * 进路川巷,拐几个小弯,停在之前傅集思说到了的路口。 此刻周边无人,周边住户还剩几盏明亮的灯。 傅集思是左边嘉嘉右边小何架着上车的,腿摆好,头摆正,安全带系好,两个人才挥了挥手说“路上小心”。 现在到了,陈感知轻咳一声,去叫傅集思。 她没反应。 无奈之下,只好推了推她肩膀,还是没有反应。 于是记起嘉嘉说的拍拍脸差不多能醒,陈感知束手束脚,不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脸。“集思,到家了,醒醒。” 脸上好像有开关,一拍,傅集思真的醒了。 她骤然睁开眼,应激反应下,从靠背上坐直了起来,环顾四周。 车厢内是静的,车外风动,低声呼啸朦朦胧胧听不清楚。视线里先是黑暗,再是仪表盘星星点的亮光,最后是一张五官模糊的脸停留在侧边,眼神、呼吸、轻眨的睫毛动作都在混沌里被放大被清晰。 “你醒了。”他说。 他身上有好闻的味道,中和了她邋里邋遢的酒气。 傅集思没动,他也没动。 傅集思问他:“你干嘛呢?” “哦,我……”他靠回去,摸了摸鼻子,黑暗里,耳根一红,“我看看你醒了没。” 傅集思揉揉太阳穴,头晕似乎缓解了一阵,于是伸手去解安全带,按下卡槽时,下意识往陈感知那边看。 陈感知和她对视,笑笑说:“不会再拉了。” 车门开了,清新空气流通,深秋里的夜风吹进来,扑了满面。 两个人都清醒了。 傅集思一只脚迈出去,和他说:“我回去了。” 他无意外地又叫住她:“集思。” 傅集思看过来,然后听见他说:“要和我说’谢谢’。” 5. 第5章 澎杨中学的50周年校庆格外受到重视,不仅从校内整改,听说校外也为正在筹备的那场晚会拉来了不少赞助。 除此之外,擅长搜集小道消息的后勤同事们一到办公室就开始讨论,说某位大佬给学校捐了栋楼! 小说照进现实的话题,没坐实之前,傅集思只好在心底默默感叹,有钱真好,可以为所欲为。 再说起其他程序,校刊工作果不其然卡在了傅集思这里。 那篇校友专栏,她一字未动,不是拖延,是根本没有灵感。 孙老师每天催,她觉得心烦,但实际上比孙老师还急。 早点交稿早点结束,谁不想啊!但是就是写不出来,有什么办法? “傅老师,你想想当时在学校的开心事,印象深刻的事,或者有什么给母校的祝福,多写写,版面给你留出来这么大,自由发挥呀!” 她头疼得快炸了,捂住脑袋说好的好的,拍了拍额头开始找灵感。 第一步,到处走动。 路过班级,不是伏案自习就是和声朗读,还有乱成一锅粥在打闹的。 这种肯定不能写! 第二步,采访别人。 傅集思回行政楼时恰好遇到当年的班主任,快到退休年龄的老头仍然精神矍铄。看见她,不由得目光闪躲,表情复杂。傅集思拦住他,礼貌叫了句“廖老师”。 廖老师停了脚步:“集思啊。”又连忙改口:“傅老师。” “没想到咱们师生情能续成同事,真有缘分啊。” 这话傅集思已经听他说过无数遍了。她点点头,问廖老师:“老师,您带班的时候有什么特别印象深刻的事情吗?我得写一篇校友专栏,现在毫无头绪。” 廖老师想想,换上得意的表情:“我带班这么久,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感——” 他顿了顿,好像无意中踩了雷似的,突然话锋一转:“当年带出来一个理科状元,最近还有联系呢,这小子人真不错,毕业这么久了逢年过节还惦念着我。” 傅集思问:“理科状元?谁啊?” 澎杨惯例是张贴每届各种状元的照片到荣誉墙,傅集思很多次路过,但总是懒得看完。但近几年反反复复提起的就这么几个人,给点信息,总会有印象的。 根据印象和他人之言,再结合自己经历,编纂一下,专栏就能完美解决了。 “就……”廖老师支吾起来。 “就?” 廖老师望天:“就……” “就?” 廖老师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说:“就感知嘛!还记得不,陈感知。” 听到这个名字,傅集思脸一黑,干脆撒谎:“不记得了。” “就不记得啦?这小子前几天还跟我提起你呢,这就不记得啦,你们以前还——” 傅集思脸黑了又黑,“老师,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走,脚步匆匆,迈下几步台阶变为小跑。阳光下,黑发跳跃,最后并入教学楼的阴影里。 廖老师望着她背影摇摇头,想起前些天陈感知提起傅集思时,语气腼腆,意义不明。 他早就在很多年前就看破了这小子的心思。 现下只觉得时不我待,年轻人就应该尽兴才是。 这两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傅集思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游走,路过公告栏的荣誉墙,不自觉停了脚步,顺着年份找那一年大出风头的陈感知。 头发很短,脸型削长,眼睛含笑,嘴角挂起一个适宜的弧度。 白色校服蓝色背景,是毕业生图像采集时统一拍的。 他出众,优异,长了一张很乖的脸,却频频要向傅集思提起他可以是个坏小子。 傅集思猜想可能他的脑袋在很久之前就出了问题,但周围的人从来不向他提起或举例向他证明。 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 上课铃响,在校园里回荡。 她深叹一口气,划掉了心里草稿纸上的第二步计划,决定开始实施第三步。 第三步,睡觉。 保持好的精神状态才能更有效的启动和活跃大脑,于是傅集思回办公室趴在桌上,决定小睡十分钟。 这十分钟像是调速至0.5倍,缓慢,悠长,所有声音都忽近忽远。 梦和现实隔着层穿不透的纱,朦朦胧胧,好像泡在水里,又被风沙掩住口鼻。 她的潜意识里响起来看过的短视频,有人说不过是趴着睡了一会儿,醒来就回到了高中教室。 黄昏光线跑进窗户里,所有一切都浸泡在无须忧虑当下的暖色调中。他们只用做题,只要修改错误答案,享受每一次酣睡,每一根被老师扔过的粉笔头。 她昏昏沉沉,似乎因为写专栏的事情用脑过度,劳累得厉害,这一觉睡得格外疲惫。 忽然间,那个橙光明媚的世界里传来类似装修敲打的“咚咚”声。 傅集思皱眉疑惑,将脸朝向换了一边,却有更着急的声音叫她:“傅老师,傅老师,傅老师醒醒。” 她终于睁开眼,大脑缓冲需要时间,等彻底醒了,眼前是堆好的文件,有几张纸还标着折角,上面贴着有颜色的便利贴。 这是在办公室,傅集思确认完这一点后,猛被敲了敲桌子:“傅老师,醒醒呀!” 这是孙老师的声音。 傅集思弹坐起来,手摸到嘴角,像模像样地擦了擦。 面向桌边,忽的愣住。 她手脚麻了,看见一屋子同事都站着,不得不立马离开座位。 麻痹感漫开四肢,傅集思扯扯嘴角,对着看笑话一样站在附近的校长,憨憨一笑。 校长爽朗,手背在身后,瞧着傅集思这副样子,哈哈笑起来:“果然还是年轻老师真实!累了趴倒就睡,醒来反应快,动作还敏捷!大家就是得劳逸结合,且不说这个校庆就在眼前,自己的身体可千万要照顾好。” “不过,”校长看了她一眼,眉目慈祥,“工作都做完了吗?” 她狂点头,末了,想到那篇专栏,抿起嘴巴抠了抠手指。 “那就行,我不反对你们自主休息啊。今天到这边看看后勤同志们,顺便有件事得麻烦大家配合一下。” 校长扭头,对着门口打了声招呼:“廖老师,你们进来吧。” 廖老师?傅集思疯狂眨眼,总觉得跳灾的右眼皮闪动。 门外,廖老师搭着陈感知的肩膀进来。后者微弯着背方便廖老师的身高,低头笑着,认真听进去老师的几句耳语。 傅集思瞠目,看着进来的两个人,眼睛都忘了再眨。 陈感知?和廖老师?他们在这干什么? 师生俩一直走到校长身边,客气地握手拍肩。校长喜气洋洋,拉着陈感知那只手不放,向后勤的各位讲述前情提要:“咱们之前的荣誉校友,如今响当当的企业家陈一闻女士趁咱们澎杨50周年校庆,打算特地为母校设计建造一栋实验楼,选址已经订好了,就在南门边那块空地。” 说着,他拍拍陈感知后背,开始介绍他:“这位,感知,陈感知先生,也是之前上过咱们澎杨荣誉墙的校友,本次实验楼建造计划呢,将担任建筑设计师。介绍给后勤的各位也是希望大家可以出个人来协助,配合一下感知的工作。” 陈感知顺着校长的话开始挨个打招呼,目光扫到傅集思的时候,她轻巧躲开,装作不认识。 校长说完,笑眼一眯,好像个布置完题目的老师,正等着台下是否有自告奋勇上来挑战的同学。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解不开的题已经不是挑战了。冲着陈感知这张脸,礼貌温和,谦逊怡人,宽肩窄腰大长腿。 这是道送分题啊! 工位在傅集思对面的陈老师挽了挽头发到耳后,压着嗓子说:“我来吧,我入职比较久了,对学校比较熟悉,应该能帮得上忙。而且都是陈姓,说不定合作起来会有默契。” 廖老师不知道哪里变出来的水杯,拧紧杯盖,往陈老师桌上一放,说:“陈老师,感知他不姓陈,后来改姓的。” “啊?”陈老师显然愣了,“那默契总得慢慢磨合呀,这和姓氏倒是没什么关系。” “是呀,没什么关系。不过默契这种事,原先就有的大概会比后来磨合的要好些。” 领导在场,有些能抢的活还是得做做样子,发挥一下主动性。这时候人高马大的刘老师开口了:“校长,我觉得我行。我力气大,脏活累活都不在话下,哪能让办公室里女老师去干那些呀!” 校长:“我看行。” 廖老师挑挑拣拣,还是不合心意,替陈感知还有校长做了主:“女老师怎么就不能干那些活啦!这位老师讲话要三思而后行啊。刚刚也说了,默契这事原先有的比后来磨合的要好,我看啊——” 他停了停,朝傅集思看过来,亲亲切切地夹起嗓子:“傅老师,我看你行,和感知认识这么久了,默契还在的吧。” 被点名的傅集思没压住声音,也“啊?”了一声。 一束束投来的目光像影棚里的镁光灯,傅集思觉得自己除了大学上台做presentation之外,没那么瞩目过。 陈老师看她一眼:“原来早就认识呀。” 刘老师也说:“害!早说嘛。” 傅集思头皮一麻,好像握了个烫手的山芋。 怎么回事啊!她只想当个浑水摸鱼的小透明啊! “我……” 廖老师又说:“以前你们俩还老来帮我改作业登分来着,感知名字要是记不起来,你该不会连这些小事都忘了吧。” 她勉强挤出笑脸,说:“好像还……” “记得的嘛!”廖老师接了她的话说,“我就知道,那这件事交给你们多放心多省心呀!” 对视廖老师需要一秒,再对视陈感知经过了三秒,最后对视校长的时候,傅集思又被他的爽朗吓到。 校长:“这位傅老师和咱们感知……?” 廖老师说:“以前同学。”又强调:“同班同学。” “那敢情好,”校长拍案决定,“那就傅老师吧。傅老师配合感知这边记录数据,提供一些学校力所能及的帮助。我也是刚来,对这都不熟悉,听说这澎杨50年来都没什么变化,既然你们俩都是校友,那正好啊,你们一定能把事办妥,我相信你们啊!” “……” 左边是廖老师一顿夸,右边是校长拍好称好,再看同事们的眼神,复杂惋惜羡慕,一应俱全。 傅集思突然懂了骑虎难下的意思,勉强维持住表情,把脸别到看不见陈感知的那一侧。 * 南门空地面积不小,因为常年空着这块地,导致望进来实在不美观,所以南门这么多年一直被闲置着。 阴影区里,傅集思拿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打量完面积走来的陈感知。 陈感知见只有一瓶,问她:“你的呢?” “我不喝。” 他拍拍手上灰尘,接了水,手指碰到她的,说谢谢。 好像意有所指,话里有话地内涵些什么,傅集思径直一塞,瓶口撒了些水出来。 那天她喝醉,陈感知送她回家,下车前喊住她要让她说“谢谢”。她心里存了些鄙夷,嗤他不够大度,于是头也不回地道了句“感谢”就走了。 毫无感情。 陈感知甩着手上沾到的水说:“集思,你脾气变大了。” “你阴阳怪气的本领也变强了。” 他适时地话题一转:“廖老师还说你不记得我了。是我这些天没来找你所以被忘了吗?” “没有啊,”她说,“我记着你呢,差点都要记起你原来姓什么了。” “那你说,我原来姓什么?” “我哪里知道。我连你改过姓这回事都不知道。” 陈感知握拳抵在唇边,看样子是掩饰住了偷笑。 “笑什么?”她莫名其妙。 “笑你,好集思。” 他从嘉嘉那里学来的。 清清爽爽的声音被他这样油腻腻的话一搅和,傅集思起了身鸡皮疙瘩,缩起肩膀说:“专业一点,陈先生,现在是工作时间。” “好吧,傅老师。”他喝完水拧好瓶盖,无比自然地又递还了回去。 傅集思瞟他:“干什么?” “麻烦傅老师帮我拿个水,我系个鞋带。” “哦。” 后脑勺从她面前俯下,一直到完整露出,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他蹲在自己面前,单膝点地,正在专心地纠缠他的鞋带。 有些记忆好像冲破平行时空,突然和面前这个陈感知重叠。 尤其当他开口问的时候:“校友专栏怎么样了,还是写不出来吗?” 他直起身,完全走到阴影里,傅集思后退一步:“你怎么知道的?” “廖老师提了一嘴。” 想来也是。 她“嗯”了一声。“写不出来,不知道写什么。” “试试写我们以前的事。”陈感知说。 傅集思语气平淡:“没什么好写的。” “写救助流浪动物,关爱空巢老人,做好人好事不留名,能写得还是挺多的。” “是吗。”她淡淡点头,眼里没什么波澜,“我都忘了。” 陈感知却不受打击:“那我替你写吧。” 惊喜来得太突然,以至于表情不受控变成了惊愕,傅集思说:“什么?” “我替你写,你不记得的事情我帮你写出来。”他微微笑,歪着脑袋看她,不在光里也显得灿烂无比,有那么一瞬间,傅集思晃了神。一半头发落在光下,曝光过度得好看 末了,陈感知补充:“不需要报酬,也不用署名。” “那你图什么?” “图帮失忆的人找回美好瞬间。” 脚步倒退,一步、两步,陈感知继而又走到光下。好像记忆回溯,十七八岁时每一个这样的陈感知都与现在的实体重合,少年意气风发,背后是磅礴宇宙,有百分之两百的可能和无以复加的美好。 那时候,她心向之,神往之,一如此刻—— 心跳动,翻起死水生活里的一次沸腾。 6. 第6章 耳边是上课铃声,敲响傅集思的无主和犹豫,阴影区大亮,她做的梦实现了,似乎真的回到了高中的课堂。 * 高二一班。 刚开学的喜悦、聒噪以及对假期生活的意犹未尽全都飘在教室上方,吵闹的空间里,迅速找到熟人的同学们短暂抱起了团。 傅集思暑假学自行车摔断了腿,在家躺了近一个月,现在勉勉强强能放下拐杖自力更生。开学这天她一瘸一拐走向新班级,到得有点晚,已经没有能够自主选择的座位了,连高一相熟打过招呼的同学都迅速找到了健谈的目标。 靠近后门的最后一排还空着,虽然说后排靠窗,王的故乡,但比起当“王”,傅集思更想表现得上进点,比如占个前排座位。 她扶着桌子坐下,小心摆放好那条刚拆了石膏可以独立行走的腿,在前排同学转头过来的热情自我介绍里,咧开一个标准笑容说:“你好呀。” 她前倾身体,和第一个朝她热络的人说起开学的牢骚,还有自己想学自行车却倒霉摔断腿的遭遇。 两个女生嘻嘻哈哈,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陈感知刚上楼梯,对于往前走进一步还是站在原地再做点心理准备表现出犹豫。 分班过后,将已有的群体打乱重组,陈感知上一年在这里没有任何交集,这时候转学来得正好,只是没有半点熟悉感,还是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站在后门门口的时候,身影挡住一片洒入教室的光线,连余光好像都被遮挡。 傅集思收起笑脸,扭头去看门外。 背光的少年眉眼疏朗,穿一件白色短袖,单肩背着书包,愣愣望向看起来完全不符合打乱重组的教室现状。 他的目光停留在课桌椅集中摆放的一大片面积,忽略了靠门小角落。 中间地带已经被填满了,原木色的课桌,统一黑白色的校服,拧着眉抱怨或者捂着嘴说笑,全都是这样的画面。 一直到傅集思拍了拍椅背,将他的注意拉过来。 “别看了,只有一个位置了。” 他眼神落下来,即便是背光,升格画面里,慢镜头动作好像画出了一条轨迹。 她光明正大地看他,在脑海里给他贴上标签—— 生面孔。 好看的生面孔。 是之前完全没见过的生面孔。 陈感知和她对视上,两个人都是脑袋空了一瞬,忘了下意识该做什么反应。 前桌玩闹时,椅子撞到她的桌子,发出“咚”的一声。傅集思先反应了过来,见他没有动作,又拍了拍椅背,和他说:“坐啊。” 她以为陈感知是个话不多的孤僻少年。 于是母性定期泛滥,觉得指引孤僻少年走上正途算是一件能够获得荣誉勋章且被铭记的事。 所谓能被铭记的事,就是在班里都没有熟人的情况下先成为谈得上话的伙伴。 心里做了番准备,决定找陈感知说话。 她从外面回来,一瘸一拐的动作实在有点慢。走廊有男生追逐打闹,一不留神就撞开她的肩膀。 半边肩膀被撞的向后,她火气上来,对着跑走的背影喊了声:“喂。” 男生们没有回头,整条走廊驻足的其他同学倒是闻声看了过来。 傅集思不好意思,撇了撇嘴,自己嘟囔着:“看着点路啊。” 揉着肩膀进门,嘴里话还不清不楚地嘟囔着,看到眼前情景却是一愣。 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确认没有眼花,也确认围在自己位置旁边的男生是存在的,眉毛向下一挂,有点不明所以。 上午刚听说是转学来的人,下午就被人团团包围了。陈感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对七嘴八舌的提问,有问必答,也跟着话题笑。 有男生看见她回来了,忙起身让开座位,说:“看你不在,我就坐了。” 她没说什么,点点头:“哦。” 然后站在那,搞不清楚情况似的。 陈感知向她投来一眼,学她上午的动作拍了拍椅背。 他记住了同桌的名字,是个女生,但也去掉姓氏单叫名字:“集思,坐啊。” 大方的、爽朗的,像午睡醒来偶然摇响的风铃。 傅集思得承认,那一瞬间,她有点无所适从,好比习惯了风餐露宿的人突然有了好果子吃。 她站在男生们的注视下,受不了般提醒:“上课了!” 有人回答:“没呢!” 好在这时候上课铃声及时响起,作鸟兽散的那群男生回了位置。傅集思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出课上要用的那本书。 澎杨中学的教学模式与其他学校不同,教学速度快,质量高,永远都是快人一步的在教新课在复习。 新学期的课本是上学期的新课,所以开学不再统一发书。 陈感知刚来,他没有带多少东西,自然也没有课本。 “那个……”傅集思把课本摊开,推过那条从小到大被男生定义为“三八线”的缝,“一起看吧。” 他说了声谢谢,压着课本一角,觉得还是有再做一次自我介绍的必要:“我叫陈感知。” “我知道,”她也礼尚往来,“我叫傅集思。” “我也知道,”他牵唇一笑,“集思。” 人与人之间的磁场很奇怪,有些不言而喻的东西能从表情神态和动作里就看出,傅集思认为,不需要主观上再努力,如果要努力,也请把握好尺度地努力。 她咳了一声,凑近,开始小声说话:“陈感知,你叫我傅集思就好。” 言下之意就是,我已经知道你是个好人了,不用再这样亲亲切切地叫我“集思”。 “为什么?” “因为!”她再凑近,欲盖弥彰地立起书本,挡住了两个人的半张脸,指了指陈感知,“因为你是男生。” 又指了指自己:“我是女生。” “这和男生女生有什么关系?是男生所以不能叫你’集思’吗?” “不是,”她摆了摆手,“是很奇怪!” “不奇怪。”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表情连眨眼的频率都没有异样,“‘集思’就很好听,一点都不奇怪。” 傅集思和他讲的是歪理,没有逻辑支撑,听他这么一说,噎住了,不知道怎么反驳。 脑袋还在疯狂转动的时候,一根粉笔头砸中了立起来的那本书。 数学老师中性十足的声音吼了起来:“后面两个,在干嘛呢!给我站起来!” 后面两个把头埋在书后讲悄悄话的人缓缓放下课本,在全班转过头的注视眼神中站了起来。 课堂上静成一片,数学老师手撑讲台,用沾满粉笔灰的手指着他们:“说说,你们两个叫什么?” 陈感知说:“我叫陈感知。” 老师翻翻手边的名单,没有成绩记录,抬头问:“新来的?” “对。”陈感知头往侧边一倒,示意身边的傅集思,“我没有课本,和同桌一起看。” “那你同桌呢,叫什么名字?” “她叫——” 数学老师眼神一闪,打断:“让她自己说。” 傅集思脸皮太薄,尤其在这种开学第一天又没什么熟人的境遇下,她低着头,脑子里全是陈感知左一句“集思”右一句“集思”的,声若蚊蝇,还有些结巴地说:“我叫……” 数学老师啧声:“大点声,说清楚点。” 她抿了抿嘴,提高分贝:“我叫集思!” 一出口,她听见旁边陈感知小声笑了起来,接着是转头来看热闹的同学,低低的、笑成一片。 讲台桌上的名单快速翻动,排名靠前的地方被手指划出标记,数学老师问:“你……傅集思?” 她耳朵红了,说是的。 老师突然笑呵呵起来,岔开话题:“是个好名字,集思广益的’集思’是吧?” 她又点点头。 “好,行了,坐下吧。两个人看同一本书也别把头凑这么近,爱护眼睛人人有责。” 班级氛围因这一句话开始松缓起来,第一天的师生与生生间的破冰始于这里,所以这个小插曲之后,傅集思不管在哪里,在干什么,迎面走来的人总是叫她“集思”。 像一枚被授予的小勋章,而最大功臣反倒变成了陈感知。 开学不换位置,他们也因此同桌了很久,久到伤筋动骨一百天,她的腿起来出去还是麻烦,他会自然地拿起她空了的水杯,按照她习惯喝得一半热水一半冷水帮她装满。 傅集思无数遍说不用,他做起来顺手又称心,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好。 男生说他是大好人,女生说他是天使,傅集思拿笔抵住下巴,看窗外初秋已至,忽然灵光一现,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再推到陈感知那边。 她写:「好人+天使=感知」 陈感知捏着草稿纸一角,已经看了一半,猛地又被傅集思拿了回去。 她在等于号的后面加上一个插入符号,把“陈”这个字强加进去。 奇奇怪怪,极不和谐,但陈感知看笑了。 7. 第7章 陈感知是从市一中转来澎杨的,父母工作调回主城区,他也跟着从可以寄宿的市一中转了出来。 论师资和升学率,澎杨中学在H市暂时还是遥遥领先。 他们家出过一个状元,所以接下来的小孩理应试着踩踩状元的脚印。 人并不能算百分百的离群动物。来澎杨之前,他对陌生环境产生过忐忑,也对自己是否合群感到不安。 第一天遇见傅集思,没什么特别,但拍拍椅背的那句“坐啊”,莫名像某种可持续性的种子深根播下。 高二没有晚自习,放了学后会有很多人留下来自习。 自习并不强制,有人多留一节课的时间,就有人在此基础上再多留半节课。 下午上完三节课,再多留一节自习。铃声响时,陈感知仰了仰脖子,舒缓低头久后的酸胀。 他转头看,傅集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走了,一点声音都没有,椅子悄悄推进课桌,倒是摆的整齐。 目光扫过她桌面的几本书,也许是走得匆忙又轻手轻脚,几本书角卷起折页,错落地叠放着。 陈感知忍了五秒。五秒后,还是伸手去帮她弄平书页折角再把书摆好。 角对着角,一本一本放上去,大本在下,小本在上。 做完这些,他才收拾东西离开教室。 秋天,银杏叶子边缘开始泛黄,风轻轻一吹,树枝晃动,掉下来成片成片。 陈感知推着自行车,走在枝桠下。学生们自主错峰放学,让此时的校门口显得空旷。 附近的24小时营业便利店开开合合,不停有人进出,再走几步路就到公交车站,背着书包的同学匆匆路过他,向刚停靠的358路招手,示意司机等等。 公交车前门也开开关关,上了一批人,找到位置落座,然后驶出了公交车停靠车位。 陈感知看到傅集思很意外。 她没上车,背着书包望着公交车缓缓汇入主路的影子,有点出神。 陈感知将自行车停靠路边,走到她身后,拍了拍她肩膀。 她像启动应激反应的兔子,身体颤动一下,好像浑身的毛都被吓得竖了起来。 忙乱转身时,左脚绊到右脚,生硬地往前扑去。 傅集思闭上眼睛,把手护在身前。 幸好有手里的东西可以做倒地时的缓冲,才不至于让她狼狈地脸朝地面。 只是,想法和实际有点偏差。她没有倒在地上,而是不偏不倚地扑进了一个男生怀里。 青春期的少年,手臂微张,胸膛宽阔,校服上还有好闻的洗衣液味道,还混着……她手里这块黑森林蛋糕的甜味。 陈感知立马举高手臂,后放远离傅集思的身体。他低头看去,她抬头对视,见是熟人,立马变脸从苦笑到谄笑。 傅集思嘴角还挂着黑色面包碎屑,看上去滑稽得很。 她说:“嗨……” 维持着蛋糕与他校服接触的动作,陈感知接应她的招呼,也“嗨”了一声,“起来吧。” “哦!”傅集思借力站稳左脚右脚,再小心翼翼地把那块黑森林蛋糕从他的校服上扒回盒子里,一边扒一边偷看陈感知的表情,恶人先告状一般说:“陈感知,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你怎么原地转身都能摔倒?”他反问,“平底足吗?” “喂!”她没压住分贝大喊。 “好啦,”他笑一笑,拉拉衣服下摆,看向她手里的蛋糕,“你的蛋糕还能吃吗?” “能吧。”傅集思看着他校服胸前的一大片黑色印迹,还带着夹心白色奶油,指了指说:“那个……不好意思啊。” 陈感知逗她,脱口说:“有关系。” 傅集思愣住:“啊?” “蛋糕沾到了我的校服,有关系。” “那怎么办嘛!”小女生的撒娇耍赖,她运用的得心应手,将问题又抛了回去。 陈感知看她反应,好像意外解锁了傅集思的慌乱一面,翘起嘴角再次将问题抛给她:“你说怎么办?” 她盖好蛋糕盒子,装进挂在手腕上的袋子里,扯起沾了黑色的那片布料看了看,无奈说:“能怎么办,只能帮你洗干净了。” 他还算满意地点点头,作势要脱外套,忙被傅集思按住了手,“等等等等,你现在脱给我我也没办法洗!” “那……” “明天!”她说,“我明天帮你洗,保证会洗干净。你还要回家呢,脱了衣服可别路上冻到了!” “明天?”陈感知尾音上调,语气询问。 傅集思坚定点头:“对!” “明天不行。”他拨开傅集思的手,管自己拉下拉链。 他手指拨弄拉链,凹槽一格一格分开,从小V再到深V,最后到校服外套完全敞开。 傅集思思绪发散,看得难为情,别开眼望向站台外的秋景,擦了擦自己的鼻子,“陈感知,你别真脱了啊,这天还挺冷的。” 耳边窸窸窣窣,余光里能瞄到他脱了两只袖子,然后举起整件衣服自习端详了几秒那块黑森林污渍。傅集思还在游说:“陈感知,听到没有,污渍事小,感冒事大。” “嗯。” “那你是听到咯?听到了就赶紧把衣服穿上,我怕你感冒了赖我,我——” 呼啦一声,那件刚脱下的校服被盖在她的头顶,止住了她的七嘴八舌。 清新的洗衣液味道萦绕鼻尖,温热感流动在脸颊边,这是件新鲜的、刚脱下的校服。 傅集思确认。 她顶着校服将脸转回去,像对着个苦口婆心但不听劝的坏小子,“我会给你洗的!” “要今天洗,”他穿着短袖校服站在站台,在这种不稳定的天气里,不仅显得清爽,还显得冻人,他对傅集思说:“明天洗你的蛋糕就要干了。” 是她理亏,也是她手脚不协调。好吧,算了,妥协一次好了。 傅集思把校服从头顶扯下来挂在臂弯,当即就要拉自己的校服拉链,陈感知咳嗽一声,立马后退,问她干嘛。 “我还能干嘛,”她一脸无语,“把我的校服给你穿,总不至于让你明天流着鼻涕来上课吧。” “我穿不下。”他诚实说。 “将就一下吧。”傅集思说着,拿手掌去比对自己和他的身高,“我的校服是175的。你183还是184来着,将就一下不会太短。” 陈感知看她下摆宽松,好奇问:“你怎么买这么大的校服?” 她把手里的蛋糕举起扬了扬,“藏东西嘛。” 蛋糕和他的校服交到陈感知手里,傅集思要脱自己的,却猛然被陈感知捏住了领口。 他不由分说,抖抖自己带着黑森林味道的外套,直接披到了她的身上,拉上拉链,一路拉到顶,像完完全全捆住了傅集思这个人。 “别脱,我不冷。” 这些话落在傅集思眼里就是强撑,她劝他:“你别逞强。” “我没有。”他拉住两只袖子,让她彻底无法自由行动。 对话到这里,傅集思才彻底作罢,“好了好了,知道你不冷了,快放开你的袖子。” 他这才松开,把蛋糕递还给她,绕回最开始想问的问题:“358都开走了,你怎么不上车?” 她接过蛋糕:“我本来想吃完再回去。” “怎么不回家吃?” 傅集思嘿嘿一笑,“我妈会说我的。” “说你吃蛋糕?” “说我饭点吃蛋糕呀,回家就吃不下饭了。” 这些常见的家长里短,都写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里。陈感知笑了笑,和她说要走了,转身去找自己的自行车。 傅集思站在阶梯上,穿着两件校服,手里拎着已经不成形的黑森林蛋糕,再一次向他确认:“你真的不冷啊?” “不冷。”他朝自己胸口指了指,语气严肃,“洗干净。” “知道了知道了。”她挥挥手,赶走了陈感知。 * 358路停在巷子口。 天开始暗了,日影与月光分层。车门合上,重新启动的瞬间,路灯在同一时刻营业。 这个季节,没有树影。 傅集思坐在站台位置上,从袋子里拿出那块狼狈的黑森林蛋糕,用小勺子扒拉着吃完了。 垃圾丢在就近的垃圾桶了,然后卸下书包,把外面那件明显宽大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 外套挂在手臂里,一路踩着不明了的月光,朝家走去。 关赫丽最近休假,天天在家,人到中年,不得不拾起些年轻时没来得及发展的爱好。对她来说,这一爱好就是做饭。 三个菜一个汤,两个人吃非常足够了。 傅集思进门,她从沙发上起来,书页里夹进书签,放在茶几上。 家里留着一盏灯和一桌饭菜,于别人是家常,于傅集思却难得。 “今天吃什么呀?”她问。 关赫丽系上围裙进厨房热菜,玩笑说:“吃点助眠和提高记忆力的。” 她把校服和书包一起放在沙发扶手边,进厨房开始帮忙。 关赫丽工作的原因,傅集思几乎很少和她坐在一起正经地吃顿饭。 饭桌上,关赫丽讲些科室里好笑的事情,傅集思也分享几件学校里的活动,一顿饭吃得相安无事。母女间其乐融融。 吃完了,傅集思抱着衣服和书包上楼,忽然在楼梯上被关赫丽喊住。 目光落在傅集思手里那件校服外套上,关赫丽说:“怎么两件校服?” “同学的。”她摊开污渍一块,“被我弄脏了,我带回来洗。” 稍显昏暗的楼梯小角落,眼神变得小心、意味不明、复杂又有猜忌。照理说,青春期孩子的家长下一句就应该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但关赫丽没问。 她看起来很信任傅集思,只是凑近看了一眼,看那片黑色不均的污渍,然后露出理解的笑容,“要帮人家好好洗干净。” “嗯!”傅集思用力点头。 “集思。”关赫丽又喊住她,问了句迟到了开学关心,“新学期怎么样,在学校开心吗?” 她想了想,友善的同桌和热情的同学,还在承受范围之内的课业,以及没有退步的成绩,于是说:“唔……好像没有不开心。” 关赫丽弯了弯眉眼:“那就好,上去吧。” 阶梯上脚步阵阵,傅集思跑回房间放了东西,继而跑进卫生间打湿那件校服外套上的污渍。 自来水漫开面积,傅集思洗洗搓搓,用力到手掌都红了一片。 好在洗干净不算难事,她抖抖衣服,看那片搓洗的面积,竟然泛出一个别扭的心形。傅集思赶紧展开面料,拉平了尖角和弧度。 心里想着,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家里的洗衣液闻习惯了已经嗅觉疲劳。她摸不准洗干净的这片布料是什么味道,为了做到百分之九十五的还原,跑回房间找出不知道什么时候获得的香水正装。 距离拉远,一喷,还算较为满意地抖了抖,挂在了阳台。 8. 第8章 傅集思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喷的香水叫尼罗河花园。 蓝绿相间的瓶身,透明液体外有看不懂的一串字母。 抬眼,看书架上的熟悉角落,从多年前到现在,一直摆着这款香水。 后来拿到校服,陈感知追问这是什么味道,当时的傅集思不太清楚,搪塞说不记得了,要等她回家看看,于是这一茬就过了,没人再提起。 她伸长胳膊够到香水,左右各喷了一下,周围一下子拢起清香味道。 太过放松的神经因香水味凝聚,想要努力集中一点精力。 与此同时,电脑上的消息也弹了出来。 陈感知前些天借着方便共事的由头,让傅集思当面扫了他的码添加好友,然后他通过好友验证,大大方方地在她面前把备注改成了“集思”。 她直接摁了锁屏,完全忽略跳出来的“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的官方消息。再假装用手遮阳,顺便隔开了两个人不尴不尬的眼神交流。 打开消息一看,是陈感知发来的一个文档。 文档命名是“文字文档1”,相当于未命名。却莫名其妙让人想点开看看发来的是什么东西。 傅集思点开了。 文档里,宋体小四号字作为大标题,五号字1.5倍行距作为正文内容,不多不少,一共850个字。 他真像那天说的,帮她写了篇专栏。 傅集思想发个问号,将要按下回车键时又删掉了。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了个“好的收到”,就关掉了对话框。 那850个字,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新建文档,打算自己写。 * 傅集思的专栏稿交上去了。因为不仅是内部传阅的刊物,校庆日当天会有众多校友“回家”,所以这一次看稿改稿格外谨慎。 光她这一篇校友专栏就返了两次稿。 除了文字工作外,图片工作也得后勤的老师来兼顾。 让年轻老师从学校历年的新闻和推文里找点阳光活力的照片,调调色,加点像样的文字和贴纸,再统一排版。 校长五分钟前在群里通知捐楼的金主校友要来,五分钟后就急急忙忙催着谁有空快去校门口接一趟。 没人接话的30秒空档里,校长又发一句:「上次交代的是后勤这边傅老师对吗?」 「傅老师在吗?」 「手头的活先放放,去校门口接一趟陈总。」 既然已经被点名,傅集思也不好再在群里潜水装死,叹了口气,回了个收到。 校门口保安距离她上学那会儿换过很多批了,只有一位常年驻扎在这里。老头眼神好,瞧着傅集思眼熟,问她是不是在这上过学,她说是,又问她叫什么。 “傅集思。” 保安眼神一转,说:“集思广益那个’集思’?” 她怔住,点点头。 “我好像记得你。”保安说。 这算是意外的惊喜吧,傅集思想。她的自我认知里,好像后天修成了薄情属性,记忆力没那么好,人情世故也不如其他人做得到位。 朋友就那么几个,需要维系的关系也就那么几段。 上一段澎杨时光过去这么久了,竟然还有人记得她。 于是莞尔一笑,客套地说:“谢谢叔叔。” 一辆红色跑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他们这段不算寒暄的寒暄就算结束了。傅集思对保安说了句要先去忙,保安忙挥手让她快去快去。 陈感知打开车门,从驾驶座出来。 招手向她挥了一下,唇角牵起,周围的细密浮尘都变得顺眼与合理。 他总是有这种魔力。 绕过车头,开了副驾驶座的门,像模像样地挡住车顶迎里面的人下车。 视觉画面里,先是高跟鞋,再是干练西装,然后是红唇大波浪。 傅集思从不久前的记忆里对标,认出来下车的这位好像就是那天包场嘉嘉店面的大客户。 等她两只脚落下地面站稳,关了车门,傅集思才走了上去。 她猜想眼前这位大概就是校长嘴里的“陈总”,低了低头,摆出礼貌的表情要上前做番自我介绍,却被陈感知抢了话。 他说:“久等了吧,集思。” “没有没有。” “那就好,路上有点堵,还以为会迟到。” 被冷落的“陈总”适时咳了一声,强调在场的除他们外还有另一位活人,瞪了陈感知一眼说:“介绍一下?” “哦哦,”陈感知反应过来,向傅集思介绍,“这是陈一闻,你们说的捐楼金主。” 傅集思眨眨眼,想解释这种说辞,迎面忽然伸来陈一闻的手,“你好啊,傅老师。” 嗯?她认识她? 傅集思握住那只手,道了句“你好,我是傅集思”,想松开时一下又被陈一闻拉住。 妆容精致的女人,口红涂得饱满,恰好压住唇线,她做了延长甲,轻轻在傅集思手指上一握,不让她松开。“我是陈感知的姐姐。” 让人摸不着头的附加介绍,听起来还像刻意的解释。如果这是句书面语,傅集思能确定,“姐姐”这两个字后面一定带有波浪线。 这层关系容易消化,同个姓,差不多年龄,没有逾矩的行为,全都符合这个身份。但傅集思的尾音还是下意识上扬:“姐……姐?” 陈感知这时候插嘴:“堂姐。” 陈一闻松掉那只手,自来熟地挽住她胳膊往学校里走,把陈感知落在后面,“对,姐姐,就是要叫姐姐。” 陈一闻继续道:“不要叫陈姐,也不要叫一姐,更不能叫闻姐。叫姐姐,就得叫姐姐。” 傅集思胳膊僵硬,招架不住这种自来熟,为难地发出“呃”的音节。 “你别理她。”陈感知在后面解围,叫了声“陈一闻”。 陈一闻回过头啧他,朝傅集思挤眉,甜甜笑着:“或者你和陈感知一样,叫我陈一闻。” 连名带姓直呼金主,或是套近乎似的奉承叫“姐姐”。无论怎么选,好像都是雷。傅集思可不敢就这么踩下去。 “我还是叫你——” “陈总”两个字还在嘴里,远远看见陈一闻的校长已经喜上眉梢地迎了上来。 “一闻啊,我们的陈总,来一趟不容易吧。” 陈一闻笑笑,顺势松开了傅集思的胳膊,给陈感知使了个眼色,摆弄起成年人的表面功夫,开始接腔和校长说说笑笑。 从近期小事讲到足以搬出联合国裁决的大事,话题很密,一个接一个抛着,也一个接一个被聊着。 傅集思站在原地,看空落落的胳膊好像有被人拉过的错觉,前面谈笑风生的人已经走出去好远。 原来模式切换是可以这么快的吗,她有点恍然。 陈感知走上来抓住她,手掌圈住她的手腕,带她脚步动了起来。“陈一闻她疯疯癫癫的。” “是吗。” 她看向他背影,光圈贴住肩膀,让那些围绕着他的漂浮颗粒都显了形。 这个画面,像一张老照片,噪点拉满,清晰度没那么精准,似乎镜头捕捉都有些模糊。 是好看的。 但是落进傅集思眼里,也只有好看。 她反应过来,挣开陈感知的手,“我自己走。” 其实她想说陈感知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们并排走在校园里,听校长细数历年荣誉,手指向花花草草介绍什么品种什么年龄。下课铃一响,涌出教室的高中生们像上了岸的鱼,不停扑腾。 陈感知说:“学校好像一直没变。” 傅集思看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但你变了好多,集思。” “是吗。”这大概是有心人都能看出来的变化,傅集思没反驳,问他:“哪里变了?” “不活泼了。” “成年了,不需要那么多活泼。” 一句话,睹得陈感知哑然。他脚步半顿停住,她意识到后侧头回看问怎么了,他又跟了上去。 那半步,像横亘其间失去联系的好几年。 可谁都没察觉,谁都没说。 一路晃到南门那块空地,早就准备好的横幅被拉开。傅集思拉住单边走远,计划做个合格的背景板和工具人,没想到陈感知非要走过来站她旁边。 主角挨着这个场面里的配角,傅集思啧他,拿横幅挡住手臂推他去C位。 他非但不从,还主张自己不是主角。 好听的话张口就来,校长和其他领导也就不再勉强,各自分配去了陈一闻两边。 校内社团随机抓来爱好摄影的学生,对着镜头里倒数“三、二、一”。 秋日晴空下,陈感知的肩膀倾斜一寸,靠近旁边的傅集思,他们被定格在数码相机里。 表情正经,笑得严肃。 后来那张照片被发到全校教职工的大群里,不是主角就自然无人在意,反倒是有几个老师跳出来认领曾经教过陈一闻。 傅集思点开照片,放大角落里的自己和陈感知,统一的浅色着装,牵着红色横幅,背景是墙皮快要脱落的教学楼走廊。 怎么看都不像是校友回家捐楼,反而像富家子弟下乡扶贫做贡献。 她这时候才不高不低地牵起嘴角,笑出了声音。 工作清闲时,陈老师从外面回来总见她对着盆植物发呆,左右看看人不多,于是问她:“傅老师,今天没和陈设计师看场地去吗?” “啊?”傅集思放下拖着下巴的手,摁灭了手机,越过电脑屏幕和陈老师说话,“这么点地方,应该不用每天陪着看的吧。” 陈老师一耸肩,把手掌拢在嘴边,用气音说悄悄话:“我听说是他们家自产自捐,楼名啊布局啊甚至几层楼啊,我们都没有话语权的,早在计划递过来前就订好了。” 傅集思问:“你怎么知道?” 她音量太过正常,语气正经得像在讨论工作,于是忙被陈老师手掌比划着压低音量。 声音同样变为气音,她把头挪过去一点,又问:“你怎么知道?” 陈老师做了个嘴拉拉链的动作,指了指门外,示意傅集思出来。 聚众八卦这种事,傅集思还是第一次参与,虽然加上她只有两个人。她激动起身,以至于发出了一声响动,引来其他老师的好奇。 然后拿起水杯,随意笑笑,跟着陈老师出去了。 “陈老师,我来了。” “别叫我陈老师啦。”陈老师说,“叫我名字呀,你知道我名字的吧,单名一个楠,你叫我楠楠就好,认识这么久,叫陈老师多见外,是吧集思?” 傅集思没有天生亲热地本领,此刻只有两人的一条小道上,硬着头皮说:“楠楠……” “这就对啦,我也是从教务那边听说的。”陈楠示意她靠近点,“这个陈一闻呀,某一届市里的全科状元,家里经商的,几年前毕业开公司,拉到的全是重点又高级的项目。自己一身本事,家里再帮一点,这些年赚的满盆钵体啦!” 陈楠继续:“还有啊,给澎杨捐楼全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从设计到命名,都用自己团队的人,说难听点,谁知道她存什么心思呀!” “心思?” “对呀。”陈楠给她举例,“比如拿学校建筑做跳板和试验,做成了,效果可观,拿着案例去接其他活。” “还有啊,”她又举出可能性,“就是市面上那种联名。他们公司也算小有名气了,澎杨呢,名气够大吧,这样一来,制造轰炸性信息,双赢啊双赢。” 傅集思疑惑:“你怎么知道?” 陈楠快人快语:“我猜的呀。” “……” 这时候,陈楠和她拉近距离,用肩膀轻轻一撞,脸上堆起最常见的那种八卦微笑:“集思,那个陈设计师,他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呢,忙被傅集思堵住:“不是。别瞎说。” “我还没说呢,你怎么就急着说’不是’了。” 傅集思看时间,假装要忙,和陈楠说:“回去工作吧,我稿子还没改完呢。” 陈楠瞥她一眼,对新确认好敌友关系的傅集思扁扁嘴,无奈之下,也只能说好吧。 星期五下午,一个让人愉快的时间节点。 陈楠早就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其他老师不和学生抢出校门时间,她不一样 ,连化妆包都带来了,下班前悄悄在厕所画好全妆,下课铃一响就风风火火冲了出去。 入职久的老师已经习以为常,并且没人说什么。 傅集思把改了好几遍的稿子交上去,为了防止周末早晨再被打电话催工作这种事发生,有先见之明地在自己的所有to do list上检查了一遍。 检查好,没有疏漏工作,关了电脑准备回去。 出行政楼,偶遇几个眼熟的学生,和她作别说:“傅老师下星期见!” “下星期见呀。”她也挥挥手。 保安室里少了坐着听收音机的声音,此刻保安大爷正背着手站在校门边看鱼贯而出的高中生背上小书包回家。 澎杨校门路口容易拥堵,星期五尤甚。 在形形色色的家长车里,傅集思看见有辆白色奥迪停靠路边,保安走过去,敲敲驾驶座车门,肢体语言好像在说这里不能停车。 看不见的那头降下车窗,交谈两句,保安走开了。 傅集思踱步到门口,总觉得有什么事忘了,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直到那辆白色奥迪的主人推门走下来,倚着车门看向停在“澎杨中学”招牌附近的她时,傅集思“啊”了一声。 她想起来了,今天下班和陈感知约在plus见面。 他说他来接她,她的“别”还没说完,发出邀约的人已经一锤定音敲定了。 “你站在’澎杨’的校名旁边等我,我肯定一眼就看到你。” 挂电话前,陈感知是这么和她说的。 傅集思扭头去看,不知不觉,怎么真的走到“澎杨”的校名旁边了。 9. 第9章 路上很堵,红色车尾灯铺成一片,在黑天里织成赤色银河。 鸣笛对此时的交通管制毫无任何作用,车辆只能跟随节奏汇入主路,开开停停,司机们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叹气。 车厢里很安静,傅集思把头靠在窗户上,语气幽幽:“你知道吗?” 陈感知说:“什么?” “如果我直接回家的话,现在已经到了。” 他竟然笑了出来,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抬起落下,像在打一种节奏。 傅集思又说:“你知道吗?” 他这回干脆直接说了不知道。 “你的手这样打节奏会让我很害怕。” 陈感知停住动作,问:“为什么?” “感觉你在预谋什么。” 一时无言,车流前进,陈感知换挡起步,说:“我就是在预谋什么。” 傅集思明知道他在开玩笑,还是起了身鸡皮疙瘩,手放在门锁上,作势要开门,“那我现在就走。” 他勾一勾唇,“晚了。” 确实晚了。 陈感知方向盘一拐,四处张望找着附近可以临时停靠的车位。 傅集思没来由慌神,叫着干嘛干嘛:“你开玩笑的吧,别乱来啊。” 车子停了下来,熄火,解安全带。陈感知说:“先跟我走。” 傅集思紧急头脑风暴。 “走哪里去?我已经把行程分享给嘉嘉了,你的车牌号我也记得很清楚。” 陈感知想了想,“总之,先跟着我走。” “不走呢?”她抓住安全带不放手。 “会有危险。”他直白说。 “什么危险?” 解开安全带的身体靠过来,傅集思不得不拼命往后挪动,一直挪到座椅和车门的缝隙已经挤不下她。 毫无预兆的动作,推进的热源,还有一张看上去无比正人君子的脸。 以及“咔哒”一声,解开了她安全带的音效。 她吞了口口水,颤音说:“陈陈陈感知!” “嗯。” 傅集思埋脸,“你别害我,我还想多活一阵子。” “不会害你,”他下车,关门,绕过车头,到了她这一边,敲敲车窗再帮她开了车门。傅集思靠在车门的身体往后倒,陈感知拖住,和她说,“车抛锚了。先下来吧,集思。” 抛锚了? 傅集思大梦初醒一般,拿下挡住脸的手,看着陈感知,“抛锚了?你怎么不早说!” “乘客惊慌会对司机造成一定的影响。”他说,“我得为我们两个人的生命健康考虑。” 无语!傅集思一脚迈下车,皮笑肉不笑地夸他:“你真贴心。” 他笑一笑:“应该的。” 打电话叫拖车,联系维修,那头应该是熟人,顺便来拉了两句家常,做完这些,陈感知挂了电话。 两个人站在街边,看车来车往,默契地对视一眼,陈感知问她:“怎么办,我约的是七点的位置。” 傅集思一看时间,都快七点半了,叹了口气,边打电话边和陈感知协商:“不吃了吧,有什么事我们就在这说。” “这里?”陈感知扭头去看,没一家像样的能吃饭的店,甚至便利店都没有,全都是各种风格的女装店。 电话通了,傅集思和他说“等等”,对着那边忙得热火朝天的嘉嘉说:“陈感知好像约了七点的两个位置,我们去不了了,你取消吧。” “七点?”嘉嘉似乎拿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神经病啊!这都快七点半了,你们干嘛去了?” “他的车坏了。” 嘉嘉随口答了一句:“哦,这样。那我挂了啊,要忙死了!” 电话嘟声秒挂,傅集思收起手机。 冷气凛然,小刀刮脸已经初露实感,深吸一口都是透心凉的夜风。傅集思拿手挡住口鼻,有外卖车辆驶过,陈感知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两个人面面相觑,站在大马路边,她问陈感知:“要说什么事啊?” “算了,”他说,“现在不好说。” “没事啊,你说。” “找到几张可以参考的建筑图,我想给你看看。”陈感知到处看看,“但是大马路上,不太合适。” “那你——” 那你发给我吧,傅集思想这样说的,但次次都被陈感知的声音打断。 他另起话题,问她想去哪,星期五的夜晚是不能浪费的。 太冷了,傅集思出门前没预知天气变化,抚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说想回家。 “那回家吧。”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到让人以为他说的回家,是回到以他们两个为主体的家。 69路转358路,换乘第二趟刷公交卡相当于不要钱。 出行惯用四轮代步的陈感知折腾了好一会儿怎么刷码,等车门关上开出去,语音响起“请上车”的提示音后,他捏了把汗,才走到傅集思旁边坐下。 靠窗边,开一条小缝,夜晚在街道马路上驰骋。看灯光霓虹,看枯枝小树,还有年轻人在街边拉扯。 陈感知把头后仰,让吹进来的风拂过额头,吹起头发,舒爽的感觉正好让重重的眼皮得到缓解。 他问傅集思:“你困吗?” “不困。” 傅集思把头扭过来,和他四目相对。公交车内灯光没能在那个角度展现出陈感知脸上的阴影,只能看出他眼下有片自然的乌青。 他上一次自作主张送她回家问她困吗,这次不请自来地跟着踏上公交也问她困吗。看起来,更困的好像是他自己。 “你又在没话找话吧。”傅集思说,“明明可以不跟来。” “我约你出来,当然也要把你安全送回家。” 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谁知道他到底存了什么心。傅集思承认,她偶尔是会有以小人度君子之腹的念头。 不过他这一趟也算得上倒霉,车坏了,正事没谈,还得往不同方向坐公交车送她回家。他给她一个疲惫的笑容,告诉她困了就眯一会儿,到路川巷还有好多站。 傅集思头靠着窗框,没再说话。 到点了,城市疯狂。公交车这种交通工具里多是疲惫归家的打工人,年轻人刷手机,对窗外的夜色毫不关心。车里的电子屏幕在放城市宣传曲,车身平稳地摇摇晃晃,节律整齐,大脑放松下来时,眼皮就自然阖上。 窗户没关,风还在吹,到站开门关门,乘客上车下车。 窸窣的生活动静,变成ASMR的催眠白噪音。 傅集思头靠着窗框,就要睡着了。 蓦地,肩膀上砸下来重量,她陡然惊醒。 从昏沉到瞬间清醒几乎不需要缓冲,坐直起来扭头去看。 原来是陈感知睡着了,头一歪,倒在了她的肩膀上。 * 陈感知梦里在走楼梯。数不清多少节下行楼梯,尽头蒙在一片雾里,视线放远,是蔚蓝色大海。 他断定走到底是沙滩,于是一步接着一步,深入浓雾中。 下楼的动作形成惯性,踩空倒下的时候根本毫无预兆。 身体一抖,陈感知醒了。 眼皮睁开合拢,似乎还不适应光线。脖子有些酸了,当作枕头的物体也有些硌人。耳边传来压低的讲话声,不自然的清嗓,算不上爽快的回答,吞吞吐吐,还包含一些扭捏。 他意识到那是傅集思,揉着脖子起来。 傅集思肩膀一轻,见他醒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别说话的动作,继续对电话那头应着。 “嗯,我马上到站了,下一站就是。” “吃了……哦,还没吃……真的吗?嗯,好的。” 含糊的回答,让人不明白在谈论什么。陈感知活动脖子,捏了捏酸胀肌肉,恰好公交车广播播报路川巷即将到站。 傅集思坐在里面,指了指门口对陈感知说:“我到了。” 他起身给她让座出来,也跟着下了公交车台阶走到门边,一人拉着一边扶手。 傅集思说:“我到了,你也回去吧。前面没几站可以直接返程,别下车了。” “那不行,”他拒绝,“哪有送人送到公交车站的,再怎么说也得看你进家门。” “别吧。”傅集思为难,左思右想,干脆放个大招,“我妈来了。” 反正这是事实。 陈感知神色诧异,这时路遇最后一个红灯,公交车刹车停下,两个人的身体呈平行状倾斜。 停下的空档里,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去打声招呼。” “别!”她连忙制止,“你可千万别让她看到你。到站就散了吧,你赶紧走。” 他不解,眨巴眼睛觉得奇怪,绿灯点亮时去问她:“为什么?” 傅集思更是一脸疑惑,整张脸仿佛写着“你自己心里清楚”。但看他贵人多忘事的样,似乎绞尽脑汁也理解不了为什么,除了男女层面,还有啥?总不可能以为他是个居心叵测的跟踪狂吧。 “因为,”傅集思就事论事,实话实话,诚恳且没有不好意思,“因为我妈不喜欢你。” 公交车到站,停车,车门配合汽笛音效打开。 陈感知的脸没有想象中难看,他只是表情凝固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好像傅集思只是说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个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有人爱有人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在这个社会漩涡,保持情绪稳定才是当务之急。 他仍然是文质彬彬、温和礼貌的模样,手一托,让傅集思先下车,说他下了车会打个车走。 “我确认完你到家就走,不会让你妈看到的。” 多大的人了,还在玩这种情窦初开时避开家长的把戏。傅集思觉得无语,但这话确实没有歧义。 只是下了公交车,踏上公交车站高出一节的石阶,陈感知在后面撞到她的肩膀,小心推着她往前走两步。 “怎么了?”他低头去看她,再顺着视线看见了车辆信息旁的那个身影。 两个人同时顿住。 秋风落叶,空寂的巷子口,公交车余音越来越远,安静得要命。 关赫丽站在那里,手里提了一个包,还有一桶保温盒。 发出亮光的车辆信息板让两个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知道她站在那,隐隐给人一种被抓包的窘迫感和莫名其妙的压力。 傅集思先反应过来:“妈……” 陈感知也跟着变换了表情:“阿姨。” 关赫丽走近,她的表情才清晰起来。她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对男女,眉眼一弯,笑得亲和,一眼就认出来这个男生:“感知。” 原来她还记得陈感知啊。 陈感知连忙点了点头,“阿姨你好,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重新和集思联系上了吗?”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径自又将话头转向傅集思,“不是说在加班吗,集思?” “是在加班……”傅集思像个说谎被抓的小孩,此刻毫无底气,“然后路上堵车,回来就晚了。” 不过八点多而已,就算单纯出去吃个饭再回来也差不多时间,根本不算晚。 关赫丽的目光像审视,又像凌迟,一寸一寸试图剥开你为圆谎而编撰的更多谎,她试探问:“吃饭了吗?” “还没吃。” 越过傅集思,她又看陈感知,“感知呢?” “……没有。” “那回去先吃饭吧。”关赫丽特地朝陈感知笑了笑,“感知一起来。” 家长点名,谁在这个时刻还敢不从。 26岁的两个人,畏手畏脚跟在关赫丽身后,一直往巷子里走去。 打开家门,关赫丽弯腰去换拖鞋,不着痕迹观察了一遍鞋架,没有男士拖鞋。于是顺手牵出一双大码女拖,放在了陈感知脚边,“感知将就一下。” 他受宠若惊,又是弯腰,又是说好,又是道谢。 傅集思扯了扯他的衣服下摆,努努嘴,把“你慌什么”这句话用眼神电波传送给他。 陈感知故作镇定,拿拳头碰了碰自己肩膀,把“不在话下”的信息回复给她。 而事实是,看到关赫丽,陈感知就会想起高二那年办公室里的经历。 他和这位慈眉善目的长辈只见过两面,高二时是第一面,今天是第二面。时间过去这么久,她还记得他,甚至傅集思还能断然地说出关赫丽不喜欢他这句话,说明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存疑。 关赫丽不喜欢他,是真的。 他怕关赫丽,也是真的。 说起缘由,大概就是因为傅集思。 保温盒里的饭菜还热乎,菜色丰富,营养均衡,卖相也不错。 26岁的两个人同坐一排,在大家长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动起了筷子。 做客人的,自然要谨记懂客气。他问关赫丽怎么不吃,关赫丽说在车上吃过了,此时双手交叠放在餐桌上,让陈感知多吃点。 不经意间,又聊到傅集思的工作,问她怎么学校的事情还需要晚上加班,上次周末也是,学校里的工作能有多忙,竟然在关赫丽这里能两次用上“加班”这个词。 傅集思言简意赅:“要校庆了。” “哦,校庆。”关赫丽得到信息,“那感知呢?和集思偶然遇到的?” 偶然遇到,是年轻人惯用的借口,关赫丽似乎了然于心。 “不是——” “妈,”傅集思插嘴打断,“在吃饭呢。” “妈妈就是好奇。这段时间没见你,你好像又瘦了点,真有这么忙?” 此时的情况可不是针锋对麦芒,两个年轻人坐在一起,连吱声都会被判为合伙同谋。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卑微?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陈感知撂下筷子,解释说:“阿姨,这段时间集思忙校庆,主要是对接我们公司赞助的事情。是我没控好上班时间,下班才拖延了。” “对接你们公司赞助?” 他在双膝上摩擦出汗的手掌,“是的。” “那应该是挺忙的。” 礼数在这个时候发挥,陈感知说吃饱了,感谢的话倒了一堆,关赫丽笑笑,没应,起身走了。 傅集思在他准备离桌的时候拉住了他,语气命令:“坐下。” 他呆呆地又坐下,听她把后话讲完。 “把饭吃完,我妈不喜欢别人浪费。” 10. 第10章 关赫丽调休,连带周末,一共有四天假期。 从S市回H市,高铁只用一小时。 傅集思是在她下了高铁快到家的时候才收到电话的,多年没回H市,仅有的一把钥匙给了年初落实工作回来的傅集思。关赫丽下车等在家门口,见黑灯瞎火,给傅集思打了个电话。 星期五下班,她还在公交车上,广播播报上一站站名,关赫丽干脆返回路口,在站台等傅集思,实践年轻人总爱搞的surprise。 见到陈感知并没有那么意外,走了段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这男孩和以前没什么差别,长了张好看的脸,懂礼貌知礼数,话里还是时时护着自己的女儿。 谁家能养出这样的儿子,是福分。 但关赫丽看在眼里,还是和多年前一样,真不喜欢他。 傅集思在帮关赫丽收拾床褥,被子套进被单四角一抖,轻松铺完了床。 关赫丽靠在门口看她,说她独立了很多。 她还像个小孩,听到一点夸奖就会红起耳朵。 “集思。” “嗯?”傅集思只套了一个枕头,放在大床中间,铺好的被子折了一个角,“怎么了?” “明天全城马拉松,妈妈报名了。” 她讶异看了眼时间,重复道:“明天?” “对,工作压抑这么久,是需要劳逸结合运动一下出出汗。多参加这些活动对身体也有好处。” “那要早点休息啦。” “妈妈帮你也报名了。” 傅集思一顿,掖床单的动作都变得不自然,只一秒,她直起身拍拍手,“什么呀,我哪里跑得动。” “试试看,你做后勤工作肯定辛苦,需要动一动。” “可是我——” “去吧,”关赫丽拉住她的手,笑容和煦,眼神里温柔到掺不进任何杂质,“就当陪妈妈一起。” 她看着这样的眼神,沦陷进温柔里,差一点就溺身了。回过神来,给了妈妈一个大大拥抱,“好啦,知道啦,我去。那今晚早点休息吧。” 出房间带上门,嘴角复刻的笑容也没有下来,脑神经却像被情绪的蛀虫侵占,于是拍了拍脸,傅集思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手臂弯曲在身侧摆动两下,奔回了房间。 隔天早晨蒙蒙亮的时候,傅集思隐隐约约听见门外已经有了动静。 她是年轻人,还是贯彻闹钟不叫就不起床的思想。赖床到七点钟,门口终于响起了敲门声。 有家长在家,三餐自然不需要担心。 母女俩吃完早餐在家热身,傅集思帮妈妈压腿,关赫丽帮女儿拉筋。 马拉松起跑点离家不远,他们干脆扫了辆共享单车骑了过去。 秋天早晨,还没被唤醒的城市,一切都藏在灰色调里,只有路边准备就绪的参赛选手穿着荧光亮色的运动服。 关赫丽是近两年开始参与这些活动的。到了某个年纪,不做些什么解闷就觉得是在浪费人生。她规划的细致的时间表里,不允许出现毫无意义的空白期。做饭已经不能够满足她的个人时间了,她开始把想法投射到对身体有益处的行为上。 马拉松是个很好的选择。既能领略城市风光,又能强身健体。 九点开跑,关赫丽领跑在傅集思之前。 二十多岁的年轻相较于注重养生的中年人,表现出老胳膊老腿的症状,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关赫丽放慢速度等她,她上气不接下气,挥着手让她妈别等她。 “妈……你……先跑吧!别管我!” “集思,腿迈开来,用鼻子呼吸。” 傅集思眼睛一闭,痛苦地照做,仿佛梦回初高中时的每一次体测。 风声掠过耳畔,额头出了汗,凉风慢慢变得温热,四肢活动开来,逐渐有了自己的节奏。 他们跟着队伍跑过一条条街道,街边围观不少路人,掏出手机记录新鲜事。 到补给站时,关赫丽没要水,径直跑了过去,傅集思累得要命,但还是一咬牙,跟了上去。 * 陈感知的生物钟让他醒得很早。早起处理工作,必要时得听陈一闻唠点家长里短。 这位堂姐大了他三岁,心态却年轻于他好多。 常常是陈感知熬不住睡了,早上雷打不动的七点钟醒来就能看到陈一闻几个小时前发来的牢骚。他问她是没睡还是醒了,她回个无语的表情说当然是没睡。 成功人士不需要那么多睡眠,可这天陈一闻稀奇到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发来。 难得清闲,要紧的工作处理完,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陈一闻是这时候打来的。 她那边吵吵闹闹的,陈感知问她在哪,她说:“我在跑马拉松啊。” “快到你家的路口了,你能不能出来给我录个视频啊?” “不在家,找别人吧。”他说着就要挂电话。 “诶——”陈一闻连忙叫住他,欲盖弥彰,“你猜我看到谁了?” “陈一闻,别玩了。” 她在玩一种狼来了的游戏,乐此不彼。而话里的这头狼就是傅集思,她在故意等陈感知上钩呢。 但是耍过太多遍的花招,撒过许多次的谎已经不足以让陈感知信服。 他每次傻里傻气又将信将疑地把“狼来了”听进去,最后收获一顿陈一闻切实地嘲笑。 这一回,狼来了的魔法失效了。 陈感知说:“你别玩了。” 陈一闻说:“没玩啊,我和你说真的。” “出来帮我拍视频,就能见到傅老师,啊不,集思,跑在我身后呢。” “她不会去跑马拉松的。” “人家会不会又不跟你汇报,”她带着耳机,放缓速度,边跑边说,还一边回头,“我看她旁边还有人一起,是她妈妈吗?不认识,你出来看看啊!” “她妈妈?” “啊,中年女性,温温柔柔的,看起来身体很好的样子。喊集思跑快点呢!” 她故意加重“集思”两个字的音。 耳机里再没有陈感知回话,他大概是准备出门了,陈一闻毫不掩饰地“啧啧”两声,“路口啊,你家路口。我要跑到了,速度!” 陈感知挂电话出门,等电梯时着急地狂按下行键。猛然低头发现自己鞋没换,又匆匆忙忙地跑回家去换鞋。 转弯路口,陈一闻已经见到不情不愿举着手机帮她录视频的陈感知了,于是表情管理上线,瞬间化身享受运动的都市女精英。 镜头一过,换了副表情,放慢速度小跑在等后面的一对母女。 她演技很好,装得像查看赛况不经意回头才发现她们的一样。“傅老师,好巧呀!” 人群里有人叫傅集思的名字,母女俩都条件反射地看过去。 傅集思撑住腰,脚步沉重,见是陈一闻,脑袋里第一反应是这是学校的重要金主,态度要好,大腿抱牢。 于是挥挥手,“陈……” 她快累死了,跑步吃风,还要讲话,还要配合关赫丽互动,这场比赛到底能不能禁言?! 上气不接下气时,关赫丽和她说:“吸气,再呼气,慢慢来。” 慢慢来。她不行了! 陈一闻倒转身子慢跑,想等她把话说完。 关赫丽看来看去,替傅集思先说了声抱歉,“熟人吗?你好,集思她体力不太行。” “体力不行得多锻炼呀。”陈一闻说,“你是傅老师妈妈?” “是的。您是?” “我?”陈一闻倒退慢跑,看上去很轻松,连对话都毫不吃力,“我应该算朋友吗?我也不知道,傅老师还记得我吧?” “记得。我…记得!”要说出后面答案时,她脑子里闪过两个选项。 A.姐姐 B.陈一闻 紧急情况下,只知道喊金主全名是不对的,于是脱口:“姐姐!” 关赫丽愣住。 陈一闻哈哈大笑,脚下不慎有石子,绊了一跤跌坐在地。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但不远处陈感知一脸无言地看她在耍什么花招,她索性真的耍了个花招。 “哎呀!”她顺势往后一躺,手臂撑在身体后面,腿摆开,好像扭到了一样。 余光里,陈感知向工作人员做了几句说明,准备跨过警戒线进来。 傅集思差点踩到她,急刹车停了下来。 “你没事吧!姐——” 清醒之后,叠词就变得难以启齿。 她立马叫妈:“妈!姐…姐她——” 持续运动的身体骤然停下,体温攀升,心跳也如鼓敲在耳边。双腿颤抖,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傅集思想弯腰扶陈一闻,但实在没力气,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 “妈!”她抬眼去找妈。 “妈在呢。” 关赫丽一手拉一个,这些瘦到不能再瘦的女孩却怎么都拽不起来。 “阿姨阿姨,”陈一闻拍拍她手背,“我脚扭了,跑不了了,集思得留在这里陪我。阿姨,别忙活了,你先跑吧。” “我去找志愿者,”关赫丽擦了把头上的汗,坚持拉她,“先让跟跑医生看看,实在不行得去医院。” “集思去找志愿者!”陈一闻用手肘碰了碰累到完全说不出来话的傅集思,“反正她也跑不动了,就留在这陪我吧。阿姨你快跑吧,我留集思陪我。” 关赫丽犹犹豫豫,傅集思仰躺地面,昂起脖颈对她妈说:“妈妈,完成比赛。” 她是了解她妈的。一个不把事情做好不罢休,开始和结束都得圆满的人。站起来的中年女性重新伸了伸腰和胳膊,没办法地对地上两个女孩说:“不舒服立马去医院,有事随时叫停我,知道了吗?” “知道了。”傅集思挣扎着比ok。 陈一闻得了便宜似的冲关赫丽笑。 11. 第11章 重新热完身起步的关赫丽跑走了。 地上的两个人为了不挡住路挪到路边,等傅集思喘匀了气,陈一闻不留情地嘲笑她:“傅老师,怎么体力这么差呀!” 她支棱起上半身,去看陈一闻的脚:“陈总,你脚没事吧?” 忽的,带着亲昵性质的推搡动作发生了两人之间。陈一闻拍她胳膊,不满意说:“你叫我什么呀?” 傅集思后知后觉:“姐……” 她不为难她了,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就叫姐吧。” “那你的脚……” 陈一闻动了动脚踝,好得很。接着岔开了话题:“太累了,急需补充水分。” “那我——” 说着,她就要起身。在嘉嘉店里呆久了,服务意识过剩,雷达接收信号,就准备要去服务客人。 “你什么你。”她拉住傅集思的手,不让她有动作,掐准时机一般打了个响指。 像魔术效果,手指对着的方向,立马有陈感知进入了视野。 陈一闻还像模像样地说了句“来人”。 两瓶水,先是递给傅集思,再是拿给陈一闻。 陈一闻戏精上身,捂嘴夸张说:“呀,我们感知怎么在这。” 陈感知觉得丢人,忽略她,直接问傅集思:“还好吗?” 她拿着常温水,没开,吃过的风像刀子刮进喉咙,吞咽都有铁锈的味道,表情艰难,五指张开摆了摆。 陈一闻借力站了起来,动动腿,伸伸胳膊,作势要揍陈感知,“嗯嗯,姐姐是不需要关心的。” 常运动的人和傅集思这种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就是不一样,缓一会儿就能分分钟回血,这会儿已经高抬腿准备继续加入队伍了。 傅集思吃惊:“姐,你的腿!” “没事呀!”陈一闻拍拍自己大腿,“好着呢。” 她跑出去五米,又倒退回来,交代陈感知:“傅老师是我的朋友了,麻烦帮我照顾下。” 陈感知觑她一眼,说快走吧。 傅集思挥着手,挣扎要起来,但两条腿怎么都使不上劲。那副样子,像池塘扑棱翅膀戏水的小鸭子,实在好笑。 没有外人在了,她干脆不装了,摆烂地曲起双腿盘坐,问陈感知:“笑什么笑!” “笑你起不来了还不愿意找我搭把手。” “谁说我起不来。”双手环绕放在身前,傅集思端起来了,“我再坐会儿。” 陈感知手往后指,对着人群聚拢的路口,说:“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她满脸问号,就差把“你有病吧”四个字写在脸上,面上藏不住,连语气也回归最真实反应:“去你家干嘛?” “坐坐,”他重复她的话,“我家有沙发有水,不是比大马路上坐着舒服吗?” 无福消受这种舒服,傅集思耷拉下眼皮,是她有点无语的反应。 “好啦,”陈感知说着,朝她伸手,“刚跑完坐下不好,起来吧。” 她也知道不好,奈何两条腿不和她打配合。 无奈之下,手掌放进他的手心,整个人被一双大掌轻松地拉起。 男女间自然的接触,从相触到分开,没有别的想法作祟。现在,他只是个路过伸出援手的好心人而已。 “还跑吗?”陈感知问她。 傅集思擦了把额头的汗,点头:“要完成比赛。” 做一件事情,能看到成果与否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坚持做完。 这是关赫丽教给她最重要的一种态度。 “怎么突然来跑马拉松了?” 她眯起眼睛,双手撑着腰说:“得问我妈。” 说起她妈,陈感知又问:“昨天,你妈有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她反问,“也不是高中生了,总不可能不让我和甲方接触。” 陈感知笑一笑,认可般地点点头,“有道理。” 她跑不动了,踉跄着要走完接下来的路。 他看了眼转播的新闻车和无人机,和她说:“还有很长一段路。” “总会走到的。”傅集思说,“你别跟着我了,回你家沙发上坐着吧。” 他偏不,溜出拉起的警戒线外,跟着她慢步要走完那段赛程。 深秋阳光已经出来,只够晒化露水的温度,现在照在脸上却热烘烘的。 傅集思刚开始走得慢,汗狂流,想喝水。 刚刚那瓶水没喝,被她用拿着麻烦的借口塞回了陈感知手里。身后的选手超她而过,她在人流里越来越落后。 余光瞥见还跟在路边的陈感知,走过去,朝他伸出手,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水。” 陈感知故意装没听,“什么?” “水,”她抬高音量,“我想喝水。” 路边大概是蹲家里人参赛的老太太看好事一样看过来,笑容满面,喜气洋洋,见陈感知眼熟,“哦”了一下,恍然想起来:“是你小子呀!我们住一个单元的吧!” 他哪里记得,一概点头打招呼说你好。 “你女朋友啊?女朋友跑你不跑啊?” 傅集思喝水呛到,手掌挥舞,又顺气又要解释,忙乱到手舞足蹈。 陈感知接了她的水,没上手替她顺气,认知里,这个动作多少算逾矩了,笑一笑,没对老太太的话做回应。 两个人隔着一条警戒线在走,路过一些吵吵闹闹,还有穿制服的人员出面制止骚动。 傅集思说:“你怎么还跟着我呢?” “我闲的。”他回答。 “闲着也是闲着,下次你跟着陈总也报个马拉松吧。” “跟她?”陈感知抵触明显,“那我还是跟着你吧。” “好啊,”傅集思说,“你跟着我,我跟着我妈。两个人一起挨骂。” 他没良心地笑出来,“不要记恨我啊,集思。” 傅集思瞥他一眼说:“我才不理你。” “快到了,”他指指前面拉起的红色冲线,明显是为落后者重新安排的,“我要跟着学习一下你契而不舍的态度。” 额角被汗浸湿的碎发由这一路的秋风吹干了,傅集思随意捋了捋,对陈感知说:“我要跑了,你可别被我甩下去。” 他嘴角一动,双臂在身边划着,说:“我跟定你了。” 冲过终点时,有好心人为她欢呼,志愿者上来送水递毛巾。围观群众的道被隔开,她转身去看攒动的人头,忽然找不到陈感知了。 秋天里,落叶飘飘,树木光秃秃的,只剩下枝条。 傅集思四处张望,一个熟悉面孔都没有找到。 手机带在身边,她想给关赫丽打电话,刚拨号的一秒,有人拉着她的马尾轻轻向下。 学生时代幼稚的小把戏,她体验过,也旁观过,都烦了,现在一想,脑袋里竟然冒出好新鲜的想法。 转头,是毫不意外地一张脸。 陈感知歪着头看她:“找什么呢?” “找我妈。” “你妈在后面。”他说。 回头的瞬间,差点和已经接通电话、在人群里找她的关赫丽对上视线。不知道为什么,在陈感知身边,心虚涌上心头,脑子里埋着一颗名为早恋的炸弹,一直叫她小心小心再小心。 于是猛地拉住陈感知的衣服,好让她背过身,埋脸在陈感知身前。 电话里,“喂”了好几声,没得到回音便自我嘀咕着“按错了吗”挂掉。 眼睛悬在陈感知的肩膀上方,傅集思悄悄去看,混入各种荧光色运动服的关赫丽仍然显眼地鹤立,正伸长脖子去找是否有冲过终点线的自家女儿。 接着,她提步过来了。 傅集思收了视线,用陈感知身前的一小块布料挡住大片面积的脸。 他拍拍她的后脑勺,此情此景下,他告诉自己这是合时宜的,然后问她:“躲你妈吗?” “嘘!”衣服被她揪得很紧,两个年轻人之间的社交距离也随之缩短。 从1.5米,到1米,到她紧贴着他的衣服。 好吧,那就当是陈感知的替身好了。 头发上的味道被来往经过的人带到风里,混入鼻腔。 秋天的桂花以及初夏的茉莉,这些自然迹象里的味道团团环绕着他们,但是陈感知闻到了很多年前念念不忘的无花果后调。 他能听见关赫丽的声音就在耳后,不近不远,但缓缓清晰。 他抬起手臂,俯下身,以拥抱的姿态在人群里充当一个为在意的人完成比赛而喝彩的角色。 相拥,依靠,圆满。 傅集思很累了,倾斜的身体找到支点,卸了力一般靠上去。双腿打颤,瘫软无力,这个时候脑子里没有任何想法,只想休息,只想解放双脚。 陈感知变成了支点,接受她外露的疲惫,完成了一个意外的拥抱。 赛事摄影师记录下这样再普通不过的一幅画面,只是画面外,没有人看到,女生的手悄悄也改成了环抱。 12. 第12章 马拉松完赛选手可以获得纪念品一份。 类似赛事包的袋子里,装着“第七届H市全城马拉松”字样的各种周边产品。 两个冰箱贴被傅集思贴在了冰箱上,吸着关赫丽在家几天给她订好的运动计划。 她满口答应,等关赫丽回S市了,就准备转头忘掉。 过度运动后肌肉酸痛,傅集思连路都走不稳。这时候被赦免了做26岁好女儿必须尽到的责任,关赫丽让她坐着,别来掺和帮忙。 两个人吃饭,唠点亲戚邻居家的八卦外,只能说些未来打算。 已经长大的女孩,不适合再做幻想,也不适合再和妈妈追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关赫丽给傅集思夹了一筷子菜,心疼她每天公交车来回,计划着给傅集思买辆小车。 傅集思嘴里有饭,呜咽说不清话,只摇头说不要不要。 “早买晚买的事,更何况早买早享受。” “我不敢开。”她如是说。 “不敢开就要练,找嘉嘉带你练练。她那种小车就不错。” “嘉嘉的车是……”话说到一半,她停住。有些事情犟不过关赫丽,做了这么年多的听话女儿,吃过教训也摸出经验了。于是话锋一转,答应下来,“嗯!我改天找她带我练练。” 这个话题一过,下一个话题轻飘飘砸来。 傅集思筷子掉了一只,转身去厨房重新拿,身后关赫丽望着她的背影问:“集思,在澎杨工作怎么样?开心吗?” 水龙头开着,冲洗筷子上看不见的明显灰尘。这种氛围里,她总忘记时间,忘了倒数正常人的反应速度,以至于那两句问话穿过水流仍能传进耳朵的时候,一种不耐烦又忍无可忍的情绪险些要将她淹没了。 深色的竹筷子,在水底下折出另外的弯曲弧度。手很凉,表情也不热乎。 关上水龙头,甩了甩那只筷子上的水渍,佯装没听到妈妈说的,故意大声“啊?”了一句,问妈妈说:“你说什么?” “我说在澎杨工作怎么样,开不开心,和同事处得好吗?” “挺好的呀。”她拿了双新筷子,在关赫丽对面坐好,避开眼神交流,开始吃菜。“我是’忙内’,就是团队里年纪最小的意思,大家对我都很好,很照顾我。” “那妈妈就放心了,”坐得端正的中年女人,突然放下筷子,看女儿夸这道菜,又囫囵吃着那道菜,收住眉眼,“还有一件事。” 显然不是一件好事。 傅集思舀汤的动作没停,还是不去看她。“什么呀?” 关赫丽说:“去相亲吧,集思。” 瓷勺子没拿稳碰到瓷碗,发出好大一声。这个家就她们两个人,安静,荡着碰撞的余韵,甚至让傅集思觉得窒息。 “什么相亲?” “妈妈之前有个同事的儿子,比你大一点,也是医学生,今年就博士毕业了。你去认识认识,怎么样?” “妈,你之前不总是说……” “嗯,”关赫丽应下来,“我之前总说谈恋爱有什么好的。因为我想你进步,独立,不想你因为有了别的选项而变得不上进或者偷懒。但是集思,是时候该认识一点新的人了。” 她咬着筷子,眼神放在碗里,想把心里不确定的那个名字说出来,“是因为陈……” 是因为陈感知吗? 是因为不喜欢的人重新出现在傅集思身边,是因为很多年前捣乱的人现在看来也像伺机搅和她们的生活一样,却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一起对话吗? 是这样吗。 “不是。”关赫丽打断说,“不是因为别的谁,是我为了你好。” 不需要解释了。密密麻麻的神经压迫感,焦灼地充斥大脑,傅集思化这些奇怪的情绪为食欲,开始着急地扒碗里的饭。 “知道啦。”她弯弯眼睛一笑,看着关赫丽像在照一面镜子。 * 学校大会议室里正在开会。平时参加每周例会,在礼堂前排坐满的众多教职工里,傅集思得了闲就会放空发呆,现在换成了会议室,所有人围着坐,谁走神谁不专心,一眼明了。 领导咳嗽一声,傅集思将圆珠笔的笔芯按压回去,适时看了眼屏幕。 装得很好,没有人发现她正在神游。 不能玩手机,也不能像学生时代一无聊就在纸上涂鸦的场合,只能静坐着发呆。 偏偏对面坐着陈感知,视线在空中交汇,偶一碰撞,就由傅集思率先别开眼,去细数白墙上不可查的斑点。 他瞪大了眼睛,前倾身子,和桌面形成一个还不算太尖的锐角。 高谈阔论的领导以为在座这位年轻有为的校友有不同意见,点了陈感知的名,问他有更好的想法吗? 他脑袋卡壳了,呆呆站了起来,像个准备答题的好好学生。 是陈一闻带头先笑出来的,然后一桌子的人开始低低地发出笑声。 傅集思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笑得这么明显。 毕竟她还在陈感知对面坐着呢。 陈感知反应过来,也跟着状况笑出来,一直落在别处的注意力终于拉了回来,说了几句抱歉,坐下来和傅集思眼神交流。 傅集思看天花板看桌面,就是不看她。 陈一闻靠进椅背,听不进去领导文邹邹的发言和展望未来式的陈词,在看不见的桌子底下戳了戳陈感知:“你别太明显了。” “明显什么?” “把妹啊!” “谁在把妹?”他根本不看她,握拳掩在嘴边遮住悄悄话,“我在开会。” “哈哈!”陈一闻笑一声,“把不到在逞强吧。傅老师看我的次数都比你多!” 他挪着凳子离陈一闻远了几寸,眼神还是追着傅集思。 傅集思扁扁嘴,无语了,压下眼皮,非常迷惑。 陈感知好奇怪啊。 马拉松之后再见他,他总一副殷切期待下文的表情。不是看她,就是盯她,走近了还要弯下腰冲她笑笑,真就把笑容变成了活招牌烙在脸上了。 自信是正确的,但傅集思不解,这么自信的理由是…… 直到他放下嘴边虚握的拳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宽松卫衣,好像在提醒傅集思:你还记得这件衣服吗? 她隐隐约约想起来了,那天马拉松他穿得也是这件。为了遮掩心虚躲避找来的关赫丽,傅集思借那件衣服挡了挡脸。 低头躲在陈感知怀里,受限的视角经过关赫丽的鞋子,还有她远去的声音。 心安之时,忽然感觉到背后环上来一双手,有秋天的凉气,还有那个情况下缓缓归于稳定的心。 不过,她也抱他了,像汲取力量一样将脸贴住他的胸膛,感受季节限定的洗衣液残留浓度,也把狼狈跑完全程的疲惫都挂在了陈感知身上。 真的很累,闭眼再睁开时,都有黑影一片,是超出负荷的身体上的疲累。 记起这些,傅集思才明白陈感知拉拉衣服的动作是怎么回事。于是点头,拿另一只手作掩护,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开完会出会议室,领导先走,不重要的角色跟在后头。 建楼的事全权交给陈感知,此时正和领导勾着肩背往外走,傅集思瞟过去,确实有几分成功人士的样子。 陈一闻做甩手掌柜,也不跟着校领导陪笑了,散会前“噗呲”了两声,喊傅集思。后者没听见,一门心思整理会议笔记。 一点小事来回讲,其实没什么好理的。 她只不过是想落在最后一个走而已。 陈一闻是行动派,既然喊她没听见,直接绕过桌边用指节叩了叩桌面,“傅老师。” “陈总。”她放下手里笔记站起来。 陈一闻回头看,笑嘻嘻问她:“陈总是谁?” “姐……” 社交地位不同,以至于傅集思的反应特别被动。她不是自来熟,更不是好听的话张嘴就来的那种性格。 陈一闻的身份摆在这里,虽然看起来有心想和自己接触,但她一个后勤小职员,实在觉得无福消受金主的好意。 “傅老师,我也能叫你’集思’吧?” “可以的。”她点点头。 这世界是怎么了,“集思”冲破一个豁口,忽然就涌上来这么多去掉姓和她相称的人。 “集思,”陈一闻眼神亮晶晶,抓住她的手托起来,“晚上一起吃饭。” 陈一闻没给选项,傅集思为难抿了抿唇。 “我,”傅集思说,“晚上可能有点事。” “不方便?还是不想吃?”快人快语的女企业家,鹰隼一样的眼神捉住她的闪躲,语气乐呵呵的,但超出常人沟通的直白,“没事的呀,你直接和我说。” “我晚上有事情。” “什么事情能问吗?”末了,陈一闻又加一句,“不能问就算啦。” “可以问。” 没什么不方便的,顶多算众人喜闻乐见热闹的一种。 “那什么事呀?” “我要去相亲。” 喜闻乐见是真的,同龄人表现出的乐不可支和幸灾乐祸也是真的。陈一闻像听了个大笑话,眨眨眼,表情倏然表得丰富。“你?去相亲?不应该啊!追你的人没从城东排到城西,也该从行政楼排到校门口了吧?!” 陈一闻又说:“这么优质的条件,想不开相什么亲!” “长辈安排的,得去见一面。” “去发好人卡?”陈一闻深谙点头,“那我们等你结束了一起!” “我们?” “我和陈感知呀。” 她表露出尴尬,尴尬里尽量想填满抗拒和不适应。傅集思说:“我不一定发好人卡。” 而事实是,餐厅里,椅子还没坐热,兜头泼来一杯冷水。 女方骂骂咧咧,本来没想泼傅集思的,男方硬是把锅一甩,声称自己不是吃着碗里的想着锅的,话里还有诘问女方这么多天冷暴力的意思,恰好家里安排,就出来见了一面。女方反省过错,娇娇滴滴,话头一转,指责傅集思怎么不问问清楚就来和别人相亲。 这年头相亲难道还要做背调吗? 傅集思抹了把脸上的水,平静到不能再平静:“那你们两个现在是和好了吗?” 男方想给她递纸,女方不让。男方说:“傅小姐,真的抱歉,你是个好人……” 她自己抽了好几张纸,把脸擦干,一一抹掉衣领上的水珠,笑得冷冰冰:“谢谢,我也觉得我是个好人。” 然后起身走了。 到头来,被发好人卡的是她。 外面天气阴冷,关赫丽的消息来得很及时,问她到了吗,在吃饭吗,感觉怎么样,聊得来吗。傅集思哆嗦着手指头敲字:「差点成小三啦。」 她妈终于消停了,说在值班,要出急诊,闲下来再聊。 手机被收进包里的时候,摸到包的一角也沾上水,她拿袖子擦掉,无声站在店门口叹了口气。 她的包,20岁收到成人礼,被不干不净的水泼湿了。 有够倒霉也有够无语的。 回去路上打车,工作日的缘故,街道人流没有周末密集。也许是碰上了加班的高峰期,路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散会时陈一闻拉住她,介绍朋友新开的餐厅,约她一起去捧场。 记忆里的店名在路况疏通,出租车重新起步后,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灯牌很亮,从外面看氛围也不错。 觥筹交错,没那么市井落地的生活,于她来说是另一个世界。 停在路川巷子口,傅集思没再指挥司机开进去。付了钱下车,站在凉风里搂紧自己的鸡皮疙瘩。 天越来越冷了,她总不记得天凉添衣。带回来的厚衣服还没理出来,这些天仍然穿着薄外套,刚刚用脸接下的那杯水浸湿衣领,戳着她的脖子,怪难受的。 但是站在巷子口,莫名松了口气。 相亲结束了,关赫丽回S市了,她一个人的家,又是自由轻松的新生活。 往里走,路灯越来越暗。有人家出来丢垃圾,塑料袋贴在腿边沙沙响,见她回来,打了声招呼。 快到家的时候,傅集思才看到公园外小广场上有辆车停着没动。 白色的,四个圈。好像用脚想都知道是谁。 车上的没动静,她走到窗边敲了敲。车窗立马降下,不等问候,也没给笑脸,直接问他:“你在干嘛?” 傅集思先发制人堵住借口:“别说是路过。” 陈感知坦诚:“我想观察一下你的相亲对象。” “所以你的观察手段就是蹲在我家门口?” “我怕他是个没分寸的人。” 傅集思直起身:“那你呢?” 意思是,那你呢,你就有分寸吗? “我是暗中守护的骑士啊。如果你没来敲窗,我还是可以保持隐身。” 她看向远处,对他的说辞感到无语,冷笑一声,“你见不到的,回去吧。” 陈感知推门下车,朝她走来的方向回看,“他没送你回来?” “那正好,”他又说,脚步已经动了起来,“我送你到家门口。” 13. 第13章 从小广场到家门口,统共没几步路,一首歌的时间还有余。 陈感知打手电筒,站在她侧后方,亦步亦趋,跟着她的频率。 “相亲顺利吗?”他问。 “不顺利啊,”她答,“不然我怎么一个人回来。” “你不满意他?他不满意你?还是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 傅集思把发给她妈报备的那句话原封不动拿出来:“差点成小三啦。”还挥挥手,一副快别提了的样子。 “啊?” “不过这种事也急不来的,这个不行,后面的再看看。” 陈感知诧异:“还有后面的?” “你相亲只相一个?” 他摇头,“我没相过亲。” 傅集思迈上家门口的台阶,从包里找钥匙的时候回头问:“真的假的?” “真的。” “你看起来是市面上很抢手的类型。”傅集思评价他。 “很抢手是什么类型?” “长得好,工作好,家教好。大概是这样吧。” “你真这么觉得?” 月光像碗水,静静盛在他眼眸里,昏暗中汩汩流动。 或许是太疲惫了,都市男女,都急需卸下防备和面具,着急捉住一个能对话的人,所以他们讲了好多话,断断续续谈及没那么要紧的事情,不触碰往事,远离回忆。陈感知好像放风筝的人,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在收线。 她似乎进了他布得网,瞥他一眼,看他沾沾自喜的模样,不说话了。 静谧里,门锁咔哒。谁的肚子叫了,谁先笑了出来。 玄关的灯被打开,搅乱了他眼里有规则的流动,傅集思站在门口,说:“你要不要进来?” 糟心事太多,离奇事也不少。 心情算好,也算不好。很多规矩,很多条条框框都不重要了。话匣子抖落,她满腹箩筐的愁正好没地方发,有个现成的“垃圾桶”就在眼前,为什么不用呢。 陈感知二话不说迈上台阶,挤进了她家门。 她这么大方的邀请他,肯定是因为关赫丽不在。没有家长在的家,自由到放声讲话也不会被定罪。作为客人,被安排在沙发上,还被扔了一个电视遥控板优待。 他摩挲双膝,随意调了个在放综艺的频道。 傅集思问他吃饭了吗,他说没有。 她从厨房里探头出来,丸子头很饱满,衬得她比白天有精神多了。“你们晚上不是去吃饭了吗?” 他开玩笑说:“我忙着当骑士呢。” 傅集思不应声,将头缩了回去。 她也没吃饭,还被泼了杯冷水。开火,煮了两碗面,杂七杂八放了点配料。准备端上桌时忘了收拾桌上的零碎,捧着碗去喊陈感知:“陈感知,过来一下。” 他把她的东西都收到一边,接了面,放在桌子中间。 傅集思端第二碗出来的时候,见他站着不动,觉得好笑:“你坐啊。” “哦,”他听话坐下来,再看傅集思分配那两碗面,将大碗推到了他面前,“那我……吃了?” “吃吧。”她给他递筷子,“不好吃也别说,憋在心里。” 热气氤氲,模糊了对坐的两个人。综艺当做背景音,这栋空旷的房子多了一丝一缕人气。 太烫了,陈感知吃了两筷子,问她:“阿姨呢?” “回去了。” “回去?” “回S市,我妈是S市人。” “那你……”他欲言又止。 傅集思嫌他烦,催他:“有话快说。” “那你高中也是转到S市了?” 她在吞面,闻言,随口“啊”了一句,很不上心地要堵住他的嘴:“吃饭不能说话!” “哦。”他又埋头去吃,不再说话了。 饭后她没赶他走,他也就顺理成章地多呆了一会儿。洗了碗,收拾了餐桌。傅集思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没表情地夸他:“你还挺能干的。” 陈感知得意地扬起嘴角:“我不仅能干,我还——” 只可惜后面的自夸被电话铃声打断。 她对他比“嘘”的手势,他静静做了个嘴拉拉链的动作,连移动的脚步都变得轻悄悄。 关赫丽在电话里语气算不上好,她在医院,麻烦事一堆,还要抽空管傅集思,人前笑脸卸下,电话里开门见山问她:“你说什么小三?怎么回事?” “你前同事儿子有女朋友,还没分,小情侣正在吵架,突然被他家里劝出来相亲,女方知道后就直接找过来了。” 这些话,她没避讳陈感知,坐在客厅里,一股脑倒水一样倒了出来。语气没那么愤恨,飘飘然,也不知道是可惜还是不可惜。 “找过来了,然后呢。”关赫丽问,“没对你做什么吧。” “被泼了杯水。” 领口水渍已经干了,她用手摸了摸,又说:“然后我就走了。” 关赫丽好像在抑制火气,纸张翻动声音很大,圆珠笔按下,又在桌面上回弹,最后她看不进去任何东西,推开座椅起身,接了杯水。“你说你被泼了杯水,然后走了?” “嗯。” “傅集思。” “嗯。” 有一场欲来的风雨,掩藏在她的全名称呼之后。 傅集思起身,对陈感知指了指楼梯,示意自己要上楼,他点点头,脱了围裙挂在原位。 房间门阖上,机械音混杂关赫丽的输出,一阵一阵痛过扩音传送到这一端来。 傅集思仰躺在床上,手机放在脸边,没去细听那些以“你怎么”和“你能不能”为前缀的话。 “被欺负了就受着,这是谁教你的?你在外面被人泼了一杯水,你安安静静不是闹事的那个,那别人怎么想你?想你是小三,想你插足了,想你一声不吭是问心有愧!” 她温温柔柔的妈妈,骂起人来是真的嘴下不留情:“你没有把水泼回去的本事吗?吵架不是挺神气的吗?傅集思,你怎么了?来,说给我听听,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侧过脸,她把手机盖在耳边,“我没怎么想。他们和好了,我也不用去掺和了。” “你现在这种态度是在对我不满吗?” “我没有。” 一味地顺从、接腔,不满情绪之外,还有反讽意味在。关赫丽心里明白,傅集思是有意见的。 “集思,有些事情如果等你准备好了再去做,那就真来不及了!” “我知道。”她乖巧地应下妈妈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了。” 关赫丽挂了电话。再对峙下去对她们两个谁都没有好处,感情割裂,两败俱伤,源头如果是因为“要不要谈恋爱”这个辩题的话,传出去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傅集思也不明白,一向反感恋爱的关赫丽怎么了。为什么忽然之间开始着急,为什么火急火燎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塞给她。 她觉得烦死了! 翻身把头埋进被子里,手机发出消息提示音,打开一看,是陈感知发来的。 傅集思坐起来,才记起把他晾在楼下了。 陈感知说自己要走了,问她还下来吗,不下来的话帮她把门一起带上。 她抹了两把脸,幸好没有掉眼泪,也不至于让家里这个算熟不熟的老同学笑话。 换下被泼了水的衣服,套了家居服才下楼。 傅集思站在楼梯上,看见陈感知已经收拾好垃圾等在门边了,见她下来,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田螺小伙。” 她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你没事吧。”陈感知问她,眼神锁定在她换成家居服的领口。 “没事啊。”她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耸耸肩说,“多大点事。不过你可别说出去,我要脸的。” 他忽然一笑:“那这算人情还是利益往来?” “利益往来怎么解决?” “拿钱办事。” “一碗面不够收买你?够贪心的,陈感知。” 她拿手势推他出门,他拖着步子,死缠烂打:“聪明的人总是懂得将利益最大化。” 今晚,她情绪不对劲。过于平静,过于波澜不惊,连对不爱搭理的陈感知都摆出了好脸色,可想而知那场相亲、那通电话带来的效应严重性。 “出去出去。”她佯装赶人,送陈感知出门。 没有寒暄,没有回忆如昨,最基本的感谢和客气都被忽略。 将要关上门时,陈感知适时抵住。一双手掌,压着门缝,吓得傅集思立马松了手。 人在脆弱的时候是最容易攻略的,陈感知明白。他看着她的疲态,尽量以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集思,我明天也过来吧。” 她抬起眼睛,一片宁谧的湖里只倒映着他一个人。 陈感知说:“换我给你露一手。我做饭还可以的。” 傅集思唇角咧开,忽然之间笑了起来,笑到眼底的那片湖水快要溢出来,强忍着不在意,还吐槽他哪有人这么自卖自夸的。然后一推,直接关上了门。 * 情绪的阀门松动,心理防线也降了又降,任何善意都会变成浮萍或稻草。 那天夜里,她梦到陈感知了。梦到他们穿着澎杨的校服坐在教室上课,打着瞌睡的傅集思低头正要倒在一堆书上,写好板书回头的老师恰好把视线投到这一角。陈感知拿手肘碰了碰她,傅集思大梦惊醒,坐直后目光还炯炯。老师随即看向别处,逃过一劫,她扭头看见陈感知在偷笑。 傅集思拧眉,拿书本挡住半张脸,指责陈感知:“你别笑了!” “嗯。”他在记笔记,随口接上,“一不许动,二不许笑。” 最后半句两个人异口同声:“三不许露出大门牙。” 说完,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动静太大,以至于讲课的老师看过来,又点了他们的名。 傅集思起身认错,坐下又将头埋在书堆后,借着外面的大好光线明目张胆地观察陈感知侧脸。 他收到注视的信号,转过头来,眼眸里照入阳光,变成漂亮的两块琥珀。 傅集思问他:“你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吗?” 他单边嘴角翘起,像对这句夸奖已经听腻:“我当然知道。” * 言出必行的人值得一枚奖章,但一意孤行又自说自话的人确实需要一把扫把来赶他出门。 隔天傍晚,傅集思下班刚回家,坐在沙发玩了半个小时手机,又花了十分钟来思考晚饭吃什么。思考得过于投入,思绪开小差,大脑混沌起来,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她是被并起的门铃声和敲门声吵醒的,警惕地开了条缝,就有一只手掌伸进来卡住。 天凉了,也黑得早。独栋的房子有好处,就是邻居少,口头是非也少。 陈感知提着一袋子菜站在门口,傅集思左右看看是否有人出没,确认没人,才无奈将不请自来的这位老同学请进了门。 “有何贵干呐?”她问。 陈感知撩起袖子说:“给你露一手。” 来真的? 见她不说话,陈感知问:“吃过了?” 说谎是最好的借口,但偏偏这张嘴总快过脑,她说没有。 撩完袖子,陈感知开始解表。那块江诗丹顿躺在傅集思手心里,她诚惶诚恐,说放哪啊,他回头答了个随便,从购物袋里拿出瓶瓶罐罐的调味料。 “你把我家当仓库了?”她看着他变魔法一样地把瓶瓶罐罐摆放整齐,商标统一朝前,再把各种食材整理好放进冰箱,留出了今晚要吃的。 “陈感知,你这样我很害怕!” 无功不受禄,这人在干嘛! 他关上冰箱门,回她说:“超市做活动,满50减20,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那你放我家干嘛!” “你要吃,我也要吃。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自己吃。” 吃吃吃吃吃,被他说出了顺口溜的感觉。傅集思抱着手臂审视他:“什么意思,你还想常来?” 他认清身份:“我是田螺小伙,可以随叫随到。” “我月薪三千,过不起这么奢侈的生活。” 他掰了蒜苔,回头冲她笑说:“我提供义务劳动。” 她不再掰扯,也没有讨价还价了。国人“来都来了”的想法深入骨髓,看陈感知熟练地洗菜切菜备菜,想着一个人清汤寡水,两个人大鱼大肉,那今晚……就先这么算了吧?毕竟来都来了。 14. 第14章 陈感知能看出,做饭傅集思不擅长,糊弄她最厉害。昨天洗碗的时候发现,冰箱上贴着运动计划,备注“少吃泡面”,落款是个笑脸,字迹潦草,龙飞凤舞,一看就是不是她本人写的。 想来她的生活也像毛线一样,容易打结,剪不断且理还乱。 民以食为天,作为日常生活的第一要义,一个人吃是吃,两个人吃还能吃得更好。 反正他是这样想的,不要脸一点,生活更好一点。 傅集思不好做吃白食的人,想挤进厨房去帮忙,却在自家的地盘无从下脚。 不是挡着陈感知揭锅,就是碍着他去取菜。 最后他反客为主,要她去坐着等饭,其他都不要管,还顺手把厨房门关了。 “哦。”傅集思趿拉着拖鞋坐下,看陈感知隔着玻璃门在里面忙活。门面升起雾气,开窗通风,又很快消去。 她握拳留出一个小洞,单眯起一只眼,通过逼仄的视角观察难得一见的温馨画面。 一个人生活,太孤单了。回到H市是挑战,长大的家乡,拥有美好回忆的故土,但她和年少时的朋友们走散,不得不重新适应一切。 她变得像刚来到这座城市的外乡人,无处下脚,偶尔连出门和吃饭都变得头疼。 说得上话的朋友,嘉嘉算一个。但嘉嘉店里太忙,忙到留给自己休憩调整的时间都很紧凑奢侈,傅集思偶尔叨扰,也不好意思常常上门去找朋友唠嗑。 长大了,给自己的设定的很多规矩也会在现实情况前变得模糊。 比如可以接受外卖难吃,和描述不符,但为了必要的生存和养分,依然能面不改色地吃完粮食;比如牙呲必报的性格碰壁,遇上一杯冷水,为了留存些颜面,为了息事宁人,忍下一切转身离开餐厅。 也比如明明不想理陈感知,可他带来一点生机和活力,她就想悄悄擦掉一点边界,接受这些。 矛盾的对立面之间,相互依存、相互吸引、相互贯通,构成了矛盾的同一性。 她是矛盾的,她为自己开脱,全都是因为同一性。 陈感知做饭很好吃,他说本科毕业升学去了国外,呆一年,该长进的全都长进了,其中厨艺尤甚。 她听他介绍,边吃边用最为平常的不得了语气说:“哇哦。” 是人都喜欢听奉承,来满足虚荣,以及收获大反应表现他人的肯定。傅集思觉得陈感知不例外。 没想到陈感知筷子上的菜没夹稳掉了下去,他揭穿她:“你演的吧。” 傅集思表情夸张:“演得很差吗?” “有点。” “啊,”她抑扬顿挫用语调画了个波浪线,没所谓地说,“这样啊。” 饭桌上,只聊吃的,这是个安全到不能再安全的话题,多是陈感知讲自己的事情,傅集思应几句。 她吃饭很慢,不知道是为了掩饰尴尬还是一心二用的本领太强,眼神锁着他身后的电视,目不转睛。 陈感知问她:“我刚刚说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她根本没听进去他说了什么,“没有想法吧。” “真的?” “嗯。” “那我明天就带条鱼过来。你能吃辣吗?好像不太能吃是不是?” 傅集思茫然地把视线从屏幕上偏移到陈感知脸上,分不清对话走向,问他:“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说明天晚上吃水煮鱼。我来做。” “哦,”她又去看电视,综艺画面里视觉冲击太强,看得入神,脑子偶然转动,理清他在说什么,终于反应了过来,“你明天还要来?” 重点音放在“还”字上。 陈感知管自己吃饭,一直把眼神放到别处,学她在会议室里看天花板看桌面的样子,最后看了眼重新带在手上的表,“超过两分钟不能撤回了。” “你在算计我吧!” “我每个环节都是和你确认过的。”末了,叫她名字来示好,“集思。” “我刚才不在状态。” “不会,”他淡定喝水,“你一心二用挺熟练的。” “……” 一人做饭,一人刷碗,好像是传统家庭雷打不动的习惯。陈感知不揽活了,由着她穿上围裙去洗碗。 饭多煮了半碗,他们都吃不下,盛起来封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厨房里,站了两个人,他在收尾,她忽然安静下来没了动作。 水流声冲进洗碗槽,筷子被冲到碗下,发出一点点动静,把她思绪拉扯回来。 陈感知站在她身边,试了试水温,有点凉。“我来洗吧。” “不用。”她手指油腻腻的,放到水下冲洗,再去挤洗洁精。 他没走,靠着料理台,看她心不在焉洗完碗,又收获了一句骂。傅集思说:“看什么看。” “检查你有没有把碗洗干净。”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傅集思关了水,擦干净料理台,洗完手甩了甩,赶他出厨房。 他从外面抽了张纸回来,递给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冷水泼脸好像会很疼。” 她震惊抬起头,四目相对,能看穿他眼里的真切,于是那些脑子里的骂骂咧咧瞬间熄了。 陈感知说:“你刚刚是在想这件事吗?” “不是,”她用擦干净的手推他,出了厨房,关掉厨房灯,随口说,“我在想有没有必要买个洗碗机,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让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洗碗机?”陈感知说,“没必要吧。” “有道理,那我不买了。” 餐桌上有切好洗好的水果。他买菜做饭,她叫了外卖招待一点水果,人情上说得过去,行为上也没什么不妥。 他们吃着水果,同时开口。 傅集思说:“你明天别来了吧。” 陈感知说:“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 傅集思好笑:“我没有什么事情。” 陈感知迷惑:“我明天为什么别来?” “我想了想还是不吃水煮鱼了,由奢入俭太难,况且水果也挺贵的。” 怕好东西吃惯了,嘴就刁了。傅集思其实不挑食,对吃的东西也没什么特别高的要求。可是尝过甜头总会产生欲念,她是人,又不是说不就不的神仙。 陈感知想狡辩,或者说解释,但仔细权衡后,还是没把话说得太明。“集思,我没想吃水果。” “我知道啦。”她轻松道,“我随便说的,你别放心上。” 季节性水果还未完全成熟,奶油草莓色泽光鲜,吃进嘴里还有一口涩。他们用最擅长的沉默沟通,各怀心事地闭上嘴巴。 “可是我想吃水煮鱼。”陈感知说。 “你在家自己做了吃。” “我一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放冰箱,第二天热一热应该还能吃吧。” “第二天就变味了。” “叫上你的好朋友呢?比如一闻姐?” “算了,”他撇过脸,拉直嘴角,“吃我做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才是由奢入俭。” 她意识到这时候要给反应了,没表情的一张脸说出了不可思议的一句话:“怎么会?” 又是一阵沉默造访。 电视一直没关,声音不大不小,陈感知认真看着画面,眼里映出各种颜色,闪光的,暗淡的,把他的瞳孔染得很精彩。 傅集思咬着水果,盯住他没说话的侧脸。 抽芽的树枝都能快速有力地生长,陈感知也没落下这一环。下颌凌厉不少,褪去年少的青涩,五官明朗,优势越发突出,他这张脸,散着些矜贵,又透着些务实。 他很久不说话,眼神都涣散到发呆了,突然回神过来,和傅集思对视:“我知道了。” “啊?” “我明天不来了,我们出去吃。” “……” * 傅集思在微博上有个网友,是她能够随意吐槽的树洞。 好几年前偶然结识的网友,两个人交流上网心得,感叹科技便利,又分享课业繁重,学校管得严,家长看得紧,自然而然就成为了惺惺相惜的好朋友。 只是后面赘述的这一系列情况迫使两个人不得不戒掉互联网专心读书,他们相互鼓励,为对方祝福,约好恢复自由身再畅聊或是见面。 这么多年过去,网友说过最后一句“拜拜”之后没再上线。 当时没留其他联系方式,傅集思找不到他,也找不回他。为了防止这个号不会作为废号被官方清理回收,她会像打卡一样在某条固定的微博下面留言。 有时候是留言,有时候是私信。 这里除了她没有别人,她畅所欲言,无所顾忌。 她说陈感知好烦,自说自话,想一出是一出,偏偏行动力还很强。 她还说其实那杯冷水泼在脸上真的很疼,有一秒钟她感觉像溺在水里快窒息了。 她又说其实陈感知也没那么烦,比起关赫丽,他真的好多了。 然后从相册里找出配字为“好烦”的表情包,狂炸聊天框,直到系统提示频繁操作才停了下来。 这位网友没取网名,id是最原始的一串字母和数字,傅集思不知道叫他什么,只好结合他的id留言“J同学”。 发泄完了,还要表示感谢。 「谢谢你听我发牢骚。」 好像这样一个人还存在。她的心情也会因此好了一些。 收起手机,回到工作。 校史馆重新装修完毕,由后勤部挑选的照片送去冲扫,学校还特地要求要定大相框,把这些和历史有关的相片都好好保存展示。 冲扫完了,这两天送来了相片,办公室里传阅时,每个人都把角角落落看得很仔细。 毕竟是件大事,能出现自己的名字或者自己的照片,也算一件与有荣焉的开心事。 陈楠从对面起身,弯腰压在一堆纸质材料上,把那张拉着横幅的照片放在她和傅集思的桌子中间,说:“集思你看。” 傅集思手离开键盘,撇过头去看陈楠手指着的地方,就听见她压低声音怪叫:“喔~” “干嘛啦。”她不明所以。 “你和陈大设计师,看起来好般配哦!” 她用手掌捂住合照的那一块,回头去看是否有听墙角的人,“说什么呢。” 电子版已经被调侃过一遍了,纸质版还要再强调一遍。学校里的风言风语传播速度飞快,且每个版本都不一样,傅集思生怕被别人听了去。 陈感知在不在意她不知道,她还要脸的呢! “哎呀!”陈楠推开她的手,“我不会到处乱说的啦。” 陈楠八卦笑着:“就是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嘛!避险行为很明显,我合理怀疑你们……” “就是!”傅集思着急打断她,“就是普通朋友啦。” “普通朋友?老同学升级变普通朋友啦?” 她的手重新放回鼠标上,“很常见的情况呀。” “哦,”陈楠也坐回去,把整张照片推到对面,复述她的话,“很常见的情况呀。” 照片从那头被拿到这头,傅集思急忙瞪一眼陈楠,没看,压在手臂底下垫着。 后勤工作,有理不完的资料,还有做不完的表格。这件事情结束了,立马起头下一件事情,尤其当下校庆的活不少,眼见着运动会也快来了。 傅集思闷头忙活,一个动作固定久了,脖子累腰痛,眼睛也泛酸,打字打久了,腱鞘隐隐痛起来。一看时间,早就该到点下班了。 办公室里的老师一一关了电脑下班回家,此刻傍晚湿冷的风吹进大开的窗户,沉闷的空气和二氧化碳被扫出去,窗帘在带密度的日落时分扬起,鼓出形状。 17:58。 她看了眼手机,除了送到的话费消费短信,再没有别的消息。 鼠标光标闪烁,盯着看了两秒,事情做完了,做事情的时候,她在期待什么呢。 是意外之喜吗?还是陈感知昨天说的那句“那我们出去吃”。 说到底,心思敏感又沉重的人最容易把随口的小事也当真,也最容易把期待值拉高。 她是想拒绝的,可她潜意识里又是期待的。 她承认,这种想法很龌龊。 不想到点回家面对空房子和自己的回音,也想在城市里撒泼疯玩。可是她光有颗跃跃欲试躁动的心,没有真正去实践的本事。 傅集思对着手机看了五分钟,解锁、点进微信、不停下移消息列表,锁屏,再重复这些动作。 不同店铺公众号发来活动通知,都变成免打扰里的小红点,新消息却始终没出现。 算了,她想,她真有毛病!在期待什么啊?! 收拾东西锁门下楼,天已经越来越黑了。保安室里传来喷香的饭菜味,不远处教学楼追出来几个男生女生,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傅集思站在那,看着他们,高中生们的笑骂瞬间被藏起来。 认识她的女生跳着步子跑过来,和她打招呼:“傅老师,你怎么还没走?” 她笑起来:“你们不是也还没走吗?” “我们要走啦!趁保安锁门前。”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 男生跟在女生后面,路过傅集思时忍不住拿余光瞟她,只觉得这个漂亮温柔的老师,好像没什么脾气嘛。 校园里路灯亮起,照得枯枝树杈投下影子。六点多已经赶上晚高峰,傅集思猜想公交车没那么准时会到,犯了会儿愁,在路边刷着外卖。 普通的打包快餐,吃腻了;解腻的清爽私房菜,一个人没意思;无辣不欢的水煮鱼,看见就烦! 挑不出来一家顺眼的,傅集思干脆作罢,收了手机抬脚准备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 刚转身迈了一步,身后引擎呼啸,风风火火的一片红色驰来。 轮胎与地面摩擦,“吱——”的一声响,车子停下。 傅集思听着动静,吓得跳到路边。 鹅黄的路灯好像投下聚光,把那片拉风的红色照出了舞台剧登场的感觉。灯光下的主人公出场,推开红色车门,脚步轻巧一迈,不抱希望似的四处张望,看见傅集思,表情一亮。 “集思集思!”陈一闻朝她挥手。 15. 第15章 Plus里,人满为患。 推开门是小何的标准笑容相迎,见到傅集思和陈一闻,立马要请进包厢。 傅集思问小何:“这种特殊待遇是因为谁?” 嘉嘉插嘴:“当然是因为一闻姐啦!” 陈一闻今天没化大浓妆,素着一张脸,抓着傅集思胳膊和她耳语:“你朋友好热情,我有点怕生。” 傅集思惊恐眨眼,对她这话表示存疑。 “真的呀!”陈一闻说。 嘉嘉看见这位包场消费过的金主,两眼放光,好吃好喝招待,不怠慢客人半点。傅集思看着嘉嘉狗腿子的模样,感叹了一把物种多样性。 陈一闻却不进包厢,非得拉着傅集思在吧台坐下。 点菜时,陈一闻问:“有水煮鱼吗?” 这可难倒嘉嘉了,她想了半天,想完了,铿锵地说:“可以有!” 陈一闻朝傅集思抛了个wink,和她说:“那我们吃水煮鱼。” 第六感告诉傅集思,她肯定知道了什么,思忱着于情于理都要关心一下不在场的“水煮鱼”主人公二号。傅集思支吾道:“陈感知他呢?” “他啊,”陈一闻抿了口茶水,手一挥,特别潇洒,“打发他干活了,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我可是好不容易甩开他来找你的。” “找我?” “对啊,”陈一闻眯着眼睛笑,“你知不知道我第一眼看你就觉得你特别亲切。就是那种小时候走丢的玩伴,突然之间,你在茫茫人海里一眼认出了她!那种感觉,你能感受吗?” 傅集思摇摇头。 她不能感受,她小时候不认识陈一闻,谈什么亲切,谈什么玩伴,谈什么茫茫人海。 “哎呀,不重要。”陈一闻说,“我嘛,没几个务实朋友。他们不是家里蹲啃老就是整天晒包晒车晒手表。最近呢公司里又特别忙,我难得溜出来一趟,不想听他们唧唧歪歪太聒噪,就一下子想到了你!” 傅集思受宠若惊一般,在表情库里挑了副适合的表情换上。哪知道陈一闻捏捏她的脸,直接捏出了小鸡嘴,“干嘛这副表情呀,不用迎合我,都来吃饭了当然是平起平坐。这里没有你们说的’金主’,也没有澎杨的傅老师,只有陈一闻and傅集思。” 她嘿嘿一笑,凑近去问傅集思:“你知道为什么陈感知没来吗?” “因为你打发他干活了?”傅集思重复她的前言。 陈一闻把手背放在嘴边,笑得得意:“我故意的。” “故意的?” “他有时候太轴了,自我意识太强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很难迎合市场。需要吃点亏,耽误点大事才能长点教训。” “是吗。”傅集思不懂这些,但既然说到这,自然是顺着话题继续往下。 但是,他太轴了,吃点亏,耽误点大事,和今天没来有什么关联吗? 傅集思说:“要吃怎么样的亏,耽误什么大事才能长教训啊?” 陈一闻对着透明玻璃那边的厨房,抬了抬下巴,“吃不到水煮鱼的亏,赴不了心心念念的约咯。他连今天要和甲方开会都忘记了,我罚他不干完活不准下班,现在他们一整个项目组都在公司加班加点呢。” 傅集思脸色尴尬。说起来,水煮鱼计划里,她应该也要领一份罚。 陈一闻双肘支在桌面,举着热茶,告状一般,“陈感知情商很低的!经常把情绪写在脸上,开会板着脸,出图板着脸,看效果也板着脸。人前人后完全两幅面孔啊!” 情商很低?傅集思点点头,只对前半句表示认可。 陈一闻还在继续:“不过啊,他也拎得清的。说夸张点,人有了点功名,攀亲带故这种事就是真实存在的。陈感知呢,看得出来唯利是图的朋友图他什么,酒肉朋友想从他嘴里套什么话,他都知道,但是又傻傻装不知道,这一点倒是和你挺像的。” “啊?” “傻傻的呀,你们两个都傻傻的。” 她沉默半晌,在热闹的酒场里变得好突兀。陈一闻还没心没肺地去问她:“戳到你伤口啦?” “没有没有。”傅集思摇摇头。 茶杯一晃,顿然想起那天也是在plus里,他说要把过去都清空,她心里怀着鄙夷,他口头上铺陈开话题,说要做朋友,做纯粹的、可以相互帮助的朋友。 傅集思随口一问:“那他有很好的朋友吗?” “不知道,”陈一闻摊开手,“但是我们有共同好友。” 临时抱佛脚的水煮鱼在这时候上桌,香气四溢,邻桌探头看来。嘉嘉谄笑解释说是特供,今天这是最后一道。饥饿营销话题引得顾客连连不满,她好话说尽,把所有口头期待都留到了明天。 陈一闻看着还在冒泡沸腾的锅,咽着口水,推一推傅集思,说:“怎么不往下问了?” “不好吧。”涉及个人隐私的事情,“会不会冒犯?” “什么啊。”陈一闻哈哈大笑,抽了两双筷子,塞给她一双,“共同好友就是你啊!我就说你们两个都傻傻的吧!” 傅集思憨憨一笑,没有反驳,好像坐实了傻傻的样子。 安静下来不说话的时候,思绪好像会自动归纳整理,冒出了“原来”的头的时候,猛被她掐断。 这种想法太可怕了,别人替陈感知找说辞,她也接受了这种方式。 这是什么啊,这是纵容,是默许,是他们的关系在发生质变,这太可怕了。 妙手嘉嘉的水煮鱼很好吃,吃到一半,两个人脸上都冒出细密的汗,对视一眼,陈一闻嫌弃地笑,抽了几张纸要帮傅集思擦汗。 傅集思不好意思,连忙抢了纸要自己来。 她心里热热的,好像特别容易被弥补和满意,一点点好意就能把她收服。 陈一闻望天花板,无声尖叫:“啊!受不了了,越看你和陈感知越像,好傻好想欺负!” 傅集思:“……” 吃到一半,那锅豪横的水煮鱼是无论如何都吃不完了。秉着不浪费的想法,陈一闻打了个饱嗝,说打包吧,带给陈感知吃。 说着,就拿出手机打电话。查岗一样的姿态,好像是打到了项目组成员那里,嘟声两遍就通了。她随意寒暄几句,才想起来开完会他们和甲方去吃饭了,而她正好是临会溜走的那个。 “哦哦哦,那你们和甲方吃饭吃得怎么样?”她对着电话那头说。 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什么,陈一闻跳下椅子,直呼:“什么?!你说谁?啊?陈感知?喝到见血了?” 傅集思也跟着倒吸一口气,手掌一撑,横在碗上的筷子溅起一滴红油,准确地撇到了她的白色毛衣上。 确实也像一滴血。 16. 第16章 事情不知道是怎么从紧赶慢赶收拾东西,到傅集思跟着陈一闻上车到了陈感知家楼下的。 靠近城市中央的地段,静谧的小区,物业管理做得特别好,灯火通明的人家里,没有小孩的哭喊。 陈一闻二话不说捉住傅集思的手拉她上楼,火急火燎的样子,还是能看出来这是个在意弟弟的好姐姐。 电梯里,数字不断叠加,中途停在一层,没人上没人下,也没人等着。陈一闻狂骂一通:“吃饱了撑的!陈感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全小区通报这层住户。” 傅集思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拍,帮她消气,和她说陈感知会没事的。 “我不是在担心他!”陈一闻赶紧说明。 “啊?……不是吗?”傅集思看她。 “他最后一稿效果图还没给我,这么大的项目要是断送在他手里,我甚至会亲手给他补刀。” 傅集思没话说了。 到楼层,熟练地先按门铃再狂敲门,等了三秒,耐心告罄,陈一闻直接开始输密码。 六位数,根本没想着挡傅集思,输完解锁拉开门,一气呵成。 陈一闻站在门口大吼:“陈感知!” 傅集思跟在她身后,不知道是进还是不进。 家里开着灯,吊灯璀璨,切割光线,让每个角落都布满了亮光。 他是从厨房里出来的,穿着件柔软的白色毛衣,趿拉一双厚绒拖鞋,手里还拿着筷子,倒退出厨房,看见是陈一闻,原路返回走了几步。意识到她身后还跟了个人,又退回来,摆正了身子:“你们怎么来了?” 陈一闻冲进去,转述那通电话,只不过到她嘴里已经是另外一个版本了。“阿滨说你喝吐血了,你没事吧?脑子还清醒的吗?要不要去医院?最后一稿效果图是不是先发给我比较好?” 他觑她一眼,嫌弃地躲开陈一闻那双手,绕开她,走到门口。 两件相似的白色毛衣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她表情呆呆的,他似乎也意外。从鞋柜里找双拖鞋放在门边地毯上,压着大门,陈感知头向后一点,脸上阴影一秒内变换角度又回归原位,忽然之间,像烧断的半截火把。 火星落地蹦开。 傅集思好像被烫到了。但又莫名其妙地放下心来。 他对她说:“进来吧。” 厨房里正在开火,陈感知大踏步走回去,只让傅集思随意。 陈一闻堵在厨房门口,还在喋喋不休:“你什么情况啊亲?” 他搅动锅里的汤汁,言简意赅:“煮醒酒汤。” “见血了!血呢!” “哦,”他把右手虎口亮出来,那里贴了一张创可贴,“酒瓶碎了,不小心划到的。没喝吐血,阿滨倒是吐了不少别的。” 陈一闻要呕,问他:“醒酒汤煮给阿滨的?” 他护食一样忽然盖上锅盖,“我自己要喝。” 傅集思看在眼里,“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陈姓两姐弟转头,视线集中,她后知后觉捂住嘴巴。 陈一闻眼力见很好,督促陈感知关火赶紧打包一份给她,作为上司,要亲力亲为照顾好喝到吐的下属。她说她要亲自给阿滨送过去。 “别小气啊,多装点。阿滨应该替你挡了不少酒。” 醒酒汤装了两份,一份在碗里冒着热气,一份已经盖上盖子闷住了水汽。 陈一闻说她要走了。 傅集思忙跟在她后面:“那我也……” “我去给阿滨送东西。”陈一闻捧着清酒汤,“你不要去啦,傅老师,出入陌生男子家多不好。等陈感知酒醒了让他送你回去。” 说完,她不管傅集思死活,出门、关门,留下密码锁运作的声音。 傅集思看一眼陈感知,说她也要走了。陈感知往她手里塞车钥匙,“这里不好打车。你开我车走。” 这种情况下,敢不敢开车已经不重要了。她把车钥匙塞了回去,扔山芋一般,扔完还背着手,生怕他再扔回来。“不用。” “那我送你。”他不由分说,倾身去捞沙发上的外套。 “诶——”傅集思拦住他,“你,喝酒了。不好吧!” “我没喝多少。” “没喝多少也是喝啊!” 关乎社会信用,关乎生命安全。作为合格的体制内打工人,傅集思格外小心。她说:“我去路口,应该好打一点。” 陈感知的衣服还抓在手里,抖了抖,套上。“我陪你去。” 醒酒汤要凉了,煮汤的人也差点要忘了。氤氲热气散得玻璃桌面也结上水雾,傅集思提醒他:“先把你的汤喝了。” 喝汤的时候,碗挡住了他半张脸,视线紧盯着傅集思。 毫不掩饰。 他家客厅的吊灯好像不允许空间有暗处死角,柔光布下,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的动作贴了层反差感滤镜,清晰度没那么高,饱和度也没那么好。玻璃桌面映出一个他,站在眼前又有一个他。 咕噜咕噜,喉结耸动,视线不移。 傅集思心想,他应该撒谎了,看样子是喝了不少,不然也不会一双眼放在她身上不动。 色令智昏,脑袋里堆积多余空气,有些膨胀,憋得脸也热热的。 她背身向他,说:“你看我干什么?” “没地方看了。”那碗醒酒汤湿润喉咙,也拨开了沙哑开关。 傅集思耳边酥麻,想到很多天前接到陈感知头一通电话时,心里猜测他会不会是撑着引擎盖在楼下等自己的霸总。现在想来,也不是毫无根据。 她催他:“快点。” 他喝汤的速度快了起来,快到狠狠呛了一口。放下碗,疯狂咳嗽。 她又急了,下意识伸手去帮他顺气。“没让你那么快!慢点喝啊!” 陈感知用手背揩去唇边水渍,笑得让人不明不白。她问傅集思:“我到底是快点还是慢点?” 她嘴一撇,下手很重地拍了一下,“随便你啊,我自己走了。” 表情塌了,心情乱了,局促攀升。傅集思要自己出去,拍他的手一放下,还没落回身边,就一把被捉住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裙摆飞扬的仙女,转一个圈圈,好看得不行,只可惜她今天没有穿裙子,没有可以转圈的裙摆。 陈感知拉住她的手,她惯性回身,在对上他的眼睛前,本来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嘴唇边的亮晶晶实在让人难以忽略,以及他眼里借酒意浮上的不着调,沙哑开关拨到“on”那一侧,笑容跟着浸泡在酒气里。 醉人,实在是醉人。 陈感知说:“等等我,集思。” 天旋地转天旋地转。 他的手掌松动下移,以为两只手要分开了,然后指尖一触电。陈感知牵住了她的手指。 第17章 第17章 畅读模式无法获取章节内容,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宫灯和薄荷最新章节、宫灯和薄荷茗八百、宫灯和薄荷全文阅读、宫灯和薄荷免费阅读、宫灯和薄荷 茗八百 《宫灯和薄荷》简介: 【全文完】【下一本《49%热恋》求收藏T^T】-傅集思入职母校,从学校待拆的小黑屋回来,满载而归。同事问她有什么新发现。她拿出厚厚一叠信封说:“收到了同班同学的告白。”同班同学陈感知现身说法。强调那些信年份不可纠,内容倒是可以看看。傅集思才没想这么多,转头忘了。后来复盘陈感知的各种奇怪举动,才知道他的意思是,那些告白不具时效性,永远不会过期。-“天造的恋人啊,地设的一对傻瓜。”-金玟岐《沙发》久别重逢/蓄谋已久/男暗恋[有理想的嘴硬老师x温柔坦诚且腹黑的建筑师]阅读贴士:1.双洁HE2.私设多+主都市+插叙一点点高中3.保持18点日更-------------------------------------下一本《49%热恋》【拜托读者老师们点点收藏呀】1.十岁的时候,父母谈正事,让小孩去旁边自己玩。江玿和陆一帜玩自己带来的芭比娃娃和机器人。十八岁的时候,父母谈正事,打发孩子自由活动。江玿和陆一帜谈起了恋爱。2.夏季山区多蚊虫,江玿出门一趟,回来时嘴巴肿了。同行的家长们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说是虫子咬的。而真正的罪魁祸首陆一帜站在旁边一言不发。-49%热恋,51%地下恋。快乐女子大学生x心 第18章 第18章 畅读模式无法获取章节内容,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宫灯和薄荷最新章节、宫灯和薄荷茗八百、宫灯和薄荷全文阅读、宫灯和薄荷免费阅读、宫灯和薄荷 茗八百 《宫灯和薄荷》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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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别说他们,可能妖魔神大人来到都无济于事。 。。。。。 只有夏凡对此情形毫不意外。 他曾经试过强行破界回到神武界,也曾经只身踏入到虚无之中。 虽然恐怖的虚无没有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但那也是因为他没有深入其中的缘故。 因此他才会在敖云告诉他真妖境能够破界时感到如此惊讶。 毕竟那是连自己都不敢过于深入的地域。 若是真妖境就能够轻松深入危险无比的虚无深处,那自己肯定不是真妖境的对手。 不过现如今看来,所谓的真妖境能够破界也只是说他们勉强能够打破界域壁垒而已。 真的是,夸张宣传吓死人。 也正因如此,亲身体验过虚无之威的夏凡才能够清楚的知道,修成真魔之体后的敖云不会被破碎的虚无给杀死。 毕竟这只是在破碎的界域空间周边,只是最 浅层的虚无。 虽然有着强大的虚空之气在破灭,在侵蚀,能够一秒钟杀死敖云数次。 但终究不能将修成真魔之体的敖云与十大魔念之间的联系切断。 除非那十个真妖境妖修能够一举将敖云轰入虚无深处,并且保证此界没被敖云魔念控制的魔偶。 否则死再多次对于敖云来说,都只是隔靴搔痒般不疼不痒罢了。 。。。。。 “哈哈哈哈,,,” 随着界域壁垒缓缓恢复如初,敖云熟悉的身影又再一次出现在了战场之中。 他疯狂的大笑着,身形陡然从一个幻化成了三个。 在敖云的本体后方,一个和他一模一样,但却须发皆张,怒目圆睁的敖云死死的盯着十个真妖境强者。 在愤怒魔念的身旁,一道满脸恐惧,浑身抖如筛糠的魔念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那是恐惧的化身。 “这场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三个敖云异口同声的开口道,然后瞬间朝着十个真妖境强者电射而出。 那十人见此情形,顿时吓得亡魂皆冒。 他们虽然不清楚敖云现在有多强,但是却也不愿意被已经化为真魔的敖云给近身。 无数法宝,妖术轰然而出,狠狠砸到三个敖云身上。 然而敖云却像是没有丝毫抵抗能力一般,任由他们把自己打成齑粉。 只是下一刻,敖云破碎的身影便重新浮现,仿佛刚刚受到的所有攻击都只是幻象一般。 “不死不灭,假不可乱真,他真的化为了真魔!” “他之前明明只有妖尊境的修为,怎么可能一步登天达到了这个境界?!” “快,快去找妖魔神大人,只有修为达到他们那种地步才能解决掉他。” 看到敖云无视了他们所有的攻击,逼得越来越近。 十个真妖境强者此时显得有些乱了阵脚,有人还想尝试联和其他人抵挡一二。 而有的人转身便跑,显然已经放弃了继续和敖云交手的念头。 然而这不跑还好,虽然看上去十人联手也不能对成为了真魔的敖云造成任何伤害。 但他们的攻击至少能够拖延敖云飞行的速度。 现在有近半的真妖境转身便跑后,敖云的速度陡然增加了一大截。 他并没有理会那些继续攻击他的人,反而是加快速度猛然朝着那些逃跑的人飞去。 看样子竟然是一个都不想放跑。 “不,你别过来。” 一个逃跑的真妖境强者刚转头看了一眼,就看到敖云不知道何时已经来到了自己身后,顿时失了方寸。 慌忙之间发起的攻击,居然连敖云都没打中。 “化为这世间最纯粹的魔念吧。” 追上他的这道身影是敖云修成的恐惧魔身,他一边发着抖,一边怪笑着张开双手。 像是与面前这个古妖神庭联军的真妖境强者是许久未见的老友一般,想要来上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然而就在下一个,这个被恐惧魔念抱住的真妖境强者顿时惨叫一声。 像是看到了什么连真妖境强者都要被吓破胆的场景。 一声短促的尖叫声过后,这个曾经镇压一域,纵横真妖界不知多少万年的强大存在脸上的表情陡然凝固下来。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的脸上也扯出了一道和敖云恐惧魔身脸上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化为了一道枯骨。 “恐惧,真是这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敖云的恐惧魔身松开手,那真妖境强者的尸体顿时失去了支撑。 从半空之中落下,砸落到地上化成了一地腐朽的尘埃。 就好像之前交手失利的敖云一样,只是现在形势陡然逆转了过来。 恐惧魔身转过身,看向古妖神庭联军的方向,脸上带着标志性的诡异笑容。 “你怕了吗?” 说着,敖云又一次张开了双手,像是要将所有人都拥到怀中。 “哈哈哈,末日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