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 001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的特别早。 谢迟躺在床上,朝着屋外面望去。大风裹挟着雪花,呼啸着刮了满窗。被屋内的暖气一点点融化,浅浅洇开了一片湿痕,就像是它的眼泪一样。 开门声忽然从远处响起。 水汽伴随着脚步声走入房间,弥漫开一股滚烫的潮气。陆行朝穿着浴袍,松松敞着领口,发梢滴水。他扫了望着窗户发愣的谢迟一眼,坐下换衣。 床垫陷落的感觉传来。 谢迟微微一怔,立刻起身:“不是还没到三点半吗……怎么这么早就要走了?” 然而被问到的人并没有理他。 陆行朝低头扣紧袖扣,拿起了放在椅子上的外套。 他长相优越,哪怕是一身厚重的冬装也无法掩盖大衣下的挺拔身姿,只衬得修长。然而偏却生了一副疏淡的眉眼,拉远了和人之间的距离,总叫人觉得冷漠。 “早场。” 他淡淡地说。 谢迟下意识道:“可你不是才回来……?不能再呆一会儿吗?” 陆行朝动作微顿,回头瞥了他一眼。 谢迟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语言上的不妥。 陆行朝一贯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极其讨厌搞特例。尤其在演戏这个他最为看重的领域,指望他破例更是天方夜谭。 自觉在他心中比不过演戏这个“白月光”。 谢迟便故作轻快地说:“可是离早场也还有好久吧。你剧组那里不是要六点才拍,就不能再多呆一会儿吗?我们才刚见面呢,况且我还有事儿想跟你聊……” “谢迟。” 他忽然开口打断,嗓音中带着一丝轻微的烦躁:“我很忙,今天也是抽空才回来的,没那么多时间陪你闲聊。” 谢迟愣了一下,默默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被冷待过太多次,他已经快分不清希望和失望之间的区别了。然而这次的事情却实在太过重要,谢迟有点难堪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主动上去抱住了他的腰,贴上他的颈道: “那小朝你今晚上早点回来好不好?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啊。我好久都没见到你了,一直都是一个人,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我……” “你在怨我吗?” 他忽然开口,侧过眸冷冷地问。 谢迟僵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陆行朝似乎也没打算让他回答:“晚上拍大夜,没空回来。”说着微微一停,又拧着眉道,“况且今天已经赶过来陪你了,你还想怎么样。别总那么贪,我还有事做。” 谢迟说不出话了。 他微微抿了下唇,知道今天这话是说不成了,便看着眼前的这张脸轻轻“嗯”了声,垂眸道:“那我送送你吧。” 似乎也觉得话说重了。 陆行朝扫了眼他来不及掩住的睡衣下的大片痕迹,眉头紧蹙:“……你躺着吧,不用你送。” 这一回,谢迟没再继续坚持了。 他点点头,只道:“好,那你路上小心。” 话落进陆行朝离去的背影里。 他没有回话,披着凛冽寒意推门而出。冷冷的穿堂风吹进房间,冻得身体都要冰了。谢迟出神地看着他推门而去,过了许久才恢复过来,重新躺回床上。 3:50 A.M. 万籁俱寂。 整座城市都还未曾醒来。 谢迟拿起手机,灯光微微映在脸上。 没能说出口的话成了一件沉甸甸压在心上的负累,让他本能地有些焦躁。 他缩在被窝里,漫无目的刷着不知关注了多久的陆行朝的超话广场,随手点进了一个热门。等图片加载出来,才发现居然是粉丝发的与陆行朝的合影。 照片中的男人眉眼淡漠,看上去冰冷无比。但对比起他平日里的作风和态度,却一件可以称得上是温和。 谢迟愣了一下,本想划走的手停住了。 他下意识往下翻去,却发现底下都是清一色“拜锦鲤”复读,刷了老长一串。 毕竟想和陆行朝合照不容易。 他行踪一向藏得严实,想要蹲点守人是几乎不可能的,更是十分看重隐私。所以这张偶遇来的合照才发出去没多久,便引来了其他粉丝的一致羡慕,纷纷表示自己也好想幸运一回。 谢迟一时间竟然也有一点羡慕。 他和陆行朝名义上是情侣,连床都早早上过了,不知有过多少次的亲密接触。但陆行朝却几乎没有对他有过什么特殊的照顾,甚至没有对待这些粉丝的三分之一温和。 他不爱说话,态度也总是冷冰冰的,生人勿近。俩人从来只有在做的时候才会稍微变得亲密一点,有些情侣的味道。可是一旦等下了床榻,便马上又是另一副态度了。 曾经谢迟觉得也许只是俩人还不够亲密。 只要他等得够久,陆行朝的态度总有一日会被自己软化。然而如今七年过去,再回头细看,反倒只有他们最开始在一起的那半年像是蜜月,而后便俱是酷烈寒冬。 陆行朝真的喜欢他吗? 谢迟曾经在心里无数次问了自己这个问题,而这一次的答案也是始终如旧—— 大概,陆行朝是不喜欢他的。 不然怎么会有人能这样对自己的恋人数十年如一日般的冷漠? 谢迟把短信输入了一半的对话又给删掉了。 将“你喜欢过我吗”这几个字改为“记得好好吃饭,注意身体”,沉默着点下发送。随即,便看着短信栏上的蹦出来的已读发起了呆。 应该是看见了吧。 然而陆行朝还是没有给他回复。 谢迟又等了一会儿,最后捏着毫无动静的手机自嘲地笑了。 ……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他也不知道。 伸手关了灯,谢迟躺回床上。 开着背景播放的手机忽然切到了下一个视频,从中传来一段像是访谈般的对话。 “陆老师出道这么多年,似乎一直都在出演比较严肃的题材,还没有在大荧幕上贡献过吻戏呢。请问一下老师不接吻戏是由于您个人的喜好吗,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因素?” “有一部分,不过主要还是没有特别适合的本子让我有演绎欲望。” “所以说如果题材剧本适合的话,老师还是会选择接的是吗?” “嗯,如果有必要,我会摒弃我的个人因素。毕竟这是作为演员的职责。” ………… …… 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的,不怎么好。 谢迟做了一宿的梦,再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茫然。他揉了一下发痛的额头,恍惚眨了眨眼,却发现时钟上的指针已经到了下午五点。 冬日的白昼短,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有些头痛地从床上下来,又想起昨晚没能说出来的事。坐了半晌,还是决定再去找陆行朝看看。 换完衣服,谢迟先起来收拾了被弄得狼藉的房间。陆行朝昨晚来的晚,呆的时间也短。有些东西他不好意思叫人进来,只能自己耐着心都收拾了,再一点点丢进垃圾桶里。 正系着袋子,手机忽然间响了起来。 谢迟没顾得上看名字,接起来问:“谁?” 低低的嗓音便隔着话筒传来:“我,蒋柏洲。” “嗯,怎么了?” 他微微一顿,说:“听说你昨天挨了骂,茴姐有点担心你,就让我打个电话问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啊。” 谢迟回过神:“你说那个啊……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想了想,又欲盖弥彰地笑,“而且昨天小朝也过来接我了啊,他就是嘴硬而已。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还需要你们操那么多心。” “……谢迟。” 蒋柏洲的嗓音微微沉下:“你知不知道你开始撒谎的时候,一直都爱说特别多的话。” “嗯?我哪里——” 谢迟下意识想辩驳,接着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诈了。僵住半晌,才勉强道:“……你别逗我这个啊,不好笑。” “那上回让你和陆行朝说的事,你跟他说了吗?” “……”谢迟一滞,“我还没来得及。” 闻言,话筒对面的人重重叹了口气。 谢迟顿时便有些难堪了,抿着唇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 蒋柏洲算是他半个发小,对他熟悉得很。 谢迟平时锻炼出来的情商对他起不到什么作用,况且今天这通电话还是自己姐姐要求的。便只能说:“我今天会找个时间去跟他说的……我知道轻重,不会再耽误了。” “其实我更希望你跟他分手。” 蒋柏洲毫不留情:“别怪我说话难听,是把你当朋友才会这么说。看看你现在生活都过成什么样了,陆行朝他名利双收鲜花环绕,你却要躲躲藏藏当七年地下情人?” “要是早知道会搞成这样,当初你跟我说要追他,我第一个站出来不同意。” 谢迟被他说得接不上话。 “离叔叔忌日也没多久了。” 蒋柏洲又重重叹了口气,“让阿姨松一次口不容易,你这边再出岔子,到时候茴姐那也难做。你自己也好好想想吧,别再搞砸了。” “……嗯。” 电话很快挂了。 谢迟坐在沙发上,微微抬头,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其实在收拾东西,是要打算出门的。 他有点恍惚地起了身,将垃圾丢到门口。 随后顿了几秒,又回屋准备。 打开水管,掬起一捧冷水泼到脸上。 谢迟抬起头,水珠从睫毛上滑落。镜子中映出的人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微微上扬的眼尾宛如桃花的花瓣,十分招惹眼球。 只可惜眼睛却是空的。 带着一种枯萎的死寂,叫人不愿多看。 他看了一会儿便低下了头。 谢迟并不喜欢自己这种死气沉沉的样子,也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然而眼下无人,倒也没有必要一直勉强伪装自己。 只是马上又要出门。 就算心情再差,他也得多少掩饰一下。 洗漱完毕,谢迟去厨房做了点吃的打包起来,准备借这个由头去片场找人。 尽管过去他给陆行朝当了好几年的助理,但如今却早已不再管事了,只顶着陆行朝恋人的名头。如果不给自己找个理由,怕是没有人会把他放进片场。 虽说无理取闹也不是不行。 不过谢迟为难自己还行,为难别人他却是真的不太擅长。 收拾好餐盒,谢迟冒雪走出了酒店。 外面的雪仍旧下着,仿佛鹅毛般纷纷扬扬,似乎比陆行朝走时还要更大了一些。 他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出来,站在路边等自己叫来的出租。 趁着这会儿等待的时间。 谢迟点开通讯录,给写着“小枫”这个名字的人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通了:“哥?” 谢迟说:“小枫,过会儿你那边有空吗?我等会儿去给陆老师送点东西,那边路我不熟,可以麻烦你出来接我一下么?” 小枫似乎怔了片刻:“哥是现在就要来么?” 谢迟“嗯”了一声,接着哂道:“大概还要一个多小时吧……外面雪太大,司机应该也不敢开太快。没事,你别急。” 听到这句话,他像是放下心来。 又过了一会儿,谢迟听到他的包票:“行,哥你直接来吧。快到前给我发个消息,我这边出去接你。” “好。” 正巧这时,一直等着的车也来了。 谢迟和他道了声谢,便挂掉电话上车。 司机师傅是个中年人。 片场附近向来是狗仔和粉丝们的乐园,谢迟既然要去找陆行朝,自然不敢大意。只是他这身遮到连脸都看不见的行头却引来了司机注目,时不时瞧来一眼,忍不住道:“小伙子,明星呐?” “没,我不是,您误会了。” “那怎么还这身打扮啊?遮这么严实。” 谢迟倒是已经被问习惯了。 毕竟任谁看见这么一个从头包到脚的人,都会觉得奇怪。便随口扯道:“叔,这不是天太冷了么。我妈妈最喜欢念叨这个,说受风了不好,非要我这么打扮,我也没办法。” 司机忍俊不禁道:“哎,你别说,我家的也是这样……” 谢迟冲他弯了下眸,安静地听着他絮叨。只是心底却忍不住想: 要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毕竟现在沈音已经不会再这样念叨他了。 而陆行朝更是在这七年来都禁止将俩人关系公开,让他只能如履薄冰般活在地下。 最后这一段路没什么积雪,走得挺快。 谢迟付完钱从车上下来,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雪里来接自己的小枫。 他有点气喘吁吁的,像是刚刚赶到。 见谢迟下了车,连忙冲他笑道:“哥,你来得好快,我还以为得再过一会儿呢。” 不知怎么的。 谢迟看着小枫的样子,总觉得他似乎有几分莫名的紧张。 也许是外面实在太冷了。 谢迟低头瞥了眼脚下的积雪,都已经快要没到脚踝。这么低的温度,冻得嗓音发紧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还好,主要是路上也比较顺利。” 谢迟朝他笑了一下,又问:“怎么样,今天你们拍摄还顺利吗?之前听陆老师说计划好像很满,应该忙了一天了吧。刚好我带的夜宵还热着,可以直接吃。你要是这会儿没事就一起来吧,咱俩先去找他?” 小枫点点头,拘谨地从他手里接过东西。 俩人一同朝着休息室走去,他便抱怨似的在谢迟耳边念叨:“这外面也太冷了……真没想到雪会这么大。我还以为南方都比较暖和,没想到也会这么冷……” 谢迟说:“嗯,我也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确实很冷。” 小枫紧接着说:“那哥要不咱俩先去休息室里呆会儿,等雪小一点再去找老师?不然天这么冷,万一把哥给冻病了,我还真怕老师他会吵我。” 陆行朝为了他和别人发火? 怎么可能。 谢迟自己都听得笑了。 他摇摇头,觉得小枫还是太高看自己了。 便说:“没事,我哪有那么娇弱。况且他也没这么小心眼,我们直接过去就行了。” 话音刚落,便感觉眼前人表情瞬间一僵。 “……怎么了?” 谢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微微皱眉。 小枫立刻道:“没什么……就是今天有场戏拍了一天还没过,导演和老师火气都挺大,咱们过去了估计也是没法见的。要不哥还是跟我先去休息室,等老师那边折腾完了再一起过去?” 谢迟脚步一顿,看向他欲盖弥彰的脸。 此时,终于后知后觉:“小枫,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怎么会啊,哥想多了。” 小枫立刻露出笑容,耐心地给他解释。 “陆老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不是今天重拍了太多次,心情差着呢。哥你现在过去容易撞枪子儿,还是等等比较好点。” 这长篇累牍的解释,却叫人越发疑虑了。 谢迟默然片刻,忽地出声:“小枫,你以前会这么对我解释吗?” 他们并不熟,更多的只是因为陆行朝而联系起来的的泛泛之交。 表面客气,却从不会推心置腹。 能这样费尽心机拦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小枫霎时间僵住。 他一瞬间有种被拆穿的狼狈,又带了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失措。 过了许久,他抿了下唇。 “哥,陆老师那边在拍吻戏,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你过去真的不太方便。咱们还是先在外面等着吧,等拍完再去找老师,行吗?” 002 谢迟愣住了。 明明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他却花了好久才厘清。脑子里嗡嗡直响,如同一团乱麻。 “小枫。” 他勉强扯了个笑,“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好像没听太明白。” 既然都已经把事情挑明了。 小枫干脆也不再隐瞒:“哥,我其实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天气弄得咱们过去也是活受罪,还不如去休息室里呆着吹吹暖气。剩下的事情就等老师拍完再说,不是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这到底哪里两全其美了? 谢迟嘴唇微动,朝他看了一眼。 大概也知道自己没什么说服力,小枫略带心虚地偏开了视线,没敢和谢迟对视。但却寸步不让道:“相信我,哥,我这真的是为了你好,你明白的。” 谢迟当然明白。 吻戏这东西,说穿了也只是演员工作的一部分。但凡是个合格的演员,都不会在这方面上太过忸怩。 况且陆行朝自打入圈以来,戏路就一直偏稳偏正。这回特意破例接了一部爱情片,也是为了拓宽戏路。如果他这个时候找过去,又稍微有一点过火行为,那发展几乎是想当然的。 他肯定会生气,并且还会和自己吵起来。 而今天特意出来一趟想要拜托他的事……也注定不会有结果了。 谢迟心里觉得难受,却又不得不低头。 他勉强回过神来,忍下那阵如同刀绞般的心悸,低声道:“我知道了,你带我过去吧。” 小枫看了看他,再三确认。 这才说:“行,那哥你跟我过来吧。” 谢迟“嗯”了声,跟在他身后进了休息室。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虽然外面风雪飘飘,但屋里却一派春暖花开。刚浇过水的兰花叶片翠绿,盈盈含着露水,自灯下映出漂亮的光。 谢迟望了一眼,找了张沙发坐下。 他以前很爱说话,这几年却逐渐安静了。 这么一通下来,更是连句话都不想再说,只沉默地坐着。 小枫虽然来了挺久,和他却并不相熟,也摸不清他的脾气。便干脆坐在了角落,直勾勾盯着谢迟。 然而那视线却实在太过直白。 被他这么如防贼般盯着,谢迟忍不住道:“你可以不用这么紧张,我答应好了的事从来不会毁约。” 小枫愣了一下,心虚地摸摸鼻子。 随后,掩饰般地说:“老师那边应该也还要一会儿,哥你不是带了夜宵来么?要不先吃了吧,别等等凉掉了。” 但谢迟早就没有心情了。 他摇摇头,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小枫顿时便有些尴尬。 就算平日里陆行朝对谢迟的态度再如何强硬,也改不了俩人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关系。而他却只是个小小的助理,说到底只是个夹在中间的。其中轻重一旦没拿捏好,到时候也只能闷声吃亏。 他又想了想,打算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这时,手机铃声却忽然响了起来。 谢迟没动,这铃声不是他的。 小枫循声低头,很快拧起了眉毛。 过了片刻,对谢迟说:“哥,副导那边让我过去一趟,能辛苦你自己呆一阵子吗?我很快回来。” 谢迟抬眼瞧他,却见他一脸犯难。 短暂沉默后,便没有为难:“行。” 他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般的表情。 朝谢迟点点头,他扭头朝外走去。谢迟没再关注,而是收回了思绪,斟酌一会儿该怎样和陆行朝旧事重提。 忽然间,却听一声“咔擦”轻响。 他愣了愣,下意识扭头,却见那休息室的门把被外面的人来回扭动了数下。末了,才如同彻底放下心来似的迈步离去。 ……这是在干什么? 谢迟一瞬间有些难以置信。 他起身走到门前,皱着眉伸手试了下发出声音的门锁。却发现休息室的门像是被人从外部给锁住了,饶是他如何扭动,也无法打开。 居然……反锁了? 谢迟愣在原地,手指不由微微发颤:他们到底是有多怕他出去跟陆行朝要一个解释啊? 他做什么了……? 难道就连得知男朋友马上要去吻一个陌生人,稍微难受一下都不可以了吗……? 谢迟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 他不由觉得荒谬,一瞬间甚至想笑。可偏偏将他当做贼一般防着的人却是自己恋人身边的助理,便愈发显得心寒。 打狗尚且知道看主人。 对方这么待他,不过是因为陆行朝平日里对他也没有什么温和态度罢了。 之前他小心翼翼、生怕陆行朝生气而反复斟酌想出的话忽然间没有意义了。 谢迟靠上门板,仰头望向吊顶的灯光。 光晕入眼,让视野变得有几分模糊。他深深吸了口气,将心底的那些杂乱思绪一一按下,放弃了继续等待下去的想法,准备打电话离开。 正在这时,一阵响动忽然从门外传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屋前。 他似乎是想要进屋,却被锁住的房门给拦在了屋外,只得反复尝试开锁。见一连许多下都无法打开,他有些烦躁地“咚咚”敲了下门,嗓音低沉,道:“谢迟,别找事,把门打开。” 谢迟回过神,起身擦了下眼睛。 片刻后,声音有些发颤地说:“你自己想办法吧,陆行朝,我打不开。” “你不要闹脾气了可以吗?” “我没闹。” “……” 陆行朝没再说话,俩人隔门僵持着。 谢迟几乎已经能想象出屋外面陆行朝难看的脸色了,一定冷得吓人。可他觉得没意思,更惫于解释。便只孤独地靠在门后,仰头着发呆。 其实说清楚也没什么难的。 他过去曾退让过太多次,主动委曲求全,一次次照顾陆行朝的心情。这一次他也可以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心平气和地将误会摊开,仔仔细细和陆行朝解释到明白。 沟通是可以解决问题。 可就算这一次靠他说到清楚明白了,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下一次就不需要解释了么? 陆行朝压根就没在乎过他。 他的态度太让人心冷,叫谢迟说不出话。 “谢迟。” 见他像是拗气,陆行朝的嗓音彻底沉了下来:“你要发脾气可以,但有什么委屈不能等回去了再冲我来?这是片场,不是在家里。上来就这么甩脸色,你……” “陆老师!” 声音被急匆匆的喊声打断。 陆行朝皱眉望去,却见小枫满脸急色地跑来。他有些慌张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满脸愧疚:“对不起老师,我走的时候顺手了,下意识就锁了这边的房门……忘记了哥还在里面,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谢迟在门后听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陆行朝猛地收音,表情却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微微僵硬地走到一旁,侧身让小枫开门。谢迟低头靠在门边,听见他沉默地走了进来,停在身旁,温度冷得像是快要结冰。 “我都说了。” 谢迟有点嘲讽地扬了下唇,“真打不开啊,小朝你干嘛不信我?” “……” 陆行朝抿唇瞥了他一眼,扭头说:“小枫,你先出去等着。” 小枫正站着不知所措,满脸懊悔。 闻言便赶紧应了一声,立刻听话地走了出去,将门掩上。 见外人都出去了。 陆行朝这才收回视线,迈步走到谢迟的对面,靠在桌子上与他遥相对视。 “谢迟。” 陆行朝先开了口。 他身上还穿着剧组的戏服。 一身颇具年代感的西装套在身上,不显得过时,反倒有种别样的俊逸斯文。肩头落了层薄薄雪花,晶莹剔透,被暖气烘得微微融化。 像是匆匆赶来的。 谢迟看了一眼便抽回视线,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解释?” 他问。 “陆老师不是挺忙的么。” 谢迟绕过了这个话题,轻轻哂道:“我听小枫说你拍了一整天,忙得没空休息,怎么突然有空回来。” “我只是抽空回来看一眼,一会儿就回去拍戏。” “怎么,怕我去片场给你捣乱呀?” “……” 他的表情一瞬间又绷紧了。 “你不用这样含沙射影,谢迟。这是我的工作,是作为一个演员的基本素养。” 陆行朝沉着脸说。 “我没逼你留下来,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直接走,而不是呆在这里和我无理取闹。” “你是觉得我这算在跟你无理取闹吗?” “不然呢,你觉得应该算什么?” 谢迟几乎要被他弄笑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难过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许久,才艰难从嗓子里憋出了一声故作轻松的笑:“那你就哄哄我嘛,小朝。这么简单的要求,总该不过分了吧?” 陆行朝皱起了眉头,看着他的脸一言不发。 过了半晌,冷硬地说:“你不要总是得了便宜卖乖。” 谢迟心底一颤,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轻轻地“噢”了一声,如同只是开了个漫不经心的玩笑。瞧见他这副玩世不恭的态度,陆行朝表情愈沉,似是不悦:“谢迟,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 谢迟打断了他,迈步朝里走去:“你真的很认真,没开玩笑,是我太不严肃了。你去继续忙吧,我东西送到了,先走一步。” “谢迟!” 他的脸一时间沉得可怕,大步走来,伸手抓住了谢迟的胳膊。谢迟下意识甩手,却没甩开,火忽然间也一下子窜了上来:“陆行朝,松手!” 陆行朝眉头紧锁,垂眼冷冷地看着他。 僵持不下之际。 一阵敲门声忽然打破了房间内的死寂。 “陆老师,请问您有时间吗?” 带了几分温软的女声自屋外传来,引得俩人同时望去:“我是乔纯,想过来跟您道个歉。之前实在是不好意思,没能发挥好,耽误了不少老师的时间。所以想来再找您请教一下关于之后几场戏的问题,多回去揣摩揣摩,不知道老师能抽出一点空闲吗?” 那声音不卑不亢,显得十分从容有度。 听到这番询问,陆行朝的动作微微一顿,轻轻自谢迟身上瞥略而过。 片刻后。 他松开了抓着谢迟的手,整理一下衣襟,沉声道:“进吧。” 谢迟往后退了退。 与他隔开了一段不会被外人发现的安全距离。 紧接着,屋外的人便应声而入。 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那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女生,穿着一身旧时候的盘扣短衫,麻花长辫及腰,典型的民国风学生装,显得十分清纯可人。 谢迟不认识她,却听说过她的名字。 早在陆行朝进组之前,谢迟就从他那儿看过了这部戏的配置,负责出演女主的人就叫乔纯。据说她年纪轻轻就已手握重量级奖项,是颇受业界看好的小花。 不是陆行朝会拒绝的类型。 谢迟抬眸瞟去一眼。 果不其然,陆行朝已经在这短短几秒内管理好了表情,恢复了往日平澜无波的模样:“后几场戏的安排有问题么?” “没什么问题。” 乔纯很温柔地笑了一下。 “只是我对这几场戏的演绎出现了一些偏差,想来找陆老师请教一下,也好汲取些经验。” 她的视线扫过房间内的谢迟,目露迟疑。 谢迟知道自己是时候退场了,便在她出声询问之前,主动替陆行朝解围道:“外卖送到了,老师再见。” 乔纯像是有点吃惊。 谢迟却已经连一秒都已经不愿再呆,往下扯了扯帽檐,只自嘲似的道:“好吃的话老师可以给个好评,对我来说还挺重要的。” 陆行朝像是难堪地“嗯”了一声。 谢迟又将口罩往上拉了拉。 垂下来的碎发遮住了眼睛,也模糊了乔纯朝他投来的视线。他看了眼很快扭头去和乔纯交流起心得的陆行朝,不再拖延,转身朝外走去。 陆行朝表情紧绷,一言不发地盯向屋外。 插在口袋里的手将边缘捏出了褶,微微泛白。他一动不动的注视着,直到连乔纯都察觉出来了异样:“陆老师……?” “你刚刚的那段情绪理解不够。” 他收回目光,将注意力放归眼前:“你对角色的认知还没达到最深层,所以这样倒推行为逻辑,就会很容易错会角色的本意……” ………… …… 在暖气房里呆过。 再出来,就冷得厉害。 外面雪花飘飘,这回已经淹没了足踝。 谢迟独自在雪地里走着,被冻得嘴唇发白,老实地掏手机打了辆车。 陆行朝似乎是被他的态度惹毛了,过去了大半小时也没有发过来任何消息。 谢迟倒是早已习惯,心态早已看淡。 倒是小枫像是生了点愧疚,在他上车后没多久就发来了问候的消息:“哥还在片场吗?要不要我过去一趟,开车送哥回酒店。” 谢迟刚摘下手套,正在揉手。 听见消息提示,便拿起扫了一眼回道:“不用,我已经走了。你们忙吧,不用管我。” 他其实已经不准备再纠缠这件事了。 毕竟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今天这一趟无功而返,得回去斟酌一下糊弄的说辞。 然而小枫却像是会错了意,辩解道:“其实陆老师也没有哥以为的那么冷漠,还是很担心你的。” 谢迟顿了顿。 “嗯,你想跟我说什么?”他问。 “刚刚老师本来想出去找哥的。”小枫解释说,“不过因为乔小姐还在,这才没跟着一起出去。” “……” 谢迟看了这些说了不如不说的话,忍不住笑了一声,撑在颌骨上的手微微发抖。看见他的模样,连司机都忍不住了:“小哥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叔叔,我挺好的。” 谢迟松开手,粉饰太平般地压了压,“就是低血糖,有点晕车,老毛病了。” “低血糖啊?这个好说。” 见他难受得紧,司机从扶手箱里摸了颗巧克力,趁着红灯递了过来,“我女儿前几天往我车里塞的,先吃一颗垫垫吧。” 谢迟愣住,和他低声道了声谢。 其实这只是谢迟随口扯出来的一个理由,好方便阻止对方刨根究底。但他却没想到,这样一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却比陆行朝待自己更具善意。 他捏着那枚巧克力,放在舌尖咽了下去。 旋即冲司机师傅笑道:“谢谢您,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好了就行。” 司机倒是蛮爽朗的,从后视镜扫了谢迟一眼,随口夸道:“小哥你长得蛮俊,怎么遮得这么严实?也摘下来多透透空气,就不会闷得难受了。” 谢迟说了声“好”。 这身伪装他为陆行朝戴了太多年,也确实是时候该摘下来了。 从车上下来时已是深夜。 谢迟拿手机给蒋柏洲发了条消息,便随便找了个空着的水池,拧开了水龙头醒神。 数九隆冬,温度低的吓人。 尽管水管没有结冰,但等蒋柏洲摸过来的时候,他连指尖都已经冻得微微泛青。 “谢迟你是不是有病?” 蒋柏洲见状骂了一声,快步走过来把他扯了起来。谢迟没反抗,反而顺势擦了下脸,捋掉发上的水,冲他哂道:“你怎么这么快啊。” “我再晚来一点,你就把自己作进医院了。” 蒋柏洲冷冰冰地剜他一眼,从旁边贩卖机里买了包纸丢来:“没见你对陆行朝多硬气,对自己倒是蛮下得了狠手。” “……我也没那么夸张吧。” 谢迟接了纸,拆着纸巾的外包装道。 “那你闲的没事在这儿冲冷水?为了过一把装逼瘾吗?” 蒋柏洲冷笑。 谢迟动作一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垂着眼,冰冷水珠从鼻梁流到下颌,又沿着颈部向下滑去,淌湿了衣领。 小区大堂内温暖如春。 可酷冬严寒却早已刺进了肌骨,冻得人发冷发僵,痛感几近麻木。 他捏了捏手,心底空荡荡的。 过了片刻,轻轻地笑道:“小洲,你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啊?” 蒋柏洲眉头紧锁。 谢迟擦掉了脸上的水,浑不在意地扯了扯唇:“放心,也没什么。” “我只是……” “想哀悼一下我的青春罢了。” 003 如果真的细究起来。 谢迟追在陆行朝身后的时间其实远远不止七年。 俩人从很久前就认识了,又是门对着门的邻居。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对陆行朝抱有着相当高的好感,又在对方离开的那些年里发酵得一塌糊涂。 哪怕单单只从他们重逢的那天开始算起,他单向望着陆行朝的时间,也已经有了十年之久。 十年了。 哪怕是完全不曾交往过的陌生人,也早已细水长流成了日常熟悉的一部分。 他都已经快把陆行朝活成了本能。 可现在却要尝试将这个人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中剔除出去了。 最后的那句说得轻,微弱滑入空气。 蒋柏洲一时没听清楚,下意识追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自言自语。” 谢迟冲他笑了一下,“我姐呢,还在楼上呆着吗?今天麻烦你白跑一趟了,不好意思啊。一会儿客我请了,你随便点。” “咱俩用不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蒋柏洲说。他看着谢迟这幅漫不经心的模样,眉心微微皱起,问得直白:“是陆行朝拒绝你了?” “没,我没问。” “那你——” “噢,没什么。”谢迟开口道,“就是突然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他拉紧了领口,垂眼道:“反正从以前起他不就老觉得我烦么?说我死缠烂打。况且我对他也没什么重要的吧,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没必要藏着掖着。就算真的拉他过来,跟我演什么恩爱情侣……算了吧,我都觉得想笑。” 这回蒋柏洲没再问了。 有些东西,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得拿捏好距离。便点点头,直接换了个话题:“茴姐刚给我打电话说一会儿就下来,我先去开车,你就留在这里等她?” “行。”谢迟没什么意见。 蒋柏洲拍拍他的肩膀,先一步走了。 谢迟留在原地看他离开,等人影儿彻底消失不见了,这才收起脸上堆砌出来的轻松模样。 到底是追在陆行朝身后这么多年。 哪怕他再怎么努力想要表现得不值一提,可到底还是会难以割下。 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最多也只能装得洒脱一点,免得让身边人为他太过担忧。 恍惚间,电梯“叮”一声响了。 谢迟尚没来得及站定,就一眼瞧见了自电梯门后走出的谢茴的身影。 外面雪大,她特意多带了把伞。 她看见谢迟这幅湿漉漉的样子,秀眉紧皱,当即便有几分愠怒:“你这干什么去了?” 谢迟有点心虚:“……姐。” “你先回答我问题。”她看起来十分生气,“这天这么冷,你搞成这样跑来见我,是想直接把我气死吗?” “……别!” 他一瞬间脱口而出。 谢茴一愣。 谢迟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这反应太过激烈,容易叫她察觉。重重捏了下发抖的手,欲盖弥彰地笑道:“哪有啊姐,没这回事儿,就是想醒醒脑子而已。况且我哪有那么脆弱。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好么?” 谢茴反应过来,似乎也觉得这话重了。 便瞪了他一眼,说:“不说你还敢,怪我?” 谢迟朝她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正巧这时,外面响起两声“叭叭”鸣笛,是蒋柏洲把车开来了。谢迟便趁机将她拉出了大堂,一起上了蒋柏洲的车。 谢茴被他弄得没法,只得秋后算账。 于是这边谢迟才刚刚坐下,她便压低了声道:“小迟,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了?” 谢迟关门的动作顿住。 片刻后,一脸轻松地冲她笑道:“怎么会?姐你想多了吧。” 谢茴却条理清晰:“那你把自己弄成这样?” “嗯?我怎么了,不是挺好的。” “上次见你这样,还是小时候隔壁陆叔叔家搬走时候呢。”谢茴冷笑着拆穿了他,“可怜巴巴地跟在我身后,一直在念叨说你行朝哥哥不要你了,谁来都劝不好,烦得要死。最后还是麻烦的陆叔叔把他家行朝叫来,最后才弄定你。” “你自己说吧,这回又是怎么回事?总不能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我去给陆叔叔家的儿子打电话才肯老老实实的吧?” 谢迟哑口无言。 他想了几个拿来糊弄的理由,但又都一一否决了。毕竟这事儿万一没糊弄住被拆穿,到时候电话打到了陆行朝那儿,尴尬的还得是他。 只好实话实说:“这会儿说了多糟心啊,都没心情吃东西了。等散前再说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话都到了这份儿上,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了。 谢茴又瞪他一眼,把伞塞到他的手里,暂时先放过了他。 谢迟总算长舒一口气,靠在椅上。 其实今天这顿饭本来是给陆行朝准备的。 因为他从没和其他人透露过半分关于男朋友的信息,谢茴也不知道他的恋人是谁。如今既然要领人回家,那肯定是要提前串供一下的。 于是谢茴便让谢迟先攒个局,把男朋友带过来给她看看。也好提前通个气,到时候在沈音面前方便说话。 这番主意是好的。 只可惜,他们想要邀请的人却是陆行朝。 谢迟追了他几年,他就冷了谢迟几年。 俩人间的关系,不要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怕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敌人也不过如此。若非是谢迟脸皮够厚,一年年死缠着他不肯放手。俩人怕是早就已经分手,哪还要等到今天? * 三个人来到餐厅,各自入了座位。 见谢迟只让留了三人的餐具,此刻谢茴就算是再迟钝,也已经反应了过来。不由有些担忧地说:“小迟,你……” “嗯?” 谢迟抬头,冲她一笑:“姐你怎么了?别这幅表情啊。那家伙这段时间太忙了,我也不怎么能见到,是真没办法过来了。有想吃的你直接点,不用顾忌他的口味。”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谢茴却不是缺心眼的傻子。 到底还是怕他太难堪。 犹豫半晌,谢茴轻轻叹了口气:“行。” 一顿饭吃完,谢迟起身结账。 趁着蒋柏洲去开车的功夫,谢茴走到谢迟身边,轻声道:“其实你不用有什么压力,来不了就来不了,多大的事儿啊,说一声不就行了。” 谢迟怔了怔,发现她大概会错了意。便也没解释,将错就错地笑:“这不是事儿干得不利索,怕挨你的骂么。” “我哪有这么凶?”谢茴呸他。 “对对对,您没有。”谢迟道,“下次我肯定不会这样,一定和他提前商量好时间,再带回来给你们看。这样行吧?” 谢茴满意地点点头。 旋即,又指着他的脑袋:“下次再见你这么作死,可就不会再这么简单放过你了啊。” “行。”谢迟满口答应。 这时,去开车的蒋柏洲回来了。 他们吃饭的地方离得不远,蒋柏洲是想把谢迟一起捎走的。但谢迟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就算回了家也是不受欢迎的,便主动拒了。只说自己已经打了辆车,让他赶紧送谢茴先走。 时下已是深夜。 眼见着再拗下去就没完了,蒋柏洲也没再跟他废话,只压低了声音问:“哄好了么?” 谢迟下巴一扬:“嗳,你说我花钱去雇个专业的,到时候领回来给我姐看怎么样?” 蒋柏洲无语:“……你能不能靠谱一点?” 谢迟笑了笑,没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他冲谢茴挥了下手,和她道了别。随后便退了一步,静静等他们离开。 蒋柏洲很快开车走了。 谢迟又在道路旁等了一阵儿,看见自己打的车远远靠近。这才撑着伞走了过去,离开了这片地方。 这会儿虽然已经很是晚了,不过谢迟却暂时还没有回去的打算。 他乘车来到了几十公里外的市立公墓,付了车费,顶着司机奇妙的视线下了车。随后便在附近的便利店里点了杯咖啡,坐下来等待天明。 再过几天就是谢扬忌日。 以他现在的状况,是没办法和沈音她们一起扫墓的。便只能像这样选个折中的日子,提前先来一趟。本来谢迟是打算再等两天,待陆行朝那边的事情解决了后再一起过来。不过现在明显是没希望了,倒不如早早办完离开。 日出云破。 入眼的茫茫积雪铺满大地,满目皆白。谢迟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将杯子丢掉,拿起雨伞。跟着最早来扫墓的那批人进了墓地。 这个时段,来的多数都是祭奠长辈的。 墓园里说是禁止大声喧闹,多少还是免不了一些童稚之声。谢迟在旁听着那些小孩子们的吵闹声,不觉得闹,心中反倒逐渐明快了起来。 谢扬刚走那年是他最崩溃的时候,却偏偏也是陆行朝事业彻底起飞的一年。他没有从陆行朝那里得到过任何安慰,倒听了好几句不轻不重的斥责。如今几年过去,伤口早已经被磋磨得几近麻木。再想起这些,只觉得当初自己痴得可笑。 要是谢扬看见了他如今这幅样子,怕不得要气得抄起棍子一通好打才是。 谢迟又呆了一会儿。 想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拎起包走出了墓园。不知是不是昨夜作得太死,走进电梯里的时候,就觉得头有些沉沉的。他下意识摸了摸额,果然有些异样的发烫,不由苦笑一声,心想:果然人还是不能太飘了。 这下可好,求作得作。 只能说还好病来的迟,没叫谢茴撞到,不然到时又是一顿好训。 他有些恍惚地掏出房卡,开门走进房间。 热熏熏又潮湿的暖风扑面而来,让他不禁愣了一下。门口摆着一双换下的鞋,不知已经换下了多久。 灯光通明。 坐在沙发里的人闻声抬头,谢迟发现竟是不知何时回来的陆行朝。他看上去似乎很困,微微支着额头,带着些通宵整夜的疲倦。 见谢迟呆呆地站在门前,许久未动。 陆行朝眼神冰凉,表情微微沉下:“酒店说他们昨夜一整晚都没有看见你的人影。” “……嗯,对啊。” 谢迟放下房卡,低头慢吞吞地换鞋,“是没回来,怎么了,找我有事儿?” 陆行朝没有回话。 谢迟朝他偏去一眼,突然觉得自己这话问得也是好笑。陆行朝要是真找他有事,一个电话过来,自己还不巴巴凑上前去? 到底怪他太自以为是。 总想些有的没的,觉得陆行朝在乎自己。白白说了大堆废话,还平白招人厌烦。 他笑了一声,觉得实在嘲讽。 便也失了继续和陆行朝聊下去的念头,头脑昏沉地往床边走去。 擦肩而过。 陆行朝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拽回。谢迟一个趔趄,摔进沙发,错愕地抬头与他对视。却见那双贯来冰冷的眸微微眯起,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过,停留在谢迟苍白潮红的脸上,用一种审视般的视线打量着他。 片刻后,略带低沉地启唇。 “昨晚上……人到哪儿去了?” 004 谢迟顿时愣住了。 陆行朝几乎从不会关心他,一向冷淡。如今因为却突然破天荒地冒出了这样一句仿佛是关心的质问般的话,联想起昨日的事情,谢迟满心只觉得讽刺。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晕目眩地想撑起身。 陆行朝按住了他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嗓音强硬:“回我的问话。” “……先让我起来可以么?” “你先说去哪了。” 谢迟被一下摁回了沙发上,喘息着仰头。 似乎是嗅到了某种淡淡的味道,陆行朝呼吸微凝,攥在他袖上的手指收紧,表情逐渐转冷。谢迟正发着烧,无力反抗,只能推了下他的手:“陆行朝,放开……” “别让我问第三遍。” 谢迟动了动唇,不说话了。 陆行朝待他的态度一向如此:冷淡,强硬。 过去他很爱陆行朝,总是会很热情地凑上去,哪怕被冷待也觉得高兴。只是如今一腔孤勇被磨灭得七七八八,再听到这样没有一丝感情的话,便觉得愈发心疲。 “我去了哪儿很重要么?” 谢迟轻轻地道,“反正你以前也没关心过这些,现在问这个干什么?怎么,是因为我昨天的那些话让你不舒服了么。” “我以为你知道自己身处的位置。” 他注视着谢迟唇角扬起的挑衅笑容,微微眯起眼眸,“你留在工作室里,占着的位置一言一行是代表的谁自己心里不清楚?我不能问么?” 谢迟几乎要被他说得笑了出来:“陆行朝,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他冷冰冰地说,“少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我从以前就跟你说过。非那么想去也可以,规矩就不用我跟你重复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谢迟深深吸气。 陆行朝却已经先甩开了他,沉着脸站起了身。 直到这时。 谢迟才忽然自空气间后知后觉地嗅到一股不一样的气味。 那是一种淡淡的,酒的味道。 生病让他的嗅觉变得不再灵敏了,很难立刻就发现那股让陆行朝不高兴的问题的来源。昨晚他和谢茴他们去的是那种老店,没有隔间,只拿了屏风作挡,难免沾上一点类似欢场的味道。尽管已经过去一夜,味道消散许多,然而在这样贴近的距离下,却显得异常清晰。 仿佛像是揭穿他的那些欲盖弥彰一般。 近乎嚣张地将“事实”挑明。 谢迟顿时百口莫辩。 他张了张口,本想解释,可只是短短接触到陆行朝的眼睛,就已经痉挛得说不出话。又早已做不到将伤疤揭开,在这个人的面前展示脆弱。 过去他最喜欢朝陆行朝撒娇。 他会拿各种各样的事去骚扰这个人,抱着他的胳膊诉苦,说自己又碰到了什么什么。只不过陆行朝却几乎从不会给他回应,久而久之,他也就很少会抱着期望去告诉陆行朝了。 俩人间的交流,已经永远仅限于各种无足轻重的小事。毕竟只有像这样不值得记挂在心上的小事,被无视了才不会有什么难受的感觉。 否则将满腔期待寄予出去又落空。 那种深刻体会到自己不配被关注的落寞感,只会将谢迟彻底击垮。 谢迟忍不住躺在沙发上笑了起来。 陆行朝闻声将视线投来,目光中带着冰冷的不悦。谢迟掩嘴闷笑了一阵,蹭蹭酸痛的眼窝,筋疲力尽道:“你觉得我没有你的允许跑去夜场玩是我做得不对,那你一个人决定要接今天的戏的时候……有想过要询问一下我的意见吗?” “所以就是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你决定不高兴闹脾气唱反调,然后从昨夜折腾到现在都没打算完么?” 谢迟无所谓地朝他笑:“嗯……不然呢?”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冷冷瞥过谢迟,无不反感地道,“不堪入目。” 谢迟愣住。 大约是觉得跟他也没什么话好说了,陆行朝皱着眉头整理好被压皱的衣袖,拿起了放在沙发上的大衣。谢迟仍怔怔地没回过神,垂着眼听他从自己身边走过,披上外套。 “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吧。” 陆行朝系上纽扣,拿起伞朝外走去,“我拍戏忙,这段时间不要来找我了。” 谢迟颤了颤唇。 迎接他的只有房门被甩上的声音。 脚步声自走廊中逐渐远去。 谢迟坐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沙发里,半晌没有动作。 旁边的位置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但很快就在这样的寒冬里消散了。他扭过头,瞥见墙壁装饰用的镜面中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苍白的脸上浮着一片病态的潮红,看上去简直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一样。 他微微扯了下唇,笑容惨淡。 过了半晌,摇晃着从沙发上挣扎了起来。 陆行朝不管他。 可他却不能自己放弃自己。 病来如山倒。 眼瞧着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谢迟昏昏沉沉地翻开手机,想找个能送上门的药店外送。然而他住的这边偏僻,找了挺久都是隔日达的店铺。 偏他平日里身体又好,也从不随身备着这种东西。翻来覆去了许久,最后才终于想起给前台打了个电话。 酒店的服务倒还不错。 前台那边听完请求,便允诺说一会儿就让客房将药送来,让他稍等一阵。谢迟道了声谢,翻身倒回床上,脑子里一阵头晕目眩。然而本该烧得迷糊的意识却无法控制地想起了过去的事情,像是做梦一般,一幕幕画面快速闪现眼前。 他又梦起了幼年时那个下雪的夜。 纷纷扬扬的雪花下着。 大雪没过膝盖,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和陆行朝两个人。 他们本该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深入的交集。 如果没有那日雪夜里发生的事…… 如果…… “——叮咚。” 朦胧间,一声门铃将思绪打乱。 谢迟自恍惚中回神,下意识抬头向房门处望去。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陆行朝去而复返的脚步声,沉稳地停在了屋外。他忽然间精神微振,拖着沉重的身体去开了房门。 “小……” “打扰了,客人。”门外的人挂着标准化的微笑,“我是来给您送东西的客房,这是您要的退烧药。” 谢迟瞬间将话又全部咽了下去。 他低声和来人道了声谢,接过药盒。 来送药的客房挺周到,还特意带了个温度计过来给他,介绍了一下用法。谢迟看着手里的东西呆呆发怔,一面回应,一面忍不住自嘲地想:自己是怎么会觉得来的人是陆行朝呢?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陆行朝才不会关心他。 这一整夜病得不得安宁。 谢迟一度高烧到了39°,连呼吸都变成了困难的事。又在退烧药的控制下逐渐回落,体温慢慢回到正常。 他做梦梦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模模糊糊。 好像每一件都和陆行朝有关,永远存在于他的记忆里,撇不下去。 明明他已经不打算再想念这人了。 却偏偏梦境如同播放中的电影,一幕接着一幕,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凌晨惊醒,谢迟身上盖的被子只剩了半截。 他困难地撑起来,摸黑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紧紧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最后打开手机,给自己买了一张回程的机票。 是这一天的。 他本来是想再多呆几天的。 但病成了这个样子,还是不要再给谢茴多添麻烦了。 买完了机票。 他给谢茴留言,扯了个理由说:“工作室那边又突然来事儿了,让我紧急回去帮忙,休假暂时没了。爸妈这边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直接跟我说,给我付就行,不然我也没什么别的能帮上忙的了。” 这个时间距离谢茴醒来还早。 谢迟怕她拒绝,干脆又从卡里划了二十万过去。等钱确认到账了,这才敢起身,收拾起了回程的行李。 为了跟陆行朝在一起,谢迟早在大学就被从家里赶了出去,也就只有谢茴一直跟他在偷偷联系。谢扬和沈音对他一贯是很好的,但无法接受自己养大的乖孩子突然喜欢上了男人。谢迟也没办法跟他们解释什么,关系就这样一直僵持到了今天。 多转点钱过去至少能让他心里稍稍安慰点。 总好过什么都不做,像是个拖了姐姐后腿的一事无成的废物。 时至今日,谢迟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感谢陆行朝当初一意孤行的进圈。 他因此得到了很多能偿还愧意的钱。 但也因此彻底认清了俩人之间的距离。 * 谢迟最后挑了个人不多的时间走了。 走得时候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叫蒋柏洲来送,免得谎言被当场拆穿。不过走时的运气倒还蛮好,明明下了好久的雪,他那班飞机关舱的时候却刚好符合起飞条件。 在B市落地的时候,谢迟摸出手机。只看到新闻推送上说那边又下起了大雪,百年难见。机场旅客集体被迫滞留,航班也一律备降。 大概是老天都觉得他够可怜。 谢迟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手贱转了。 毕竟南方城市下雪难得一见,还下得如此之大。朋友圈里的朋友们多数都是在惊喜雀跃的,他冷冷清清的太单调。扫兴,也显得不够合群。 这条转载发出去没几秒。 朋友圈里立刻冒出一条红点:这就回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会多呆几天呢。 谢迟扫了一眼。发现头像是个嘎嘎嚣张大笑的鸭子,心里立刻就有了数。再一看名字,果然就是心里想的那个。便说:“在外面呆太久也不好,早点回来早安心了。” “亏你还是给自己人打工呢。” 鸭子头感叹一声,随后,谢迟的私戳就“叮咚”一声响了:“哎,明儿晚上有没有闲啊,出来玩玩?” 谢迟边等行李边回:“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在朋友圈里问。” 鸭子头唏嘘:“哎,这不是怕陆影帝莅临您朋友圈视察工作吗,万一撞见了多尴尬。问完了删掉又好像显得我很心虚,算了算了。” 谢迟“……”几秒,觉得这家伙是真的自信。 拿下行李后便回:“他没你好友。” 潜台词就是:他压根看不见。 可别自作多情了。 鸭子“哦”了一声,但并不怎么伤心。 谢迟也知道他跟陆行朝不怎么对付,便也没再绕着这话题进行下去,推脱说:“我病着呢,离好还早。去你那边的场不太好,算了。” 给他发消息这人叫杜南明,属于那种很典型的有钱又爱玩的富二代。 他跟谢迟和陆行朝都是一个大学出来的,比当时的谢迟高上一级,很多年前就认识了,但不怎么熟。谢迟也是后来有事要求他才和这人逐渐熟络起来的,目前关系算暂时还不错。 不过杜南明似乎自认为和他还蛮投机的。 所以平时有事没事有场了都喜欢叫上谢迟,也不管他到底有没有空闲。 “我喊来的人,谁敢有意见你跟我说。” 杜南明马上笑了出来,“所以就是有空的对吧?那就明儿晚上见了啊,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兄弟生气了。” 谢迟还欠着他人情,也不好拒绝。 好在现在确实还闲着,便回了个“好”,接着又说:“你把地址给我。要是明天没又病了,我就过去。” 杜南明当即把地址转了过来。 谢迟给他比了个“OK”,把地址记下。 刚巧来接他的车这会儿也到了,便给杜南明回道:“我先上车,有事儿回聊。” “哎,一路顺风啊。” 谢迟把手机揣进兜里,提行李登上了车。 不曾想人才刚坐下没几分钟,兜里的手机就又“嗡嗡”响了起来。 他顿时一愣,从口袋里翻出接起电话。紧接着,谢茴的声音便从话筒一下穿进了耳中:“大早上发条消息先斩后奏你是想上天啊?我可还没说好呢,你人就这么直接跑了……真是的,陆行朝那家伙还真把你当牲口用啊??” 005 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 其实谢茴这反应,谢迟发消息出去的时候就早有预料了。他很快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给她说:“没,姐你误会了。” “那你说说我哪里误会了?” 大约是老久都没打通谢迟的电话,谢茴显得相当生气:“知道的是你俩好兄弟拒绝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资本家在使唤奴隶呢。连个恋爱假都不给你休一个,懂不懂打扰人家结婚是要被驴踢的啊??” 这话要是真的。 那谢迟觉得,陆行朝大概率会被驴给一脚踢死。毕竟自己在这人身上消耗的,远非仅仅只是十年。 他扯了下唇,说:“没,真不是这意思。而且那假本来也就是我调了调硬挤出来的,一开始就跟他们说了随叫随到。这不是那边天太差,怕被大雪给堵路上了,就想着早点回来。” “况且回去坐办公室哪有外勤累啊。” 他接着补充。 “我明明是清闲了,真没这事儿,你别为了我动肝火了,消消气啊。” 谢茴仍旧是怒火难消,忿忿不平道:“赶在这时候把你给叫走,可真够有他的。要不是因为这回你男朋友太忙过不来,你现在是不是还得聊一半离场啊?他对你谈恋爱有意见吗?” “这不是人也没来么。” 谢迟接了她的话,哂道,“姐来消消火,咱先不说这个了。今天你们怎么样,路上还算顺利么?” 谢茴其实还有点咽不下火。 但见他都这样说了,便也只能跟着转移了话题:“还好,我们运气挺好的。刚巧撞见你飞机起飞的那段时候,天气还行,也不算太冷。” 话罢,又嘀咕着说,“今年这天可真太邪门了。” “那不是还挺好的么。” 谢迟笑了一下,“有录了视频么?发过来给我一起欣赏欣赏呗,我还挺想看的。” “哎,你又转移话题啊?” “看一下嘛,你拍的肯定好看。” 谢茴嘟嘟囔囔挂了电话。 没过一会儿,用微信给他推了条视频过来。 谢迟戴上耳机,点开了她发来的视频。 距离谢扬离世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当时的情绪也早已沉淀得七七八八。沈音在视频里看上去精神挺好,还有心情和人说说笑笑。只可惜天气实在是不好,否则还能趁着这个难得的几乎多出去走上一走。 谢迟的心情变好了一点。 他用手机和谢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又问了些其他的事情。心底却忍不住想起了之前曾和蒋柏洲提起的那个不靠谱的“想法”。 虽然还没来得及主动和陆行朝提,但他和陆行朝分手也只是迟早的事。 离开陆行朝的工作室几乎是一定的。 而等到了那时,他肯定也已经没有办法再装聋作哑地继续找理由欺骗谢茴下去了,倒还不如早做打算。 再怎么说,馊主意也总比没主意强多了。 谢迟站在他和陆行朝住过的房子门前,一边开锁,一边忍不住自嘲地想。 输完密码,谢迟拎着箱子推门而入。 这套房子是很多年前陆行朝花全款购入的,把名字署在了谢迟这里。谢迟当时还总对他怀抱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想从他身上找到另一个“家”的感觉,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占他便宜。 俩人僵持半天,最后一人各退一步。 谢迟补上了一部分钱,然后亲手一点一滴装出了这个曾在他梦中想念了无数次的、梦寐以求的“家”—— 一个时常仍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的。 ……“温馨”的地方。 谢迟打开灯,拖着行李箱进了房间。 他有小半月没回来了。 屋子里没人打扫,北方尘大,灰味儿就多多少少飘了一些,有些闷人。谢迟伸手擦掉玄关处摆放着的合照上的灰尘,拧着眉将送风量调大了些,实在不想叫人。便干脆自己动手打扫,里里外外地折腾起来。 等一通忙完,时间快走到下午。 他随手拿起搁置了不知有多久的手机,习惯性点开查看,才发现之前自己和工作室那边提交的申请已经被提前批准了下来。 再瞧一眼核发的人,竟然是陆行朝的经纪人秦东朝。 谢迟顿时便有些讶然。 秦东朝这个人他还算了解,算是那种很会揣摩人心的人精类型了。 毕竟是能跟陆行朝那种性格的处理好关系的人,为人处世方面的水平一流。能得到这个人的点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约等于陆行朝的本意了。 想起之前他曾给自己抛下的那些话。 谢迟微微扯了下唇,回道:“行,那我过会儿就去工作室那边收拾东西,麻烦你帮我记录一下了。” 那边很快给他回复:“好的。” 谢迟放下手机,换衣出门。 其实辞职这事儿也不算临时起意了,他已经想了很久。这几年他情绪一直不算太好,精神也时常难以集中。像以前那样高强度跟着陆行朝到处跑注定是不可能的,可像现在这样继续占着位置下去,闲言风语是注定少不了的。 谢迟受不太了闲话。 就像他努力适应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没办法接受陆行朝用毫无温度的目光看向自己一样。 来到工作室楼下。 谢迟忽然收到了卢小枫发来的微信。 他语气看着好像有点微妙,犹犹豫豫地问道:“哥,你是回去B市了吗?” 谢迟刚好进门,和前台打了个招呼。 他边拿着纸箱收拾东西,一边抽空回道:“嗯,怎么了?” “哦……” 卢小枫拉长了一声,“就是我想来给哥这边送点新鲜水果,到了酒店这儿来找,发现哥好像退房了。” 谢迟动作停下。 静了一会儿,给他打字回道:“我在那边的事情办完了,继续呆着也没事做,就先回来了。东西你留着吃吧,谢谢你。” 他按下回复,看见卢小枫那边输入了半天。 过了许久,才支支吾吾地抛出了后续:“那就谢谢哥了。” “还有那个……不知道该不该问。” “哥是……昨天跟老师发生了什么吗?” 谢迟握着手机半晌没动。 这时,忽然有人喊:“哥,秋姐叫我转交给你的档案!” 他抬起头,发现是人事那边的小助理。 小姑娘年纪不大,人蛮活泼的,挺招人喜欢。谢迟便冲她笑了一下,说:“谢谢你。” “不客气呀。” 小姑娘笑眯眯的,“哥不是在咱们这儿待得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又提离职了啊?” “还是不太适应这边的天气。” 谢迟随口说了个理由,把档案袋抽开瞟了一眼,又冲她笑,“过敏太厉害了,没办法。” “也是。” 她有点感叹地道,“说起来我到现在都没见过哥的长相,也真亏哥能坚持这么多年。” “还好吧,主要还是喜欢。” “对对,也是喜欢才能做得下去嘛。”小姑娘很高兴的说,“我就是特崇拜陆老师,才疯狂往咱们这儿投的简历。还好秋姐把我录进来了,不然我真的要伤心死了!” 谢迟检查完档案,对她说:“好了,我这儿没什么问题。麻烦你了,也帮我和秋姐问声好,我就不过去了。” 她连连比了“OK”的动作,说:“行,那哥你慢慢收拾,有啥情况再来找我!” 谢迟点点头,目送她小跑着离开。 这才收起了手中档案,将箱子盖上,把注意力又放回了和卢小枫的对话中。 “不好意思,刚刚去办了点儿事。” 他慢腾腾地打字,“陆老师和我没什么,怎么了,突然问起来这个?” 不知道是不是一直等在旁边。 见他回复,卢小枫立刻道:“没什么没什么,哥你当我胡说好了。我就随口一问,你不用挂在心上。” 谢迟回了个“嗯”,也懒得继续深究。 他不太想弄清楚卢小枫为什么对自己突然间换了态度,从凌晨起床赶飞机离开,到回了家打扫又来公司准备离职的事,忙到现在已经几乎花光了他的所有精力。如今收拾完手里的东西,他真的只想回去睡觉。 谢迟拿起箱子,和还留在工作室的其他人挨个打了招呼道别。 随后,便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走出了大门。 * 另一边。 看着迟迟没有了下一句回复的聊天窗,卢小枫傻眼了。 他大概也能猜出俩人间发生了什么,无非又是情侣间的一点小事,问题应该不大。 只不过谢迟一贯能忍。 因此才显得平日里那些看着无伤大雅的小摩擦,这一次变得像是有那么一点严重起来。 大雪纷纷扬扬。 持久的阴霾天让能见度变得极低,却刚巧洽合了电影这一段的主题,连造景造雪的功夫都省了。趁着这段难得的天气,剧组连天加夜地一连赶拍了数天,直把人虐得叫苦连天。 卢小枫被冻得哆嗦,忍不住搓了搓手。 却看见远处穿着羊绒长风衣的男人从补光灯下迎雪走出,肩腰笔直。飘飘雪粒落在他深色的长裤上,在雪中宛如一颗站立的青松。 他走到卢小枫面前,表情淡淡:“问了?” 卢小枫赶紧拧开热水杯递了过去:“老师先喝点这个,暖暖。” 随后才说,“对,刚刚问迟哥了。他说今早上的飞机,刚回去。” 陆行朝拿起喝了一口,半晌没发话。 他垂眼看着杯中氤氲热气,过了许久,才说:“知道了。” “那老师我这边是让迟哥……?” “不用问了。”他又喝了一口,“回去就回去吧,不用惯着。” 卢小枫“哎”了一声,放下心来。 随后,便又听见他道:“之前说的那个颁奖晚会,拒了么。” “对,老师您说抽不出空就不去了。” “跟主办方换个说法。” 陆行朝拧上盖子,“霍老师过两天七十大寿,我刚好要回去看看,给老师祝寿。可以抽两三个小时过去一趟。让他们送张请帖过来,我到时候去。” “行。” 他放下杯子,又转身回去继续拍摄。 卢小枫老实地打开联系人列表,从上往下地翻找着主办方的名字打算发通知。 过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 陆老师的那位演技老师霍明河……好像就是土生土长的B市人吧?? 好家伙。 所以陆老师这是嘴上说着不打算惯,结果还是硬找了个理由,准备回去了么? 卢小枫嘀咕一声。 心情一时间竟然有些难以形容。 他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简单的一件事,能被陆行朝这一番下来给搞得如此复杂。 明明只要直说出来不就好了么? 不过左右自己拿钱干活,多说多错。 卢小枫心里嘀咕着,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开了主办方的名单,给那边打了声招呼。然后又打开软件,乖乖为陆行朝翻起了能订的机票来。 * 谢迟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他走的时候刚好碰上晚高峰,路上是实在堵得可以。加之又下了小雪,道路泥泞湿滑,更是弄得拥挤不堪。 他抱着箱子坐在后座,一路走走停停。 直到人都在暖气中被烘得睡上了一觉,这才勉强开回了家里。 他迷迷糊糊地从车上下来,抱着箱子开灯。 屋子里依旧冷清,连一丁点儿活人的气息都没有。倒是房间里充盈的暖气,让空气中勉强多了点家的味道。谢迟拖着疲惫的身体将箱子放到桌上,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盒速食。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做了,有的吃就行。 趁着微波炉热餐的功夫,谢迟拿出了自己从工作室取回来的档案。 他过去曾为了给陆行朝打掩护,特意取了一个工作才会用的假名。虽然被人看了也不会有什么,但只要顺着档案里的资料找上一找,很容易就能发现其中的猫腻。 好在袋子有被仔细地密封过。 除了他以外,应该没有人会打开看了。 谢迟不由觉得好笑。 自己这一场恋爱谈到如今,简直比沟渠里的老鼠还要不如。至少老鼠还能时不时地抬头看看阳光,而他……? 只有陆行朝十年如一日的酷暑寒冬。 谢迟看完了,将档案丢到了箱子里。 他起身草草将晚餐吃了,又去洗了个澡,便躺去了床上。 两个人的床,一个人睡着总显得空旷。 好在谢迟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独自躺得久了,也就不会想太多什么。 第二天醒来。 谢迟发现自己的病挺不幸地好全了。 他摸摸自己额头,又拿体温计量了三四五六回。偏偏左测右测,温度计上显示的都是极其正常的36.8°。 拿生病搪塞杜南明的希望显然是破灭了。 他郁闷了一会儿,拿手机跟这人回了句“马上”。接着便从衣柜里随便找了套衣服,换上了匆匆下楼出门。 006 杜南明正开了辆嚣张的跑车在外面等着。 见谢迟总算出门了,他隔老远就把头探了出来,冲谢迟得意地笑:“怎么样,你明哥对你够意思吧?开车亲自来接,女朋友都没有的待遇。” “嗯啊。” 谢迟坐进车里,关上门敷衍道,“谢谢杜学长让我这个没有女朋友的人享受了一把女朋友都没有的待遇,嗯嗯,太感激了。” 杜南明被他一句话给说萎了。 不过谢迟从以前就是这个性子,或者说只有熟人面前才会相对不那么注意言行。虽然这些年性格没以前那么开朗了,但杜南明还是最乐意跟他玩。 “行了行了,知道你不乐意跟我出去玩了。” 杜南明嘟哝了一声,又随口问道:“陆行朝呢,还留在S市那边拍戏吗?这次你俩居然没一起回来,真稀奇,我还以为你们一直都是连体婴呢。” “哪有你说得那么离谱,我俩不是老分开。” 谢迟扣紧安全带,低头哂道,“我没说不想来啊,就是病着呢,你捞我出来也不好意思。不然那么多人,到时候传染了多不好。” “就你俩那还不离谱啊?哪哪都绑着。” 杜南明呸了一声,“要不是你三番五次老说自己有男朋友了,我还以为你们俩肯定得是一对呢。” “可别胡说了,信不信陆老师听了跟你发火啊。” “嗨,这不是人不在让我过两句嘴瘾么,别说啊。” 谢迟听完就笑了。 他笑起来时总有点儿漫不经心的味道,如今大病初愈,就更显得懒洋洋的。搭配上那张长得极出色的脸蛋,便是一张异常赏心悦目的画面。 杜南明可最喜欢看他笑了。 他就学不来谢迟这种好似不过心的笑,有种特别勾人的味道,最讨小姑娘喜欢。 “行。” 谢迟一口答应。 “说起来你身体不是挺好的么?怎么突然又闹生病了。” “还能怎么?天冷,淋了点雪呗。” 谢迟垂眼笑,“失算了。心想着老家那地儿我熟,就没带厚衣服回去,可把我给冻得……别提了。” “就这陆行朝居然还奴役你啊?” 杜南明瞬间喷了,“他可真不是个东西。” 谢迟不置可否。 过去或许他还会想着给陆行朝找找理由,为此被杜南明吐槽过不少次。不过现在他却已经懒得再辩解了,毕竟这就是事实。 陆行朝对他确实是不怎么做人的。 有时候他也会奇怪,为什么这个人对别人都那么好,态度也还算温和。可偏偏一旦转到了自己身上,就冷漠得像是刀子一样了呢? 谢迟是真想不明白。 大概也是看出他兴致不高。 杜南明和他又随便闲聊了两句,便干脆转移了话题。谢迟有一搭没一搭配合地跟着他胡扯,扯着扯着忽然想起了之前的打算:“噢对了,你知道哪儿能找到那种专门干出租男友的人么?” “啊??” 杜南明被他一句话给干懵了,“你找这玩意儿做什么啊??” 谢迟很随意地说:“没什么。就是和我家那个快谈崩了,想找个能撑场面的回家应付一下差事。” 杜南明差点倒车一脚飞柱子上。 “哎,开悠着点。”谢迟提醒他。 “不是,你这突然来这么一句怪吓人的。”杜南明忍不住抱怨,“之前你不是还跟人家谈的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又说要崩了?” 谢迟认真地想了想:“可能是终于忍不了陆行朝了吧。” 杜南明:“……” 也亏这哥们是真的能忍。 杜南明忍不住心想。 就按谢迟以往和陆行朝那股亲密劲儿,换了一般情侣都怕是得忍不住牙疼,更别说谢迟喜欢的还本来就是男人。 正常有哪个男人能忍另一半这么搞啊? 从不带出来给人看、没名没分的也就算了,然后还天天围着另一个男人转。把人照顾得事无巨细,连个冷脸都舍不得给,受委屈了也都是自个儿默默咽,多余的一句话都不说。 这他妈哪是照顾兄弟啊?说是照顾恋人还差不多。 所以现在搞得分手了。 杜南明还真就一点儿不意外。 不过这话他没好意思说。 他把车停好,示意谢迟从右边下去。谢迟本来也就随口一问,没指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答复。便“嗯”了一声,开门下车。 俩人走到电梯前,乘电梯上楼。 城市已经入夜,观景窗外一片灯红酒绿。走进喧闹夜场里的时候,杜南明想了想,说:“也不能说是没有吧。” “嗯?” “干那种活儿的我肯定不认识。”他哼笑着点了根烟,“不过帮你捞两个帮你撑撑场面的家伙肯定没什么问题……毕竟这帮家伙天天无聊得很,除了玩还是玩,闲得蛋疼的人可太多了。” * B市的天气,比S市的要略略好上一些。 卢小枫找了许久的票,也没能等到到可以从S市直接出发的。实在是天气太差,连降落的班机都一水儿备了,更别提出发。 抓耳挠腮了半晌。 卢小枫只能硬着头皮先去给陆行朝买了张商务高铁,转到别的市后再转机回去。 等一番折腾到落地,早已接近深夜。 这一天实在倒得厉害,连卢小枫都已经彻底筋疲力尽。他忍不住朝后看去,瞄了眼坐在车后排上的陆行朝。 这种大导剧组的假不好请,就算是以陆行朝的咖位也显得麻烦。好在这个月拍摄算是进入了收尾期,霍明河的面子也够硬。导演硬是挤了一挤行程,勉强给匀出了几天假期。 时间本就珍贵。 偏偏如今却还在路上生耗了那么多的时间。 陆行朝的表情不算很好。 车厢里压抑的气氛,就算是坐在前面的司机都敏锐地感知到了,将车开得战战兢兢。卢小枫想说点什么炒炒气氛,便说:“这个点了,迟哥还不知道休息了没呢。老师要不我先给哥打个电话,提醒他一声,让他给老师留个门?” “不用。” 陆行朝直接否了他的建议,“他不睡那么早,用不着打电话,直接回去就行。” “那其他小礼物呢?” “没那么麻烦。” “那就一会儿我打包份夜宵给带过去?” “……” 陆行朝的视线扫来。 虽然话没有出口,但卢小枫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其实他还是觉得陆行朝这么处理不太行。 就陆行朝这么冷漠的态度,一番下来,怕是连泥菩萨都要生气了,这辛苦挤出的假期不也全成了白费的功夫? 可谁叫自己只是个打工的,多说多错。 思来想去之下,卢小枫还是乖乖闭上了嘴,没有再试图劝说自己这位摸不透心思的老板了。 不过陆行朝有句话说得没错。 谢迟确实还没睡觉。 杜南明难得能捞他出来一回,乐得把整个场子都给请了。一堆男男女女混在一起,聊天唱歌,气氛炒热到极致,好不热闹。 谢迟被吵得脑仁疼,坐在卡座里不说话。 这种场子他向来没什么兴趣,一不抽烟二不爱喝酒,也没兴致趁着这种机会跟人撩骚搭讪,简直就是写满了一身的格格不入。要不是老早前曾为了陆行朝的一件事找到了杜南明头上,他这辈子都懒得进这种地方,更别提留在这里纵情欢歌了。 “不是,说让你过来充个数,合着你还真就连敷衍我一下都不打算干呢?” 杜南明拿了个杯子过来,放到谢迟面前咕噜咕噜满上,一边嘟哝着说。谢迟和他道了句谢,接过杯子放到眼前,却没打算动嘴。 “这不是全拜学长罩得好么。” 谢迟说,“真不用管我,让我在这儿一个人呆着就行。” “得了吧。”杜南明嘟囔一声,“好不容易把你给喊出来一回,再给你一人甩这儿,我成什么人了?况且你这不是还失恋了么,算了,就当今天我没组这场,来陪兄弟了。” 他拿起酒杯,往谢迟面前撞了一下:“嗳,这事儿没什么好纠结的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看我,不是都被人给甩了五六七八回了,也没消沉过是吧?都小事儿。喝杯酒睡一觉,下一个更香啊。” 谢迟被他给说得笑了一声。 他拿起杯子,慢慢悠悠地和杜南明碰了个杯,低头含了一口。 棕透酒液静静反射着光。 映出了他此刻微微黯淡的眼睛。 失恋? 杜南明还是太给他脸上贴金了。 对于陆行朝而言,他怕是从头到尾,都只能算得上是一个用来解决生理需求的见不得光的情人吧。 连恋都没有,何谈失恋。 杜南明陪他坐在角落里,默默喝了一杯。 其他人已经喝完一轮,一张张脸庞在灯光下被酒精醺得微红,闹哄哄地唱着歌。音乐从音响中远远地扩了出来,属实显得闹人。 谢迟酒量一般,意思意思喝了点,就把杯子给放下了。倒是杜南明给自己又满了一杯,闷声听了两句,接着便“啧”一声道:“这唱得什么破歌儿,够难听的。” 这时,一声低笑忽然插了进来:“你说你骂骂别人家的也就算了,怎么喷起来连自家人都不放过?” 谢迟闻声望去。 却看见一个拿着酒杯走来的陌生面孔。 这人长得挺好,神采秀发,身姿挺拔,在一众喝得微醺的面孔中显得尤为鹤立鸡群。看见谢迟瞟他,很快抬眼冲谢迟扬扬眉,手里的杯子朝他虚虚一点:“周越泽,以前似乎没见过你……嗯,杜少新朋友?” “那得看五六年算不算长了。” 谢迟和他礼貌性碰了下杯,垂眼扯了个笑,“谢迟。怪我,平时实在是忙,偶尔才能应杜学长的约出来一回。所以……应该算杜学长半个新朋友吧。” ——半个新朋友。 这朋友新旧,居然还能按半个来算的。 周越泽扬了下眉,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了。 这话说的确实让人舒服。 既保了杜南明的面子,又巧妙地给他的话打了个圆场……难怪杜南明乐意带着一起玩呢。 周越泽顿时就笑了。 他拿着杯子坐进了卡座里,伸开长腿,和远处的侍应生招了下手:“这边儿再开一瓶,要一样的。” 随后,施施然对谢迟说,“怎么样,介不介意多个新朋友?” * 商务车驶入小区,在楼道前停下。 虽然眼下已经是深夜,但路上的这场小雨还是将时间拖长了不少。卢小枫一边拿着手机发消息,一边将行李从后备箱里拖出来,忙得不可开交。陆行朝从后排起身下车,视线扫到他的身上:“给谢迟打的?” “没呢没呢,刚刚老师不是说不打了么。” 闻言,卢小枫连忙解释,“刚刚那消息是发给主办方的,在跟他们商议之前改行程的事。免得到时候搞混了时间,又耽误了活动。” “嗯。” “那我还跟老师一起上去么?” “不用了,你回去吧。” 卢小枫应了声,下意识往上瞧了一眼。 这个小区的入住率不错,入夜时总是灯火通明。但今日却看不到俩人房子里的灯,让他心里不免打了个突。 该不会…… 陆行朝在楼道前停下:“还有事?” 卢小枫立刻回神,匆匆转身上车:“没事没事,老师早点休息。” 陆行朝微微拧眉。 卢小枫和车很快一起消失在了茫茫夜色。 陆行朝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自从大前天起便再没了一句消息的对话框静静躺在软件的最底端,再往上,则是无数还没来得及回复的红点,密密麻麻挤满了页面。 他微微抿唇,将手机放回口袋。 进门上楼。 电梯“叮”地一声弹开,陆行朝拉着行李箱缓步而出。他停在门前,看着门前昏黄暧昧的夜灯静了片刻。而后才微微伸手,“咚咚”敲响了这扇已经数月未曾见到的房门。 007 “怎么样,介不介意多个新朋友?” 周越泽靠在沙发背上,施施然朝着谢迟的方向望来。 谢迟有一瞬间愕然。 他愣了半秒,微微眨了眨眼睛。 好在像这种自来熟的他过去应付过不少,很快哂道:“行啊,我还蛮喜欢交朋友的。” 但这一番话却叫杜南明听得不高兴了。 他将酒杯推到桌子中央,迈腿横进俩人的座位之间,随后便极其不悦地说:“周越泽你干什么呢,想撩人滚边儿上去,别骚扰人有家室的行不行。” 谢迟笑了声,拿起杯子轻抿一口。 倒是杜南明先一步反应了过来,顿时尴尬住了。 “瞧你这话说的。” 周越泽松了松领口,慢吞吞笑了一下。 这人笑起来的样子有点挑衅,又带了点不以为然的味道,“不就是交个朋友而已,看把你给龌龊的。”遂又抬眼看向谢迟,“你是辉尧的艺人么?” 辉尧的全称叫辉尧传媒。 杜南明家是搞娱乐业的,而公司则正是他口中的辉尧传媒。 谢迟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只可惜却搞错了问的对象。况且陆行朝也确实没有签在辉尧,便说:“没啊,我不是艺人。” “嗯?” “就一到处给人跑腿的,不是什么要紧岗位。”他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况且也已经准备收拾收拾离开这行了。” 杜南明刚从尴尬里缓和出来,听到这话,便立刻急了:“哎,这事儿你可没跟我说啊!” “就随便换个工作,小事儿。” 杜南明“呸”了一声,压低声音把他压到旁边:“你这又失恋又换工作又要找人回去演假戏的,你以为我傻啊看不出来?” 谢迟失笑:“哪有那么夸张……” 杜南明怒了:“那你说,你还准备呆在B市么?难道不是不打算在这边儿待下去了?” 谢迟瞬间沉默。 其实他是有一点这个意思的。 自打跟陆行朝在一起后,他就几乎再也没有过自己的生活,一直都是围着陆行朝在转。陆行朝要拍戏,他就放弃自己的专业跟着一起去了。陆行朝留在B市发展,他也就再没有去别的城市尝试过。甚至除了陆行朝之外,他这辈子都再没有在再喜欢过任何一个人。 他过去十年的人生都是被陆行朝写满的。 如今想要甩掉一切重新开始,当然最好是换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来。 正在这时。 在旁聆听着的周越泽忽然开口:“所以你其实还是圈内人是吧?” 杜南明一秒皱眉:“想干什么啊你?” 周越泽便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以他这素质没到台前来,简直是你们辉尧的损失。不然不比你刚刚嫌弃的那什么黎谁谁强?” 谢迟微微怔忪。 他是没想到这人绕了半天,居然把自己去跟人偶像出身的爱豆比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有多讨厌这位。一时没忍住表情:“……不至于吧?” 周越泽不置可否。 杜南明立马跟道:“得了吧,你可少给我妄自菲薄了,也不知道是谁当初打死不来我这儿,说只当个助理就够了的?”他“啧”了一声,“最后只能签了个那玩意儿,亏死了。” 谢迟理亏,低头又抿了口酒。 他跟陆行朝刚进圈的那年,俩人是完全的一穷二白,既没关系也没有人脉。无论干什么都仿佛瞎猫乱扑,根本使不上力气。 后来谢迟实在不忍心看陆行朝屡屡碰壁,也被磨得是真没有办法了,便只得从关系网里扒出来了杜南明这么个人,厚着脸皮在夜场里一连泡了大半个月,灌了不少酒下去,最后才算跟杜南明套熟了交情,终于将事情解决。 不过杜南明的人情债也就这么欠下了,甚至谢迟到现在都没法还完。 “这不是台前不好混么。” 他作出一副偷懒犯浑的模样,不太在意地扯了下唇,“还是幕后舒服,至少不用被人攻讦。” “算了。” 杜南明一脸烂泥扶不上墙的表情,郁闷地说,“不跟你讨论这个了,想想就来气。还不如多喝两杯,免得我动肝上火。” 话都到了这份儿上,谢迟自然只能应了。 他刚拿起杯子,远处那帮闹哄哄嗨着歌的家伙们便瞅见了卡座里刚来的俩人,立刻一窝蜂地挤了过来:“嗳,让我看看这谁来着……稀客啊谢迟,居然能把你给薅来!” “真难得,果然还是杜少牛逼。” “嗨,谁让人家只跟明哥玩儿呢,咱喊不来。” 谢迟垂眼笑了声:“这不是刚回来……没办法么。之前除了真抽不出时间哪回拒了?别造谣我啊。” “那是,你回回都抽不出时间。”他们都笑了起来,“大忙人说说今天要自罚几杯吧,我们等着数啊。” “你们直接就说打算灌我几杯吧。” “嗬,那不得来个对瓶吹?” “想让我进医院不如再直接点,真难为你们还特意花心思帮我编个理由了。” 一群人顿时大笑。 “那不如这样吧。” 周越泽慢悠悠接过话头,朝着谢迟这儿瞄了一眼,低低笑道:“左右都是要喝,不如直接来个双倍,按游戏结果来算。大家愿赌服输,喝多喝少全凭本事,这总该没有怨气了吧?” “行啊。” 反正左右都是要喝,谢迟也不跟他们矫情了。他低睫轻轻笑了一下,干脆利落地点头:“那你说个玩儿法,来吧。” * 门“咚咚咚”敲了三声,却没有丝毫回应。 陆行朝微微拧眉,站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直到余音彻底消失,才再次抬手敲门。 “——咚咚。” 然而,这次依旧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有些沉默,嘴唇紧抿着,心底已经略微感到一些不快了。但仍强按着耐心,又一次举手扣响了房门。 沉闷的敲击声在走廊中回响。 冰冷晚风自半掩着的扇窗中吹进,卷入簌簌冬寒。 无人应答。 陆行朝皱紧了眉头。 他快速往旁边瞥去一眼,伸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 平日里悠长悦耳的门铃声已经变得刺耳,然而直到那尾音落幕,陆行朝也没从门后看到本应早早出现的人。 谢迟向来没有早睡的习惯。 他总是喜欢抱着枕头在客厅呆到深夜,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通告的陆行朝回家。只要陆行朝敲门,便永远都能看到他立刻起身朝自己奔来的样子。 房间里的灯从未熄灭。 陆行朝更是从没像这样被拒之门外,敲了这么久的房门都无人回应过。 行李箱的影子静静投射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扩散出一片模糊的暗影。 他又等了一阵,最终沉着脸翻找起了钥匙。 当初装修这套房子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给房间的大门装上密码锁,因为谢迟觉得这样不够安全。而陆行朝也已经习惯只要敲门就会有回应的日子,钥匙早就已经不会再随身携带了。 他皱着眉翻找了一阵,才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找到了一枚挂着平安符的钥匙。 ……大概是谢迟放的。 毕竟也就只有他,才会喜欢相信这些根本不可能起到什么作用的骗人的玩意儿了。 陆行朝用钥匙开了门,走进房间。 入眼一片漆黑的场景让他脚步微微顿住,有一瞬间的意外。落在昏暗夜色中的行李箱展开横在客厅的一角,餐桌上则突兀地放着一个打包用的纸箱,边缘齐整,被人仔细盖住。 他伸手开灯。 ……空无一人。 * “这是你的东西么?” 谢迟从洗手池中抬头,水流顺着睫梢自脸庞流下,将鬓发打湿成了一缕一缕的。他从镜子中望去,瞧见周越泽自洗手间外走进,靠在门边儿上对自己说:“刚看见这东西落在沙发上了,顺手给捎了过来。自己瞧瞧,是不是你丢的东西?” 说着,他亮出了手里的东西。 是一枚银色钥匙,尾端还挂了个打着红色绳结的平安符。谢迟微微一滞,下意识去摸口袋,果然摸了个空。不免有一瞬间的后怕,略带感激地说:“嗯……是我的,谢谢你。” “不客气。” 周越泽哂了声,慢悠悠踱步走来,在他身旁停下,将钥匙塞进口袋,微微一拍。这动作让谢迟瞬间一愣,下意识看向了这人的脸,想往后退。 但习惯先一步阻止了本能。 他停在原地,缓了缓神,冲周越泽扬唇笑了一下。这才将钥匙从兜里取出,装作若无其事地放进了外套内里的口袋:“还好是被周少给捡到了,不然今晚怕是只能去睡大街了。” 周越泽看他一眼,明显不信:“杜南明能让你去睡大街?” 谢迟说:“怎么不会,多乐呵一件事啊。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换我我也喜欢。难道周少不乐意么?” 他挺认真地想了想,旋即忍俊不禁道:“换成是杜南明我指定乐意,你……还是算了。” 谢迟扬了下眉。 他扯出张纸,潦草擦干了脸上水迹。 他本就生得好看,又皮肤白皙。就算是被人灌酒灌得有些狼狈了,被醉意醺透的皮肤也只浮开一片浅浅薄红,眼角泛潮,只叫人看得心猿意马。 周越泽瞥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片刻后,打开了手边池子的水龙头:“你酒量不错。” 谢迟擦脸的动作微顿。 其实他差不多已经醉了,只是不像旁人那么上脸,所以还能勉强撑着,仿佛没什么事情。但实际上情况如何,只有他心里清楚。 刚刚海口夸太大了。 就算是周越泽说的那些游戏他早就玩得得心应手,被这么一群疯狗似的家伙轮着灌了七八轮下来,偶尔失误一下也够他喝一壶了。 若非如此,也不会懵到连随身携带的钥匙丢了都没有察觉,还得靠人提醒后才发现。 他将纸巾揉作一团,抛进垃圾桶中:“没周少好。” 周越泽谑道:“我庄家,通吃。”旋即低头点了根烟,靠在墙上,抬眼瞄向他的口袋,低笑,“你倒是挺返璞归真,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用这种钥匙。少说也得有个七八十来年没见过了……怨不得杜南明护着你。” “那不是因为杜学长心地好?” “得了吧,他什么人我不知道?”周越泽嗤了一声,又将视线移到谢迟脸上,长长吐出口气,隔着烟雾道,“失恋了?” 谢迟有点意外。 他没想到就外面那震天响的音乐,这人居然还能隔着如此噪声听到杜南明的话。便大方地点了下头,想了想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叠加态吧,失了又没失。” “到底失没失啊。”周越泽被他给逗乐了,跟着他往外走去,边走边说,“嗳,你还要不要找演戏的了?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谢迟停下脚步,微妙地看了他一眼:“周少看着挺精英,我以为是大忙人。” “有点,不过也看人。”他说,“你要雇么?” 谢迟其实只是提了一嘴,还没打算实现。 毕竟他这想法出来得比较晚,也暂时还没找好其他退路。等琐碎的那些都零零碎碎地安排好了,再考虑这最后一项也不算迟。 陆行朝早已成了他身体的另一半,割下太痛。如果没有这一口气压在心底压着闷着,他真的怕自己会为了这个人的一句软话便前功尽弃,不管不顾地放弃所有。 “您看起来有点花。”他委婉地说。 这谢绝的点听上去兴许是过于清奇,周越泽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居家款也不是不能演……?” “嗯……得加钱?” “不是。”他凑近了说,“我怕你接不住戏。” “我就说你们人呢!” 肩膀被人骤地一搭,谢迟扭头,便见杜南明大着舌头晃悠悠靠了过来,“合着我找了大半天,还以为你俩丢了,结果居然背着我躲这儿偷偷聊天?什么人啊。” “也没偷偷聊吧,这不是光明正大的。” 谢迟半回半笑着道,衣兜里忽然一阵震动传来。吵闹声与歌声炸耳喧天充斥着耳膜,他敷衍着旁边不停嘟哝、明显喝醉了的杜南明,将口袋里的手机按了静音。 “搭把手?”他偏头对周越泽说。 周越泽扬扬眉,没什么意见地搭手将醉得快倒下的杜南明一起扶了起来。接着问道:“你是这家伙捎过来的吧,怎么样,想好呆会儿怎么回去了没?” “打车吧。” “这么麻烦?那要不要我送你。” ………… …… 另一边。 拆开的档案袋散落在桌子上,密密麻麻地铺了一片。陆行朝低头凝视手中显示着“对方已振铃”的屏幕,眸色深深。 许久后,电话挂断,屏幕中央自动跳出一行小字—— 「通话结束」。 008 “嘟嘟……” 忙音短暂响了两声。下一瞬,通话界面便自屏幕中央消失,退回了拨号的页面。 “……” 陆行朝眉峰紧锁,视线扫过不远处放着打开的行李箱。 沙发扶手上搭着几件衣服,显然人是已经回来了的。可漆黑一片的房间中却丝毫找不到本该呆在这里的人的影子,让人不由得心生烦躁。 而当视线收回,眼前凌乱铺了满桌的档案更是叫陆行朝紧紧皱眉。 他…… 到底是想搞什么? 陆行朝又一次拨通了谢迟的电话。 而这次情况依旧,在“嘟嘟”忙音响起了许久之后,再一遍被系统自动挂断。 房间内的余光很快黯淡。 陆行朝看着自动熄灭了屏幕的手机,房间中的气息,一瞬间压抑到了极致。 * 谢迟扶着杜南明回到包厢的时候,里面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 这群人灌他狠,灌自己更狠。 各种牌子的洋酒白酒不知道开了多少,乱七八糟地混成一杯,也不管白的红的就往肚子里灌。这会儿后劲发作,除了少数几个酒量确实厉害的,基本已经全部躺平。 这会儿瞧见谢迟他们回来了。 仅剩的那俩醉眼迷蒙地扬起手来招呼,傻呵呵地说:“来啊,继续走一个?今晚上谁先趴下谁是崽种!” 周越泽冷笑一声,推开他伸来的胳膊,一脚踹在他横到过道的腿上:“去,别挡道,一边呆着去。这地儿你明哥要躺,搁边上挪挪。” 那人慢吞吞“哎”了一声。 支起醉得发蒙的脑袋,朝旁挪了半个屁股。 谢迟跟着周越泽,勉强把杜南明放了过去。杜南明醉得人事不知,刚躺下没几分钟,就靠着垫子睡过去了。谢迟人蒙得厉害,换了个位置坐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电话的事。 他摸了下口袋,翻出已经快没电的手机。点开一看,才发现居然是两个由陆行朝打来的未接来电。 他心里顿时就突了一下。 大半夜的,突然连打了两个电话过来…… 难道……是陆行朝找他有什么事么? 他按住发烫的额头,先是给陆行朝点了个回拨,又从沙发上强撑着起了身。准备出去找个僻静点儿的地方,给陆行朝回个电话。 这地方实在是太吵了。 别说是陆行朝,连他自己都受不太住。 “怎么了这是,突然愁眉苦脸的。” 忽然间,耳边响起了周越泽轻飘飘的嗓音。 谢迟瞬间一激,当即就挂断了手机,镇定地偏头看去。周越泽脸上挂着一丝笑,漫不经心的,抬眸朝他看来。 他压了压情绪,将手机亮着光的那一面掩住,说:“没什么,就是忽然发现,我刚刚连挂了两次老板的电话。” 周越泽闻言挑了挑眉:“那你胆子还挺大啊?” 谢迟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他收起手机,不打算再在这边呆下去了。便冲周越泽说了句“抱歉”,站起身,走到挂了外套的衣架前,拿了衣服准备回去。 周越泽那边刚吩咐完服务员,说完安排。扭头便看见他一副急着离开的样子。便有些惊讶地问:“这么急?要送你一程么。”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打车能有我车快啊?司机就在楼下。” 谢迟脚步顿住。 犹豫片刻,低头看了眼手机。 这个点确实已经不太好叫车了,再方便也要等上一阵。而他手机也快关机了,还不知道能再撑多长时间。 虽说买个充电宝也不是不行。 但谢迟真的不确定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会不会因为回得太晚,把陆行朝要办的事情给彻底耽误了。 他不想在走前再跟陆行朝闹出来什么了。 迟疑了一秒,便轻轻点头:“那谢谢周少了,捎我一小段路就行。” 周越泽一哂:“小事儿。” 他朝谢迟招招手,往门外走去。 谢迟便很快跟上了他,和他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一起来到了地下停车场。 司机是自己人。 似乎是见谢迟比较急,周越泽上车就跟他吩咐了一声。仗着大半夜道上没人没车的优势,一脚油门,直接就把车速拉到了顶。 车速太快,谢迟被他开得头晕。 他一边压着额角,强忍着晕车带来的阵阵不适,又给陆行朝拨了个电话。 屋漏偏逢连夜雨。 谢迟刚看到“通话中”这三个字,手机便突然一暗,黑屏了。 他皱着眉按了两下。 巨大的电量耗尽的提示便紧接着出现在屏幕之中。 ……没电了。 “这大半夜的,至于这么急么。” 周越泽看着他沉闷不语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哪家的艺人啊这么苛责,连点夜生活都不给的?” 谢迟勉强打起精神,抬起头问他:“不好意思……周少车里有充电器能借我用用么?” 周越泽下巴轻抬。 司机便自觉地扯了根数据线来,递到了谢迟的手里。 谢迟低声道了句谢,给手机连上了。 剩下等待开机的时间便宛如煎熬,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行了别急了,快到了。” 周越泽实在是看不下去,又催了一句司机,问他道,“怎么,你是在小区门口下还是开进去?要送你到楼下么?” 谢迟“嗯”了声,给司机指路:“从那边下去就行。” 司机应了一声,熟练地打方向盘。 漆黑车身飞快驶入地下通道,滑进一片昏暗的停车场内。 车在电梯口的安全通道前停下。 谢迟拔下充电线,将手机开机,又和周越泽说了声谢,打开车门下车。 见状,周越泽紧跟着也走了下来:“送你上个楼?” 谢迟收住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时,手机的屏幕忽然亮起,七八条未读信息一下子便如潮水般全跳了出来。 * 未接,未接,仍是未接。 拨出最后一通电话,陆行朝听到耳旁熟悉的对方已关机的提示,终于彻底确定了刚才谢迟回给自己的那通电话,确确实实就是他跟自己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 他还没有消气。 陆行朝顿时抿紧了唇。 烦躁的情绪,不知不觉从心底涌了出来。 陆行朝又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攥着手机,最终不准备再惯着这家伙,起身收拾行李。 除了这边的这套,他还另外置办有房产。 明星到底是活在镜头下的职业,饶是如何掩藏隐私,也摆脱不掉那些无孔不入的窥探。 多半情况下,陆行朝很少会直接回到这里。 他更多的时候,通常会选择留宿在那套放在大众眼皮下的房子,免得多生事端。 他起身走到了行李箱前,检查了一下箱子的卡扣。好在回来的时候,他并没有选择将这些东西打开,现在拎了便能直接离开。 抽出拉杆,走到玄关处关灯。 陆行朝站在门口,脚步微微停顿了片刻。旋即又绷着脸,回去拿了桌子上被自己拆开的档案袋,这才再一次回到玄关。 离开之前。 他朝着斜对面的卧室望了一眼。 平日里总会亮着暖黄灯光的房间,如今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在这样安静又寒冷的冬夜中,显得无比的寂寥。 陆行朝垂下眼眸,拎着行李走出房门。 迈入电梯。 液晶屏一下下跳着数字,逐渐降至最底。 “叮”的一声—— 电梯门向着两侧而开,他自门后迈步而出,朝着记忆中的车位走去。 * 谢迟愣了一下,点开短信。 却见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陆行朝之前拨给自己、却因为关机而没能接通的通知短信,看得他心底发慌。 难不成…… 是陆行朝他出事了……? “有事?”周越泽突然问道。 “……没,没事。” 谢迟回过神,冲周越泽敷衍性地笑了笑。随后再一次点下了回拨,边给陆行朝打着电话,边客套地说,“今天谢谢周少了,大晚上跑一趟。改天要是有空,我……” 话音未落。 忽然一段熟悉至极的手机铃声,从俩人身后不远处的地方传来。 谢迟瞬间一怔,而后猛地转身。 却瞧见此时原本应该在千里之外的S市的陆行朝,如今正静静地站在电梯门前,眸色深深。 他一手拿着手机,站在距离谢迟几步之外的地方。那双贯来淡漠的眼睛看不出喜怒,冷冷望向了谢迟和他身后的人。 谢迟动了动唇,下意识挂掉了手中拨通着的电话。随后,停车场中空旷回响着的音乐戛然而止,只剩下空气中静谧的呼吸声。 周越泽眯了眯眼睛,似乎察觉到什么。 他微微侧头,偏到谢迟耳边,挑眉道:“你老板?” 耳边热气一烫。 谢迟身体倏地一僵,立刻想往后退,却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下意识看向陆行朝,却只瞧见一片冰冷。 他睫毛微颤,强压下了几乎快要脱口而出的称呼,艰难地说:“……嗯,我老板。” “那还真够剥削的。” 周越泽轻笑一声,压低了声线,“大晚上的让你跑到他家门口来接他,究极资本家了嗯?” 谢迟的手指微抽,心底忽然一阵闷痛。 他没接话,垂着眼,勉强扯了个笑,对周越泽轻声说:“我真得去忙了,今天谢谢周少送我,下次有空再聚。” 周越泽哼笑一声:“好说啊。” 陆行朝则站在几米之外的地方,冷冷看着他们说话。 谢迟僵了僵。 他走过去,主动接走了陆行朝手中的行李。 片刻后,耳边响起了他分辨不出喜怒的沉沉嗓音:“不想回来工作的话可以不回来。” “……对不起。” “喝酒了?” “……”谢迟沉默,难堪地点了点头,“嗯。” “辞个职就得意忘形成这样。”他平静地给下了评语,从谢迟手里把行李取走,“看看你还能干成什么。” 谢迟愣住了。 他留在原地,怔怔看着陆行朝拉着行李独自远去,给自己留下一个冷漠至极的背影。那些原本闷在心底的醉意一瞬间像是被点了把大火,疯狂燃烧扩散,野火连天。 他微微颤了颤,用力抿住嘴唇。 旋即便扯出了一个漫不经心的假笑,欲盖弥彰般跟上。随后上前一步,侧身挡住了不远处周越泽投来的视线。 009 谢迟走上前,侧过身,挡住了不远处周越泽向这边投来的视线。 这是他和陆行朝之间的事。 他不能……也没办法选择让别人看到。 察觉到他靠过来,陆行朝微微抬头。 他一向冷淡,那双不带温度的眼睛更是疏离淡漠,像是隔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寒冰,看得人心中发冷。 谢迟被他看得心头微颤。 可今天确实是自己理亏了,便压低声音,再一次跟他道歉说:“……抱歉,今天不知道你会回来。” “知道了就换一天去么?” “……”谢迟窒了窒,“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行朝收回视线,将后备箱重重扣上。 只听“砰”的一声。 他从谢迟身边走过,嗓音中带着读不出喜怒的漠然:“上车。” 谢迟压住发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跟上了他的脚步。 喝了这么多,车是自然不可能开的。 陆行朝坐去了驾驶席,打火发动了引擎。谢迟勉强撑着身体,坐到了他的旁边,摸索着从储物格里找到了备用的口罩和帽子:“要去哪里?” “金江。” “怎么突然去那里?”谢迟扣安全带的手一顿,迟疑道,“……我状态可能不太好,没办法跟着你了,要不我去把小枫喊来吧。” “那还喝这么多?” 谢迟僵了一下,没接他的话。 要是早知道这人会大晚上的突然跑回来,那杜南明这次的邀请,他自然是会想办法推掉的。 可陆行朝也不跟他说啊? 他突然有点委屈。 陆行朝冷睨了他一眼,将车开了出去。 谢迟也不知道他这突然一趟,回来是打算做什么,还非得捎带上喝成了这样的自己。可他感觉如果自己去和卢小枫旁敲侧击,问怎么回事,这人说不定又会生气。便只好强打精神,老实地坐在了车里。 黑色的GLS600滑入夜色。 车里的空调暖烘烘地吹着脸庞,让人有些昏昏欲睡。谢迟本就已经醉到不行,这一番折腾下来就越发难受。 他忍不住偏过去看了一眼陆行朝。 这人从骨子里就天生带着冷,便是连对父母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从未亲切过半分。谢迟从小时候就被他不止一次冷退过,若不是后来意外被这人救了一命,怕是打死也拿不出后来硬贴硬蹭上去的勇气。 “我脸上没长花。” “……”谢迟愣了一下,收回视线,“嗯。” “跟那帮人喝了多少。” “……没很多。”他微微语塞,“也就小半瓶洋的,掺了点饮料……没再碰别的了。” 陆行朝视线转动,目光挪到他的身上。 他说得轻松,但陆行朝眼睛却不瞎。 谢迟喝酒一向不怎么上脸,就算喝醉了,脸上也只是一层薄薄的红色,除了熟人之外,基本很难看得出来他已经醉了。 如今却大半张脸浮上了潮红,醉眼朦胧。 那副眼尾湿润的样子,只叫人看了心中烦躁闷火。 “也就小半瓶?”他尾音转冷。 “……”谢迟掐了掐手,下意识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扯笑道,“跟人玩游戏输了,没办法……那边不就是这样,我也不想喝的。” 他一脚踩下了刹车。 谢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晃。 他微微有些惊讶地睁圆了眼睛,接着便看见这人绷着脸下了车。平日里就抿得发直的唇角弧度已经完全压了下来,下颌肌肉紧绷,冷冷地对他说:“下车。” 这时谢迟才发现,车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到了地方。 他头昏脑涨地推门下了车。 脚沾到地上,却发现陆行朝居然把自己带来了他金江这边的湖景平层。 “……小朝?” 他茫然地喊了一句,却见陆行朝已经开了后备箱,将带来的行李拿了下来。瞧见谢迟的反应,他抬了抬眼皮,不带感情地说:“进屋。” 谢迟只好关上门,又将戴着的帽子压了压。 这边是陆行朝对外名义上的居住地,盯着想搞个大爆料的狗仔不少。虽然物业对这块管理的不错,但他还是得小心注意。 他两三步跟上,从陆行朝手里取走了箱子。 这次陆行朝没有再说什么,只微微斜了他一眼,任谢迟垂眼跟在了自己身后,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上楼。 这边要比谢迟那里好得多。 虽然陆行朝已经有接近两个月没有来过这套房子,但房子里却一直有请固定的保洁过来打扫卫生。 相比之下,显然要比谢迟那里省心多了。 陆行朝一言不发地进了屋,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 谢迟看见他从容换衣的样子,知道他今晚大概是要准备在这边歇息了,抿抿唇,将手里的行李箱推到角落,低声说:“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 他解扣子的动作一顿。 谢迟垂了眼,捏住口罩上的上沿,微微提了一提,低头朝屋外走去。当他把手搭在拉手上的时候,身后却忽然传来了陆行朝发沉的声音。 “我说让你走了么?” 谢迟顿时一怔,下意识扭头望去。 而此时,陆行朝也在看他。 从方才见面后便一直闷着没发出来的火气,在此时终于彻底抵达了顶峰。他冷眼看着愣愣站在原地、仿佛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人,心中的那股烦躁顿时再次涌现了上来。 杜南明那伙子人,说好听点叫富家子弟。往难听里了说,就是一群只会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的纨绔二代,还各个生冷不忌。 他不知道说了多少回让谢迟远离这帮家伙。 结果,谢迟倒好。不仅没把他的那些话听进去半分,反而跟那群人打得火热,还…… 回想起方才停车场中的那一幕。 他微沉了脸,将解下的外套重重丢到了沙发上:“想出去躺大街上睡觉就去,最后别又怨是我赖的。” 谢迟僵了僵,收回了准备开门的手。 他其实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全靠着仅存的意志力和自伤才勉强没在陆行朝面前失态。如果就这么出去,说不定还真的会昏倒在大街上。 迟疑片刻。 他顺从地锁上了门,说:“那我去睡客房。” 陆行朝不置可否。 修长手指捏着被灯光映得泛黄的纸页,他将余光瞟向谢迟的背影,心思却根本放不到眼前。 他不由微微拧紧了眉。 等到谢迟快走到房门前了,忽然冷硬地冒出一句:“去把你身上的酒味冲冲。” 谢迟一瞬间凝住了脚步。 他忍着想回头的欲望,指尖发抖,垂眼低低说了声“行”。 而后扭头转身,朝着另一端的房间走去。 他其实不常来这边。 这里毕竟是陆行朝名义上的私邸,他跟着出入倒也罢了,住在里面,就很容易便会被人察觉端倪。 他们的这段恋情陆行朝不想公开,他自然也不可能违抗陆行朝的意思。能做的只有顺着对方的想法,等待着不知道何时能和别人笑着提起这段感情的那一天。 虽然…… 那一天他应该是没办法等到了。 谢迟从衣柜里找了套没拆封的睡衣,拿着去了浴室,放了一缸热水出来。他有点怕自己醉倒在淋浴间里,到时候陆行朝又要被自己惹怒。 他实在是筋疲力竭了。 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摇摇欲坠的、几乎快要被压垮的骆驼,疲惫地走在没有人的荒凉戈壁上,只需要再加一把外力轻轻一推,便会再也控制不住地轰然倒下。 湖光粼粼。 玻璃窗外落了些薄雪,被热气呵得湿透。 在等待的时候,谢迟几乎快要睡着了。 他昏昏欲睡地望着窗外那一片静谧安详的冬夜湖景,将衣服一件件解开,整个人钻进水里,忽然间想起了自己和陆行朝告白的那一天。 不……其实也没什么好回忆的。 他们只是普通地一起去了图书馆自习,然后在常坐的位置上,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给陆行朝的情书。 他本以为陆行朝会将其视若无物,没想到这人居然认真地打开了信纸,在折页上给这个连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回复,顿时酸楚得不能自已。 于是便冲动地和陆行朝告了白。 甚至后来还拉着这人去学校附近的酒店开了房,没多久就进行到了最后一步。 陆行朝从来就不喜欢他,只有被他逼到不耐烦的强忍,和勉强还存着的一点负责。 他早就该明白的。 这个人会拆开陌生人递给他的情书逐行回复,也会客气礼貌地对别人评价赞美。 唯独到了谢迟这里。 他会无视掉所有来自于谢迟的热烈的目光,装聋作哑;也吝啬于给予一丝一毫的夸奖,严苛得几乎不近人情。 恍惚间,谢迟听到像是有人走了进来。 陆行朝的那件深色睡袍出现在视野之中,走进雾茫茫的水汽,停到他的眼前。 他站在浴缸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灯光,在脸上谢迟投下一片阴影。 也许是热气带来的错觉,谢迟觉得他仿佛稍许缓和了些平日的锋利,收敛起了一身冰寒。 他垂眸看着谢迟。 半晌后,转身朝外走去:“别泡了,早点起来。” 谢迟伸手拉住了他。 他微微侧眸,睨向谢迟挂着水滴的湿漉漉的脸,动了动眼皮:“还有事?” 谢迟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没敢把心底的那个问题说出来,而是借着醉意问:“小朝,你……能再亲一亲我吗。” 他牵着的那只手瞬间一紧。 陆行朝斜看着他,唇角逐渐抿直,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捕捉的情绪。 谢迟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说:“什么啊……还在记我之前的仇么?你真的好小气。” “脾气算闹完了?”陆行朝淡淡地问。 谢迟顿时有种被刺痛般的难堪,僵硬地抽回了手,躲开他的视线:“……我没有在闹。” 陆行朝不置一词,低头擦干了手上水迹。 余光瞥见谢迟慢吞吞缩进浴缸,垂着的睫毛抖了抖,水滴缓缓滑落,看着像是默默流了泪一样。 他心中微微一动。 谢迟当然是不可能会哭的。 陆行朝也没见他哭过。 他没看过比谢迟还要乐观的人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有时候,很多陆行朝想不明白有什么意思的小玩意儿,都能逗得这家伙忍俊不禁,跑到他面前说个没完。 像只叽叽咕咕的小鸽子一样。 拍着翅膀跳来跳去,还要硬把毛毛拱他脸上。 他走过去,低头吻住了谢迟。 谢迟愣了一愣,呼吸微窒,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臂。陆行朝迈进水中,捏着他的下巴亲过。热水漫过肩膀,发出“哗啦”一阵水声,溢出满地。 谢迟没拒绝他。 他只是抱着陆行朝,醉眼朦胧地一遍又一遍低低念着这个人的名字,呼吸错乱。搭在浴缸边缘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在水流中起伏。 许久之后。 他呆呆地躺在热水中,急喘着呼吸,手指颤抖。陆行朝从他身边湿淋淋地起了身,迈出浴缸,走进旁边的淋浴间中。 水声“哗哗”响起。 房间内热气再一次弥漫,白茫茫占据了视野。谢迟缓缓闭了下眼,蜷缩着并拢了因为这人不甚克制的动作而泛起酸痛的腿,深吸了口气,从水中勉强撑起身来。 那边的陆行朝已经洗完了。 他将湿透的睡袍丢进了衣篓,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新的换上,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 听见声响,他微微扭头。 瞥见谢迟因方才染上潮红的眼尾,他缓了缓表情,道:“洗好了就早点出来。” 谢迟低低“嗯”了一声。 他推开门,脚步声逐渐远离。 谢迟都不知道这人对自己到底算是薄情,还是这种可有可无的慰藉中仅存的温柔。 他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只好再次卧进水里,闭着眼躺在浴缸中假寐了一会儿。直到水都冷了,才支起身,强撑着去清理了身上的痕迹。 等清理完出来。 谢迟拧着发丝上的水,朝客房走去,陆行朝忽然叫住了他:“客房没收拾,去我屋里睡。” 他的心突然飞快跳了一下。 他抬眼望去,却见陆行朝翘着腿,上面放着一部摊平打开的剧本,支头坐在昏黄的灯光下。 他的表情很平淡。 就好像刚刚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瞧不见丝毫关心,有的仅仅只是冷漠。 心底刚刚升起的火苗,似乎瞬间又一下子灭了。 谢迟垂着眼“噢”了一声,没有再继续坚持,转身乖乖走进了这人的房间。 他已经困极了。 几乎是刚一躺下来,睡意就再也控制不住地一股脑涌上。谢迟手脚发冷,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像是他的脚步声走到了床边,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床垫陷落。 谢迟下意识摸着身边渡来的一点余温贴了上去,抱住了卧过来的人。 “小朝,你喜欢我吗。” 他含混地问道。 掌心下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陆行朝的手捏在他环过来的胳膊上,迟迟未动。 谢迟也没指望他回复。 他只是在半梦半醒中不断向下沉去,冷漠又疲倦地想:看,你为什么还想对这个人抱有期望? 谢迟。 别做梦了。 ………… ……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眼皮。 谢迟模糊地动了动睫,下意识朝身边摸去,却扑了个空,掌心下只有一片冰凉。 不知道为什么,谢迟竟然觉得毫不意外。 他翻了个身,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打开扫了一眼。接着,便看到了通知栏弹出的来自杜南明的消息提示:“醒了没啊?醒了回我一个。” 谢迟看了眼时间:8:45 A.M. 半小时前才刚发的。 这货昨晚上喝成那样,今天居然还能醒这么早,果然跟对人很重要。 他叹了口气,撑着从床上起来。 总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摸了摸额头,果然好像又有点发起了低烧。 谢迟一边找鞋,给他打字回复:“醒了,干嘛。” 没过一会儿,这人忸忸怩怩地说:“哦……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个事儿。” “?” “就昨晚上,周越泽你还记得不?” “嗯,记得啊。怎么了,你欠他钱?” “屁!”杜南明当即暴怒,接着又一秒萎了,“没,这不是打赌输了……我就过来帮他问问,能不能把你推他,加个好友……不是出卖兄弟啊。” 谢迟一愣,打字的动作停止。 他是没想到这人居然还记得这事儿,明明大家都喝懵得差不多了。不过送上来能用的人倒不嫌多,他想了片刻,对杜南明说:“加好友啊?” “对啊。” “那不用麻烦了。”谢迟说,“你直接把他号发我吧,我自己去加他。” 010 “不用了,你直接把他发给我,我去加他。” 谢迟说。 大概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爽快,杜南明简直惊喜得要命。他连说了好几句“谢谢兄弟”,赶紧把周越泽的名片推给了谢迟,又说:“人情记了啊,有机会一定还。” “不用,还欠着你人情呢。” “嘿嘿,好哥们。” 谢迟打开他推过来的名片。 周越泽这人还挺有意思,头像是只抻着脖子的大鹅,充分证明了他和杜南明的好兄弟关系。 他点开申请界面。 填完备注,就把手机丢到了一边,起床洗漱去了。 洗面盆上的水迹还没干。 谢迟看了眼,就知道这人肯定没走多久,但总这样连句招呼都不打,多少让人有种被置之事外的难过。 大概是因为生了病的缘故。 他感觉情绪似乎又沉了沉,有点恹恹的。略带迟钝地洗漱完,擦干脸上的水,便准备换衣服回去。 左右人已经走了,他继续呆着也没意思。 辞职,换工作,敷衍谢茴,搬家。 反正哪个都比思考陆行朝昨晚到底想干什么重要多了。 谢迟慢吞吞推开门,扣着扣子向外走去。 抬头一瞥,却瞧见餐厅的桌子上放了一份放在保温盖里的早餐。 包子和粥腾腾冒着热气,看着像才买来的。 谢迟脚步一缓。 这时,旁边书房的门却忽然打开了。 陆行朝拿着手机,从房间里走出,看见他顿在客厅迟疑的样子,下巴朝桌子那边微微一点,复又垂下了眼睛:“……没有,老师言重了。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 ………… …… 他边说着,边朝阳台走去。谢迟顺着他刚刚指的方向望去,却发现这人示意的,竟然就是自己刚刚瞧见的那份早餐。 他不由愣了一下。 他有些不太适应地坐了过去。 揭开盖子,低头尝了一口。粥熬得糯糯的,平时吃大概会觉得清淡,现下生病了,反而感觉还算不错。 谢迟垂着眼睛喝完了粥。 刚把勺子放下,便看见远处陆行朝挂断电话,从凌乱茶几上翻出了一个棕色的牛皮纸袋,朝自己的方向斜睨一眼,拿着那东西走了过来。 不知怎么的。 谢迟总觉得那档案袋有些眼熟。 陆行朝走到桌前,将袋子丢到他的面前。随后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在另一份还没来得及用完的早餐前坐下,说:“一会儿收拾一下,跟我出门。” 谢迟这才发现。 他刚刚手里拿着的,竟然是自己从工作室那边取回来的离职档案。 谢迟微微一窒:“……这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舀了勺粥,淡淡道:“先收好,等等送回人事那边去。” 谢迟立刻打开了手边的档案,拆开翻找。 果不其然,前天从秋姐那里拿到的加盖了公章的合同,已然不见了踪影。 他顿时有点生气了。 他蹙紧了眉,抬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陆行朝。这人却一脸从容平静,对他的反应置若罔闻:“就喝一碗粥?” “陆行朝。” 谢迟压着情绪,试图耐心地跟他说,“我已经辞职了,把你拿走的那张给我。” “我没听过。”他不咸不淡道,“也没同意。” “……之前是谁说的让我懂点规矩,剩下的自己看着办的?” 他动作一顿,眼皮微掀:“所以,你就是因为我说的这一句话非要闹脾气,搞出这么多事儿来,还跑出去跟杜南明混了一晚上?” 谢迟瞬间愣住,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他难以置信地抿了下唇,刚准备说些什么,话头却被忽然响起的一阵门铃给打断了。 陆行朝拿纸擦了擦手,起身从他身边走过,去给外面的人开了门。下一刻,卢小枫的声音便从屋外响了起来:“陆老师,东西我买过来了,您看……” 他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门。 随后,看着屋内僵持的气氛有点傻眼:“迟哥……?” 谢迟轻吸了口气。 他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朝卢小枫点点头:“早,辛苦你了。” 卢小枫连忙说:“没,应该的。” 话罢,又远远瞧了眼餐厅,尴尬地笑着问,“不知道哥口味是什么样的,就买了份比较清淡的。要是哥吃得不习惯,有别的更喜欢的,可以跟我说一下,下次我换家店买。” 谢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枫,早餐是你买的吗?” 卢小枫看见他这表情,还以为自己买的东西出了问题,顿时慌得不清。 他下意识看了陆行朝一眼。 咽了咽,点点头,硬着头皮主动包揽到了自己身上:“啊,对啊……哥不喜欢吗?” 谢迟闭了下眼睛:“谢谢,挺好的。” 比陆行朝待他,要好得多。 “谢迟。” 这时,静默多时的陆行朝忽然出声了。 他没管谢迟的怎么想的,只淡淡地开口,用一种陈述般的语气:“去把小枫给你买的衣服换上,一会儿跟我出门去见霍老师。见完后就去晚宴,今天你来负责。” “……我说过,我已经辞职了。” 他穿衣的动作停下,拧了眉头,“我说了,我不知道,更没同意。” “……” 谢迟闭了嘴,沉默地往外面走去。 人刚走到门口,却被他一句话给叫住,直接钉在了原地:“就算是真的要离职,也要走三十天的程序,你确定不跟我去?” 谢迟回头,张口想要怼他。 只是看了看还在屋里呆着的卢小枫,又强忍了下来,给这人留了点面子:“我都几年没跟你出过外勤了,去见霍老师可以,晚宴你叫小枫跟着去吧。” 陆行朝一言不发地扣紧衣扣。 末了,他抬起眼睛,下巴朝卢小枫那儿微微一点,“先换衣服,今天霍老师七十大寿,别闹得所有人都不高兴。” 旁边的卢小枫已经根本不敢说话了。 他缩在角落里,安静如鸡地装听不到这俩人吵架。过了许久,看见谢迟朝自己走了过来,垂眼道:“把衣服给我吧。” 卢小枫赶紧把袋子递给他。 谢迟没再说什么,接过就走了。 袋子里装的是一套挺休闲的衣服。普通、挑不出错,丢进人群,一眼便要被淹没了。简直十分符合他这个人在陆行朝身边应有的定义—— 一个不应当的,默默无闻的地下情人。 他看了就想笑,然后也真的笑了出来。 有的时候,身上的伤口多到麻木了,反而对被人再加上一刀两刀的事情,也觉得没什么所谓了。 他将拆开的袋子丢到一边,换掉了身上这身昨晚出门时的衣装。 正低头套着衣服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震。他抬头朝桌子上瞄了眼,却发现是自己之前给周越泽发的好友申请被通过了。 谢迟拿起手机,正准备打招呼。 下一秒,便看他说:“唷,还挺早啊。我还以为就按你男朋友那样,得把你折腾到深夜,再睡一会儿才醒呢。” 谢迟顿时怔住了。 他没想到这人居然上来就是这么一句,当即连扣扣子的手都僵住了。 过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打字回道:“周少,我是谢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认错啊。”他特淡定道,“昨晚上不是我送你回去的?喝多了懵了?” “……是。” “那不就完了。你男朋友昨晚上盯我那眼神哎,简直恨不得把我给砍了,啧……真够凶的。” 谢迟瞬间有些尴尬。 指尖在屏幕上摩挲许久,才说,“他不是我男朋友,周少认错了吧。” “不是?那还那表情?” “我老板为人比较古板一点,而且昨晚上我手机没电了,他没找着人,可能急了。” 周越泽慢悠悠道:“你要是真想找人回去跟你演戏,我建议还是老老实实把情况都给摊开了,说清楚点会比较好。” 谢迟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复。 周越泽这人虽然看着轻浮,说的也确实是实话。自从他大学为了陆行朝出柜,被谢扬他们给赶出来了之后,“家”这个词,对他就成了很奢侈的东西。 谢茴努力了这么多年,才让沈音和他的母子关系再度破冰,他是断然不可能冒着再被沈音断绝关系的风险,去随便找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回家凑合了事的。 可这也代表着,他必须得和对方交待实情。 不然届时他将人带回了家里,对方却一问三不知。沈音和谢茴也不傻,自然能看出来其中猫腻,怕只会更加生气。 他想了一下,给周越泽回道:“周少最近都有空么?我这边暂时比较忙,今天一天大概都没什么时间。等忙完了给周少回复,行么?” “行啊。”周越泽回答得十分爽快,“反正我闲得很,随时有空。” 谢迟回了个“好”,揣了手机出屋。 听到开门声,陆行朝抬了抬眼,视线朝卧室这边投来。 谢迟迎上了他的视线,却也不想再和这人过多沟通什么,低头翻出了衣袋里的口罩,默默戴上。 他长得实在是好看。 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外衣和长裤,到了他的身上,也照样被衬显得宛如昂贵高定。薄白眼皮下是长而浓密的睫毛,挡住了大半五官的口罩反而勾勒出了完美的侧脸曲线,鼻梁高挺,反倒是加倍的惹人眼球。 陆行朝的眸色深了深。 他垂眼,看到手边放着的谢迟的帽子,站起身,递进谢迟怀中:“还有这个。” 谢迟微微一顿,沉默地接过,将帽子扣上。 很快,那仅剩下露在外面的桃花般的眼睛也被遮在了帽檐下,遮住了他身上的所有光华,再瞧不见丁点儿模样。 他低低地:“现在可以了么。” 陆行朝打量了一下他的样子,颔首道:“走吧。” * 陆行朝的粉丝都知道。 说到陆行朝年纪轻轻便是三冠影帝的成就,除却他本身的天赋和努力之外,霍明河绝对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 这位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不仅曾是圈内许多知名演员的老师,还与许多大导都私交甚笃。人脉之广,可谓是圈内的半壁江山。陆行朝能有今日的成就,和他当初的欣赏与提携脱不开关系。 而陆行朝从来不是那种知恩不报的人。 作为霍明河隐退前收下的最后一位徒弟,在对方的大寿之日,他自然势必要亲自到场。 谢迟坐在车里,百无聊赖。 霍明河的寿宴他自然是不可能去的,那么大的酒店,又人多眼杂。来来去去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工作室肯定要喝上一壶。 他靠在座上昏昏欲睡。 昨晚实在被陆行朝折腾得厉害,他是没想到这人居然在浴缸里也下得了嘴。虽说他自己也多少有点毛病,算是自食其果,但谢迟也是真佩服他。 这人是真的不怕扭着,好腰。 他一边想,一边垂着眼睛发呆。 暖烘烘的热风吹得身体很是舒服,让人一时间忘记了被强按着出后勤的不快。谢迟慢腾腾翻了个身,干脆换了个姿势,打算睡觉。 经过上次那回,卢小枫是不敢大意了。 他生怕谢迟在车里等饿着了,到时候又惹出事,便干脆在车里塞了好几盒点心,又放了几瓶水,让谢迟留着垫胃。 谢迟闭着眼“嗯”了声,不是很想说话。 不过卢小枫也有点自己不招他喜欢的自知之明。给谢迟交代完后,说了句“哥有事找我”,便乖觉地扭头溜了。 他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 半梦半醒间,手机忽然一震,杜南明给他丢了条消息嗷嗷:“哎你人呢,没来寿宴呐?” 011 谢迟被提示音一下吵醒了。 他皱着眉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说:“我在外面呆着,怎么了?” 杜南明道:“老爷子刚问我呢,说没搁寿宴上看见你。他以为你把他给忘了,还挺伤心的,就跑来问我你去哪儿了啊。” “老师没收到我寄的贺礼么?” “不是,礼归礼,你人真就不来一趟啊?” 谢迟微微一顿:“陆行朝不是去了么?” 杜南明更生气了:“他是他,跟你到不到场也没什么关系啊,又不是老爷子没教过你。” 也是,确实没什么关系。 但谢迟想了想,还是回他道:“都这会儿时候了,我过去也挺尴尬的。等寿宴结束了我再去老师那拜访,给老师赔个不是,你帮我转达一下 ?” 反正以陆行朝的习惯,寿宴结束后,他肯定还会去霍明河家拜访的。到时候他跟着过去,就不能算是“不见踪影”的人了。 杜南明被他整无语了。 只得说:“行行我知道了……我帮你去说。真是……陆行朝那家伙到底给你灌了啥迷魂汤,这么贴心,我怎么就没这种运气,找不到这种为了我两肋插刀的兄弟?” 谢迟只装没听懂他的抱怨。 他含糊了一下,道了谢,又重新躺了回去。 只是这回,他却无论如何也没有睡意了。 这股精神头一直持续到陆行朝回来。 他登上车,抬头便看见了谢迟靠着窗户边发呆,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恹恹的,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不由顿了顿,开口问道:“又怎么了?” “……没什么。” 谢迟打起精神,坐直了身体:“之后还要去哪儿?霍老先生家里么。” 陆行朝抽回视线,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慢慢抚平了西装下摆:“真有那么不想跟着,回去也行。” “……喔。” 谢迟应了声,却没动弹。 要是这人早回上那么几十来分钟,他说不定就真走了。可惜偏偏都等他答应完杜南明了才回来,简直要让他怀疑这人就是故意的。 故意打压他,故意把他带出来又撇这儿。 现在又故意来假惺惺地装好人。 他揉了下眼睛。 也懒得再去争什么了,只恹恹地说:“出都出来了,回去了也麻烦,去吧。” 陆行朝瞥见他样子,视线微凝。 片刻后,谢迟便觉得肩膀旁微微一沉,仿佛像是有人若无其事地靠了过来。 他回过头,却发现这人不知何时换了个姿势,手臂支在车座的扶手上,微垂着头,眼睫轻低,表情淡漠地翻看着手中的书。 他很快翻过了一页,似是专心致志。 谢迟见状,便将靠在那边的手抽了回来,又朝另一边默默地挪了几分,缩进了角落。 陆行朝翻动书页的手顿住。 他停顿了足有好几秒的功夫,才不动声色地抬了下眼皮,侧眸瞟向谢迟。 但谢迟却已经闭眼睡了。 他顿时有种被堵了一下的感觉。 搭在座椅上的手不自然地动了动。 他指尖摩挲,忍不住扭头看向了身边睡着的人。 商务车座与座之间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 如果另一个人不刻意撤退,他就可以很轻松地碰到对方的身体,让人顺势靠在自己肩上。可如果对方没有这个意愿,那这短短的一点距离,也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陆行朝垂着眼睛,又保持这动作等了许久。 可偏偏直到车开到了目的地停下,他也没等到谢迟如往日般缠上来的手,和贴着他身体的微微冰凉的脸颊。 “老师,地方到了。” 前方响起卢小枫的低声提醒,陆行朝瞬间回过神来。他松开手,将书本合起,却看到久未翻动的纸页已经被捏得泛了皱。他不由蹙紧了眉,这回终于伸出了手:“谢迟。” 谢迟已经先他一步醒了过来。 他撑起身,陆行朝的手就落了个空。 大概是因为睡得久了,起来就有点冷。 谢迟拢了下外套,低头把之前披着的毛毯给叠了。抬起头,却看到陆行朝停在半空中的手。 “……” 陆行朝如无其事般收了手,从座位上直腰起身:“下车了。” 只是听着平淡的嗓音中。 不知怎的,却像是多了一丝烦躁的意味。 谢迟理帽子的动作顿住,不知道自己到底又哪里惹到了他。 瞥他一眼,偏这人却装得没事人似的。 他便干脆也懒得再管,只“嗯”了一声,从陆行朝身边穿过,先一步跳下了车。 霍家的宅子在一片很幽静的地方。 老年人就喜欢看山山水水的,反而不喜欢闹市区的繁华。谢迟以前也来过不少次,但每次来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老实说,他其实挺羡慕这种生活的。 以前他喜欢跟陆行朝说,等俩人老了,就也跑这边买栋房子。到时候,在院子里一边摆上一张躺椅,他一张,自己一张。俩人就窝在院子里一起晒晒太阳,看池子里的锦鲤扑腾尾巴。 “来来,快点进来,别冻着了。” 霍师母看见他俩,连连摆手招呼,示意他们赶紧往屋子里进:“我还说人哪儿去了呢,可倒好,居然留在外面发呆!” “您误会了,我俩才刚到。” 陆行朝接过她的话,轻扯了下还在旁边发呆的谢迟。谢迟回过神来,和她问了声好。随后便亦步亦趋地跟在这俩人身后,进了前厅。 霍明河刚过完寿,精神气十足。 他满脸红光地冲俩人招手,连连道:“快过来快过来,我等好久了。”说完又不露声色地瞧了眼谢迟,“哎,好不容易过个寿,还要我三催四请的。某些人唷,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就知道把礼物往这儿送,真是……” 谢迟抵着唇,有点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陆行朝顿住,余光瞄向他那儿。 旋即,对霍明河歉道:“实在是太忙了,以后一定多来,给老师赔罪。” 霍明河笑眯眯拍了拍他,又装作不在意般看了眼谢迟。 谢迟自知理亏,更没办法接话。便只得当做听了一堆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不接对方明里暗里的话。 霍明河叭叭说了一堆,见谢迟还是软硬不吃,愣是在旁边装木头,不由生气地沏了壶茶,手往陆行朝胳膊上一拍:“走,去里边跟我下棋去!” 陆行朝颔首,脱下大衣,跟他进了里屋。 谢迟轻轻地蹭了下鼻子。 陆行朝和霍明河一起走了,屋子里便只剩下了他和霍师母。光坐着发呆也实在有些尴尬,他想了想,便主动站了起来,走到厨房里问:“我来帮忙吧。” “哎呀不用,你去坐着吧。” 霍师母看见他进来,连忙摆了摆手:“难得这种时候能看见你,不如去陪霍老师多说说话。那臭老头每次狗嘴吐不出个象牙来,实际上可喜欢你过来了。” “小朝陪老师下象棋去了。” “那你就也过去硬凑一下嘛,都是自己人,还能把你赶出去不成?” 谢迟低头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毕竟是夫妻,对方当然知道他当初大冬天守在教室门口,硬蹲人蹲着求了一个月,追在霍明河身后请他收徒弟的事。 可这件事他却从来没跟陆行朝说过,也不好旧事重提。不然,怕是又要被当做威胁他博得关注的把戏,只会把事情恶化得更糟。况且当年这事儿最后能成,最后主要还是靠了杜南明的关系。陆行朝就没看惯过杜南明那帮纨绔子弟的作风,自然就更没法说了。 硬凑? 还是算了吧。 不过他也不想扫兴。 便走过来,接了霍师母手里的水果,主动说:“那这盘水果我端过去给老师吧,您都忙了大半天了,先坐下来歇歇。” “好啊。”霍师母刚好也有此意,便笑眯眯地将盘子给了他,“那就拜托你了,记得过去多说两句话啊。” “行。” 谢迟接过盘子,端着上了楼。 楼上棋局才刚刚进行一半,但围棋桌上已经是白多黑少,显得手执黑子的霍明河尤其狼狈。 头发花白的老头嘀咕一声,嘴里念叨着“我过个寿也不知道让让”,又看见谢迟走过来,便说:“不下了不下了,赶紧先把你师母切的水果吃了。不然过会儿等她上来,她又得跟我生气。” 陆行朝放下棋子。 他的心情称不上好,总是回想起刚刚车上的那一幕,思绪总忍不住往谢迟那儿飘,下棋时自然也就没了度,忘了要让一让霍明河这个又菜又爱下的老头儿。 他低声道了句歉,慢慢靠回椅子上。 霍明河被他这一句弄得面子挂不住,忍不住瞪他一眼,说:“出来混了这么多年,嘴没见有一点长进,只会惹人生气!” 陆行朝的手微微一僵。 下意识便往旁边斜去了一眼。 谢迟坐在旁边,低头将果盘分好。 他像是压根就没听到霍明河的这一句抱怨,动作慢吞吞的,低垂着眼睛,隐约可见藏在发丝下微微扇动的浓密睫毛。 陆行朝之前倒不觉得有什么。 可如今被霍明河乍一提起,他就突然发现,谢迟最近好像有些太沉默了。 他以前是个特别擅长聊天的人,很爱笑。 但这几年大概是话说多了,人也有些倦了。平时做什么都懒洋洋的,像提不起劲,看起来仿佛被磨碎了精气一般。 陆行朝习惯了,也没在意。 只是现在被人一句话给点了出来,他就突然发现,如今的谢迟,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似乎已经差上很多了。 陆行朝突然有些僵滞。 他沉默片刻,匆匆起身道:“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回来。” 待路过谢迟身边时,又压低了声音,蹙眉道,“多陪老师讲几句话,别老天天这么没精神的。” 谢迟抬抬眼皮,“嗯”了一声。 他看着陆行朝从楼梯那头下去,这才转过视线来,冲对面一脸不高兴的老头笑笑,将果盘推了过去:“您老别气了啊,我人这不是来了?” “不喊你不过来,还不准我气?” 霍明河说着,又瞪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当初天天追我后面,嘴巴甜得要命。等事情办成了,就开始装不认识我?” “这不没想好怎么说吗。” 谢迟插了块水果,又朝他笑,“来,您先吃一个,尝尝甜不甜嗯?” “想多少年了你?” “想好了,这回真快想好了。”谢迟说,“过阵子就去跟那家伙坦白,把什么都说了。以后经常来看您,怎么样,您看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老爷子接了水果,尝了一口,还挺满意,“不错,这个挺甜,一会儿喊你师母也尝一口。” “哎。” 俩人说话间,脚步声再次传来。 谢迟去取水果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也淡了下来,起身道:“我先出去一会儿,等等回来。” “哎,你们怎么轮着出去啊?” 谢迟扯扯唇,故意掏出手机瞧了眼,扭头淡淡道:“我出去回个消息,你有事了再喊我。” 随后,便站起身来,朝阳台走去。 陆行朝微微一凝,看谢迟走去阳台。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坐下,拿起棋子,眸色沉沉。却忍不住将余光朝阳台那边的背影斜去了一点,眉心悄然紧皱。 谢迟没有回头。 屋子里呆得确实舒服。 可对他来说,还是站在外面吹冷风更加自由一点。 他低头翻开手机。 找到写着周越泽名字的那一页,点开,静静地又站了一阵。 外面风刮得很大。 可他永远也等不来陆行朝的一句关心。 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 半晌,吹了吹冻得发僵的手指,冷静地打字道:“周少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俩单独约出来见见?” 012 输入完,按下发送。 谢迟垂眼看着已经显示送达的消息,不知为何,心竟是从所未有的平静。 他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从被陆行朝背到医院的那一天起,他从来没有想象过还会有选择让这个人,离开自己生命的那一天。 他曾经觉得自己绝对不会放弃。 无论碰到什么,他都会永远永远喜欢下去。 但…… “学长?学长!” 谢迟回过神,闻声朝楼下望去。 却见一个裹得圆滚滚的“球”在向自己招手——面包服,超短裙,搭配上十分富有活力的披肩卷发和丸子头,看上去少女感十足。 他愣了愣,旋即笑道:“这都能看到我吗?你视力真好。” “总共才二楼好不好!?” “那也挺厉害的。”谢迟说,“有些人就根本看不到。” 比如,陆行朝。 “球”一脸不信。 谢迟便说:“别傻呆着了,赶紧进来。这么冷的天,你不嫌冻啊?” 来人如梦方醒:“哎,你等等我!” 她火急火燎地跑进了屋。 刚和谢迟打招呼这姑娘叫路闻雪,是霍明河的外孙女,很早就出道了,现在也是挺有人气的当红小花。 在很久以前,陆行朝还完全不红的时候,曾经因为态度问题,得罪过一个相当难缠的当红明星。那明星架子很大,态度也很恶劣,刁难得谢迟不行。得亏那时候碰到路闻雪,而谢迟也恰巧在迎新的时候帮忙接过这姑娘,她便很干脆地去找了自己的经纪人帮忙解围,这才算让谢迟逃过一劫。 这姑娘性格挺好,人也没啥心眼。 所以谢迟和她的关系还是挺不错的,一直把她当小妹妹看。 没过一会,谢迟就听到了“咚咚”的脚步声。 路闻雪先是跟屋子里的其他人都打了一遍招呼,这才拉开了阳台的窗户,小心翼翼地迈了出来。 谢迟看了眼手机,周越泽还没回复。 便干脆按灭屏幕,将手机放进口袋,朝她露出一个笑:“我还以为你会来更早一点。” “哎呀,谁叫我红呢。” 她相当得意地昂起脑袋,又说,“哇……外面这么冷,学长你怎么不进去,偏在外面吹冷风。有人惹你不开心了?” 陆行朝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谢迟……还在生气? 他不由怔了一瞬,下意识想朝屋外望去。但却又在意识到这个动作之前生生控制住了身体的欲-望,强行将蠢蠢欲动的心压了下来。 “怎么不动了?该你了啊。” 霍明河提醒道。 “忽然想起来点事。” 他很快恢复如常,指尖却不自觉蹭了一下棋子,“上次老师说的徐导那边牵线的新项目,我考虑了一下,觉得还可以。就是题材过于剑走偏锋,冲奖倒能试试,商业上想保本太难了。” “是吗,我倒觉得这本子还不错。” 霍明河慢悠悠举起茶,呷了一口,“就是小徐那边还在愁选角的事……他挺中意你的,可惜被你给一口回绝了。” “确实不合适。”他将棋子落下,“人贵有自知之明。那个角色,会有比我更合适的演员胜任的。” 霍明河乐了。 老头又噙了口茶,幸灾乐祸道:“别说,我还真挺想看你演一回春心萌动的小伙子。你出来这么多年,就属这个类型还没拿捏住了。碰到这种需要爆发式表达感情的地方就演技短板,别老想着扬长避短,也得记得补补你的拙。” 陆行朝不轻不重“嗯”了声。 拙自然是要补的。 可也要分能补和补不了的类型。 他半靠在座椅中,眼睛盯着桌上的棋局。 然而,来自屋外的轻快笑声频频闯入耳中。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地移去了视线,却发现之前在自己面前还一副冷淡模样的谢迟,现在竟然和路闻雪在那儿有说有笑。 俩人不知谈到了什么,路闻雪被逗得哈哈直乐。倒是谢迟带着笑的眸子,在触及到他投来的视线后一下淡了下来。 过了许久。 他扯了扯唇,又恢复了平日陆行朝见他时,那副像是可有可无般的、懒洋洋的模样。 甚至,连惯常挂着的笑都懒得了。 陆行朝的心情再次跌到了谷底。 他微微烦躁地捏了下手指,半撑着抵住上颌,强行不叫自己再去关注外面的人。偏偏那俩人的对话声却仿佛和他作对似的,反而越发清晰可闻—— “哎,我好想吃东西,学长去偷几块水果给我好不好?” “新剧不节食了?” “这不就是要节食才想让你偷嘛!我身边新来的这几个都胆子小得很,连串烧烤都不让我碰,气死我了。” “那不行啊,我怕雯姐打我。” “?那你就不怕我打你吗?” “没事儿,你力气小,没雯姐拧人疼。” “啊啊啊,是不是我不说生气,你就觉得我没脾气啊??!” ………… …… 陆行朝无意识地蹙紧了眉。 谢迟远远看着他漠然靠在椅上的背影,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对视,只是自己恍惚中的错觉。 他抽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 路闻雪抱怨完自己的经纪人,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等会儿学长你们去不去慈善晚宴?就路丰的那个,听说还请了挺多人的。” 这个谢迟倒真不怎么清楚。 陆行朝强行把他带出来的时候就没有解释,他本人也困得要死,更加懒得听卢小枫在旁边和这人的小声叨叨。 不过像这种类型的晚宴,一般也不会撞车。大都会知情识趣地错开一段时间,免得到时候连捧场的人都没有几个,更别说拍卖善款了。 他想了想,便说:“嗯,应该去吧。” 虽然他也并不是很想去。 路闻雪闻言,立刻高兴了起来:“那过会儿我们一起走啊!” “不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反正也都得从外公这儿走。上次雯姐还说要找你吃饭呢,就是她一直没腾出空。” “那行。”他冲路闻雪笑了下,“我一会儿问问陆老师的意见,要是他说行,我就偷偷跟你们一起过去,这样可以了吧。” 路闻雪一扬眉:“那肯定可以啊。学长你等着啊,我现在就去问陆老师。” 谢迟“嗯”了一声。 路闻雪这个提议实在不怎么靠谱,哪有正当红的小花跟别的男星凑车一起去参加晚宴的。不过他外人一个,又只是个跟陆行朝身后跑腿的,有些话也不好多说。 不如交给陆行朝,让他再把皮球踢给路闻雪的经纪人卓雯那边更好处理。 路闻雪不疑有他,拉开门进了屋。 正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传来一阵震动,像是有消息响了。 谢迟愣了下,从兜里摸出手机。 果不其然,是之前给周越泽发的消息有了回复:“行啊,我时间好说。你随便挑个有空的时间出来呗,我请你去喝杯茶,坐下来慢慢聊。” “行。” 谢迟想了想,打字给他回道:“那就这周末约个地方见面,至于客就不用麻烦周少请了,本来就是我麻烦你。我定好时间之后就把地方发过来,周少看成么?” 周越泽一下笑了:“你还挺谨慎的。” “没,职业习惯。” 谢迟否认道,“要是觉得冒犯了,换周少来定也行。我都可以,无所谓。” 他便很干脆地回道:“没事儿,那就换你来吧,反正我也都行,刚好也省事了。” “好,那到时候见。” 谢迟给他回复完,正准备点发送。 突然间,额前一片阴影不轻不重地落了下来,有人走到了身边。 他手指一顿,立刻将屏幕划走。 再抬起头,便瞧见陆行朝竟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神色淡淡。 他那双向来冷漠的眼微微垂着,俩人间是前所未有的靠近距离。他低睫看向被谢迟按灭的手机,过来许久,忽然掀起眼皮,眸中带着一种难以辨别深沉之色。 “你……刚刚在聊什么?” 013 谢迟从容地收起了手机。 他将手插进口袋,假装没听到这人刚刚的问话,只偏头朝后方望去:“你和小雪说好了?” 陆行朝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来,视线扫过谢迟的脸。 刚刚瞟见的画面只有一瞬,但却能从那熟悉的配□□面中,看出应当是谢迟正在与某个人聊天。 这本来应当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但不知怎的,他心底却忽然升起了一股更加烦闷的感觉。 以前谢迟从来没这样过。 他长得好看,性格好,嘴甜,又特别爱笑。就算是长辈见了,一个个都喜欢得很,更别说是同龄人,就没有他不能玩成朋友的对象。 但他从来都只喜欢陆行朝。 眼睛里装的看的人,也一直都只有陆行朝。 所以他一向是落落大方的,从不惧怕被陆行朝看到自己的聊天窗口。甚至有时候说到了有趣的地方,他还会硬把手机塞到陆行朝面前,强迫陆行朝看了,然后好让这个人跟自己一起笑。 过去,陆行朝一直对谢迟的这种行为不怎么喜欢,觉得他分享欲太重。 每个人笑点不同,兴趣爱好不同。 这种强迫人的行为只会让人觉得心情烦躁。 然而到了今天,谢迟当着他的面将窗口划走的行为,和连句回答都懒得再说的样子,却更让他心里觉得难以接受。 他动了动唇,正欲说些什么。 这时,路闻雪忽然郁闷地从屋子里冒出来了个脑袋,委委屈屈道:“我哪给人添麻烦了啊,姥爷你不要污蔑我好不好。” 霍明河“呸”了一声,说:“那你去问小卓,看她答不答应。” 路闻雪顿时闭嘴了。 不过话虽如此,她显然还想抢救一下。 很快便可怜巴巴地瞧了过来,看向陆行朝,讨好地笑道:“陆老师……” 听到她带了些期盼的话,陆行朝强行将注意力扯回,生硬地道:“老师说得没错,确实不合适一起,他跟我走。” 闻言,路闻雪小脸瞬间一皱。 谢迟不由愣住了。 瞧见他的反应,陆行朝蹙眉:“怎么?” 谢迟说:“没事。” 路闻雪毕竟是霍明河的外孙女。 以陆行朝对霍明河的一贯敬重,谢迟还以为他会更加委婉一点,至少,会多找几个拒绝她的理由。 却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直白。 他惊讶了一下,便也没再多想。 只从容地朝屋子走了过去,惯常安慰道:“晚宴举行那么久呢,又不是只有一会儿,错过就见不到了,别急啊。” 路闻雪点点头,算是勉强接受了他的安慰。 倒是陆行朝跟着他一前一后进屋,听见他安慰路闻雪的话,淡淡扫了眼挂钟,说:“老师,差不多是时候了,我们先走一步。” 霍明河其实还想再留他们一阵。 不过陆行朝这边有安排在先,他也实在是不好多插嘴什么,便点点头,招呼霍师母道:“那我俩出去送送你。” 说完,又盯着路闻雪说:“别跟过来啊。” 路闻雪顿时露出了很不高兴的表情。 但碍于霍明河还在,只好老实地应了声,说:“知道了。” 霍明河冲俩人招招手。 陆行朝一副没看见路闻雪郁闷样子的模样,神色淡淡地扯着谢迟往楼下走去。 俩人在门口和霍明河道了别,坐回车里。 不等卢小枫问,陆行朝就忽然开口道:“不想跟着可以回去。” 谢迟朝他望去。 却瞧见这人一脸寡淡,睫毛低低地垂着,遮了大半眼眸,愈发显得眸色深沉。就连表情也连带被染上了一层冰冷的霜,叫人看了心颤。 他顿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不是你叫我出来的么。”他也硬邦邦地道。 “现在可以回去了。” “那你硬拽我出来,结果逛一圈就回去了?” “不是你自己说几年没出外勤了么。”陆行朝语气淡淡地说,“说手生的人是你,现在发脾气的也是你。”旋即偏头,“小枫,今晚上你替他跟着,不用回去了。” “……” 谢迟颤了下手,下意识捏住掌心,用力地按了按。 陆行朝却好像看不见他的反应。 他眼皮微抬,连个眼神也懒得,只对卢小枫说:“先开车回去,再过去举办方那。” “哎,好。” 谢迟不说话了。 他微微偏过了头,将视线移向窗外。 心底却又控制不住地凉了几分。 其实他倒也没那么想去。 虽然之前他在车上睡了一会儿,算是补了点精力,但还是又困又累,况且还病着。何况他也没跟陆行朝说假话,是真的多年没出来,流程早就忘干净了。 可他愿不愿意是一回事。 陆行朝把他呼来喝去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他还已经跟路闻雪说过要去,现在却又要被这人强行塞回家里。 他垂了眼,掏出手机,将之前写了半截的回复点下了发送。又给周越泽道了个歉,随后便捏着黑掉的手机,怔怔地看着屏幕发呆。 其实他出来的时候就有点低烧。 刚刚站在霍家的阳台上吹了一阵,现在就烧得更厉害了。 车厢里面暗,他缩在角落里也瞧不清脸。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停在小区旁边的一处路口。卢小枫忙跳下来,主动拉开了车门,对谢迟说:“哥,地方到了,咱现在上去?” 谢迟搭着脸,在眼周附近试了下。 指下的皮肤很烫,显然是前阵子压下去的烧又起来了。 他也惫于再争,懒懒“嗯”了声。随后便撑着沉重的身体起了身,从陆行朝身边走过,没什么力气地下了车。 陆行朝像是察觉了什么,忽然抬眸。 谢迟却不想再搭理这人了,低头推上车门,将他的视线隔绝在了门后,转身朝着路边的药店走去。 陆行朝盯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许久不语。 没有他的允许,车自然是不敢走的。 卢小枫频频回头望来,等他下一步的吩咐。 车在原地停驻片刻。 过了许久,他收回视线,淡淡说:“走吧。” 谢迟走进药店,找了自己之前吃过的药。 他伸手拿了一盒,准备去结账的时候,想了想,干脆又向服务员要了一盒。等全部折腾完,到柜台前付了钱,之前停在路边的商务车果然已早早不见了身影,只留下了在残雪中融化的轮胎印痕。 谢迟早有预料,也没抱多少期待。 他捏着鼻夹,将口罩又往脸上提了一提,便沿着小路往住处走去。 在这种人来人往的白天,陆行朝的车自然是不可能会开进小区里的。 他们下车的地方距离住处还有一段距离。 谢迟花了差不多快有十来分钟,才总算步行回到了家,倒水把药给吃了。 可这么一通折腾下来。 他总觉得自己的病好像更严重了。 病了,当然也没办法再洗澡。 谢迟抱着抱枕躺到了床上,望着天花板发起了呆。过了好久,才钝钝地想起来,自己似乎应该去跟路闻雪道个歉。 不然,走之前说得好好的,离开后却突然又放了人鸽子,总归是不太礼貌。 他翻出来手机,梦游似的找到了路闻雪的号,为自己失踪编了个比较容易让她接受的理由:“刚刚在路上发烧了,病得有点厉害。实在没撑住,就换了小枫顶着,我先回来休息了。” “抱歉抱歉。” “等下次你再回来,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发完消息,谢迟望着手机发了会儿呆。 正昏昏欲睡的时候,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他打起精神瞧了眼。 却发现消息是路闻雪的经纪人卓雯发的。 这姐姐性格一向泼辣,无论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敢说敢做。 这会儿见不到他人,怕是兴师问罪来了。 他点开语音。 果不其然,卓雯豁亮的嗓音便紧接着传了出来:“哎你人呢?小雪之前还说你今天过来,我怎么没找见你啊?” 谢迟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他因为生了病,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便也差了许多。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晚宴早已经到了开幕的点,这会儿,路闻雪应该是上去忙着了。 ——没空看消息。 他便将之前的那套说辞,再次搬了出来:“我发烧了,刚路上就有点起来,就让小枫替我去了。才给小雪发了条消息知会她,估计还没来得及看见。” 她“噢”了声。 紧接着,又“啧”了一句:“想见你一面可真够难的。” “怎么会,雯姐你喊我,我不就出来了?” “得了吧,陆老师去哪儿你跟到哪儿,我还能天天追陆老师屁股后面薅人呐?” “雯姐面子肯定得给的,一句话的事儿。” “别,我怕陆老师用眼神杀了我。” 卓雯人爽利,谢迟也愿意跟她多聊几句。 俩人随便扯了几句闲话,她忽然感叹:“你这几年天天猫家里干什么呢,陆老师身边也没瞧见你人啊?” 谢迟手一顿。 过了很久,才缓缓打字:“还能做什么啊,这不是工作室进来了好多新人,跑去享清福了呗。总得给人点机会是吧?” “呸,鬼才信你。”卓雯说,“干这行,不进就退。你想清闲,那钱,就都得被别人给哗哗赚完了,当我傻子呢?” “。” “看,你自己也觉得对吧。”她得意洋洋的笑了下,又说,“有钱不赚王八蛋。享清福?也就你能想出来这种赔钱主意。建议都来给我打工赚钱,姐姐发了,肯定亏待不了你们。” 谢迟被她逗得好笑:“行,有机会一定。” “那完了。有陆老师在,我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啊。” “姐别那么悲观嘛。” “就你嘴甜。”她佯怒了一句,“哎,我这边有事了啊,下回聊。你等会儿记得再给小雪说一声,给她解释解释,免得我到时候忘了,她又闷闷不乐。” “好。” 谢迟回了她,又去给路闻雪说了声。 退烧药的药劲儿,这时终于后知后觉地浮现了出来。他抱着枕头,迷迷糊糊地想,过两天该怎么和周越泽解说自己这边的麻烦篓子,慢慢进入了梦乡。 另一边。 慈善晚宴上,觥筹交错。 陆行朝坐在前排的席位,手里捏着香槟。 他想起今天走前时谢迟的样子,心却像是忽然乱了似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014 谢迟走得时候太沉默了。 他一直都是个爱说话的人,也不怎么记仇。这些年,俩人尽管经常有大大小小的摩擦,但通常陆行朝都能很快等到他的主动认错,就算置气了,也不会持续很久。 但今天这个时候,陆行朝才忽然意识到。 他好像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收到谢迟来道歉认错的哄人短信了。 他怔了一瞬,忍不住拿出手机。 他翻找到写着谢迟名字的那行点开,果不其然,俩人间的最后一条信息停止在数天前他还在S市、谢迟来片场找他之前的那条。 他们俩的微信消息都多。 谢迟怕被吞,也不想在删除软件的时候,把俩人那么多年的记忆都一并清空了。所以他们还保留着最老套的交流方法,用短信联络着彼此。 可现在。 谢迟却已经快一周都没给他发过消息了。 他无意识拧起了眉,指尖蹭过屏幕上谢迟的名字。 犹豫片刻,又打开了微信。 只是这次依旧是空落落的。 毕竟谢迟也不怎么喜欢用微信,更多的只是因为周围人都在用,而被潜移默化的需要。 陆行朝心情瞬间一沉。 “哎,摄像机过来了,小心被拍啊。” 忽然间,手臂被旁边的人轻轻顶了一下。 陆行朝动作一顿,沉着脸收起手机,重新坐正了姿势。只是围绕在他周遭的那股极低的气压,却让人想要忽视都很困难。 “有人得罪你了?” 瞧见他的样子,傅长野忍不住打趣道:“一整晚都黑着张脸,看着还怪可怕的。好歹也是个慈善晚会,是来当散财童子的。你这么摆谱,是打算让所有人都觉得你不想捐钱呢?” 陆行朝没搭理他。 这人跟他也是老熟人了。 俩人大学期间就住在同一个寝室,现在更是常年在商业上互有往来,算是相当不错的合作伙伴,私交甚笃,也是陆行朝为数不多的能敞开了说话的朋友。 只是现下这种地方,显然不适合谈话。 “心情不好。”他言简意赅地道。 “真的啊?”傅长野乐道,“来来说出来,让兄弟听听,跟着一起乐呵乐呵。” 陆行朝冷冷瞥他一眼:“别发疯。” 他“哧”一声,闷那儿笑了半天。 等摄像机过去了,摸出手机,在屏幕上打了俩字出来,放到陆行朝面前。 【谢迟?】 陆行朝微微一凝,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吵架了啊?】 【嗯。】 【你别“嗯”啊?问你发展和经过呢。】 【没什么,就普通吵架。】 他顿了顿,又补充: 【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傅长野扬了扬眉。 他们这一届的,谁不知道谢迟脾气好是出了名的?几乎从来不会跟人红脸,温柔又耐心。那种开朗又热情的样子,往那儿一站,就有数不清的人想凑过来和他做朋友。 喜欢谢迟的人海了去了,根本没人舍得跟他吵。也就陆行朝这神人,不仅能跟谢迟吵起来,还觉得这只能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去他的吧,都能把泥菩萨气急了。 还小事?傅长野信他才有鬼。 不过这俩人的事儿,虽然从来没放在明面上说过,但傅长野心里也模模糊糊有个数。 毕竟是一个屋檐下的室友,陆行朝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在外面,他还是门儿清的。 这货有的时候彻夜不归,回来第二天就一声不吭套了个高领子的外套。而谢迟看向这人时的眼神,就算藏得再好,只要不是个傻子,看得多了,也基本都能琢磨出来意思了。 傅长野想了想,委婉地提醒:【我也不知道你俩出了啥事儿,不过既然你都把人给惹急了,至少也得有个认错的态度,别傻坐着发呆啥都不干啊。】 陆行朝却说:【你怎么就知道是我的错?】 傅长野一噎,心想我他妈还不懂你。 但现在他和事佬当着,只能继续耐着心劝:【不管是谁的错,你俩既然都吵上了,那你肯定不能光生气不表态吧。多少说两句好话意思意思,不然多伤人心,你说是吧?】 陆行朝沉默不语。 其实傅长野说得也有道理。 总之现在谢迟生气了,不管是他的问题,又或者是谢迟的问题,他们俩总得先低头一个。 以前都是谢迟主动当先低头的那个。 这次他不乐意了,那自己也总不能一直把他晾着。 可话虽这么说。 以前都是谢迟主动,他根本没主动过。乍然来上这么一次,人顿时就有几分茫然了。 傅长野见他迟迟没有回复,忍不住道:“你这表情又是什么意思,觉得我说的不对?” 陆行朝收神,垂眼说:“我没试过。” 傅长野差点被他一句话哽死。 噎了半晌,幽幽地说:“那你还真是好命啊。” 陆行朝不置可否。 好命这个词跟他没缘,但他也没打算反驳这人,便说:“我回去再想想。” “还想啥想啊,赶紧回去道歉。” 傅长野简直对他要无语了,“你要实在不会道歉,那送点东西也行。今天不是有一堆?你挑个他可能喜欢的送了,再认个错。他又不是个记仇的人,你俩说开了,那不就完了?” 陆行朝撑着手,望向台上半晌没答。 待傅长野都等得快没有耐心了,才听见这人好似压根不急般的回复:“嗯。” 差点没把他给气晕过去。 真亏谢迟能忍得了这人! 他俩怎么还没分手啊? 傅长野郁郁地想。 但陆行朝其实不是因为不急。 他只是一时间,想不到谢迟喜欢什么东西。 谢扬和沈音是那种很会教孩子的父母,谢家一大一小姐弟俩,都被两口子养得不错。 谢迟打小就好说话,懂事,也不挑剔。 你给他什么,他都会说喜欢,也会表现得特别开心。但至于他真的喜欢什么,你其实很难从他的一言一行里感受出来。 陆行朝跟他处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人不挑食,很能忍,看到什么兴趣爱好都乐意插一脚,好像就没有谢迟会讨厌的东西。 …… 实在不行。 回去的时候随便买束花算了。 陆行朝垂着眼睛想。 “……接下来要进行拍卖的藏品,是由徐先生贡献的来自Muller大师于上世纪特别设计的钢笔。这支笔在设计之初,便是为了承载Muller大师毕生的理念,表面停滞的时钟刻度,也暗含品牌的……” 主持小姐站在台上款款而谈。 而在大屏幕上展出的藏品,也瞬间引起了席下嘉宾们的一阵小小轰动。 陆行朝抬了抬眼。 不得不说,这次展出的藏品确实漂亮。 切割精细的钻石,密密麻麻地镶嵌在钢笔的表面,将整支笔衬托的熠熠生辉。而恰到好处的钟表式设计,又将原本流于俗套的宝石变得无比抓人,叫人不由眼前一亮。 陆行朝一顿。 忽然想起了很久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他和谢迟还在读大学,俩人一穷二白。 有一年他过生日,谢迟给他送了个对当时的他们来说很贵的东西,他不知道怎么还。后来谢迟便对他说,那你就送我一根笔吧。 他问谢迟,笔那种随便买的东西,为什么还要特意要了当礼物。谢迟便跟他说,他不是想要那种一次性用完就扔掉的笔,是想要根能长久陪在自己身边的钢笔。 长久。 这个词触动了陆行朝。 他抬起眼。 今晚第一次真心的,举起了出价的叫价牌。 * 谢迟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他做着梦,依稀中,仿佛又梦到了谢扬走的那一年。 对方在急救室里,生死不知。 他怔怔站在医院的走廊中,耳边是沈音泪如雨下地让他滚的哽咽。 他在雪地里站了一夜,哪儿也没去。 最后还是谢茴忍着悲痛,打电话叫来了蒋柏洲,才把他接回了家。 陆行朝没接他的电话。 那一晚,他是一个人独自熬过的。 他翻了个身。 朦胧中,仿佛听到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床垫微微下陷。 熟悉的呼吸落在颈畔,热热地贴着耳边。对方给了他一个吻,手臂穿过腋下,圈在他的腰上。 他颤了颤眼睫,微微睁开眸子。 过了许久,躲开这人投落下来的一片阴影,独自缩进了角落。 015 陆行朝不由一愣。 他拧了眉,看着翻身过去的谢迟,心底像是忽然空了一下,闷得竟然有几分难受。 “睡了?” 他低低地问。 谢迟没有理他。 他将脸埋进了被子里,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陆行朝抿紧了唇,表情微微有些发沉。 他沉默了一阵,心想:也许可能是自己身上的味道太重了。 晚会上人来人往,觥筹交错。闷得久了,难免会沾染上一些让人不太舒服的气味。 自己没把他带去,他心情不好。 现在又带过来一身味道,保不住要发点脾气,不理自己也算正常。 …… 算了,先去洗个澡吧。 陆行朝垂着眼睛想。 他起身,边拆着领带,边迈步朝浴室走去。 谢迟还在被梦魇着。 药效是上来了,烧退掉不少。 可身体却仍旧又沉又重,被困在梦境中无法动弹。他缩在被子里,身上很冷,想醒来却又抬不起眼睛。 这个噩梦他做了很久。 又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潮湿的热气落在皮肤上。有人卧到了他身边,又伸手环住了他。 他下意识想推开这人。 只是抬了抬眼,却怎么也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陆行朝将他又往怀里拉了一拉。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谢迟的身体有些发烫。隔着薄薄的睡衣,仿佛能感觉到指腹下不太正常的温度。 但抱起来很舒服。 腰也很软,揽在怀里的时候让人心安。 陆行朝低头,又吻了下他。 这一次,谢迟只抖了抖睫,没有躲开他的怀抱。 大概是消气了。陆行朝想。 心中压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他瞬间心情转好许多。而一直萦绕在心底的那股烦闷,也随着对方的顺从而随之烟消云散。 他抱住了怀里的人,沉沉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 谢迟在一片阳光中醒来。 他以前喜欢赖床,喜欢懒洋洋躺在阳光里,抱着被子,脑袋放空了纯纯发呆。但自打跟着陆行朝进了圈以后,生物钟就调整成了比对方要醒得更早的习惯。虽然后来算是半停了职,可这个习惯也一直没有纠正回来。 他闭了下眼,视线逐渐清晰。 随后,便察觉到了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 对方的手臂箍在他的腰上,紧紧环着。 这人身材一直管理得好,敬业也是业内出了名的。谢迟被他挨着自己的肌肉顶得硌得慌,心情不免又差了几分,忍不住挪开了这人的手,从他的怀里钻了出去。 昨晚病得厉害,连东西都没吃两口。 等下了地,谢迟才发现自己胃都饿得痛了,一阵阵痉挛着,向身体不停发出抗议。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行朝还在睡着。 可能是昨晚上折腾了一宿,这人也累了。所以睡得还挺沉,哪怕自己走开了也没察觉。 他垂下眼,也懒得叫陆行朝。 他试了试额头的温度,已经不怎么烫了,退烧药的药效一如既往的好。便找了自己昨天不知道踢哪儿去了的拖鞋,慢吞吞地走去厨房,给自己弄起了早餐。 早餐很简单——一碗白粥,两个白煮蛋。 他病还没好全,不想折腾太麻烦的东西,但油腻了又下不了嘴。干脆就弄了最普通的,简单吃完,把厨房里的垃圾一收,便拎着袋子下楼倒垃圾去了。 大门“砰”一声关上。 声音隔着玄关的长走廊,闷闷地飘进耳中。陆行朝动了动手指,微微掀开了眼皮。 困意未消。 他半皱着眉头,伸手在鼻梁上捏了一下。过了许久,才感觉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消去了一些,意识逐渐清醒。 陆行朝睁开眼睛。 可怀里却空落落的,有些冰凉。定睛一看,房间里早就没了昨晚上他抱着的人的身影。 谢迟呢……? 陆行朝脑中懵了一瞬。 他下意识起身,皱着眉出了屋子。 整个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他以外,就只有空旷客厅中回响着的他的脚步声。 垃圾桶里也是干干净净的。 厨房里,餐具整齐地码列着,规整得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不知怎么的,陆行朝一瞬间竟有些心慌。 他紧紧拧着眉头,沉着一张脸,将余下的房间又找了一遍,挨个打开房门:“谢迟?谢迟!” 可依然还是没有人回答。 才压下去的烦躁感登时再度涌现。 陆行朝寒了一张脸,忍不住走回房间,翻出手机,准备给谢迟打一个电话。 正当这时,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像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片刻后,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后。 谢迟戴着帽子,走进房间。 纯黑色的口罩遮了他大半漂亮的五官,只露出低垂浓密的乌黑眼睫,眼皮白白的,又泛了点湿润的红,低着头站在门口换鞋。 陆行朝的心底忽然一松。 他停下拨打号码的手,将手机收回口袋,抿着唇问:“干什么去了?” 谢迟摘口罩的动作停下,看了这人一眼,有点莫名其妙:“我倒个垃圾……你又发什么火。” 陆行朝一僵,勉强压了压火气。 但心底的那股烦躁感还是像止不住似的,腾腾地往外冒:“我之前不是说过,这种小事你可以请保洁过来做么?” “找人过来我也得收东西,和自己干区别不大。” “让我那边的那个过来。” “没必要,你留着吧。” 他这云淡风轻的语气,一下就激起了陆行朝的情绪。他沉了沉脸,冷着嗓音说:“那你下次少跟我抱怨。” 谢迟顿住,低着头没说话。 他其实也就很久之前跟陆行朝抱怨过一次,本质还是想跟这人撒娇,叫这家伙多哄自己两句好话。倒没想到陆行朝居然能记仇到这会儿,居然还念念不忘。 他有些意冷,闷着“嗯”了声。 随后,便将口罩往桌子上一放,往卧室里走去:“你什么时候走?” 陆行朝没想到他居然会问这个。 瞬间一怔,皱着眉说:“……十点的飞机。” 谢迟把外套脱了,丢在沙发上:“那我不送你了,很困,想先睡了。你路上注意一点,祝你顺利。” 说完,便将门关了。 “……” 陆行朝动了动唇,没来得及说话。 他怔怔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 想过去说些什么,却又一时间想不出自己要说的话。 过了好久,才想起厨房里也空空荡荡的。 谢迟甚至没给他做送行的早餐。 卢小枫来的时候。 陆行朝仍寒着一张脸,冷沉沉地坐在沙发上。 他一言不发,眼睛盯着摊在膝上的剧本,暗色调的长风衣搭配上这样的表情,衬显得他尤为冷峻,太适合演那种冷酷到不近人情的角色。 陆行朝的粉丝一直爱惨了他的这幅样子。 然而到了生活中。除了少数亲近的人,怕是没有几个能忍受得了这样冷硬到近乎没有亲私的性格。 卢小枫心里默默槽了一句,小跑着过来。 他拿了陆行朝放在门口的行李,小心翼翼地问:“要跟迟哥打声招呼么?” 陆行朝收起剧本,动作微微滞了一下。 过了半晌,低低地说道:“直接走吧,他已经睡了。” “哎,行。” 大门关上的响声再次传来。 谢迟躺在床上,听着行李箱滑动进楼道的声音,仿佛能看见这人迈开长腿,插着口袋走进电梯里的画面。 他又呆着发怔了一阵子。 等手机充满电的提示音响起,扫了眼时间,算着陆行朝的飞机约莫已经起飞了,这才重新下了床,去衣柜里翻了套衣服。 换好行头,他下楼打车。 随后,翻开了微信的聊天界面,给周越泽发消息道:“我已经出门了。” “马上就到。” 016 谢迟到地方的时候,正好差不多接近饭点。 他选的见面地点是一间茶楼,是B市里相当高档的那种会所,私密性很好,他也算比较熟悉,方便找经理安排地方说话。 考虑到礼貌问题。 谢迟到的比周越泽要早上一点。 他进了屋,找了个位置坐下。 随后便沏起了茶,按茶序依次泼掉。 谢扬生前最喜欢玩茶,他耳濡目染,也跟着学了半分模样。技艺多高超倒不至于,但拿来唬人的效果还不错。 周越泽来的时候,他刚好进行到最后一道。 一来就有茶水和点心。 虽然他只是生活实在太无聊,出来找点乐趣才说要帮忙的。不过谢迟体贴到这种程度,也属实是让他有点意想不到。 还挺可惜的。他忍不住想。 居然找了个那么冷的当男朋友,难怪会搞到现在这种要分手的地步。 “你来的还挺早。”他打了个招呼。 “求人帮忙,是得来的早一点。”谢迟说,“周少先坐,今天要谈的东西还蛮多的,可能得花一阵子功夫。” “行。” 他很淡定坐了,又瞟谢迟一眼,“听你嗓音好像挺闷的……病了?” 谢迟去给他倒茶的手顿了一下,道:“嗯,就普通发烧,不传染人。” 他“噢”了一声。 “先简单说一下吧。” 谢迟把茶推到他面前,把昨晚上组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周少应该也从杜学长那里了解到一部分了,也没什么好瞒的。我俩关系不能算情侣吧,就单纯我追他。他可能心情好了会回应一下,心情不好就不理。所以现在我得找个能撑场面的,带回去给我妈安心。” 周越泽笑了一声,“能撑场面的?” 谢迟“嗯”了下,“那种看起来比较靠谱的,不会让人觉得乱七八糟的,居家一点的类型。” “你家还有这要求啊?” “我爸妈不喜欢我喜欢男人。” 谢迟垂眼笑了笑,“他们觉得不靠谱,说像我这种的,早晚吃个狠亏。要是我实话实说,老人家怕是又得伤心难过好久……就算了,还是撒个谎,到时候就说我踹了你。” 周越泽乐了。 “这就已经计划好要把我踹了?”他说。 “嗯。”谢迟点头,“还是说周少想要个体面点的说法……?” “那算了,还是踹了吧。” 周越泽说,“那前面呢,你是已经想好怎么办了?” “嗯。” 谢迟的计划其实很简单。 周越泽这人显然心细,随机应变的水平也比他想象的要高出很多。俩人只要提前商量好,想糊弄一下沈音和谢茴,应该还是比较轻松的。 关键在于陆行朝那里。 昨天早上发生的事提醒了他。 虽然档案最重要的那一页没了也不算太大的事,但之后总归会麻烦上许多。而他现在也有点摸不准陆行朝的态度,好在出学校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经历也教会了他一个道理——有些事情在没做完前,最好不要声张。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拿去说,会少生很多事端。 所以他没打算先提。 等全部都切割了断了之后,他也能走得比较利落。 “那就这么定了吧。” 周越泽一锤定音,饮了口他沏的茶,“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吧。”谢迟说。 毕竟陆行朝那戏也离杀青不远了。 万一这人到时候发现了这事儿,觉得自己把他狠狠耍了一通。以沈音对陆行朝的滤镜,大概到时候会闹得很难看。 他不想闹得太难看了。 不然总觉得自己付出的这十年,不堪入目。 “行。那机票你定?” “好说。” * 谢迟回家,先收拾了一通行李。 他要带的东西不多,但要准备的带回家的礼物却比较麻烦一点。 毕竟也出来这么多年了,虽然有谢茴在中间调节,但跟沈音到底是母子俩多年没有交流。要是两手空空回去,实在太说不过去。 东西塞到一半。 手机忽然“叮叮”响了两下,弹出来一条信息。 …… 是陆行朝的专属响铃。 谢迟手顿了顿,走过去打开。 却看见这人居然久违地给自己发来了一条行程通知,语气冷硬:“还有半个月拍完,在B市好好呆着。” 末了,又像补充似的。 “别去别的地方,也别来S市找我。” 一如既往。 谢迟垂眼看完他的消息,退出,打开这人的联系人界面。 随后,平静地将设置改回了默认,拖着行李离开。 这个点路上蛮堵。 谢迟到机场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九点了。 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小时,俩人托运完行李,差不多也就快到登机的时间了。 今天谢迟的运气依旧很好,飞机没延误。 周越泽一上飞机就乐了,“幸运之神啊,这趟航班我坐这么多回,头一次碰到没延误的。” 谢迟近乡情怯,这么多年其实很少回去。 不过他也没扫兴,趁着起飞前给谢茴发了条消息,随口接话道:“那周少以后可以试着早点走。” 周越泽哼笑一声:“那还是算了,不延误的都早,我可起不来。” 谢迟不置可否。 这帮纨绔公子哥的日子都无聊,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晚上再去夜场通宵。周越泽虽然看起来像是这帮人里最好的那个,但也逃不过杜南明的那句话——闲的蛋疼。 不然,也不会陪他跑这么一趟。 他将手机关了机,放回口袋。 这时,飞机滑入跑道的颠簸感传来,乘务员温柔的播报声响起:“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 ………… …… 另一边。 陆行朝在片场的椅子上坐下,下意识拿起了手机,点开了短信界面。 今早谢迟的态度,让他觉得异样。 以前谢迟从来没有这么对待他过,就算俩人吵架,只要他吻过谢迟,对方就会像蜜糖一样地化了,很好哄。 可今天,他却把他给关在了门外。 甚至连送一送他都不乐意了。 想起傅长野说过的话。 陆行朝沉默了许久,反复犹豫,给他发了条语气隐晦的短信。 他一向说不出来什么太动人的话。 但谢迟从来都能懂得。 他发完消息,便接着去拍戏去了。 如今一大段戏总算拍完,便先来看自己心上最惦记的事。 陆行朝打开写有谢迟名字的那一行。 昨日,这个名字被他在手机中置了顶,在一片密密麻麻的消息中显得尤为醒目。 再点进去。 便看到两条绿色的消息框,静静地躺在编辑栏的上方。 下面的一行灰色小字亮的刺目。 下午7:20 已读。 谢迟,没有回他。 017 谢迟,没有回他。 意识到这件事情的陆行朝忽然愣住了。 他蹙紧了眉,一瞬间,竟然有几分异样的不适。 “陆老师?” 看见他对着手机怔忪发呆。卢小枫忍不住喊了他一声,“宣传那边刚刚想问一下咱们明后天的安排,之前不是说,这两天有个电视台那边的采访来着?” “嗯。” “但之前咱们这边儿请假回去给霍老先生过寿去了,就干脆推了几天。他们现在想问问这个采访什么时候能补上,刚好可以跟着炒一波热度。” “……”陆行朝捏紧手机,收进口袋,“你找个空闲时间直接安排,我有点事,要先出去一会儿。要是剧组来问,就帮我请十分钟假。” “哎?” 卢小枫没闹明白他心情怎么突然就差了,但还是老实点头,“行,我知道了。” 陆行朝沉着脸走进黑暗。 剧组那边人多眼杂。 他一向不喜欢被人关注私生活,更不喜欢将自己的所有事都暴露在别人的眼皮下,一贯是能避则避。 直到走入一个偏僻角落。 陆行朝将通讯录切到谢迟的名字,垂着眼拨通了电话。 而这回,甚至没来得及拨通。 屏幕上的光只跳闪了一瞬,耳边便传来了机械式的提示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 …… 手机也关机了。 陆行朝低下头,抿着唇,退出了通讯录的界面。然后回到拨号的那页,又重新手打了一遍记忆中的号码,再次拨了出去。 …… 熟悉的提示再次响起:“您好,您拨打的电话……” …… 还是关着。 不是拨错了电话。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 11:39。 不早不晚。 对作息良好的人来说,或许已经早早进入了梦乡。但“作息良好”这几个字,显然和谢迟沾不上什么关系。 …… 该不会,又去和杜南明他们厮混去了吧? 陆行朝心情一瞬间很差。 他紧皱着眉,正欲从联系人列表中翻出杜南明的那页,突然间却,想起了今早自己走之前的画面。 谢迟没送他,还跟他说去睡觉了。 他样子有点恹恹的,像是染了病气,脸色也比平时要苍白上一些。 他这几年一直都是这种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最开始陆行朝会问一下,问他怎么了。偏这人只会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久,才闷出来一句没事,又马上挂着笑过来黏他。久而久之,他便将这当成了对方惯性想要撒娇之前的手段。 毕竟自从谢迟半离职之后。 这人就变得越来越黏他,也似乎愈发地离不开他的陪伴了。 然而他却没那么多时间闲着。 陆行朝习惯了,也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才觉察出那么一丝异样。 谢迟……是生病了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找出通讯录里私人医生的联络方式,准备亲自打个电话过去,叫对方去谢迟那边探望一下。 拨出去之前。 虽然知道谢迟大概率看不到,但陆行朝还是先发了条短信知会他:“私人医生一会儿过去你那一趟,要是物业给你通知,你直接让人进,是我喊过去的。” 他编辑完,点下发送。 没想到,在切出页面的前一秒,却看到了一行让他意想不到的提示—— 下午11:45 已读。 已读……? 陆行朝又怔住了。 他很快重新播了电话过去,低沉沉地站在角落,下颌紧绷,沉气听着耳边的“嘟嘟”声。 忙音持续了几秒。 片刻后,电话被人接起:“……喂?” 他嗓音低闷闷的,鼻音浓重。 那有点绵软的尾音很容易让陆行朝想起在他们做的时候,对方攀着他后脊,潮红着眼尾,低低闷喘的样子。 他微微一滞。 语气下意识放轻了一点:“你睡了?” 谢迟皱着眉捂住话筒。 他朝不远处的周越泽那儿瞟了眼,发现这人正熟络地跟接待交谈着。察觉到他的视线,周越泽立刻止了声音,朝他这边望来。旋即,微微扬了扬眉,比口型道:查岗? 谢迟垂了眼,微微点头。 他立刻忍俊不禁似的嗤了一声,压低嗓音,扭头对接待道:“我们先走,他可能还需要再过一阵。” 谢迟给他比了个谢的手势。 他压着话筒,很快钻进了一个僻静角落。 好在他们走得是头等专用的通道,这个点也几乎看不见人,倒是不用担心有吵闹声叫对面的人听到。 “嗯,睡了。”他说,“有事找我?” 陆行朝被他平淡的语气一噎。 不知怎的,莫名有种奇异的委屈感:“……我没事就不能找你么?” “我睡了。”谢迟说,“很困。” “……”陆行朝叫他的态度冷到,滞住半晌,又想起他现在病了,今早上又被自己凶过,心情应当很差,便缓了缓语气,“看到我刚刚发的消息了么?” 谢迟眼皮一跳。 他垂眸扫过这人几分钟前才发来的短信,不由有些刺目的可笑。 这人嫌他缠人,怕他来S市找他,也不知道换个理由,居然还要用私人医生这种可笑的方式来试探自己。 都这么多年了。 他也不是当年什么都信的小傻子了。 “我在B市,哪儿也没去。” 他平静地撒谎道,“我会好好呆着的,不会来S市找你,你放心吧。” 陆行朝微微一僵,搭在口袋里的手把衣料的边缘捏得起了褶皱,指缘泛白。 明明是应该觉得解脱的事情。 他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底闷得厉害,甚至产生了一丝心慌。 他滞住半晌,久久没有回话。 直到谢迟那边轻飘飘地问“还有事么,没事我挂了”,他才回过神来,拧着眉,略带不自然地解释:“……我是让医生过去给你看病。” “我挺好的,没病。”谢迟说。 “……”陆行朝又滞了滞,“你今早上脸色不是太好。” 谢迟看了眼时间。 晚上 11:50,已经很晚了。 虽然他们特意挑了周末这天回来,谢茴不用上班,但他并不想让她也睡得太迟。 他压了压情绪,试图劝说道:“小朝,我真的很好,谢谢你关心我。但是今天已经很晚了,我真的很困。我如果病了,我会直接去找医生看病的。你的私人医生你留着就好了,我不需要,你比较需要一点。不然到时候万一被狗仔扒了,秦东朝又要头疼给你换人选的事。” 他的语气很好,温柔且耐心。 但陆行朝却有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错觉——谢迟他,似乎跟以前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陆行朝把这种异样的感觉强压下去。 正打算开口,却瞧见远处有张熟悉的脸一路跑来。卢小枫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停下,喘着气说:“陆老师,剧组那边……呼,我、我是帮您请假了,但现在时间也差不多……” 听到他那边的动静。 谢迟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说道:“小朝,你先去忙拍摄的事情吧,我也很困了。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说,你觉得怎么样?” “……” “那就这样了,晚安,你也早点休息。” 陆行朝动了动唇。 他刚要回复,耳边便只剩下了一片“嘟嘟”的忙音。 谢迟挂了。 他一瞬间竟心里发闷得难受。 卢小枫小心翼翼地瞧着他的表情。 陆行朝的表情有些沉,还有些怔忡。紧绷起的下颌线在暗处投射出冷峻的轮廓,这是一张叫摄影师为之发狂的英俊侧脸,宛如天赐。 只是如今,这张脸的主人却紧皱着眉头,眸底微郁,好像有说不完的心事。 过了许久,陆行朝收起手机。 他从靠着的墙上起身,低低道:“走吧,先回去拍戏。” 另一边。 谢迟揣着兜,从走廊一路穿过,跟上了周越泽的脚步。 “事儿办完了?”他问。 “嗯。” “怎么还半夜查岗的。” “可能是怕我跟过去吧。” “哇……真冷酷。”他笑了一下,“难怪分手了,不冤。” 谢迟没应。 他从这人手里取回了自己行李,朝外望去。很快,便从人山人海的出口附近看到了让他熟悉的脸。 “走了。” 他扯了一下周越泽,拉着往外走去。 旋即,冲来接自己的人轻轻笑了一下,轻轻地道:“姐,我把人带过来了。” “介绍一下。” “这是跟我处了七年的男朋友,周越泽。” 018 外面下了雨,湿冷湿冷的。 谢茴也才到机场没多久,羽绒服上洇了一小片水痕,正伸着脑袋往这边看。 视线对上。 她立刻露出高兴的笑容,朝谢迟挥了下手。随后便作出一副不经意的模样,朝周越泽那瞄去一眼,一巴掌拍在谢迟胳膊上:“怎么还弄这么正式的,你也不嫌尴尬。” “怕你担心自己认错人了。” “我哪有那么笨!”她怒道。 周越泽见缝插针:“姐姐好。” 谢茴表情一凝,当即温柔地对他笑道:“你好啊,我是谢茴,小迟的姐姐。大晚上的,辛苦你跟着他一起过来了,真不好意思。” “没事,本来就是应该的。倒是辛苦茴姐晚上还要出来接我们了,挺辛苦的吧。” “不麻烦不麻烦。” 谢茴说着,伸手扯了谢迟一下,“哎,咱们先别在这儿发呆了,时间不早了,先赶紧上车。等之后再在路上聊啊,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行。” 一行人便朝着出口而去。 周越泽是个话多的。 在来之前,谢迟跟他说了自己这边的要求,一再声明让他不要搞太花、得良民,还得话少得体。 其他要求都没什么问题。 但话少这个要求,显然把这个不蹦出来一句阴阳怪气,就会不说话的家伙憋得不清。 等送完谢茴,俩人到了酒店。 周越泽整个人都颓了下来,显得很郁闷。连那股漫不经心的二代调调都散了不少,有点不太开心地说:“为什么会有人不爱说话。” 谢迟把办好的房卡塞给他:“不知道。” “亏你真能处的下去。” 他接过卡,揣兜里抱怨了一句,“换我七八年只能自说自话,铁定撑不下去。” “要不周少今天怎么跟我呆一起了?” 他顿时哼笑了一声。 “行,算你会说话。” 他拿着手机,背着身挥了挥手,“明天早上指望你叫我了啊,我就不订闹铃了,拜拜。” “小问题。” 谢迟目送他进屋,刷开房门。 其实他也想不通,自己是怎么能做到对陆行朝自说自话了那么多年的。 对方忘了他,他贴上去凑。 对方不想眼熟他,他天天跑过去,不厌其烦地跟这个人啰嗦。 甚至后来对方被污蔑,却丝毫懒得给反应的时候。他就先被点爆了火气,跟泼对方脏水的人打了一架,最后双双挂彩进了医院。 他以前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现在也弄不明白了。 谢迟没再去想,锁了门后便去洗漱。 明早事多,他怕自己再磨蹭下去,病情反复。到时候万一叫沈音和谢茴看出端倪,怕就要麻烦了。 这晚上,谢迟睡得还好。 他不怎么认床,很好养。虽然长得漂亮,却和娇气这个词几乎不沾边。 所以陆行朝也很少会特别关注他。 毕竟正常人一般都会下意识关照脆弱易谢的花卉,而懒得瞩目路边韧性太强的野草。 他和陆行朝都属于野草型的。 哪怕没人特意照顾,也能活得很好。 只是他这边睡得踏实。 另一边,陆行朝却久违地失眠了。 剧组忙着赶进度,这晚又是拍摄到接近三点才算收工。他回到酒店已经接近凌晨,疲惫至极地打理完躺下,却无论如何也入睡不了。 ——谢迟。 陆行朝回忆起晚上的对话,心中便升起了一种止不住的烦闷异样。 他十年没见过谢迟这样了。 被挂电话,更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 谢迟他…… 这次,居然这么生气的么……? 他垂眼沉默,思索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随后才忽然错愕地发现,自己最近对他,似乎确实是有点太过凶了。 其实当初谢迟就跟他提过离职。 这人一声不吭消失了几个月,每天只在朋友圈里打卡旅游。陆行朝这边忙的团团转,他正事不干,跑去跟杜南明那边没日没夜地喝酒,人几乎废了一半,精神也肉眼可见地颓靡了下来。 陆行朝把他扣了下来,没让他走。 但也是真的被他的作给折腾得没了耐心,也连带烦死了那群带着这家伙成天混日子的纨绔。 可能是最近理他的时间太少了。 陆行朝想。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行李箱中那张被自己扣押的纸,心想:要不,就把东西还回去吧。 反正谢迟也离不了他,扣不扣区别不大。 何况这人缠他缠得厉害,哪怕真的离职回家修养去了,这人也会照样巴巴地跑过来找他,风雨无阻,和橡皮糖似的甩也甩不掉。 陆行朝又在心里,把道歉的事默默地向前提了提。 他本来是打算礼物到手后再一并说的。 但现在谢迟似乎是真的被他气得厉害,这件事还是不要拖太久为好。 他闭眼想着,心底那股莫名的郁然终于消停了几分。 困意上涌,沉沉睡了过去。 ………… …… 次日一早,谢迟把周越泽薅下了楼。 这人大概是真的很少早起,整个人都像是一颗蔫蔫巴巴的青菜,半死不活。谢迟选了个路边的汤包小店,先带这位二代兄弟感受了一趟平民生活。等把身上那股子脱离人民群众的有钱人气息,用烟火气盖得七七八八了,这才领着他坐上了回家的车。 周越泽遭受一次早起的打击。 又在汤包店遭遇了一次精神重创。 等来到谢迟家门口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已经变成了懒得说话的形态。 谢迟按响了门铃。 片刻后,谢茴急匆匆地来了:“哎,等等!来了来了,马上开门!” 她火急火燎地开了门。 随后,拍着手笑吟吟地说:“你们来得可真是时候,我和妈正在厨房捏汤圆呢。你们早饭吃了没?要不我去给你们一人下一碗?” “没,不用。我们在外面吃过了。” “哎?”谢茴惊讶,旋即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把人带回来,还叫人在外面吃路边摊的。” 谢迟没说话,只朝她笑了笑。 多说多错,他自然不可能让周越泽在这种奇怪的地方露馅。 谢茴拿他没法,只得黑着脸让人进了屋。 谢迟快七年没回这个家了,上一次拎着行李箱进门,还是他大二跟陆行朝在一起了,鼓着勇气跟家里出了柜,却因为说不出来是谁,被愤怒的俩人赶出了家门。 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家。 以至于到了如今,都有种近家情怯的感觉。 他走进屋,看见坐在屋子里的人。 喉咙忽然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一般,怔然许久,低低地喊道:“……妈妈。” “我回来了。” 019 谢迟最后一次见沈音,是在医院的抢救室外。 当时谢扬因为急病昏迷,已经在医院内抢救了三天。他从谢茴那里得到消息匆匆赶来,却被守在外面的沈音拿包砸在了脸上,让他从医院里滚出去,说自己不想看见他。 谢扬的身体其实还算不错。 虽然他设计院出身,加班熬夜多,但平时一直挺注重锻炼和养生,精神也很好。 不过这一切都止于他把谢迟赶出家门后。 到底是亲手养大的孩子,哪怕是自己说了要赶出去的,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 后来谢茴偷偷发消息给谢迟,说俩人看着他带着行李箱,消失在楼下之后就哭了。让他别难受,爸爸妈妈不是讨厌他。然而这件事却也从此就成了夫妻俩的心结,看到就会觉得难受。 几年不见,她的发色好像更黯淡了一点。 但比起当年在医院的憔悴模样,已经算得上是精气十足了。 她静静地看着谢迟。 过了很久,点点头说:“先进来坐,小茴,去把手洗了,给他们一人倒杯茶啊。” “好嘞。” 谢迟垂了眼,低声说了句“好”。 只是在坐下的时候,喉咙却已经控制不住地痉挛,痛得他指尖发颤。 “我能回屋看一眼么。”他微哑了嗓音。 “……”沈音微微一停,过了很久,状似平静地说,“去吧,把你男朋友也带过去看看。就是你屋子我一直没怎么收拾,有点乱,你不怕丢脸就行。” 他当然不怕。 他只怕沈音根本不想要他,甚至连把家里一切关于自己的东西都给清空了。 他点点头,站起身来。 周越泽也立刻和他一起从椅子上起了身,跟着他进了卧室。 到了这会儿。 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该反应过来了。 不过周越泽看破不说破。 他扫了眼谢迟的卧室,乐道:“你这房间可比我的整洁多了。” 谢迟的房间简洁得很。 只有窗边压着一片玻璃的书桌、整整齐齐摞着的书本资料、地球仪,和一些文具摆件。 窗户上还放了盆刚浇过水的玉兰。 看得出来,这家伙小时候应该是个老师长辈们都喜欢的乖乖牌,成绩大概也很不错。 不,应该说是相当好了。 毕竟杜南明能进Q大,全是因为家里有钱有人脉,最后才靠了点特殊关系,特招混进去的。但显然,眼前的这个人并不一样。 他视线一扫,挪到旁边书柜。 随后,在一张立着的相框前停了下来。 谢迟注意到他的视线,微微一顿。 旋即,不动手色地走了过去,将原本立着的相框压了下来,又找了几本书盖上。 做完这些。 谢迟转过身,接话道:“还好吧。主要我妈比较严厉点,最讨厌人在屋子里到处乱贴海报,所以看上去好像整洁一些。实际上一阵子没收拾,就基本也丢得乱七八糟了。” 周越泽很给面子地笑了一声。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抬头看了眼时间。 谢迟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收拾起了房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塑料袋,将房间里和陆行朝有关的一切统统装了进去,打算等回去之后再销毁。 他没指望一趟就能解决他和沈音间的问题。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要在他的房间里继续存在着会比较好。 不然他怕自己下次回来会难受。 他高中就给这人偷偷写过情书。 涂掉了名字,悄悄放进了信封里,到最后也没狠下心送出去。是担心陆行朝不喜欢自己,最后连朋友也做不成。 他套了好久这个人的志愿。 还忤逆了谢扬想让他报考建筑的想法,私心换了专业,想离他更近一点。因此被俩人痛骂了一顿,在家里关了很久。 毕业聚会的时候。 他借着酒劲偷亲了这个人一下。 对方动了动眼皮,没醒,他却为此懊恼又高兴了整个暑假。 东西太多了。 多到他数不过来。 谢迟给袋子打了个结,又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卷黑色的塑料袋,把东西套上。 等全收拾完了,才抬起头:“现在出去?” “行啊,你收拾完了?” “嗯。应该没有剩下的了。” “那走。”周越泽起身,抖了抖外套,“让我尝尝阿姨手艺啊。别再来个甜口的了,我真遭不住那么多糖浆。” 谢迟不置可否。 虽然汤包这东西差异太大,各地方口味不大一样。但汤圆是甜的这件事,至少南北大部分人的一致默契。 他提起袋子,跟周越泽一起出了屋。 随后便和这人一起,坐在餐桌前吃了顿饭,留下礼物就一起告辞离开了。 这次回来,他本来也没打算呆上多久。 沈音愿意见他就是最好的事情了,剩下的,都可以慢慢再说。 零到一是最难的。 有了开始,之后的都能慢慢经营起来。 之前他跟谢茴提了换工作的事。 谢茴把他送到门口,压低了声音说:“你有什么要帮忙的记得再跟我说,不要一个人自己闷着。还有,以后记得多回来看看家里,现在妈跟以前不一样了,你别老记着以前那事儿啊。” “行。” 她满意地清了下嗓子,随后又像是意识过来什么,冲周越泽讪讪道:“我不是挑拨你俩分居啊,没那个意思。就小迟他是个死心眼儿,太笨了,当姐姐的不训他两句他。就不懂得变通。哎……真是愁死我了!” 周越泽被她给逗乐了:“好的姐姐。” 谢迟扯了他一下,对谢茴说:“姐,那我俩先走了。” “行行行,路上小心啊。” “你姐姐还蛮疼你的。” 楼下到一半,周越泽慢悠悠说。 谢迟“嗯”了一声。 他和谢茴的关系确实好。很小的时候,他就是谢茴身后的小跟班,对方叫他往东,他绝不朝西。 就是后来出现了个陆行朝。 这个人一出现。 他的所有注意力,便都聚集到对方的身上去了。 “周少在S市还有其他规划么?” “有吧,见见朋友,再一起吃顿饭。” “那就是我先给周少买好返程机票,然后一前一后分开走?” “不用吧。” 他轻笑一声,视线扫向谢迟,有种猎手凝视猎物似的怡然,凑到谢迟耳边低语道,“我更想跟你一起走。” 谢迟眼睫轻轻扇动了一下。 没等回话,旁边忽然冒出来一声像是试探般的嗓音:“……是谢迟吗?” 他立刻转过头去。 却看见一个穿着毛呢西装的熟悉面孔,正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 见他回头。 对方很快和善地笑了出来,主动和他打招呼道:“果然是你,好久不见啊。” 然而眼底却见不到多少笑意。 谢迟顿了顿。 对他微微点头,说:“好久不见。” 这人便朝他身边看了一眼,问:“这是你新交的男朋友么,一起回来见沈阿姨啊?” 谢迟犹豫片刻:“嗯,男朋友。” 末了,又补了一句,“不是新交的,谈了有些年了。” 这人跟沈音和谢茴都熟。 到时候万一不阴不阳地跑过去碎嘴,露了馅,自己可就麻烦大了。 听到这话。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随后蹭蹭鼻子,好像有点讪讪的:“这样……那以后结婚的时候记得给我份请柬啊,到时候去吃你喜酒。” “行。” 谢迟一口应下,低头看了眼手机,“不好意思,我车来了。以后有机会再聊,回见。” “啊……行,你路上小心。” “谢谢。” 周越泽被他扯进车里,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过了好久,忽然幽幽地冒出来一句:“……老情人?” “……”谢迟被他噎住。 半晌后,有点无语地说,“周少您老人家想象力挺丰富。” “那不然怎么这种语气?” “……噢。”谢迟平淡地陈述,“以前跟他是朋友,但后来高中结仇打了一架,我把这家伙给揍破相了,进医院缝了几针。” “可能这个仇念念难忘吧。” 周越泽没想到他这么猛,嘴角一抽,顿时就忍不住有点牙疼。 明明人长得那么漂亮。 打死他,他也看不出谢迟是个能把人揍进医院的狠人。 他干干地笑了一声。 谢迟也冲他笑了一下,低头瞟向手机。 谢茴喜欢说他没心眼。 但其实这么多年了,他也早就锻炼出来了。 至少,面不改色地撒个谎这种事,他早已锻炼得炉火纯青,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了。 谢迟拿手机浏览着网站。 考虑到身边这人大概率是早起不来,他选了两张下午的机票,说:“周少跟我下午走,没问题吧?” 周越泽有点蔫蔫的:“行。” 谢迟付完钱,收起手机:“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周少可以睡个懒觉,走前我敲门叫你。” * 陆行朝垂眸看着手机。 谢迟已经很久没有理他了。 就连以前每天都会有的早晚问话,这几天也全都没了踪影。 今早起来的时候,枕边手机传来一阵震动。 因为那是平时对方问他早上吃了什么东西的时间,他晃神了片刻,立刻拿起打开查看,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只是当他打开短信的时候。 心却瞬间又像沉入了湖水中的重物,直直扎进了湖底。 不是谢迟的短信。 只是……秦东朝发给他的、关于投资新项目的一份注资合同的邮件。 陆行朝靠在椅上,眸色沉沉。 他下意识打开了自己的朋友圈,漫无目的地滑动,试图从里面找到属于谢迟的蛛丝马迹。造型师则小心翼翼地在他的发丝上打理着,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忽然间,提醒有新朋友圈的消息跳出。 陆行朝下意识刷新了一下。 很快,两个模糊的背影照片出现眼前。 对方肩并着肩,状似极度亲昵。在过曝状态下的白日雪地里,只能看到其中一人露出的、白皙到精致的漂亮下巴。 发丝遮了他大半的脸。 可那轮廓却熟悉到陆行朝僵硬。 他手指动了动,往上,微微滑了一下。 随后,便看到了一行让他难以接受到脑中空白的小字—— 【哎,现在的情侣,怎么喜欢大白天的出来秀恩爱啊?狗眼瞎了。】 020 照片里的那张脸,陆行朝不知道亲吻过多少次。而它的主人,更是不知道多少次在他怀里红着眼尾流泪,被他弄得断断续续地求饶。 他不可能会认错这样一张脸。 哪怕谢迟遮住了全部五官,只露出清瘦的轮廓,和一小截淡到发白的、透着粉的指尖,陆行朝也不可能会认错他。 他缓缓抬眼。 发朋友圈的人,备注的ID上写着“罗盛”。 他过去的那些同学,虽然他早就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但唯有这个名字,他始终都还记得。 罗盛。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这家伙应该到现在也还留在S市生活。 谢迟的朋友很多,这个人就是其中之一。 但这个朋友关系只维持到当年他转校过去之后不久,便戛然而止。 原因,则是因为谢迟跟对方打了一架。 这人看不惯谢迟天天围着他转,就编了个关于他父母的谣言,拿去到处跟人说,缩在角落里得意洋洋地冲他笑。 后来,这件事被谢迟给知道了。 他冷着脸,直接一拳砸到了罗盛脸上,俩人在教室里打了起来。拉架的跟打架的闹成一团,直到把教务主任都给惊动了,才算是把干红眼的这俩给摁住。 最后谢迟脸上那伤,还是他给处理的。 这人是最讨厌他的。 也最讨厌看到谢迟围着他转的那个。 他有年手滑加了罗盛,忘记删掉。 这人就每年过节都会给他问好,但用词阴阳怪气。 他每次打算删人,但转念一想,又好像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于是对方就一直在他的好友列表苟活到了现在,直到这一条朋友圈出来。 …… 删了算了。 他沉着脸点开了这人头像。 只是在按下确认之前,又莫名产生了一种删掉就输了的恶心感,生生止住了冲动。 这人就是为了来恶心他的。 陆行朝心里清楚。 但一想到照片里跟在谢迟身边、那个跟他举止暧-昧的男人,心情又瞬间沉了一沉,无法控制地烦躁了起来。 谢迟是什么时候遇到罗盛的? 他在跟这个男人做什么?他们为什么动作会那么…… 陆行朝抿着唇,又退回到朋友圈的界面,点开罗盛发的那张照片重看了一遍。 照片里的街道让他觉得眼熟。 过了半晌,才回忆起来,这张照片应该是在谢迟家附近。 他很久没回S市了,上次还是几年前。 大学的时候对方跟他说,怕他一个人留在B市太孤单,要每年留下来陪他一起过年。于是从那以后,陆行朝再没见他回过家。 所以这照片不可能是以前的。 不然,罗盛早几百年前就该发出来恶心他了。 陆行朝心底发沉。 谢迟昨天还跟他说,自己会好好呆在B市,哪里都不会去。 结果今天,他就看到这人出现在了别处。 他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 造型师还以为是自己的动作弄痛了他,连忙道歉道:“陆老师,是我动作太大了吗?” “不是。”他沉着嗓音否认,“你继续吧。” “好的。” 照片里的那个男人不是蒋柏洲。 当然,更不可能是他。 等造型终于做完。 陆行朝跟卢小枫说了声“我出去一下”,便从椅子上起身,攥着手机出去打了谢迟的电话。 接到他电话的时候。 谢迟正在商场里挑礼物。 周越泽帮了他一个大忙,什么都不送,显然是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但这人之前的态度又很明显。送轻了,显得他轻慢,送重了,又显得自己好像对这人有那么点意思。所以他走了半天,才算挑好了要给这人送的礼物。 他接起电话,“喂”了一声。 下一秒,陆行朝低沉的声音出现耳旁:“你现在在哪儿?” 谢迟一怔,微微皱眉。 他没明白这人怎么突然关心起了自己的去向,觉得奇怪。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陆行朝就已经先一步听到了他这边的动静,问道:“你在商场里?” 他没法再遮,含糊道:“……嗯,对啊。” “怎么突然逛起来商场了?” “买个东西。” 正在这时,去包礼物的柜姐去而复返。 对方将已经做了精致包装的礼品盒推到谢迟面前,笑吟吟地说:“先生,您看一下,这样程度的礼盒包装可以吗?” “……”陆行朝那边骤然沉默。 谢迟略有尴尬。 他冲柜姐笑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很好,谢谢”,便从她那儿接了礼物,换了个手拿着,一边朝店外走去:“马上要过节了,我出来买点东西啊。” “给谁的?” 谢迟顿了一下,能听出来这人大概是在隐晦地问自己是不是也有。他也不想这么快就把计划弄砸了,便平静地说,“给你的。” 话罢,又补充说,“本来不想那么早说的。” 陆行朝微微一怔。 过了许久,他垂了眼,捏在窗台边缘的泛白指尖微微松了一松,缓声道:“知道了,你早点回去。” “嗯。” “还有采访,先挂了。” 谢迟说了声“好”,耳边便是一阵嘟嘟忙音。 这人有够记仇,自己挂了他一次电话,这回就要特意打过来一通莫名其妙的,让他给再挂回来。 谢迟心里想着。 把手机放进口袋,又进了另一家店的大门。 说都说了。 他打算随便买个敷衍一下。 陆行朝不信命,不喜玄学。 更讨厌那些花里胡哨的挂饰,莫说手链,连手表都不怎么戴。 每一次在媒体的镜头中出镜。 粉丝只能看到他干干净净的劲瘦手腕,感叹这个男人真是冷淡禁欲得可以,对比其他花里胡哨的男星,真是圈内一股清流。 谢迟干脆买了个嵌着福的红玉髓手绳。 不贵,看着喜庆,和这人格格不入,还送了张证明手串开过光的证书。 ——陆行朝最厌恶的类型。 碰巧是他会喜欢的。 他叫人把东西包起来,付了钱。 随后便带着东西回了酒店,收拾行李,准备回程。 另一边。 陆行朝收起了手机,默然不语。 只是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并没有随着刚刚的那通电话而消失,反而是更加的心烦意乱。 他又站了一会儿。 而后,打了通电话出去:“喂,是秦东朝么?你抽个空,晚上去水苑那边找下谢迟。把之前开给他的证明再补给他一份,就说是我让你补的……嗯,到时候他要是不收,你再打电话跟我说,我跟他说。” 末了,又补,“还有之前我晚会买的东西,你催催拍卖那边,让他们早点把东西交割过来,就说我要送人,急着要。” 他挂掉电话,朝着演播室走去。 心情却越发地郁沉了下去。 * 晚上。 小区里,灯光昏暗。 秦东朝从车上下来,拿着新补的档案上楼。 他没明白自己这老板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忽然间又改变了注意。不过既然是对方的要求,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走出电梯,扫了眼走廊的灯。 这片小区虽然是一梯一户的构造,本来就比较安静。但这种程度的静默,实在是太没生气了一点。 秦东朝走到门前,伸手按了下门铃。 ——没人回应。 他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 忽然就明白了,陆行朝今晚叫自己过来的用意。 采访结束,已经是好几个小时后。 陆行朝从演播室里走出,第一时间打开了手机。刚刚切成静音的手机在他衣袋里默默震动了好几下,算下时间,应该是秦东朝送完文件,来给他回复了。 陆行朝低头解锁,果然在通知栏上看见了这人的弹窗,长长一串。 然而滑到末尾,入眼看到的消息,却叫他不可避免地微微一窒。 【行朝。】 【谢迟他,好像不在家啊。】 021 谢迟不在家。 那……他现在应该在哪儿? 陆行朝视线微微上移。 秦东朝的消息刷满了通知栏。 【他是不是已经睡了?】 【我在外面按了挺久门铃,也拍门问了,一直都没人回我。不过我没给他打电话,所以也不确定他人有没有睡着。】 【我先把档案带回去了】 【放外面实在不安全,等明早他醒了,我再来送一次,到时候再把档案直接给他吧?】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22:48。 谢迟最近生病,确实会早睡一点。但这人睡觉一向很浅,如果无论如何都敲不开房门,那就只会证明一件事—— 谢迟真的不在家。 意识到这件事。 陆行朝的心一下子像是被什么给狠狠攥紧了,郁沉得难以呼吸。 谢迟在和他撒谎。 他没有像跟自己说的那样,乖乖留在B市,而是来到了S市。 所以。 昨晚上……他是跟照片上的那个男人一起度过的吗? 陆行朝猛地关掉了手机。 他伸手在鼻梁上轻轻捏了一捏,靠在墙角,沉默着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 对着找过来的小枫,嗓音沉沉:“去订张明早的机票,回B市。” “哎,那剧组那边……” “请一天假。说我家里有事,处理完回来。” * 次日。 谢迟拎着一大堆东西,去敲响了周越泽的房门。 这人比他想的估计还要能熬。 临近午时,对方还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几点休息的。谢迟帮他打包了一份早餐带过来,隔着门缝塞进了玄关的柜子上,转头回了自己屋。 等再拉着箱子下楼退房的时候。 这人终于收拾好了自己,懒洋洋从门后走了出来,扬着眉毛冲他道:“真居家。” “职业习惯而已。”谢迟说,“现在走么?” “这么乖?你从来不卡点的么。” “有人给我发消息,让我赶紧回去。” 他哼笑一声。 随后,凑到谢迟眼前:“那么怕你男朋友发现啊?” “周少想多了。” 谢迟提了提拉杆,淡淡地说,“他没工夫关注我,只是需要我给他送东西罢了。” 大概是这话把周越泽给呛噎到了。 他纠着眉,半晌没说话。过了会儿,才有点欲盖弥彰似的,抵着唇咳了一下,说:“好像快到点儿了,先走吧。” 谢迟不置可否。 他还以为周越泽的脸皮还会更厚一点。 却没想到,这人的道德感比他想象的要高。 顺利落地已是快到下午四点。 冬天白日本就很短,俩人取完行李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微微有些泛灰了。谢迟本来还想自己回去,刚准备拿东西送他,就被周越泽一句“司机已经在外面等好久了”给堵了嘴,想了想,还是坐了上去。 “怎么样,一会儿请你吃顿饭?” 周越泽扯了扯领口,靠在椅子上懒散地笑,“今晚上不是冬至?一个人呆着挺无聊的吧。” “我今天还有东西要收拾,改天我请周少。” “嗳,真不来啊?把杜南明叫上也不行?” “下次吧,谢谢周少好意。” 周越泽摸摸鼻子:“行”。 司机上次已经来过一回,熟门熟路。 谢迟和物业打了一声招呼,车便朝着楼下直开而去,驶入夜色。 华灯初上。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投射在道路两旁,映出一片暗暗绰绰的影子。 陆行朝伸手开了车灯。 今早他给谢迟发了个消息。 说有资料落在家里,让他传一份过来,想等一个对方欺骗自己的解释。但谢迟只是在很久之后,才淡淡地给他回复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又告诉晚上才有时间,问他急不急。 他说可以。 于是,之后谢迟再没给他回过一次消息。 天都黑了。 但这个人还是没有回来。 陆行朝靠在椅上,沉默地看向窗外。 七个小时了。 连下午纷纷扬扬飘的小雪,都渐渐铺满了地面,淹上一片素裹的白。 不知又过了多久。 有几分熟悉的轿车滑入眼帘,稳稳停在了不远处的楼幢之下。 后备箱关上的声音传来。 陆行朝下意识侧眸,呼吸微窒。 穿着浅色外套的身影从车的另一侧出现,他眼皮被冻得微微有些泛红,睫毛长长的,一呼一扇,落了几片薄薄的雪花。毛衣的领子被拉到了下巴附近的位置,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是谢迟。 他回来了。 对方接过了司机手中的行李,像是跟他道了声谢。而后,便低头从箱子里取出了一个像是礼物似的包装盒,递给了身边陪着他走下车的那个男人的手里。 那个男人有点眼熟。 他脸上那似有如无的笑很快让陆行朝回忆起了几天前的夜晚,贴着对方耳畔低低说话的男人。彼时,谢迟立刻退开的动作叫陆行朝下意识忽略了对方,只记住了他大半夜跑去跟杜南明他们厮混的事。 俩人像是说了些什么。 谢迟冲他笑了笑,有种漫不经心的拿人的味道。对方眼神微动,忽然低头凑近了他,在路灯下交织成一片暧昧的影子。 陆行朝脑内突然想起了罗盛的话。 人家情侣。 情侣、秀恩爱……男朋友。 他骤然收紧了手指,指节泛白。 随后,猛地推开了车门:“……谢迟。” “今天的事,你没有要和我解释的部分么?” 022 谢迟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回过头,瞧见暗处阴影里那辆熟悉的车,沉默片刻,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两个问题有关系吗?” “……” 确实没有。 所以谢迟扭过了头,对周越泽说:“今天谢谢你了,欠你的人情我会还的。” “小意思。” 他低笑一声,凑到谢迟耳边,眼睛却瞧向不远处的陆行朝,露出几分挑衅的笑容,“真想还我人情,不如让我追你。刚好我们还能互惠互利,气一气你男朋友嗯?” 交错的身影,像是吻在了他的脸上。 陆行朝呼吸骤窒,指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指节发白。他盯着周越泽像是故意般的笑,伸手抓住谢迟,扯着他的手,将他一下猛拽回了自己身边。谢迟踉跄一步,愕然地看着他绷紧的的脸庞:“陆行朝?!” “上车。”他低沉沉的。 周越泽扬扬眉,和他的视线对上。 这人像是根本没看到陆行朝渗着寒的眼睛,亲了亲礼物,又冲谢迟勾唇:“谢谢礼物,下回见啊。小迟,冬至快乐。” 谢迟微凝:“不客气。” ……还冬至快乐。 这人怕是想说祝他冬至分手快乐吧。 陆行朝冷冷盯着他,目光转移到周越泽手中的礼物盒上,许久未发一言。 周越泽笑了一声,仿佛意会了什么。 他故意将手中礼物抛向空中,再一把抓住,随手晃了晃。 随后,便仿佛炫耀似的,哼着歌走了。 谢迟被他弄得头疼,却又莫名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他沉默着站了一阵,目送对方上车后,挣脱开了陆行朝抓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地去提放在路边的行李箱。 “谢迟。” 陆行朝再次叫住了他。 他嗓音沉沉的,带着几分压抑:“……你过来,跟我上车。” 谢迟没理他。 他拉着行李箱往楼道口走去,垂着眼刷了房卡。 陆行朝看着他的背影。 强压了压情绪,跟他走入进来:“这两天发生的事,还有你昨天跟我撒谎的事,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部分么?” 谢迟瞟了眼行李箱。 托运的行李上贴了标牌,还没来得及撕,大概是被这人看到了。不过他也惫于再跟这个人交流些什么,便说:“我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沉默片刻,“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撒谎,骗我你哪儿也没去。” “你好像也没跟我解释过吧。” 谢迟掏出钥匙,心平气和地说,“所以你还想听我说什么……解释我看到你决定接吻戏的时候,想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然后你反过来说我不够懂事么?” “……” 他的沉默让谢迟觉得好笑。 他转身,背靠着门,微微抬起脸来,看向眼前抿紧了嘴唇的人,“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陆行朝皱着眉,偏开了视线。 过了许久,谢迟听到他沉沉地说,“……我只是需要一个你让我等到现在的理由。” “……哦,你飞回来多久了?” “十点落地。” “那就是七个小时吗?” “……”他凝住几秒,“对。” “小朝。” 谢迟冲他笑了笑,低头看向鞋尖,轻轻地踢了踢他,“你知道……我等过你多少个七个小时了吗?” 他像是一愣,气势骤消。 “我数不动了。” 谢迟低低地说,“就当我只等过你七个小时吧,我们现在扯平了,你满意了吗?” 他怔怔站在外面,指尖抽动了一下。 谢迟推开门,拎着箱子进屋,打算换衣换鞋。忽然间,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有些生硬的嗓音,带了几分轻微的哑:“……一会儿功夫就拍完的东西,借位,我觉得没必要跟你说。” “没想到会NG那么久。” …… 谢迟解扣子的手顿了顿,“喔。” 没想到。没必要。 多好的解释。 好到他自己都想笑了。 他抬头,冲眼前这人弯了弯眼睛,“我回家办个事,一天而已。坐个飞机就到了,也很快的,我觉得没必要跟你说。” “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同样的句式,短短的几句话。 陆行朝被他呛得哑口无言。 他动了动唇,低沉沉地看向谢迟。 眼前的人睫毛长长的,落在睫梢上的雪被暖气呵得微融,软软地贴着他泛红的薄白眼皮,眼尾潮湿。看上去,就好似对方被自己弄得快要落下泪来了一般。 …… 他快哭了。 意识到这件事。 陆行朝骤地收紧了手,垂眼不语。 情绪像是岩浆在心底沸腾。 他强行缓了缓,嗓音低沉压抑,“这件事情先绕过去,把东西放下,跟我出门。” “我不出去。” “……出去过节,我们俩。” “不想去。” 他急遽扭头:“那你想跟谁一起,刚刚送你回来的那个男人吗?” 谢迟说:“也不是不可以。” 他倏地住了脚步。 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在房中难堪地蔓延。 谢迟握了他的手,轻轻往外扯着,将攥着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掰开。 陆行朝呼吸微微窒了一下。 过了许久。 他忽然低下头,捏着谢迟的下巴吻了过来。 压抑的吻落在唇上。 他熟练打开了谢迟的牙关,反扣住他挣扎的手,将他囚在一角,舌尖扫过上颚。滚烫呼吸落在唇齿间亲昵的纠缠,逐渐错乱,节节攀升。 谢迟推了推他。 修长的手便落在了腰上,紧紧攥住了衣摆。 谢迟从不会拒绝他。 每次他吻过了,这个人也就会甜乎乎地软在他的怀里,像蜂蜜一样地化了。 一吻结束。 他微微抬起眼睛,呼吸轻颤。 谢迟抿了下唇,轻轻蹭了蹭唇上被这人含咬出来的伤口,视线落在玄关柜上、被自己放下的落了灰的合照。 这个人会吻他。 可却从来都没有在乎过他。 陆行朝撩起他的发丝,哑声道:“谢迟……” 谢迟垂着眼,感受到他凑近过来的气息。温热的唇落在睫上,耳边是对方压抑的呼吸。 他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 他低低的说:“小朝。” “我们分手吧。” 第23章 023 陆行朝脑中一片空白。 他近乎窒息地抬了抬眼睫,抬眸看向谢迟。过了许久,方才艰难地吐字:“你刚刚……说什么?” “我们分手吧。” 谢迟躲开了他伸来的手,“我觉得我们现在的状态,再继续下去只是对双方的折磨。我想明白了,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追着你不放了。” “……” 他骤地低头,低垂的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黑漆漆的阴影,遮挡住了眸中思绪。 呼吸声缓慢压抑。 过了许久。他才像终于梳理好了情绪:“跟我闹了这么多天别扭,是为了说这个么。” 谢迟动了动唇。 这个人总是不相信他,哪怕是到了现在也依旧如此。 “……你觉得是就是吧。”他说。 陆行朝凝着他,半晌不语。 等到最后,他往后撤了一步,捏住深锁的眉心,低沉沉说:“你病好了么。” 谢迟说:“我挺好的。” “还饿着?” “我自己会做。” 他顿了顿,说:“冰箱是空的,你跟我出去,今天我们一起过冬至。” “……你怎么知道是空的。” “我前几天回来看过了。” 谢迟被他堵住:“你想干什么?” 他沉默片刻:“我们谈谈,找个地方。” 谢迟不语。 他却一句话做了决定:“你换件衣服,休息一下。然后半小时内下楼,我在车上等你。” 话罢,拿起柜子上的手套,低头出门。 晚上7:20 谢迟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他掏出来,发现是列表里好友的群发祝福。工作号里的红点密密麻麻挤了一片,衬得私人号里零星的几个祝福有点可怜。 他全部点开看了,又挨个手打回复。 没过一会儿,手机又震了震。 给他回消息的有两个,一个是谢茴,一个是卓雯。 前者说:“小迟,恭喜又大了一岁啊!今晚记得要吃汤圆,新捏的呢,煮完记得告诉我好不好吃啊~~~” 后面附了一张眨眼比k的小熊。 谢迟在表情里翻找了一会儿。 也给她发了个可可爱爱的表情包:“好,一会儿来夸。” “嘿嘿嘿,我弟弟真懂事。” 他关了与谢茴的对话,又打开另一个。 卓雯带着笑的声音响起:“哎,我群发的消息诶,你咋还给我手动回了,怪尴尬的。” 谢迟说:“没事,我也是群发的。” 卓雯怒了:“骗鬼呢你,把我当笨蛋啊?” 过了会儿。 她又问:“你没回家啊?” 谢迟回她:“嗯,在B市呆着。” 她便说:“那要不要跟姐姐出来过节?刚好小雪去霍老师那儿了,我这边请了一群自己人吃饭,热闹。你一人呆着挺无聊的吧,反正陆老师也不在,来不?” “谢谢姐,还是算了。” “啧,难请的家伙。”她忍不住抱怨,“真是被陆行朝给带坏了。” 谢迟看了看,没说记话。 其实卓雯说的没错,他早就被陆行朝影响得不像是自己了。 那人沉默寡言,他却一直外向。 那人的朋友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他却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跟人交上朋友。 那人什么事都喜欢闷着。 但他却很少会选择这么去做。 太多太多了。 多到他数不过来。 谢迟关了手机,拿起钥匙出门。 他其实最开始没打算这么早就跟对方说,但一切都太巧了,巧得他没法再继续拖延下去。 可能是连老天都觉得。 他应该早点和这个人分开。 “今晚你想去哪里?” 谢迟刚坐进车,便听耳边淡淡地说。 他动作顿住,抬起头,却看见陆行朝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见他投来视线。 这人便说:“没想好么,没想好就我决定了。” “我只是来跟你谈谈的。” “你想在车上谈?” “可以。” “我不想。”他说,“去个地方吧,我们俩都熟的那种。” 瞧见谢迟一直没反应。 他伸了手臂,帮谢迟关紧门。又在收回来的时候,瞟了一眼谢迟脸上的口罩,微微滞住,伸手摘了下来。 随后,便顶着谢迟投来的目光,不自然的移开了视线:“出去吃饭,不用戴了。” 谢迟没理他。 他只默默地将被这人拿走的口罩,又戴回了脸上,扭头看向窗外。 如果是以前。 他可能会高兴得要命,抱着这个人撒娇,不管不顾地让对方亲他。 可他现在却觉得无所谓了。 都戴了那么多年了,早就已经不差这一会儿了。 “不用。” 他说。 陆行朝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他不知道自己心底为何忽然有种被刺到的感觉,像埋在绵软衣料中的针尖,一下就将人扎出了血。 饶是知道这应该只是对方发脾气的手段。 是因为自己冷落了他太久,对方想出的、想让自己关注他的办法。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被谢迟的态度刺到了。 他沉着脸,将车开到了餐厅。 谢迟从另一边下车,抬起头,却被眼前熟悉的地方给弄得怔 住了。 “这种地方不好谈事吧。”他当即扭头想走。 陆行朝却一把抓住了他,强硬得不容反驳:“可以,我已经包场了,今天这里没有外人。” 谢迟呼吸微窒。 陆行朝将他扯进包厢,带到椅子前。 随后,才坐去了他旁边的位置,皱着眉,低头翻开了菜谱。 一时间。 房内寂静得只有呼吸的声音。 陆行朝垂眸思索着。 刚刚他给傅长野打了个电话,在谢迟收拾完下楼前。今晚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预料的范围,也超出了他能应对的范畴。对方恋爱谈的多,花是花心了点,但一向很会哄人。 这人心眼多,方法也多。 在听到他说谢迟要跟他分手的记事情之后,惊讶之余,很快给他提供了一个思路。 谢迟一向心软,又很念旧。 于是傅长野建议他,一会儿他把人带出去过节的时候,最好找个他俩过去经常去的地方,比较有回忆感,也更容易哄人。 就比如,他们现在呆的地方。 在陆行朝没红之前,俩人还都只是普通人的时候,他们总是会光顾这里。 离住处不算远,价格也恰巧消费得起。 他们俩都是那种对物欲没什么追求的人,条件凑合就可以,能好自然好,不行也就算了。而因为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俩人间的距离可以理所当然地拉近,所以谢迟其实相当喜欢跟他一起出来,然后坐在陆行朝身边,故意把凳子往他那边挪。 美名其曰,店里的人实在太满了。 他要给其它没座位的人让位。 实际上,那些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他只是单纯的,想坐在陆行朝的身边而已。 “吱啦——” 忽然间。 陆行朝的思绪被一声异响所打断。 他下意识抬头,却看见原本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忽然间起身离开了座位。他愣了愣,本能地想拽住对方,手却落了个空,空荡荡的,只留下一片指尖冰凉的空气。 谢迟选择了距离他很远的位置坐下。 陆行朝顿时便像是被刺了一刀,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心闷得发痛。 谢迟看着他,主动道:“你不是说要跟谈谈么,为什么不说了?” 他静了几秒,“等吃完再说。” 说着,将手上菜谱翻了一页,又道,“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里么,经常说要来,那些等后面再说。” 以前,那是有多久以前? 要不是陆行朝忽然间旧事重提,连谢迟自己都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来过这个地方了。 毕竟这人红了有很多年了。 他也很多年都不配跟这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了。 况且他也不喜欢这家餐厅的口味。 他和陆行朝的喜好一直背向而驰。他所留恋的,从来都只是跟这个人呆在一起的亲密时光罢了。 他扯了扯唇,轻轻地说:“小朝,有件事你知道吗?” “我不喜欢太淡的东西。” “食物也一样。” 陆行朝骤然一滞。 谢迟很喜欢鲜艳的东西,他知道。谢迟经常爱买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也知道。但唯独在个人口味的差异上,他却从头到尾,都没有从谢迟身上察觉过。 谢迟跟他吃同样的东西。 他们会选同一个餐厅,点同样的菜,他永远比陆行朝看上去兴致高又有胃口,陆行朝从没想过他会不喜欢那些东西。 这家餐厅的口味很淡,是他喜欢的那种。 所以他才会一直来,与谢迟一起。 陆行朝僵了僵。 傅长野的话自脑中闪过。 他迟滞半晌,语气干涩:“……我之前一直不知道。” “没关系,现在你知道了。” 谢迟平静地记说,“那我们可以说了么?” “……” 他动了动唇。 主动低头,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 无论哪个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太难太难的事情了。 他不擅长道歉。 所以也几乎不会去碰需要自己低头的事,宁可不做、闷着,错过,也不愿尝试。 他曾因为这个错过很多资源,大爆的机会。 可他也没有后悔过。 “……这几天是我太冲了。” 他略带生硬地说,“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是我的错,抱歉。”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谢迟怔住了。 他从没想过对方会主动跟自己说这些话,毕竟想让这个人低头,实在太难太难了。 连这人的父母都尚且难以做到。 他不过是一个局外人,更何况,陆行朝也不喜欢他。 陆行朝跟他道歉? 怎么可能。 “……喔。” 谢迟轻应了一声。 陆行朝察觉出了他藏得很好的怔忡。 他心底忽然一松,像是巨石突然从心底被搬开了。便按照傅长野刚刚给自己举过的示例,艰涩地说,“我以后会控制语气……会注意。不是有意要惹你生气,只是有点太累。你……别再生我气了,可以么?” 一段话说完,他僵滞半晌。 而后,又想起被自己带回来的东西,隔桌推了过去:“想休息就休息吧,文件在这里。你想做什么都……随意,我不会再插手了。” 谢迟看着他,视线挪到他递来的档案袋上。 半晌后,拆开了那个纸袋。 …… 是他的档案。 陆行朝还回来了。 可是已经太晚了。 他垂着眼想。 这个人过去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这么做。 可他没有。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用冰冷地将他推开,说着没有温度的话,将他抛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任他一个人等到天明。 “……对不起。” 陆行朝低低地对着他说。 他抬眸,望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默然不语的谢迟,微微蹙紧了眉头,心情起伏。随后,将临时准备的礼物推了过去:“……冬至快乐。” 第24章 024 “……冬至快乐。” 他低低地说。 谢迟抬了抬眼。 眼前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看得出价值不菲,应当是这个人花了高价买的。 陆行朝很少会给他送礼。 这个人只会问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从来懒得思考,也不喜欢那么麻烦的东西。 “你不拆开看看么?”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陆行朝忍不住问。 “回去再拆吧,更有惊喜一点。” 他平淡地说,将手边的档案收了起来,“我可以回去了么?” “……” 有那么一瞬间。 陆行朝竟产生了几分委屈的味道。 他看着眼前人毫无波澜的脸,忽然有种不知该从哪里下手的、失去控制的错愕。过了许久,才略觉难堪地问:“……你没有买么?” 谢迟回头。 半晌,方才想起来自己确实买过,从口袋里掏了掏,终于翻出一条包在透明分装袋里的手链,递给了他:“喏。” 简单而朴素。 价格廉价到甚至可能不足千元。 陆行朝愣了一下。 谢迟从来没有给他送过这么不走心的东西,从西装到手表,从袖扣到领结。 他不喜欢被外人碰。 所以几乎连日常出行的衣物,都是谢迟帮他准备安排的,被照顾得无微不至。 除了一些不愿意让步的东西,谢迟从来没有违逆着他的喜好来过。 更何况,今晚见到的那个男人…… 陆行朝回忆起对方手里昂贵精美的礼盒,手里这个廉价的手串,便显得愈发刺目不堪。 “你不喜欢么?” “……”他微微紧了紧手,“谢谢。” 果然是不喜欢的。 谢迟毫无意外地想,甚至有点心酸到耻辱的可笑。 何必要忍呢。 为什么要接受它呢。 明明你根本就不喜欢。 就像他自己一样。 这个人从来都不喜欢他。 却选择和他接吻、上床、允许他一直陪在身边,给他不切实际的期望。 八年了。 再怎么做梦,梦也该醒了。 他抬头看了眼挂钟——晚上10:15。 便转身朝外走去,低声说:“我先走了,这边空着也浪费,你吃完再走好了,自己注意。” 陆行朝一瞬间回神。 他强压下情绪,将谢迟送给自己的礼物塞进口袋,起身追了出去。 街区空旷无人。 饶是繁华如B市,这里也属于偏僻又寥落的地方。在这一片已该进入沉眠的睡城,一切声音都显得吵闹。 谢迟走得很快。 陆行朝追在他身后,中间又接了两次来自卢小枫的电话。 “陆老师,刚问到两班延误的。” 他小心翼翼地跟陆行朝说,“一班直飞,还有一班是转机先飞N市,然后我们再找车走高速过去。但时间都比较紧一点,而且两班都只有商务座。” 陆行朝抿紧了唇,“……你订吧。” 记卢小枫连忙“哎”了一声。 陆行朝挂断电话,又往前快步连走几步,沉着脸,一把抓住了他:“谢迟!” 谢迟扭头:“你还有事么?” 他嘴唇动了一下,眉心紧锁:“……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谢迟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今天的话,是有人教你说的,对不对。” 陆行朝绷紧了下颌:“……” 谢迟问:“是傅长野吗?” 他说:“你别乱说。” 谢迟甩开了他的手。 黯淡的路灯的光投映在路边的积雪上,树影幢幢,耳边只余下寒风的呼啸声。 他摘掉黑帽,拉下遮住了大半五官的口罩,露出容颜,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对眼前的人冷冷道:“陆行朝,你跟我说道歉,那你会在这里吻我吗。” 四下寂静,空无一人。 这个时间,连鸟雀都睡了,没有人会来这么寒冷的地方。 可能有人,也可能永远不会有人过来。 陆行朝的眼神动了动。 他沉默了几秒,说:“只要做到,你就不再纠结最近的事了么。” 谢迟说:“你做到再说。” 这个人永远不会在外面碰他。 他跟了他八年,从出道到红遍大江南北。 他只是一株仰望着太阳的向阳花,永远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追着他移动的方向。却连最早就一路跟着他们的粉丝,都发现不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陆行朝伸手,扣住了他的脑后。 而后,低头凑了过来。 唇瓣近在咫尺。 他垂眼看着谢迟,呼吸在冰寒中交融成雾。 谢迟心脏骤地紧缩了一下,指尖颤抖。却在那吻落下来之前,听到了一声像是快门被按下一般的声音—— “咔嚓”。 搭在脸庞上的手顿时如触电般抽离。 谢迟轻轻动了一下眼睫,心也终于跟着空气中消逝的响音,一同坠入了谷底。 像是懊恼般的咒骂隐隐传来。 陆行朝骤地扭头,看着小树林里扭头就跑的人影,紧锁着眉,微微攥紧了手。 他瞄了一眼谢迟,露出犹豫又挣扎的样子。 谢迟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重新拉上了口罩,拦下了似乎想追上去的这人:“我去, 你让小枫过来接你,先回去吧。” 他皱着眉:“不用,我自己就……” 谢迟平淡地问:“你追过么。” 他瞬间消了音。 谢迟从他的身边穿过。 对方似乎伸手想拦,谢迟只推开了他的手,一头扎进夜色。 积雪深深,早已埋了不知多少层。 谢迟从树林里跟着跑出来,便看见前面跑路的那四体不勤的家伙,正扶着水泥墩子喘气。 这人喘了一会儿,看见从台阶上跳下来的谢迟,惊得眼珠都睁圆了,当即骂了声“卧槽”,扭头拔腿便跑。 “喂,你等等!” 他喊了一声。记 那人压根不理他,只喘着气拔腿往前狂奔,影子瘦瘦弱弱的。谢迟以前见过能跑的,但没见过这么菜却还要跑的。 他皱了下眉,扭头从另一边的泥地里跳了过去,抄近路两三步赶上,一把揪住这人的衣服后领。刚想打算开口,这人便冷不丁地往后一顶,狠狠撞在他的胸口上—— “你……” 谢迟顿时被他撞得一晃,咬着牙,手上却又被这青年给挣脱了开。 对方猛地将他往后一推,护着相机,弯腰从他腋下钻过,朝马路对面冲去。谢迟心底瞬间一紧,下意识就跟了上去。 那人扭头骂道:“你他妈不能别追了吗!?” 谢迟收手扯住他的羽绒服后帽,往自己这边用力一拽,喘着气说:“你把相机卖了,我就不追你了。” 那人当即又骂一声。 他将相机包一抛,丢进路边花池。随后转过身,反手抓住谢迟的胳膊,将他往前拖了几步,狠狠一脑袋又顶了过来—— 谢迟踉跄一步。 鸣笛声划破夜空。 纠缠的身影出现在灯光之下,伴随着一声类似尖叫的声音,谢迟骤然回头,脑内瞬间一空。 “吱——” 马路对面逃跑的人停下了脚步。 他有点迟疑地往这边看来。 紧接着,便见电动车上戴着防风帽的中年大叔伸出了头,气急败坏地骂道:“兔崽子着急火燎赶着去投胎呢,过马路不看路呐?!” 谢迟撑起身,低低说了句“抱歉”。 他没管身后那大叔的破口大骂,起身翻过护栏,几步跳进了花池里,一手把人拽了回来,反手摁在了地上。 青年满脸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你、你别追我了啊!你不去医院吗?大晚上这么敬业干什么啊!?” 几滴黏稠的液体滴到他的脸上。 这人顿时“哎”了一声,像兔子一样地跳了起来:“你不要命了啊!” 谢迟蹭掉额角渗出来的血,吸了口气。 他伸手,又把人给扯了回来,抓着这人的领子,翻开手机:“你相机多少钱。” 青年嗫嚅了一下:“ ……你干嘛。” “我买了。给个号,转账。” “……不给。” 谢迟抬眼看他。 这人瞧着瘦瘦弱弱的,脾气倒挺硬。 他垂下眼,语气淡淡:“大冷天的,大家都不容易,你也蹲挺久了吧。怎么样,把你手里的相机卖我,我出十倍价格收。咱俩都能开开心心回去过个节,刚刚的事我也不跟你追究了,双赢,不好么?” “谁知道你是不是讹我啊。” “那你进圈子应该也有点时间了吧,见我们老师讹过人吗?” “……”青年露出了非常挣扎的表情。 “二十倍。” “……三万。” “号给我。” 他犹犹豫豫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谢迟直接输了,确认完无误之后,将钱转了过去。 青年把相机递给他。 他接过,检查了一下相机里的卡带,随后撑起身,拍拍腿上的灰:“谢谢合作。多给你转的那一万,就当今天的辛苦费了。” 记 “冬至快乐。” “……冬至快乐。” 青年小声地说了一句,又看向他流着血的伤口,“……用不用我送你去医院?” “小擦伤,处理一下就好了。” “可是看上去很严重……” 他只好“噢”了一声,捡起丢在地上的背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谢迟将相机塞回相机包里,又擦了一下额上的血,从花池里跳出来,往回走去。 刚刚骑车的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走了,大概是也被他脸上的伤给吓到,怕担责任。见他扭头去对面追人,便赶忙趁机跑了。 不过谢迟本来也没想找他。 俩人责任一半一半,他没看路,这人在雪地里加速飙车。到时候掰扯起来麻烦透顶,还不如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外套。 浅色的面料上又是泥巴,又是半融未融的新雪。下摆附近,更是染了一片浅浅晕开的红色。 他顿了顿,走到路边的水龙头前。 随后,将头低了过去。 B市的冬日很冷。 谢迟冲掉脸上的那些血迹,冰冷的水也便几乎止住了往外潺潺渗血的伤口。 他抹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剧烈运动后泛起潮红的脸,沉默片刻,将外套翻了个面,穿在身上,又掏出口袋里的帽子扣好,戴上口罩,低头走了出去。 “喂。” 他打了个电话,嗓音发哑,“东西我拿回来了,你们车在哪儿。” 听到对面低低的回复声。 他“嗯”了一声,挂断了通话。 收起手机前,他低头看了眼时间。 />晚上11:05。 压在帽子下面的伤口隐隐有点痛。 刚刚被冷水压住的血,又微微地渗了出来,洇进了帽子的边沿。 谢迟沿着路走了一会儿。 直到人都有些筋疲力尽了,才终于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看到了眼熟的车牌号。 他蹭掉耳边流下的血水,跳上了车。 “我回来了。”他低低地说。 陆行朝骤地抬头。 他拧着眉,像是心绪烦乱,但又强行压着生生抑下了那股焦灼。显得锋锐的黑眸从谢迟脸上扫过一眼,过了许久,闷沉沉地问:“……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谢迟脚步一停,睫毛颤了颤。 他掐了下痛得发抖的手,忍不住心中自嘲。过了许久,哑着嗓子说,“那家伙跑太快了,绕了点路才揪住。你放心好了,我已经处理完了,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的事。” 陆行朝像是被堵得哑了一哑。 垂下眸,眉心深锁着,随后转头,对前面的卢小枫说,“先去机场。” 谢迟在靠着门的位置坐下。 他打开相机,一张张地删除刚刚那青年拍到的合照。最后,指尖凝在那最后一张、他与陆行朝状似亲密的缠吻上。 近在咫尺,仿佛唇齿相贴。 但只有照片里的两个人才清楚,他们谁都没有吻上对方记。 他忍不住笑了。 他按下按钮,将这最后一张照片删除。 然后收起相机,抬头对卢小枫说,“在前面路口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回去。” “我一会儿让司机把哥送家门口呗?” “不用了。” 卢小枫露出犹豫的目光。 陆行朝瞧见他垂眸不语的模样,心底像是被狠狠触了一下,将视线挪开:“都随他,停吧。” “……行。” 车在路边停下。 谢迟起身,从右侧下了车。陆行朝看着他的背影,想开口说一句安慰的话,却又被眼前猛然拉上的门给堵了回来。 他怔怔片刻,收回视线,深深吸了口气。 接着,压低了声:“走吧。” 黑色的商务车呼啸扎进夜色。 谢迟摘掉帽子,折了折,伸手丢进了垃圾桶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伤心了。 明明早已被磨得千疮百孔,生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茧,连痛楚都变得麻木。 可时至今日。 他却还是生出了一种连眼眶都快要控制不住的温热痛感。 他闭了闭眼睛,将泪压了回去。 已经够了。 过去陆行朝总会出现在他的每个梦里,将他从濒临被扼死的境步中救出。他总一次又一次地觉得,自己不能离开这个人。 但以后 不会了。 他再也不会喜欢这个人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 谢迟没开灯,只借着月色打开了行李箱,翻出了自己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他用谢茴塞给自己的汤圆煮了一碗,拍照发给了她。又独自走到了玄关,翻开了之前被自己压下来的合照。 B市尘大。 短短这几天,相框上就又落了灰。 谢迟拆开相框后的封条,将照片取出。 他曾经很珍惜这张照片,因为这是他和陆行朝为数不多的合照。那个人不喜欢拍照,留下的私人照寥寥无几,更不要说和谢迟一起拍照,更是近乎奇迹。 谢迟把它摆在了家里最显眼的地方,他每天一回到家,就可以抬头看到。只是后来也厌恶了一次又一次地将照片收起来,扣下,把跟陆行朝有关的一切都全部藏起。 现在,他终于能解脱了。 他轻笑一声,心底有种死灰般的平静。 随后,将这张照片也跟自己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一起,全部投进了火中。 留在房间里的东西太多。 谢迟一边收拾,一边将它们都丢进了垃圾箱中,成袋成袋。往外掏自己的档案的时候,装在里面的礼物盒从衣服里掉了出来,“啪”一声摔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今晚陆行朝送的。 可他也已全然失去了打开查看一下的兴致,便弯腰拾起,一起丢进了火里。 都只是些不禁烧的纸制物品。 那么多东西,谢迟本来还以为要烧很久。但只是他去旁边处理了一下伤口的功夫,火苗就渐渐燃尽了。 纸页的灰,融化的数据卡。 记没想到他对陆行朝的记忆,不过也只够坚持燃烧短短的十几分钟。 他拿水把火浇灭了。 跨12点的钟声响起,他往外看了一眼天色,雪下得正大。便拿起手机,拎着整理出的垃圾下了楼。 他给自己买的东西很少。 垃圾袋里的东西,多数都是他曾经买给陆行朝的,又被放在了家里。他把那些一个不剩全找了出来,统统扔掉。将家里的一切,全部归零成了最初的样子。 这里是他的地方,也不是他的地方。 他只是一个曾经自以为是的占有者,占走了一半对方的权利,美名其曰称呼为俩人的家。如今,仅存的一点儿奢望也被剥夺,他更没必要再自作多情。 谢迟上下往返了几趟,才终于将东西丢得七七八八,清空了大半房间。 时间已经走到1点。 他站在电梯里,手机忽然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一下。 他打开看了眼,是陆行朝。 这人只给他短短地发了几个字:“起飞了。” 他看完,切到选择界面,清空了短信。 接着,将手上用了多年的sim卡 一同拔掉,丢进了眼前的垃圾箱里。 当年为了陆行朝特意换的。 现在,也没什么继续留着的必要了。 他换回不知多少年前的老号,开了机。 屏幕转亮,通知栏顶端忽地跳出了一大串陌生又熟悉的呐喊:【姐坦白了!!!姐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几百年前就想把你给搞到我这里来!!!!!】 【MD臭陆狗不知好歹!!!】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钱啊啊气死我了!!!】 他沉默了几秒,看到上面卓雯的名字。 不过片刻,微信的语音通话提示便紧跟着响了起来。 谢迟接起,对面立刻响起了卓雯助理的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雯姐今天跟大家一起过节,喝嗨了,刚刚玩抽牌的游戏,人有点醉,不是想骂陆老师的意——” “胡说八道——” 卓雯一把抢过手机,怒道:“我看不顺眼这家伙好久了,我不就想挖个助理,他搞得跟我要挖他老婆!去他妈的,他自己助理内勤请一大把,伺候他伺候得跟太上皇似的,非就扣着你死活不放。今天我话放这儿了,我跟陆狗,势不两——” “雯姐。” 谢迟打断了她,笑了一声,“我辞职了,不跟陆老师干了。” “你不是说要雇我么。” “怎么样,破了相的还要么?” 她的呐喊骤然收音。 随后,发出一声尖叫:“我靠,谁敢给你破相???!!” * 谢迟的行李,加起来也塞不满一箱。 他这些年已经很少出门,也不怎么和人交际应酬,东西少的可怜。又把和陆行朝有关的全部扔了,挑挑拣拣,只剩下了半箱。 他换了身衣服,锁了门,拿着行李下楼。 随即便坐在箱子上,等着卓雯过来。 卓雯倒是没让他等太久。 记谢迟刚坐了十来分钟,一辆火红色的大G便嚣张开进了小区,停在楼下。卓雯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大波浪披到腰间,怒气冲冲地从副驾驶上冲了下来。 她哐哐几下,踩着高跟来到谢迟面前。 涂着大红色美甲的纤手捏起谢迟下巴,凑近了,撩起他的头发,当即崩溃:“你怎么连医院都不去啊??!” 谢迟蹭了下鼻尖:“……这不还没来得及。” 卓雯快被他气蒙了。 她把谢迟给拎了起来,扭头道:“小梦,去去去,开车找个医院。咱先带你这傻子哥去清个创,回酒店的事儿缓缓再说。” 小梦应了声,又冲谢迟笑道,“哥咱们走?我去给哥开后备。” “行。” 到医院已是凌晨深夜。 卓雯拽着谢迟气势汹汹地进了急诊,拿了瓶醒酒的口服液,坐在外面等护士给他清创。 折腾了这么乱七八糟的一晚上,伤口之前又被帽子压住了半天。护士给他消毒的时候都直皱眉,忍不住说:“你不怕搞到破相啊。” 卓雯忿忿地附和:“对,不怕搞到破相啊!” 护士说:“看来是不怕,看给你姐气得。那我下手得狠点,给你涨涨教训啊。” 卓雯说:“得狠点!” 小梦快被她尴尬死了。 她看看谢迟,脸红了一下,又看看卓雯。看到她那醉得快划拳的样子,赶紧又开了瓶醒酒的东西,塞她手里:“姐快别说了!” “你哥的那脸,那都是我的钱!!” “……”小梦也无语了。 护士被他们给逗乐了。 她小心地把谢迟脸上的伤处理好,擦上药,又反复叮嘱道:“别沾水啊,24小时内都别洗脸了,忍着点。等伤口结痂了就行,以后小心着点儿。” “好,谢谢您。” “不客气。” 谢迟拿着药从清创室里走出。 见他出来了,卓雯将口服液往垃圾桶里一抛,拍拍手,从椅子上起身,“怎么办,后面是跟我走,还是回你家?” “直接走吧,我住酒店。” “哎,真不回家了啊?” “嗯,不回了。”谢迟说,“那边房子我打算卖了,姐改天帮我介绍个中介?” 卓雯若有所思。 不过她没有再纠结这件事,很快点点头道:“行,那就按你说的来吧。你号换了没?给我一个。刚好明天有空,我叫熟悉的中介过来拿钥匙,陪你把房子卖了。” 第25章 025 谢迟“嗯”了一声。 他翻开通讯录,给卓雯打了过去。卓雯把他电话挂掉,存起来。俩人做完简单交接,她手一挥,对小梦说:“走了走了,回去睡觉。一会儿去帮你哥定间房,改明儿记他账上。” 小梦有点无语,下意识看了眼谢迟。 谢迟倒是没什么。他其实更习惯跟卓雯这种相处模式,记明账,无论什么都跟你掰细碎明白了。不用挨个算人情账,反而轻松。 “好。”他说,又冲小梦笑,“麻烦你了。” 小梦没怎么跟他打过交道,只听说过,但见面还是头一回。她进圈也不少时候了,也几乎没见过纯天然便能长得如此完美的脸。连睫毛弯曲的弧度,都是最勾引人的模样。 小梦被他笑得有点脸红,微微窘道:“哥不用客气啊,我应该的。” 心里却忍不住想。 难怪雯姐一直念念不忘,这长得,确实是圈子里独一份的好看,一瞧就是能大红的料。 就是…… 她视线扫过眼前人的额头。 一片狰狞的伤痕突兀出现在光洁而白皙的皮肤上,微微渗着红,让人看着有几分心惊肉跳。 太可惜了。 这样漂亮的脸,却偏偏受了如此严重的伤。而且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恢复到受伤前的模样。 小梦在心里叹了口气,出去开车。 卓雯摇摇晃晃搭着谢迟的肩,跟他一起站在门口,吸着口服液等车。 四下无人。 她忽然冒出来一句:“分手了?” 谢迟正扯着毛衣,试图将半边脸挡住。 B市太冷,他这么多年一直没习惯,过敏得厉害。以前有口罩挡着还好,现在素着,多少有点冻鼻子。 他听到卓雯的话,动作顿了顿。 忍不住笑:“雯姐,你怎么这么敏锐。” 卓雯哼了一声:“姐又不是母胎sl,这辈子没恋爱过。以前我就是猜,觉得你俩好像有点那个意思。但你俩谁都不认,我就当我圈子呆久了,看人都带颜色,没想到你俩居然来真的。” 谢迟说:“也没那么真,假的。” “嗯……?” “我跟陆老师没谈过。” 说男朋友和分手是他给自己贴金。 说白了,从始至终,他就只是陆行朝选的一个床伴罢了。没有他,也可以有别人。 想上对方床的人海了去了。 陆行朝只是恰巧选择了他而已。 卓雯没说话。 她“咚咚”两下,怼了怼高跟。又一口猛吸,把瓶儿丢进垃圾桶里。最后,一巴掌拍他肩上,豪气万丈:“没事,谁没年轻过。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姐以后带你搞钱啊。” “行,搞钱。” 谢迟被她弄笑了, 低头想了会儿,又解释,“我觉得交个底比较好说,免得日后麻烦。不然这事儿扒出来挺大的,到时候焦头烂额。” 卓雯“嗤”了一声。 正巧,小梦开着她那辆嚣张的大G回来了。她便推了谢迟一下,催促说:“走了走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先回去睡觉。” 一行人来到酒店,给谢迟开了房。 卓雯酒劲上头得厉害,办完手续,把卡往谢迟手里一塞,记就扶着小梦,醉得七荤八素地上楼去了。谢迟自助惯了,也不娇气,和这俩人道完晚安,便自己拉着行李去了房间。 卓雯不是B市人,只在这边买了个小套。但偶尔出行一趟,也实在懒得打扫,便干脆只住酒店,把那房子当成了储物室用。 她要求高,住的地方自然档次也不低。 谢迟放下箱子,终于空出了属于自己的时间。难言的疲惫感顿时席卷了全身,他闭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仰头倒进了床里。 太累了。 但好在也终于切割掉了。 记忆像是梦境。 他当初到底是怎么承认得下去的? 太傻了。 傻得仿佛无药可医。 黑夜漆漆。 跑道两侧灯光飞速后移,逐渐变得黯淡,化为一片渺小的亮点,仿佛星海。 陆行朝望着窗外夜景,渐渐缩小,变成一块块切割的画布,忽然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过去。 谢迟刚来B市时就水土不服,过敏了一个多月。脸上起了好多红疹,逼得他不得不戴了很久的口罩,还被人追着打趣了大半学期,笑他是个娇滴滴的“病美人”。 这人脾气好,从不在这种事情上生气。 但大热天戴口罩实在郁闷,把他弄得无精打采了半个学期,才终于在北方入了深秋后,重新活了过来。 但老天却偏要跟他作对。 才入冬天没过多久,谢迟就又过敏了——B市太干,他对冷空气适应不良。 于是整整大学四年,过得生不如死。 临到快毕业,才勉强适应了下来。但时不时还是得遭上几次罪,难受得很。 陆行朝一直以为他毕了业就会离开。 这人显然不属于这片地方,强行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但谢迟还真就硬呆了下来,还适应得越来越好,让人不禁大呼信念的奇迹。 想到这里。 陆行朝揉了揉眉心,深吸了口气。 他最近确实太忙了。 剧组高强度的拍摄弄得他分身乏术,耐心也下滑得厉害。如果是以前,他心情再差,倒也不至于把谢迟弄得这么生气。 傅长野提的方案 是被他搞砸了。 他还是得想想别的办法。 至少,得先把谢迟人给哄住了,之后才能再说,事有轻重缓急的道理。 本来最近他还在接洽一部新戏。 都已经看完了剧本,有意准备签字了。只是现在这情况,还是推了最好。 就当是给自己放个短假。 顺便再陪陪对方,也不怎么妨事。 陆行朝闭着眼想。 飞机落地时,已经接近天亮。 这一班飞了个通宵,连机组人员都不可避免地露出了些微疲色。 陆行朝坐在车上,低头打开手机。 他本来想给谢迟报个平安落地的消息,但视线落在自己起飞前发的那条短信上,灰色的已读便显得有些刺目。 谢迟又没回他。 这人自然是还在生他气的,毕竟昨晚上他也没把人哄好,只是看起来火气没那么记盛了。 但以前,谢迟哪怕生气也不会不理他。 当然也不会拿分手威胁他。 两相对比之下,他心里总免不了那股郁沉沉的落差——难受得厉害。 S市太潮了,潮冷潮冷的。 陆行朝不怎么喜欢这片地方,哪怕他将近一半的童年都是在这边渡过的,姑且算相对美好的时光。但他还是相当反感这里,能少回来,就尽量少来。 他长出了口气,仍觉得闷。 靠在椅上,沉沉地想:算了,大概是谢迟又玩着玩着手机睡着了,忘了回复。 毕竟对方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这人经常喜欢窝在沙发的垫子里,侧着脸,一边刷着手机,一边等他回来。 有的时候,他从书房里出来。 朝楼下一望,就能看到谢迟困得迷迷糊糊的脸,连手机都掉了,跌在他身上披着的羊绒毛毯上,亮着黯淡的光。 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偏偏跟他做的时候又很有精神,总能在他怀里坚持,每次都是撑到最后撑不住了,才哽咽着哭出来。让人不知道他到底是装困装乖,还是真的很累了才那样。 …… 应该是看完睡了。 他昨天也做到了谢迟要求的事,最后对方也没有和他再提分手。只不过是人还在气头上,不想说话。只要他之后再多哄哄,应该也就好了。 陆行朝收起了手机。 算了。 还是让他再多睡一阵吧。 * 大雪下了一夜,到中午便停了。 谢迟难得睡个懒觉,没人来烦他,手机更是连震动都没一下,舒服得要命。 他睡到日上三竿,才彻底清醒。 太阳光透过玻璃,暖洋洋投入室内。他窝在被子里又翻了个身,过了好久,才伸出手,把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拿了起来。 屋内暖气开得足,特别暖和。 谢迟点开手机,发现卓雯已经拉了个微信小群,里面有他跟小梦。大概是估摸着这会儿他人差不多该醒了,便发消息道:“醒了没?” “醒了,刚醒。” “哦,那你去洗漱一下。我帮你约了人,大概一个半小时后见。你不是要卖房么,走,带上手续证件,姐姐今天就带你搞定。” “……”谢迟有点懵了。 他以前倒是知道卓雯一向雷厉风行,但能雷厉风行成这样,这速度也委实有点太快了。 虽然这对他来说,该是一件好事。 谢迟揉了下额头,坐起身来。 他给卓雯回了个“好”,便放下手机,走去盥洗台前洗漱。 昨晚撞到的擦伤已经浅浅结了疤痕。 就像是曾经的他应当受的教训。 等脱落了,就和以前再也没有一丝瓜葛了。 谢迟简单打理完,便直接下了楼。 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酒店大厅里人来人往。他碎发多,发丝又软,乌黑细密地垂落在额边耳畔,挡住了擦伤,只露出线条优越的侧脸,顿时便吸引来了大片目光。 卓雯老远冲他招招手。 谢迟走近过去,便瞧见了站在她身边的陌生脸庞。 “芳姐,我那房子当初就是找她买的。” 卓雯简单介绍了一记下,领着进了地下车库,边给谢迟说道,“你家那地儿还挺抢手,我今早上刚说,没多久她就跟我说有人想要。但具体情况如何,她得亲自去看一下,再发给客户确认。要是你们俩边都拍板决定了,就去帮你签合同了。” 谢迟没什么异议,“行。” 倒是芳姐先笑了,“毕竟价格压得低,地段又特别好,想要的人太多了。只要卖家爽快,就是走个流程。” 谢迟“嗯”了一声。 卓雯便踩下油门,直接一脚蹿了出去。 这买卖进行得确实快。 谢迟当初决定买下这套房的时候,这附近的房价蹿得还不像现在这般厉害。多年过去,价格翻了少说近一倍,直接就多了几千万到手。 等到了晚上。 房本上原本留着的名字,就已经彻底换成了另一个人的。甚至于连之前买下来的车位,谢迟也顺手一起给卖了。 钱到手的一瞬间,他只觉得好笑。 心里升起了点可有可无的安慰:陪陆行朝免费睡了那么多年,也不算是全无收获。 至少,赚得比赔得要多。 他折起合同,收进口袋里。 卓雯从另一边的阳台走出来,关上门:“那以后就跟我去S市混了?” 谢迟点头:“嗯。” 卓雯说:“不会水土不服吧?” 谢迟失笑:“那边是我老家……” 卓雯便“噢”了一声 :“那不挺好,跟家里人团聚了。” 谢迟说:“嗯。” 可太好了。 他再也不想过以前的生活了。 短信通知到账的时间,是在凌晨四点。 谢迟没有把钱转到陆行朝平时会关注的那个私人账户上,而是将他那份应得的钱,转到了另一张只是拿来当做应急备用的卡上。 那张卡由秦东朝保管,轻易不会动用。 就算是收到钱,对方发觉了不对,也不会和陆行朝说些什么。 这个人贯来明哲保身。 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不会主动报告。 陆行朝收到消息,是在早上七点。 拍完一夜,他正在睡梦中。却被耳边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给吵醒。 他皱着眉,气压低沉地接了电话:“喂。” 下一秒,秦东朝带了几分疲倦的声音出现耳旁:“行朝,你最近给谢迟打零花钱了吗?” 第26章 026 钱……? 陆行朝怔了一下。 他迟疑了片刻,从床上缓缓起身。 因熬夜而锈住的脑子,到了此刻,才终于缓缓地转动起来。他敛眉思索了一阵,说,“最近没有,怎么了。” 谢迟不是一个喜欢乱花钱的人。 他物欲低得要命,就算是花钱,通常也都是花在陆行朝的身上——给他买礼物,买衣服,把陆行朝整个人打扮起来,要么就是去装饰家里,绝不乱花。 陆行朝每给他打一笔零花钱,他能很长时间都不开口,而且能花很久。 这人这辈子花过最奢侈的一笔,大概就是陆行朝前几年决定买那套房子时,他出了整整一半的钱。以及后来让他煞费苦心的装修了。 秦东朝有点犹豫地说:“今早上他给我打了一笔款,钱不太少。我还以为是你俩闹矛盾了,你特意给他打的零花钱,他退还给你的。” “没有。”陆行朝否认,旋即又锁眉,“我俩没有闹矛盾,只是有一点分歧。” 他不是很喜欢闹矛盾这个说法。 通常来说,在需要用到这个词的时候,一般被形容者的关系也就离断裂不太远了。 谢迟是跟他提出了想要分手。 但这只是谢迟拿来吓唬他,想让他主动和自己低头道歉的借口而已。 这个人在他身边呆了那么久,他们彼此间,早就成了对方的本能与习惯了。 吵架和分歧会有。 但这本来就是生活中最正常的组成部分。 “好吧,那就是一点分歧。” 秦东朝没跟他继续纠结这个问题,“那你有印象吗,他是为什么突然要打这么多钱给你?” “有多少?”陆行朝问。 秦东朝立刻给他报了一串数字。 “……”他微微拧了下眉。 不算多,但也确实不少。 可一旦把这些钱放在谢迟身上,就变得有点诡异了些。 不,也不能说诡异。 主要还是因为他本人的物欲实在太低,更不是那种钻破脑袋,从他口袋里狠狠掏个底朝天,把肥水都留给自己的人。 所以,谢迟哪来的那么多钱? 陆行朝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他揉揉眉心,也说不出那种不对的感觉从何而来,便偏头去看了眼时间。 ——早上07:17。 天都才刚刚亮了没多久。 他估摸着这会儿谢迟应该也没起来。 这家伙最近身体不好,陆行朝也不想这么早打电话过去,免得又招他不快,觉得自己不体谅他。便说:“这件事我知道了,等他醒来,我再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你就不用管了。” 秦东朝说:“行。” 陆行朝挂了电话,又卧回床上。 >他想了想,翻开短信页面,给谢迟发了一条消息:“钱哪里来的?” 输入完,又觉得口气不太好。 只得整行删掉,改成:“你怎么突然给我打钱,有那么生我的气么?” 他点下发送。 随即,起身去忙碌。 这一天,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他心里总惦念着这事,情绪莫名焦灼。甚至,还少见地被NG重拍了两回,连导演都察觉了他涛记出6浮气躁:“行朝,你和小乔先去休息一下。这段你俩的情绪不对,你再揣摩揣摩。十五分钟后,我们再继续拍。” 乔纯说了声谢,走去一旁休息。 他们正在拍摄的这段,主要内容的是戏中的男女主因战火不得不分离,各为理想奔赴告别。对于俩人角色情绪的拿捏和收放程度,也比平时要来得更加细腻,层次丰富,确实需要细细揣摩。 单靠她现在的水平,还是差了一点。 乔纯有些犹豫。 她其实有点想再来找陆行朝请教一下的,毕竟上一次她问的时候,对方就显得很有耐心,指出的问题更是一针见血。结合到导演所说,一下就解决了她心中关于角色的疑惑。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去,注意到在椅边满脸郁沉的男人,又有些迟疑了。 陆行朝察觉到她的目光,对视。 只是接触了几秒,他又飞速地移开了。 他看得出对方的想法。 但,他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去给谢迟打个电话,问问这人到底想干些什么。 陆行朝大步走了出去,给他拨通了电话。 嘟,嘟……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 …… 怎么还在睡着? 陆行朝微微有些错愕。 他挂断电话,到短信那边瞧了眼,却发现这次自己发的消息,连熟悉的已读都没了。 静默的送达显示在屏幕上。 冷冷的,上面是一大串他近日来发给对方,却没能得到回复的询问。 他突然有种难以置信的委屈。 ……谢迟连他的短信都不愿意看了? 他拧眉深思了一阵,并不太愿意相信这个结果。想了想,觉得多半还是谢迟的病没好透,就又跟自己出来吹了一宿冷风,发起烧来了。 …… 还是叫医生过去看看吧。 陆行朝垂眸点了对方的号码,拨通。 随后,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这边有个病人,需要你过去一趟……” …… 他的这个私人医生姓杨,人品和技术都相当不错,很靠谱。陆行朝交代完,跟小枫又嘱咐了一句,便回去专心拍戏去了。 这两天的戏 份是他在剧组的最后几场。 等拍完了,他就能空出时间去陪谢迟了。 阴沉沉的天,渐渐下起了小雨。 雨能渲染氛围,不大不小的雨更是正好。导演指挥灯光那边切了个位,趁着老天赏脸,一口气连拍了好些条。 等告一段落的时候,天色都已经微微暗了。 雨将衣服淋得微湿,发丝紧贴。 陆行朝披着宽大的长风衣,西装长裤地走回了休息室。刚刚的雨溅湿了裤脚,在布料上留下一片浅浅泥点。 然而造型的狼狈,却掩不住那一身得天独厚的气质。他靠在椅上,解开外套,露出一截干干净净的劲瘦手记腕,老久的西装被肩膀撑起,线条笔直,衬显出一种冷淡又孤独的美感。 真是老天赏饭啊。 造型师在心中感叹。只是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见耳边淡淡的一声:“先出去吧,我等会儿再卸造型。” “哎……好。” 他抽了张纸,按在额心,擦干发上水迹。 等门被轻轻地掩上了,室内重归安静,才垂着眼开口问:“怎么样,医生都怎么说的?” 卢小枫犹豫片刻:“杨医生没进去门。” “……没进去?” “对。”他有点纠结地说,“而且说,老师家的大门门锁好像给换掉了,换成了电子的。” 陆行朝的动作骤然一滞。 他深深皱起了眉:“电子的……?” “嗯。” “他走错门了?” “没,是从秦哥那边取来的房卡。” 没走错门。 那谢迟怎么会无缘无故给家里换锁……? 陆行朝抵着唇,久久不语。 手在不知不觉中紧紧攥了起来,纸巾被捏成一团,有种猝然不及的心慌。 谢迟小时候家里遭过贼,对丢钥匙这事多少有点心理阴影。没有钥匙,他就会不安得睡不着觉,所以家里根本就不用电子的锁。 他怎么可能去用电子的锁。 连他爸妈都劝不动他。 “……把秦东朝叫过去。” 他嗓音沉沉地说,“带上当初备份的购房合同,去找物业那边,让他们开锁。” *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色已黑。 谢迟跟卓雯先后下了飞机,在航站楼等着路闻雪落地。 这一来一回折腾得烦人。 谢迟这次回来,就干脆没和谢茴打招呼,准备先找个地方安顿。等全布置好了,再和她说自己回来的事。 卓雯看他在那儿翻手机,问:“嗯?你家里没地方住了么。” 谢迟说:“有,但我不太方便回去。” 卓雯砸了咂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些话,她也不好问太细致了。但她这辈子的喜 好非常直白——能帮自己赚钱的,能让自己看得舒心的,还有嘴甜能讨人开心的。 好巧不巧,谢迟全给占了。 就这么张脸,她倒贴钱都乐意继续看着。 便舔舔唇,说:“那我让小梦给你找套房子,你先搬过去住着?” 说完,又翻开他额发,瞧了眼伤,心疼地说,“哎,你最近给我注意点,好好养着啊。我还说S台最近准备出个大综艺项目,想把你给塞过去呢……赶紧给我恢复,错过了我撕了你。” 卓雯个子不算高,气势一米九。 跟谢茴倒一样样的,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谢迟既然做了决定,就不是矫情的人。 他过去为了陆行朝,几乎放弃了自己的一切。现在重新开始,他也不打算再继续蹉跎自己的人生。 他垂眼笑了下:“没事,我伤好得快。放心吧,肯定赶得上。” 他从小就不是畏畏缩缩的人。 有想要的就去争取,下了决心就不会回头。 陆行朝是他人生记中的唯一一次例外。 他为了这个人低头、弯腰,磨尽了所有的锐气和尊严。眼巴巴跟在他的身后,苦苦等了十年。 陆行朝救过他,他很感激。 但以后不会再是了。 “好了,小雪的飞机落地了。” 卓雯收起手机,把他往小梦那一拍,“你跟小梦他们先走,我跟着小雪。明天去公司那儿签合同,以后就是姐姐的人了啊。” “行,谢谢雯姐罩我。” “哎,就你嘴甜。” ………… …… 等待的时间最为煎熬。 当秦东朝开车来到位于城东的水苑,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陆行朝靠在椅上,心浮气躁。 那股发紧的慌乱感一点点扩散,指节敲点着桌面。随后,在一串铃声中骤然攀至了顶峰。 他当即接起电话:“喂?” “行朝,告诉你个不太好的消息。” 秦东朝低低地说,“谢迟把房子卖了,东西也全搬走了。现在屋子里是空的,里面没人了。” 第27章 027 陆行朝的脑子瞬间空了一下。 谢迟把房子……卖了? “……什么?”他嗓音有种难以察觉的嘶哑。 “他昨天就把房子给卖了。”秦东朝低沉地说,“今早上打到卡里的,应该就是他那边房款到手后,抵给你的那部分折算。” 陆行朝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捏着桌子的边缘,指节泛白,心脏突突狂跳着,骤然泛起一阵难言的心慌。 谢迟卖房子了? ……怎么可能? 谢迟有多喜欢那套房子,他是知道的。 哪怕谢迟从来都没和他开口说过,陆行朝也能从他的眼睛里察觉出来。 当初提议要买那里,是他觉得俩人总是一直住在外面,实在很不方便。 况且当他不在的时候,谢迟一个人呆着,也实在无聊得厉害,总得给他找点事做。不然,怕是又要被他朋友圈里的那些给拽出去,总之学不了好。 这其实只是他偶尔的一次心血来潮。 没想到,居然却换来了谢迟最高兴的一段时光。那段时间里,他的眼睛仿佛天天都发着光。 陆行朝上一次见他这么高兴,还是大二那年,他对谢迟说“真那么想试试,就试试吧”的时候。 谢迟窘红了脸,连下笔都乱了。 最后那篇论文被他写得乱七八糟,根本看不出平日里的水平。俩人磕磕绊绊开完房出来,陆行朝不得不又帮他改了一遍,和他一起熬了整个通宵。 那个时候,谢迟眼里的光也是很亮的。 装修是很麻烦的事情,但他都一点点亲自过问着,和设计师还有团队一起弄完了。 他怎么可能舍得。 陆行朝根本不相信他会舍得,卖了那套由他亲手装出来的房子。 “……你确定么。”他深深吸了口气。 “确定。”秦东朝看了眼旁边的人,“昨晚上他亲自过来办的交接手续,车位也给一起卖了。现在我联系不上他,行朝,要不你看……” “物业那边没留他电话?” “全托给中介代管了。我有打电话去问,但中介那边说客户资料保密,死活不交信息,我还在托人想办法。” “……” 谢迟,是真的把房子卖了。 陆行朝有些茫然地想:他怎么舍得卖那套房子的呢?他是不是想打算用这个方法,来委婉地向自己表示抗议……? 怪自己最近太忙了,没空陪他? 他动了动唇,低头扶住了眉心。 过了许久,低声对秦东朝说:“你现在在房子里么,拍几张照片发过来,给我看看。” 秦东朝犹豫片刻:“……要不算了。” 他冷道:“为什么算了?” 秦东朝说:“我觉得,这次谢迟跟你的矛盾有 点大,他可能真的走了。” 他骤地一滞。 片刻后,压着气说:“……拍过来给我。” 秦东朝叹了口气:“行,你等等。” 说完,挂断了电话。 没过一会儿。 陆行朝的手机连震了几下,刷出一串秦东朝发来的图片信息。 记 陆行朝低头点开。 随后,被眼前的照片弄得心脏一缩。 谢迟的审美一向很好。 太大的房子,总会不可避免地显得空旷,让人有种孤独的味道。但他偏就有那个本事,能把豪华的大平层也布置得很有小家的温馨味道。 比起自己在金江的住所,陆行朝其实更愿意去他那儿多呆一些。 但有的时候他行程太乱,又总能碰到有人跟着,去了谢迟那边容易出事。他便很少再去,只在偶尔确定会有假的时候,才到水苑那边去找谢迟。 屋子里能带走的几乎都不见了。 空荡荡的衣柜,被抽走了墙上画作的画框。甚至连他当初拍了好几张照片,挨个不厌其烦地找陆行朝确认的沙发,都被扒走了布套,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外架。 陆行朝看得心底发紧。 忽然,又想起了门口自己和谢迟的合照,下意识问:“……玄关的照片呢。” 秦东朝给他发了个空掉的相框。 “没找到,不知道是不是他带走了。” 秦东朝说。 不知道是怎么的。 看到这句话,陆行朝的心情竟然忽地一松。 他长吐了口气,把那股发紧的感觉强行压下来,揉了揉额,低沉沉道:“东西是都被他带走了么?” 要真的是那样。 大概就只是这人的脾气上来了吧。 秦东朝闻言,迟疑了一下:“……我不是很清楚。但我刚刚问了下物业,他们说昨天垃圾车过来,清理小区垃圾的时候,好像带走了很多不知道为什么会丢掉的垃圾。” “……”陆行朝瞬间一窒。 “也可能是有别的人丢的。”秦东朝说,“他们那边目前也不是特别清楚,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事儿。还是得等明天管这方面的人上班了,才能知道更详细的部分。” 陆行朝握紧了手机。 他今晚已经将类似的动作做了许多次,可心底仍旧是沉甸甸的。仿佛像是压上了一块重重的石头,坠得发沉。 他沉默了许久,问:“他把房子卖了多少钱?” “……应该是压低了不少,折价卖的。”秦东朝说,“不然没法这么快速变现,一天就直接把名字都给过户了。” “……” 陆行朝闭了闭眼,“你想个办法,去把房子买回来。我还有几天杀青,你先帮我把他给找回来,剩下的等我来处理。” “……行, 那我想想办法。” 陆行朝按灭了手机。 他一言不发地靠在台子旁,修长手指扶着边缘,周遭的气压低得像是快要结冰。 这副郁沉的模样吓到了旁边的卢小枫。 他纠结了一下,小声问:“老师,咱还是这会儿卸造型么?要不,我出去跟他们说一声,就说让他们先……” “……不用。” 陆行朝打断他,锁眉靠回了椅上:“晚上还有戏要拍,耽误了太麻烦,让他先过来吧。” 卢小枫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记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行朝抵着额,情绪沉沉,烦乱的感觉几乎要压抑不住。心中却禁不住空茫地想:谢迟怎么会要离开他? 他说分手……不该只是在向自己撒娇么? 他都已经准备要休息好好陪他了……他怎么会忽然就走了? * 小梦办事的速度极其爽快。 谢迟第二天刚醒,就收到了她拿来的钥匙。他本来还以为,像自己这么奇葩要求的房客,得花对方一段时间去找房子。 倒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麻利。 “也是赶巧了。” 她冲谢迟笑了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是这片小区有点年份了,虽然也还算高档,但肯定还是没有新盖的看起来舒服,哥不觉得委屈就行。” 其实谢迟住公司宿舍都行。 他也不是没住过,没那么娇气。但这话提出来,卓雯肯定第一个不同意,约等于是废话。所以,他也就心知肚明地闭嘴没提。 他扬扬眉毛,将钥匙收进口袋,对她说:“还是你厉害,要是换我去找,估计一天就能租下来个墙皮。” 小梦“哧”一声乐了:“哥自谦了吧。要换我是房东,看到哥愿意来租我房子,不得先给哥打个八折?哪可能只有墙皮啊。” 谢迟垂眼笑了下。 其实他还真租过,和陆行朝睡地下室而已。 不过那种事情实在太久远了,而且拿出来说没什么意思,很容易尴尬。 小梦停了车,领着他进了屋子:“哥看看怎么样,喜不喜欢这房子的布局。咱们先短租几个月,试试水,不适合再换。” 谢迟说:“行。” 小梦给他租的房子其实蛮好。 虽然确实是有点年代感了,但屋子的主人,却把房子保养得相当不错。 当时卓雯把小梦丢来给他帮忙,问他对住处有什么要求。谢迟便说,他想要个带门钥匙的。 这要求其实简单。 但对他们来说就有点麻烦。 卓雯签他,是想让他走演艺路线。自然,也就不可能会让谢迟去住太随便的地方。但对隐私保护得比较好的小区,又大多数比较高档。早就把机械锁淘汰得七七八八了。 想换只能卸门,自然不符 合要求。 谢迟被她领着逛了一圈,觉得挺好。 俩人便去将行李从车上拎进屋,与小梦雇的阿姨一起,简单地收拾了下屋子,便安顿住下。 他东西不多,整理起来也容易。 等全部都搞定完了,便坐到桌子前,开始翻看小梦临走时塞给自己的资料。 很多年前,谢迟为了帮陆行朝,去求霍明河收徒的时候,帮老爷子做了挺多事情,弄得对方还挺喜欢他。因此,后来霍明河收徒的时候,就把他一块儿顺手收了。 那时候陆行朝在教室里面,他就等在外面。 老爷子知道他不乐意进屋子里,就故意说得特别大声,一天喝三大杯他送的热水,最后还闹了一个月咽炎。 霍明河以前喜欢念叨他浪费天分。 后来估计是念叨多了,郁闷了,就转而吐槽起他来得少,天天装不认识自己了。 路闻雪是霍明河外孙女。 自然,作为路闻雪经纪人的卓雯,对霍明河和他的这些事,也是心里门儿清的。 这条件,记放着不用简直是浪费。 于是她就打算让谢迟先去上个综艺,炒炒关注度,再顺势借此更上一步。 而她口中的这个S台大项目,则刚好就是最近风头正盛的一档演员类综艺。请来的嘉宾大多都是有口皆碑的老演员,噱头很足。显然很适合新人出来露个脸,刷刷存在感。 谢迟看完资料,又去给脸上补了遍药。 他伤确实好得很快,短短两天,额上擦伤的痕迹就已经全结了痂,边缘隐隐有长出新肉的迹象。就是卓雯实在怕他破相,让小梦给他带了药过来,再三叮嘱他要按时擦完。 顺手的事情,没必要让人觉得不快。 他补完药,精神也快到了极限。换以前,他大概还得强撑着继续等陆行朝回来。但现在已经跟对方分手,他也就没必要再继续熬着了。 于是谢迟洗完澡,便关灯去睡了。 甚至难得睡了个早觉。 冷夜凄凄。 这天收工的时候,陆行朝总算收到了他之前拍下,打算送给谢迟的道歉礼物——那支Muller的手工钢笔。 精美的烤漆工艺外壳在灯下反射着光。 由国宝级大师亲自操刀切割的钻石,极富新意地组成了钟表的图案,镶嵌在整支钢笔的笔身表面,熠熠生辉。 笔侧下铭刻着一行小字: Frever. 相当漂亮的一支笔。 尽管它被列分为钢笔的范畴,却远远不只是被当做书写用的工具而存在。 那行小字,便是制作者赋予它的意义。 ——永恒。 铃声忽然响起。 他顿了顿,接起电话:“房子买回来了?” “暂时跟买家那边商量好了。” 秦东朝说,话筒那边是川流不息马路上的鸣笛声,“明天我过去帮你签合同,然后再改名字。不过谢迟那边……” 他犹豫片刻,“他给你消息了么?” 陆行朝:“……” 陆行朝:“他还没理我。” 秦东朝问:“那你看是准备怎么办?是把房子落你名下,还是说……” 陆行朝沉默。 这套本来就是当初他买给谢迟的房子。 虽说他是出了钱,但也从来没准备把它收回名下。 “……先等等,过户的事先放放。” 过了许久,他换了个姿势,压着声低低地说,“等谢迟回来,到时候还是落他的户,别落给我。” “也行,那他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陆行朝张了张口。 他这两天给谢迟打了无数个电话。然而,却都没人接。 谢迟手机关机,短信未读。 连朋友圈都是清清冷冷的一片——他不知什么时候设置成了三天内可见。以前发过的那些照片和日常,全都变成了无法展示的空白。 他打开好友栏,谢茴的朋友圈一片岁月静好,丝毫看不出谢迟像是出了什么问题。 想报失踪,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 他深深吸了口气。 熬了几夜的头疼得厉害,额角突突闷跳。 反复犹豫,还是翻出了杜南明记的电话。 谢迟的朋友多,杜南明跟他不算是玩得最好的。但这几年他呆在B市,又因为工作,跟以前朋友少了来往,杜南明就成了为数不多他一直在玩的朋友。相对来说,他更有可能知道谢迟去了哪里。 他之前一直不想联系这人。 杜南明的混是出了名的,当初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差劲得要命。他愿意跟谢迟玩,纯粹就是看中了谢迟的人缘和脸。 谢迟人缘好,喜欢他的人不少。 杜南明拉着他一起玩,自然便也能跟着拉回来不少面子,狠狠出一把风头。 陆行朝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跟这种人混到了一起,明明对方根本不是他会交流的类型。 但他控制不了谢迟跟谁交朋友,便也只能看着他们关系越来越好。 陆行朝拨通了杜南明的电话。 片刻后。 震天的吵闹声从话筒中传出,杜南明醉醺醺地接起了电话,语气不耐:“喂,谁啊?” 陆行朝瞬间皱起了眉:“杜南明?” 他便很烦躁地说:“我当然知道我是杜南明,我问你谁啊。” “陆行朝。” 这冷冰冰的嗓音一出来。 杜南明人当即就给冻激灵了。 他茫然地眨了下眼,又低头瞧了瞧手机——没错,真没在做梦。 不是睡觉的时间。 他 人还留在夜场里嗨呢。 嘿,那这逼王怎么就给自己打起电话来了? 杜南明可太讨厌陆行朝这家伙了。 从大学就那么一张冷脸,全靠长得帅霍霍人小姑娘,连他喜欢的妹子也喜欢这货。这么些年下来,愈发得人模狗样了起来。偏偏他最喜欢的谢迟,也跟这家伙是好兄弟。搞得他一肚子脏话只能咽肚子里,想起来就憋屈。 “哦,陆影帝啊?” 他忍不住半阴半阳地笑了出来,“怎么了,大晚上地给我打电话啊。您闲的蛋疼,打算出来找个场子玩玩?” “……”陆行朝沉了沉,“我想问问,你知道谢迟在哪儿么。” …… 他问谢迟干嘛? 杜南明敲了敲脑壳,忍不住咂摸了一下。 他是闹不懂这人怎么突然跑过来,问自己谢迟的下落。但是对方这难得有一点低声下气的态度,却叫他忍不住乐了起来:“嗯……陆影帝你这是想干嘛啊?” “问一下。” “我俩又不睡一张床。这种事情,你不是该去问他男朋友么?” 杜南明简直要乐翻了,幸灾乐祸道:“哎,不过我觉得他男朋友应该挺讨厌你的,估计不会接你电话。前阵子他还跟我说呢,说他男朋友忍不下去你了,要跟他分手,他准备辞职走人呢。怎么,你俩关系那么铁,谢迟没跟你报备啊?” “……”陆行朝瞬间一窒。 男朋友……谁? 谢迟说的是他自己么? 他用力掐了下手,心底忽地狠狠一坠。 嗓音发哑,低沉沉地道:“……没有,我不知道。” 谢迟从来没跟他说过。 谢迟也没跟他提过,他快要忍不下去了。 杜南明便笑:“那行,您现在知道了啊。不过现在追怕是有点晚了,这个点儿,B市到S市的机票不太好买记吧?” “我在S市。” “……”杜南明被他给噎住了。 他有点恼火,又觉得有点对不住谢迟。想了想,便悻悻地说,“你别想了,他不想跟你干了。耽误人家那么多年,谈个恋爱也吹了。” “我说陆影帝您能不能积点德啊,看着正经兮兮的,怎么做起人来比我还缺德。” 陆行朝全然无视了他的嘲讽。 他耳边不停地回放着杜南明那句“他不想跟你了”的话,脑子嗡嗡地响。之前百般压抑的心慌,终于像是连绵的野火,熊熊不断地燃烧了起来。 谢迟不想跟他了。 他真的走了。 第28章 028 谢迟不想跟他了。 他真的走了。 …… 陆行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这通电话的。 他压抑地抵着唇,闭上眼,脑子里却全都是几天前谢迟在他怀里,低低地和他说“我们分手吧”的画面,嗡嗡地响。 这家伙其实挺娇气的。 不是那种通常意义上的娇气,而是他真的很喜欢在一些事情上冲陆行朝撒娇——比如他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厚着脸皮喊陆行朝“小朝”。明明他比陆行朝还要小一岁,却搞得俩人好像是同龄人似的。 所以陆行朝很容易摸出他的情绪。 他委屈的时候会叫他“陆老师”,生气到极点的时候会叫他“陆行朝”。通常喊他为“小朝”的时候,就是这人想要被他亲、被他安慰了。 他以为谢迟只是在跟他撒娇。 他从没想过,谢迟……也有会想跟他分开的一天。 连续熬了几夜的头痛得厉害。 陆行朝按住额角,将眼前的礼物收了起来。 他得想个办法,早点把谢迟劝回来。 还得找个机会让他知道,自己从没想过和他分手的事,也不是故意想和他吵架的。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人找回家。 陆行朝出去打了个电话。 他朋友不多,不过能用的人却不少。 自从当初被霍明河慧眼识炬,推荐他去拍了圈内名导邰严青的新片,并现象级地破圈爆红之后,他过去烂到一坨稀碎的“人缘”,就迅速变得好了起来,朋友圈也顺势而然地扩大了一片。 S市虽然不是他大本营,但到底也经营了这么多年,想找几个愿意帮他把谢迟找回来的“朋友”,还是绰绰有余的。 ………… …… 谢迟回到家的时候,刚好天黑。 左右自己这边的事情都安顿好了,也不怕再被谢茴追问,他便发了条消息,跟她说自己今晚能回去了。 谢茴本来以为他还得再过一阵子。 这下突然收到他的消息,人惊得差点把手机给丢了。等谢迟到家,他脸上那伤又把谢茴给暴击了一通,心疼得要命:“是不是周越泽他打你了???!” 谢迟说:“没,我自己摔的。” 谢茴怒道:“那你走路不看路啊??” 谢迟也不想让她难受,笑了下,只说:“这不天黑,路上滑么。” 谢茴气得够呛,直接一巴掌拍到了他脑袋上,训道:“那你倒是给我少喝点啊?” “哎,姐你轻点……破相了要。” “你就胡鬼扯吧,把脸当回事儿过吗?” 谢迟蹭了蹭鼻子:“……噢。” 谢茴被他那样子弄得火直往上窜,又忍不住抽了他一下。 等抽完了,火气总算消下去点。 但马上又纠结了起来:“……你这么快辞职回来,周越泽他不会对你有什么意见吧?” “没事,他那边好说。” 谢迟随口扯了个谎,漫不经心地冲她弯了弯眼睛,“反正他下个月工作也要调动了,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不用担心。” 谢茴半信半疑:“那上次怎么还突然……” 谢迟清楚她心底的疑虑。 周越泽那作风和说话的风格,跟陆行朝一贯来得的表现实在相差太大,再怎么装正经也显得奇怪,实在是没有那味儿。 但这种事,明显解释得越多,就越容易引起怀疑。他便主动岔开话题道:“就是太忙了,挺烦的。对了……有我能帮忙干的事儿么?” 说起这个,谢茴果然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哎”了一声,指了指地上摆成一列的礼品盒,念叨着说:“你提醒我了,刚好阿姨家捎过来几箱子土特产,说让咱家尝尝。你拿一箱给蒋阿姨家分分去……上次辛苦柏洲跑那么久,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行。”谢迟满口答应,低头挑了一盒,又掂了掂重量,不由哂道,“这么重的东西,怨不得叫我搬。” “那你说搬不搬吧。” “搬搬搬,肯定得搬,等着我啊。” 谢茴满意地点点头。 谢迟笑了声,便抱着东西出了门。 蒋柏洲距离他家不远,也就隔了一幢。 谢迟拿手机发了条消息的功夫,这两三步就直接到了,甚至都没来得及等到这人回复。 他敲了敲门。 没一会儿,还穿着厚外套的蒋柏洲过来给他开了门,微微愕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人估计刚到家,连屋里的灯都是暗的。 谢迟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将手里的礼品盒塞给了他,说道,“这两天才刚回来,顺便当回工具人苦力……喏,我姐给你的东西,你先拿着。” 他微微皱起眉,将东西接进怀里。 随后,视线瞥过谢迟低下来时垂落的额发,表情一变,“陆行朝打你了?” 谢迟眨眨眼:“嗯?” 蒋柏洲伸手撩开了他的头发,指指额头,“别装傻,我又不瞎。” “噢……没,就追狗仔的时候被撞了下。” “……你跟着陆行朝的时候?” “嗯。” “……”他表情顿时变得更加糟糕了。 “嗳,不提这个了。” 谢迟敲敲纸箱,弯眼睛冲他笑道,“我好不容易分个手,回头是岸。你不给我庆祝就算了,摆个苦瓜脸干什么。” 他皱着眉头沉默了一阵,“你等等。” 说完,回屋把东西放下,又拿了件外套,“走吧,刚好我也才到家,出去请你吃饭。” 这个点,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 蒋柏洲回来的晚,大冬天又实在冻得慌。俩人走了一会儿,才选了间位于胡同里还没关门的私房菜小店。 冬夜的风呼呼刮过,狭窄小巷里竖着一块蓝色的挡风布,搭成了小棚。店老板阿姨在后厨忙活,店内零星坐着几个客人。 谢迟其实已经吃过了。 不过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没什么事做,跟蒋柏洲出来呆会儿也行。就没拒绝,揪着人在店里坐下了。 俩人挑了张空的桌子。 蒋柏洲将外套在椅子上一放,去老板那里取了菜单,一边问:“你跟他是真分手了?” 谢迟掰开筷子:“嗯,分了啊。” 他沉默片刻:“我还以为你是说笑的。” 谢迟动作顿住,将手里杯子递给了他。 俩人玩这么多年,当初他是怎么追陆行朝、死心塌地的跟在对方后面,眼前的人可以说是清清楚楚。 陆行朝冷了他这么多年,他都没放弃。 现在几天过去,他突然回来说自己跟陆行朝分了,惹蒋柏洲怀疑也属正常。 怕是把分手当成是陆行朝踹了他。 毕竟,在知情的那部分人眼里,他才是属于打死也绝不会先放手的那个。 虽然他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他这回是真的累了。 有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死在那个下雪的夜晚里比较好,还是继续过着这种被对方救下来,然后麻木地活着的日子比较好。 前者他会终止在无忧无虑的童年。 可说不定也要好过后面这近十年酷寒无光的漫长冬夜。 他像是故事书里被人吊着的兔子。 每次跑到快要绝望,前面挂着食物的绳子便又轻轻地触过了他的唇,让他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 一次又一次。 一年又一年。 “真分了。” 他低声笑了一下,“强扭的瓜不甜,我想明白了。况且……” “客人们,你们点的菜啊。” 店老板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没说出口的话,笑盈盈地说,“天冷,趁热着吃。要是有什么问题喊一声,马上过来。” 谢迟冲她勾唇:“行,谢谢阿姨,您忙。” “哎,不客气啊。” 阿姨也和善地笑了一下,擦擦手,拿着遥控器切了个台。下一秒,熟悉的脸出现在店内挂着的电视机屏幕上,让他瞬间一怔。 “……所以,对于陆老师来说,比起解决您私下里的个人问题,更想专注于在演艺事业上的表达,我理解的对吗?” “……” “对,可以这么说。” 蒋柏洲反应过来,扭头看了一眼。 他皱了眉,当即起身,去拿老板放在一旁的遥控器:“阿姨,我换个台成不?” “不喜欢S台啊?成,你换吧。” “谢谢。” “没事,不用换,这不挺好的。” 谢迟掰开一瓶啤酒,倒满杯子,浑不在乎地冲他笑,“刚好看看陆老师这么多年来飞黄腾达的样子,多下饭。” 蒋柏洲黑着脸推了他一下,扬手打算切台。 只是下一瞬,主持人的声音便随着扬声器传出,传进了俩人耳中—— “那我这边,再冒昧地问陆老师您一个问题啊。就是您出道这么多年来,这次好像还是第一次接拍爱情方面的题材。是因为心血来潮想恋爱了么?还是说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我以为,这次采访只需要回答电影方面的问题?” “哈哈,因为我们是访谈节目嘛,其他方面的事情也可以多闲聊闲聊的。” “……” “那你们可能要失望了,我只是想拓展一下戏路而已。” “哎,原来是这样吗?” “对。” “好的好的,那粉丝提问。这边是关于您私人的最后一个问题——陆老师有过喜欢的人吗?哈哈哈,后面还附了一句:PS希望被抽中,呜呜呜真的很重要。” 屏幕中的人眼底飞快划过一丝厌恶。 很轻,很难察觉。 但和他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谢迟早就练出了这人哪怕动一动手指,他都能察觉对方喜好的程度了。 果不其然。 屏幕中的人眉眼疏离。下一秒,电视机中便传来了他无不反感的冷淡嗓音—— …… 车缓缓停在巷外。 被冻得僵硬的地面发出“吱”的一声轻响,有人从车上下来,抬眸望进巷中。 昏黄的灯投映在老旧的招牌上。 是这片街区最古老的、泛着油腥气的记忆中的味道。 傅长野有句话没说错,谢迟是个很恋旧的人。 他会留着很多过去的东西不肯丢,把盒子垒成大大小小的方块。送他的笔能留着七八年都不丢,也愿意为了一点看不见的希望留下来等了一年又一年。 陆行朝长长出了口气。 他拿出礼物,心底却有种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迷惘。 谢迟走了。 可他却连该怎么哄对方高兴,都觉得茫然。 “老师?” “……在这等着。”他微微捏了下手,“我等会儿回来。” 他走进小巷。 冬日的夜晚,失去了夏季应有的热闹。零星行人自黑暗中穿过,行色匆匆,叫他一眼就望见了不远处灯光下坐着的人。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往前走去。 只是临近走到门口,耳边却响起了一句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没有。” “我没有喜欢的人。” 他脚步骤地一收。 他猛然抬头,僵硬地朝着店内望去。却看见坐在桌子前的人垂着眼,像是毫无意外地笑了一下。 “都说了,你还不信我。” “强扭的瓜不甜,你看这语气,他怕是已经烦我烦得恨不得我死了。硬贴了这么多年,真的够了。” 陆行朝本能地向前连走了数步。 却只听见耳边像是低嘲似的冷淡回答,“当我死了吧,以后都不会再喜欢他了。” 谢迟荡了荡酒杯。 呵出的热气缓缓飘到玻璃杯壁,泛开一片浅浅的白雾。他又笑了一下,低低地说:“世界那么大,我喜欢谁不好,非得倒贴去喜欢一个不喜欢我的……” 话音未落,手忽然被人抓住。 他抬起眼睛,却瞧见了一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他压抑地呼吸着,眼中满是纷乱复杂的情绪,低低望来。谢迟皱着眉抽了下手,手腕却被他死死地攥住,不肯松了半分。 玻璃杯“哐啷”坠地。 谢迟起身,看见泼洒了一地的酒液。洇湿的痕迹在衣服上缓缓扩散,滴进脚下裂开的玻璃的碎末。 “……谢迟。”他嗓音低闷地喊。 “……”谢迟拧眉,反手推了推他。随后,对着身边纹丝不动的人冷下了嗓音,“放手。” “你先听我说完。” “我不想听。” “……我可以解释。” “我说了,陆行朝,放手。”谢迟凑近他,盯着他沉得压抑的眼,冷冷地说,“别逼我跟你在外面打起来,到时候丢人的是你。” 他攥着的手骤地一僵。 他微微抬眸,瞧见眼前人扬起了他漂亮的下巴,露出一截雪白的颈。 他曾在床上无数次吻过对方动情时的喉结,微微滑动,低闷地哽咽着喊他“小朝”。 他以为他们只是又一次分歧。 但…… 谢迟将他推开,拿纸擦了擦身上的水渍,语气平淡地说:“陆行朝。” “我们老死不相往来了。” 第29章 029 …… 陆行朝垂下的手,重重抽了一下。 “哎,客人们这是怎么啦?” 听到动静的店老板匆匆从后厨里走了出来,看着眼前的一地狼藉说。谢迟下意识扯了下衣领,但在反应过来之后,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已经不需要遮掩了。 他以后都不会再和这个人有任何关联。 他扯扯唇,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店老板笑笑,道:“不好意思啊阿姨,刚刚我手滑了一下,把您家的杯子给打碎了,弄成这样了。一会儿我把钱双倍赔您,真抱歉。” “哎呀,没事没事。”店老板说,“我还以为是店里东西不好吃……你赔个杯子钱就行了,不用双倍。” “应该的。” 店老板又劝了几句。 谢迟只笑,拿着手机,走去把整桌的账都给结了。等付完钱,又坐回位置,只当做没看见店里的这么个人。 陆行朝想抓他的手僵在空中。 他指尖动了动,慢慢落下,半是压抑地低声说:“……谢迟,我们出去聊聊,就一会儿。” 谢迟没理他,只对蒋柏洲说:“你还要在这儿留着么,要不打包了,咱俩回去再接着说?” 蒋柏洲朝陆行朝那儿看了一眼。 俩人对上视线。 片刻后,他对谢迟点点头,拿起外套,从位置上起身:“刚好也挺晚了,走吧。” 谢迟“嗯”了一声。 他抬头,瞟了眼眼前的人,伸手拨开。 陆行朝被他往外用力推了一下,抿唇站着,握住他伸过来的手腕。 目光触及。 他垂眼,扫到谢迟额上隐约露出的那一大片伤疤,顿时愕了一愕,抬手欲碰:“……你什么时候伤的?” 谢迟偏头躲开。 这人的反应只让他觉得可笑。 当初他受伤时,不见对方察觉。到了现在,却又回来关心,实在太假。便冷淡地说:“别装了,假模假样的,把演技留着给剧组吧。” 陆行朝手微微一抖,被他的这话刺得心底猛地一抽,阵阵发痛。 他收起落了空的手,深深吸了口气。 过了半晌,抑道:“……我是真的想关心你。” “是吗?” 谢迟朝他笑了一下,“那你还蛮博爱的,关心一个没关系的路人。我是不是该感动一下?” “……我们不是没关系的路人。” “那是什么。”谢迟到他耳边,“给你睡了很多年,但还是和路人差不多待遇的炮-友么?” “……”他的唇动了动,“我不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得了。” 谢迟撤回来,后退了一步,语气淡淡地说,“陆行朝,我也不想跟你撕得很难看。以后就当陌生人吧,见了面别打招呼。你当你风风光光的影帝,咱俩老死不相往来,不是挺好的。” 陆行朝瞬间一窒。 他微微抖了下手指,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低哑地说:“……我不想跟你当陌生人。” 谢迟懒得理他。 他从蒋柏洲手中取走一半打包盒,拎着,转身和蒋柏洲一起出了店门。 暗夜昏黄。 老式灯泡朦胧的灯光投射而下,未化的残雪积在角落,因为泥泞而变得肮脏。谢迟朝着巷子外刚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一串踩进积雪的脚步声紧跟而上。 “……今天我是过来跟你道歉的。” 陆行朝抓住他,努力压着语气中的生硬,干涩地说,“之前让你伤心了……对不起。”他垂下眼,顺势取出了口袋中的礼物,“本来想早点给你的,但到手的晚了一点,抱歉。” 谢迟又被他扯住,微冷了脸。 额上狰狞的伤口在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上,表情冷硬,当即便露出了几分割人的模样。 他随意扫了一眼:“你自己拿着吧。” 陆行朝语气微僵,低低说:“……我买来是想送给你的。你以前不是说想要么……我以前送你的那个也用很久了。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没有想跟你分手,也……” 他滞了滞,“……刚刚采访上的话不是真的,我只是反感他们三番五次问我的生活。” 谢迟脚步停住。 他转过身,看向眼前人郁沉的眼。陆行朝紧抿着唇,手中漆亮的礼盒反射着润泽的光,哪怕是在昏暗一片的夜里,也依旧显得漂亮夺目。 “是什么?”谢迟问。 他微微软化了眉眼,“你打开看看。” 谢迟把东西递给蒋柏洲,走到他的面前,将礼物接过,打开了眼前烤漆礼盒的外壳。 旋即,一支镶满钻石的手工钢笔跃入眼帘。 他沉默着翻看了一下。 切割工艺很好,设计也很有新意……是一支看上去就知道价格不菲的礼物。 ——价格不菲。 也就只剩下价格了。 他不知道这人为何如此唐突地选择送自己这样一个礼物,不过理由大概也能猜得出来。 有一年陆行朝过生日,他送了个太贵的。 其实他只是想送,过得稍微拮据一点也没有关系。但他不想让这个人过得跟自己一样,所以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 后来这人送的那支笔,他用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年真的用到没法再用了,他才珍惜地找了个盒子收了起来,保存在了家里。 他喜欢的其实不是笔,只是这个人。 只要是陆行朝送给他的东西,无论是笔还是其他什么东西,他都会珍惜至极。 不过那个盒子在他走的时候已经被烧了。 留下的钢笔外壳和一堆灰烬搅合在了一起,大概也已经变成了一坨难看的废铁。 谢迟抬了抬眼皮,瞥见他仿佛带了一丝期待的眸。过了许久,平静地说:“花了多少钱?应该不便宜吧。” 陆行朝迟疑片刻,看着他微垂的睫:“……五百万。” 谢迟“噢”了一声。 他没说话,只又扫了一眼笔身。随后,被笔侧下一行模糊的小字吸引走了注意。 他举起钢笔,借着路边的光瞧去。 注意到他的动作,陆行朝的心脏瞬间一紧,紧张地微微跳了一下。 他轻轻咽了一下,手指拢紧。 谢迟拨开钢笔的笔帽,露出那侧手工雕琢上去的小字—— L&X Frever. 他扬了下眉。 陆行朝一瞬间呼吸都几近停滞。 下一秒,却被耳边的话仿佛推入冰窟—— “字抹了应该更值钱吧……浪费了。” 谢迟合上盖子,塞到他的手里,表情平静,“东西算我收了,你再找个地方把字抹了吧。这么贵的东西我拿着烫手,卖掉去捐给慈善机构好了,有的是人比我需要它。” “……”他收紧了手,“谢迟,我送给你的。” “我也没说不收吧。” 谢迟弹了下蒋柏洲的肩膀,笑着把他手上的打包盒拿了过来,又抬眼朝陆行朝说,“你送我的,我收了,然后我不能有处置权么?” “……可以。” “那不就完了。”谢迟说,“少一道交接的手续而已,不是更简单了么。” 他张了张口,“但……” “你不想卖也可以。”谢迟打断了他,“就当没送给过我,自己留着看吧。” 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才艰难地说,“……好。” 谢迟转身朝外走去。 临到巷口,身后忽然传来他低哑到干涩的嗓音:“我们……没有分手对不对。” 谢迟停顿了片刻,轻哂一声:“对,没分。” 他转头,“你说得对,我们也没有谈过,说分手太假了。”接着又笑,“那就是断了,以后再见,就是陌生人了,陆行朝。” 陆行朝手指骤地一颤。 手心捏着的盒子“啪”一声摔到地上,发出脆而清亮的响声,碎出无数裂痕。 只是这声音却也丝毫没能让前方的人转身。 他平静地走出巷子,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身后的响声,冷漠又坚定。 那副样子,陆行朝这么多年,只见过一个人被他如此对待过。 那年谢迟为了他和罗盛闹翻,俩人大打一架。后来再回到学校,任凭对方如何示好求饶,他也没再对罗盛笑一次过。 “……陆老师?” 卢小枫小心翼翼的喊声唤回了他,他微微回过神来,心脏却像是抽搐一样,阵阵发疼。 他强作冷静地掐了下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礼盒。碎成无数裂痕的镜面,就像是一张张嘲笑他的笑脸,遍布表面。 他沉默地看着。 过了许久,嗓音嘶哑地说:“……先回去吧。” * 谢迟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 他伤口其实恢复得不错,只是外面瞧着似乎还很狰狞。但实际上新长出的肉已经隐隐发痒,大概再过一阵子,整块疤痕就会脱落下来了。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卓雯。 卓雯看着他恢复的速度,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一点,“那就这么定了啊,过几天我就把你塞过去。你这两天先在家看看台本,都是老熟人,咱先走个过场一轮游。反正等热度出来了,之后再接本子都好说。” 她一贯擅长这些。 谢迟也没什么异议,只道:“好。” 他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但奇异的,今晚的事情仿佛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影响,只觉得平淡。 陆行朝过去在他身上割下了一道伤。 十年,腐烂入髓。 他曾经以为他会这样过一辈子。 但实际上,只要忍得下心,肯将伤口连骨带肉地一起挖出来,就没有什么渡不过去的。 他轻笑了一声,侧身睡了。 朗月当空。 陆行朝从车上下来,沉默着走入电梯。 他今晚一反常态的模样,将卢小枫吓了个结实,甚至连按电梯时都变得小心翼翼。 “叮”的一声轻响。 电梯门打开,他怔怔出神。过了许久,才缓缓从电梯内走出,低头进了房间。 卢小枫问:“陆老师,明早还要不要……” “……”他低低的,“先休息一天吧。” “……行。” 他坐进沙发,微微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响起了熟悉的音乐。 他接起来。 很快,傅长野的声音在耳旁出现:“刚刚没敢给你打电话,怕影响你俩。怎么样,现在人劝回来了吗,谢迟还在生你的气没?” 陆行朝动了动唇。 一瞬间,心脏抽搐得他指尖都微微泛出了痛。 第30章 030 陆行朝长久沉默。 直到电话另一端的傅长野都察觉出了不对,他才微微闭了下眼睛,手指抵住眉心,重重地捏了一下:“……没有。” “……啊?”傅长野呆住。 他长吸了口气,缓缓道:“我们俩分手了。” 陆行朝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短短的几个字会如此难熬。难熬到甚至连念出来,都觉得艰难的快要窒息。 谢迟把一起买的房子卖了。 谢迟把家里的所有东西都给扔了。 谢迟连自己送的礼物都不要了。 谢迟……要跟他当陌生人了。 他从没想过俩人间会有这么一天。 明明就在一周多之前,谢迟还乖顺地缩在他怀里,尾音颤抖地低低喊他“小朝”。可如今只不过是过去了短短几天,俩人的关系就从同床共枕的情侣,一下变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人。 这把火烧得太快了。 仿佛是一瞬间,就把俩人十多年间的记忆全都烧作了灰烬。 傅长野有点懵:“你最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把他又给气到了?” 陆行朝僵了僵:“……没,我最近一直在试着哄他。” 傅长野说:“那不可能啊。就谢迟那脾气,不是你把他逼急了,他会跟你断吗?” “断”这个字一瞬间刺痛了神经。 陆行朝按着额头的手一顿,低沉又压抑地打断了他:“……我们俩没断。” “嗯嗯没断,那现在什么情况?” “……”他哑了哑,艰涩地说,“我们只是暂时分手而已。” 傅长野被他噎得不清,忍不住心想:这暂时,怕不是暂得有点久哦? 这念头一闪而过。 不过傅长野还是全咽了下去,只说:“那行行行,你俩是暂时分手……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别告诉要傻愣着吧?” 陆行朝霎时间怔住。 他僵了许久,才困顿地吐字说:“……我暂时还没想好。” 这种情况,他从未在脑内预先设想过。 他不是没想过谢迟将来会在某一天和自己分开。但却从没想过,谢迟居然会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选择离开。 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挽留。 准备的礼物成了废品。 特意推掉工作、空出来的档期也瞬间变得一文不值。 他只能迟钝地意识到这次谢迟是来真的。 他真的被自己给惹气了,想要一刀两断,将这段关系断掉。 “……” 陆行朝忽然窒了窒。 又过了一阵,他从沙发上起身:“长野,帮我个忙。” 他不能就这么让谢迟离开。 他……得想办法把谢迟哄回来。 * 谢迟收到资料是在周末的一个早晨。 小梦帮他找的这套房子采光很好,暖洋洋的阳光穿过阁楼斜面的玻璃吊顶,投在沙发和脚下铺着的羊毛地毯上,舒服得要命,简直不要更加腐化人的意志。 他靠下来,掀开扉页。 随后,便专注地看起了小梦带过来的综艺台本。 老熟人确实多。 谢迟只简单翻了翻名单,就看到了一大片眼熟的人物。不说各个熟络,但至少大部分是以前都曾有过几面之缘的。 他翻到最底,甚至还瞧见了一个熟悉到眼疼的名字。不由得眼皮一跳,马上就明白卓雯为什么会心心念念这个“大项目”不放了。 ——戴弈。 有这么个家伙在,那确实得爆上一把。 不然,真对不起那张比陆行朝还能怼的嘴,还有头上那戏疯子的名号。 这人比陆行朝出道要早好些年,但红起来的时间,却比陆行朝还要更晚一点。 这俩人之前合作过一部影片,据说拍得相当痛快,关系也因此交好。不过那会儿谢扬刚去世不久,谢迟也从此再没跟陆行朝进剧组过,因此也只是隐隐听说过几回,不算特别了解。 但不熟归不熟。 戴弈的那张破嘴,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算是坏事传千里级的家喻户晓了。 综艺不怕嘉宾冲突,就怕没爆点太平淡。 S台那边显然深谙这个道理,费尽心机搞出这么个阵容,爆也肯定是必然的。 他又翻了几页。 像这种综艺,要淘汰谁留下谁,基本上最开始就已经定下来了,不会有太大变动,除非是制作组那边刻意营造爆点。 他现在的地位,充其量就去当个捧哏。 能塞进去露个脸就算是不错,自然,到手的台本也不会有多少内容。 谢迟快速翻看完,合上了台本。 小梦走进来,“怎么样,哥觉得能行吗?” 她身后跟着才被卓雯安排塞来的化妆师,瘦高个子,披肩发,气势很足。她拎着化妆箱,走进房间,眼睛一扫,看见谢迟便扬眉道:“果然是能让卓雯那家伙心心念念的,是够好看。” “那可不是。”小梦也跟着笑了,又去给谢迟介绍,“晓琳姐,跟雯姐合作很多年了。咱们叫声琳姐就好了。” 这名字可以说是如雷贯耳。 国内出了名的化妆师就那么几个,掰着手就能数出来。卓雯这次给他塞来的这位,得过不少重量级奖项,合作过的明星更是不计其数,完全称得上痛下血本。 谢迟点点头,冲她弯眼:“琳姐好,辛苦姐大早上还要来跑一趟了。” 她旋即一笑:“小事儿。” 俩人坐下来,开始摆弄桌上瓶瓶罐罐。 谢迟脸上的伤最近恢复得很快,疤痕也基本上都脱落了,只剩下淡淡印痕。她今天过来,就主要是为了给谢迟做个试装,先把伤痕遮住。之后再说养护的事情。 趁着这功夫,谢迟回了小梦之前问自己的话:“还好吧,没太多信心。” “哎,哥怎么先削自己锐气?!” “实话实说嘛。” 晓琳姐“哧”了一声:“你还蛮老实。” 谢迟慢吞吞笑了一下。 他其实也没骗人,确实好多年没演过戏了。 他和陆行朝都属于跨行转业,跟科班八竿子打不着联系。就算是被霍明河教过一段时间,尝试的机会却少之又少,没信心是正常的。 不过左右也是一轮游。 演戏这东西,说难很难,说简单却也简单。能将自己融入角色,合二为一,尽力去用心诠释,对他目前来说就已经足够用了。 “老实点不也挺好。” 他抬眼,冲眼前人弯了下眸,“实话实说,不给自己增加莫名其妙的压力。这样等到考试的时候,反而比较容易超常发挥?” 别说,还真是。 小梦被他的歪理给说服了,一时间竟然觉得还挺有道理。 谢迟进组的日子是在第二天下午。 卓雯给他换了个新的手机,把其他大大小小的社交账号也全都更新了一遍,将以前的旧号全部抛了。 他登陆上微博,看了眼只有一条自我介绍的全新账号。不知怎么的,忽然有种站到了阳光下的恍惚。 和陆行朝在一起快八年,他藏在阴影中。 从今往后,他就只是他了。 …… 这天晚上,剧组的杀青宴如期而至。 辛苦拍摄了几个月,在结束的这一天,众人终于释放了最近一段时间来的所有压力,肆意欢呼。 陆行朝是来的最晚的那个。 他到的时候,都几乎已经接近深夜。宴上早已不知过了几巡的酒,都纷纷喝得有些醉了。欢笑声与划拳声吵闹地混成一片,让他微微拧紧了眉头。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 身上那股冷若冰雪似的疏离,瞬间便将他与周围的热闹人群隔绝开了一道厚厚的墙。 导演见状,不由打趣道:“瞧这个格格不入的家伙,杀青宴上也板着张脸,还来这么晚,是不是得多罚他几杯?” 在场其他人可不像他,敢随便起哄陆行朝。 大家笑了一轮,纷纷说:“三杯三杯,陆老师忙嘛,来得晚也正常。人到了就是意思,您别是想趁着机会多喝上几杯吧?” “去你的。”导演拍了说话的那人一下,“那行,三杯就三杯,来来来走一个。” 陆行朝没说话。 他只满了三杯酒,没有犹豫地一口喝掉。这些年来,他的脾气比起以前,其实已经算得上是忍耐了许多,刺也砍掉了不少。左右这些人都知道他的性格,不太敢灌他,跟着导演闹完基本就都算了,三杯反而能落个清净。 果不其然。 三杯酒进肚,周围马上便做鸟兽散了。只剩下陆陆续续零星来敬酒的人,和他还有旁边的导演搭讪聊天。 “陆老师。” 忽然间,一声温柔的嗓音拽回了他的注意。 陆行朝微微抬头,却瞧见是乔纯端着一杯酒,正站在自己面前。 她两颊酡红,看着好像有点醉了。 见陆行朝将视线投来,她立刻笑了一下,主动说:“之前多亏陆老师三番两次照顾,不嫌弃我拍戏时脑子笨,还不厌其烦给我讲戏,从您这里学到了很多。今天必须得敬老师一杯,感谢这么久来的照顾。” 陆行朝的手指动了动。 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种被她刺痛的感觉。 他只给乔纯讲过一次戏。 而那次,谢迟也在。 谢迟是那种一贯擅长自我排解类型的人,乐观得要命。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一次对方应该也行,没有关系。 现在回想起来,他走得时候是垂着眼的。 将泪水沾湿在眼睫上,就可以装作没有流出来过。这个人惯常拿来装作无事人的小伎俩了,然而他也没在意过。 谢迟和他求了一次安慰,撒了一回娇。 甚至连走的时候,还和他委婉地求了一回夸奖,但他都没有理会。 过去他总觉得,谢迟从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过,任性又独断,一意孤行。只是现在想想,对于谢迟那些很重要的事,好像在他这儿也几乎没有重要过。 他没哄谢迟,也没有说对方想听的话。 如今再回忆起来,心脏就像是被刀子在割一样。 他应该说两句软话的。 见他长久沉默。 乔纯忍不住试探:“陆老师?” “……没事。”他抽回思绪,攥着酒杯,指骨捏到几分泛白,嗓音低哑地说,“小事而已……用不着记挂。” “那也还是得敬。”乔纯笑吟吟地说,“谢谢陆老师的指点,不然我后面的拍摄肯定也没有这么顺利。” 陆行朝“嗯”了一声。 他拿酒杯满上,梦游似的喝下了这杯乔纯来敬的酒,却忽然满脑子都是那天谢迟走时的样子。 谢迟他……难过了吗? 意识到这件事。 方才下肚的酒霎时间宛如火燎,烧得指尖都阵痛了起来。 陆行朝深吸了口气,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他不是爱酒的人,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厌恶。但今晚突然冒出来的这些回忆,却让他像是被什么给狠狠触了一下似的,下意识想要忘记。 等散宴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醉了。 笑闹声和吆喝聚集在酒店门口,众人勾肩搭背地走了,显得陆行朝这边有几分寥落。他沉默地上了车,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机。 过去每一次杀青,谢迟都会发消息给他。 他的胃不好。像这种免不了酒局的地方,对方总会免不了担心,怕他喝了太多胃疼。 只是现在…… 陆行朝的目光扫过他给自己发的最后一条短信—— 「记得好好吃饭,注意身体」 他压抑地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因为饮酒太多而被灼烧着的胃部一下下地痉挛着,发出阵阵绞痛。 头疼欲裂。 ……谢迟。 正当这时,一阵震动声响起。 陆行朝硬生生抽回神,将注意力聚回眼前。他拿起手机,轻吸了口气,去行李箱里翻出胃药。随后,便看到了上面傅长野发来的消息:“哎,跟你说个你看到可能会不太高兴的事儿啊。” “不出意外,人应该是被卓雯给捞走了。” “朋友圈里熟人发的,照片拍得还挺好看。更具体的……你自己去翻一眼瞧瞧?” 说着,他随即发来了一张图片。 ——是一张朋友圈的截图。 陆行朝呼吸微滞,当即点开照片。 他快速略过了上方那几行像是对照片中人的夸赞,指尖上滑,快速拉到底部放大。很快,一张与其说是随手拍摄的生活相片,不如将之称作为杂志硬照反倒更加合适的图片便出现眼前。 沙发上的人微垂着眸,斜躺在一片金色的阳光中,映出优越的侧脸线条,被光影切成二分。 他微搭着额,露出一截雪白而消瘦的手腕,两条长腿懒懒交叠。滑落开的领口下是大片的白皙肌肤,锁骨精致,显得慵懒又勾人。 陆行朝心底一瞬间发紧。 “谁发的?”他问。 “晓琳啊,就跟着卓雯的那个。”傅长野咂摸了一声,“我去问了下,说是要上S台最近那个新综艺……就拉她过来帮忙定下造。” “……他要去演戏?” “估计吧。”傅长野说,“哎,你俩上次不是见着面了么,没要个新联系方式啊?” 第31章 031 “……” 陆行朝静默许久,“没有。” 他之前找到谢迟的时候,时机太不凑巧。满脑子只念着解释那番话,根本就想不起来还有这个。更何况,就以谢迟后来对他的态度,索要联系方式这种事情,大概率也是做不到的。 傅长野重重叹了口气。 他想了想,语气认真地说,“行朝,你和谢迟都是我的朋友。虽然咱俩的关系更铁一点,但都到这种时候了,有些话我觉得也没法再忍着不说了。” “其实你有些事儿处理得挺畸形的。” “这次你俩分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谢迟他挺好的,你以后也算是涨点教训,别再总把事情激化得这么极端了。” 他的话让陆行朝意外住了。 过了许久,才皱着眉头道,“……这话什么意思?” 傅长野咳了一声,解释道,“我是说,就算你俩以后没法继续在一起……好歹也是彼此人生的一段经验,你懂我的意思吧?” “……” “你放宽点心,分手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你不是最近都把通告给推了,准备休息了么?那就好好给自己放个假,脑子放空一阵,心情很快就能恢复过来了啊。” 陆行朝的手僵住,“你是这么觉得的么?” “昂。”傅长野问,“还是我记错了,不是谢迟一直在追你?” …… 不,他没记错。 只是陆行朝没有想到,居然连傅长野都觉得谢迟对他这个人来说无足轻重,当做人生中的一段体验就好,应当尽早释然。 他捏着眉心,微微闭了下眼睛:“……我知道了,我再考虑一下。” “想开点啊。”傅长野安慰他,“主要你俩在一起太久了,乍然分开,是会有点难过。多适应适应,应该也就好了。” “……嗯。” 傅长野结束了这段对话。 只是陆行朝,却怎么也醉不下去了。 谢迟对他不是无足轻重。 更不只是人生中的一段体验。 他快速上滑了一下消息,视线定格到傅长野口中的“S台的新综艺”上。凝思片刻,给秦东朝打了个电话。 忙音“嘟嘟”了三声。 “喂。”秦东朝接起了手机。 “前几天,是不是S台那边有个新综艺给我发了邀请?” 他略显诧异:“嗯,对的。但你之前不是说想休息,还说以后不想接S台有关的任何……” “跟他们说我接了。” “……改主意了?” “嗯。” “那行,我去跟他们联络一下。” 秦东朝爽快地说,“对了,说起来,之前一直想找你说房子的事来着……怎么办,你还是打算等谢迟回来了再说吗?” 陆行朝微微一顿。 秦东朝暂时还不知道,谢迟和他彻底分了的事情。但这件事早晚都要处理,区别只是什么时候做。深深吸了口气,说:“……先落到我名下吧,你改天过去办一下手续。后面的……等他回来再说。” 话尽于此。 然而秦东朝已经飞快地明白了。 谢迟的脾气好,这几乎是所有人公认的。 他能做出一声不吭把房子卖了的事,从某种程度上,其实就已经证明这俩人的关系很难再挽回了。 现在不过是从陆行朝口中,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猜测罢了。 “行,我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 陆行朝解开一粒领扣,沉默地走进卧室,将外套挂上衣钩。 触碰间,衣架上原本挂着的衣服口袋里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塑料被挤压的声音。他不由愣了一下,下意识将手摸进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个被塑料薄袋包着的手串。 那天谢迟走前送他的。 说是礼物。 比起送给他身边那个男人的礼品,它廉价,普通,毫无一丝曾被认真准备过的痕迹。可偏偏上面镶嵌着的那个镀金的“福”字,又显得无比扎人眼球。 时至今日,想起仍觉得气闷。 但这却是谢迟送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陆行朝捏着这装入了手串的塑料薄袋,一时间,心情复杂至极。 他沉默许久,将手串重新放进了衣袋。 虽然是谢迟送他的最后一件礼物,可他也不愿意屡次三番去回忆,那时跟在谢迟身边的男人的得意模样。 太让人难受。 会让他产生一种,屈居其后的不堪。 * “你和黎哥在这个练习室。” 工作人员领着谢迟进来,指着最深处的房间说道,“刚刚黎哥那边通知了,说他得再晚一阵子才能过来。你就先在这儿呆上一阵子,等黎哥人到了,任老师再过来给你们一起讲戏。” “行,辛苦了。”谢迟说。 “不用客气。”工作人员说,“有什么问题你喊我,咱这边先准备开始拍了啊。” 谢迟点点头,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剧本,挑了个地方坐下,翻开书页,认真了起来。 S台给自家的这档全新综艺起名为《演员之路》,采用单轮计分赛制,一共十二期,每期四对嘉宾,两两对决。得分最高的则可以晋升进入下一轮,与其他组的胜者继续PK,直至决出冠军。 不过谢迟只是过来一轮游的,后面这些都跟他无关。他只需要专注自己这期的搭档就行,剩下的,则一概交给卓雯那边。 节目组给他配的搭档叫黎来。 谢迟来之前,曾经看过这个人的档案——辉尧传媒出身,走的选秀爱豆路线,长相和运气都很不错,是很红的偶像了,就是演技清一色的差评。会上这档节目,估计也是想来趁机来赚赚口碑,对外打造一个积极向上的努力形象。 谢迟看了眼时间。 距离他来到拍摄场地,已经过去整整一个小时了,但和他搭档的这位却暂时还没过来。 人没到,选择角色的事情就没着落。 谢迟一个新人,显然没法和红了一段时间的偶像争角色。好在他手里的剧本不厚,总共也就几页,内容更是单薄。想了想,干脆将两个人的台词全给背了下来。 这是一段关于炸-弹案嫌犯,与一心想要追查炸-弹下落的年轻警察的审讯室对白,很长。像这样的戏,想在综艺的短短几分钟内,将角色演得出彩显然很难。自然,选择戏份相对更多的那个角色,就成了赢得比赛胜利的关键。 谢迟觉得黎来应该不会选演犯人。 一来戏份少,难演。二来下场落魄,实在有点掉偶像形象。警察这个角色,既符合主旋律,又有人物高光,对方不选简直天理难容。 果不其然。 在谢迟又将剧本默完了几遍之后,作为他搭档的黎来姗姗来迟。 他穿着浅蓝牛仔上衣外套,T恤,下面搭配着白色长裤,满脸傲气。先是假装客气地与谢迟打了招呼,视线在他的脸上一扫而过,微微眯了一下。随后便点着剧本,毫不客气地说:“我来演警察吧,我觉得这个角色比较适合我。” 谢迟和他对视片刻。 很快,对方就像是被踩急了尾巴的动物,皱着眉毛说:“怎么了,你不想演犯人吗?” 当然不是,有机会就行。 谢迟从来不挑工作,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叫黎来的人,火气实在有点儿太旺盛了些。 这时,负责给他们进行指导的任蔡安走进了练习室。他扫了俩人一眼,很快来到俩人面前,站定,问:“你们商量好角色的分配了吗?” “商量好了。” 不等谢迟回答,黎来便抢先一步,露出阳光的笑容,说道,“我觉得我比较适合出演警察这个角色,年轻气盛,性格外向,还是个话唠。” 他看了一眼剧本,又瞧向谢迟,语气有一丝察觉不出的怪,“炸-弹案的嫌犯应该还是在校学生吧?文静,有书卷气,这样的角色安排应该还是挺合适他的。” 谢迟今天的打扮确实安静。 纯白的衬衣,外面套着一件奶油色的英伦风针织薄背心,让他整个人有种优雅又文静的学生气,乖巧得过分。除去那张太过优越的漂亮脸蛋,比起一旁阳□□十足的黎来,确实更适合饰演“犯人”这个角色。 不过想是这么想。 任蔡安既然能来节目组当指导老师,来之前自得是详细了解过俩人情况。 这俩一个是经验不算丰富的新人,一个是被称为演技黑洞的爱豆,都不好教。但节目组的意思摆在那里,他自然得尽力偏袒黎来的。 当然,偏袒归偏袒。 他还是要表现得相对隐晦一点的。 想到这里。 任蔡安问道:“你呢,你对角色有什么想法么?想演哪个?” “我都可以。” 谢迟低了头,装作看不出黎来对自己那股莫名其妙的敌意。他弹了下剧本,云淡风轻的,冲任蔡安笑了一下:“这种角色类型还蛮少见的,我刚好也想多试一试,给自己增长一点经验。” 他说话慢吞吞的,语气也温和。 有一种静水流深的、非常让人舒服的感觉。 任蔡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像这种出来刷脸和热度的综艺,却还不发了疯去抢占资源的人,简直就是个异类。 这孩子长得确实好看。 可外貌条件再怎么优秀,也掩盖不了这组参赛双方都是演技方面的新人的事实。到时候,没有争抢心被观众淘汰的那个,只会成为另一个人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类似怜悯的情绪一闪而过。 任蔡安点点头,旋即拿起剧本,对俩人说,“那就先这么定下来了,你们剧本都看完了吗?要是没什么大问题,咱们今天就先把流程走一遍,OK的吧?” 第32章 032 “咚咚咚。” 门外轻扣三声。 “陆老师,S台录节目的时间定下来了。” 卢小枫走进房间,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了陆行朝前面的桌子上,“这是制作组那边发过来的台本,说老师方便的话,就提前先看一下,熟悉熟悉流程,到时候也好拍摄。” 陆行朝回过神来,收起手机。 他视线扫过扉页上印着《演员之路》的黑体标题,伸手拿到面前,翻了几页,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之前只简单听说了这档综艺的形式,没有去仔细了解。只让秦东朝确认过嘉宾名单之后,便签下了邀请。 却没想到,谢迟参加的竟然是这种综艺。 他几乎没演过戏,作品更是少之又少。 综艺不是片场,没有能让演员卡好几次从来的机会。就连出道演了几年的演员,有时候让对方完整地念一大段长台词下来尚且说不利索,更别说像谢迟这样基本没有演戏经验的人了。 卓雯到底在干什么……? 打算走黑红路线,让谢迟上去给人嘲笑出丑的么? 纸页顿时被捏得起皱。 陆行朝不知道这俩人是怎么想的,一个敢给节目组塞人,另一个也真的敢上。 他简单地扫了一眼名单,便忍不住紧锁了眉——就按卓雯目前给谢迟安排的路线,还不如叫谢迟乖乖回来他身边。 至少有他护着,不用一出道就这么狼狈。 心情一瞬间沉闷地下坠。 他忍不住微微烦闷地松了下领口,抵着唇沉默不语。 要不……到时他去把谢迟带回来吧? 这时,一阵谈话声自屋外传来。 有人从屋外推门而入,笑声先至:“老娄你瞧瞧,我就说吧。这家伙肯定得顶着张不愿意请客的臭脸来见我们,无事不登三宝殿,指不定打什么破算盘呢。” 陆行朝思绪一凝,抬起眼睛。 笑意随着对方的脚步应声走进,只见门后很快出现了一张英俊脸庞——银灰色的西装,偏深蓝的深色内衬,耳骨上却逆反潮流地打了一对亮银耳钉,别有一番潇洒的味道。 而他身后则跟着另一个男人。 国字脸,直眉,是和他完全背道而驰的沉稳可靠。 戴弈和娄成翰。 两个老熟人,真是一张口就是刁钻的味道。 陆行朝前段时间被霍明河说动,出手投资了徐正庆那个刚刚完成的本子,在商议后续选角的问题。今天会约这俩人出来见面,正好是为了谈论这件事情。 他表情不动,将台本收到一边。 只打招呼,“好久不见。” 戴弈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不由挑眉。 “那确实是好久不见,来S市也不找我喝酒,咱们兄弟感情淡了啊。” 他笑眯眯地抽了把椅子出来,坐到陆行朝身边,往他藏台本的方向觑了一眼,“上谁家节目啊,搞这么神秘?” “S台那个。” “唷,巧了,怎么连你也接这台综艺了。”他哂笑一声,“看来是给了不少,连你都给请动了,有够大方的。” 陆行朝手微微一紧。 这种事先编排好名次先后的、所谓“演技大比拼”的综艺,一贯不在他的接受范围内。他不喜欢这种仿佛儿戏的模式,接了只觉得败羽毛。这次破例会去,完全是因为谢迟也在。 戴弈之前跟他合拍过一部电影,俩人棋逢对手,惺惺相惜,也因此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但关系好归关系好,他和谢迟这些私下里的事情,戴弈显然不属于那个能拿出来与之一起讨论的对象。 “过去还个人情,拍一期就走。” 他淡淡地说,又转向服务员那边,示意对方将茶水满上,旋即岔开话题道,“之前我给你的剧本,你看完了对吧?” “就一期啊?可惜了,我还说跟你打打擂台呢。” 戴弈“啧”了一声,但注意力马上又被他的话给吸引走了,“嗯,剧本我看了啊。挺好的,我还蛮有兴趣……怎么了,你拉投资啊?” “喊老娄来是的,喊你不是。” 陆行朝换了个坐姿,“这片子的两个主演目前还没选定,徐导之前把本子发给我,是想让我来出演片子的男一号。但我觉得这角色我来不合适,你更适合一点。所以就帮忙牵个线,让他过来见见你,看看符不符合。” 话音方落,又有人影从外面匆匆而来。 徐正庆穿着羽绒服走进房间,瞧见这一屋子的人,不由摸了摸头:“哎,我没来晚吧……?” * 黎来人来得晚,剧本压根没来得及细看,只在来得时候匆匆扫了一眼。 现在听见任蔡安说要先走一遍流程,他便连忙举起了手,笑嘻嘻说,“任蔡安老师,我剧本还没揣摩到位,能再给我点时间吗。” 任蔡安动作一顿,只得点了点头。 黎来算是这期嘉宾里,咖位比较大的了,不好扫人面子。任蔡安思考一番,干脆拎了凳子,拖到谢迟面前,问,“那你剧本过完了吗?先跟我说说你的角色理解吧。” 他对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又谦逊的新人很有好感。虽说节目组叮嘱他要多照顾黎来一些,但这并不妨碍他在空余的时候也关照一下别人。 谢迟略有惊讶。 不过他很快冷静了下来,点头道:“那就麻烦老师指点了。我先说说我对这个角色的看法吧,他的逻辑是……” 节目组给的这个剧本的原片他刚巧看过。 从原著来说,黎来抢走的那个角色,确实是全片人物弧光最为明显的那个。 有清晰的成长线,转折,以及思想升华。 不过他要扮演的这个嫌犯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至少这短短几分钟内,需要迅速切换的神态和演技,就对演员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难演是难演。 可一旦拿捏住了,也很容易压住作为他对手的黎来的风头。 谢迟回忆了一下当初自己看过的片段。 这部片算是业界犯罪片类型里少有的殿堂级作品,可谓是十分出名。有几段甚至还被截取下来,当成了演技的教科书。以他现在的水平,想要超越原版,完全可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 “作为嫌犯,他前期完全是有恃无恐的。” 谢迟缓了缓,边说边整理语言,“他的学习优异,周围人对他的评价也很好。虽然警方是在放置炸弹的现场将他抓获的,但完全没有能将他定罪的证据。” “从最开始他和警方的对话中也能发现,他根本就没把眼前的警察当回事过,游刃有余,对自己相当自信,像是在玩一场游戏。” 任蔡安微微点头。 距离开始拍摄不过一个多小时,他本来以为眼前这个新人,能将剧情的走向梳理清楚,就已经算得上是不错。没想到,他进入得挺快。 “转折点出现在第二页第十五行这里。” 谢迟点了点剧本,指着其中一行,“这时出现了一个让他失算的意外。他没想到会有人不顾性命,也要破掉自己计划好的局。于是完美无缺的大坝被炸开了一道缺口,虽然表面上还装作镇定,他已经开始慌乱了,开始故意将语气放得更加傲慢,疯狂攻击他眼前的警察,试图重新树立威严。” “对,你说得很对。” 任蔡安立刻就对他的话来了兴趣,不免对眼前的这个新人高看了一分,“你这个切入点分析得很有意思,他确实是从语气的小变化开始,逐渐一步步失去分寸的。然后呢?” “然后就是他的步调逐步被警方打乱。” 谢迟冲他笑了一下,“这时候攻守易势,警方逐步掌握了主动权,接着……” 这段话未来得及说完。 房间内忽然响起一阵木脚拖动的噪音。 黎来拉着椅子,一屁股坐到俩人跟前,大喇喇道,“任老师,我已经把剧本看完了。咱们可以对戏了,现在就把流程走一遍么?” 黎来刚刚就听见这俩人的小声讨论了。 毕竟屋子不大,谢迟他们俩又跟他距离得不远。哪怕再不想听,那声音也往他耳朵里钻。 但听是听了,黎来却有不同的见解。 演戏嘛,拆解这么多步骤都是虚的。 只要表情做到位,台词也念到位了,想不出效果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也压根就不需要这么长篇累牍的细致分析。 像谢迟这样拆解到每一个小动作,每一句语气,各个都要拿捏揣摩,那演起来也实在是太麻烦了。 新人啊,就是容易瞻前顾后。 想到这里。 他便冲谢迟笑道:“哎,我听你说刚刚那么一大串还挺有趣的。原来你演戏,会浪费这么多时间分析这种步骤啊?” 浪费? 什么叫“浪费”? 任蔡安不由皱眉,心底微微有些不悦。 不过他很快平复了这点不满的情绪,转去对黎来道,“这样吧,我先给你们俩题词,你俩来简单演一遍,给我看看效果?” 他拉来一张桌子,横到二人面前。 先是看了一眼黎来,又缓缓转到谢迟这边,语气温和,“先从他那儿开始,没意见吧?” 谢迟点头。 这话说得黎来一下便兴奋了。 这场戏本就是他攻,谢迟负责守。想要演出效果、在气势上压倒对方简直再简单不过。更何况他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想压过一个没有什么演戏经验的新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矜持地咳了一声,故作礼貌地冲谢迟露齿一笑。旋即便站起身来,往外走了几步,拉出一段从屋外进入屋内的距离,脸上挂起一副恼火模样,当即开始表演了起来。 第33章 033 黎来往前走了一步。 “咚——!” 他猛地一下推开了门。 剧本开始是警方提审,与刚刚逮捕的嫌犯进行的一段审讯对话。年轻的警察亟待撬开嫌犯的嘴,找到他放置的其他炸-弹的下落。 “你最好老实交代,你出现在那里的原因。” 黎来大步快速走到桌前,重重地一拍桌子,极力摆出了一副愤怒的表情,“不要想着能隐瞒得下来,你进来的时候,自己心里就该清楚了。” 任蔡安眉头微微一皱。 开场这段,负责审讯的警察情绪确实比较高昂。毕竟连熬数天,终于出现了一个突破口,自然难掩情绪。 只是…… 他视线转到黎来脸部僵硬抽搐的肌肉—— 太激动了。 完全还处于无法自由收放情绪的初级阶段。 “警察先生,您说的这个问题我真不知道。我今天只是接到一个电话,说让我去那边,帮忙取个快递。结果东西刚拿到手,你们一大帮人就全冲出来了。” 谢迟换了个姿势,表情从容地对黎来道。 他没打算去照搬模仿原版的表演,因为很难超越,反而容易落了下乘。便尽力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演绎,“我三好学生,守法公民。警察先生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给抓进来,还非说我是嫌犯,规矩这么大的吗?” 黎来瞬间一怔。 他盯着眼前神态轻松的人,对方还是之前那副平静而优雅的模样,却仿佛突然释放出了一种莫名的魔力,一瞬间就将黎来拉进了属于他的磁场。 黎来的手心一热,顿时就生出了点薄汗。 不是说好的眼前这家伙,是个新人吗? 怎么台词功底和台风都这么稳? 黎来的头有点大了。 他感觉自己开始像个被牵在手里的木偶,被眼前的人提着线,不紧不慢地在舞台上跳舞。尽管表面上舞台的重心仍在自己,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谁才是这场戏中真正的掌控者。 “守法?守法你在箱子里安炸-弹?” “那炸-弹也不是我装的呀……警察先生,我不是说了吗,我就是过去帮忙收个快递的。其他的事儿,我是真不知道。” “陌生人的快递你也敢代收?胆儿够大啊。” “敢啊……但从今以后这不就不敢了。” 黎来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他捏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憋足了气,正打算要念出下一句台词。忽然间,思维却像卡住了壳,脑中一片空白:“你……” 谢迟慢悠悠靠在椅子上,等他说完。 “你……!” 黎来瞬间涨红了脸,拼命回忆着刚刚自己背过的台词。正在这时,两个迥异的声线同时自房间内响起,一高一低,将他断掉的台词缓缓念了出来,“——你装什么装,真以为我们查不出来,你私藏的那点子东西是吧?” 黎来僵住了。 他表情难看地盯着眼前从容不迫的人,却瞧见他慢吞吞地冲自己笑了一下,弯起眼睛,一双桃花似的眼睛勾人夺目,有种嚣张的挑衅,“警察先生,你们既然都已经打算给我定罪了,那还审什么审呀。直接把我关起来判了不就完了,还特意审我,不是浪费你们的时间?” 黎来嘴角抽了一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倒在了椅子上。 ——词忘了。 他是真的对不下去了。 任蔡安点了点头。 他一开始只觉得眼前的这个新人对演戏的直觉不错,人也挺细心,属于那种有点天分,又愿意自己努力的类型。 没想到这一番表演下来,他的演技不仅完全超出了任蔡安的预料,完全力压已经主役过好几部网剧的黎来,而且对情绪的收放拿捏程度,以及台词的功底,甚至隐隐可以盖过很多演了好几年戏的科班生。 关键是之前的态度也很谦逊。 想到这里,任蔡安不由对眼前人多了几分偏心的喜爱。 现今流量当道,行业里自然也进了很多追名逐利,却又不肯静下心好好打磨作品的所谓“演员”。如今突然遇到这样一个踏实肯干、又颇有灵气的新人,让任蔡安不禁有种发掘到了宝物的惊喜。 “你把两个人的台词都背下来了?” 任蔡安忍不住问。 “嗯,对。”谢迟没有否认,“刚好来的比较早,觉得背双份更有助于我理解角色,就顺便一起背了。” 黎来被他弄得额角青筋直跳。 来了就来了,还“来得比较早”,不就是在讽刺他卡时间晚点么? 还有那什么“顺便一起背了”又是什么意思? 嘲笑他花了差不多的时间,不仅台词没背下来,还没对几句就全方位被碾压了吗?? 谢迟装作没看见眼前人的不满。 他脾气是蛮好的,但也不是无条件无底线的宽容。黎来两次三番追着他怼,他也是真的有点烦了。 礼貌只是教养。 不是被人打脸上还要硬凑过去的“慈悲”。 这一段戏对下来,黎来可以说是完败。 任蔡安看了眼时间,说了句“接下来你们先自由练习”,便推门离开了。 这一期节目共有好几组,都是他负责的。 他没那么多时间一直关注某一组的情况,教完就走。不过就目前来说,他更看好谢迟。 中场休息。 谢迟出去打了个电话。 因为节目组要录像,他就将手机放在了休息室里,没随身带。这下回去,一下三个未接,全是卓雯打来的。 他愣了愣神,反手拨打回去。 没一会儿,电话通了,那端立刻响起了卓雯清亮的声音,“喂,现在闲了?” “嗯。”谢迟说,“才看见姐的消息。怎么了,有事找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卓雯说,“我刚从熟人那儿听说,他们这回把陆行朝给请过来了,应该正好就是你这一期。” 陆行朝? 他来这种综艺干什么? 谢迟微微皱眉。 S台出手是很阔绰,像《演员之路》这种级别的综艺,给各位嘉宾一集的出场费用就是近百万,算是现下最豪爽的那批了。 可他也不觉得陆行朝会缺这笔钱。 这人早就已经财富自由了,也不喜欢这种类型的综艺,没必要为了这么点钱给自己添堵。 那他还来《演员之路》干什么? 显然,卓雯也有这个疑问。 她清清嗓子,压低了声音说,“所以我呢,担心陆老师可能旧情未了,就打个电话提醒你一下。免得到时候撞上了尴尬,不好掰扯。” 其实谢迟觉得她可能有点想多了。 能让陆行朝拉下一次脸来道歉不容易,更何况还特意准备了价格不菲的礼物。就以他上回的那态度,对方不把他拉黑了、老死不相往来都已经算是好的,怎么可能还继续厚着脸皮来追? 不可能吧。 除了自己,应该也没有人会这么贱了。 不过谢迟没说出来。 他想了想,对卓雯道谢道,“我知道了,谢谢雯姐,我会注意的。” “小事儿。”卓雯豪爽地说,“要是陆老师还来找你,你尽管跟我说。我棒打鸳鸯一级好手,专门捅人心窝,王母娘娘的发簪见了我都得自愧弗如。” 谢迟好笑,“行。” 卓雯又说,“哎不提这个了啊,别扭。你说说今天第一天过去体验咋样,有人欺负你吗?我听说他们给你安排了个粉丝挺凶的小流量,没怼你吧?” “怼了,但被我给阴阳回去了。”谢迟说,“反正马上也要输给他,我先爽两句嘴。” 卓雯立马一拍桌,“没事,怕他干什么。你随便怼,姐姐帮你撑着。”说完又笑,“反正辉尧的艺人,大不了改明儿拉你去杜南明家门口哭丧啊,看他站谁。” …… 谢迟还没来得及感动,就被她给搞无奈了。 他抬抬眼睛,仰头叹了口气,“行,那我听你的,不忍了啊。” “忍个屁。”卓雯笑道,“咱又不是随便给人拿捏的小虾米,给你气就干他。姐连陆行朝的人都敢挖,还怕他一个小流量不成?” 确实不带怕的。 谢迟是怕自己太刚了,会给人造成麻烦。不过既然卓雯都这么说了,那他再推三阻四的也显得矫情,便点头应下:“好。” 小梦“扑哧”一声笑了,“哥就是对自己太没信心了,明明演得超好。刚刚我还听节目组的在那夸你,说C组的小帅哥人超棒。” 谢迟朝她弯了下眼,拿起剧本,又一个人回到了练习室。 他自门外走入,重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而被晾了半天的黎来则气哼哼盯着他,表情难掩敌意。 谢迟的剧本早就背完了,可他还没。 想到这人如此轻轻松松就完成了任务,黎来就郁闷得不打一处来。 他再怎么说也是个当红爱豆,被一个毫无名气的新人给压着打,简直丢尽了脸。到时候综艺播出,还不知道要被对家怎么嘲笑。 想到这里,他就一阵忍不住的恼火。 不过这次有了卓雯的那番话,谢迟看到黎来的反应,也没继续退让。他只冲眼前人微微笑了一下,旋即抬头,朝重新回来的任蔡安说:“任老师,我和黎前辈都已经调整好了,可以开始继续训练。” 不是,他什么时候调整好的? 你能不能不要随便开腔啊。 黎来的表情一僵。 瞬间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 这天训练结束时。 黎来连走出练习室的步子都是虚的。 来时的信心满满,经过一天的磋磨,已经完全变成了自我怀疑。黎来面色难看地坐上了保姆车,心情十分糟糕。 太丢人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这么丢人的一天。 而谢迟则一反常态。 他以前跟在陆行朝身边太久,几乎已经要被磨平了棱角和欲-望。可今天这一遭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也有脾气,也有和人较真的想法,也有想要一直向上的追求。 * 彩排这天。 天灰蒙蒙下起了小雨。 陆行朝走进VIP通道,刚好遇见从另一端走进来的戴弈。他这回换了一身正经的打扮,耳钉也给摘了,只是仍压不住身上那股过分放飞的潇洒调调。 他瞧见陆行朝进来,当即一笑。 随后,便快步走了过来,勾肩搭背地拉着他说,“我还以为你大忙人得来晚一阵呢,没想到来这么早。完了,打赌要输了。” “最近我休息,在等徐导那边开机。” 陆行朝语气淡淡,手却在口袋中默默收紧。 他今天早来,本来是想去先找谢迟的,没想到却在这里被戴弈截住,只得站住与他寒暄,“你来得也挺早。” 戴弈丝毫未曾察觉出他的敷衍,只笑,“演个男配还要专门空出这么长档期,这片子你可真是有够看中的。” 第34章 034 陆行朝瞧了一眼远处。 今天虽然只是彩排,但拍摄场地依然人来人往,看起来十分热闹。他和戴弈堵这儿,很快就吸引来了大量蠢蠢欲动的目光。 毕竟这俩都是圈内出了名的大腕儿,优质资源。哪怕没办法凑上来撩骚搭讪,能攀攀关系也是好的。 混到这个级别,手里的资源都是按把抓。 但凡能攀扯到一丁一点,漏下来的部分,也足够他们这些小虾米吃上许久了。 外面的视线跃跃欲试。 如同俩人是香喷喷的唐僧肉,谁都想来上一口。 被这样的目光盯得反感。 陆行朝微微皱眉,拂开肩膀上戴弈的手,低声说,“先进去,这里的人太多。” 戴弈倒没什么意见,只笑,“行。”旋即又调侃他道,“刚瞧你在外面站那么久,还以为你是喜欢被人看呢。” 陆行朝凝住,抬眸瞥了这人一眼。 他其实最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被太多的人围住,就会本能产生不适。虽然演员是他自己一意孤行要选择的职业,但这么多年也都没能克服。很多年前,谢迟总能第一时间发现他的不快,上来挡住那些过于刺人的目光,取而代之的是他温润仰望的眸。 只是现在…… 想到这里,陆行朝的眸子又微深了深。 谢迟…… 工作人员帮忙将门推开。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助理们紧跟着鱼贯而入。戴弈有他自己的休息室,但显然,他更乐意蹭陆行朝的呆。 “如果我说我是迷路,你信吗。”陆行朝在椅上坐下,随意地扯了个理由。 戴弈被他给逗乐了,“哈哈不至于吧。” 他捏着领口,轻轻提了一下,“是真的。” 戴弈:“……” “奖不嫌多。” 他轻飘飘地一带而过,“何况你不是也特意推了档期等着,有什么资格说我。” “好本子嘛,自然是要等一等的,不然错过了得多痛心啊。”戴弈说,“倒是你,居然愿意把这么个本子拱手让人,不自己留着过瘾,可真是太稀奇了。” 陆行朝手顿了顿,“不太合适。” 他却满不在乎笑道,“没演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当然是演了才能有突破。你这话说狭隘了啊。” 虽说道理确是如此。 甚至曾几何时,他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只是思绪微转,那天谢迟垂着眼说再见的画面,立刻便从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陆行朝的心脏骤地一紧。 忽然鬼使神差地道,“我有家室了。” 戴弈被他说懵了,“……啊?” “暧昧戏太多,不合适。”他摩挲着扶手,低低地说,“……他看了会生气。” 都说学无止境。 霍明河教他不要因为旁人的目光和非议,就辖制了自己的路。他过去深以为然,以至于剧组临时提出要加吻戏的时候,也只犹豫了一会儿就应下了。 却没想到谢迟会那么伤心。 “所以算了,以后还有别的机会。” 陆行朝说。 况且谢迟都已经跟他闹成那样了。 他总不能再火上浇油。 戴弈这会儿终于是反应过来了。 他一拍额头,想了想,“那这倒确实……毕竟有那种戏,还是得报备一下的。”话罢,又指着陆行朝笑,“咱们陆老师偷偷脱单了不跟大家说,这不蹭他百八十个囍包说不过去啊。” 房间里都是自己人,倒也不怕外传。 大家闻言,立刻都善意哄笑了起来,拱火似的撺掇道,“红包红包,陆老师快来一个,66起步,上不嫌多啊。” 陆行朝心底一动。 虽然他也知道眼前的这群人只是在跟着戴弈说些场面话,但莫名其妙的,他最近一直沉着的心情,忽然就好上了那么一点。 他起身,视线转向人群中尴尬傻笑着的卢小枫,说,“你看着发吧。”接着,朝外走去,“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回来。” * “好了,搞定了。” 李晓琳后退一步,抬起谢迟的脸反复欣赏。 作为一名化妆师,最具有成就感的时候,自然是化妆结束、欣赏成品的那一刹那。 而当自己经手的又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这成就感便更加翻倍,简直美得冒泡。 真好看啊。 她忍不住心想。 谢迟忍不住笑了下,“有那么好看吗。” 李晓琳哼笑一声,收手拍了下他的肩,“那是当然。”接着说,“好好努力,今晚上你必须得是最亮的星。” 这场是彩排。 对细节没那么多要求,主要是练习流程。 谢迟跟着其他人上去走了一圈,听导演讲完安排,便看见对方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每组人接下来开始按顺序试拍。 他所在的是C组,属于比较靠后的。 这会儿无所事事,便干脆下了台,站在幕后继续观摩台前拍摄。 谢迟以前也见过陆行朝上节目。 不过那会儿他是助理,后勤位,基本都呆在场外很远的地方,只是看着对方在舞台上发光,自己却学不到什么东西。现在跨行转业,自然是要抓紧一切机会和时间。 舞台不比休息室,吵闹得多。 和他搭档的黎来嫌弃外面呆着不爽,早早地就扭头回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走道里,往舞台上望,看起来分外孤独。 陆行朝走过来时,便看见这样一副景象。 眼前人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停在身边。他脚步一顿,事先想好的一堆说辞顿时就缠成了结,只余下一片干涩,“……谢迟。” 这声嗓音实在太过熟悉。 谢迟一瞬间回神,注意力从舞台上抽离,微微皱了眉头。 ……是陆行朝。 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谢迟一下就想起了卓雯的那个电话。 ——“陆老师旧情未了啊”。 怎么可能。 谢迟差点被自己想起的这句话给逗笑了,揣着口袋没有理会。 叫谢迟的人千千万,数不过来。 那么普通的一个名字,这人说不定就是在叫别的跟他同名的人呢,他又何必自作多情。 见他迟迟未动。 陆行朝忍不住往前走去。 “谢迟。” 他又低低喊了一声。 呼吸和脚步声逐渐靠近。 谢迟动了下眼皮,心情忽地一糟,转身准备返回休息室。 节目的花样左右就是那么几套,他在台下站了这么久,流程早已经熟记于心了,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先回屋子,多揣摩两遍剧本。 到底是第一次参与录制。 虽然他不怕也不容易怯场,但多熟悉熟悉总不会出错。 他没再去看阴影中沉默站着的男人。 仿若视如空气,表情平淡地从这个人身边绕过。 灯光下,拉长的影子交叠。 他一下抓住了谢迟的手,掌心裹着他发凉的肌肤,将他生生拽在了原地。 谢迟挣了挣手,被这人牢牢地攥着。 那只修长匀称的手,有力地握住他的手腕,甚至将衣袖边缘捏得微微泛起了褶皱。 他眉蹙得更深了些,心中烦躁。 片刻后,抬起头道,“这边是选手通道,您走错方向了,陆老师。” 陆行朝一瞬间怔住。 上一次见面。 谢迟将对他的称呼,从昵称变成了姓名,再也不是软着尾音的、亲昵的“小朝”。 他以为那三个字已经足够割人。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对方口中那短短仅有一句的分手,带来的却远远不止分离于此。 谢迟曾无数次在外面叫他“陆老师”过。 可没有任何一次,让他像今天这样觉得心脏都抽痛了起来。 “……我是来找你的。” 他压低了声,嗓音带着微哑的沉闷,“我想见你,谢迟。” “如果没记错,今天应该是我和陆老师的第一次见面。”谢迟平淡地说,“陆老师是不是认错人了,您这样让人很尴尬。” 陆行朝的手一抖,迅速如触电般撤掉。 上次谢迟临走前与他说,以后再见就是陌生人了。他以为那前半句只是狠话,却没想到谢迟竟然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再也不想和自己有任何关联了。 “……我没有想让你不高兴的意思。” 他生涩地解释,试图想要用语言来弥补眼前人的不满,“……只是听说你来了这里,有点担心,想过来看看。” 说到这里,他停顿稍许,又迟疑地看了谢迟一眼,“……你和我回去,我们不分手了,可以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进圈演戏……但这种综艺只是为了噱头,对你没什么帮助。你想演戏,让我带你不好吗?” 谢迟抬眸看了眼他。 向来冷漠孤傲的男人一扫往日的高傲,如今小心翼翼斟酌着语气的模样,竟显得有几分低声下气。 可他的这番话却只让谢迟觉得讽刺。 当初他只需要这人的一句软话就能哄好的时候,陆行朝没有哄他。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等到他终于被这层层加码压到崩溃,压到心如死灰,这人偏偏又作出这么一副姿态,想用一时的低声下气挽回。 他在低声下气什么? 想感动自己吗? 他过去看不了陆行朝低头的样子。 所以他会在对方无动于衷的时候帮他出头,为了他打架,被人灌酒,几乎什么都愿意去做。 可现在呢,这人又把他当什么了? 把他在他身上耗费的整整十年当什么了? 追他三年,在一起七年。 他一直在这个人身边,像条被拴住脖子的狗一样,抬着头,仰望着他,被他手里的绳不紧不慢地吊着,勒到窒息。 现在他想通了,放弃了。 可这人却又突然如影随形地缠了上来,故作深情。 这样子,还不如一直就将冷漠贯彻到底。 至少会给他一种一切只是自己强求的错觉。他们不合适,从开始就不应该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心只剩下被耍了一样的、觉得自己又贱又傻的愤怒。 他扯了扯唇,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陆老师花这么多心思关心一个陌生人,怎么不多关心关心自己身边的人。闲得慌吗,家花不嗅嗅野花?” 陆行朝动了动唇,想说不是的。 谢迟永远不会成为他人生中的陌生人,他很重要,他……很喜欢他。 可只是几天过去。 对方却都已经将自己划归为野花的范畴了。 而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才上扬了不久的情绪渐渐沉下。 如果谢迟是因为他过去不愿意说类似的话,不愿意将这些关系都展示给别人……而生气的话。 那他…… 不是不能强逼着自己说出来。 谢迟瞟了一眼他仍牢牢捏着自己不放的手,又用力扯了一下,烦闷道,“还不松手吗?这里人那么多,陆老师就不怕被外人给看到了?” 陆行朝的心脏一瞬间发紧。 他抿着唇,执拗地拽着眼前人的手,压抑地低下了声:“谢迟……我喜欢你。” “别人看到也没事,我会公布的。我以后不会藏着掖着了……只要你高兴,我都可以。” 他缓缓的,又僵硬的,“……都可以说。” 谢迟拉扯的动作骤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表情难堪到近乎算低声下气的男人,手指发抖,忽然一种想笑的冲动无法控制地弥漫了开来。 过去他不知道有多想听见这话。 他的人生几乎被陆行朝填满了,醒着想他,梦里想他,连半梦半醒间都在念着这人的事情。 可陆行朝从来没有说过。 这人明明是清楚的,却连一点安全感都不愿意施舍给他。 等到他现在弃如敝履了,又来装什么装? “缺炮-友了就去找秦东朝,让他给你找个新的,别过来恶心我。”他攥着陆行朝的衣领,压低了冷冷地说,“愿意陪你睡的人那么多,你缠着我干什么?有病吗?犯贱?” 陆行朝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更是从来都没有被他骂过的经历,思绪发懵,更是连手指都微微发僵了,急急辩驳道,“我不是这个意——” “不是吗?” 谢迟打断了他,只冰冷地笑,“你不如承认吧,你就是想找个能陪你睡,又能哄你忍你的宠物,不是吗?高兴了就摸两下,不高兴了就让它滚。你把我当成是人看过吗,陆行朝?” 他呼吸骤窒。 “我忍你很久了,陆行朝。” 谢迟将他狠狠一推,松开攥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你愿意喜欢谁就喜欢谁,跟谁公开都不关我事,别扯上我。我不需要你假模假样的善意,也不需要什么公开。我还想单着,不想谈任何恋爱,更不想被莫名其妙的烂桃花骚扰上门。” 陆行朝踉跄了一步,被他的这番话说得脑中一片空白,咬紧牙关,下意识地想伸手留他,艰涩地说:“谢迟,你误会了,我没……” ……从来没有过把你当成宠物的想法。 ——说得那些话,也全都是真心的。 他张了张口,百般努力地想要解释。 然而过分笨拙的嘴巴怔愣半晌,只闷出了一句,“……对不起。” 谢迟只冷冷地看着,退后数步,瞧见他扑了个空后凝住的手,低头理了理衣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原地。 走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悲哀。 这么多年了,原来陆行朝一直都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他不是白白地在努力,是有反馈的,这个人都看在了眼里。 可是他却一样都没给他。 谢迟走到一个看不见人的尽头,停下脚步。 随后摸出了口袋里的手机,哑着嗓子给卓雯打了个电话,“喂,雯姐吗?” “……嗯,他刚刚过来找我了。” “没事,就是吵了一架……火上头了。” “好,谢谢,麻烦雯姐到时候去跟他说了。真的没事……我挺好的。” “嗯,好,我会努力的。” 挂断电话。 谢迟靠在墙上,仰望着头顶长出了口气。 他刚刚被陆行朝的那些话激得火起,像是大风吹旺的野火,熊熊燃烧着,火势熏天。几乎整个人都要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现在冷静下来,其实很多都没必要。 他都已经不再喜欢陆行朝了,陆行朝再怎么说喜欢他,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个人道歉,赔礼,低声下气……怎么样都跟自己没有关系了。 可话是这么说。 他还是,深刻地为自己觉得不值。 他为什么要喜欢他…… 他宁愿这辈子都没有碰见过他。 谢迟搭着额,在走廊里又闭目静站了一阵。 冰凉指心贴着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难言的舒适。直到等心底的那股火气终于平复得差不多了,他才睁开眼睛,迈腿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李晓琳和小梦在屋子里聊天。 看见他又回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哎,你不是说去舞台上观摩去了?怎么这就突然又回来了?” “看熟悉了,回来再看两眼剧本。” 谢迟冲她俩扯了个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摸出剧本坐下。他强压下思绪,打开翻了几页,却还是压不下心底的那股躁意,烦闷又窝火。 看到他的模样,黎来立刻哼笑了一声。 他的咖位虽然在这一圈人中算是比较大的,但到底是矬子里面拔将军,都不算顶级,自然也享受不了独立休息室的待遇,只能委委屈屈地跟其他人共用一间。 本来黎来还蛮生气的。 不过这一点点委屈,在看到谢迟回来的样子后,就立马荡然无存了。 他简直不要更庆幸自己留在了这里。 不然,他还能去哪儿看对方这幅快要发挥失常的模样啊? 黎来简直要高兴瘸了。 这几天对戏,可一直都在被谢迟压着演,急的脸红脖子粗,连做梦都是自己暗箱操作被全网转黑的画面。 没办法,谁让对方演技实在领先他太多。 如果不去指望谢迟在比赛里发挥失常,他是真没那个信心在自己“胜出”后,发营销通稿时不被网友怒骂。 赶紧失常,必须失常! 黎来解气地想:最好演到一塌糊涂,好让自己之后的表演显得名副其实! 谢迟听到嗤笑声,抬头瞧了他一眼。 像黎来这样的人,虽然讨厌,却好懂到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里活动。 对方想让他死,还要死得很难看。 想到这里,之前从陆行朝那里被拱起来的心火反倒渐渐熄了下去,成了拼命也要把这一场戏演好的动力。 灯影燎动。 陆行朝过了许久,才从那种折磨到指尖都在抽痛的痛楚中逐渐抽离。他沉默地站在走廊通道里,一言不发。直到卢小枫带着工作人员摸着路找来,忽然恍惚回神。 他之前一直以为,谢迟只是在生他这段时间对他不问不顾的气。只要他能和他解释清楚,俩人就能恢复到往昔,重新再在一起。却从没想到这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谢迟早已心神俱疲,被他折磨得不堪重负。 他觉得俩人只是暂时没有说通。 然而对谢迟来说,他只想抛弃掉他们之间曾有过的所有关联。 心底像是突然间被剜空了一块。 空落落的,坠得生疼。 他错了。 他这么多年……仿佛一直在做让谢迟伤心的事情,一次又一次,错得离谱。 陆行朝默默在位置上坐下。 他这一通出去又回来,周遭的气压变化大到简直离谱,隔老远都能感觉到那冰冷又压抑的调调,让人避之不及。 戴弈看着他走近,不由扬了下眉,却反其道而行之道,“去哪儿了这是?人消失这么久。还好我看时间不对,喊卢小枫叫人找你去了。再晚一点,整个节目组都要掘地三尺去扒你了。” “有点私事。”他意简言赅,“谢了。” “不客气。”戴弈递给他一张表,“自己看吧,节目组那边刚塞的要求。” 陆行朝“嗯”了一声,靠到椅上。 他思绪繁乱地盯着对方拿给他的节目单,心里却像是被什么给来回地搅个不停,仿佛一团乱麻,根本看不进去分毫。 “一共四个人,别投成2:2平了啊。” 戴弈翻了两下,忽然“啧”了一声,“怎么当个评委还整得跟玩心理博弈似的,烦死了。” 陆行朝没搭话。 他只是心底空空的,浏览着手里的纸页。然后,被上面的某个名字再次吸引回了全部注意。 C组……谢迟。 他回过神,看着那简短又熟悉的人名怔怔发呆。过了许久,才又注意到下面特意画出红圈的胜者。 ——黎来。 谢迟的对手,他要输给这个人。 手一瞬间攥得发紧,手背浮现青筋。 陆行朝死死地盯着纸页上的人名,却忍不住心想:谢迟已经到宁愿上舞台丢脸输给别人,都不愿意再缩在他的怀里,让他保护着了。 这一趟还不如不来。 至少要好过现在被对方血淋淋剖上一刀,却还只能远远地站着,看着他被其他人欺负。 这时,舞台上的灯光忽然暗下。 戴弈扯了他的袖子一下,低声道,“成了别梦游了,看表演了。” 第35章 035 前两组的表演不算特别优秀。 毕竟是娱乐大众向的综艺,虽说打着专业演戏向的噱头,但想要找到让人眼前一亮到惊艳的表演依旧困难。 几个导师早有预料,点评时也兴致缺缺。 然而拿人手短,大家手握着S台这边给出的高价薪资,兴致缺是缺了点,但表面仍旧是敬业地“感动”着。乍一望去,那演技简直快把台上的几名选手,都衬托得有些黯然失色了。 陆行朝一贯冷淡,点评的时候也不留情。 不过他这性格众所周知,能被他公事公办地评价一大长串反倒是荣幸。前两组人面露感激地离场,他放下手中的节目单,靠在座位上,轻出了一口气。 戴弈在旁边嘀咕,“这节目怕不是要扑。” 陆行朝动了动眼皮,“你小声点吧。” 戴弈说,“难道你觉得刚刚两组表现很好不成?” “一般。” 陆行朝说着,谢迟的脸却又忽然自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语气缓了一下,“……也许后面会有比较好的,先别盖棺定论。” 戴弈还真就不太信。 他低头看了眼下一组的名单,俩都是完全陌生的名字,也不知道节目组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捞出来的人。 他便忍不住说,“陆行朝你居然也有会给别人打圆场的一天,真够少见的。” 陆行朝不置可否,“看完再说。” 正当这时,舞台灯光再次暗下。 戴弈往椅子上一靠,拇指抵着颞骨,笑道,“行,听你的听你的,看完再说。” 话音方落。 一盏苍白的吊顶灯骤然自舞台上方打下。 随着灯光亮起,一个身穿白色衬衫的人影出现在舞台中央。他散漫地靠坐在椅子上,长腿交叠,看着颇为怡然自得。 明明是略显单调的服饰,套在他的身上却只显得修长。衬衫利落地收进下裤,勾勒出他瘦窄的腰部线条。一截雪白的腕搁在桌上,指尖微扬,轻轻叩击桌面—— 不过短短几秒的动作。 却像是产生了一种能将人情不自禁进入他节奏的磁场,霎时间便引来了近乎全场的目光。 “哦?” 戴弈神色一凛,不由坐直了身体,说,“这个好像还真的有点意思。” 陆行朝却蓦地一怔。 望着那个显得有几分陌生的身影,忽然生出一种无法确信的怀疑。 这是……谢迟? “咚——!” 伴随着一声巨响,黎来绷着脸推门而入,将目光投到了桌前人的脸上。随后,大步走到了桌前。 “这个不行,太僵硬了。” 戴弈牢牢注视着台上,目光盯着不远处对戏的俩人,“哪有上来就这么激动的,这警察当得不称职啊。” 坐在另一边的黄子茜听见他这声嘀咕,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可收敛点吧,没演完呢。” 她也是这期节目的嘉宾,在圈内以人缘好著称,和在场的几位导师关系都蛮不错。 戴弈听见这话便笑。 等笑完了,便拉着旁边沉默着的陆行朝蹚浑水道,“老陆你呢,就没什么感想吗?” 陆行朝一动不动。 他盯着舞台,只道,“……先看完。” 这时代表独角戏的顶灯灭掉,整个大舞台的灯光随之亮起。 “纳税人每年交那么多钱,就是让你们乱扣帽子拉无辜市民顶罪的啊。”穿着白衬衫的人慢悠悠靠坐在椅背上,翘着腿,懒洋洋的,眼神却有一种嘲弄般的锋利,“警察先生,别浪费彼此时间了。喏,我人就坐在这儿,你们直接把我枪-毙了不就完了,扯这么多虚的没用。”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吗?”黎来拍案怒道。 “我靠自己考进Q大,在校所有科目绩点A+,回回比赛第一,测试满分。” 他仰起头,露出那张与犯罪嫌疑人这个身份显得过分不匹配的脸,勾唇扯出一个讥讽般的微笑,漂亮而充满了攻击性,压迫感十足,“警察先生,我这还不够叫聪明人吗?那您这对聪明的要求也太高了点。” 视线相交。 黎来的手心不由冒出冷汗。 三天了。 这三天他天天都要面对这样的谢迟,被他的演技完全带入进节奏,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回回碾压得狼狈。 本指望着今天谢迟能意外发挥失常一下,好让自己别被衬托得太惨。没想到谢迟上台后,气势却不弱反增,看着眼前这双逼近的凌厉黑眸,黎来的腿都要被他给瞪软了。 谢迟微微扬眉,注视着他心虚的模样,“我说错了吗?” “……”黎来咬紧牙关,强撑着接戏道,“既然觉得自己是聪明人,那你还看不清楚眼下形势?” “不如换个人来聊吧。” 他蓦地低笑,又退回去,缓缓靠在了椅子上,有种勾人心魄的优雅从容,将眼前火急火燎的年轻警察完全碾压,“咱俩聊不太来。” ……艹,这是什么妖魔鬼怪! 黎来人快被逼疯了,压根没想到他今天的表演居然能比当初排练时的还要更具压迫力。 他不缓不急的语调和黎来形成鲜明对比。 但凡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黎来已经彻彻底底地被他给压住了,根本接不住谢迟抛出来的对戏。 “有意思,他把角色拿捏得很好啊。” 戴弈来了兴致,“和原版比较,虽然要更咄咄逼人了一点。但如果只从截取的这一小段剧本来看,这样反而能让戏更加集中爆发,在短时间里更具有看点和张力。” “很有创新的构思。”黄子茜接着道,“韩老师的这部片子我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很经典,没想到还能看到这样让人眼前一亮的演绎,很有才啊。陆老师觉得呢?” 说话间,台上剧情陡转来到了下半段。 年轻警察搭档的前辈因公殉职,却为众人送来了能赢得一线光明的情报。警察气势汹汹地再度冲回了审讯室,这一次,攻守之势易位,稳固的大坝破了一道缺口,轮到嫌犯开始节节败退了。 “这段可不好演啊。” 戴弈敲了敲桌面,两眼发光,语气充满了对接下来的期待,“这段应该只有十来句台词,情绪至少要切换三个层次……他要怎么处理呢,有意思啊。” 陆行朝抵着唇久久不语。 他拧眉看向舞台上表演着的人,白衬黑裤,从头到脚都是他熟悉的模样,却又无比的陌生。 ……是谢迟。 但却不是他熟悉的谢迟。 此刻,舞台上的表演进行到爆发。 众人目光炯炯地紧盯着聚光灯下的二人,谢迟举手将脸捂住半边,那张方才还有些惊疑不定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讥讽般的恶毒微笑。 陆行朝与他的视线有一瞬间相交,思绪骤然一凝。下一秒,却看到他拍案起身,凌厉地微眯起双眸,扬声高笑道,“你以为你们是什么厉害东西,我告诉你们,做梦!” 黎来将手中的东西一推,“这个你真的不认识吗?” 他骤地一怔,像是愣住。 怒火在刹那间烟消云散,他艰难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牙齿紧咬,眼圈却瞬间红透,颌边肌肉微微颤抖着痉挛,泪光闪烁,“……我不认识。” 泪噙在眼中,似落未落。 嫌犯最终功亏一篑,孤独地仰倒在了椅上,在怅然若失中一败涂地。 舞台灯光转暗,全场静默。 陆行朝的心底却不由掀起了惊涛骇浪,全然都是愕然又迷惘的迟疑。 谢迟……什么时候学会演戏了? 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间点?还是这短短的一天两天? 他很聪明,陆行朝是知道的。 自小到大,谢迟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没让人忧心过。可演戏却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进步的事,他不可能在短短的几天就无师自通。 陆行朝死死盯着舞台上出来鞠躬的人。 谢迟脸上挂着纯然的笑容,却在接触到他的视线时骤然一顿。旋即,便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目光。 他心底骤然一闷。 “……陆老师?” 见陆行朝许久没有接话,黄子茜试探着问。 陆行朝不由地攥紧了手。 他本来以为今天的这场表演,谢迟会被饰演他对手的那名演员欺负。没想到,谢迟却演得比他预想中出人意料的要好上太多。 他哑了哑嗓子,一种不知道该叫做庆幸,还是被对方完全隐瞒住了的失落忽然间酸涩爬满了心底。过了半晌,才低沉沉地说:“……我赞成黄老师的观点。” “演得太好了!” 戴弈当即爆发出一阵掌声,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意。他本以为今天来只是象征性地走个过场,当个被节目组架空的表面评委。 没想到,竟然有机会碰上这么好的苗子。 这个叫谢迟的演员名不见经传,却能在短短几分钟内,将角色的情绪传达得如此精妙,层层递进,又勾人心弦。 他目光灼灼,兴奋得两眼发光。 熟悉他的人一瞟就知道,这人的戏瘾怕是又开始犯了。 黄子茜看到他的样子,忍不住问,“那戴老师是要把这票投给他吗?” “黄老师呢,难道不打算投给他吗?”戴弈反问。 俩人视线对上。 接着,便不约而同地一起笑了。 导师嘉宾一共四人,再加上场外观众投票。 虽说节目组之前不是没有特意提醒过,最好不要出现2:2平票的行为。但他们既然定下这种会引起争议的人数,显然是有刻意设计过类似的情况的。 平票是刺激点,也是吸引人看下去的爆点。 于是,黄子茜也紧跟着说,“我和戴老师是一样的选择,选择把票投给他。” 这番话音落下。 舞台上的黎来顿时涨红了脸。 他进节目就是冲着晋级而来,不是来给人当垫脚石的。况且节目组之前也再三与他保证过,说绝对不会第一轮就将他淘汰。 可现在呢……这算怎么回事儿? 谢迟上来就直接领先2票了啊!? 黎来咬了咬牙。 将目光投向了剩下的俩人。 另一位导师刘义认得干脆,“我觉得黎来的表演可圈可点,尤其是在得到同事牺牲消息时强忍悲痛的那一段,发挥得相当不错,未来可期。我想将票投给他。” 导师一票等于50个观众投票。 俩人就直接能抵全场。 除非陆行朝手上的那票也投给黎来。 不然,这节目一轮游,黎来怕是走定了。 霎时间,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个微拧着眉头的淡漠男人的身上。 陆行朝动了动唇,目光落在不远处穿着白衬衫的人的身上,许久未发一言。 谢迟半垂着眸子,不动声色地错开了视线。 大家都签了合同,就该按规则来玩。 他今天是来一轮游的,这人心里清楚得很。否则也不至于刚刚在来找他的时候,特意说什么“这个综艺对你没什么帮助”之类的话。 既然如此,再犹豫就显得可笑。 陆行朝有什么可犹豫的? 陆行朝只要把他给票出去就完事儿了。 想通这点,谢迟忽然坦然了。 他抬起头,平静地对上了眼前人的视线。 陆行朝心尖瞬间一颤。 节目组确实让他投给黎来,他也同意过了。但他那时单方面地以为谢迟对演戏一窍不通,只是被卓雯强拎着带来。 过去他以为自己了解谢迟很多,如今却发现无一不错得离谱。 他生气了他不知道,受伤了也没有及时察觉。 他好像关于谢迟的一切都是错的。 这一票投下去,谢迟会淘汰出局。 大概对方心里早已清楚,也早已接受默认。像他曾经默认了每一次自己曾对他做出的事那样,已经习惯到了自然。 他已经习惯不公平了。 可陆行朝却没办法在发现后还能习惯这种不公。 谢迟演得比他的对手要好,要好得多得多。 他是值得这一票的。 陆行朝垂下眼,没有再去看他投来的视线。 他放下手中的节目单,沉默片刻,“我投谢迟。” 第36章 036 黎来顿时睁圆了眼。 他有点难以置信地看了谢迟一眼,又扭头去看远处同样惊讶的节目组,面部肌肉不由抽搐了几下。 陆行朝居然没投他! “你的表演很棒,谢迟。” 陆行朝压抑着嗓音中情绪的波动,尽量用沉稳客观的语调说,“关于前半段,你很有新意地用自己的方式,处理了电影原片与舞台呈现时会出现的差异问题,进一步放大了故事的冲突与张力。而针对你这个角色后面所需要的快速情绪切换,你也处理得相当自然。” “反观……”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冷淡而疏离,“另一位选手,黎来,你全程的表演太紧绷了。演戏虽然是要你演,但最重要的还是戏。卖力地做出各种表情并不能帮助你融入角色,只会让人觉得初级。你要做的是将自己代入角色,揣摩角色的思路,而不是用自己理解的套路去‘套’。” 黎来的脸涨得通红。 他完全没想到陆行朝不仅没有给自己应得的那一票,还在点评环节如此不留情面,瞬间狼狈极了。 “所以我这一票投给谢迟。” 陆行朝将视线转了过去,“……你值得这一票。” 话说出口,他忽然产生一种难言的忐忑。 谢迟……能明白他的意思吗? 他过去很少会夸他做得好,因为总觉得说多了就会显得虚伪,他也是这么长大的。可却很少去想,这些总是没有回应的投入会不会让谢迟伤心。 想到这里,他的心沉了沉,微微绞痛。 视线相触。 那一丝像是隐晦的示好很轻微,但谢迟还是察觉到了。 他不由在心里皱起了眉。 刚刚投票结果属实出乎了节目组的预料,此时正紧急聚在一起商议。今天来的观众不少,想要先暂停拍摄再重新投票,让黎来强行晋级显然不太可能。况且俩人的演技差别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只能临时再议定方案。 说实话,挺烦的。 有时候潜规则之所以会成为潜规则,自然是会有支持它存在的生态道理的。他又不是什么有名气的演员,能让卓雯把他给硬挤进来,本来就已经废了不少功夫,一轮游后就离开,明显对大家都有好处——黎来得到了他心满意足的结果,可以放心离组。他也能顺势涨一波关注度,方便卓雯那边再做文章。 但现在叫陆行朝这么一搅合,大家瞬间就全部都被动了起来。 黎来被刷下去,有怨气。 他无根无基被硬顶上来,到时候还不知道要遭多少评头论足。 至于节目组这边…… 他直接移开了视线,无视掉了陆行朝向自己投来的目光。 他不需要这人的施舍。 过去他总觉得陆行朝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没了不行。但那其实只是他的错觉罢了。 他没了陆行朝也一样能活。 甚至,只会活得更加快乐。 见到他的反应,陆行朝心底骤然一凉。 他望着眼前若无其事忽略了自己的人,之前的那一点忐忑,瞬间都变成了刺骨的尖刀,扎得他心脏一阵阵地抽疼。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谢迟看自己的眼神。 在他每一次无视对方扭头离开的时候,谢迟他……也是这样痛楚难忍的感觉吗? 陆行朝的指尖忽然狠狠抽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行不动声色地掩住了发抖的手。 主持人的舞台经验丰富,见状,当即灵机应变道:“好的,那么接下来是我们的观众投票时间,有请导播帮助切换一下大荧幕——”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舞台背幕一瞬间在身后亮起。双方投票的数字在屏幕上快速切换跳动,飞快上涨。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场胜负,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 果不其然。 短短十数秒后,大屏幕上便显示出了俩人的票数——118:222。 除去导师的每人50票,微弱的四票之差。 节目组还是给黎来留了一些面子的。 黎来的脸都黑了。 第37章 037 “知道你今天,给我添了多大麻烦么?” 这声淡淡的问话一抛出来,顿时便叫陆行朝愣住了。 他略带难堪地张了张口,刚想要解释,耳边却再次响起了谢迟冷淡的嗓音,“陆老师没考虑过后果吧,毕竟你只是想任性地自我感动一下而已,压根不会考虑别人会因此遭受什么。” “……不是的。” “不是吗?”谢迟笑了一下,“那陆老师是打算图什么?应该不会是想让我感动得再向陆老师投怀送抱一次吧?” 陆行朝动了下睫,抬眸望去。 他从来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只是固执地不愿意再向那些让他厌恶的人低头。他也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的确没有考虑后果,做得冲动,谢迟不高兴是正常的。 毕竟他一向不喜欢麻烦别人。 可是陆行朝却再也不想只将那些话闷在心底了。 “我只是个一点名气基础都没有的新人,默默无闻。比不上陆老师年纪轻轻就红遍大江南北,连出门倒垃圾的老太太都认得您的脸。” “下回做事,您考虑点后果行吗?” “您这咖位是不怕被人给穿小鞋了,那想过我吗?还是说我之前实在太不懂事,没再给您脸了,您成心想打击报复我吗?” 陆行朝听得心里难受。 酸涩到发苦的痛楚蔓延开来,他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人,想,是你陪我一起红遍大江南北的。 他从没想过要报复谢迟。 他只是想让他知道自己心底的愧意。 “……我知道。” 陆行朝重重地掐了一下手心,藏在手掌里的手指指尖入肉,发出一阵阵尖锐的痛,“你不用担心之后的事,我刚刚已经跟人全打过招呼了,让他们不要为难——” “陆老师。”谢迟又一次打断了他,“我以为我之前就和你说过,我不想跟你扯上关系。” 陆行朝话音骤地一顿,看着他。过了许久,才艰难又困涩地吐字道,“……没有,我没有跟任何人说我们的关系。” “我有问过你这句话吗?” 谢迟冷冷地说,“我说的是我不想跟你扯上关系,陆老师。我们俩之间本来就没有过任何关系,别给自己加那么多自我感动的戏。你是真的一点都听不懂人话吧?” 陆行朝脑子懵了一下,怔忡地看着站在自己眼前几步之外的人。 他忽然有一种手足都无措起来了的感觉,头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无论去做些什么,在对方眼中都是错的。 他想解释,被谢迟当做狡辩。 他想关心,被谢迟当成了虚情假意。 他想挽回道歉,顺从对方的愿望,被谢迟当成了要挟对方的把柄,嫌他是烂桃花。 就连现在真心实意的补救,也要被当做是恶心的自我感动,只觉得他招人厌恶。 过去他从来只要一个眼神,谢迟就会明白他的意思,心领神会。 谢迟太了解他了。 他永远都能听懂他那些显得过分隐晦的话。 但到了如今,他却连自己说出口的解释都不想再听,不想领会,只直白地判断他有恶意。 明明不是的。 可谢迟却再也不愿意去理解了。 心底突然泛起一阵苦涩似的茫然。 痛楚又无力。 陆行朝忽然就想起了之前自己屡屡对他说过的那些冷硬的话,当时他只是有轻微的后悔,觉得自己语气太差,却很少去想当时听到这些话的谢迟心里会有多难受。 “……” 他抿了抿唇,只能笨拙地又一次向眼前人道歉,“……对不起,让你不舒服了。” 谢迟不带温度地扯了下唇。 这人以前对他那副态度,冷淡漠然,连句好话都不愿意说。现在却又不停地低头道歉,摆出这样一副悔过的态度,只会让他觉得嘲讽。 陆行朝现如今所有的改变,不过是从不上心的主人,突然有一天发现陪伴了自己许多年的宠物从家里搬了出去,因为本能的不习惯所产生的下意识反应。 他没喜欢过他,也不觉得他重要。 这人只是因为床边空了一块后不习惯,没有人再哄他惯他,少了个趁手能用,还能解决生理需求的听话的宠物而已。他总是注意不到他难过,注意不到他生病,也注意不到他受伤。 明明只是多看一眼就能发现的小事,这个人却永远不会对身边亲近的人投以比陌生人更多的关心和照顾。 他只是陆行朝养的一个宠物,觉得只要有住的地方,有可以随便花的钱,他就会一心一意地爱他,永远不会离开。 可他是人。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也懒得再继续。 谢迟瞟了一眼像是被自己刚刚那番话给深深刺激到的陆行朝,扭头往更衣室走去。 身影消失在角落。 陆行朝怔怔地看着留在灯光下的余影,强压着想要追上去将他抱回来的欲-望,重重扣紧了下颌,用手抵压住唇,闭上眼长吸了一口气。 不行……他不能追上去。 谢迟他……会生气。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勉强压下了那阵想跟过去的冲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垂着眼将刚刚翻找出来发出的消息,又全部修改了一遍。 谢迟不想跟他有牵扯……行。 谢迟要在外面跟他撇清干系……也行。 心闷沉沉地发疼。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将消息补发,像是在被刀子割一样,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来气。 他不知道当初谢迟是不是也是这般难受的。 在他一次次冷待他的时候。 还有和他说……他们不要在外面展示出来俩人关系的时候。 消息发到一半。 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陆行朝的手霎时一顿。 他扫到上面熟悉的通讯录人名,慢慢出了口气,随后接起了电话,嗓子发哑,“……喂?” 卓雯爽利的声音一下子就从电话那头儿窜了出来,和他低沉的嗓音形成了鲜明对比,有种刺耳的嘲讽,“是陆老师对吧,现在您有空吗?” “有空。” 他站了起来,朝着自己的休息室那边走去,“你说吧。”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卓雯单刀直入,简明扼要地跟他说,“就是想跟陆老师沟通沟通关于我们家小迟的问题。” 我们家……小迟? 陆行朝本能地皱起了眉:她才和谢迟彻底搭上线多久…… 就已经把称呼叫得这么亲密了? 意识到这里。 他不由微微冷下了嗓音,硬邦邦地问,“所以呢?你是想跟我沟通谢迟的什么?” 卓雯听见这冷冷的语气,顿时“啧”了一声,忍不住拿起手机离开了耳边,看着这屏幕上的“陆行朝”三个字直皱眉头。 妈的,什么臭渣男啊?? 她跟谢迟相处的时间不算多,但胜在年份久远。这俩人进圈没多久,她就因为路闻雪的关系和谢迟熟悉上了,觉得这小孩讨喜,所以也给了不少关注。 所以,她简直是眼睁睁地看着人败下来的。 原本卓雯还以为是他家里遭了什么事才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结果没想到,却居然是被陆行朝给活生生糟蹋成这个样子的。 圈内明星睡了身边助理的事情不算少,可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么能折腾人的。谢迟从陆行朝还不红时就死心塌地的跟着他,按理说也算是真爱了。结果呢,到最后分了的时候,却说他俩连恋爱都没谈过?? 卓雯想起来就气。 她找过去的时候,这小蠢蛋孤零零坐在行李箱上,那样子,简直和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一样样的。要不是那晚上她喝醉酒打了个电话过去,这家伙就不知道要被陆行朝给作践到哪里去了。 妈的,什么垃圾狗男人。 卓雯忍不住在心底又骂了一句,嘴上却言笑晏晏,“之前的事情我听说了,想来跟陆老师道一声谢啊,谢谢陆老师关心我们家小迟。” 陆行朝微微一愣。 语气转温,下意识道,“不……”用谢。 只是这下半句还未来得及说出。 便听见话筒那边,话锋一转,嗓音轻快地笑道,“不过我家小迟还是新人,实在担不起陆老师的这份大礼。那热度他不需要,也受不起,太危险了。您自己收收感动就行,还是别给他添麻烦了。放过我们家小迟,好吗?” “……”陆行朝只能沉沉地反驳道,“我没有过这个意思。” “是吗。”卓雯轻飘飘的,“那您今天闹这么大的阵仗是打算干什么啊?不是打算来跟小迟叙旧情的,把票投给他也是节目组按着你干的?” 陆行朝骤地一滞。 他被她这一番唇枪舌剑呛得说不出话,站在长长的走廊里沉默。 …… 都是他干的,火上浇油。 他僵了许久,生硬地答道,“卓雯,难道你就愿意把你喜欢的人眼睁睁从身边放走吗。” 卓雯“哧”了一声,说,“我不知道啊,陆老师,我又没渣过人,你跟我假设这种问题没意义吧。” 她接着,说完又笑,“况且陆老师也没多喜欢我们家小迟吧,他都车祸被人给撞得伤成那样了,也没见你多看他一眼啊,连送他去一趟医院看伤都不肯,还是我送去的呢。现在又跑过来说这个,早干什么去了啊?” …… 谢迟,车祸了……? 他被人给撞了……?是什么时候……?! 陆行朝被她这句话里透出的意思震得脑中一片空白,脚步骤停,整个人僵滞一样地愣在了原地。 他忽然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谢迟额上看到的伤,一大片擦伤在他雪白的肌肤上,让那暗红色的疤痕显得狰狞又恐怖,触目惊心。 他问谢迟什么时候伤的。 谢迟却说他装,说他假模假样。 有什么迟钝地从心底浮现了出来。 答案呼之欲出。 那晚上谢迟一个人追去,过了很久才回来。 他帽子压得很低,遮着脸,昏暗的灯光下看不见脸庞,沉默得可怕,甚至没了平日里惯常会带上的礼貌客气。 当时陆行朝以为是俩人在闹分手的缘故。 那天他本来就心里有气,后来又出了那样的意外,让人无话可说。却没想过,他只是已经疲惫到连客气都做不到了。 陆行朝脚下踉跄了一步。 他嘴唇剧烈颤抖,攥白了手,拿着手机快步朝着谢迟离开的方向追去,脑中一片混乱。 他怎么能那么说他…… 他当时怎么能那么对他?! 他甚至都已经不敢想象那天晚上谢迟是怎么样一个人渡过的了。 是他说要道歉,可先走的是他。 是他不愿意分手,可躲开的也还是他。 明明是他一次又一次,主动挑起。可到了最后,回回伤的都是谢迟。 深握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钻进肉里,攥得泛出了血。 陆行朝呼吸发颤,心里像是被一把刀血淋淋地剖开,生生割成了两半。他急步走到楼下,循着记忆找去。选手们停留着的休息间外此时聚满了人,吵闹而喧嚣。他快速扫过那一片聚集的人群,刚刚想要走近,之前谢迟那冷冷的话又忽然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脚下猛地一滞。 他又生生收回了脚步。 谢迟已经不愿意和他再扯上关系了。 他没法进去。 思绪一瞬间剧烈挣扎。 他站在门口,手指抽了又颤。最后,仍是咬牙走了进去,扫了一眼略显拥挤的休息室。 这边休息室是选手公用的,还没接待过这么大的咖。他一走进屋内,顿时吓得所有人都僵住了动作,下意识收了呼吸,“陆老师?!您怎么来这边儿了?!” “我来找人。” 陆行朝给自己编排了一个借口,视线快速扫过屋内,却完全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 谢迟已经走了,他不在这里。 陆行朝呼吸霎时间近乎窒息。 他沉默地停在门口,手藏在裤子的口袋里,微微抽痛。过了许久,目光扫过跟自己搭档的那个女演员,为自己闯进来的理由找补,“今天抽的那个片子比较难演,你如果对角色揣摩得不是很好,明早可以提前来两个小时,我们可以对戏多练一练。” 陆行朝何曾对人有过这么亲切的时候。 和他组成一组的那个女演员当即露出了惊喜不已的表情,慌忙点头,顿时引来周围人的一片羡慕,“好的,那到时候就辛苦陆老师了,我一定早来。” “……” 他垂了垂眼,心底像是被刀在割,痛到发抖。只张了下唇,低低地说,“……没事,别忘了就行。” 冰冷的眉眼被话语衬显得温柔。 同组的女演员红了红脸,被他低醇如大提琴一般的嗓音弄得心跳,“我不会忘的,谢谢陆老师愿意帮忙。” 陆行朝退了一步,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卢小枫正在到处找他,此时终于看见人影,连忙匆匆跑了过来,喊了一声,“陆老师!” 他气喘吁吁站定,又问,“司机在外面等着了,咱们还要不要走啊?” 陆行朝怔然回神,又用力握了下手。 这时,一阵尖锐的痛感才后知后觉地传遍了全身。 他摊开手掌。 却发现指甲不知何时已经将手掌掐破,攥出了血,留下了一片暗红的痕迹。 卢小枫直接傻了,“陆老师?!这、这没事儿吧?要不咱们去医院先看一眼,消消毒再回去啊?” 医院…… 这简单的几个字,瞬间又一次触痛了陆行朝的神经。 谢迟伤的时候他都没发现。 那么一大片,伤着了肉。压在帽子下面到底会有多痛……他不敢想。 他那么冷酷地就走了。 别说去医院陪他,甚至连伤口都没发现。 “……你看到谢迟了吗。” 他哑着嗓子,低沉又压抑地问。 卢小枫摇了摇头。 陆行朝手又轻颤了一下,拿起手机,抖着手指,翻开了曾经拨打过的电话。 他没办法就这么放谢迟走。 就像他当初明明知道自己不应该答应,但还是答应了和谢迟在一起一样。 “……我们不去医院。” 他沉默地把消息点开,找到曾经收到过的地址,将手上的信息转发给身边的人,迈腿朝外走去,“让司机照着这个地址开,我去找人。” 第38章 038 “照着这个地址开,我去找人。” 陆行朝将消息转发给身边人,沉默地沿着通道朝外面走去。那一脸仿佛失魂般的沉沉郁色,让熟悉他的人不禁看得一阵愕然。 压抑得有些让人心惊。 卢小枫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他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看到了手机上陆行朝发来的地址,不由瞬间一怔。 ——LIX国际酒店。 每期《演员之路》录制的选手和嘉宾人数众多,方便起见,节目组十分豪气地提供了统一住宿点,也方便拍摄一些幕后小花絮。而这个统一住宿点,正是地址上的LIX国际酒店。 这是……要过去追谢迟吗? 卢小枫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赶忙“哎”了一声,“行,我知道了。”又指挥司机去开车,“去这里,导航给你。” “知道了。”司机说。 陆行朝垂着眼,手肘撑在腿上,看向手掌心被自己攥出来的一片泛着血痕的伤口,在指尖附近染上一片暗色,显得狰狞。 他动了动指尖,心底却只有麻木似的抽疼。 卢小枫见状,赶紧翻出了车上的急救箱,拿出了里面的酒精棉球。陆行朝伸手接过,在伤口上简单地擦了一下,当做消毒。 火辣辣的刺痛蹭过皮肉,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压低了嗓音说:“帮我在那边开套房,用你的名字,走我的账上刷。” “哎?”卢小枫愣了,“那老师今晚上还回去吗?” “你们去吧,我就不回去了。” 卢小枫顿时便有几分犹豫。 他答应了一声,先拿自己的身份证去帮陆行朝开了间房,接着犹豫半晌,试探般地道,“老师还是要去找迟哥吗?” 陆行朝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就是我觉得,酒店那边人多眼杂。” 见他投来视线,卢小枫立刻起来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老师您这个点追过去,真的不太合适。况且您前阵子才出了那种事情,要是又被狗仔拍到,指不定到时候还要再出些什么问题。” 陆行朝以前从来冷静,说一不二,卢小枫自然不敢说这些太超出自己职责的话。可自从谢迟离开之后,对方就完全乱了方寸。 尽管表面仿佛仍旧冷硬从容。 实际上但凡亲近一点的,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心其实早已经被谢迟给搅乱了。 何苦呢。 卢小枫忍不住心想。 这个圈子里的所谓爱情,说直白一点,不过是两个人之间的利益交换而已,说真爱实在太过廉价。但凡钱和地位还在,送上门来倒贴的人只会络绎不绝,想走出失恋的阴影还不简单? 死吊着一个离开的人实在没有必要。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说,“要不老师我们今晚上先回去?我给秦哥打个电话知会一声,让他和迟哥那边再沟通沟通?老师这样硬追着实在没必要,伤面子,不如……” 陆行朝又一次默然地攥紧了手。 他什么都没说,只用力握了一下手中捏着的棉球,让酒精火辣辣地流进了伤口,用这种灼痛压住心底那种持之以恒的闷涩,问,“你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么?” 卢小枫顿时一愣,“陆老师……?” “你来我身边几年了?”他又换了个问题。 “……快四年了吧。”卢小枫直觉不太妙,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四年了。 但连卢小枫也觉得谢迟对他来说无足轻重,追上去跌份。 “我记得我之前说的是‘他情绪这段时间不太好,你看着点他’。”他低沉沉地说,“你怎么会联想到去锁门把人给关起来。” 这一整句话说完,卢小枫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前阵子自己把谢迟给反锁起来的事情。人当即一呆,立刻扼了一下手腕。支吾道,“没,我、那会儿主要是感觉老师、呃……好像心情不是太好。所以就……” “……就?” “迟哥情绪看起来也不太稳定,怕到时候闹起来,老师脸上不好看。” 陆行朝又窒了一下,低头抵捏住眉心。 是没错……全是他的问题。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态度那么差,以卢小枫的胆子也不敢做出那样的事情。 甚至后面还火上浇油。 本来花时间赶拍掉了剩下的戏,想回去道歉。结果还是不欢而散,把情况闹僵成了那样。 ——全是他自己的错。 陆行朝深吸了口气,又沉默地用力掐了自己一下。 车缓缓开进地下车库,驶入车位。 他回过神,拿了车里放着备用的衣物包,起身下车。 卢小枫刚刚才被他问了一通,人怂着。 他老实地跟着陆行朝从车里下来,赶紧麻利地帮他去办完了入住手续,把房卡递到陆行朝手里。末了,忽然听到他一句淡淡的,“这阵子你先回B市,让陈峡过来。你跟着秦东朝吧,外勤的事情之后再说。” 从外勤到坐办公室。 明面上是升了,但其实懂得都懂。 卢小枫自己没把活儿给干漂亮,倒也心知肚明。这下是彻底闭上了嘴,讪讪地把陆行朝送上了楼。 他们定的房间在谢迟住的那一层楼下。 陆行朝记着他说不想跟自己扯上关系,呼吸发僵,却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直接就去谢迟门口找人了。他去房间里换了套衣服,把自己打扮成一副不起眼的模样,下意识摸了摸手里的帽子,忽然间仿佛明白了一点那种隐秘的酸涩味道。 闷得发苦。 * 谢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刚好入夜。 他其实本来还能回得更早一点,但没想到中间被几个来看节目的小姑娘给拦住,微微窘着脸说想拍张合照,一脸期待,实在不好拒绝。 等再回过神,半个小时就直接飞了。 估计以前是没见过脾气这么好的。 女孩子们兴奋得满脸通红,甚至又大着胆子要了好几个签名,“小哥哥长这么好看,演技又好,将来肯定爆红。” “我们就是你的第一批粉!事业粉!你一定加油,争取让我们提前投资的签名翻它个几千上万倍转手卖出去!” 谢迟:“……” 追星追的还挺直白。 他也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了出来。旋即点点头,说,“行啊,那等翻了番之后我不得再多给你们签几张,奖励你们眼光这么好的提前投资?” 女孩们顿时又笑了起来。 “谢迟哥。” 小梦在车上喊了他一声,提醒他道,“咱们得先走了,还有新拿的本子要看呢。” “行。”谢迟冲她微一点头,又回头道歉,“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一步,我们有机会再见。” 几个人连忙点头。 谢迟转身跳上车,迈开的长腿匀称而笔直,哪怕是穿着一身厚重的冬装,也只显得身形修长且挺拔,活像是个行走的衣架子。 真好看啊。 而且人还那么温柔。 女孩子们看着他的背影沉醉了一会儿。等车走远了,这才后知后觉地连忙拿出了手机,在社交账号上一通疯狂尖嚎—— 【姐妹们都去给我看《演员之路》啊啊啊啊,我不允许还有人没看过这么优秀的新生代演员!!!@谢迟V】 ………… …… “所以呢,你是完全没有过演类似角色的经验吗?”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叮咚”一声,跳出一条标有戴弈名字的提示消息。 谢迟那边正在烧水。 看到消息,他把水壶放到桌上,打字给他回道,“嗯,我不是科班生,只简单学了几个月表演,学的比较粗浅。” “噢……怪不得。”对方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个理由,漫不经心地问,“那你大学读的什么啊?” 谢迟想了想,老实地说,“金融。” “……”戴弈沉默了。 他本来还以为像谢迟这种,一看最起码也得是个艺术出身,或多或少得跟这行沾点裙带关系的。没想到这行跨得宛如跨海,简直和陆行朝那家伙跨得差不多离谱。 本来还想排列对比,让谢迟套一下格式。 这下可好,自己这一张臭手直接把人给坑沟里去了。 谢迟看着头上那聊天框输入了又停止。 过了半晌,憋出来一句,“……你挺适合演员这行的,有灵气。” “谢谢。” 这情况一下就尬住了。 戴弈摸了摸鼻子,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他看着手机微微郁闷了一会儿,想到又是自己主动热情,便拍了额头说,“你等会儿有时间吗?” “有。”谢迟倒水的动作一顿,“戴老师有事找我?” “有空就行。”戴弈干脆地起了身,“刚好我今晚上有空,我过去找你对戏。你等我一下,大概半个小时,开车过去找你啊。” 谢迟没想到这人会这么热心。 他愣了一愣,下意识说,“这样会不会太耽误老师时间了,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到时候都一样要演,提前开个小灶的事,早对完早安心。” “那还是我去您那里会比较好吧。” “啊……你认识来我家的路吗?” “……” 谢迟被他给问噎住了。 “看,不认识吧。” 戴弈看他没说话了,当即就乐了,“把你房间号发我,你等着我啊,我家刚好离你酒店那边不远,咱俩一会儿见。”谢迟这回没话说了。 他给这人发了个“行”,把自己的房间号发了过去。心里却忍不住想:怪不得挑剔如陆行朝都能跟他成为朋友。 除掉演戏上的天分。 戴弈这人的性格确实也挺不错。 谢迟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过了半晌,拿起行李箱的毛巾,坐到了沙发上,一边低头看着剧本,一边认命地老实擦起了头发。 他今天妆在脸上带了一天,又是发胶又是定型,走前被李晓琳叮嘱了三四遍,让他一定要好好清理头发,千万不能马虎。 之前眼看着马上快到睡觉时间,他洗完后也没管。但现在戴弈说要过来,他就不能再懒着了,不然也实在是有点不太礼貌。 他擦了半晌,又去换了套衣服。 正往头上套着毛衣,房间外的门铃忽然就响了一下。 ……有这么快吗? S市的交通什么时候变这么顺畅了? 谢迟动作顿住,将头发从领子里抖出来,套上袖子,慢吞吞地朝向门口走去,闷着尾音对外面说,“等一下……来了。” 他走到门口,将衣服下摆拉平。 拉开门的下一秒,手腕却被来人滚烫的手心握住,牢牢不得动弹。 他瞬间一怔,表情紧跟着冷了下来。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衣,帽檐压低了碎发,黑色的口罩遮脸,只露出一小部分看得模糊的五官,难以辨认。 但这张脸他实在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伪装成这幅模样,他也还是一眼就能认出对方的身份。 “……陆行朝。” 他压低声音,皱紧了眉,被这人彻底又一次激起了恼火,“你烦不烦?是真听不懂人话还是假听不懂人话,让你别过来找我有那么难吗?你是不是有毛病?” “……” 陆行朝抬了抬睫,视线扫到他微微有些凌乱的发丝上。 谢迟的头发一向很软。 这会儿刚洗了澡,发上的潮气还没来得及散尽,往日白皙的脸庞上泛着淡淡的潮红,眼尾湿润,只显得愈发勾人。 淡红色的新肉盘踞在额角上触目惊心。 白天带妆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洗去了脸上的遮瑕,看得陆行朝心瞬间一阵钻心似的痛。 他下意识伸了手,想要去碰。 谢迟躲开他的指尖,“你别碰我。”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那次是你出了车祸。”他嗓音有几分发哑,声调干涩,“我那天在车上等你等得要急疯了,以为你不想回来。” 谢迟被他的话给逗笑了,“陆老师,你难道非得别人给你提出要求,你才能关注到别人的状况是吗?陆老师没有眼睛?” 他的手重重颤了一下,像是抽搐。过了一会儿,冷着嗓子,低沉沉地垂着眼哑道,“……对,是我没眼睛,又瞎又蠢,对不起你。” “别再给自己找理由了,陆老师。” 谢迟将手从他掌心中用力抽走,只余下冷漠,“不知道你今天是从谁那里听到的消息,但你不觉得你的反应好像有点离谱了么。以前没见你有多关心我,我想说的话你听过吗?解释的机会你给过吗?现在又来装什么深情。” 他想了想,又扯着唇笑了一下,“……对了,差点忘记陆老师爱面子,是觉得被我给甩了难堪是吧?”便扬起头,“那也不是不能给陆老师一个机会甩回来……行,是陆老师炒了我,开除了我,我一败涂地,被陆老师弃如敝履,成了吗……?” 陆行朝口罩下的嘴唇微动。 透过走廊吊顶微黄的黯淡暖光,谢迟能看见他藏在黑发下密浓的眼睫像是抖了一下,眼珠泛起一片微微红的血丝,“……我不会甩了你的。” 谢迟想要关门。 他撑起手臂顶住,高大的身躯在地毯上投下一片阴影,呼吸压抑,死死盯着谢迟的脸。正在这时,谢迟顺手放在玄关柜子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震,跳出一条消息。 俩人的视线同时移去,面容解锁。 紧接着,和戴弈的消息界面一下子就全部切了出来,亮得刺目。 “到楼下了啊,马上来。” 陆行朝的心尖瞬间一麻。 脑中一片苍白:戴弈?……他这么晚来找谢迟? 谢迟猛地把他给推了出去。 陆行朝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手指搭着门畔,指骨捏白,垂眼死望着他。却只听见耳边冷酷般的清醇低语,像是为他判下一场死刑,“你最好躲远点,陆老师。” “戴老师要过来了,我不希望被他看见。” 第39章 039 不希望……被戴弈看到。 这句话让陆行朝的脑子再度空白了一下,紧抿着唇死盯向眼前的人。谢迟站在门后,看着他似乎一瞬间攥紧的指骨,指尖被捏成苍白的颜色,收回视线,淡淡地说,“陆老师是听不懂我说话吗,还在这儿呆着?” 听得懂。 他当然听得懂。 但…… 走廊尽头似乎传来了脚步声。 陆行朝动了动唇,看见眼前人再度微微皱紧了的眉头,露出像是不快的表情,顿时又窒息般地咽下了原本想要问出口的话。 谢迟笑起来的样子好看,很甜。 但皱起眉时的样子就容易叫人心疼,不由自主地想抚平他眉间的烦扰。 “……我走。” 他嗓音低哑地说,“不会让任何人看见的……你不要再皱眉头了。” 谢迟定定地站着,表情冷漠。 陆行朝的心顿时又是一抽,指尖发麻。直到那尽头传来的脚步声仿佛又变得清晰了一些,逐渐靠近,才狼狈地扭头离去。 谢迟的房间在L型拐角另一端、接近走廊尽头的地方。只要绕过几米,便是敞开了大门的消防安全通道。 陆行朝一路大跨步走进昏暗的通道,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小偷,不甘愿又仓皇地躲藏到了门后。 房门关闭的声音传来。 是不带一点拖泥带水犹豫的冷酷。 陆行朝的心骤然又缩了一下。 他垂着眼,知道自己现在其实应该离开了,最好不要再继续呆下去。但不知道为什么,脚下却像是被钉了钉子一样,被牢牢锁在原地,丝毫不得动弹。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陆行朝听见那熟悉的停顿声,和戴弈走路时的那副神态几乎一模一样。他手里的车钥匙晃动着彼此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对方伸出手,像是站定,接着在门上连着敲了几下。 ——“咚咚咚”。 陆行朝从来没那么希望一扇门坏掉过。 他不由攥紧了手,抬眼从狭窄的门缝向外望去。昏黄而暧-昧的灯光下,熟悉的人影立在他刚刚才才站过的地方,风衣长到小腿,松松插着口袋,帅得潇洒。 没过一会儿,门又一次开了。 是谢迟,仍旧还是之前那副眼角潮湿的迷蒙模样,眸子里带着一层朦胧的雾,薄白的眼褶上泛起淡淡的红,套了件浅色外套,搭在米色的毛衣外,黑发软软贴着耳边,漂亮而勾人。 只是这回,他的表情却完全不一样了。 “戴老师。” 他的声音低低的,温和而平静,收敛了所有刚刚因为看见陆行朝而张起的刺,“外面是不是很冷,您先进屋吧?” 对方“嗯”了一声,那双眼睛看着他,接着又笑,“行,那我不客气了啊。” 一瞬间,酸涩又割人的嫉妒爬满心房。 陆行朝掐着自己的两颊,逼迫自己不要去看,却怎么也逃不掉晃进视角余光中的虚影。 甚至连地毯上的影子都在与他作对。 拉长的暗色投到脚边不远处的地毯上,露出半边被门畔遮挡的身体,宛如嘲讽——那扇他无论如何也进不去的门,戴弈进去了。 ……这个点。 在……这个时候。 …… 比起屋外零下几度的严寒,暖气充足的屋内就显得十分暖和。 戴弈一进屋,就把身上的风衣给脱了,神态轻松地给挂到了衣钩上。他挽起袖子,拿着剧本坐到茶几旁边的一张椅子上,随后便抬头朝谢迟看来,笑道,“其实你说的那个问题,我觉得也不算什么太大的问题。” 谢迟给他倒了杯热水,推到这人面前。这才又在戴弈对面的椅子钱坐下,拿起了属于自己的那本,说,“戴老师这话怎么说?” 戴弈拿起他倒的水喝了一口。 随后,手微微顿了一顿。 入口的水冷热适宜,温的。刚刚好处于一种不会烫口,但又在这个天气里咽下去很舒适的温度。 戴弈刚刚看水杯热气缭绕,还以为会烫。 没想到却竟然这么会照顾人。 明明挺漂亮的。 属于那种只要本人愿意,一定会有很多人争着愿意把他惯坏的类型。 这个想法在脑中一闪而逝。 戴弈咽了水,放下杯子,又掸了掸剧本,冲谢迟笑道,“打个比方啊,我们先来换一个思路。如果咱俩抽到的剧本不是现在这个,是——唔我想想……哦对了,《鹤唳》那片你看过么?就是辛小仁刺-杀岳荣绍那段。” 谢迟点点头。 《鹤唳》是一部很有名的谍战片,他以前确实看过。至于对方口中的辛小仁和岳荣绍,则是片子中两个戏份很重的配角。 一个是身世飘零的戏子。 一个则是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军-阀。 想到这里,他若有所思。 “所以,戴老师的意思是……”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见他反应如此迅速,戴弈脸上立刻就露出了高兴的表情,眼神也跟着一起兴奋起来,“你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那演女性角色时确实容易出戏。但如果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戏子,是不是就变得很容易代入了?” 确实,戴弈的话很有道理。 谢迟细想了一下,如果用这个理由来解释的话,那他之前所困惑疑虑的问题,确实瞬间都将不复存在。 “戴老师。” 他语气带上了真诚的感激,“谢谢你,我之前确实没尝试过从这个角度来思考拆解问题。” 霍明河是典型的体验派推崇者,教导也以强调融入居多。他的方法对于谢迟来说确实很容易表现出成果,但代价则是当他要出演的角色难以说服自己的时候,表演就会变成一件很茫然的事情。 容易抓不到方向。 而换成这种戏中戏中戏的模式,则一下就变得能够说通了。 “不用客气。” 戴弈朝他勾了勾唇,又低下头,“要是你现在感觉还可以的话,那我们要先来对上一段试试么?” “行,我可以。” 谢迟没什么问题地点了点头。节目组给的这段剧本本来也就不长,比之前他和黎来的那场戏还要更好记一些。如果不是因为抽了个反串的角色,他的进度也不至于这么落后,“那就麻烦戴老师了。” “小事。” 他偏了偏视线,看到谢迟眼前空无一物的茶几,接着又笑,“你不给自己倒杯水吗?” …… 倒水? 谢迟眨眨眼,过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意会过来,这人说的大概是剧本里虞姬给项羽敬酒的片段。 房间里没有道具,水杯倒也能凑合。 他反应过来,点点头,“不好意思,我给忘记了。戴老师稍微等我一下,马上就来。” …… 这场戏前期没有什么太困难的地方。 节目组给的名字虽然是《霸王别姬》,但肯定不可能让戴弈和谢迟上去出演戏曲,因此剧本也做了相应程度的改编。 于是难度就主要集中在了俩人含情脉脉的对盏上。 “……大王何必如此哀叹?” 当身边人用他低沉的嗓音念完前曲,谢迟靠近了他,呼吸轻吐,微微垂眼,说出了今夜属于自己的第一句台词,“胜败乃兵家常事,古人且不能幸免……大王又何苦为了一时的失误如此感念伤怀。” 有了戴弈刚刚那句似是而非的类比,这一回,谢迟入戏入得极快。他念完这句台词,便弯了弯腰,将自己的脸低垂到坐在椅子上的戴弈上方。旋即抚上了他的脸颊,露出了几分眷恋又温柔的模样,再次低低耳语,“况且大王如此哀伤痛楚,令虞姬也……亦是感同难耐。” 这场戏来得暧-昧。 剧本上刻意强调的动作和距离让人无法刻意忽视,而屋内昏黄的光线更是助长了这种若有若无的氛围,只让人觉得颈后发麻。 戴弈心底一跳。 他之前只是觉得谢迟很有灵气,是个当演员的好苗子,前途光明。却没想到对方却比他想象得要更加聪明,领悟惊人。 来之前,他还在想自己要怎么带他。 毕竟不是科班出身,靠几个月突击集训养出来的野路子,捷径走得越短,后面要补的内容也就越多。像现下这种情况,就是一道很难迈过去的大槛。 然而却带来了如此惊喜。 虽然眼前人仍旧是那一张漂亮、却不会让人错认了性别的优越面孔。但在这一刻,戴弈不得不承认他,他确确实实已经成为了自己眼前活生生的“虞姬”。 温柔似水,深情不渝。 他一瞬间心尖发痒,戏瘾蠢蠢欲动。 发烫的掌心扣住颈后,将谢迟压得越发靠近了些。俩人距离凑近,呼吸在咫尺之间缓慢地交换,他抬起眼,低低念出了属于自己的台词。 ………… ……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 深夜降临,楼下灯火渐熄,坠入一片黑暗,万籁俱寂。陆行朝沉默地在消防走廊里站着,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其实知道自己早就应该走了。 继续傻站着也不会有结果,等不到有人会走出来接他。而熬满通宵更不会再有人关心他究竟休息了多久,担心他会不会透支疲惫。 他只是单纯地在这里浪费时间而已。 在等一个没有结果的后续。 可理智是理智,身体却要忠于感情。 ——忠于那股他再也没办法控制的、波涛汹涌的感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快没电了,只剩下一截红色的10%,距离他来时则已经掉了8%。他像是某种终生见不得光的动物,藏在门后与黑暗相交的角落,满心焦灼地等待着另一扇门的打开。 ……快要两个小时了。 戴弈还是没有从谢迟的房间里出来。 陆行朝默默攥紧了手,心底仿佛被什么在抓,一道又一道,闷疼得厉害。 俩人的那个剧本他简单扫过,开头便是暧昧,刻意得让人无法忽视。他没法去想今天戴弈是来找谢迟做什么的,他们俩人又在房间里干了什么。戴弈这人对于演戏上的事情向来热情,无论远近亲疏都是如此。这么大晚上的过来,想来想去,左右逃不过一个理由——演戏。 过去他因为这个原因很中意对方。 他和戴弈是难得的朋友,惺惺相惜。可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却让他心脏都疼得抽搐。 谢迟…… 他紧紧握着手机,硬质的边缘在修长有力的瘦白指上压下一道红痕,泛开痛楚。 …… 俩人的第一遍戏结束于“虞姬”自刎。 这个动作太潇洒,谢迟脚下踉跄了一下,没站稳,差点摔着。和他对戏的戴弈瞬间一愣,赶紧伸手把他给扯起来,却重心一倾,俩人一起摔进了沙发里。 第40章 040 谢迟看着瘦,实际上一点不轻。 以前每次他跟陆行朝在沙发上做完,陆行朝都要用点劲儿才能把使不上力气的他给抱回房间里,更何况这样整个人一起倒下去。 沙发顿时发出一声闷响。 眼前人闷哼一声,显然是摔得痛了。谢迟愣了一下,立刻撑了沙发准备起来。然而戴弈却忽地伸了一只手,将他又扯了回去。 “……戴老师?”谢迟看他。 “先把这段演完……”他说了一句,又翻了个身,左手撑在沙发上,低下头,拨开了卧在沙发上的谢迟脸颊的碎发,“美人……” 距离一瞬间近在咫尺。 光线昏黄,灯影暧-昧。方才入戏时尚且还暂不觉得,如今这番距离拉近,连鼻尖与鼻尖之间仿佛快要触到。身边人白皙的脸庞就在眼下,像是牛奶,微微透着健康的红,细腻得连毛孔都难以瞧见。只能注意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卷曲又浓密,唇形姣好,红润而饱满。 他长得真的很漂亮。 是那种靠近了看,就特别容易让人心动的美人。 戴弈微微一怔,下意识夸道,“你长得挺好看的。” 谢迟和他一场戏对完,还想这人欲言又止半晌,是打算要说什么。没想到憋了半天,却冒出来这么一句话,顿时有几分哭笑不得,“嗯……谢谢戴老师夸我?” 戴弈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他有点尴尬,很快撑着沙发起了身,坐去了沙发的另一边上,有点纠结:瞧瞧自己方才那话说的,可实在太像是个流氓了。 可偏偏谢迟又确实长得好看,他也只是实话实说。 他忍不住摸了下鼻尖,起身走到茶几前,拿起了桌子上的水喝了一大口。可偏生在吞咽的时候,脑子里又不由自主浮现出了之前谢迟和自己对戏时,低头咬着纸杯的唇。 他顿了顿,又把纸杯“啪”一下搁回去了。 谢迟在理刚刚被弄乱的衣领。 他穿的是针织毛衣,很薄,这一番折腾下来就弄得有些皱巴巴的,看上去有点尴尬。听到这一声响,他手指凝了一秒,扫到戴弈面前空掉的纸杯,起身道,“我去给老师加点水吧。” 戴弈按住水杯,下意识想说不用。 谢迟没明白他的意思,困惑地抬了抬眼,轻声问道,“……戴老师?” 戴弈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正当他纠结着的时候,忽然只听门外传来一阵“咚咚”的轻敲,像是有人过来了。 这个点……有人? 该不会是陆行朝吧……? 谢迟微皱了下眉,但很快又在心底否掉了这个想法——陆行朝把戏看得比命都重,说他敬业谢迟倒还相信,但说他哪儿都不去,顶着整晚上休息不好的可能性在自己门口守大几个小时,谢迟还真就不信。 在一起那么多年没见他多温柔过,仅有不多的流露也只存在于俩人刚上完床之后那片刻的温存。现在却突然一反常态,实在太搞笑了。 他主动走上前去,问,“谁……?” * 走廊里骤然响起的轻敲惊醒了思绪。 陆行朝回过神,下意识抬眼望了过去,却瞧见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站在了谢迟的房间外。 韩楠……? 戴弈的助理?来这里找戴弈么……? 视线下移,他又注意到对方手中的盒子。 塑料袋层层叠叠,闷着雾气,看样子像是用来打包夜宵的餐盒。 所以,这是…… 他愣了愣。 好像忽然间明白了对方藏在这行为之后的含义,心脏顿时再度闷闷一坠,割得发疼。 …… 谢迟打开门,在门外看到了一张完全不熟悉的陌生的脸。 对方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类似于“找对人了”的表情,冲他露出了一个笑,“是谢迟先生对吧?戴老师还在您这儿没走是吗?” 谢迟快速回忆了一下。 他之前似乎曾见过这张脸,应该是有过一面之缘——戴弈的助理。便点点头,正准备开口回答的时候,房间里听见声音的戴弈走了出来,冲门外的小助理“唔”了一声,走过来说,“那当然还在呢,我肯定没走啊。” 助理“嘿嘿”一声,赶紧把手上的东西递了过来。 戴弈稳稳接住,又拿起来掂了掂。 这时,谢迟才发现他那助理拿来的是一份类似于打包盒一样的东西。 夜宵吗……? 注意到他的视线,戴弈咳了一声,“本来还以为今晚上要折腾挺久的,就让小韩先准备了宵夜。没想到进度这么快……要不你自己留着?” 他说着,又打量了一眼谢迟,迟疑道,“……你应该不用做体重管理吧?” 毕竟长这么漂亮,一看就是招人的类型。 万一经纪人有三令五申过,他这一大盒夜宵塞过来,对方又不好意思拒绝,那他不是在纯纯坑人么……? 确实不用。 谢迟和他道了声谢,抬头朝这人笑了一下,却忽然又察觉到了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沉默地望着他,压抑且隐忍。 他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去。 像是有什么自门后一闪而逝,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那我就先走了,剩下的等上午再继续吧。” 戴弈把宵夜直接放到了玄关的柜子上,又走进屋子里取自己的风衣。衣服套到一半,他视线扫到桌子上的纸杯,又有几分尴尬,便对站在门边的谢迟说,“之前那句不是要冒犯你的意思,要是你不舒服了我就先道个歉。” 谢迟本来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现在乍一被提及,他怔了一秒,又轻笑着点头道,“没关系……我才是,今天麻烦戴老师大晚上还跑一趟了,不知道该怎么谢谢您。” “没事。” 戴弈表情轻松了些许,又恢复了来时那副潇洒的样子,“你能当个好演员就是最大的回报了,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那我先走一步,咱俩明早见?” “好。” 戴弈冲他挥挥手,跟自己的助理一同走了。 谢迟目送俩人离去,这才将刚刚移开的视线再次投向了消防通道,朝那片看不见光的黑暗角落瞧了过去。 他只短暂停留了几秒。 然后什么也没说,冷淡地关上了房间的门。 ——“扑通”。 是房门关上的声音,也是陆行朝紧跟着重重跳动了一下的心脏的声音。 他站在门外,定定地看着门后透出的光。 直到那一丝黯淡的走廊灯也随着远离的脚步声一起熄灭了,才缓缓掏出了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01:19a.m. 手机电池余量还有1%。 而随着他又一次按亮屏幕的动作。 手机这仅存的一点电量让手机闪了闪,随后也紧跟着陷入了黑暗。 他确实不怎么会疼人,太冷漠。 甚至说起细心,连刚和谢迟认识的戴弈都没法比过。 对方会在熬夜的时候给谢迟准备夜宵。 而他却大部分时候都只会单方面地……享受谢迟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爱。 陆行朝沉默地将手机收了起来,站在楼道里又等了一会儿。直到视野里的那扇房门后彻底没了声响-,像是休息去了。他才掏出了口袋里的房卡,沿着楼梯回了楼下。 他打开灯,将身上的伪装一件件扯掉。 这步骤实在繁琐,让他又忍不住又想起了谢迟,每次也是这样,为了自己一遍又一遍地伪装。而他最开始只是想将对方从镜头下藏起来的保护,在长年累月的消磨中,也早已不知不觉成了拖垮对方的沉重的枷锁。 心被无形的钝刀一点点割得发抖。 陆行朝深深吸了口气,将衣服丢到床上,勉强压抑着情绪。忽然间,他视线扫过挂在衣架钩子上的外套,脱衣的动作骤地一顿。随后便几步快速走到跟前,颤着手从里面翻出了包着一串红玉髓手链的塑料薄袋。 ——他之前放的。 当时塞进去的时候尚还不觉得,现在再拿出来,又一次看见上面那个镀着金的精心雕刻的福字,一瞬间陆行朝连手都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 这是谢迟送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谢迟一直喜欢这样的小东西,经常有种近乎偏执一样的执念。只是陆行朝却从不相信这种玩闹似的玄学—— 谢迟在买这个手串的时候…… 是不是也还抱着一丝对他的侥幸,希望他们俩人间能变得更好……? 陆行朝猛地攥紧了手链,被上面不规则的金属切割硌得手心阵阵发痛。他几乎像是自虐一样地拿着这串东西,过了许久,才勉强松了松手指。将这串并不昂贵的手链戴到了腕上。 他不喜欢任何装饰挂坠似的东西。 但这是……谢迟给自己的。 微凉的触感传到皮肤。 陆行朝躺到床上,看着手机里那个不可能再给自己有任何回复的账号,却像个神经病一样,一条条控制不住地发起了消息。 “对不起。” “之前做了很多过分的错事。” “你给我的手链,我戴着了,很合适。我……以后会好好珍惜它的,谢谢。” 输入完发出去,他又深深地吸了口气。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上,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三点。陆行朝定了个闹钟,甚至没心情去仔细洗漱,只简单冲了冲,便又囫囵躺了回去。 离天亮没几个小时了,他也没打算睡很久。 谢迟和他今天都一样需要早起,去节目组那儿对戏,他走的甚至还要更早一点。 昨天戴弈的行为提醒了他。 他不怎么懂得疼人,也总让谢迟伤心和生气。但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错误,那他就得一点一点全部改正回来。 这一觉只睡了两个多小时。 睡眠不足导致的头疼越发强烈,陆行朝睁眼盯着天花板望了一阵,过了几秒,起身换上了昨晚的伪装。 LIX酒店服务很好,有给客人提供送餐上门的选项。但那样会显得太过莫名,怕是又会惹对方生气。 “所以您是要打包外带吗?” “嗯对。” “好的,那请您稍等。”餐厅的服务人员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去准备外带的餐盒。 陆行朝四处环顾了一眼,走到前台,从收银那边要了一张便签卡片,拿笔在上面写了一句留言。他没留下署名,只简单写了时间和日期,便拿起了旁边打包好的早餐,将卡片放在袋子上,上楼离开。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谢迟的生物钟注定他不会睡得太晚,陆行朝走到他门前,犹豫了片刻,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 谢迟确实已经醒了。 他正睡眼朦胧地站在清晨的阳光下缓慢套着外衫,白皙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翻看微信号上卓雯给自己发来的新消息。 昨天上演的闹剧已经被解决了。 陆行朝那边出了点血,大概是又和辉尧仔细沟通了一下,投票选择失误的事情就这么给压了下去,让他多录一轮,先拍完这期再说。 不算好事,但也是好事。 毕竟这种事情盘起来错综复杂,只要被人恶意扭曲一下说出去,他就得变成那种风评很差的资源咖,还不知道要挨多少骂。 但好的一面显然也有。 像昨天那种爆炸性的演出效果,只要节目组那边愿意配合,卓雯再稍稍运营一下,立刻就能把他给推到前台一夜爆红。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情。 谢迟跟她说了声谢,又切回消息列表,点到戴弈的名字上,和他打了声招呼,“戴老师早,我已经收拾好了,过一会儿就出门,大概一个小时后到现场彩排,辛苦您早起了。” 他刚发完消息,房外便紧接着传来一阵敲门声。他不由愣了一愣,放下手机,穿着拖鞋走了过去,“谁……?” 没人应答。 谢迟皱了下眉。 这肯定不是李晓琳和小梦,这俩虽然一个自信,一个腼腆,但不是那种问了不答话的人。可除了这俩之外,会来这里找他的人选就寥寥无几了。 他顿了下脚步。 陆行朝的名字却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这个可能性让他心情瞬间又差了下去。 谢迟拧着眉开门,做好了和这人再吵一架的准备。没想到抬起头来,却只看见了一片空空荡荡的走廊。 偌大的空间里,空无一人。 他瞬间一怔。 脚边踢到了一个保温包装着的餐盒。 谢迟低下头,发现在夹缝里夹着一张用黑色水笔写着的卡片,上面简洁地写了“早餐”俩字,笔迹遒劲有力,熟悉得让人没法认不出来。 这人写的笔记他看过了太多次,已经快要刻进脑子里。他也帮他改过很多次论文,一笔一划,混在他的一行行字迹里,差别鲜明。 ——确实还是陆行朝。 但他这次没有再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谢迟沉默了一下,弯腰将这份早餐拿起。 透过门与门之间的夹缝,陆行朝看见他额边发丝滑落,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静静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迟他……会愿意接受自己的这个认错吗? 他忽然一瞬间紧张了起来,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忐忑。 谢迟许久微动。 又过了一阵,他走到外面,四处扫看了一眼,抱着怀里的早餐,来到了刚刚好从电梯里走出来打扫的保洁阿姨面前。 隔着狭长的走廊,模糊的对话声响起。 “阿姨,能麻烦您一件事吗。”清醇温和的低音远远传来,用着像是故意能让陆行朝听清的嗓音,平淡却冷酷地说,“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我不需要了,但是没找到地方丢掉。喂狗或者直接丢到垃圾桶里都行,能麻烦您把东西拿走处理掉吗?” 第41章 041 陆行朝微微抿了下唇。 这个结果不算意外,倒不如说,反而是如今谢迟最正常的反应。只是理智虽然在脑中这么劝说,但心底却还是难免泛起酸涩。 他忍不住触摸了一下腕上的手串。 被磨成一颗颗圆珠的红玉髓因为体温而变得暖热,不再是被放置在口袋中的冰冷温度。可与当时的胸有成竹不同,此刻他的心却是从未有过的寒凉。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滴水穿石也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事情。 他都知道。 只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楚地了解,自己到底伤害对方伤害得有多深。 陆行朝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握紧了手。 断断续续的交谈仍在继续,那声清醇的低声又道,“嗯,是真的不要了。阿姨你随便怎么处置都可以。” “那我就拿去后厨那边处理掉啦?” “好,那辛苦您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行朝没敢再往外看,他怕会和去而复回的谢迟碰上视线,被那冷淡的目光刺到心痛。等到关上房门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他才又勉强抬了抬眼,望向远处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默默地转身下楼。 谢迟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看到了消息通知栏上小梦从群里给自己发的消息。 小梦:“[图片][图片][图片]” 小梦:“哥要吃哪个啊,我买好了一起打包起来,等会儿给哥带上。” 小梦拍的都是些很常见的早点,汤包豆浆之类的,寻常而接地气。虽然和陆行朝刚刚放在门口的那份相比,价格可谓是天差地别,但谢迟也从来不是那种要求多高的人。 他本来就是普通家庭出身。 对方站得太高,得到的更是数不胜数,大概也早就已经忘记了他想要的那些东西,其实从最初就一直没有变过这件事了。 谢迟把小梦拍下来的照片,挨个圈出来截图发给她,又默默给自己加了一件厚一点的毛衣,裹上羽绒服,圆滚滚地下了楼。 今天有点降温,他嫌冷。 但这身冬眠北极熊一样的打扮显然把小梦她们给惊呆了—— 虽说好看还是挺好看的,毕竟人是衣架子,套个麻袋都显得玉树临风。但这也实在有点太仗着漂亮脸蛋有恃无恐了吧……? “主要今天有点冷,降温了。” 看到俩人的表情,谢迟解释道。 李晓琳“呵呵”冷笑了一声。 小梦同样一言难尽:“哥,你就仗着脸挑战人底线吧。” 哪个圈内走实力派路线的男演员这么搞啊。 穿得很好,咱下次别穿了。 说是这么说。 等谢迟穿着这一身圆滚滚来到片场,节目组反倒对他这身接地气的打扮还蛮有好感的。 窝在一群争奇斗艳的选手里。 这北极熊可真是奇葩得让人眼前一亮。 戴弈来得刚好比谢迟稍晚一点。 他家住得还有一段距离,等回去折腾完,都两三点了,自然也要来得更晚些。他到的时候刚好瞧见谢迟这幅和熊似的样子,和昨晚上那个眼睛里雾气朦胧的漂亮美人相比,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味道。 他不由笑了一声,走过来戳了戳谢迟身上羽绒服的包包,“你有这么怕冷?” 别说,手感还挺软。 谢迟点点头。 那副乖又听话的样子简直惹人极了。 戴弈又怔了一下,动作微微凝滞。 过了片刻,才抵着唇低咳了一声,强行抽回了瞄向身边人侧脸的视线,“节目组是不是没给你们准备单人休息室?” “是,公用的。” “那要不要到我那儿去?”戴弈很认真地给他提建议道,“刚好咱俩还能趁着这个时间多对几遍戏,再熟悉一下。” 谢迟倒没什么意见。 他其实呆哪儿都一样,但还是先礼貌地推脱了一句,“会不会太麻烦老师了?” “没事。”戴弈直接把他给捞走了,“反正我那儿也挺空的,多一个少一个都差不太多。” 谢迟便也就没再跟他矫情,“那谢谢戴老师了。” 俩人一起走到楼上。 几个导师的休息室都在同一层,几乎门挨着门。戴弈对面就是陆行朝的休息室,门敞着,可以看见好几个人影正在里面忙活。 他则静静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表情沉郁而冷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比其他所有人来得都早。 这大半小时过去,造型已经做的差不多了。 戴弈走过去,“咚咚”敲了两下门,朝屋子里瞎张望了一眼,讶道,“哎,老陆你助理怎么换人了?” 陆行朝微微睁眼。 昨晚上没休息好,人疲惫得厉害。 他说话时的语调便也缓慢了下来,带着一种低沉沉的乏闷,有几分冷然,“嗯,换了。怎么,你找他有事?” 戴弈能找卢小枫什么事?俩人又没过节。 他当然是找陆行朝有事想说——这人之前帮徐正庆牵线的那个新本子,海选选角选了大几个月,但到现在都还没把另一个主演给定下。 戴弈投资的不多,本来也没打算插手。 但昨晚上他和谢迟对了那么一场戏之后,关于另一个主演的想法,就在脑子里嗖嗖地往外冒个不停,让他忍不住想来找对方分享一下。 毕竟是陆行朝牵线投资的片。 虽然他挺中意谢迟的,但把人带到徐正庆那儿之前,还是得先问过一遍陆行朝和谢迟本人的想法。不然到时候光他一头热,结果其他两个人都觉得这建议不行,那面子可就不太好看了。 戴弈环顾一圈,将话咽下。 休息室这会儿实在是人多眼杂,大家又都忙得厉害,实在不适合用来谈事情。便主动转了话题道,“没啊,就是过来跟你打声招呼,发现熟悉的脸看不着了,随便问问。” 陆行朝“嗯”了一声。 他接过陈峡递来的擦手的湿巾,看不出喜怒情绪,淡淡地说,“他家里有点事,就批假让人回去了。先把小陈调过来,顶一段时间再……” 说话间,他抬起了眼睛,视线和站在戴弈身后不远处的谢迟对上。擦手的动作瞬间一顿,声音骤消。 过了许久,才声音干涩地说,“……以后就是换他跟着了。” 谢迟挪开了视线。 他对陆行朝打算怎么处理身边人没兴趣,只礼貌性地喊了声“陆老师早上好”,便又疏离地扭头去了隔壁的房间。 陆行朝听着他这句“早上好”,复杂而失落。 他知道这只是谢迟在外面,对自己表现出来的礼貌的客气。可低沉了许久的心情,却无法避免地为这一点残留的温和而产生雀跃。 他压着手,装作平静地点头回了声“早”。 再抬起头,却发现原本站在走廊里的谢迟早已经离开去了对面,坐在隔壁戴弈的房间内,冲对方弯着眼睛,脸上的笑温和得有些扎人。 * “……所以这套衣服如果有哪里不合身,或者说太紧的地方,你可以直接提出来,我们临时改好。免得一会儿录节目的时候扯坏了,到时候咱们还得重拍。”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耐心地跟谢迟解释,把手上的戏服塞了过来。 昨天那个结果实在是叫人意外。 节目组原本准备好的戏服报废,也只能临时加急,去往宽大的尺码改。熬了一夜,总算是勉强弄成了男性也能给穿的款式。 但戏服到底是按女性身形定制的。 就算临时改过,也肯定还是或多或少会有不太贴身的地方。 谢迟拿起来看了一眼。 为了让观众观看时不出戏笑场,他手上这套戏服特意加强了复杂度,层层叠叠,似乎是打算用布料的垂坠感,来弱化男女之间的身体曲线差异。 应该是问题不大的。 他便冲对方弯眸笑了一下,说,“行,那我就先进屋穿上试试。” 工作人员忙点了点头。 谢迟拿着衣服进去。 这套戏服不难穿,他琢磨了一会儿,便摸到了门道,将衣服一件件套在了身上。 好在他腰本来也就偏细,这一整套下来只衬得细窄。外衫薄披在肩上,辅以李晓琳煞费苦心打造的妆容,睫发浓黑,瞬间便有种雌雄莫辨的美丽。 再出来的时候,别说是其他人,就连天天给他化妆、习惯了美颜暴击的李晓琳都有几分愣住了。 而旁边的戴弈则更是惊喜不已。 谢迟每一次演绎,都能刷新一波他对这个人的认知。就好比昨晚他自诩已经对谢迟有了七八分的了解,但直到对方今日换上这一身扮相,他才发现自己了解的其实还远远不够。 完美地融入角色。 虽然还没有登上舞台,但他明显已经拿捏住了这个角色所需要的诱惑的美丽——那种勾人心弦的味道,少一分则突兀,多一分便妖。 果然。 徐正庆剧本里那个到现在都没能找到演员的角色,简直就是为了等他,才特意空缺至今的。 戴弈简直都能想象出来,片子开机以后,对方演戏时候的样子了。 得亏陆行朝为了还人情,来了这综艺一趟。 不然到时候就凭他这三寸不烂之舌,怕是还真的不好说服这人和徐正庆,愿意去看一个履历空白的跨行新人试镜。 “戴老师?” 见戴弈许久都没有说话,目光只直勾勾地看着谢迟,韩楠忍不住拽了他一下,小声喊道。 虽然人家长得确实是好看,但您好歹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吧,能不能不要跟没见过世面的流氓一样?盯着人死命看? 真的很丢人啊! 戴弈回过神,收回了视线。 他略微尴尬地摸了一下鼻尖,视线扭开,接着又很快收了回来,抵着唇,抬起眼真心实意地说,“你们这妆和道具确实厉害,我相信了。” 韩楠简直没眼看了。 好在下一轮即将开拍,大家也没空继续挤在这边扎堆闲叙。李晓琳拉着谢迟走到另一个座位上,把他脸上剩下没画完的妆的细节补齐。戴弈则去换上了自己的那套戏服,又是一番争斗。 等再出来时,刚刚好便轮到C组。 第42章 042 这一轮是按组顺序来拍摄的。 A组下场,B组上台,C组开始准备。谢迟跟着戴弈来到拍摄地点,长裙裙摆曳地,一路上惊掉了不少人的下巴。 C组抽到反串,大家本来还以为会变成一场闹剧——毕竟是两个男演员,其中一个还是新人。没想到扮相一出来,效果却是这般好。 这神情模样,几乎快要能够以假乱真了。 难不成这一轮的胜者,又是要花落在C组的这个新人身上? 众人忍不住看了一眼台上的计票器。 第二轮因为没有了导师投票,因此也在录制的时候相应增加了现场人数,将观众票池抬高到了300票。 A组选手的短片《谍影》,虽然演员本人名气不高,天赋也一般,但胜在出道时间久,经验积累了不少,又幸运地和陆行朝选在了一组,因此演出的效果相当好。俩人表演结束的时候,甚至还看哭了不少观众。目前得票288票,稳居第一,想超越非常难,几乎已经可以说是提前预定冠军了。 但现在看到C组…… 也许,他们可以不用上来就先把结果想得那么笃定……? “果然这种戏,还是让你演最合适。” 戴弈笑眯眯走了过来,打了声招呼,抬头望向台上,“不过你中间那个去拿东西的片段,是不是有个小动作失误了?” 他想了想,又哂道,“没发挥到百分之一百的完美……不像你啊,老陆。” 毕竟这人出了名的对自己要求高。 只要是他认为不够完美的表演,就会一遍遍地去磨。哪怕熬到所有人都去休息了,他也还是会心无旁骛地,直到没人挑得出错为止。 戴弈一直觉得他比自己可要疯多了。 如果不是顶着一张冷淡禁欲的帅脸,粉丝又多,怕是那戏疯子的名号,得要比他响了不知道多少倍。 陆行朝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眼去看谢迟。 他演戏几乎不会失误,或者说,在他这个人的演技成熟之后,就很少再犯能让别人一眼看出来的失误了,更遑论还是他最拿手的正剧。 刚刚那个小错误不算明显。 但还是显眼到了让戴弈察觉了出来。 “我的问题。” 他低声说,强行压下想要再往谢迟那儿看一眼的欲望,“思路岔了一下,耽误了。” 戴弈闻言扬眉,不疑有它道,“那你今天怕是要输给我们了。”他压低了声音,又像是炫耀似的,幸灾乐祸地冲谢迟笑道,“哎,你不知道小谢是多妙的一宝贝……可惜啊,跟咱陆老师没缘分。” 谢迟本来只安静地站着,没打算接话。 但如今对方已经把话头给抛出来了,他便也给面子地笑,“戴老师别给我拉仇恨了。再说下去,陆老师面子挂不住,我真的要成罪人了。” 陆行朝心尖瞬间麻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谢迟很好,哪怕不用戴弈特意来强调这么一句,他也早已在长年累月的相处中心知肚明。 对方性格好,人缘好,能力强。就连家庭也幸福和睦,和他这种野草一样长大的,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只是谢迟以前总会目不转睛注视着他。 给了他一种虚假又悬浮的错觉。 但现在那双眼睛,不会再注视他了。 哪怕是面对面地对话,他也只会望着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眼前的这一幕刺激了情绪。 回忆起昨晚戴弈从谢迟房间里离开时那副见猎心喜的模样,陆行朝沉默握紧了手,却控制不住去想这俩人在房间里对戏的时候,那副灯影昏黄的暧-昧画面。 说不出的苦涩夹杂着嫉妒爬满了心头。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漂亮到勾人的脸,动了动唇,几乎是本能地想问,“你们……” 只是话未过半。 意识到自己话中的不妥,他又强行压住了后半句话,语气干涩地道,“你今天很漂亮。”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加油。” 谢迟微微一顿,抬眸望向了他。 他本就生得好看,如今被李晓琳仔细地化了妆容,更是乌发浓睫,唇珠润红,眼底泛着雾,像是欲诉还休的模样,叫人看得挪不开眼睛。 只是对上陆行朝,他却只剩下了一副淡漠模样,冷冷淡淡地朝他点头,“谢谢陆老师。” 客气得连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陆行朝又被刺痛了一下。 只是不待他再开口,戴弈便哼笑了一声,得意地推着谢迟往前,冲他再次扬眉道,“哎,先不跟你说了。老陆你等着啊,我和小谢这回肯定挑翻你的场子,可千万别漏看了。” 说话间,舞台上灯光暗下。 B组从场中退下,谢迟和戴弈顶替而上,走进了镜头之中。 音乐响起。 一段戏腔吟唱伴随着乐曲悠悠而来,灯光渐亮,只见一个人影缓缓走出,自暗处迈入光明。 “……大王何必如此哀叹?” 那人肤白胜雪,睫毛卷翘而浓密。那高挑的身量不仅不显得突兀,反倒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美丽,别有一番诱人心魄的味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 “大王……又何苦如此感念伤怀。” 之前观众们只知道C组是反串,还没来得及看过俩人的舞台扮相。如今妆造一出,音乐紧跟着表演而上,瞬间便引爆了全场的气氛。 这番呈现出来的效果实在是太惊艳了。 舞台下一片哗然,连导演都忍不住扼住了拿着剧本的手。 而之前那几个曾经拿过谢迟签名的女生,更是激动得快连话都要说不出了,只能拼命打字。 【哇啊啊啊啊救命我死了!!】 【靠太绝了太绝了,这扮相真的让我心服口服!!小谢真的好美,演技也绝,和之前演犯人完全是判若两人!!李晓琳的化妆技术也是真的好牛逼啊,我服了!!】 【任何错过这一期节目的人,绝对绝对都是人生中的一次重大损失啊啊啊!!】 呢喃间,灯影变换。 台上人长袖轻抖,捧出一盏薄酒,靠近了卧榻上斜倚着的男人。 这一幕可谓张力卓绝。 明明舞台上表演的两位演员同为男性,然而那种欲诉还休的暧-昧气氛却充斥在二人之间,仿佛像是真正的爱人。 这一次,戴弈演得比对戏时还要大胆。 摆脱了私下相处时的那一点拘束,他紧紧抱着谢迟,仿佛已经完全成了那个即将痛别美人的“霸王”,声音嘶哑哽咽,“……孤舍不得你。” 唇与酒杯相触。 昏黄的光投在纠缠在卧榻上的俩人的身上,悲凉又哀伤,好像下一秒便要相拥而吻—— 陆行朝猛地站了起来。 视线死死盯着舞台,手指不自然地蜷曲。 他过去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看着喜欢的人出演亲密戏,是如此一种说不出口的折磨。甚至只是看到谢迟和别人拥抱靠近,都觉得醋意横生。 这不应该是他该有的心态。 但…… 他猛地强行抽回了视线。 强迫自己不要再看。 会让自己不舒服的事情,不去看就可以当成没有发生。会让自己听了不快的坏话,也只要没听到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这个道理是他很久前就明白的。 到现在,也仍旧还能派得上用场。 陆行朝又退了一步,扭头准备离场。 “……陆老师?” 新来的陈峡不知道他和谢迟之间的关系,只觉得他这般反应莫名,下意识问道,“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么?” 陆行朝停住脚步,微微僵硬地看他。 过了许久,才强作冷静地压下了表情,嗓音干涩,“没事,你回去吧。” 舞台上的表演已经进入尾声。 身穿红衣的“虞姬”凄然自尽在“霸王”怀中,睫梢间泪珠滑落,安静而逝,动人得令人心折。 ——太美了。 这引人入胜的演技,演员本人外形与角色的极致结合。光是靠想象,导演都可以脑补出节目播出后,会在观众群中引发多么热烈的讨论。 甚至说不定要比目前得票更高的陆行朝组,热度还要更胜一筹—— 毕竟比起A组中规中矩的正剧,这组不仅有反转,还有演员性别反串这个无比吸睛的大“噱头”。 表演落幕。 随着灯光再次切换,许多观众纷纷起身,为台上贡献了一场精彩对戏的二人鼓起了热烈的掌声。 黄子茜与刘义互相对视了一眼。 随后,也跟着鼓起了掌声,“这场他们演得真棒,我算是心服口服了。” 陆行朝插着口袋,许久未动。 直到其他两个人察觉出异样之前,他缓慢地抽出了手,一下下拍起了手掌。 “演得挺好。” 他低低地说,却只是说给旁人。 如果,这一场“虞姬”的扮演者不是谢迟。 那他一定不会吝于任何对这段表演的鼓励之词,夸赞也会真心实意。可偏偏出演“虞姬”的人是他,那些本想说的话,瞬间也变成了无穷无尽的涩然苦辣。 作为演员,他是应该夸的。 可他却无论如何也解不开这段纠缠又苦涩的心结,祝贺的话卡在嗓子里,饶是再怎么努力,也艰涩得说不出口。 直到人影走近。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的脸,脑内闪过的却是对方和戴弈对戏时的暧-昧与温柔。 而仿佛生怕他没看完全程。 戴弈一下台,便得意洋洋地拉了人,像是炫耀似的往他身边一站,挑着眉冲谢迟笑道,“放心吧,就今天咱俩这表演,肯定能和老陆他们那组打个不相上下。至于谁赢谁输——” 他肘了陆行朝一下,“哎,要不,咱们来投个私心个人票呗。你先说,换你你准备投谁?” 第43章 043 投谁?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陆行朝没接话。 但他这幅沉默的模样却吓不退戴弈。 戴弈收起胳膊,笑了下,不紧不慢地说,“那我先说了啊,我这票投给我和小谢,他可真是一点就通,演得太让人惊喜了。” “怎么还带投给自己的?” “那当然是因为小谢演得好咯?” 陆行朝抬起眼。 又用一种难以让人察觉的方式,将视线微微转向了谢迟。 但谢迟却没在看他—— 他被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给截走了,笑眯眯地表示想录个台下的花絮采访。 这种小事,谢迟当然没意见。 他冲对方笑了一下,便走到旁边更远一点的地方,低头扫了眼对方递来的问题,“嗯……我只需要回答这些就好了吗?” “是的。” “那行,我记完了。”他点点头,“我们开始吧。” 陆行朝凝视了他的侧脸片刻。 旋即,顾左右而言他道,“黄老师觉得呢?更喜欢哪一组的表演?” D组的刘义刚刚和搭档上去表演了。 现在还呆在台下的导师,就剩下了他俩和黄子茜这三位。 黄子茜忍不住掩嘴笑道:“陆老师这话问的,我要是说AC两组的表演我都喜欢,会不会被当成是端水啊?” “他这就是纯纯祸水东引。”戴弈也跟着调侃道,“想投又不想投的,脸薄是吧?就把锅飞甩给你。” 陆行朝不语。 以他的立场,什么态都不表才是最好的。 谢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他硬塞也只会让谢迟不高兴。可要是真的投给自己,又觉得对不起本心。 况且……他也有私心。 谢迟和戴弈这段戏,他困难得无法献上祝贺。 “反正都是投自己,一人一票没什么意思。” 陆行朝将话题岔开,没有再给戴弈继续纠缠下去的机会,“不如等投票结果出来,谁输了谁今晚请客。” 戴弈倒真刚刚好有这个需求。 他本来也打算今天录制完后拉个饭局,便立刻硬道,“那行,谁输了谁今晚上请客啊,见者有份,不准反悔。” 陆行朝当然不会反悔。 他用余光瞟着不远处的人,动了动手指,嗓音低沉沉地说,“行。” 只是请客吃饭而已,就算把整个节目组的人都计算上,也花不了几个钱。但却能换谢迟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多呆一整个晚上,这笔买卖显然划算极了。 哪怕……谢迟对他只有礼貌的客气。 他也仍旧这么觉得。 这时候,台下观众席的投票开始了。 舞台上一片黑暗,只留下了几盏偏暗偏淡的顶灯,照射在不停跳动着数字的大屏幕上。 刚刚谢迟和戴弈的这场表演,看哭了不少观众。甚至在投票的时候,还有许多观众一边红着眼睛,一边擦着鼻子,拿起计票器为C组投票打分。 屏幕上的数字嗖嗖上涨。 没多久,票数便迅速突破了150大关。接着是200、250…… 得票数逐渐接近饱和,速度缓下。 众人望着大屏幕上渐渐不动的数字,瞬间都为C组的结局忐忑了起来。 “现在C组的得票数是278票,暂居第二。” 主持人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笑着拿起了话筒,“嗯……现在距离投票结束,还有一分钟的时间。我们还有机会看到C组拿下更高的票数,登顶第一吗?” 说话间,屏幕上的数字又向上窜了5票。 伴随着投票截止的倒计时出现,现场的气氛被不断炒热。就连机位前的导演也忍不住捏了一把汗,紧张地盯着台上。 他们的综艺是有剧本,但却没安排到这里。 昨天C组的现场发挥太好,效果炸裂,实在是惊到了导演组的众人。经过了一整晚的激烈探讨,大家还是一致决定在第二轮将投票器交还给观众,任由发挥。 所以今天的冠军究竟将花落谁家,他们其实心里也没底。 ——是本就领先的A组? ——还是后来居上的C组? 整点的计时器落下。 霎时间,舞台上紧张的气氛拉升到了极致—— “——一共是,289票!” 主持人将最终的得票数大声念出,语气激动,“让我们恭喜C组,目前得票数暂居第一!” 灯光渐渐暗下,音乐声响起。 谢迟微微怔了一下,没想到投票居然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他还以为自己的这一轮游会更彻底一些。 倒是旁边的几个人都不怎么惊讶。 A组这边虽说是有陆行朝带,但最终呈现给观众的效果,还是得看演员双方的表现。谢迟这边的表现明显更优一筹,张力也足。倒不如说两组间仅仅只差了一票这件事,反倒让人惊奇。 陆行朝强压着没去看他。 他伸出手,作出一副淡淡的样子,低声恭贺道,“恭喜。” 289票。 能拿到这个票数,冠军显然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了,他这声道贺并不算早。只是手伸出来,他却还是有种无处安放的心慌。 他已经不知道谢迟这回又会是什么反应了。 是冷淡吗?还是礼貌的客套……? 还是说,会对他稍微…… 谢迟伸出手,隔着袖子和他一握,“谢谢陆老师,您二位的表演也很精彩。” 掌心中的丝质布料顺滑而冰凉。 仍是熟悉的体温,他曾经握过不知道多少回的手。 然而这回,只剩下一触即离。 简直像是他的手上沾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仓促得甚至没来得及触碰到指心,就已经早早地收回。 衣袖从指缝间滑走。 陆行朝微微一僵,强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收回了手,将目光转向台上。 “所以今天是咱陆老师请客了,是吧?” 戴弈手插着兜,站在他俩旁边笑。 陆行朝装得太好,以至于周围人都没有察觉出他如今的异常。黄子茜听到这话,便接着往下笑着说道,“那看来,今天陆老师是得狠狠出血一笔了。” 这时,刘义表演完自己这组,从舞台上走下来,搭话道,“你们聚一起在说什么呢?” “说陆老师要请全组吃饭呢。” “哟,这么好?” “那可不是。”戴弈调侃着应了句,又低头凑谢迟耳边,压低声问,“一会儿你去不去?这种聚会,你家经纪人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虽说他直接把人拉过去也行。 但保险起见,还是得先问问谢迟本人的意见——万一人家就不愿意跟他们一群人去聚餐呢? 卓雯的意见? 卓雯还能有什么意见。 像这种能拓宽人脉,增进感情的场合,卓雯肯定是不会阻止艺人去的。况且谢迟也不是什么刚进圈、初出茅庐的小新人了,这种场合下的规矩,比陆行朝拿捏得都熟,她更是不用担心。 不过话虽这么说,表面功夫还是得做一下。 他冲戴弈笑笑,说,“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戴老师还是让我问一问吧,我一会儿问完了再告诉您?” 陆行朝抬眼,便瞧见他和戴弈从容交谈的模样,姿势暧-昧不明,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心底微微一酸,忽地又泛起了一丝苦的味道。 “行啊。”戴弈说,“哎,其实主要还想跟你说个别的事儿。要是你家经纪人不准,那就改日再约一天细说。” 谢迟点点头,走去了小梦身边。 他不知道戴弈口中想说的“别的事”是什么,不过能让对方特意提起来,应该还是挺重要的。 在他去打电话的功夫。 D组的投票结果也出来了,统共218票,算是意料之中,赢得没什么意外。 “吃饭啊?那去呗。” 卓雯听到他的询问,想了一下,又问,“戴弈跟你能有什么事要讲啊?有跟你透底了吗?” “不知道,没说。” “那就先去。”她若有所思,“到时候有问题再给我电话,反正我三点前都不会睡。” “好。” 谢迟挂了电话,朝戴弈点了点头。 他脸上立刻露出了开怀的表情。 陆行朝终于再也沉默不下去了。 他侧身插进这俩人之间,将来自戴弈的视线挡住,眸光却瞥向谢迟,“我对S市不熟,戴弈,你定个聚餐的地方吧。” “哎,不怕我宰你啊?” “你宰。” “也行吧。” 他想了想,说,“那我让韩楠定个地点,你让你家小陈去跟着一起看看?也好通知一声节目组那边。” 陆行朝“嗯”了一声。 戴弈便转头去喊韩楠,“小韩,哎,过来过来……来给你安排个事做。” 谢迟见他们聊了起来,便准备离开。 他身上的妆是这4组选手里最重的那个,卸起来也麻烦。与其在这儿干呆着,倒不如先走一步,免得过会儿又耽误时间。 陆行朝见他要走,下意识想留。 然而看到那双泛着冷的眼,他又生生止住了动作,只听到旁边小梦问谢迟道,“哥你一会儿还要去聚餐么,还是先不留了?” “去。” 谢迟嗓音淡淡的,但每个字都仿佛是落在他心上的重锤,“戴老师喊我,总得给个面子吧。” …… 他的手微颤了一下。 * 最后定下的是间烤肉店。 毕竟是这种局,选个大家都爱的接地气的店最好赚口碑。陈峡和韩楠那边打了电话,定好位置,又回来找人通知。果不其然,刚刚还录完正瘫着的一群人,听到这话都迅速地支棱了起来,纷纷热闹地跑去准备了。 毕竟昨晚加班了一宿,大家都累着。 这会儿突然通知有大款请客吃烤肉,还有免费的小礼物收,自然都高兴得很。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烤肉店。 直接把不大的店面包了个场,上上下下的包间全挤满了《演员之路》节目组的人。 谢迟是跟着大部队来的。 李晓琳手快,让他没落下太多,跟着第一波人一起进了店,和同组的分进了同一个包厢。 这边都是小包,不大,6人一桌,特别适合交流感情。这一期录完,大家也都知道了他是那位金牌经纪人卓雯亲自带的新人,面子不小,语言上也自然都客气了许多,纷纷凑上来与他聊起了天。 谢迟以前就擅长这种场合下的交际,一点不显得拘谨。几轮推杯换盏下来,不仅没被排挤,列表反而是多加了整整一页的新人,迅速就把空荡荡的账号给塞满了。 吃烤肉的好处就在这里。 桌子小,挨得近,啤酒一碰,筷子和筷子碰撞,容易模糊了距离,也更容易增进和人之间的感情。 谢迟正整理着联系人。 忽然间,手机微微一震,“有空上楼来一趟么?我在8号包间,咱把之前要说的事情谈了?” 他看了眼发消息的人,是戴弈。 便收起手机,冲其它还在聊天的人笑了一下,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一片热热闹闹,吆喝声穿破隔间。 谢迟关上拉门,沿着楼梯,走到了对方口中的包厢,轻轻敲了两下。在得到了里面的回应之后,便拉开了那一扇不算厚的纸门,迈步走了进去,“戴老师找我有事?” 第44章 044 “戴老师找我什么事?” 谢迟拉开门走进了房间,一边向里面的人问道。只是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这屋子里除了戴弈之外,陆行朝居然赫然也在其中。 他不由一顿,拉门的手也微微迟疑了一下。 戴弈和陆行朝? 这是……准备干什么呢? 他下意识朝陆行朝那扫了一眼。 视线对上。 坐在桌对面的人似乎是同样没能料到自己会在这个时间地点瞧见他,也愣了愣,露出了一丝愕然的表情。 “你先坐。” 戴弈招呼他道,脸上表情很是兴奋,“刚刚我和老陆还聊着呢,就把你顺道一起捎过来先说了。还好这次碰得巧,也不用再介绍……对了,你在楼下吃饱了么,要不要再叫两盘烤肉?” 这话一出,谢迟立刻就放松了下来。 他本来还以为是陆行朝不打算要脸了,打算把戴弈找过来,当俩人的和事佬。只是从这俩人的反应来看,之前大约是他想岔了。 他点点头,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位置,弯下腰入座。又说,“没,我已经吃饱了。今天到底是要说什么事儿啊,戴老师您就别卖关子了吧。” 桌子和榻榻米间离得远,谢迟拖着坐垫又往前挪了一点。 他之前在楼下喝了点酒,脸庞上染了一层微红。那一丝丝若有似无的醉意上脸,倒显得他眼底越发得雾气朦胧,像是一缕摸不着、看不透的烟,很是能撩起让人细细探索一番的兴致。 陆行朝看了一眼,就立刻收回了视线。 谢迟以前喝醉了就是这样,招惹人得很——有次他们一群人聚会结束,陆行朝去接他,却只看见这人窝在沙发的一角,困乏地垂着眼,都快被身边的家伙亲到了脸上,偏偏却还是一脸的毫无所觉。 他醉眼朦胧的,看到陆行朝过来就只会笑。那模样又诱又纯,陆行朝一眼就能瞧见那些人看他时眼底暗藏着的欲望。 所以陆行朝一向非常讨厌他去跟人喝酒。 可他们现在分手了。 就算再怎么心中酸涩,他也再管不了谢迟的行为了。 陆行朝拿起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所以呢?你今天特意把我拉过来,是到底想说些什么?” 戴弈咳了一声,抵着唇,压低了声凑过来说,“嗳,老陆你难道不觉得很适合么?” “适合什么?” “就舒阳那个角色啊。”戴弈说,“徐导不是到处去学校里扒拉新人,想找个贴合角色的?这都几个月过去了,你全给忘了?” 陆行朝脑子“嗡”了一下。 他僵硬地动了动手指,眼睛望向杯底漂浮的茶梗,只道,“没忘,但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这能有什么听不懂的?” “……比如你想说谁合适这件事。” 戴弈拿胳膊肘了他一下,“还装傻啊?人不都摆你面前了?” “……谁?” “当然是小谢啊。” 戴弈简直快无法理解了,这老陆平时不是反应挺快的,怎么今天就搞得跟快掉了线似的? 他想了想,又说,“你们之前不是还说,圈内年轻又长得漂亮的基本演技不行,但又找不到演技符合还能演出来那股味道的男演员。得了现在直接给你面前摆了一个,你开始跟我装聋作哑了?” 陆行朝终于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紧攥着杯子,强行压下翻腾起伏的情绪,只冷淡地说,“他不合适。” “嗯?”戴弈奇怪道,“难道你是觉得小谢的演技不够好?” “……我没这么说。” “那不就行了,你也觉得他演得好。”戴弈扬眉笑道,“哎,不瞒你说啊,我昨天去酒店找小谢对戏,他可真是有灵气极了,一点就透,真的把那种朦胧的勾引感把握得很好。我当时就觉得他老适合舒阳了,但一直没给你提。毕竟效果如何,还是在舞台上来一轮最有说服力。不然我嘴皮子磨破了,你也不愿意相信我一句不是?” 如果对面坐的人不是谢迟,并且旁边说这话的人也不是戴弈,陆行朝可能就已经先一步强行结束了话题。 可偏偏不是。 作为这部片子的主演,戴弈完全有充分的理由对选角提出自己的合理建议。虽然采不采纳是徐正庆他们的事情,但陆行朝不可能塞住他的嘴巴。 “……我觉得不适合。”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几乎称得上是固执。 徐正庆从开始拍片,就一直走的是那种朦胧又文艺的风格。然而他的片子虽然整体都偏向意识流,拍摄时整体也较为收敛,但那种爱欲纠缠的味道却一直很重,与剧情和角色相辅相成,几乎已经成了他个人的一种标签。 自然,他这回拿出的新本子,也秉承了长久以来的风格——阴郁、逼仄、矛盾重重,对主演双方的演技要求极高。而以徐正庆喜欢一遍又一遍打磨的习惯,更是不知要拍摄多长的时间。 卓雯既然会让谢迟上《演员之路》,就证明她肯定不是想让他走传统演员一步一个脚印的路子的。毕竟放着这么好的外貌条件,只在文艺片里打转实在浪费。 而且,舒阳这个角色…… “为什么不合适?” 戴弈不懂他的想法,只说,“我觉得挺合适的啊,按徐导那审美,他应该也会挺喜欢小谢的吧。倒不如你先说说,为什么你觉得不合适?” 陆行朝骤然卡壳。 他猛地抬眼望向了对面,忽然生出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无措和恐慌。 他和谢迟的这段恋情,几乎无人知晓。如今一次次执拗的拒绝,也只像是无理取闹。 可他真的不想让谢迟去演舒阳。 当初徐正庆拿着《风信》的剧本来找他的时候,那时“舒阳”的演员还没着落,但剧本却已经基本定下来了。他看过一遍,便想都没想就给拒绝掉了。 原因不是别的,单纯只是因为对方想让他出演的男主演“贺靖”,和另一位主演“舒阳”有不止一次的暧昧戏份。 已经不单仅仅是吻戏的范畴。 这是徐正庆最擅长的戏码:迷离的感情,欲与爱的结合,世俗的目光,还有人物和内心自我的对抗。 徐正庆对这个人物的设定,确实是他会感兴趣的类型。霍明河在过去就说过他很多次演技方面的短板,他也一直想要补上,这个角色就是个显而易见的机会。 但同样性格的角色,拒绝了以后还会再有。 可这种类型的补拙……他补不上。 然而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 “舒阳”这个角色历经辗转,筛掉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居然还有被送到谢迟眼前的这一天。 陆行朝近乎狼狈地逃避了这个问题,顾左右而言他,“你上来让他接这种戏,你爽是爽了,拍高兴了,想过他以后的戏路发展问题吗?” 这个问题戴弈当然想过。 不然他今天不会只是先把陆行朝和谢迟拉到一起,等确定了之后,才打算再跟徐正庆说。 戴弈便解释道:“所以我今天才会把小谢叫过来啊,先问一问他的意见,也看看你这个主要出资人的意见嘛。”接着又笑,“哎,没想到啊,老陆你居然也会关心这种问题来了。我还以为你字典里只有‘好’和‘不行’这俩词呢……所以,这是能问的意思了对吧?” 陆行朝作茧自缚,瞬间没了声音。 话到这里,谢迟差不多也能猜出来了。 他不是傻子,会看不出陆行朝那一脸不愿让自己去碰那个角色的意思。他既然如此反应,想必“舒阳”的人设和戏份,都不是会让对方感觉到开心的内容,细想一下也就清楚了。 尽管这人想岔开话题,让他知难而退的意图很明显,但问题也确实提到了点子上。 如果剧本真的是谢迟猜的那种走向。 那卓雯很有可能……真的不会让他去接。 “所以,戴老师的意思是……?” 他问。 “就是我和陆老师现在手上有个本子,刚好缺了个主演,在选角。”戴弈主动给他说道,“我觉得你很合适,就想跟徐正庆导演推荐一下,想先问问你的意见。”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这本子内容,比较剑走偏锋,受众有限,票房肯定也不会很爆。你要是没有兴趣,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当我们都没提过。如果你要是有兴趣呢,我和陆老师就帮忙牵个线,你到时候来简单试个戏,看看徐导那边怎么说。” “那剧本和题材呢?” “爱情片,同性,背景是上个世纪。” 戴弈飞快地回答,接着又忽然一凝,蹭了下鼻子,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红,“嗯……会有一到两次的暧昧戏,接吻上床什么的。你要是觉得不喜欢,可以拒绝,没关系。” 谢迟“嗯”了一声。 他没接话,而是将视线转移到了陆行朝的身上,与他隔着桌子对望了一眼,只问,“我能问问主演是哪位老师么?” “是我。” 让人尴尬的话题过去,戴弈又恢复了从容,胳膊撑着桌子,笑眯眯地说,“要是定下来你演的话,那就是咱俩搭档。陆老师演的是男一,他有家室的人了,要结婚,就不跟咱们这种单身汉瞎掺和了。” 谢迟顿时没忍住,“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在那儿笑得肩都在发抖,陆行朝却一瞬间脸上发白,手指紧攥着深深陷进了肉里,将昨晚血淋淋的疤又一次全部挖开了。他近乎僵硬坐着,直到那笑声渐止,才勉强喘息了一刻。 “原来陆老师是有家室的人了,我今天才第一次知道。”他不紧不慢地说。 “哎,论高还是咱们陆老师高啊。”戴弈也跟着调侃,仰天叹道,“谈个恋爱瞒那么久,都快到结婚了才给抖出来……哎,小谢你先别跟别人说啊,不然陆老师得削我。” “嗯,我知道轻重,戴老师放心好了。”他笑了一下,又温温和和地偏头,看向了自己对面的人,语气淡淡,“陆老师,祝你新婚快乐啊。” 第45章 045 如发现文字缺失,关闭转/码或畅/读模式即可正常那笑容实在是太过事不关己,只有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的漠然。 陆行朝甚至看不到他脸上因这一句话产生哪怕些许的反应,而只是冲他弯了弯眼睛,用没有起伏的语调夸道,“能让陆老师这种性格的人都愿意公之于众的恋人,想必人一定特别好吧。” “……” 这一瞬间,陆行朝几乎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堪堪稳住了手中快要洒出来的水杯。 他勉强抬了抬眼,呼吸接近窒息。 他不知道谢迟在听到刚刚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在听到谢迟这句像是在客套陌生人的话的时候,情绪却几近失控。 他明明知道他在说谁。 但还是选择了装聋作哑,像是在冷冷地嘲笑他这份来得太晚的感情。 “……对,他人很好。” 陆行朝低低地说,手指僵沉,沉默地为自己满上了一杯酒,“我这辈子都没想过……和除了他之外的人结婚。” “哎,怎么聊着聊着就秀起恩爱了?” 戴弈听到耳边他突然来上这么一句,简直血条要被这种酸臭的情侣情给暴击空了。 当即“啧”了一声,说,“老陆你收敛下行不行?没听过那句话啊,秀恩爱死得快……行了知道你马上要结婚了。” 陆行朝抿紧了唇。 谢迟紧跟着再次笑了一声。 他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好看,懒懒的,漫不经心的,又带了些轻微的醉意,沁出一点薄红,雾雾的眸极为勾人。偏偏那唇又红得很透,唇珠软而饱满,是那种最适合接吻的唇形,更是让人看得神思恍惚。 戴弈只瞧见了一眼,就立刻把视线挪开了。 陆行朝看着在一旁,垂眼攥着杯子,指骨间泛开一片青白。 他不是谢迟,会钝得看不出戴弈如今对他显得有些高到过分了的好感,让人心中发涩。 可他即便看出来了,也没资格管。 他们已经没在一起了。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看到别的男人对谢迟露出不怀好意的目光,就去横插进俩人之间,强行将对方叫走。 他只能像这样看着。 然后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的刀割。 谢迟没去看他,只转向戴弈,回复了戴弈之前的提问,“刚刚戴老师说的吻戏和床戏,我这边没什么问题,有需要就可以演。但能不能接确实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得问过我的经纪人才行。” 这种关乎未来发展的问题,确实不好拍板。 戴弈理解地点点头,说,“没事,我跟陆老师也没想着让你现在就给一个答案。你可以先回去和经纪人慢慢商量,不急。反正离开机还早,你不用有压力,放心吧。” “行,我知道了。”谢迟说,“ 那我明天给戴老师回复。” “好。” 谢迟和他俩告了别,拉开门走出了房间。 他低头把门关好,俩人的视线都被隔绝在身后,只剩下空无一人的安静走廊。 忽然的,谢迟觉得有几分好笑。 记说实话他今天完全没想到,戴弈居然是因为这个才把自己叫过来。 徐正庆是出了名的大导。以他现在的水平和名气,哪怕是有卓雯加持,也根本没机会去参加对方的试镜。所以陆行朝送他的这一轮游,现在再看,反倒是有那么一点因祸得福的意思了。 他不懂陆行朝是怎么想的。 但卓雯那边,很有可能不会拒绝。 毕竟这可是徐正庆的片子。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尚且求而不得。何况还是主动送上门的橄榄枝,拒绝太暴殄天物了。 谢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将刚才的事情大致简述了一遍,用微信发给了卓雯,等她来做决定。 不过说真的,他其实不怎么担心卓雯那边。 徐正庆三个字就已经代表了含金量,卓雯的反应基本都可以在预料之内。反倒是谢茴和沈音俩人的态度,对谢迟来说,才是最先要考虑的重中之重。 他一开始没想那么大,只猜测戴弈手里的那部片可能是个同性片,涉及一些爱情,可能会有吻戏。没想到却远远不止于此,甚至连床戏都一起给安排上了。 按徐正庆一贯的风格,这剧本怕是太阴郁。 沈音这几年身体本就不怎么健康,谢迟是真的不想把才经营得缓和了下来的家庭关系,因为一部电影又闹得四分五裂。 卓雯估计是去忙了,半天没有回复。 谢迟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又去和前台要了自己走之前点的东西,这才带着一堆加餐又回到了包厢。 反正用的都是陆行朝的钱,他也不心疼。 顺水人情的效果显而易见。 谢迟重新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的时候,已经根本没人再在意他出去这么久到底是去做什么去了。只觉得他这个人贴心又周到,情商高得让人没法不喜欢。 楼下热闹的声音远远传到楼上,戴弈从洗手间里出来,听见这响动,往下瞟了一眼,这才又推门回到房间。 他忍不住笑着说,“小谢人缘还挺好。” 陆行朝倒酒的手微微一顿,“嗯。” 戴弈扭过头来,看见桌上已然见底的酒瓶,顿时“嘶”了一声,道,“哇……这是谁招你惹你了吗,喝这么多。你对象知道了不凶你啊?” 而像是在映衬他这句话。 那声音刚刚落下,胃里就立刻传来了一阵痉挛般的绞痛。 陆行朝捏着杯子,沉沉道,“他不会管的。” “嗯?这么好吗,够善解人意啊。” “……” 陆行朝抿紧了唇。 他倒是情愿谢迟骂他。 无论是骂他,和他吵架,或者打他一顿都好。总好过现在像是对陌生人一般的冷漠,用那种语调笑着祝他“新婚快乐”。 本来他今天还想借这个请客的机会,多和对方呆上一阵,说几句话,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这样的一种结果。滑稽得仿佛是他之前对谢迟的种种冷漠态度,所得到的罪有应得的惩罚。 心像是瞬间又血淋淋挨了一刀。 陆行朝将那一记杯闷了,哑着嗓子说,“他一直都挺好的。” 只是他总是不记得回头。 一次又一次,最终把事情闹成了这个样子。 “行吧。” 戴弈是没话说了。 这顿饭吃得已经差不多了,其他房间的人都在陆陆续续地往外走去,自屋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韩楠敲了敲门,探进来一个脑袋:“老师,咱们也要走吗?” 戴弈闻声抬头,问道,“你们俩这就把账结了啊?这么快?” “结了结了,老板给打了八折。” 戴弈“唔”了声,拍拍身边,“别喝了老陆,走人了。” 陆行朝回过神,放下了酒杯。 胃痛得越来越厉害了,然而他却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没有分毫打算吃药的欲望。他看了眼跟在韩楠身后刚结完账的陈峡,从位置上起了身,说,“走吧。” 陈峡点了点头。 这顿烤肉花了不少,虽说对他老板来说不是一笔很值得在意的数目,但陈峡还是看得心在滴血。 他收起□□,却忽然从身边闻到了一片醉沉沉的酒气,不由一愣。下意识抬头,却扫到了包厢里已经见底的酒瓶,心底瞬间便暗叫不好。 陆老师这是……喝醉了? 还喝了这么多? 陈峡的脑子有点发懵。 陆行朝有胃病,公司里的人都知道。 基本上跟在他身边出外勤的这批,基本上每个人都会随身带着胃药,以备不时之需。但情况是这么个情况,陆行朝本人其实是个很自律的人。除了偶尔在剧组里需要熬夜拼命的时候,平时几乎用不到这个东西。 卢小枫之前离开得急。 陈峡刚来,还没来得及去清点对方留下来的这些不怎么常用的东西。没想到却碰到了这种意外,顿时有些着急了。 “陆老师?您感觉还好么?” 他试探地问了一句。 陆行朝没回答他。 楼下热闹得厉害,几个包厢里的人都在往外走去,笑闹成一团。站在他们的位置,很容易便能够将楼下的风光一览无余。 谢迟和小梦聊着天往外面走去,等待司机将车开到路边。今天这场白嫖的烤肉显然让所有人都很满意,连李晓琳出来的时候都满面红光,看起来心情相当 不错。 她走过来和小梦招呼了一句,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旋即笑道,“卓雯把你夸得那么好,我还以为你多乖宝宝呢。没想到也挺会喝的嘛,真是小看你了。” 谢迟不置可否,只笑,“我不行,就能喝几杯,再多就倒了。晓琳姐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你看起来可比我强多了。” 李晓琳“哈哈”笑了一声。 陆行朝怔怔看着他在楼下和李晓琳闲聊,胃里的那阵绞痛感反倒因为持久性的闷痛而变得淡薄,逐渐无足轻重。 他垂了垂眼睛,低低地说:“没事。” 手却默默的握紧了,攥得发痛。 司机将车慢慢停在路边。 谢迟和今天刚熟悉起来的其他人道了别,便和小梦她们一起上了车。 这期节目录完了,他不用再去酒店。 趁着接下来几天休息记,刚好可以回家多陪陪谢茴她们。 谢迟报了地址,便卧进了椅子里。 正巧这时,他兜里的手机突然一震,响起了微信专属的提示声。 他掏出手机,低头看去。 却发现是自己之前发给卓雯的消息,对方看完后来了回复。 …… 陆行朝绕了个远,从另一边下了楼梯。 他不敢太靠近谢迟,却又忍不住关注。他视线一路跟着,直到谢迟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后,才又恋恋不舍地收回。 “老师,咱们今晚还去LIX酒店吗?” 陈峡在前面问他。 “不去了。” “那去咱们今晚去哪?” “……” 陆行朝怔了一下。 陈峡“哎”一声,当即翻起了导航。 嗯……木棉路,119号。 哎,怎么是个旧城区啊? 陈峡简直对搜索的结果不敢置信。 他拿着手机,举起来方便身后的人再看一眼确认,“老师,您说的是这个地方吗?” 陆行朝微微抬眸,视线扫过。 却在看到那个小小的红点时骤地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 他动了下手指,偏开眸。 过了许久,低沉沉地“嗯”了一声,说,“先过去吧,酒店等之后再说。” ……行吧。 陈峡龇了下牙,老实地拿回了手机,点下导航,塞进支架上方便司机查看。 他不太懂陆行朝为什么大晚上要跑去这么一个看上去很旧的地方,虽说对方也算是半个S市出生的人,但父母却离世得很早,也根本没有还在这边的亲戚。基本上如非工作需要,他从不会在S市多呆哪怕一分钟。 这番行为实在是让人费解。 陈峡都搞不懂他这是打算去慕名观光呢,还是打算去故地怀旧? 可能是去观光的吧,陈峡想。 毕竟最近陆行朝留出了一大堆档期,人挺闲的。心血来潮想去旧城区看看,也不是不可能。 就是这时间选的忒阴间。 喝醉了还去老街观光,他搞不懂陆老师的喜好。 ………… …… “119号……唔,是前面那片吗?” 司机打了个方向盘,从豁口拐进路边的非机动车道,调头驶入小巷。 “在这里停就行了,前面不好拐,我自己走进去就行。”谢迟冲他笑了一下,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今天辛苦了,让你们忙活到这么晚。” “没关系没关系,这不是应该的嘛。” 司机忙说了一句,将车停下,“那我就不开进去了,您路上小心。” “好。” 谢迟从右边下了车,和他们挥手道别。 车缓缓倒了出去,小梦从窗户后探出头,情真意切地道,“哥这两天好好休息,记得千万别吃太多,咱是要抛头露脸的人了!” 她喝的有点醉了,脸上红扑扑的,像是邻家小妹妹似的,样子有点可爱。 谢迟看着她,记顿时忍不住“哧”了一声,点点头,满口答应道,“行,你放心吧。” 她这才满意地关上了窗。 谢迟目送着他们开车离开,直到看不见影子了,才扭头离开。 骤然离开温暖的车内,外面冷飕飕的风刮得有些渗人。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将脸埋进了毛衣的领子里。 这边是老城区,基础设施一般。 沈音她们习惯了老房子,也没什么想搬新家的意图,于是便一直这么住了下来。 谢迟其实挺喜欢这边,老是老了点,但比起那种高楼林立的新式小区,总是多了很多邻里间的人情味,显得温暖。 回来的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 之前为了先送李晓琳回去,司机绕了点路才开到。本来散场的时间就已经比较晚了,又这么弯绕了一圈,小区里便只剩下了偶尔一两声的狗吠。 他转角绕过花池。 然而不远处看到的熟悉的背影,却让他瞬间停住了脚步。 对方穿着长到小腿的风衣,藏在阴影里,孤独地站着,仰头望着楼上的那一点灯光,看得痴迷,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响动。 他脸色白得像纸,带着一点醉意。 那双眼睛却微微地有些红了,下颌紧绷。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以前来过很多次,谢迟一点不奇怪他还认得路。只是时至今日再在这种地方看见他,却只有一种让人啼笑皆非的搞笑。 他提了提包,忍不住撇了下唇。 第46章 046 如发现文字缺失,关闭转/码或畅/读模式即可正常昏黄的路灯光线投落而下。 小路上还残留着一点未化的积雪,脏兮兮地结成了团,缩在花池和泥土的夹缝中。鞋底和水泥的接触声低闷闷的,谢迟捏着背包的肩带,从这人身边绕过,掏出钥匙,打开了楼道的门。 寂静无声的深夜,带着老旧味道的贴门被外力打开,发出“吱”的一声——弹簧被拉伸开的刺耳噪音。 谢迟低头走了进去。 那声音随着他走入的动作传出,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显得有几分突兀。站在一旁仰望着灯光的人忽然回神,动了动眼,热气呵化成白雾,漆黑的眸中带着一点迷茫的醉意,微微偏过了头。 似乎是已经站了很久。 在这过于森冷的冬夜,他瘦薄的眼皮泛着被冻出的红,眸光黯淡,思绪仿佛也跟着一同变得迟钝了。直到那视线搭上了谢迟的背影,瞧见熟悉的轮廓。他才像是骤然回神,怔怔地上前迈了一步,仿佛想要走近,却又仓皇地停住脚步。 “……谢迟。” 他嗓音低得发哑,生涩地唤道。 谢迟没理他。 他像是没听见似的,将掏出来的钥匙放回口袋。陆行朝注意到他用的还是那个打着红色绳结的平安符,串在钥匙孔里。只是上面的钥匙却已经换成了别的,不再是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用过的那一个。 他瞬间僵了僵,忽然产生了一种自己已经被对方抛弃了一般的感觉—— 他们一起住的房子,谢迟卖了。 见证了他们所有过去的东西,谢迟丢了。 他曾以为自己至少还有承认错误的机会,谢迟却对他说,以后再见只是陌生人了。 谢迟宁愿对陌生人笑,交朋友,和只认识几天的人亲近。却连他稍稍靠近几步,都要厌烦地皱起眉头。 那把钥匙……谢迟在把它换掉的时候,也是和现在对待自己一样,决绝又冷酷,连回头看一眼的犹豫都不曾有过吗? 他几乎一下就想起了罗盛。 如果谢迟以后也只这样对他。 如果谢迟以后再也不将他当做一个可以往来的人,清空他们间所有的关系。甚至,选择和别的人在一起—— 他几乎是一下颤红了眼睛。 胃部像是撕裂一样的剧痛,都比不过此刻心里像是刀割一样的钝痛。他几乎是无法控制地往前走了几步,一下拉住了他,手指却只敢扯着一点对方背包垂下来的肩带,微微发抖着,卑微又乞求地低声说,“我们的那套房子……我买回来了。那些家具和摆设,我也会买一套一模一样的回来的。我会去买一扇和以前一样的门,钥匙配一把同样的……别丢下我一个人,求你了。” 谢迟拽了下背包的带子,他的手也跟 着微微晃了一下。捏得发白&记#3涛0指骨几乎是凑到身前,他抓着扶手,脚步有些踉跄,那点朦胧的醉意似乎越发汹涌。 谢迟看了他一眼,陆行朝那双发红的眼死死盯着自己,执拗地一动不动,呼吸急促而茫然。他想了一下,干脆放弃了这个动作,转身过来,对眼前人说,“你喝了多少?” 他愣了一下,垂下眼睛,“……一点点。” …… 一点点?当他嗅觉不好? 谢迟突然很想笑。 他凑近了这个人,鼻尖贴着鼻尖,看到他一下惊慌又失措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唯恐这过于贴近的距离会再次惹来他的不快,指骨紧张地攥紧。 他嗅了下空气中贴着衣服传来的气味,几乎能辨别出酒的度数和类型。而眼前这张白得仿佛纸一般的脸也印证了他的猜测,让他觉得好笑。 这人喝这么多,胃病怕是又犯了吧。 如果换做是以前,那他此刻大概会心痛得发绞,想着疼的人为什么不是自己。然而现在再看到这张疼到苍白的脸,他却只剩下了古井无波般的平静。 甚至觉得这人活该。 没人逼他喝,是他自己要喝。 他想干什么呢,是觉得靠自虐就能吸引来关注吗?像一个发现只要不停哭闹就会引来目光的小孩子,幼稚地想靠这种行为,让别人再一次将视线投到他的身上? 别做梦了。 “你说的一点点,是一整瓶吗。”谢迟问道。 “……”他像是僵硬住了,迟迟没能回话。过去许久,才快速点了下头,压低声音说,“没有到一瓶……差几杯。” “你可能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谢迟对他笑了一下,冷淡地后撤了回去,“味道挺重的,还熏人。陆行朝,你就不觉得自己臭吗?” 他瞬间抖了一下,睫毛剧颤。 谢迟看到他的脸从苍白一下变成了惨白,嘴唇死死咬紧,破开出血,颌边的肌肉发抖。他沉闷地垂着眼,呼吸重重颤了几下,捏着手,指尖哆嗦着。又静了好几秒,方才嗓音哑到发干地道歉:“……对不起。” “熏到你了……我下回注意。” 谢迟勾了勾唇,冲他弯眸,“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过分?” 他虚虚握了下手,低低道,“……没有。” 谢迟看着他这幅几乎连站稳都快要做不到的样子,心里却平静得只剩下冷酷。他垂眼笑了一下,又淡淡地问他,“陆行朝,你真的不觉得我过分吗?” 他艰难地颤着睫,“……我不觉得。” “是吗。”谢迟轻飘飘的,“可你之前也是这么对我的,陆行朝。” 他像是一下子愣住了。 陆行朝骤地抬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逆流,汹涌而咆哮着冲向了颅顶,让他一瞬间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这句话太伤人了。 像 是带着倒钩的刺刀,狠狠捅穿心窝,没有丝毫留情地杀了来回。冷酷的,又伤人的,连肉都一起血淋淋地拔了出来。 他总是不会说话,他知道。 但直到地位逆转,这句话真切地被抛回到了自己头上,他终于知道这好像平淡寻常的短短一句话语,到底能把人伤得有多深。 他咬紧了牙,呼吸发抖,记只能干涩地再一次重复道,“……对不起。” 空洞,苍白,又无力。 太轻了。 轻得不够他伤对方的哪怕十分之一。 “别说什么买套一模一样的梦话了。”谢迟平淡地说,“今天你喝多了,我不跟醉汉计较,在这里看见你的事也可以当没发生过。你也不是什么小孩儿了吧,醉了连这种梦话都说得出来。” 他顿了一下,还是觉得刚刚的那话简直幼稚得可笑,扯着唇道,“原来在你心里,被丢掉的东西,只要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回来,就是以前的那一个了吗?” “别做梦了。” “就算你想去买,卖锁的也不会卖给你能用同一把钥匙打开的锁,没了就是没了。” 他将背包的带子从这人手里扯回。 转身上了楼梯,远远又淡淡地说,“那把钥匙我扔了,门也运去废品处理站了。你那一把,就留着自己的房门吧。” “乔迁新居快乐,陆老师。” “我比较穷,就不给您送搬家的贺礼了。” 陆行朝微微缩了下瞳孔,下意识伸手,踉跄着想上楼去追他。 他知道今天在这里碰到谢迟只是个意外。 他没想过来堵他,只想过来远远地瞧上他家里一眼,回想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 可他总是不会说话。 总是徒劳地一次比一次把事情搞得更糟。 剧烈的绞痛忽然从胃部深处传来。 他摇晃了一下,几乎险些摔倒地一脚绊在了台阶上,整个人半跪着踉跄抓住了扶梯,手心擦坏破皮。 疼到痉挛泛呕的痛楚像是绷紧的弓弦,再稍稍加重便要绷断。他哆嗦着弯下了腰,困难地又往前走了几步,挪动着一点点向前。 “……谢迟……” 他看着那背影绝情地消失在拐角,头也不回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匿在黑暗之中。贴着手腕被体温熨热的手链便越发仿佛嘲讽,多戴一秒都觉得烫肉。 他剧烈喘息了一下,垂着眼,呼吸泛抖。 过了许久,用力地闭了一下,翻过身,握着满是灰尘的扶手,颓然地坐在了台阶之上。 一阵又一阵的抽搐愈演愈烈。 他蜷着身体,手指攥到泛白,指节凸起,却有一阵罪有应得般的苦楚。 他以前那样对他。 如今不过是天道轮回,是他活该受的。 ………… …… 谢迟 跺了下楼梯间的灯,掏钥匙开门。 今天他回来得晚,就没让谢茴她们等着,只说了自己要回来,让她留着门,千万不要多等。 谢茴一贯性格大条,况且第二天还要上班。这会儿自然早已睡得香甜,只留下了谢迟自己。 他摸了一阵,终于又找到了那把钥匙。 这会儿声控的灯却又灭了,让他不得不掏出了手机,打着灯开锁。 大晚上的,跺多了扰民。 邻居不提出异议,他自己都觉得烦人。 他把钥匙怼进孔里,将门打开。 这时,正帮着照明的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自通知栏跳出了一条消息。 他微微一怔,低头点开。 记却发现是之前说是要帮他去问剧本情况的卓雯,此刻发来了回复。 她的语气显得有几分复杂,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无奈。谢迟点开语音,将手机贴到耳边,听着她的回复。 “剧本我刚刚问了,你真的想接吗?” “你要是真的想接……也不是不能讨论一下,但咱们得有个前提条件。对了,你现在回家里了吗?方不方便接个电话?咱俩打电话细聊?” 第47章 047 如发现文字缺失,关闭转/码或畅/读模式即可正常……这个点,接电话细谈? 谢迟有点意外,但还是很快将电话拨了过去。他一边拽着包,把钥匙放回口袋,一边拿肩膀夹着手机,往卧室里走去,“喂,雯姐?我刚上楼……嗯,没事,我没睡,你说吧。” “这本子我刚刚托熟人问过了。” 卓雯那边接起电话,干脆利落地直接进入了正题,“戴弈确实没骗你,这片子拍出来,票房肯定不高,不过冲奖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他那个角色还好,你的这个拍起来就太亏了。如果上映之后被骂,到时候肯定一边倒的都是批评你。” “嗯。”谢迟点点头。这个可能性他早有预料,现在不过是从卓雯口中再次确认了一遍,一点儿不觉得惊讶。 卓雯喝了口水,接着说,“反正你要是想搞钱的话,这片子我是一点儿不建议你接。说实话还不如趁着综艺的这波热度,多去演几部电视剧来得爽快。” “不过要是不考虑钱,只如果从个人发展角度长远来看,这个片子我还是挺建议你接的。毕竟是徐正庆的片子,还是主役。要是为了钱逼你放弃掉这个机会,跑去接个偶像剧里的配角。改天你红了被粉丝给扒出来,到时候挨骂的就是我了。” 谢迟把卧室里的灯打开,没忍住,“不至于吧,哪有那么恐怖。” 卓雯听到他这声低笑,耳边酥了一下,忍不住斥,“别说我甩锅啊,认真的。刚好小雪之前不是接了部剧来着,正拍着呢。还能让她带你一下,她也挺乐意的,不是很好吗?” 谢迟“嗯”了一声。 偶像剧和徐正庆的新片。 这么简单的问题,大概连傻子都知道要选哪个——况且,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追求的人。 他只是看着与世无争,本质却一直要强。想要做什么,就一定会尽自己的全力,去拼命努力到极致。 从小时候读书学习,到后来长大了工作和追陆行朝,他一直都没变过。如今虽然说是跨行跑来当演员,但也没打算随便敷衍一下就算了。 他唯一的犹豫只有沈音和谢茴。 他想了想,说,“行,我知道了。那你让我再考虑一下,明天前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接着又问,“对了,说起来雯姐你之前说的那个前提条件……是想说什么?” “啊……你说那个啊。” 她“哦”了一声,解释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们告诉我,这片是陆行朝牵线投资的,你应该也知道。” “嗯。” “所以到时候你们俩进要同一个组里,吃饭睡觉抬头都能互相看见。我怕到时候你俩其中有一个没控制住,万一传出绯闻,再搭上这么个剧本,你人基本上就要废了。” 话说到这里,谢迟基本上已经能明白她 的意思了——卓雯大概是怕他跟陆行朝旧情复燃。 这剧本本来就容易遭批评,到时候再加上陆行朝粉丝的骂,怕是能直接把他给淹没到雪藏,风险很大。 “嗯,这种事情我清楚。” 他一口答应下来,又靠在椅子上笑,“放心吧,我有分寸。况且这事儿要真的扒出来,他也占不到理,秦东朝不会让事情发展成那个样子的。” 记“所以我这不是让你小心么?” “懂。”他应了一声,“今天辛苦雯姐操心了,别熬了,早点休息睡美容觉啊。” 卓雯“呸”了他一声,挂掉了电话。 谢迟看了眼时间,已经挺晚了。便把手机连上了充电线,起身去换衣服洗漱。 沈音和谢茴都已经睡了。 谢迟不想打扰她们俩,便尽量将动作放轻,只开了卫生间的那一盏灯,朦朦胧胧地亮着,在漆黑的深夜中显得尤为明显。 陈峡忍不住看了那灯光几眼,捏了下手机。 陆行朝是近一个小时前进去的,并且身边谁都不准跟着,只一个人进了小区。偏偏他离开之前,也什么都没交代,只让他们一群人窝在小区外面干等。这么久过去,实在是让人担心害怕。 “要不小陈你进去问问?” 司机提议道。 “这……不太好吧。” 陈峡有点迟疑,他一个顶替卢小枫、刚来没多久的新人,实在是摸不准陆行朝的脾气,是真的害怕自己做错了事情。 毕竟陆行朝一向不假辞色。 他少说几句,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听话等人至少不会出错。可万一听了对方的提议跑进去惹恼了陆行朝,那倒霉的不还是自己? 司机说:“那咱们怎么处理……这天也挺冷的,也不能总一直在外面呆着吧?而且老师不是还喝得挺多的,万一醉倒了怎么办?” 其他人附和:“对啊,小陈你赶紧进去看看。别让陆老师醉倒了,到时候才真是出大事了。” 陈峡犹豫半晌,只好硬着头皮道,“那好吧,我进去看看,你们等着。” 他揣了手机,推开车门下了车。 外面寒冷又潮湿的空气立刻就把他冻得缩起了脑袋,忍不住“嘶”了一声,匆匆往小区内部走去。 这边是老式小区,没有保安门禁。 陈峡从大门走了进去,沿着小路一路往里面走,四处扫视,试图寻找陆行朝的踪迹。偏偏那平日里一眼就能瞧见的高大身影,今天却是无论如何也找看不到。给陈峡急得赶紧又沿着路找了一遍,心里直犯嘀咕:这陆老师人呢??? 那么大个活人,这就蒸发了??? 又走了一圈,陈峡还是没看到他。 思前想后,只得战战兢兢地掏出了手机,给陆行朝拨了个电话,忐忑得七上八下。 他记得自己来之前,就有人提醒了他卢小枫之所以被对 方给丢回去坐办公室的原因。要不是刚刚被赶着出来,他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想打这个电话。 那忙音跟着“嘟嘟”了几声。 陈峡的心脏也就跟着一起缩了几下。 过了半晌,电话被接起来了。 沙哑至极的嗓音从听筒那端响起,像是被砂纸磨砺过一般,低沉发闷,“喂?” 陈峡愣了一下,“陆老师……?” 他闷沉着,又过了好几秒,才好像回过了神,“嗯”了一声,“你有事?” 陈峡忐忑地说:“我们看老师很久都没有出来,就想打个电话问问情况。需要我过去接老师出来吗?还是我们继续在外面等着?” 对面忽然陷入了沉默。 那呼吸低而缓慢,泛着压抑,听起来心情极度低迷。 陈峡的心脏都快吊到嗓子眼了。 他紧张地捏着手机,小心呼吸着,生怕自记己刚刚那句话惹火了陆行朝。 好在几秒过去,那呼吸声剧烈起伏了几下,逐渐变得平静。片刻之后,陈峡听到听筒那边的人像是撑起了身,艰难又困顿的,嗓音低哑地说,“你过来吧,我在3幢2单元,从大门直着走进来就是。” 陈峡立刻“哎”了一声。 连忙把手机揣好,飞奔似的跑了过去。 楼道的大门虚虚掩着,没关。 他跑过去的时候,只看见平日里从来挺拔得像是一颗青松的身影,如今低着头,眉眼沉沉地靠在门边,疲弱而消沉。 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沾着一点干涸的血痕,眼眶发红,微微弯着腰,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眸子却迷茫发怔,似乎在想着什么,直到脚步声渐近,才终于抬眸。 “……陆老师?!您没事儿吧?!” 陈峡瞬间就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他还从没见过陆行朝这种惨状。 陆行朝一贯克制律己,也十分注重仪表。虽然穿着简单,却从来不会以不整洁的样子示人。 ——何曾有人见到他如此狼狈过? 简直像是个从黑夜里爬出来的鬼一样,裤子上沾满了灰,深色的大衣下摆上也满是痕迹,手上伤口破皮,留下一片难看的擦伤。 他微弓着身体,呼吸剧烈低促,一只手死死压着胃部,指骨捏得泛白。看上去摇摇欲坠,只需要外力的轻轻一推,就能将他整个人都击垮。 “……我没事。” 他哑声回道,白着张脸撑起了身,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晃。 陈峡眼疾手快,赶紧冲上去扶住了他,却发现陆行朝压在胃上的那只手似乎更加用力了些,呼吸发抖。 他的这幅样子把陈峡吓得够呛。 陈峡咽了咽,实在是没法再缩下去了,硬着头皮道,“老师,咱别撑了吧,是不是您的胃病又犯了?要不去医院一趟,先看看胃吧?” “……” />陆行朝抿了抿唇。 他抬起头,远远地向楼上遥望了一眼。 在那个他熟悉的房间里,屋子里的灯光亮着,小小的一盏,洒下一片温柔而朦胧的橘黄色暖光。 那盏灯是很久以前买的,用了好多年。 他还记得自己每一次坐在那里,谢迟是怎么在那盏灯下面,装着低头看书,眼睛却总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偷偷往自己这边瞄的。 时过境迁。 如今偷瞄的人成了自己,他远远地站在这儿,一次又一次地仰望,可对方却再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了。 他攥紧了手,指尖颤得发抖。 胃部剧烈痉挛的疼痛像是再也压不住似的呕了一下,他重重捂着唇,面色惨白。 他个子高,平日锻炼得也好。 如今半醉半病,身体沉得要死,陈峡一个人根本扶不住他。他只得匆匆掏出手机,给车上的几个人拨了个电话,急得直喊,“喂,你们快点过来帮个忙,咱们把老师送去医院!” 第48章 048 如发现文字缺失,关闭转/码或畅/读模式即可正常这话一出。 瞬间就把电话那头的人都给吓得不清。 大家本以为,以陆行朝一贯的冷静,决不会做超出他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便就这么一直等了下去。没想到这一通电话过来,人就要直接送医院去了?? 真是还好让陈峡去看了一眼。 不然出事了他们都不知道。 其他留下来的立即挂断了电话。 司机待在车上,剩下的则都下了车,全进了小区帮忙。唯一的庆幸只有如今夜深人静,倒不用再担心被人跟过来拍到了。 司机踩着油门,将车开到了附近离得最近的三甲医院,将人给送去急诊,先进了VIP病房打针观察。这才算暂松下一口气,有心思考虑接下来的事情。 陈峡惨着一张脸,一个人去了走廊里,去给秦东朝打电话通知情况。 化验单出来了,轻度胃出血。 虽说是陆行朝自己的问题最大,但他作为对方的助理,连药都没拿出来给对方,怎么也算是玩忽职守了。 秦东朝接到他的电话的时候,也愣住了。不过他立马就反应了过来,问道:“今天晚上这个饭局都去了谁,你还记得吗?” 陈峡卡壳,想了想说,“挺多人的吧。有戴弈老师,黄子茜老师,刘义老师,还有……” 他还没来得及把印象里的名字念完。 秦东朝就直接开口打断道,“是全剧组的人都去了吗?” “……啊?”陈峡忙点头,“对对,是的。” 秦东朝不说话了。 这件事是他去联系的,他自然还记得。 在之前陆行朝本说了再也不接S台有关的任何通告,却忽然间又改了主意的时候,他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便去顺手要了一份人员名单,果然就在上面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谢迟。他也去那个综艺了。 所以今晚上陆行朝搞成这样……也是因为谢迟? 秦东朝拧了下眉。 平心而论,其实陆行朝给谢迟的待遇不错。 对方走红后没多久,就把手上的现钱几乎是全匀了出来,拿去给谢迟全款买了房子。而这几年谢迟变得非常黏人,几乎离不开对方,经常性需要人抽出时间来陪一下他,但要求也基本上都被满足了。而且陆行朝给钱也一向大方,从没让谢迟缺过钱花。 只说物质上的待遇的话,他对谢迟真的算是很不错的那种了。 但这俩人的关系太复杂,已经完全没法用一句简单的好或者不好来形容——陆行朝是那种典型的不会处理亲密关系的人,平时做事干脆,从不拖泥带水。 然而这种处理方式,放到感情关系里就会显得尤其残忍——每次秦东朝觉得他应该是喜欢谢迟的时候,他都能做出一些些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反应来 。但真要说他不喜欢谢迟,每次谢迟被气到不说话的时候,第一个打电话过来让秦东朝推行程、推通告、去剧组请假赶任务的也是他。 虽然他每次都不说原因,可秦东朝也不笨。 陆行朝是属于那种只要工作来记了,手背上扎着针、自己还吐着血,都敢强撑着下地,先去把事情做完了再躺下的家伙。 能让他请假的理由只有一个,尽管他一直都在尝试不停地给自己找别的理由,但每次的结果仍旧是殊途同归——他还是回去找谢迟了。 一个是打死学不会说话,遇到情况只会拿钱解决,其他什么都费劲的。一个是对钱和物欲都很看淡,生活能过得去就可以的。如果他俩不是恋人,或者陆行朝不是需要站在大众视线下的演员,那这俩人现在的情况可能还算不错。 然而这两种假设。 无论哪个都不可能成立—— 谢迟想要的,陆行朝给不出;而陆行朝能给的,谢迟又不想要。能坚持到现在,真是全靠其中一个在撑,掰掉只是时间问题。 但秦东朝没想到他会这么失去理智。 俩人分手的时间一共都不到十天,陆行朝就直接把自己弄进了医院里,甚至连药都没碰。 “小陈,陆老师现在情况怎么样?”他问。 “还好……主要是陆老师之前喝太多了,醉得厉害。”陈峡见他没训斥自己,总算放下了心说,“刚刚在车上躺了一会儿,现在正在病房里挂吊水,人醒着。秦哥是要跟老师说话吗?” “嗯,你帮我把手机给他吧。” 陈峡连忙应了声。 他“咚咚咚”闷跑着进了病房,把手机递给了病床上垂着眼往窗户外望的人。陆行朝看了他一眼,又瞧见屏幕上的名字,过了片刻,拿过来接起,低哑着嗓子道,“喂?” “我听小陈说你进医院了。” “对。” “又是胃出血?” “嗯。”他闭上眼睛,“轻度出血而已,挂两天水就恢复了,不影响。” “你再总是这么搞,小心把自己搞成胃癌。” “不会,我心里有数。” “真的吗。”秦东朝说,“我记得你上回和上上回也是这么说的,还让我压着消息,千万别外传出去。怎么办,这回也一样处理?” “……”他沉默了一下,“对。” 秦东朝忍不住叹了口气,说,“还好你接下来准备休息了,这回就先别再拼了,好好养一阵子身体。不然就算是被你拉黑,我也要打电话去跟谢迟说一下情况,请他把你好好骂一顿了。” “……” 陆行朝瞬间一凝。 他倒是希望谢迟能来骂他,至少能证明对方还在乎着自己。可现在怕是他再这么病上三次四次五次,对方也只会云淡风轻地冲他怜悯说“好惨”了。 让他受什么伤都可以。 但 只有谢迟……他唯独不想在他的眼前卖惨,不想听他客气又疏离地可怜他。 “……不用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又低低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 “……那行。” 见他答得如此斩钉截铁,秦东朝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了,“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插手了。说起来,之前水苑的那套房,你改天最好抽个时间回来签一下字,把剩下的手续补了。房子里面我没动,你要是想重新补买的话,也是早点列一下清单会比较好。” 陆行朝“嗯”一声应下,沉默了片刻,挂断这通电话,把手机递回陈峡手上。陈峡忐忑地望着他微微冷硬的侧脸,问道,“老师现在感觉怎么记样了,还好么?” “你先出去休息,我有需要再喊你。” 陈峡仰头看了眼点滴,还剩下半瓶,应该还能再挂一阵子。便点了点头,说,“行,那老师有需要就喊我。” “嗯。” 他小心翼翼地掩了门,灯光暗下。 陆行朝靠躺到床上,看着在月光下微微反射着银光的输液架,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他第一次胃出血进医院输液的时候,只跟谢迟说了,是自己胃不好,有点胃病。谢迟担心他是总吃外面东西的缘故,就跑去学了做饭,想靠自己养好他。结果因为手艺实在太烂,只煮出来了一锅烂得要死的面汤。倒是他被歪打正着,喝掉的那锅面糊糊汤反而养胃,没有被对方糟糕的厨艺再给送进医院。 但因为那次他把面汤喝掉了。 后来谢迟再做东西,就不会再在他眼皮子底下,只会拿成品的过来。免得自己又再不小心做成了坏的,还没犹豫完要不要丢掉,就被他一声不吭给吃了。 陆行朝闭上了眼睛。 傅长野的那句话说的一点没错。 他就是个被修剪到畸形的烂人。性格糟糕、脾气又臭又硬、不会说话做事,还没有任何自知之明。 总在伤对他好的人的心。 甚至连道歉都说得如此无力。 ………… …… 谢迟第二天醒的时候,刚好早上五点半。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随意瞧了一眼,有些困倦地爬了起来。 他其实没想起那么早,奈何却已经养成了习惯,再睡也睡不下去。便干脆去梳洗一下去做做早饭,顺便也可以和沈音还有谢茴聊一聊自己转行的事情。 这个点,俩人还没起床。 谢迟尽量动作很小地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找了点能拿来做早餐的食材。 他以前被沈音和谢扬惯得十指不沾阳春水,厨艺一团稀烂,煮粥都能煮糊了。谢茴比他稍强一点,但也就仅限于会下个冷面。 现在他俩厨艺倒是都进步了。 但无论是他还是谢茴,应该都还是更愿意回到那个俩人什么都不懂的 时候。 他架了锅水,半梦半醒地站在那儿包馄饨。 这玩意儿包起来快,皮和馅都是现成的,简单弄一下就可以。等俩人醒过来的时候,他这边也刚好能起锅弄完。 水很快就沸锅了。 他这边刚好包完一把,顺势撒进了锅里。 正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他抬起头,发现沈音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厨房外面,看着桌上摆了一桌的馄饨,表情复杂。 他下意识蹭了下鼻尖,有点局促地扯了个笑,说,“……你不用再睡一会儿了吗,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听到声音了,起来看看。” “……嗯。”谢迟没怎么敢看她,“刚好睡不太着,就起来做个早饭。” 沈音“嗯”了声,在餐桌前坐下。 她以前是中学老师,很有威严,管教姐弟俩时也很严格,是家里说话最管用的。谢迟以前就被她管得厉害,现在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 但她没让话题沉默太久。 “这个是你这几年学会的吗?” 记她问。 谢迟愣了下,点点头,“……嗯。” “比你爸走前厉害多了。” 谢迟瞬间一僵,微微缩了下手指。 “我说这句不是要怪你的意思。” 看到他的反应,沈音忽然开口道,“其实之前对你说了从家里滚出去这句话,我俩一直都很后悔。小时候我俩没保护好你,让你碰到那种事情,结果后来又太想保护你,想控制你走我们俩给你安排好的路。” “其实你爸走之前也很后悔,一直没有来得及和你说。我当时也伤心过了头,没控制住跟你说了那些话,伤害到了你。” 谢迟颤了颤,睫毛抖了一下,微微咬唇,强笑着说,“妈,这种事情咱们就别再提……” “不,我得跟你提。”沈音打断了他,“我跟你爸从最开始心愿就只有一个,希望你能够开心快乐。但我俩好像都做的适得其反,让你不开心也不快乐了。” 谢迟喉咙发紧,低闷地应:“……没关系,我没事。是我太任性了,对不起。” 沈音看着他:“我之前听小茴说,你是想转行去演戏是吗?” “……嗯。” “那你喜欢干这个吗?”她接着又问,“如果是你喜欢的事情,我会支持你做的。” 谢迟愣了愣,说,“……我不知道。” 他会去演戏,只是因为适合。 一份送上门的工作,他也刚巧有从老师那里学习到的经验。而更重要的,则是因为这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来钱最快的职业。 他想多赚点钱补偿她们。 却没想过沈音会跟自己提出这个问题。 他本质其实是个很被动的人。 这辈子唯一一次最热烈的 主动,却全烧在陆行朝了的身上。 “其实也不算不知道,就是觉得我可以。” 他飞快地冲沈音笑了一下,微微飞扬了一点神采,“虽然好像我去做其他的也不是不行,但这个揣摩的过程很有意思。所以其实还是挺感兴趣的,想去多试一试。” “那你就去试一试吧。”她也笑了一下,“你从小就比别人家的孩子都要聪明,我觉得你肯定可以。” 说话间,锅里的水又开了。 包好的馄饨“咕嘟嘟”在水里滚着,看上去圆胖可爱。 谢迟立刻转了身,去把火调小了些。 他盛出来一碗热的,冲了汤,端到沈音面前,朝他笑道,“妈你试试这个,尝尝我做的好不好吃……应该还是可以的,要是淡了你跟我说,我以后多改正一下。” …… 吃完早餐的时间是七点半。 谢迟把自己这边的选择告诉了卓雯,又去顺便回复了一下戴弈。卓雯看样子还没起床,半晌没有回复。倒是戴弈飞快地就给了他回答:“那你这两天有空吗,不介意的话,就我来负责攒个饭局?” “我没问题。” “那行。”他笑了一声,“对了,你家住哪儿啊,顺路吗?要不要我到时候过去接个你?” 谢迟看了眼他发来的地址,距离他住的地方也就几十分钟。便说,“嗯,顺路。我到时候自己过去就行了,不用麻烦戴老师了。” 第49章 049 “也行。” 戴弈很爽快地答应了,“那有消息了我再给你回,到时候喊你。” “好。” 谢迟放下手机,去做自己的事。 之前他意外杀出重围,《演员之路》那边的负责人就立刻找到了卓雯,表示出了想要多续几期合同的想法。尽管现在录制结束了,却不代表着他能就这么闲下来。 他打开文档,把小梦刚发过来的接下来几期的选手名单看了一遍,简单地理了理情况。 S台这批嘉宾请的都很有规律。 有名气的搭配没名气的,早出道的搭配晚出道的。基本上选手搜一搜名字和作品,就很容易判断出每一期的胜者是谁。 他列了个简单的表格,将各种可能的情况都罗列了出来。随后便按照自己做的这张表,有针对性地开始训练。 毕竟机会难得。 下次想再上这种规格的综艺,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既然现在能多呆几期,那他肯定要尽全力保住资格。 这些工作花了他一上午的时间。 等吃完午饭,谢迟又把徐正庆的几部旧片子拿出来挨个看了一遍,按照当初霍明河教给自己的办法,逐帧逐秒地开始拉片。 他是跟着陆行朝在圈内呆了很久,但在这些方面的经验上,充其量只是学了点皮毛,演一段很短的片段还行。若是想完整地演完一部成片还不被吊打,就得持续性地去学习。 连小梦都被他认真的样子给惊到了。 毕竟以他之前表现出的演戏天分来看,绝对算圈子内最有灵气、数一数二的那波天才了,老天追着喂饭。没想到他却还依旧那么努力,只能说有些人成功,真不是没有理由的。 戴弈定的饭局时间在第二天下午。 谢迟看好时间提前出门,头上压了顶帽子,打车去了和对方约定好见面的地方。 他到包厢门口的时候,戴弈刚刚好从另一端的楼梯走上来。看见他的身影,立刻就笑了一下,快步来到了谢迟面前,“你才到吗?” 今天谢迟换了身偏日常的打扮。 短款的浅色羽绒服,天蓝色的牛仔裤,干净利落。他个子本来就不低,又瘦又白,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完完全全就是那种网上最受小姑娘喜欢的初恋脸,偏偏眸子又像桃花开扇似的,轻眨一下,就有种勾人的味道,和前几天又是完全不同的味道。 戴弈咳了一声,强行挪开了视线,欲盖弥彰地去帮谢迟开门。这边属于那种隐私性很不错的地方,四周十分安静。现下房间里只有谢迟和戴弈俩人,顿时就变得尴尬了起来。 当然了,尴尬的主要还是戴弈。 他给谢迟和自己一人倒了杯茶,随后便掩饰性地举着杯子,盯着杯中的水迟迟不语。 他也不知道突然间为何,自己与谢迟独处一室的时候,气氛会变得如此尴尬,明明上次呆一起时还不会这样。结果这短短一两天过去,俩人说话次数多了,关系熟络了,再独处时反而还变得尴尬了起来。 ……不对劲。 所以说韩楠这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怎么到现在还没过来? 徐正庆今天是坐飞机来的,之前本来在C市选角,被他一个视频给叫了过来,得晚上一点才能到,这事儿戴弈倒是清楚。但韩楠那小子只是下楼帮他跑个腿,怎么能出去这么久都不回来? 戴弈喝空了一杯茶,还是坐立难安。 他下意识又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却在手伸出去的时候,视线又不经意瞟到了眼前人的脸。往下再挪一寸,便是形状姣好的唇。 他瞬间便又怔了一下。 《风信》的剧本,谢迟还没机会看过,但戴弈却已经提前看过了好几遍,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了。对方的长相显然是非常符合舒阳这个角色的人设的,但要是用这张脸去代一下角色的行为,就会让人忍不住一阵颈后发麻。 ……太怪了。 定人的事情明明还没影儿呢。 戴弈又噙了一口茶。 整个人忽然间莫名其妙地焦虑了起来。 注意到他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谢迟抬了抬眼,以为他有什么事情要说,便问道,“戴老师有事要说?” 戴弈动作瞬间凝住。 他“哦”了一声,沉默了好几秒,干巴巴地随便扯了个挡箭牌道,“陆老师的助理之前打电话说他今天有点事,得晚来一点。徐导那边飞机也才刚落地没多久,还要过阵子才能到。你来的时候吃过了吗,要不要给你点几个东西垫垫胃?” 话说出口,他才又觉得懊恼。 就按谢迟这外貌条件,肯定要被经纪人耳提面命,不知道说多少次少吃别吃,好好锻炼。结果他又胡言乱语来了这么一句,直接就把场面给搞尬住了。 怪他平时正经话说得少,怼人怼得太多。现在这话说得……怎么感觉跟哄小孩儿似的? …… 谢迟不会觉得他烦人吧? 正纠结着,门忽然被外力拉开。 谢迟还没来得及回复,便看见有人从外面迈步走了进来,微微拉上了门。 拉门的那只手削瘦修长,青筋脉络分明,隐约能瞧见几个细微而不明显的针孔。再往下便是泛着温润玉光的暗红色手串,中间缀着一枚镶金带玉的“福”字,顺从地垂挂在腕骨附近。 他脸色苍白,表情沉默。 他目光扫了一眼屋内的两个人,和谢迟接触了一秒,便又立即蜷缩般地收了回去。 “哎,你居然来这么早?” 戴弈惊讶道,接着,又被他这幅苍白的模样给惊到,下意识问,“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病了啊?” “没,没睡好而已。” 陆行朝否认,却注意到手上的痕迹,便立刻遮掩地将手插进了口袋。他垂眼走到了距离谢迟最远的那个位置,拉开椅子坐下,说,“住的地方太吵,闹腾,睡不沉实。就提前起来把事情办完了……怎么,你有事?” “我就随口问问。”戴弈哂道,“我刚刚还跟小谢说呢,说你有事,要来得晚点。结果这话出口还不到一分钟,你就出来把我的脸打了……你说丢不丢人。” 谢迟轻笑了一下。 他刚刚没抬头,这会儿再望过去,浓长的乌睫像是轻轻抖了一下,眼眸湿润。然而眸中的情绪却淡得可以,不冷不热地招呼道,“陆老师,下午好。” 陆行朝瞧见他的表情,喉咙一紧。 如果换成是一般人,以谢迟的性格,说不定还会关心关心,毕竟他一向宽善。然而眼前坐着的人却是陆行朝,他也就只剩下了稀松平常的客气和疏离。 说是以后只当陌生人了。 然而实际上的待遇,却比陌生人还要不如。 陆行朝按着虎口,之前手背上扎过针头的地方有些发青,捏上去微微泛痛。 他顿了顿,默然不语。 过了许久,才微一点头,说,“下午好……谢迟。” 最后那两个字。 他几乎是掐着自己才说出来的。 他不想这么生疏地唤他。 虽然他一直都是这么叫他的,但却永远习惯不了这种客套而疏离的场面语。 谢迟有些意外。 他本来还以为以陆行朝的一贯性格,自己这几回的屡次羞辱,已经够让对方这人的自尊心被磨平碾碎,不愿再死缠烂打了。却没想到他今天居然仍旧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除去脸色苍白了些,仿佛俩人之间从未生出龃龉。 “来早点不好么。免得你们背着我把事情都安排完了,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行朝语气平静,拿了茶壶,去给自己倒了杯茶。他视线瞟到谢迟身前空了大半的杯子,动作微微一顿,又控制不住地往他那走了些,去把他的杯子倒满。 谢迟看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握着茶壶,好似客气地给自己斟茶。琥珀色的茶水哗哗流进杯中,很快满了,热气出得均匀。 他抬了抬眼,半是真诚地夸道,“陆老师对人真好。我还以为像陆老师这种看着很冷的人,平日私下里会很难相处呢。没想到居然这么温和。” 戴弈立刻笑说,“那你这话可就说错了,老陆好不好说话是分人的。他喜欢的,那对人的态度就老温和了。但要是碰上不喜欢的,那态度可就……啧啧。” 谢迟“噢——”了一声,露出意会的轻笑。 陆行朝却被他这句话刺痛得指尖一抽,几乎快稳不住正在倒水的手。 “陆老师悠着点。” 谢迟伸手抬了一下茶壶,用只有他们俩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淡淡地说。 陆行朝盯着他垂下的睫僵了一瞬,呼吸滞涩得厉害。他有很多句话想说,却又知道眼前的人并不愿意听那些话,便只能又一次重复着他自己都听厌了的话,干涩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 还是对不起。 谢迟勾了下唇,低下眸时,却瞟见眼前人手背上的某处地方,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淡,拿着杯子没了动作。 这个,是…… 陆行朝察觉他扫来的视线,心底瞬间一紧。 他立刻把手收了回去,将茶壶放在桌上,强作冷静地在椅子上坐下。 他忽然有些后悔这两天针口扎得均匀,只顾得上早些输完液出院,却忘记了谢迟也会过来的这件事。 他真的很怕谢迟看见这些。 他总不愿在谢迟面前表现得狼狈,然而现在却因为他的一时疏忽,让痕迹残留在了手上,居然让对方瞧见。 然而眼前人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谢迟看着他手腕上不知何时戴上的那串红玉髓手链,视线凝住。他的手一向白,虽然锻炼得很好,但肤色却从来留不下丁点儿阳光肆虐过的痕迹,手腕劲瘦有力,冷淡又禁欲。 这串喜气到突兀的东西戴在他的手上,实在是难看得可以。哪怕出钱买它的人是谢迟,但也觉得丑得有些碍眼。 他居然戴起来了。 但谢迟却已经不想再看到这个东西了。 他没说什么,只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到,静静地收回了视线。 陆行朝瞧见他的平淡反应,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有没被他注意到手背上痕迹的庆幸,然而更多的还是被忽视的苦涩。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正欲再次开口,“这次片子,你……” 话音未落。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便从走廊外沉重响起。 徐正庆戴着顶鸭舌帽,身上套着件厚厚的羽绒服,从屋外推门走了进来。 似乎是在车上憋了挺久,他摘下帽子的时候,鬓发甚至有些汗涔涔的。漆黑的眼珠往屋子里在座的几人身上一瞄,忽地一亮,视线有些发直,眉尾飞扬。还不等其他人出声,便已经先一步开了口问,“我是徐正庆……你就是谢迟吗?” 第50章 050 如发现文字缺失,关闭转/码或畅/读模式即可正常徐正庆本人比在采访上看起来年轻。 他成名多年,但人却没有那股子搞艺术的人的高傲气,反而看起来很平常,只是瞧着总有种古怪的味道,应当很难和这个人沟通的感觉。 “你就是谢迟?” 他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打量的感觉。 “您好。” 谢迟离开了椅子,起身和他握了下手,“徐导,很荣幸见面,我——”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没事,不用客套那么多,你先坐吧。” 徐正庆冲陆行朝和戴弈点头打了个招呼,拿了个杯子满上,先“咕咚咕咚”地猛喝了一大口,扣在桌上。这才又抽了一把椅子出来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抽烟吗?” “抽烟吗?”谢迟重复了一遍。 “嗯,对。”他点点头,“或者说,你会抽烟吗?” 他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又古怪,但在场的几个人,都还是迅速地理解了他的意思。 戴弈立刻就露出了笑容,朝陆行朝那一瞥,露出一副“你看我没说错吧”的表情,得意洋洋地扬起了眉毛。 舒阳这个角色就是老烟枪了。 徐正庆既然会开口询问这个问题,那就证明他觉得谢迟这个演员是相当不错,很符合他心目中的“舒阳”的形象。只要演技能跟得上,那差不多就可以定下来了。 陆行朝没理会他的挑衅。 他沉默地抵着拇指,指心贴着被体温烫得温热的手链,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抽过,但只有几回。” 谢迟很坦白地说,略过他投来的视线,“不怎么熟练。” “熟不熟练没关系,你能演就行。” 徐正庆摸了摸口袋,将视线转到戴弈那边。这会儿,恰巧出门买东西的韩楠也回了房间。他风尘仆仆,手里拿着一盒香烟和打火机,说了句“老师,我东西买回来了”,徐正庆便走过去把那盒香烟接来,又掏出另一盒黑色包装的烟,示意俩人各取一盒,“戴弈你跟他试一下,就演天台上的那段。” 戴弈“唔”了一声。 他接过了烟,抖出来一支,走到了一旁的角落里。 徐正庆这才又转向谢迟,说道,“这段是你舒阳想抽烟,但是打火机找不到了,就想过去和他贺靖借个火。但你俩昨天才有过争执,他不想理你,所以你要想办法让他把打火机借给你。台词可以自由发挥。” 谢迟点点头,“还有其他要求吗?” “没有。”徐正庆将烟盒递给他,“但你需要表现得诱惑一点,不能轻易低头认输,还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借火给你。” 短短的四句话,一大堆要求。 连个剧本都没有,全靠自由发挥。 连刚进来的韩楠都惊了。 他跟着戴弈也有好几年了,见过的大场面不少。但像徐正庆这样根本不考虑演员情况,上来就给出这么难搞的问题的导演还是头一回见。 这……连个剧本都没有??? 打算让人家怎么演啊?? 谢迟也怔了一下。 他也没想到徐正庆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他还以为对方至少会给自己几句台词,方便他揣摩一下角色。 “给你十分钟准备,够吗记?” 徐正庆问。 …… 甚至更过分了。 韩楠忍不住想。 要换他是谢迟,他指定就当场扭头跑了。怨不得这角色海选选了半天,徐正庆都没捞到一个可以用的演员呢。 戴弈咬着烟“哧”了一声。 他刚好站在距离陆行朝不远的地方,便压低了声音,说道,“哎,我真的很想采访一下,敢问陆老师那会儿徐导是怎么试戏的?” 这种奇葩的试镜方式。 除了徐正庆,他还真的是找不到第二个了。 “我没试戏。” 陆行朝说。 《风信》这个本子,本来就是徐正庆自己觉得合适,主动通过霍明河找上门来的,他自然是不用试戏。只不过双方沟通了一下,都提供出了更好的方案,于是就改成了现在的配置。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 当初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这个男主演的位置……拱手让给戴弈。 “好。” 谢迟接过烟,用拇指推开了烟盒。 黑盒的万宝路。 尽管他不喜欢碰烟,但这种东西,人情世故来的时候是推不掉的,就跟喝酒一样,所以他其实也学过。 现在只能说还好学过。 不然他还真就不知道要怎么演下去了。 他瞟了眼戴弈。 戴弈刚被陆行朝刚刚那句挤兑得很,这会儿正在嗤笑。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扬了下眉,仿佛在问,有事? 谢迟走了过去。 他把打火机递给这人,垂眼笑了一下,“我准备好了,戴老师可以开始了。” ………… ……啊?这么快?? 这回,甚至徐正庆都有些被惊讶住了。 他微愕地朝谢迟看去一眼,眉毛不由扬了起来。 谢迟把烟盒放进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徐正庆给的信息不多,但综合之前他了解到的那些内容,也已经足够他倒推出一部分人物设定了。 舒阳应该是个常年吸烟的人。 因为只有这样有烟瘾的人,才会在没有随身携带打火机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去借火,而不是等等再抽。 他的性格应该很骄傲,脾气很差。 但对拿捏男人却很有自己的 一套心得,因此哪怕是和贺靖正在争执冷战中,也可以让对方心甘情愿的低头。 很简短的形容。 但角色的形象,瞬间就已经被这寥寥几句给勾勒了出来。 戴弈接过了打火机,低头点上。 戏已经开始了。 他靠着墙,火星在尾端明明灭灭,变作一截枯败的烟灰。他本就长得俊,眉骨凌厉,透着潇洒。如今半边脸沉在暗光之中,更加有种说不出的吸引人的味道。 谢迟没去看他。 他摸了下口袋,从兜里掏出了拆开的烟盒,拇指推开盒盖,没用力抖,而是微微垂眼,咬了一支,用唇叼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帧帧的慢放。 戴弈站在他不远处的地方吸着烟,记本只是余光瞟着。这番慢动作下来,眼神却开始不自觉地朝他的身上放去。 他慢吞吞地含着烟,垂着睫,瘦白的手在口袋中摸索。过了一会儿,忽地高高挑起了眉,露出了一个诧然中带着不悦的表情。 徐正庆一下就停住了喝茶的动作。 这一点儿不悦实在是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他立刻就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的新人演员,已经在这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就迅速抓住了这个角色的精髓所在。 舒阳确实是个傲气又难搞的人。 所以当发现事情的发展将会出乎自己意料的时候,他的心情就会飞速地滑落下来。 真是让人惊叹的敏锐和细心。 “贺靖。” 他略有恼火地含着烟,微微皱着眉,忽然伸手对身边人说,“你火机给我。” “干什么?” “用用。” 戴弈捏着烟,终于扭头过去,瞥了他一眼。 谢迟像是不经心的,微低着头,泛着淡淡粉色的指尖在烟盒上摩挲。另一只骨肉匀称的手却递到了他身边,理直气壮,看不到一点儿俩人昨夜才争执过的愧疚。 他暗了暗眸子。 旋即收回视线,带了几分不快,又冷冰冰地说,“不借。” 似乎是没想到这个回答。 站在他对面的人微怔了一下,桃花似的眸很快眯起,将视线挪到了他的脸上。 徐正庆靠到了椅子上,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人的侧脸。 接下来是最难演的一段。 舒阳的傲气,不轻易低头,却又要表现得诱惑,好拿捏住身边生气的男人。他想知道,这个叫谢迟的年轻演员,打算怎么处理。 谢迟“唔”地笑了一声。 那只伸出的手收了回去,改插进口袋。他侧眸瞥了身边的男人一眼,见他果真一动不动,很快迈步走了过来。 戴弈皱眉,“你干……” 尾音未落。 他只觉得脖颈一紧,领带忽地被眼前人用力一扯,被迫低下头来。 陆行朝瞬 间收紧了手腕。 他是离得最近的人,也是最先察觉了谢迟思路的人。然而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上前去,将唇凑近了他身边的另一个男人。靠着那一点残留的自制力,掐着伤口强行逼迫自己冷静。 戴弈被他抓着,微微有些发怔。 眼前人温热的指心压住了他的脑后,插进发丝之间。那张漂亮的脸陡然接近,形状姣好的唇近在咫尺,睫毛微微轻抖。 戴弈的心脏骤然猛跳了一下。 他呼吸近乎僵滞,低眸看着眼前贴上来的漂亮青年。他含着烟,随意而散漫地凑过来靠近,拢住在俩人之间流动的风,呼吸轻吐。 火光暧昧交渡。 烟的另一端逐渐燃起,烟雾缭绕。他抬了抬眼睛,露出一双湿润又泛着潮的眸,垂睫微微一咬,饱满的唇含住点燃的烟,身体后撤。 有那么一刹记那。 戴弈真的很想抓着他吻下去。 他被眼前的人带入了戏。 他就是那个被舒阳勾引到的贺靖,是明知道不应该喜欢他,但还是被这个妖精一样的青年折磨到发了狂的男人。 打断他的,是身边人的声音。 谢迟将烟按掉,扭头冲徐正庆笑了一下,说,“徐导,我演完了。” 直到这时,余下几人才终于回神。 陆行朝避开了视线,靠低头喝茶来掩盖自己此时的情绪。 谢迟演得很好,是超乎他想象的完美。 他没什么可说的。 只是越没有可以辩驳的地方,他就越发的困苦难捱。 这个角色是他亲手拱手让出去的。 谢迟也是被他亲手推走的。 只要意识到这件事,那把钉在身上的刀就要在他心里扎得更深上一寸,狠狠地扭进肉里,连皮带骨地一起碾开磨碎,几乎发狂。 “好!” 徐正庆猛地站了起来,一扫之前冷静,像是看见缪斯的画家,双眼发光,“你果然很适合‘舒阳’……前天戴弈把视频发给我的时候,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演不出那个味道,现在看来是我把你想太差了。” “怎么样——要来演吗?” 他语气很兴奋地说,“你能成就这个角色,你肯定能把他演得很好。你来演他,好好地演,我带你拿奖,我们互相成就,你觉得怎么样?” 谢迟今天就是奔着想演才来的。 否则他完全没有必要来这里走上一趟。 他无视了对面人几乎像是乞求一样投来的目光,冲徐正庆笑了一下,说,“您太客气了,我本来就是冲着角色来的。我很喜欢您的片子,应该谢谢您的欣赏才对,让我有机会参演影片,我很开心。” “不用自谦,你真的很有灵气。” 徐正庆紧盯着他,真切地夸道,“我已经很久没看见像你这么有灵气的演员了。你是表演系 的吗?是哪个学校的?我之前去了很多个学校,想找适合的演员,居然错过了你,看来还是我挑的不够认真。” 戴弈此时回过神来。 他摸了一下鼻子,余光瞟向谢迟,忽然有几分讪讪的,莫名产生了一种难言的窘迫。此时听到这话,便欲盖弥彰地试图进入话题,干咳了一声,道,“徐导你这话就误会了吧。” “什么意思?” “人家是跨行来的,不是表演系。”戴弈撇清尴尬,表情立刻又飞扬了起来,“学金融的,你去电影学院里找,那肯定是找不到啊。” 徐正庆顿时露出几分诧异。 不是科班毕业的演员,却还能有这种水准的发挥。真是让人不敢想象如果他是表演专业出身的话,未来将会有多么辉煌。 不过跨行成功的例子身边就有一个。 陆行朝五指紧握,心脏猛地一颤。记 那一年谢迟来找他的画面,突然间重新浮现铺开在了眼前。 他微喘着气,有点紧张地拽着背包的带子。 过了许久,带了一点藏得很深的期待,低低地瞧望了过来,对他笑着说,“小朝,我把志愿改成跟你一样的了。” “我们……读一个学校好不好。” 他恍惚了一下。 后悔的感觉像是涌上来的潮水,铺天盖地,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无法喘气。 陆行朝压着手,指尖深深陷进了肉里。 他动了动唇。 他想站起身说“是”,想不由分说地将人从这个房间里带走,想求他不要接这部戏。 “没,戴老师误会了。”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思绪,陆行朝猛地抬头,朝他的方向望去。 谢迟躲开了他的眸光,对戴弈说。 他第一次觉得陆行朝非要把他藏起来的决定是这么明智,以至于现在想起来,甚至觉得他也许早就预料到了这么一天。 俩人分开的时候不必有任何交集。 他永远不用挂着陆行朝的阴影,无论做些什么都要被指点带上对方的影子。 “陆老师不是B大的吗?” 他浅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地说,“我跟陆老师不是一个学校的,说师兄弟什么的,还是太高攀陆老师了。戴老师饶了我吧。” 戴弈“啊”了一声,尴尬地眨了下眼。 谢迟倒不怎么尴尬,他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擦夹烟的手指,在皮肤上反复蹭了几下。陆行朝作茧自缚,勉强“嗯”了一句,却几乎再也没法冷静地继续坐下去。 他说了声“先失陪一下”,匆匆走出了房间。 随着他离开的脚步,徐正庆紧跟着开了口,“这个本子大概会在年后开拍, 我们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准备。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拍摄计划要赶吗?我建议最好一起解决掉。只要你的拍摄安排不冲突,我们就可以定个时间签约,看情况入组开机?” 第51章 051 如发现文字缺失,关闭转/码或畅/读模式即可正常谢迟的时间安排当然没问题。 虽说他手上还有几期的《演员之路》要录,但只是选手的他,绝对不可能比身为导师的戴弈还要忙碌。既然连戴弈都可以安排得过来时间进组,那他就更没什么压力了。 不过这些也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 “我没问题。” 他对徐正庆笑了一下,“看您的时间安排就行,我这边一切都很好说。” 徐正庆点了点头。 现在的业界环境不比以前,整体都在往浮躁发展,想找个敬业又有灵气,还外貌实力俱佳的演员实在是太难了。他很看好谢迟,不希望这个好苗子也被这种风气给毁了。 “那就这么定了。今晚上回去,我会让他们把剧本发给你,你先拿着看一下。” 他认真地说,又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微信界面,“我们先加个好友,等会儿我会把你拉进群里,和其他人认识一下。之后你对剧本有什么疑问或者想了解的,可以直接在群里问或者私聊问我,我看到就会回复。” 谢迟倒是没想到他风格这么务实。 他说了句“好”,便将手机掏出来,加上了徐正庆的好友。没过一会儿,对方就将他拉进了一个几乎全是陌生人的微信群里。 不过说全是陌生人也不尽然。 至少还有两个熟人——一个躺在他好友列表里的戴弈,另一个则是他不用加好友,也能默着背出来对方微信号的人。 谢迟将名片划走,在群里打了个招呼。 戴弈立刻热情地出来走了个流程,说,“欢迎欢迎,以后小谢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问题就直接问,不用不好意思,我们能帮都会帮的。” 没一会儿,群里的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地附和了一通他的话,跟着说了欢迎。 只有列表里头像最熟悉的那个一动不动。 别的人都已经和谢迟打招呼完了一遍,只剩下这一个,不知道是做什么去了。 谢迟早也习惯了他的沉默,对他的失踪一点不稀奇。他挨个回复了那些欢迎自己的人,这才将手机收起,揣回进兜里,“那以后要多麻烦您二位了。” “不麻烦不麻烦。” 戴弈显然是最憋不住话的那个。他闻言,立刻笑眯眯朝谢迟扬眉笑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而目光相触,他却又像是被电了似的,立马收回了视线,轻咳一声,往外瞅去,欲盖弥彰般地转移话题道,“这老陆……到底是出去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 徐正庆“唔”了声,不怎么在意。 他的关注点都在谢迟身上,满心琢磨着怎么样才能快点开机,对戴弈这一连串可以说得上是异常的反应也没有注意,只说,“可能是他有事情吧,要不你就先点菜,反正都一样吃,慢慢等他就好了。” 戴弈这下没话 说了。 他提起这话本来是想岔开话题,好让自己的注意力从谢迟身上挪开。他感觉自己今天似乎有点太过关注对方了,连被那双桃花似的眼睛多瞥上一秒,都有点异样的呼吸发紧。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地挪开了视线,只得装模作样地喊道,“韩楠,你看见菜单了吗?快点快点,给我们一人拿记一份。” 韩楠忙“哎”了一声。 他这欲盖弥彰的样子实在太明显,让熟悉他的人想不察觉都很困难。 韩楠这下算是看清了。 他们戴老师……怕不是对人家小谢老师有了好感了吧? 韩楠把菜单递了过去。 “这边的菜还挺好吃的,你可以看看,找找有没有喜欢的,直接点就行。” 戴弈一边说着,一边抵着唇咳了一下,硬是没敢直视身边人的脸,“嗯……不用看价格,随便宰,反正今天是我付钱,没关系。” 谢迟有些意外他的态度,点头和他道了声谢,将菜单接了过来。 这家店的菜单很厚,品类繁多。 他刚伸手翻了一页,还没来得及细看,口袋里设置成静音的手机便忽然“嗡嗡”震动了起来,打断了他翻页的动作。 谢迟盯着菜单,将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他抽工夫低头瞟了一眼,却发现来电显示上的人居然是杜南明。 杜南明? 这会儿打电话给他? 他愣了一下,将手机翻压进口袋里。 戴弈察觉到他的动作,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这是突然有事?” “没,我接个电话。” 谢迟抱歉地冲他和徐正庆笑了笑,“不好意思,一会儿我就回来。” 说完这句,他也没顾上管俩人反应如何。 拿着手机便快步出了包厢,进了走廊,接起了对方的电话,“喂?” 下一秒。 杜南明嘹亮的嗓音便穿透了耳膜,“哎,不是,我刚听人说,你签了雯姐的约?以后就只留在S市,彻底不回来了?” 前阵子谢迟换号换卡后有给他说。 杜南明知道他的新号,也知道他是从陆行朝那儿跑了,但其他的,则一概没有深想。 没想到人却跑去来当演员了。 “嗯,对啊。” 谢迟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便朝着僻静无人的地方走去,一面搬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解释说辞,“主要还是想留家里跟亲人多聚一聚,我妈年纪也大了,总让我姐操心实在不好。” 他靠到墙上,嗓音低低地传了出去:“之前我爸出事儿的时候我就让她一个人忙了好久,基本什么忙都没帮上,实在不想再来一回了……所以还是算了。B市挺好的,但还是S市更需要我留下来。走得比较急,没来得及请学长,以后有机会再回去请个客,给你赔个不 是。” 那声音平淡且冷静,不带一丝情绪。 尾音飘进走回来的人耳中,顿时让那人脚步一凝,瞬间僵在了原地。 谢迟……他家里出事儿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从谢迟那里听过……? 他愣愣地站着。 心脏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揪紧了,意识到了什么,忽然间“咚咚”狂跳起来。 他猛地逃窜进了走廊的角落,躲藏起来。 有什么隐隐像是要浮出水面。 陆行朝攥紧了手,沉默着将药盒藏进口袋,听到远处传来的低低嗓音。 “等等等等……谁跟记你计较这个了。” 听到他的解释,杜南明赶紧叫停。 谢迟家里那情况,他倒是也知道一点。 毕竟他也不傻,谢迟平日里又不是那种爱喝酒的人,好端端的突然间搞成那样,傻子才察觉不出来异样。 “我这不刚知道你去雯姐那儿了,打个电话过来问问。”杜南明嘟哝着说,“真是的……你想当艺人,怎么不来辉尧当啊,我罩着你,看谁敢让你受委屈?” “雯姐也没让我受委屈啊,你看这不是解决得挺好嘛。” 谢迟语气轻松,往前又走了一步,迈进走廊窗户外投进的光里。陆行朝不得不往身后的阴影中又退了退,听见他像是笑着说,“不过这话我是记住了,以后遇到事儿了先报你的名字,就说我是你的人。天塌了让你帮忙顶着,以后别嫌我烦啊。” 杜南明就喜欢他这种说话的风格。 除了谢迟以外,还真就没人能把话说得这么得他的心,除了舒服还是舒服。便“哼”了一声,掩不住高兴地说,“那可不是,有事明哥帮你顶着啊。” “嗯嗯,谢谢明哥。” “说起这个,上回陆行朝打电话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儿了来着。”杜南明忽然话题一转,咂摸着回忆,“我听他那语气挺急的,就没忍住刺激了他一下,故意说你不想跟他混了,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哎,我听说他后来也去录你那个综艺了,没去找你事儿吧?” 谢迟脚步一顿。 这件事他还真不知道。 他是没想到,和杜南明怎么两看两相厌的陆行朝,居然也有打电话求到对方头上的一天,还是为了自己。 被嘲笑了也没甩脸。 这真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陆行朝。 他敲了敲窗框,指节抵着边沿。 陆行朝突然像是他指腹贴着的那窗边,被他不紧不慢地捏着玩弄,情绪紧绷。 忽地,他低低轻笑了一下。 “那就好。”杜南明说,“我还担心他欺负你呢,没连累到你就行。” 谢迟朝远处扫去一眼。 之前陆行朝之所以能欺负他,完全是因为他愿意让这个人拿捏自己。 他喜欢他,所以没有关系。 但现在一切却都已经不一样了。 “放心吧。” 他淡淡地说,收回手,又反靠在窗边,“反正陆老师以后也欺负不了我了。” 陆行朝心脏瞬间一缩,喉咙发紧。 “嗯??” 杜南明立刻察觉出了他称呼上的变化,吊高了音调,“啊?怎么回事,你俩掰了??” “嗯,对啊,我俩掰了。” “这么突然?发生什么事了?” 谢迟轻哧了一声。 杜南明这个问题问得太好了。 他漫不经心地低了头,垂着眼笑,“那可太多了,我说不完啊。” “啊??他怎么你了?” “没,就是觉得他这人不适合当兄弟,当朋友也不合适。”谢迟语气平淡,“反正他也一直都是一个人,不需要有人掺和进去。” 指尖骤地痉挛了一下,虎口抽痛。 陆行朝僵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指心下是冰冷的药盒表面。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又狼狈不堪地缩了回来。 记这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确实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一个人独自生活。可这些在遇到谢迟之后,一切就都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他这个人很糟糕,他知道。 但他从来没觉得谢迟是他人生中多余的那个部分。 走廊的另一端脚步声传来。 见有人来了,谢迟便拿着手机,往角落里避了一避,开玩笑似的说,“都怪我以前犯毛病,喜欢乱管闲事。忙活那么多,人家也不领情,眼瞎。还是让他继续一个人孤着吧,也挺好。” “挺适合他的。” 陆行朝像被鼓槌重重擂了一下。 他随着那靠近的脚步声不断后退,僵硬又狼狈。谢迟挂断了电话,见洗手间就在前方,想了想,干脆迈步走了进去。 来都来了。 洗个手再回去算了。 陆行朝退无可退,藏在门后。 他听着谢迟逐渐走近,嘴唇抿紧。正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也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熟悉的铃声从空气传入耳中。 谢迟的脚步停在拐角,抬起眼眸,看着眼前人绷紧的下颌,微眯了下眼睛。 陆行朝伸手按掉了电话。 四下无人。 洗手间内充斥着一种冰冷的安静。 “陆老师不用接吗?” 谢迟先一步打破了寂静,淡淡地问道。 陆行朝指尖一缩,抬眸看着他,“……马上我就回去了,等会回去再说。” …… 看起来,电话是戴弈打的。 谢 迟“噢”了一声,从他身旁绕过。 然而陆行朝却没办法再继续保持沉默。 他抓住了身边人的手,十指交缠。 是一如既往的瘦白而滑腻的手指,肌肤泛着微微温热,是他最熟悉的体温。 但这温度,马上就要不再独属于他。 他明明已经不再是昨晚醉得痛苦的状态。 然而心中的折磨却有增无减。 “……陆老师。” 谢迟是真的受够他了,“我以为我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一定要逼我折磨你么?” 陆行朝动了动唇。 刚刚那短短的一通电话,已经可以透露出很多信息。也许他曾经以为风平浪静的那些年,只是源于他们两个人互相之间的报喜不报忧。 “你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干涩地开口问道。 谢迟微微一顿,猛地抬头:“陆老师,偷听别人打电话这种事,应该不是什么好习惯吧。” 这番避重就轻却只让陆行朝心中更沉。 他收紧了手,死死攥着身边人的手腕,嗓音发哑,“我没有偷听,只是恰好回来的时候……听到你和别人通话。” 谢迟沉默了一下:“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旋即,又推开他冷冷地说,“也用不着你假模假样来关心。” 说到底,这些事都是他咎由自取。 如果不是因为他任性又一意孤行地要喜欢陆行朝,谢扬和沈音也就不会把他赶出家门。以至于后来谢扬离世的时候,他从头到尾只能呆呆地袖手旁观。 他站在医院外面。 记又站在葬礼外面。 最后孤独地站在墓园外面。 无关得好像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 “……我没有假模假样。” “是吗,那你现在才跑过来问?” “……这是我疏忽的事,我必须得问。” 谢迟“嗤”地一下又笑了出来。 他瞧了一眼面前这个露出压抑痛苦的男人,有种荒诞至极的讽刺和滑稽。 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这个人缺席了。 等到他疤痕都快要淡掉的时候,这个人却忽然又来说,“这是我必须要问的事”。 “陆行朝,你不觉得你自己虚伪吗?” 谢迟盯着他说,“如果我没有和你分手,今天我打这个电话,你会那么在意我家里发生的事情吗?” 陆行朝猛地一窒。 他真的……不会。 谢迟太爱向他撒娇了,总爱挑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事无巨细,一遍又一遍地说。说得久了,他便不会太上心在意。 他时常会弄不清楚谢迟身上的真伤和假伤。 他只会下意识想,如果真的遇到了撑不下去的事情,谢迟总会来找他说的 。 他会习惯性地问一下。 但绝不会……像今天这样恐慌。 他从没想过谢迟会瞒他这么大的事。 他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一件件回忆过去,回忆记忆里每一个仿佛暗藏了伤口的阴影。 “看吧……你根本不在乎。” 谢迟忍不住笑了,搭在他的肩上。陆行朝呼吸发紧,感觉他温热的指腹穿进自己发间,心脏剧烈收缩。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润红唇瓣一张一合,气息交错。 “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把本子让出去,交给戴老师演了?”谢迟凑近了问他。 陆行朝握紧了拳。 过了许久,困难地点头。 谢迟又笑了一下。 “是吗。”他轻轻地说,“可是我还挺感谢陆老师成全的。毕竟要是跟陆老师演吻戏的话,这剧本,大概就要恶心得我演不下去了。” 陆行朝骤然一僵。 他颤了颤眼睫,近乎窒息地低睫看去,瞧见那双像是嘲笑的冷漠双眼。呼吸发冷,忽地捏住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不管不顾地吻了下去。 他是疯子,烂人。 注定孤独一辈子的垃圾。 但只有谢迟,是…… 舌尖狠狠一痛,涌出鲜血。 剧痛从口腔中传开,他含着眼前人的唇,像是根本没有感觉到那报复的狠咬,反而缠紧了那只和自己交握的手,兀自加深厮磨。 舌尖又遭狠狠咬了一口。 膝盖被猛地一踹。 陆行朝狼狈地趔趄了一下,却还是固执地撑着墙面,任凭血腥溢满唇齿,才终于压抑地喘息着抽离。 他轻轻蹭了下唇角,满手血红。 眼前人冷冷地看着他,过了许久,吐出一口带血的血沫。 他站着,看着他走去水池边漱口。 这时,延缓了许久的痛楚才一股脑地全部疯狂涌了上来。 淡红的水记被吐进水池。 几秒后,陆行朝听到他淡淡地说,“和你接吻果然很恶心,陆老师。” 他抖了抖睫,捏着手。 半晌,含着血,艰难地低声道,“我们可以借位。” 旁边人顿了一顿,将视线瞟来。 他表情很冷,有种疏离的冰凉。陆行朝受不了地偏开了视线,却听见他好像讥嘲地说,“陆老师,你在含沙射影什么呢。” “这不该是一个演员的基本素养么。” “吻戏都借位……陆老师,您也太不敬业了吧。” 第52章 052 脑中一瞬间被空白填满。 陆行朝默默收紧了沾血的手指,深深吸气,又蹭了蹭唇边的痕迹,低下眼舔了一下。 之前亲谢迟时留下的温热触感还在。 只是这样的冬天,他留不住那一点飞速流逝的温度。 谢迟又吐出一口水。 刚刚陆行朝动作太粗暴,齿尖碰了黏膜。现在舌尖再舔上去,就有种淡淡的血的甜味,像是被咬破了皮。 他不由微皱了眉,心情忽然变得很差。 便从旁边扯出一张纸,沾了下发肿的唇,用力抿了抿,扭头走了出去。 陆行朝沉默地与他擦肩而过。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那尾音闷得快要传不进耳中,他才微微动了下眼睫,看向了镜子中的自己。 眼珠是淡淡的红色。 唇角溢着血渍,嘴唇破皮。 狼狈不堪。 全靠着戴弈选的这个地方足够私密。 他这惨淡的模样才没能落入陌生人眼中,引来异样的目光。 他走去水池边,低下头。 被谢迟咬过的舌尖泛着剧痛,已经渐渐麻木,他却诡异地想要让那痛再长久一些。 他鞠了一捧水,捧起来,漱掉嘴里的血。 没过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又“嗡嗡”震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行朝拿出手机看了眼,又是戴弈。 这次没了谢迟,他没再把通话按掉,而是接了起来,低沉沉道,“喂?” “老陆你人呢,这菜都上了啊?” “去办了点事。”他哑着嗓子,擦干脸上的水珠,往外走去,“等我一下,在往回走了。” “行,那你快点。” 陆行朝挂了电话。 他将纸丢进走廊边的收纳桶,低头走进了包厢。谢迟已经先他一阵子回来了,这会儿正低头坐着,在距离他最远的位置,倒是和戴弈挨得很近。 他脚步顿住。 心脏瞬间又紧揪了一下。 “你这一趟怎么出去那么久?” 戴弈见他终于回来,忍不住抱怨。陆行朝低头坐进位置里,微抿着唇角那处被谢迟咬出来的伤口。 唯一的庆幸只有屋内光线黯淡。 伤口被藏进阴影中,自然也无人察觉。 “刚好接了个电话,晚了点。” 他又冲徐正庆颔首示意,道了个歉,“不好意思。”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呢。” “不至于。” 戴弈“哧”了一声。 今天他拉人出来的目的大圆满,心情这会儿正好得很,自然也没察觉出陆行朝的异样。只拿着手机私下戳他,提醒道:“哎,徐导刚刚拉小谢进群呢,就你一个人没跟他打招呼了。” 陆行朝知道他这番提醒是好意。 只是落入耳中,便怎么听都有种刺耳又酸涩的折磨。 戴弈这个人是热情,但也一样分人。 陆行朝跟他认识了这么久,互相算是很了解的了。可却还是第一次见这人如此事无巨细地关心另一个人,甚至特意来提。 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凡被他在意的人不是谢迟。 但凡……换一个不是谢迟的陌生人,他都能心平气和地将对话进行下去,甚至在心底送上祝福。 可偏偏不是。 “知道了。” 他过了很久,回复道。 然而下一秒,戴弈发过来的消息却叫他僵住,“我说,老陆你是不是讨厌人家啊?” “……你想多了。” “那你表情这么难看?跟人得罪了你似的。” “……” 陆行朝动了动手指。 他想说自己确实没有,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会讨厌谢迟。但话到喉间,又觉得说出来招嫌,便又全部咽了下去。 他装作没看到那些话,避重就轻,将软件界面切到小组。刚将要说的话输入进去,就看到了消息记录里显得有些陌生的头像。 ……是谢迟。 但也不是他。 头像是新的,名字是新的。 不是列表里曾用了很多年的那个号。 怪不得他给他发了这么多条消息,却永远都没有回音。 他只是…… 把俩人曾经的回忆也全部一起扔了。 心底像是撕裂一般地痛苦起来。 陆行朝抬眼看了一眼对面,又快速地垂下了眼,匆匆打了几个字发出去,将手机收了起来。 这顿饭吃得很快。 饭局中途到一半的时候,徐正庆出去接了个电话,说有事情要去处理,就先一步离开了,于是屋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三个。 陆行朝接不上话,始终沉默。 戴弈对他和谢迟的事情不知情,算是有心无力。之后说话便显得极其尴尬,只得匆匆结束了饭局。 谢迟是打车来的。 他开倒是会开,就是回来的时间短,也一直没空张罗去买辆新的。戴弈有韩楠接送,看到他掏手机准备打车的样子,便想叫住他跟自己一起坐车离开。 “谢……” 他刚起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说完,陆行朝就已经读出了他此刻的想法。他微微一僵,身体却比思绪更先一步行动,装作寻常地下意识开口问道,“你打车来的?需要送你回家么?” 谢迟一顿,抬眼看他。 陆行朝假装镇定地回望过去,露出一副自己只是礼节性客套的模样。 谢迟没办法挑出他这样的错。 他只是表现得热心了一点。这样的热心,戴弈也一样对他表现出来过。 他的这种说辞,谢迟确实没办法挑错。 但说归说,他可以选择不坐。 “不用了,谢谢陆老师。” 他淡淡地说,“我家住在另一个方向,老城区,和您不太顺路,就不麻烦您了。” “老城区?哪条路啊。”戴弈插进来问。 “木棉路。” “哎,这不和我顺路嘛。”他笑了一下,“那我捎你回去呗,也是一样。” 谢迟这回没拒绝了。 “行。”他说,“那谢谢戴老师捎我。” “哎,小事啊。” 陆行朝看着他和戴弈一起离开,又被狠狠扎了一下。陈峡见他站在原地迟迟不动,沉默地盯着远处不知何人,上前问道:“老师……咱们现在要走吗?” 车启动引擎离开。 直到轰鸣声远离了耳膜,陆行朝这才收回视线,勉强点了下头,“走吧。” 车缓缓驶出车库。 陈峡坐在前面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扭过头来问道,“老师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去买机票。” 陆行朝回了回神,“你说哪个?” “就秦哥之前说,要老师回去签字的事。” 他微微睁了睁眼。 路边飞快擦过的灯光照进眼中,映进一片朦胧的昏黄暖光。陆行朝动了动眼皮,想起来是之前秦东朝和自己说过的谢迟那套房子的事情,迟疑了一秒,道,“……今晚上吧。” “这么急吗?老师不是还病着。” “嗯,就买今天晚上的。” 陈峡没话说了。 他只能“哎”地应了一声,拿出手机去给陆行朝买票。 陆行朝低下头。 舌尖上的伤口又隐隐开始泛痛,刚刚嘴里有东西的时候,尚且还不觉得。如今再舔一下,只有满嘴血腥气味。 他抽了张湿巾,抵在嘴唇上,用力擦拭了一下,抹掉伤口附近渗出的血渍,微微垂了眼睛。 今天发生的事让他整个人被重重一创。 他本以为他和谢迟分开,是源于他这么久以来的冷淡和坏脾气。然而如今再看,他做错的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陆行朝下意识打开了手机。 曾属于谢迟的微信账号静静躺在他的消息置顶,最后一句仍是他那晚上去找谢迟的时候,在酒店的房间里发给他的留言。 他最近养成了时不时会看一下消息的习惯。 虽然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再发消息给自己,但总还是会忍不住幻想,现在发生的一切只是他做的一个噩梦,只要他能熬到醒来,身边就还是谢迟仍在的时候。 只是每一次从梦里醒来。 再打开看,那些消息仍旧只有他孤零零一人的回复,塞满整页,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把谢迟给丢了的现实。 他拉了一下列表,滑到最下方。 谢迟和他的朋友圈,几乎可以说是没什么交集。而将这个范围缩小到S市之后,可供询问的人选便更是寥寥无几。 谢迟的朋友很多。 但自打谢迟跟着他去了B市之后,他过去的那些朋友,便大都成了泛泛之交。想询问谢迟家里的情况,也基本上是无从下手。更何况陆行朝和他们也没什么交情,贸然上去询问,只会更招谢迟反感。 他拉了一圈,又滑回了通讯录的中段。 将视线转回到了他最开始就找到、但犹豫了许久也没有点进去的那个名字—— 蒋柏洲。 这个人和谢迟的牵扯实在太深。 哪怕他前阵子去找谢迟,呆在对方身边、让他一眼就能看到的人也是蒋柏洲。 如果能排除首选项,他不想选蒋柏洲。 但现在他退无可退,蒋柏洲是他唯一能够找到的、和他还有谢迟都算比较了解的人。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半。 不算晚,打电话过去也还说得过去。 他迟疑了一秒,抬头对陈峡说,“今晚上先不走了,机票改成明天。” 话罢,又给蒋柏洲发消息问道,“现在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他忽然又有几分焦灼。 蒋柏洲不喜欢他,这种反感显而易见。他其实并不想找对方问这个问题,但又实在找不出第二个选项。 如果不找对方,他就只能去问谢茴。 他不知道谢迟是怎么和谢茴交代他们俩之间的关系的,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去问谢茴的事情在不经意间被对方泄露给了谢迟,那他只会招来谢迟更加深重的厌恶。 之前他做过的错事已经够多了。 他不想再让谢迟更讨厌他。 陆行朝发完消息,又去叫了一声陈峡。 蒋柏洲和谢迟住在同一个小区,找过去很方便,还是上次一样的路。只是这次有了戴弈送谢迟回家,他不敢到那么早。便让陈峡找了个路边停下,专心等蒋柏洲的回复。 蒋柏洲在十几分钟后回了他。 和陆行朝想象中一样,他语气很淡,就像和陆行朝根本没有过朋友间的交情,“你有事吗?” 这个回答在陆行朝的意料之中。 蒋柏洲从开始就不赞同谢迟追他,现在他和谢迟分手闹成那样,蒋柏洲同仇敌忾倒也正常。 他沉默地盯着屏幕。 过了许久,深吸了一口气,“……我想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蒋柏洲说。 “……我想问一下谢迟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陆行朝艰难地打字,缓慢又难堪,“我一直没从他那里听说过,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想问一下谢叔叔怎么了,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这段话陆行朝打了很久。 几乎是写了又删,慢到一字一顿。 待按下回车的时候,他忽然有种轻微的希冀感。 谢迟是不想要他的帮助,甚至看到他就觉得厌烦。 可是除了当演员之外的其他领域…… 他总会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如果谢叔叔病了,他可以去帮谢迟找国内最好的医生。如果是其他方面的问题,他也一样可以去找人脉,帮谢迟…… 消息框顶部的状态切换。 蒋柏洲的名片上先显示了一阵“输入中”,过了几秒,又变成了一串很长的沉默。 “……” 他发了一串省略号出来。 过了片刻,像是冷笑着说,“陆行朝,你是不是有毛病?” 第53章 053 陆行朝骤地一愣。 这句话包含的信息太多,让他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隐隐发蒙。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语气干涩地问。 蒋柏洲直接不理他了。 陆行朝又等了一会儿,蒋柏洲也没再给他过回复。他拿着手机,人僵了半晌,心中那种不太好的预感却越来越重。 他知道蒋柏洲不喜欢他。 但反感到这种程度上,在他印象中却还是头一次。 不好意思,我知道我问题很严重。” 见蒋柏洲迟迟没有回复,他又再次说,“但他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不能知道了之后还装聋作哑。可以麻烦你告诉我吗,我只是想帮帮忙。” 这句话发出去不久。 蒋柏洲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他回了陆行朝又一串“……”。 随后,冷冷地说:“陆行朝,你早几年前干什么去了?现在跑来马后炮?” “别恶心我,滚。” …… 几年前? 陆行朝微微一窒:他还以为谢迟说的应该是最近的事……? 他脑子瞬间又是一空,下意识想要追问。 然而消息发出去,却只在聊天窗口看到了一个鲜红的错误提示感叹号。 下面是一行小字—— 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 蒋柏洲直接把他给删了。 陆行朝顿时怔住。 他拿着手机,愣愣的,半晌回不过神来。直到前面司机打开了灯,扭头问道,“老师,半个小时到了,咱们现在要走吗?” “……走。” 陆行朝收起手机,声音低沉,“还是之前去过的地方,开稳点。” “好。” 蒋柏洲把他删了。 但……他还可以上门去找。 司机将车开进小巷,在小区前的一段路边停下。陆行朝从车上下来,走进小区,沉沉走到了蒋柏洲家楼下,上楼敲门。 这个点,这个时间。 他不确定蒋柏洲在不在家。 但是他可以赌一把试试。 门在片刻后开了。 蒋柏洲的脸出现在门后,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迅速皱起了眉头,“……陆行朝?” “是我。”他插着口袋,低沉沉的,“如果之前的话让你不高兴了,我很抱歉。但是该问的问题,我还是不会放弃问的。” 蒋柏洲没再要关门了。 他皱着眉,表情很冷,带着一种淡淡的讥嘲的味道。过了半晌,道,“你现在倒是挺积极的了。” 陆行朝沉默。 这番话里有话他当然听得懂,对方这显然是在嘲讽他:“早干什么去了?” “……抱歉。” 他说。 “你对我道歉干什么?”蒋柏洲说,“你不去找谢迟说,你找我说??” “……”陆行朝又一次沉默,“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之前去问了他,他没跟我说。” “他没跟你说就是不想和你谈。”蒋柏洲冷冷道说,“既然他没告诉你,你自己也想不起来,那我也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说完这句,他作势赶人。 陆行朝却从他这句话中捕捉到了那一点似有若无的信息,猛地撑住了门,嗓音发哑,“……是四年前吗?” 蒋柏洲动作顿了顿。 四年前他演的一部片子爆冷出圈,事业一跃起飞,邀约接到手软,忙得几乎连闭眼的时间都没有。谢迟在他身边当着最重要的助理,干着半个经纪人的活,几乎大部分事情都需要他来经手处理,却忽然间请假,说需要休息。 那时他忙着拍戏,无暇顾及。 高强度连轴转了太久,他自己也进了医院,挂着吊水在医院和剧组之间往复循环。秦东朝帮他把情况瞒了下来,没让在外地的谢迟知道。所以看到他想休息的消息,陆行朝只觉得解脱。 请假就请假吧。 不然到时候见面,这人看到他手上的痕迹,还不知道要伤心成什么样子。 只是他没想到,开始说好的三天的假期,谢迟却直接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大半个月。 工作室里工作堆积如山。 他却跑去游山玩水,天天在朋友圈里打卡旅游,四处闲逛。 直到几个月后,才带着一身疲意姗姗归来。 人很苍白。 那时他忙疯了,没心思细想。 但那之后谢迟就半辞了职,爱上了和杜南明他们一起出去喝酒,变得越来越黏着他,甚至有段时间到了要抱着他才能睡着的程度。 他那时只问了一下。 在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之后便没再多想。 然而现在再回忆起来,他却再也不敢细想下去了。 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他没时间关心对方的日子里,谢迟到底都遇到了能让他产生这么大变化的事情……? “原来你还有感觉么,陆行朝。” 蒋柏洲看着他,表情却变得更加冷硬了一点,“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知道呢。” “……我没有细想过。” 陆行朝艰难地说。 他之前总觉得他和谢迟都是大人了,在真的撑不下去的时候,总会开口求助的。 况且谢迟一直都是个善于表达的人。 他连把做菜撒多了盐这种小事,都要来找他反反复复地说上几遍。他压根不会想到,谢迟也会隐瞒他很多事情。 听到这话。 蒋柏洲扯唇嗤了一下:“嗯,没细想,没空问,有事忙……确实是你干得出来的事情,陆行朝。” “……” “谢叔叔都走了几年了,别再拿着这事去他面前瞎他妈晃了。他给你当了七八年地下情人,送你鲜花环绕名利双收还不够吗?陆行朝你能不能有点良心,别光想着你自己?你也想想他的心情行不行?” 陆行朝一瞬间脸色发白,像是被人给重重锤了一下,脑子里如同一团乱麻。 谢扬叔叔……去世了? 四年前的时候? 他根本没有从谢迟那里得知过任何消息?谢迟为什么不跟他说……? 陆行朝嘴唇哆嗦了一下,嗓音瞬间哑得说不出话,心里揪得发疼:“……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当然不知道,他哪来的机会跟你说。” 蒋柏洲冷笑了一声,脸色露出一丝带着厌恶的愤怒,“谢叔叔走的那天晚上他给你打电话,知道他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么?他妈的你一个都没接,打到最后只有你经纪人接了,说你很忙,问他有什么事。” “他还能说什么?” “陆行朝你说,他还能再说什么??” 陆行朝忽地晃了晃,眼前忽然发黑,心底泛开一片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痛。 他不敢想象当时谢迟的情况。 他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挂断了打给自己的电话,又是怎么样才终于选择了沉默,最后被身旁的蒋柏洲给拉走的。 他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就觉得难受。 而谢迟…… 陆行朝没法想象他当时到底有多绝望。 蒋柏洲把他给狠狠搡进了楼道。 陆行朝踉跄了一步,抓着门边堪堪扶稳了身体,狼狈地站在门外,深深吸气。蒋柏洲看到他苍白的样子,却只冷冷地说:“陆行朝,你别纠缠他了行吗?他都已经选择放手了,就是要跟你一刀两断的意思。你跟他处这么多年,心里就没点数?” “把人吊了七八年,现在分手了又来后悔,你觉得有意思吗?知不知道他为了你被沈阿姨赶出去,和你在一起的这几年连家门都进不去?” “陆行朝,你真他妈是个王八蛋。” 陆行朝抖了下唇,只觉得手指在颤。 他没想过谢迟居然瞒了他这么多的事情,一件加上一件,听得他几乎濒临崩溃。 谢扬四年前就离世了。 而谢迟为了他,大学期间就…… 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 他曾经问过谢迟,为什么那一年他没回家过年。而谢迟只是愣了一下,就飞快低下了头,对他笑道:“小朝,以后我陪你过每一个春节吧。” 在那之前,他每年新年都是一个人过的。 从那之后,谢迟一直都在他身边。 心脏又被鲜血淋漓地割了一刀。 他看着眼前狠狠关上的大门,那一声重重的撞击,像是砸进了他“嗡嗡”作响的脑中。 没有人比他更懂失去至亲的感觉。 那种痛苦并不好受。 但他的父母,和他的关系其说是亲人,反而更像是隔世的仇人。离世时他虽然不好受,可尚且还能忍耐。 而谢迟…… 他见过沈音和谢扬有多宠谢迟。 正因为见过、看过,甚至羡慕过。他才会更加清楚的明白,对于这种程度的宠溺,会在对方离世时化为多么可怕的刀,成千上万倍地报复到谢迟身上。 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对谢迟遭受的这些痛苦绝望,他居然完全没有发现。不仅没给过他半分安慰,甚至还觉得谢迟学坏了,不懂事。 陆行朝几乎快要已经无法思考。 疯狂涌现而上的愧疚几乎将他逼疯,逼到接近崩溃。他勉强抓着扶手,挪着脚步,缓慢地一步步下了楼。 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 他毫无意外地踉跄了一下,接近踩空般摔跪到了地上,膝盖跪地,掌心被铁栏擦破一片皮肉,泛开火辣辣的痛。 …… 比上次摔得更狠。 可他反而越发得没有丝毫感觉。 他怔怔看了一眼掌心的伤口。 上一次的刚长上的新肉,再一次被狠狠地擦破,尘土混入了血,显得狰狞。可痛感却被心底那泛开得仿佛一刀又一刀的割伤压得没了知觉,只余下像是被钻刀抵着指尖撬开的、密密麻麻的锐痛。 他不是一个适合给别人未来的人。 他一直都知道。 可如果有一天谢迟想要和他分开,他希望结局是好聚好散。 …… 他曾经确实这么希望过。 可没想到,伤谢迟伤得最深的是他,到最后死死抓着不肯放手的也仍旧是他。 “陆老师……?!” 等在楼梯口外的陈峡听到声音,连忙匆匆忙忙地走进看了一眼,见到他的样子,顿时忍不住惊叫起来。 陆行朝的这幅样子比上次还要更加凄惨。 上次见到时,他尚且还能支撑着靠在门楣,脸色虽然苍白如纸,人却还有几分坚持下去的毅力。然而这一次,他却像是丢了魂魄似的,惨白又狼狈地坐在地上,手肘撑着膝,脊背深弓,大衣上沾满尘土,满手血腥,他却丝毫未觉。 陈峡几步走近。 陆行朝窒息着,整个人像是恍惚的游魂。 “老师,您没事吧?是胃又疼了吗?需要药吗?要是您没事儿了,我先扶老师您回去,咱们先回去吃个药再回来?” 陈峡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问。 只是声音中却忍不住带了一丝恐慌。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陆行朝。 毕竟对方年少成名,履历虽短,但成绩却几乎可以说是圈内骄阳一般的辉煌。 大部分人只能看到他的成功。 他们会佩服对方在这个年纪拥有的一切,并会下意识想象他是如何的强大。而眼前这个如同失去了灵魂一样狼狈又失意的男人,与那个想象出来的形象并不相符。 他太狼狈了。 这身压抑到绝望的气息让陈峡害怕。 陆行朝抖了抖眼睫。 视线从模糊逐渐转换到清晰,他看到陈峡带着害怕的模样,动了动嘴唇。过了许久,才像是快哑掉了似的,低低发出了一句:“……你不用那么着急,我的胃没事。” 照常的抽痛而已。 每次他进医院后都会这样,他已经习惯了。 这种痛楚早就已经麻木,他无所谓。 他只是心痛。 痛恨自己的愚蠢,自己的冷漠,还有自己的毫无所觉。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 蒋柏洲说得对,他就是个王八蛋。 杀千刀的王八蛋。 死不足惜。 第54章 054 “……可老师您的脸色真的很差。” 陈峡又看了陆行朝一眼,半是迟疑地说,“真的不需要再去一趟医院看看吗?” “……” “不用了。” 陆行朝哑着嗓音说。 他睁开眼睛,拉着扶手起了身,朝楼道外缓慢地走去。 外面的光很暗,晚风发寒。 他走到熟悉的楼栋下,抬头望了一眼。 他曾一个人生活了很多年,没人比他更懂得孤独的滋味。 然而他,居然让谢迟也…… 陆行朝猛地收住了脚步。 他深深吸了口气,整个人压抑得几乎快要窒息。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 整整四年。 还总是觉得他任性,黏人。 一次又一次说他,用那种态度。 他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不敢想谢迟听到那些话时的心情,甚至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就已经快要崩溃。 在他反感他身上浓重酒气的时候。 在他们每一次争论,谢迟被他的冷酷说得沉默下去的时候。 到后来他黏着自己,却被自己以太忙的理由推开的时候。 还有最后他沉默着,疲惫地和他说分手的时候。 他本来可以有无数次机会挽回。 但最后却全都是自己亲自,一次又一次地将俩人的关系推进了深渊。 谢迟离开时的心情,他无法再想。 他把他整个人烧成了一捧灰烬,却还自负地觉得他只是又一次和自己闹了脾气,对他的痛苦毫无所觉。 他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谢迟的包容。 自以为是,理直气壮。 单方面地觉得自己是在为他们俩人的未来努力,却从来没有扭头回看过谢迟,仔细想过他最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从始至终,他只有自我感动而已。 让人恶心的自我感动。 他几乎是恍惚地想。 他忽然又想起了今天谢迟问他如果俩人没分手,会不会在意自己家里发生的事的时候,瞬间又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似的。 对他来说。 在那之前,他只不过是后悔多过痛苦,在悔恨自己过去的那些行为。 可谢迟…… 不知道他看到他忽然哑然的模样,心底又是怎样的一番感受。 是觉得自己以前瞎了眼吗? 还是…… 只觉得可笑……宁愿过去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陆行朝几乎是狼狈地回到了车上。 他这满身尘土的模样再一次吓到了众人,立刻都紧张地将视线投向了陈峡。 四周光线昏暗。 大家看不到陆行朝此刻可以说得上是恐怖的表情,便都以为他是又出了什么意外,生怕他接下来又进医院了。陆行朝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说了一句“没事”,就独自上了车。 能真心对他的人一直很少。 谢迟是那个把他最放在心尖上的意外,可他却没有好好珍惜。 他靠到椅子上,又打开手机。 他手机换得并不勤快,用的还是五六年前的旧款,是谢迟给他换的,买的是当时最大的内存量,存下了不少东西。 陆行朝一条条记录翻过去,忽然有种庆幸。 庆幸他和谢迟联系时一直用的是短信,这样就不必在清理那些满天飞的消息时,一同清理掉俩人的记忆,让他现在也能够翻出来,一点点梳理过去。 谢迟过去很爱给他发消息。 他会买送免费短信最多的那种套餐,一句话拆成几句来发,事无巨细地和他挨个说。 文字说不完他就发彩信。 密密麻麻地发一大片,占据大半面篇幅,得翻好一阵子,陆行朝才能一整条集中起来,把回复发送给他。 只是那是很久远以前的事情。 后来俩人进了圈,他们俩都开始忙碌,这种大篇大篇的闲聊就越来越少了。 后来,更是锐减。 陆行朝一页页慢慢上滑。 那些文字如今全变成了一把把插在他心上,四处划过的刀,将脆弱的组织划得鲜血淋漓。他过去只觉得谢迟实在太过黏人,越来越像个天天喊着要糖的孩子。然而现在越看,他就知道自己到底错得有多离谱。 他明明是一直在向自己哀求。 想让他抱抱他,安慰他,主动开口关心那些他遭遇的事情。 …… 然而他却一个都没有做到。 陆行朝红了眼睛,嘴唇颤抖。 他猛地按灭了手机,接过了陈峡递过来的棉球,像是自虐般地擦拭着伤口。 火辣辣的痛从掌心传开。 说出来可笑。 这种痛楚扩散传入神经,他倒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 “老师,今晚上咱们回哪儿?” “……”陆行朝靠进座椅,深深长出了一口气,视线斜移向窗外,朝着楼上微微瞟去,“你先把回去的机票退了,过几天再说。” “还有……” “帮我在S市租一套房,能住人就行。” 那套房子很重要。 但对目前的他来说,更重要的是谢迟这个活生生的人。 他做错了太多事情,没办法弥补。 但却不能知道了一切,还什么都不去做,任凭它从自己的记忆中被默默藏匿。 月光被飘过的云遮蔽,变得黯淡。 谢迟擦了下头发,打开了桌前的台灯。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是戴弈发过来的,回了之前自己发给他的顺利到家的消息。 今天的试镜很顺利,签合同的事情已经交由给卓雯那边操心了,他不用管太多。而徐正庆的助理也在不久前加上了他,问他要了邮箱,将剧本先发送给了他。 纸质版的要再等一天,走快递。 对方便让他先凑合着看一下电子版的,提前开始熟悉—— 毕竟这部片子长达100分钟,而且基本上都是他和戴弈俩人的戏,台词量巨大。而他作为新上路的演员,却只有不过小半月的时间准备,完全可以说得上是高压了。 谢迟将剧本下载下来。 打开文档,第一眼就扫见了扉页上写着的小字—— “这种花叫风信子,在某些国家的结婚典礼上,它时常被选作新娘的手捧花,寓意是坚定不移的、纯洁的爱。” 他又往下拉了几页。 第一幕就是雨夜。 水汽弥漫的火车站里,贺靖拎着行李箱,独自一人在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的车。 果然是鲜明的徐正庆式的风格。 谢迟以最快速度,浏览完了对方发过来的剧本。他准备先对整体故事做了个简单的了解,然后再进行一遍精细的慢读,将台词整体背下来。 这个阶段花了他大约几十分钟。 等顺完一遍结束的时候,时间刚好接近凌晨了。 他起来伸了个腰,去给自己倒了杯牛奶。 随后才又慢吞吞地挪回了房间内。 和他预想中的一样。 《风信》是个关于说不出口的恋情的故事。 唯一一点让他没有预料到的是,他扮演的角色舒阳,和陆行朝饰演的那个角色贺岩,居然也有过一段暧昧不明的感情关系。 贺岩是舒阳的男友。 或者准确地说,是曾经的男友。 因为在故事开幕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作为男主角的贺靖在远方收到了哥哥去世的消息,乘坐火车来取贺岩的遗物,然而却碰到了舒阳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遗孀”。 他张扬又脆弱,娇气又好强。 可以私生活混乱到和很多个男人纠缠在一起,但又专情地只愿意将真心托付给一人。 全程共有三场暧昧戏。 两场吻戏,一次天台,一次是在浴室中的接触,还有一次半遮挡的床戏。 次数不算频繁。 不过比起徐正庆以往的尺度而言,这次已经是超出很多的规格了。 好巧不巧。 之前徐正庆让他试演的那一段,刚好就是接全片第一次舒阳和贺靖的吻戏。他发挥得恰到好处,完完全全就是舒阳行事作风的风格。 怪不得一次就过了。 他喝完谢茴给他留的牛奶,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觉得滑稽。随后便关了电脑,起身去漱口睡觉。 卧室内的灯光暗下。 而另一边,陆行朝刚刚抵达酒店。 他和陈峡交代完之后的行程安排,疲惫地上了楼,走进自己房间。 他这几天一直在医院,没休息好。 虽然说是VIP病房,但到底还是病房。他不喜欢那股空气中萦绕不去的医院的味道,情绪也一直差得厉害,屡屡因为噩梦惊醒。 他吞了几片药,和衣躺到了床上。 然而心情却比之前在住院时更加糟糕,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安然入睡。 明明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情况了。 他睁着眼睛想。 在谢迟还在他身边的时候,哪怕他再累压力再大,也没有过辗转无法入眠的夜晚。 他过去总是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好命的人。 那种家庭,那样的父母。 还有那么多让人难以承受的事情。 他孤身一人回到S市,卖掉房子,卖掉所有一切能卖的东西,艰难又困顿地活着。甚至当初罗盛因为谢迟而去到处散布他的谣言,他听了之后也只选择了沉默。 他当时并不是不在意。 只是觉得,如果他去找对方理论,以至于在学校里打起来的话,最后倒霉的只会是靠奖学金维生的自己。 然而他没想到最后是谢迟去了。 其实他早就该发现的。 他这辈子所有的好运气,其实都用在遇到谢迟这件事上面了。 这一夜。 陆行朝花了很久才勉强入睡。 朦胧的梦中断在太阳升起前的凌晨。 手机的振铃唤醒了神智,一阵阵剧痛从胃部的最深处传开。陆行朝捂着胃从床上起身,狼狈又苍白。他先是拿了一杯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掰开几粒药片吞下。这才缓慢地拿起了手机,翻看刚刚收到的消息记录。 第55章 055 陆行朝将药含水咽了下去,盒子丢在桌上。 换以前他是不敢这样的,怕谢迟发现。 不说谢迟看到之后会有什么反应,至少他会沉默很长一段时间,连话都很少说了。 陆行朝不愿意看他沉默不语的样子。 所以他后来就会收敛一些,病了伤了不会再告诉他,也不会叫他看见。只是他现在和谢迟分开,没有人会再那么关心他,也就变得没那么所谓了。 他翻开手机,点进最上方的消息记录。 蒋柏洲已经明确表示出了不想再和他继续交谈的意思,有关谢迟家里的事,他自然也只能另觅他人帮忙。 说来讽刺。 少了中间这一层带了感情的关系,他找寻信息的效率,反而还要高了许多。不过是几个小时的功夫,对面就已经将消息发送给了他。 陆行朝一行行地看了下去。 只是越往下看,心情就愈发沉重。 印象中,谢叔叔的身体还是不错的。 虽说对方是身处在高压行业里,加班多,熬夜多,但也一直比较讲究,所以并没有出过什么大毛病。 但后来也许是年纪渐长,退休前压下来的毛病,便一股脑儿全都上了来,时不时要去医院看一下身体。 陆行朝不知道这些情况谢迟是否知情。 只是他想到谢迟是因为自己才变成了那个样子,全然不见了过去的开朗,他就忍不住一阵痉挛似的心痛。 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 或者不要那么冷漠,多去关心关心他,事情就根本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起身去换了身衣服。 谢叔叔以前也帮过他的忙,他现在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情,于情于理,都是要过去看一眼的。 进不了谢家的家门。 至少……他得去对方墓前,献一捧花。 来到市立公墓已经是几小时后。 清晨的薄雾在墓园中弥漫,陆行朝走进这城市中的安静一隅,仿佛连流动的风都被空气中的寂静按下了休止符。 他很少来这种地方。 毕竟他的父母也不需要他来祭拜,去了只会增添烦扰,倒不如装作不知。十多年过去,这是他第一次再次走进同样的地方。 陆行朝走到墓碑前,将花放下。 他沉默地看着上面的照片,仍旧是记忆中熟悉的脸,却没想到不过是几年过去,对方就已经变成了化为了墓中的一捧骨灰。 他视线下移。 又瞧到立碑人上的名字,呼吸骤地一窒。 上面……没有谢迟。 这一刻,那些对方这些年承受的痛苦,终于全部都实质性地落到了陆行朝的头上。 他终于懂了蒋柏洲口中的那句“谢迟被沈阿姨赶出去”是什么意思。也终于明白了“他连家门都进不去”这句话,到底有多沉重。 他已经不敢再想象谢迟看到这块墓碑时,会是什么心情。那种痛苦只会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加难熬,难耐得让人绝望。 而他,甚至…… 甚至以为那天谢迟是出去玩闹了…… 还那样凶他。 他忽然深深喘了一声。 捂着发颤的嘴唇,情绪压抑到崩溃。 他欠了谢迟太多个道歉。 数不清,说不完。 “叔叔。” 他哑了嗓音,声音干涩的说,“让谢迟离开您的罪魁祸首是我,让他变成那个样子的人也是我。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情,现在再怎么说也无济于事。但如您能听见,请不要怪他,恨我就好。” 他这辈子不相信那些虚假的玄学迷信。 但这是他第一次无比真切地希望,这个世界上会有灵魂,能让对方听见这些声音。 “我欠他了很多,还不完。” “但我会努力还回去的……好好地补偿他,尽我最大的能力。” ………… …… “收件码是多少?” “我看看……2854,应该是这个。” “哦了哦了。” 谢迟从快递员手中接过包裹,冲对方微笑了一下。他关上门,一边朝着屋子里走去,一边低头拆开了快递的外包装。 而东西也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确实是徐正庆那边寄给他的剧本。 他丢了包装,拿着往屋里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从隔壁房间里传来了谢茴清亮的高喊:“小迟你准备一下,等会儿咱们要出门了,十分钟啊。” 他便应了一声,“行,马上来。” 离过年也不剩下几天了。 这几年他一直没有机会回来,去给谢扬扫墓也是一个人偷偷摸摸。刚巧这几天他也休息在家里,算是闲着。谢茴便叫他趁着过年前去看看,也算是补一下这几年迟到的问候。 对于她这个提议,谢迟当然是没意见的。 于是俩人便挑了个天气不错的日子,带了沈音,三个人一起去市立公墓给谢扬扫墓。 他们到的时候刚好是九、十点左右。 因为这次去得比较随意,也就没搞得那么隆重。谢茴揽着沈音走在前面,谢迟就拎着她买的东西,慢慢地跟在俩人后面,和她们一起走到了谢扬的墓碑前。 公墓这边与他上次来时倒是没太大变化。 这边是S市最好的墓地,价格也是最为昂贵的,算他当时为数不多能够出力的事情,自然管理也是一流。 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看不出多少差别。 只是…… “嗳,有人先咱们来过了?” 谢茴停下脚步,看着墓碑前摆放的捧花有些惊讶。 那是一捧被精心装饰过的花束。 纯白色的整洁排布的花瓣,鹅黄色的娇嫩蕊芯,仿佛还缀着清晨的露水,叶片小而柔绿,散发着惊人的生命力。 他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花是…… “这洋甘菊扎得倒还挺好看。” 沈音说。 “嗯,确实好看。” 谢迟跟着附和了一声,快步走到墓前,弯腰拿起了捧花,对她笑了一下,“估计是有人扫墓扫错了。毕竟这两天天气好,扫墓的人也多。可能是帮忙祭拜的时候看岔了,放错了花,我拿去管理那边问问吧。” 沈音点点头:“行,那你快点去吧。不然扫错了墓,人家应该也挺不高兴的。” 谢迟“嗯”了一声,抱着花往外走去。 身后又隐隐传来了沈音和谢茴的说话声。 “你爸倒和这个被扫错墓的人蛮有缘分,都喜欢洋甘菊,见到说不定还能聊两句。” “那我爸这不得逮着人,说上三天三夜的养花心得啊。” “说起来你爸那花,这两天浇水了吗?” “浇了啊,肯定浇了。你放心吧。” ………… …… 谢迟垂下眼慢慢走远。 管理站在距离他们大概几百米外的地方,倒是不远。谢迟抱着花束,走到凉亭下面,站在窗口前。 今天负责值班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应该挺好说话。他便将手里的花束交了出去,说,“你好,这边好像有人扫错了墓,把花放到我们家的位置前了。” 那人探出头来,有点懵:“啊,扫错墓了?” “对。” “不好意思,我能问问是几号位的吗?” 谢迟给他报了个数。 “稍等一下啊。”年轻人有点紧张地说,“我查查今天的出入园记录,帮你看看。” 毕竟扫错墓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要是墓主家属没什么意见,那他们倒是都一切好说。但如果墓主家属觉得被扫错了晦气,来找他们的麻烦,那他们就算是重大管理失误,必须得出血一通了。 况且墓主还是在最贵的那片区域。 每年光是管理费就花费不菲,出这种纰漏实属不该。 谢迟没异议地点点头,“行,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年轻人飞快地翻完了记录,又往后快步走去,“你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好。” 他的身影快速消失在门后。 谢迟也不急,就在外面静静地等。 其实他心里倒也能猜出来,这束花可能是谁送的。只是这个答案显得太过滑稽,他便也就没有再去设想。 陆行朝连他喜欢什么花都记不住。 这个人这么多年都没主动关心过他,对谢扬的事情一无所知,还在酒店里问出那种可笑的问题。 让他记住谢扬生前最喜欢的花的品种……? 这个可能性实在太低了。 可他却也再想不出来第二个人选了。 因为谢扬的那些战友和同事,不可能会什么都不说就跑来祭拜。而这几天唯一知道了这件事情的,也就只剩下了听到他和杜南明打电话的陆行朝。 陆行朝,来祭拜他的父亲。 他明明连自己的父亲都不祭拜,却要过来祭拜他的父亲。 太可笑了。 这时,年轻人拿着管理手册匆匆走回。 他低头看着手册上的记录,再次向谢迟确认道,“您问的是179号公墓的谢先生对吧?” “嗯,对的。” “那就应该是没有扫错。” 他有些困难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把手册递了过来,指着其中一处道,“喏,你看,这里写着的……陈、唔……陈什么来着。不好意思,我不太认得出这个连笔。” 谢迟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笔迹。 太熟悉了。哪怕为了不想让他发现,故意署上了别人的名字,还将笔迹连笔写成了这样,他也不可能不会认得。 登记时间是07:30。 比他们早来了两个小时的擦肩而过。 “……我知道了,谢谢。” 谢迟将记录册递还给了他,又将捧花放下,搁在桌子上,“不过花应该还是放错了的。我爸爸可能不是很喜欢这个花,能麻烦你们找个地方收一下吗?随便你们处置就好。” 这个要求当然可以。 年轻人忙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洋甘菊花束。谢迟冲他笑了笑,拿出手机,旋即扭头离开了这片地方。 他打开微信,点进自己前不久才加进去的聊天小组,将小组成员打开,找到了列表里那个熟悉的头像。 他拉开详情,点了最下方的按钮。 随后,输入进一串文字,“陆行朝,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我不需要。” 第56章 056 谢迟发完消息,收起了手机。 他走回墓地前,谢茴她们刚刚摆完了供品,将墓碑又擦拭了一遍。见他回来了,便问:“找到是谁家的了吗?” “嗯,找到了。”他点点头。 “哦哦,管理那边怎么说?” “估计是按牌号数岔了,这边墓编号也挺多的,不好找。”谢迟说,“我已经让他们还回去了,没事,就当结个缘分。” 谢茴乐了:“那缘分倒还蛮深的。” 谢迟只笑了笑,没有接话。 等扫完墓出来,时间已经快要接近中午。 难得全家都出来一趟,谢茴便提议说干脆中午便留在外面吃,也免得回家急匆匆的,还要赶趟。谢迟倒是怎么都行,便应了一声,开车拐弯去了饭店。 之后工作肉眼可见的忙。 能趁着这会儿闲着的时候多陪陪她俩,他其实反而还会比较高兴。 ………… …… 陆行朝看到他发的这则申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天色接近入夜,夕阳在地上拉出了长而黯淡的倒影。 他从演播室里走出,神色疲惫地解开一粒领口上的衣扣,拿起水杯咽了一口,低头翻看起信息。 他昨夜没有睡好,加上这几天又再度犯起来的胃病,尽管有妆容作为遮掩,但他的脸色还是显得有几分掩盖不住的苍白。但好在录制时的灯光够亮,倒是不怕被人瞧出端倪。 “实在不好意思啊陆老师。” 陆行朝这边点开手机的功夫,负责人推门自外面走了进来,脸上赔笑,“今天真是太对不住了,本来您好端端地休着假,还突然间把您拉过来救这种火。还好您过来了,不然我们这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事,我也是刚好有空。” “真是辛苦老师了。以后要是还有能帮得上您忙的地方,尽管说,我们一定尽力帮忙。” “嗯,那麻烦了。” “您客气了。下半场的访谈录制在半个小时之后,您先休息着,过会儿我让他们提前再来通知。” “好。” 对方又赔了声笑,匆匆忙忙地转身离去。 陆行朝收回视线,再度将注意力转回到了眼前。 《风信》还没开机,群里挺安静。 他快速扫了一眼,没看见谢迟在里面说话。倒是通讯录上不知何时又多出来了一个红点,在光秃秃的状态栏底部显得有些突兀。 陆行朝扫了一眼,没太在意。 想加他好友的人实在太多,如同过江之鲫,有的时候甚至拒绝不过来。久而久之,他也就养成了不去强迫自己的习惯,没有提醒的就一律不看。 他又喝了口水,微微闭上了眼睛。 今早上他扫完墓,就被台长的电话给请来了这里救场,没来得及休息,这会儿实在疲惫得厉害。 距离再录节目还有半小时。 倒也没必要继续强撑。 “我休息一下,过会儿叫我。” 他嘱咐了陈峡一句。 说完,却又忽然有些心神不定,下意识看向放在桌上的手机。 他顿了一下,又将手机拿起。 随后再次点开微信,打开了之前被自己忽略过去的通讯栏。 视线快速瞟过。 紧接着,他便被最上方的那则消息通知弄得呼吸一窒,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了一下。 …… 是谢迟发的。 给他的。 陆行朝一瞬间心底发紧。 他抿了下唇,视线扫过那句好友申请下方冷冰冰的“我不需要”这四个字,一时间竟然有种手足无措的慌张。 谢迟……为什么会突然给他发这个消息? 是他又做了什么,惹他不高兴了吗? 陆行朝迟疑地看着这个好友申请。 过了很久,才心怀侥幸地通过了他发来的这个请求。 不管是讨厌还是辱骂,或者是别的什么。 至少……他想先加回这个好友。 申请通过。 下一秒,对方打招呼的内容便立刻显示在了消息列表之中,仿佛直晃晃朝陆行朝脸上又扇了一个耳光。 他微微窒了片刻,很快平静下来。 过去他做了太多对不起谢迟的事情,这一耳光也只是接下来他对他漫长补偿的开始,他要学会习惯。 “抱歉。” 他强撑着困倦,垂着眼回复,“不是想让你不高兴的意思。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以后我会注意我的行为。” 他犹豫了一下,点下发送。 随后就又控制不住地,点开了谢迟的头像。 其实这只是谢迟的工作号。 不会在上面发近况,也不会留下太多关于个人的信息。 陆行朝看了一遍,有些怔怔地退出。 明明谢迟才跟他分手了不过短短的半个多月的时间,他却有种度日如年,仿佛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一般的错觉。 他好久没看见谢迟发照片给他了。 曾经那是俩人的日常,但他却没有珍惜。 现在再翻过去逐张回忆,便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后悔。 陆行朝等了许久,始终没等到谢迟的回复。 他有些难捱,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便关掉手机,向后靠到椅子上。 “陆老师。” 见他迟迟没有休息,陈峡大着胆子,上来开口问道:“刚刚节目组那边过来打招呼,说老师您之前拍的那期节目马上快上了,在预热。需要您帮忙转发一下微博,是老师自己登号,还是我帮您登上去发?” …… 节目组? 陆行朝微微一怔。 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大概是自己之前去《演员之路》拍的那期快要上了,节目组那边需要宣传。 “演员之路么?” “对。” “……我自己来吧。”陆行朝说。 陈峡“哎”了一声,连忙将链接转发给他。 陆行朝便又一次打开手机,点进了他给自己转发过来的消息。 这节目是大制作,前期就砸了不少宣传。 之前官博预热了几天的神秘嘉宾,又是放这个线索,又是给那个提示,吊足了人的胃口。现在第一期所有嘉宾的名单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当即便引爆了热潮,直接冲上了热搜前列。 陆行朝点进去时,评论区已经人满为患。 他过去从不接综艺,因为不喜欢将他个人的生活也被迫一起卷进演员这个工作中。除去为了电影的必要宣传外,甚至连各种采访都很少会接,几乎不会让自己的私生活出现在大众的眼皮之下,喜好更是无从谈起。 这次破例接了《演员之路》,虽然只是短短一期的飞行嘉宾,也足够让他的粉丝们震惊,评论区清一色都是难以置信的留言。 【真的吗?官博你没骗我?】 【不可能吧,陆哥怎么可能会接综艺啊】 【他明明连采访都很少,我不信】 【啊啊你们要是真的能把本尊请过来,我当场充年费追全季!!】 诸如此类的留言,几乎将评论区淹没。 陆行朝扫了一眼,便将视线移走。他把陈峡那边复制给他的文本贴上,照例转了那条官方微博,随手发了出去。 他这几年红得可怕。 不过是短短的十几秒,上千条评论便已经密密麻麻地刷爆了评论区,将这一条例行公事的转发给顶上了热门。 评论一条接着一条刷新。 陆行朝一向不太看这些东西,发完之后,便准备下线。只是在关掉之前,官方评论区里的一条留言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条评论有两千多赞。 【啊啊没人关注先导预告里的白衬衫小哥哥吗,2分36秒的那个!他真的好好看啊!!看到感觉我狠狠地恋爱了!!】 他微微一顿。 几乎下意识地便反应了过来——她说的应该是谢迟。毕竟这一期《演员之路》,除了谢迟以外,也没有人会穿这么素的衣服了。 他长得太精致,素点的衣服反而衬得好看。 陆行朝点进那个预告,将进度条拉到评论区所说的时间,果然就在屏幕上看到了熟悉的脸。 似乎是个台前花絮。 他冲身边人飞快笑了一下,眉眼弯弯。那笑容很像很多年前,他还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人的时候。 太耀眼。 也太容易让人心动。 陆行朝心脏失跳了一下,骤然一缩。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给这部先导预告点了个赞。 “哎,陆老师?” 陈峡惊讶地喊了他一声。陆行朝瞬间回过神来,微微一愣。 谢迟说过了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那他点赞,是不是…… “……没事。”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装作平淡,“手滑了一下。” 话罢,作势便要去取消。 只是手挪到一半。 他又心怀侥幸地想:其实也没必要吧。 他礼节性赞过的微博那么多。 只是一条视频,不会有人发现什么,就连谢迟看了也挑不出错。反而是赞完又取消,会显得有那么几分刻意。 陆行朝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着没管。 他放下手机,强迫着自己不去注意,但脑子里却反反复复都是谢迟冲别人笑时的样子。 这状态一直持续到了节目录完。 他走出录播室,再次翻开节目组发的那条微博,却发现之前那条两千多赞的评论如今已经翻了个番,总赞数逼近了五千。 下面还有个圈人的评论。 直接把@演员谢迟从一票名单中给拉了出来,卖力地大声吆喝:“在这!!是这个!!姐妹们快去给我关注他!!真的是宝藏新人,入股不亏!!” 陆行朝点进去。 熟悉的照片出现在眼前。 而位于下方置顶的、有关于他自我介绍的那条微博,如今已经有了近千条评论,而且评论的数目还在不断增多。大批的路人观众因好奇被引流而来,随后,便在这张让人抗拒不了的神颜的吸引下,控制不住地点下了关注。 可恶,我也不想的! 是手! 是手它自己动的!它不受我的控制了! 大家一边充满罪孽地想。 一边在评论区情不自禁地留下了回复:“小哥哥你真好看!!!” 好看的人怎么看也看不够。 可恶,只恨没有穿梭机让她们直接穿越到几天后,当场看正片。 哪怕是看看照片也行啊! 大家都是出来混的艺人,你怎么偏偏就这么害羞,连照片都不肯多放几张的!! 太懒了,实在是太懒了! 必须谴责!! “对,必须谴责!” 卓雯“咔嚓”咬了口苹果,转头就把截图发到了小群里,随手圈了谢迟,“看到没,这就是工作摸鱼的下场,被人谴责了吧。” 谢迟正忙着看剧本。 他刚把《风信》的剧本给翻了几遍,在笔记本上写完了自己对人物的理解和感悟。那边手机忽然“叮咚叮咚”地一连震了好几下,点进去,就看到了这么一句让他哭笑不得的发言。 “怎么大晚上的冲浪还这么积极。” “哎,我休息呢。刷刷微博怎么不行了?” “嗯嗯,没问题。” 谢迟敷衍着回道,旋即又看到列表里那条冒出来的熟悉留言,指尖微顿,装作没看见似的删掉了这条消息记录,将消息划走。 卓雯说完,又紧接着唏嘘一声:“哎,我审美果然很好。真是没办法,这大概就是老天赏的天赋吧。” 小梦:“……姐,咱收敛点行吗?” 谢迟没忍住,被逗得笑了一声。 他滑出去瞟了一眼。 之前他忘了关微博的提醒,这会儿评论和涨粉的提示红点已经挤满了软件,比起几天前的清冷情况完全是判若两面。 毫不夸张地说,全是人。 从来没遇到过的、密密麻麻的人。 谢迟看了一眼,就去关了设置里的提示。 这种走红只是一时的,他以前见过太多。好看的人如同过江之鲫,还是得有真本事才不会被后来者淹没。 这种数据看多了没意义。 他还是得先专注于眼下,先把“舒阳”这个角色演好了再说。 谢迟又翻了一页,视线停在了笔记的最后。 随着他对这个角色的分析越写越多,他也忽然也喜欢上了这种尽全力去诠释“另一个人”的人生的感觉。 他过去只是觉得自己可以演,能胜任。 然而从这一刻开始,他却忽然间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能够对演戏那么狂热—— 这种一点点拆解人物,将只存在于文字中的形象从无到有地构建出来,让它变得有血有肉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美妙。让人舍不得放手,耗费大把大把的时间也甘之如饴。 他们不止是仅仅只在演戏而已。 还在体验另一段人生。 “怎么样,本子看完了吗?” 思考间,手机又“嗡嗡”震了两下。 谢迟抽回思绪,抬头看向手机。 他打开消息看了一眼,却发现是戴弈不知何时竟然拉了个小群,把自己给薅了进去。 第57章 057 这小群是戴弈一个小时前拉的。 他倒没想太多,拉群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徐正庆的行事作风太粗暴,让他忍不住有点担心。毕竟人小谢也是才刚出道没多久的新人,肯定比不上他们这种演了许多年的老人。按徐正庆一贯的拍摄风格,他真的有点怕到时候进度肝太猛,把谢迟给吓出心理阴影了。 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戴弈算是看出来了。 谢迟就是典型的那种脸皮挺薄的人,麻烦别人太多就会觉得不好意思。虽说如果真的遇到了弄不懂的,也会厚着脸皮来问,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倾向于自己琢磨。 戴弈挺看好他的,也想跟他多说说话。 不过他小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直接凑上去还是有点太明显了,得找个挡箭牌。便干脆把陆行朝给一起拉了进来,美名其曰:学习小组。 反正主演就他们几个。 他这行为,说破天顶多算关照后辈。况且对陆行朝来说,应该也算是好事—— 他不是要结婚么?婚假得凑出来吧? 万一到时候因为谢迟没发挥好,把片子的拍摄进度拖了,撞上陆行朝结婚的时候。那你说这婚,是结还是不结吧? 戴弈觉得自己简直太体恤人了。 除了他之外,谁还能为了兄弟的感情这么真情实感地操心呢? 陆行朝真应该谢谢他。 不过拉群前,他还是先留了个言。 虽说陆行朝当时也挺看好对方,肯定不会拒绝带人这种事情——但形式还是要走的。免得到时候陆行朝上来先给他打个“?”,闹得场面尴尬不说,估计谢迟也会被窘得不敢说话了。 “老陆,一会儿拉个小群啊。” 他跑去私戳道。 陆行朝收到消息时刚刚上车。 他头痛得厉害,又要坐飞机返回B市,便也没空去管这条消息,只闭着眼睛小憩。 “中介那边给发了几套备选房,目前都筛选了一遍,应该就砚池的那套大平层,还有眠海路的别墅最好。”陈峡翻看完消息,小声地给他汇报道,“老师真的要全交给我挑吗?真不再看一眼了?” “你看着选个安静的地方就行。” “安静的话,那就是眠海路的那套独栋别墅最好。小区治安和环境都不错,不过上下没有平层方便,就看老师喜欢了。” 陆行朝微微睁开眼睛,瞄了他的手机一眼。 他其实不太喜欢别墅。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套别墅,忽然想起了那天从傅长野那里看到的谢迟的照片。 对方躺在阁楼的沙发上,散漫而随意。 从屋外照入的阳光洒落进来,照亮了这个人的半侧边脸,有种慵懒的诱惑。 他不由出神了片刻,动了动手指。 随后,收回思绪道:“那就这套别墅吧,不用再看了。” “哎,好的。” 陈峡应了一声,当即便去找中介,准备商量签合同租房的事情。 正好陆行朝也要回B市呆上一阵。 等他把事情处理完了,自己这边也刚好能整理完房子,可以直接拎包入住了。 陆行朝“嗯”了一声。 他又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陈峡。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是深夜。 比起他离开时身边人满为患,这次再度回到B市,就显得有几分形单影只。 陆行朝走出登机口,坐上车,这才有精力打开了手机,去处理他登上飞机之前的那些消息。 他看到戴弈那条消息的时候先愣了一愣。 过了好久,才在下面已经聊了好些的聊天记录里找到了对方拉的那个所谓的“小群”—— “本子看完了?” 谢迟看到这条消息,拿起手机,先主动问了一句:“戴老师,这个是……?” “我拉的学习小组啊。”戴弈指了指头顶上的备注名,咳了一声,“这不是怕你在大群问问题不好意思,就再建个小组……免得你不好意思问问题,到时候被徐导的拍摄速度吓着。” 谢迟“嗯”了一声。 他对徐正庆折磨人的水平也略有耳闻——这人是出了名喜欢精益求精的强迫症狂人,有的时候一条戏都过了,导演满意,演员也满意,但他还是能再反反复复地拍上十来多条,直到拍出一条无论环境还是氛围,甚至连风流动的速度都要匹配到尾的,才算结束。折磨演员的本事由此可见一斑。 偏偏他兴致来的时候又拍得很快。 连天加夜地拍,有时一下就拍十来多小时。 许多入圈多年的老演员都扛不住跟他搭档时候的压力,更不要说是纯纯刚进圈的新人,倒也能理解对方的忧虑。 “看完了。”他说,“在写笔记。” “那可巧了。”戴弈一下就高兴了起来,“你也是用手写?哎,来来来来……我们交流一下笔记,等着我啊,拍两张给你看看。” 谢迟刚好也才搞完,手里正闲。 他没多犹豫,就拿手机拍了两张照片,直接发在了群聊里。 因为是才换的手机,相机像素也高。 他没几下就把笔记全给拍完了,在消息记录里面刷了一大片。甚至戴弈都还没够着自己的本子,就看到了满眼的照片。 谢迟的字属于很秀气的那种,和他人一样。 可以看得出来写字的人脾气一定很好,性格圆润。虽然是大页大页的记录,但并不会让人感觉密集,一眼看下来,只觉得舒服。 戴弈被触了一下,摸了摸鼻尖。 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把自己写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拿出来给谢迟看了。 那东一笔,西一划的。还有大片大片头脑风暴时写下来,后来又废弃不用的涂黑的片段。 说是幼儿连环画都算给他面子。 整齐?不存在的。 戴弈迟疑了好久,才把笔记挨个拍下,又截成了七零八落的片段发了出来。 因为实在很零碎,看起来也麻烦。 谢迟翻了好久,才终于把他写的小传全部都给看完了,最后没忍住说:“戴老师的思路真的很丰富啊。” 戴弈:“……” 他是不是在笑自己笔记写的乱七八糟的,不堪入目啊? 他又摸了下鼻子,有点窘。 过了会儿,实在是没忍住,下意识圈了陆行朝出来,欲盖弥彰道:“@Winter老陆你人呢,赶紧也出来说句话。” 陆行朝正好点进消息,和戴弈发消息圈他的时间同步。 他指尖瞬间一顿。 看到列表里出现的谢迟的头像,脑中空了一下。 谢迟这才注意到这群里还有第三个人。 他之前只点了进来,没注意看群员都有谁。没想到戴弈却不止是把他给拉了进来,这个被拉的人里居然也包含了陆行朝。 他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戴弈应该也只是好意,况且他和陆行朝的事情,本来也就没什么人知道。 他没再深究这件事,而是略过了对方:“戴老师发的第五张图里面,关于贺靖在舒阳家和他吵架的那段分析,还有别的部分吗?感觉好像有一部分被截掉了,但那部分我觉得很有意思。” 戴弈被他提醒,翻出来笔记看了眼。 谢迟提的那段是他之前写下来的一些想法,后来就基本被推翻废弃了。不过对方想要,他也没什么好藏私的。便拍了张完整的发出来,有些窘地说:“我写的比较乱,你将就点看吧。” 有那么一瞬间。 陆行朝竟有种自己被完全排除出去了似的感觉—— 就像很多年前,谢迟和别人挨着交换试卷。 他坐得很远,在距离陆行朝的好几个座位之外,被许多人围拢起来。陆行朝够不着他,便只能看着,默然专注眼下。 心里霎时间酸涩得说不出话。 他微微窒了片刻,回复道:“飞机刚落地,才看到消息。” “嗯?你怎么突然回老巢了?” “……是回家。” “哦对。”戴弈拍了下脑袋,“忘了,陆老师是有家室的人了,是得常回家看看。” “……” 陆行朝被说得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这出笑话叫谢迟看了,心里又是什么样的感觉,但他却只有一种讽刺般的苦闷,泛着微微的酸涩。他捏着手机沉默了一阵,又听到耳边有人说:“老师,地方到了。” 陆行朝回过神,“嗯”了一声。 他低头从车厢的左边下了车,助理便从另一边小跑下来:“对了老师,这是之前您新房子的大门钥匙,秦哥白天留的,让我转交给老师。” 他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陆行朝。 陆行朝还有几分怔忡。 他接过钥匙,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才将其收进了口袋,语气低沉地说:“今天辛苦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这副姿态实在是亲和。 大家以往只见过他公事公办的模样,冷硬且不近人情。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实在是让人惊讶,助理惶恐了一下,连忙说:“好的,谢谢老师关心,我们会的。” 陆行朝把行李从他手里取了过来。 看见对方那受宠若惊的样子,却忍不住想:要是自己早点醒悟过来有多好。 只是几句话而已,就能有这样的效果。 他像是一个始终无法开窍的愚人,笨拙又不愿学习,只觉得放任自流就好。最后将一切弄成了这样,无法挽回。 他垂眼走进了电梯。 时间已经很晚了。 他没休息好,又奔波一天,这会儿实在是疲倦得厉害。他撑着精神,站在门口缓慢地摸着钥匙,找了半天,才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了之前那枚被他随意放进来的小东西。 之前的门在谢迟卖房的时候就已经换了。 眼前的这扇,不过是当时秦东朝帮他重新买回来这套房之后,又找人给新换上的。但只有外形和钥匙看起来很像,但凡稍微心细一点观察,就能发现完全不是同一扇门。 这其实也不能怪秦东朝。 毕竟这套房子也买了不少年,当时看着还算先进的技术和设计,到现在也都基本淘汰得差不多了,早就已经不在市面上流通。 别说是买能用同一把钥匙打开的锁芯了。 那么多年过去,他连花钱买一扇一模一样的门都已经做不到。 陆行朝掏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钥匙。 他拿出来,对着锁孔对了很久。 过了半晌,才发现还是以前的那把老的钥匙,甚至旁边还挂着谢迟留给他的护身符。 他不由愣了一下,很久才反应过来。 像是被磨平了的神经忽然又是一阵钝钝的闷痛,他沉默着将这把钥匙再次塞回口袋,摸出了口袋里的另一把。又花了一阵,终于打开了房间的大门。 一地狼藉。 毫不夸张地说,真的是一地狼藉。 屋子里的摆放秦东朝是不敢给他动的,所以当初卖出去是什么样,买回来还是什么样。而当时怕是为了顾忌他的心情,秦东朝只挑了一部分捡出来给他拍,都是还算看得过眼的。陆行朝只是走进来,随便翻了翻房间里的柜子,就发现当初秦东朝的那句“空了”,真的不是什么夸张的用词。 房间确实空了,只剩下了一个架子。 除了实在挪不走的床垫,各种大型家具,谢迟把所有能丢的全给丢了,甚至连拖鞋都没剩下一双。 陆行朝关上柜门,脱鞋进了屋。 谢迟还留给他的这点东西,他实在舍不得再去糟蹋。便只能光着踩在地板上,像是拾荒者一样狼狈地四处翻看空荡荡的房间,与手机热闹的群聊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从角落里拖出来半包没丢干净的垃圾。 陆行朝愣了一下,随后抿紧了唇,伸手解开了包装。 里面似乎是一些烧焦的余烬。 因为泼过水,又闷了许久,里面的味道很是糟糕,像烧焦后腐烂的树皮。陆行朝拨开表面的那一层残渣,剩下没有烧完的部分便立刻抢占了视野,吸引走了他的注意。 虽然已经被人给烧得七七八八了,但那轮廓陆行朝还记得。 ——他之前送给谢迟的礼物。 ——因为拍卖没赶得及,所以那天他只能匆忙硬凑拿出来的,本来打算再过一阵子送谢迟的东西。 他又愣了一下,心底猛地一酸。 法兰绒的外盒被烧焦了大部分,与礼物的包装融化粘连,牢牢凝固在一起,让人已经完全无法分辨出表面。他知道那天谢迟大概是很伤心很伤心的,却没想到他最后已经连礼物都惫于去拆,便直接丢进了火里。 陆行朝深深吸了口气,手指微颤。 他沉默地打开了盒盖。 盒子烧焦的表面,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一片肮脏的灰褐色污痕,他却恍若未觉。 污水流过指尖。 雪白的内胆随着他的动作外露而出,一对仍然保持着光彩夺目的钻戒忽然跃入眼前,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静静闪烁。 第58章 058 如发现文字缺失,关闭转/码或畅/读模式即可正常陆行朝愣愣看着手中的盒子。 他沉默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去说,而是又伸手翻开了剩下的垃圾,从里面找出了一截烧焦的相框,还有小半角没能烧尽的照片残骸。 陆行朝有些木然地将这些东西清理了出来,一件件放到吧台上摆好。 双手已经变得脏污不堪,他却恍若未觉。 直到一包垃圾被收拾见底,他才终于停下了动作,将这些东西放在了水龙头下冲洗。 燃气发出“嗡嗡”的轰声。 他好多年没做过这种事情,连清洗物品表面污垢时的动作都有些生疏了。他花了很久,才将戒指盒的表面彻底清理安静,又放进烘干机里去烘干。但到了其他烧得只剩下残角的相框这里,就变成了全然的无能为力。 他不怎么喜欢照相,连照片都留的很少。 这张照片算是他为数不多的私照,更是绝无仅有的和谢迟的一张合影。甚至当年帮忙冲洗照片的照相馆都已经倒闭,找不到能帮他弄出来第二张底片的人。 陆行朝拿纸巾擦干水,盯着手中的残骸。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去找了个盒子,将那些清理出来的东西收了起来,一件件摆好。又回到了书房,将谢迟当初丢掉、但他还有印象的那些物品整理了一份清单,一一写了下来。 丢掉的东西已经没办法找回来了。 但这些他还记得的部分,他必须得补一份回来。 而在他整理清单的期间,手机“嗡嗡”震动着,不断发出新消息的提示声。 微信小群里已经聊了不少,但基本上都是关于剧本的讨论。陆行朝扫了一眼,便开了外放,仿佛透明人一般地听着群里的聊天。 “说起来……你以前进过剧组吗?了解过流程吗?需不需要我跟你说说?” 戴弈主动提起话题问道。 其实谢迟跟陆行朝进了好多次剧组了,不说演戏这方面,至少一套拍摄下来的流程,他还是门儿清的。 不过他并没有说出来。 一个谎言撒了,就要无数个谎言弥补。还是说话时留有余地,交给别人尽情想象更好。 于是他便将话头递了出去,说:“嗯,有了解过一点,但不算特别清楚。戴老师了解过徐导的个人拍摄习惯吗,到时候我也多注意一些。” 这话可就一下子问到点子上了。 戴弈想了想,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真好。 确实——当一个毫无资历背景的新人演员进组,最先要磨合和注意的,就是导演个人拍摄上的一些习惯问题。 解决了这个,剩余的就都好说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很快便构思了个大概。没过多久,群消息就被他留下的语音给轰炸了。 戴弈本来就是话唠,而谢迟的这问题,简 直就是生怕他没法尽情敞开了说。虽说他本人没怎么跟徐正庆合作过,但不妨他听说的多,自然也能侃能说。 陆行朝播到这段,忽然怔了一下。 他凝住许久,才拿起手机,戳进了群聊里那个留完言后便没了动静涛记0ID。 谢迟提问完就把手机放下了。 放下手机前,他瞟了眼群里许久没有反应的另一人,打开了扬声器,听戴弈一个人说单口相声——戴弈这人很有意思,平平无奇的事情也能被他的语气说得很吸引人,生动有趣,和陆行朝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 所以这俩人,到底是怎么成朋友的? 他低头写着笔记,忽然有种离谱的搞笑。 他写着写着,忽然间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谢迟以为是卓雯又来找自己,便熟练地切换回列表,瞟了一眼小群。只是飘在最上方的那个头像,却让他笔尖忽地一顿。 这人只发了一句话,飘在列表里,让他想装看不见都没办法—— “徐正庆的剧组不禁烟,赶进度的时候会抽得很凶,带上喷雾。” 谢迟垂眼看着那行小字。 他的过敏症状,其实呆在南方就还好,只是因为北方太干,所以犯起病来就会咳得厉害。不过考虑到现在是大冬天,S市其实也没太强到哪里,多注意一下也没错。 可这话偏偏是陆行朝提醒他的。 戴弈这一大段洋洋洒洒的解说说完,颇有些意犹未尽地倒了杯水,边喝边问:“……应该差不多就是这些?唔,怎么样,你还有想了解的部分吗?” 谢迟扫了一眼语音实时转换的文字。 戴弈和他才刚认识,当然不会知道这种连沈音和谢茴都不怎么清楚的事情。自然他提及的那部分里也没有陆行朝的这句,不过也都是些挺有用的内容。他很快便说了句“谢谢”,就岔开了话题。 至于陆行朝的那句,他就当做没有看见。 他既没有回复他说自己看到了,也不打算去礼貌性道一声谢,甚至还短暂思考了一秒要不要将这人拉进黑名单里。 不过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 俩人在一个剧组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万一之后有事情要找他,还得再加回来,到时候更麻烦。 谢迟和戴弈又聊了一阵,便关掉了手机。 戴弈给他的那些笔记很有意思,也给了他不少启发,算是很有用了。谢迟和他聊完天,便去谢茴那儿借了台打印机,准备将刚刚的那几页笔记打印下来,一会儿细看。 “哎,你等会早点睡啊。” 谢茴看他一副又打算通宵奋战的模样,忍不住提醒,“天天就知道熬夜,不打算要命了?” “我知道。”谢迟抱着打印机,冲她安抚性笑了一下,“没事,等我把这些弄完就睡,不会很晚的。” 谢茴才不信他。 她一脸恨铁不成钢,道:“得了吧,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得凌晨。” 谢迟笑笑不语。 熬了太多年,这习惯已经快成了本能。他倒是一直有在努力纠正,但压力来了,第一反应还是先加班搞完。 他回到房间里坐下,继续翻看剧本。 而另一边,被他直接关了提示的微博号,则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狂涨了好几万粉,把正在网上激情冲浪的卓雯都看得睁大了眼睛。 谢迟硬件好,会爆红她一点都不奇怪。 可在她的设想之中,谢迟应该是按部就班的先在综艺里刷出记一点存在感,露露脸,吸引到路人的注意力。接着再靠公司给买的热搜和后续营销继续吸一波粉,用颜值和实力堆高热度出圈,达到一种一夜爆红的效果。 但可没人跟她说过…… 这家伙只是轻轻松松地露个脸,也能直接爆火的吧??! 那先导片他才出现了一共5秒啊?? 卓雯手里的苹果掉了。 她不信邪地又刷新了一下,发现之前还停留在五位数的粉丝,在这短短几十秒又刷刷暴涨了几百。不过一会儿功夫,号的粉丝就已经涨上了十万。 这号一天前还只有一万多粉呢。 其中甚至还有九千多粉,都是公司买来给撑场面的。 卓雯是没见过这种场面。 虽说她进圈子也不少年了,带过签过的艺人更是不计其数。但是像谢迟这种走红得如此离谱的,她却还是头一回见。 卓雯忍不住又刷新了一下。 这次,她眼前的超话首页蹦出了一条热门。 微博大概是几小时前发的,而评论区已经积累了数千条评论。 卓雯点进去,发现是个影响力不小的摄影系大V,好几百万粉丝。而对方这条被顶到上热门的博文,居然是一组不知何时在综艺现场拍摄的侧颜照片。 穿着白衬衫的人坐在椅子上,微微勾唇。 舞台上昏暗的灯光,让他脸上呈现出一种极强的明暗对比,将脸部一分为二,半边暴露在灯光之下,而另半边则藏于黑暗之中,构成了一张极富冲击力与张力的人像。 哪怕是如此粗劣的摄影条件,却还能呈现出如此优秀的艺术效果,不得不说,这张脸真是上天赐予的奇迹。 无论看上多少次,都不觉得腻。 下面甚至还有一条来自博主的回复,十分醒目:“他的镜头感真的超级好!!随手抓拍两张都是神仙图!而且现场表演也是真的……哎我不说了真的太强了,建议大家都一起来跟我早早入坑。颜好专业能力过硬人还温柔,现在上船以后我们就是元老级的精神股东!!(超大声)” 而评论区里的路人们已经快疯了。 【谢谢姐姐谢谢姐姐,今晚做梦素材有了】 【绝了,所以节目什么时候播啊】 【 呜呜呜曾经有一张票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啊啊啊我恨我没有去现场!!】 【可恶,但凡能把他十分之一美貌分给我】 【这位姐妹呜呜呜我也+1】 【我啊啊+1台6!!】 卓雯:“……” 甚至还有自来水,绝了。 小梦倒不怎么奇怪。 她翻看了一眼发微博的人的账号,便很快理解对方为什么会发这条微博了。 毕竟卓雯没跟着跑现场,不知道正常。 当时有几个妹子特别喜欢迟哥,跑来要求拍合照,一下就直接耗费了大半个小时。谢迟脾气好,也就任她们折腾。那几个妹子拍完照后就显得特别高兴,一副很喜欢他的样子。 当时她们还以为是粉丝,没多细想。 却没记想到居然如此卧虎藏龙。 而这条不同寻常的超话,也很快吸引到了另一小部分人的注意。 陆行朝这人,出道几年,简直就是个活体的事业精转世,除了拍戏还是拍戏。 他很少会点赞,微博也是个公事公办的播报器,几乎找不到几条带上他个人色彩的博文。更别说是突然间接拍综艺,用自己的私人账号给一条综艺的先导片点赞这种事情了。 实在是太奇怪了。 这件事迅速在粉丝群里引发了讨论,但是大家还是先入为主地将陆行朝这次的行为,当成了是和节目组签定的正常宣传。 毕竟是第一个综艺,多宣传一下总不会错。 大家沉浸在马上就能看到这期节目的期待之中,只有少部分人注意到了评论区里异军突起的一条高赞留言。 好奇心是人类的本能。 很快,便有控制不住手的粉丝顺藤摸瓜地点了进去,看到了超话里热门第一的照片。 不得不说,照片确实好看。 陆行朝算是目前圈子里,颜值最能打的那批男演员了,根本没人能压得过他,又帅又能演。但饶是如此,把眼前的这个新人演员拿去和陆行朝放到一起比较,他也奇异地并没有输掉半分风头。 真的很吸引人。 属于和陆行朝完全不同的、你只要看到他一眼,就再也舍不得挪开目光的漂亮。 如果说陆行朝像是冬天,那他就是春天。 还是春天里溪水潺潺,虫鸣啾啾,月光铺洒着大地的那种温柔的夜。 哪怕在座的基本都是陆行朝的铁杆粉丝,但也不得不承认,她们真的有那么一瞬间,被对方的美貌给深深吸引住了。 第59章 059 如发现文字缺失,关闭转/码或畅/读模式即可正常挺好,必追综艺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点进来的陆行朝的粉丝,很快都大气地给这条微博点了个赞——他们也不是那种小鸡肚肠的粉丝群,连个赞都舍不得给。 卓雯看着嗖嗖涨的赞已经麻木了。 她“咔嚓”又啃了口苹果,忍不住转手把这个离谱的事告诉了路闻雪。 路闻雪可是憋了老久了。 自打从卓雯那里听到消息,知道谢迟签了卓雯这里,她就高兴得不行,老蠢蠢欲动着想回来一趟。 要不是还有戏要拍,她早就回来了。 不过现在这种也行呀! 路闻雪当即就拿着小号,兴冲冲跑到了那张照片的微博下面,也给贡献了一个赞。 卓雯这下彻底无语了。 她“啪”一下关掉了手机,决定早早去睡觉养生。 夜色渐深。 谢迟合上笔记去睡觉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十分。他蹭了下鼻子,没敢把起身的动静弄太大,免得吵了沈音她们休息。便轻手轻脚地去厨房倒了杯水,又回到房间关灯。 睡觉前,他习惯性刷了下手机。 他点进朋友圈的红点,视线扫到位于最顶端的那条,微微顿了一下。 那条朋友圈很短,只有两个字:晚安。 十分钟前发的。 而发它的人,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头像——陆行朝。 他一瞬间蹙起了眉。 这人……突然是想干什么? 谢迟有自知之明,当然不会觉得他是专门发给自己看的。只是这人以前就很少发朋友圈,一整年都基本看不到几条,更别说发这种东西。 况且陆行朝要是真的想让他看到。 他为什么不直接私发? 谢迟看了眼一潭死水的消息列表。 空荡荡的,什么消息都没有,显然和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清理掉列表所有未读信息,便关上灯,兀自上床睡觉。 离进组只剩下十来天,他忙得脚不沾地。 陆行朝的想法,他没时间,也没心思去细细追究。 灯光自黑暗中熄灭,整座城市陷入沉眠。 而一片寂静之中,陆行朝却迟迟没有去睡。 整理完的清单放在手边,已经写了密密麻麻的数页,叠在一起。 他扭头看了眼手机。 今天他给谢迟发了好几条消息,已经不敢再继续发了,怕他看了厌烦。便只去发了个仅有谢迟可见的朋友圈,隐晦地和他说了一句晚安。 其实他并摸不准谢迟能不能看到这句问候,但无论谢迟看没看到,和他要不要做并没有什么关系。 过去有很多事,他从没要求谢迟做过。 但谢迟不仅做了,还总是会想方设法地考虑到他。现在身份互换,轮到他来补偿对方,又怎么可能只是因为这种简单的理由,就放弃退却。 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反应。 陆行朝盯着手机沉默,直到数字走过三点,他才终于死心般放下了手机。 已经到了这个点,谢迟不可能还醒着了。 他生物钟其实记很好,能早睡早起的时候,作息特别标准。因此也总熬不了大夜,就算是需要加班赶工的时候,也是不到三点,就已经困得睡眼朦胧了。 俩人在一起这么久。 陆行朝没见过他能撑到这个时间之后。 以前谢迟总不信邪,每次陆行朝叫他别等自己,会很晚,他就会自信满满地说自己今天补过觉了,肯定能撑到他飞机落地的时候。但当陆行朝回到家的时候,还是不出意外能看到他困得睁不开的眼睛。 何况现在他们已经分开了。 谢迟不必再撑着等他,应该也……不会在继续熬夜了吧。 他垂眼想着,却忽然有种迟来的心酸。 陆行朝蜷了下手指,强行将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硬逼着自己又翻了两页文档。 这两年他在慢慢转型,投资了不少影片和电视剧,算得上收获颇丰。但与之相应的,就是私人时间被成倍地缩减。而哪怕是在家的时间,基本上也一直都在忙个不停。 有些情绪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堵不住。 陆行朝深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唇,许久没有动静。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合上了眼前的笔记本,又翻起了自己写的物品清单。 他平时回来的太少了。 除了那些显眼到一眼就能记住的,他根本记不住那么多那么细碎的装饰品,找到一模一样的更是难上加难。 他犹豫了一下,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去银行拉一个当时的流水记录,挨个比对着买回来。 正当这时,忽然有什么从脑海中划过。 陆行朝动作一顿,蓦地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当时谢迟买东西,是让他挨个挑过的。 谢迟知道他不喜欢在一堆东西里漫无目的地去挑,就将每个选择都缩减成了两个。这样他在挑的时候就只需要选择第一种或者第二种方案,将效率最大化。 而那会儿的家装设计师…… 是杜南明赞助的。 这人确实纨绔一个,但对谢迟还不错。他从谢迟那里得知了他在B市买房的事情之后,立刻兴冲冲地就赞助了他一个设计师,把设计图纸的费用给包了。 陆行朝不想吃这个人情。 但最后却被谢迟给劝了下来,笑得眉眼弯弯地对他说:“杜学长的份子钱,怕是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你下次肯定收不到了,还是好好拿着吧。” 他愣了一愣。 >过了许久,方才缓过神来。 陆行朝下意识就去拿起手机。 只是刚打开,就又想起来现在已经凌晨三点多了。虽说对方有很大可能性还没睡觉,但以杜南明对他的好感度,他就这么去找人,只会狠狠吃一个闭门羹。 陆行朝迟疑片刻,又放下了手机。 他定了个闹钟,将时间定在了中午12点。随后便从书桌前起身,起身走去了卧室。 连垫子都被全部丢掉的床并不怎么舒服,甚至有些难受,但陆行朝却奇异地产生了一种安心感,甚至比住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时更加放松。 谢迟在这个房间里睡过太久。 他闭上眼,就能嗅到空气中残留着的属于对方的味道,恍如隔日,仿佛记俩人间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发生。 ………… …… 杜南明是被一阵手机铃声给吵醒的。 他昨晚宿醉,这会儿睡得正沉。结果突然被手机铃声给打断,头痛得简直快要死了,心情也差得要命。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刚想破口大骂,但来电显示上的人名立马就让他气势一弱,不太高兴地开口:“喂?” “杜学长现在有空吗?” “我是陆行朝,想约学长出来见个面。” ……啊??? 你说你谁???陆行朝?? 杜南明人懵了。 他忍不住低下头,看着手机揉了揉眼—— 确实是熟悉的名字、熟悉的嗓音,但这用词和语气……操,是他没睡醒吧??? 陆行朝叫他“杜学长”??? 别,有点折寿。 杜南明可最讨厌这种拿下巴看人的家伙了。 他喜欢漂亮的,懂事儿的,还有特别善解人意的。而谢迟就是那种典型的各方面都能戳到他心坎的类型,他最喜欢。 但陆行朝显然不属于这个名列。 杜南明接到他电话都觉得有点晦气,更别说听他用这种冷淡低沉的嗓音喊敬语了。 忒他妈渗人。 “干嘛?”他一秒警惕道。 “快过节了,提前来拜个年。” “……” 不得不说,能把敬语和客气话也说成这种冷到让人过敏的装逼风格,算他有本事。 杜南明抹了下鼻子,悻悻地说:“我建议陆老师您有话直说,别在这儿跟我绕弯子讲废话,不然这电话我挂了。” “……” 这番话出口,却轮到陆行朝沉默了。 他捏着手机,坐在车里沉默许久。 半晌后,方才用一种尽量和缓的语气,对杜南明说:“有事想找杜少帮忙,不知道愿不愿意赏个面子。” 就知道这货无事不登三宝殿。 杜南明暗骂 一声,说:“你先说,说了我再看能不能帮忙。” “那有空出来见一面么?” “……”杜南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机。 娘的,什么时候这家伙脾气这么好了? 杜南明有点惊奇,但语气依旧不算和善地回复道:“就算你请我客,帮不了的忙我还是不可能答应的好吧。” “不麻烦,小忙。” 杜南明咂摸了一下。 他是不喜欢陆行朝,甚至可以说是两看两相厌。但如果真的只是如对方所说的那种小忙,他倒也不是不可以帮。 毕竟让陆行朝欠他个人情还是赚的。 他想了想,便说:“那你说,在哪儿约吧。” 陆行朝很快回答道:“那我一会儿把地址发过来,时间你定。” “可以。” 电话挂断,剩下一片“嘟嘟”忙音。 陆行朝盯了一会儿手机,随后切出页面,将约见的地址发送给了杜南明。 他本来还以为杜南明这人会更难说话一些,甚至都做好了被狠狠为难一通的准备。但没想到,对方这么轻易就应了约。 不管怎么说,至少是个好的开端。 他闭记上眼,轻轻出了口气。随后便启动了发动机,开车驶离小区。 和杜南明见面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陆行朝没有选择距离太远的,而是在对方住所附近挑了一个,主动开车过去。这番诚意做足的样子让杜南明不由啧啧称奇,但很快又警惕起来。 要说陆行朝这人,以前那可从来都是用下巴瞧人的典范,傲得拽七拽八的。能让他这般低声下气地来求人,那肯定不可能是小事啊。 他“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人。 有些时日不见,对方似乎苍白了些。 和印象里说一不二、无时无刻都带着一种冰冷气场的那个人不同。眼前的这个陆行朝,比起之前那种随时随地都在割人、仿佛刀刃出鞘一般的锋锐感,显得变得缓和内敛了许多。 要不是确信自己记忆没出错。 仅凭眼前人的这态度,杜南明还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没认错人。 他惊了一下:“……陆行朝?” 陆行朝:“是我。” 杜南明扬了扬眉。 他平时都是跟谢迟一起玩儿,和陆行朝打交道的次数反而没有几回。其中大多数时候,还是完全没法子避开的那种场合,顶着反感硬生生尬聊,自然更加厌烦。 况且谢迟都跟这家伙掰了。 杜南明对他没滤镜,行为自然更加放肆。 他抖出一支烟,朝陆行朝那里一递。 陆行朝看了眼,拒绝道:“不用了,谢谢。我不抽这个。” 杜南明斜他一眼 。 这习惯倒是跟谢迟一模一样。 他嗤了一声,嘀咕道:“行,够装。” 话罢,低头点燃了香烟,边吸边往包厢里走去:“陆老师,如今是地方到了,人也见了,现在总该愿意说要我办什么事儿了吧?” 他拉开门,挑了进门的沙发一屁股躺下。 陆行朝随后走进,看到他这幅完完全全的懒散纨绔样,下意识抿紧了唇。过了好几秒,才开口道:“想让杜少帮忙牵线搭个桥,我要找人。” 杜南明动作一顿,忍不住抬眼瞅他:“那你得先告诉我你要找谁?” 杜南明态度摆的很明白:要是别人,那就还有得商量。但如果陆行朝想通过他找谢迟,那直接免谈。 陆行朝不傻,当然看得懂他的意思。 他只记得图纸的设计师不在国内,有时差。 当时为了装修,谢迟至少一个多月的时间都没有睡好,全是他自己亲自打的越洋电话,和对方沟通交流后得来的建议。 他要找,自然也只能找杜南明。 “……” 杜南明皱了下眉头。 他又看了陆行朝一眼,有点弄不明白这人到底想干啥——谢迟都跟他掰了,朋友也不打算继续做了。结果这人却突然就跑过来,找自己问谢迟那套房子的装修设计图纸??? “你问这个干嘛?” 他当即有点警惕地问。 “我需要一份当年的装修物品清单。”记 “谁问你这个了。”杜南明捻灭了烟,“他那房子不是都给卖了?结果你突然跑过来找我要这个,不觉得你自己有点可疑吗?” “……”陆行朝沉默片刻,“我觉得还好。” 杜南明简直要服了他了。 他“啧”了一声,忍不住说:“不是,陆影帝您这么没分寸吗?那可是——谢迟的房子。虽然他现在给卖了,但你这么明目张胆的问我要他房子的设计图纸……你想干什么啊?” “……那房子我买回来了。” 杜南明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他“咳咳”咳了半晌,忙伸手扯了张茶几上的纸巾,胡乱一抹嘴:“陆行朝你他妈想干啥啊?” 陆行朝沉默。 他和谢迟之间的事情,太久太多,根本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对于杜南明如此提问,他也只能生硬地说:“不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你去买谢迟的房子??” 杜南明忍不住叫道。 讲道理,他只是纨绔,又不是傻。 谢迟那房少说值个好几千万,虽说是赶得及折价卖的,但价格也不便宜。这人没过几天,就又给直接转手买了回来,中间不知道得加 了多少钱。说他不想干什么,骗鬼呢?? 杜南明将纸一抛,丢进垃圾桶。 他坐直身体,难以理解地看着眼前这人,再次提问道:“那行,你要是真心里没鬼,那你告诉我。谢迟卖掉的房子你巴巴买回来干什么?难不成你暗恋他?” “你可别告诉我他分手就是你搞的。” “明知道人家有男朋友还凑上去当三,陆影帝您这操作,够恶心的嗯?” 陆行朝垂着眼,像是没听到他的恶言恶语。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说,才能将他和谢迟的这段关系说得坦荡。他们如今像是两根永远不会有交集的平行线,只是彼此肩挨着肩,却永远不会有交汇的那一天。 谢迟不应该是他的另一半。 几乎是所有人的眼中,都无情地在陈述着这个事实。 他微微握紧了手。 半晌后,哑着嗓子说:“……他的男朋友从来都是我,不是别人。他卖掉的那套房……本来也是我们俩的房子,只是他把家里的东西全给丢了,我想补回来。” 杜南明蹭脸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骂了一句:“我操。” 谢迟这么多年对陆行朝是什么态度,有目共睹。杜南明羡慕了许久这“修都修不来的福气”,却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个样子。 他以前还觉得无法理解。 但这一瞬间,顿时什么都说得通了。 谢迟来找他帮忙,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兄弟情,是因为他喜欢陆行朝。而这么多年来如一日地照顾对方,也是因为他喜欢陆行朝。 他这么喜欢陆行朝。 结果陆行朝居然还这么心安理得的,让他当了七八年的地下情人?? 这件事太搞笑了。 搞笑到连杜南明都愣住了。 他憋了半晌,憋到脖子青筋都出来了,才憋出来一句:“……陆行朝,算你够狠。” 他们这群纨绔,圈子玩得这么记乱。 可论起渣的水平,却显然远远不如眼前这位看似洁身自好的“陆影帝”。 妈的。那可是七八年啊。 杜南明光是想了一下,都替谢迟委屈。 七八年都不能跟亲近的人透露,提起来就只能岔开话题。追着人全国上下到处跑,满世界都是他。结果到头来,恋人还只能是形容词里一个虚无缥缈的形象,最后连见家长都只能拜托别人帮忙?? 怨不得谢迟走得这么干脆,就好像一点留恋都没有。 之前他还觉得谢迟走得太突然了。 但现在再去仔细回想,他明显就是已经被伤透了心,已经彻底心如死灰了。 这要是换别人敢这么对自己。 杜南明能把他脑瓜子都给锤出血来。 “叫人渣还是抬举您了,陆影帝。” 杜南明“霍”地一下从沙发上起了身,黑着脸往外走去:“这件事情没得谈,你找别人吧,我帮不了,走了。” 陆行朝没给自己辩解什么。 他堵在离开包厢的必经之路上,沉默地垂着眼睛,低低说:“或者杜少告诉我一个名字,我自己去找也行。” 杜南明一瞬间被他激起了火。 “你他妈……” 他猛地一拽,让陆行朝抬起眸和他对视。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冷笑着嘲讽道:“陆行朝,你最好别在我面前摆这幅的样子,让人看了反胃。你以为你自己很情圣吗?还补回来?知不知道谢迟给你做了多少事,你能补的回来吗?” “……我知道。” 陆行朝反攥住了他揪着自己的手,下颌肌肉紧紧绷起,嗓音沙哑,几乎是在一个字一个字的朝外蹦出来般说:“……我知道他为我做了很多事情,多得根本数不清楚。所以我才更不可能放手……我必须补回来。” “你知道个屁!”杜南明骂道,“你知道你还安心演的下去戏?陆行朝你不觉得心虚吗?要是霍老爷子知道你这么对他收的小徒弟,他怕不是要被你气到送医院里面去!” …… 霍老师? 陆行朝瞬间一愣。 而他这明显的错愕,很快被身边人所捕获。 杜南明瞧见他愣住的样子,顿时又是一声冷笑:这人口口声声地说自己知道,知道谢迟为他做了多少努力。结果连霍老爷子这件事都没听说过,又来装什么装呢? 他忍不住讥嘲地勾起了唇,冷冷地对眼前人说:“陆影帝,难道谢迟从来没跟你说过吗,比如他明明不太喜欢跑夜场蹦迪,但却从来不会拒绝跟我们一起出去玩这种事情?” “……”陆行朝颤了下唇,沉声道,“没有。” “那他对你可真好。” 杜南明松开手,与他各退一步,将手插进了口袋,“事先声明,我们俩没什么暧昧哈。他出来陪我们玩,单纯就是欠我人情,又脸皮薄,觉得推拒了不好。” “……” 陆行朝脑中瞬间一空。 他笨,但并不傻。 某种隐隐的可能性逐渐浮出水面,让他一瞬间指尖都微微颤抖。 杜南明哂了一声,看着他,忽然间有种落井下石的痛快,“你可能不知道他欠我的人情是什么,不过我不介意帮陆影帝科普一下……哎,霍老爷子跟我家可是有姻亲关系的啊,亲着呢。剩下的……您自己脑补吧,我懒得说了。” 第60章 060 其实杜南明的最后这句只是夸张说法。 他家跟霍明河家确实有点关系,但亲却并不怎么亲,他还是和路闻雪家里更熟悉一点。但既然要吹牛逼,那索性吹个大的。杜南明本来就不喜欢陆行朝,脸皮又是一贯的厚,当然然也不怕吹牛逼吹闪了腰,要是能靠这几句话打击到他,那更是乐见其成。 毕竟是人都知道陆影帝和霍家的关系不错。 这霍老夫妻俩的女儿常年旅居国外,膝下能经常看到的小辈也就一个路闻雪,还不住在同一个地方,难免寂寞,自然也会不可避免地移一部分情到他身上,当孩子来疼。而陆行朝也确实没辜负这夫妻俩,和老两口感情深厚。 现在杜南明主动把这事儿告诉他,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谢迟当初确实只是托他帮了个忙,他们俩都是能算是起到牵线搭桥作用的人。但如果没有这个起头的线,对方想要达到今天的成绩,绝对要艰辛辛苦很多。 想到这里,杜南明又有点替谢迟不值。 去他娘的。 要是早知道谢迟口里的那个“男朋友”是陆行朝,当初在酒吧里的时候,他就不拦着周越泽去靠近谢迟了。 周越泽人花是花了点。 但再怎么说,也比陆行朝会疼人吧??? 他拿手背蹭了下唇,忍不住狠狠瞪了陆行朝一眼。然而眼前的人却只是压抑地沉默着,许久才微微动了下眼皮:“辛苦杜少给我一个公司的名称,我自己去查,就不劳烦杜少了。” “……” 杜南明是没想到,自己这边话说了半天,这人居然还能和没事人一样,仿佛鸡同鸭讲,完全没有起到任何刺激对方的效果。 …… 哎,他不会坑了谢迟一把吧? 杜南明突然有点心虚。 他瞅着眼前仿佛刀枪不入的陆行朝,皱了下眉毛:“陆影帝,摆出来这幅样子有意思吗?” “没意思。” “那你还摆?!” “……”他沉默许久,“这些事我心里清楚,余下的就不劳杜少操心了。” 杜南明“啧”了一声。 其实这种小事,告诉陆行朝也无所谓。 谢迟人都被他给气走了,他弄回来一个空房子还有个屁用,当人还能再回来啊? 但杜南明不想就这么简单让他顺心了。 他眯了眯眼睛,说:“太久了,我记不得设计师的名字。你与其问我,不如去问谢迟。他和那个设计师打了那么久交道,可比我这个只付了个钱的人清楚多了。” “……”陆行朝拧起了眉毛。 “陆影帝真那么想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告诉你。”杜南明回忆了片刻,吐出一串英文,“他家设计师很多,至于具体是谁,就得你自己慢慢去找了。” “谢了。” “别忘了欠我一个人情哈,谢谢。” “我知道。”他语气淡淡的,“过年那部和辉尧合作要发行的贺岁片的分红,我可以出让我个人可以协调的10%~15%的利出来,这个诚意算够吗?” …… 10%~15%???? 杜南明一个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 辉尧过年要上的那部贺岁片他当然知道,投资了好几个亿,无论剧本还是演员都是上乘,一看就是一脸爆相,上映之后还不知道能赚多少。 这一退,就相当于把他个人赚的80%都给让出来了,几乎等于前期的辛苦都打了水漂,白忙活一场。 这人退让了这么多,就为了问一个名字?? 实话实说。 杜南明现在开始觉得,这人多少是有点毛病了。 要真那么喜欢,谢迟在的时候不对他好点? 何必等到俩人都分手了,再巴巴地跑出来表示,对方对自己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对不起,他理解不了。 “行。” 杜南明没再多说——反正陆行朝给出的答案,已经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昂贵很多很多了,他也没什么好挑剔的:“陆影帝自己答应好的事情务必说到做到,我就不去盯着了。” “嗯。” 杜南明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走远,再也听不见半分,陆行朝才猛地甩上了包厢的大门,颤着手翻出了口袋中的手机。 他手哆嗦着,几乎连字都快要拼凑不出来,一句话打了又删,凌乱得不知道拼错了到底多少回。嘴唇死死咬着,渗出了血。 那时候谢迟明明跟他说的是看上了一个演员培训班,想拉他一起去看看。 他俩都是绕了不知道多少圈子,跨行专业来的门外汉,谁也不懂这里面的细节和潜规则,四处碰壁。而他最初的表演,也够不上能够让导演宁愿抛弃投资的水平。于是谢迟就拿来了一张宣传单,跟他说了要去报名培训的事情。 ——霍明河。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基本上是国内演员绕不过去的一个丰碑。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把这个提议给否决了,他从来没打算过花这么多钱在这方面上,两个人的生活更加重要。 但最后他还是跟谢迟一起去了。 因为谢迟想去看看。 他说要是对方讲的课够生动有趣,他就跟他一起报名,等学完归来,俩人一起去演戏。 这话当然是假的。 俩人到了地方之后,谢迟就立刻让他去刷空了刚到手的奖学金卡,并说演技班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名额,自己跑了出去。 骗他来的把戏而已。 俩人最后吃了大半个月的白水煮挂面,直到他后来抽出时间去做家教的酬劳到手,才勉强又把俩人正常的生活费给续上。 这件事让他记了很久很久。 虽然后来因祸得福,他跟霍明河的关系处得相当之好,也成了对方带的这一批学生里最优秀的那个,但他永远没办法忘记这大半个月里的每一个日夜。 谢迟和他不一样。 他是悲观主义者,对于自己不熟悉的事,是会永远将结果朝最坏的可能性预料的人。然而谢迟却永远不会这样,他太乐观,只会思考最好的那个可能。 他再也不想让谢迟跟他回到那种生活里。 然而现在事实却是,他不仅完完全全走偏了方向,还…… 谢迟是为了他才去和杜南明交朋友的。 为了让他能搭上霍明河这条人脉,才逼着自己,跑去学喝酒,去学泡夜店泡吧,硬把这个人情磨过来的。 他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视野忽然变得模糊,心底是一阵撕心裂肺似的痛。 如果他早知道这件事。 如果他早知道……他根本不会再继续走这条路,也不会再当一个演员。 他确实深爱着表演。 他享受那种将情绪尽数宣泄在一场场戏中,体味其他人迥然不同的人生的感觉。 但如果是为了谢迟,他全都愿意放弃。 夕阳缓缓落下,夜幕降临。 谢茴端着果盘走到客厅,放到桌子上。她挑了颗青枣塞谢迟手里,忍不住说:“你怎么还在看呢??” 谢迟接了她递来的枣,低睫轻轻咬了一口,笑着说:“嗯,因为年后就要进组了嘛。” “那也不至于这样吧。”谢茴数落他道,“要不是我回屋看了眼日历,还以为这是梦回你17岁高考呢。” 谢迟眨了下眼,“……也没这么用功吧?” “那是。”谢茴恨铁不成钢,“你高考哪这么用心过??” 那倒也没那么夸张。 当年他为了能确保自己能和陆行朝上一个学校读大学,还是很拼命的。 回忆跑到这里。 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下来。 “不说这个了。” 他把剧本合起来,转而去果盘里挑了个最大的苹果,拿起水果刀开始削皮,“我给你们削个苹果?这个应该挺甜的。” “哎呀削什么削,切开不就好了。” 谢茴简直要被他慢吞吞的动作急死,当即从他手里拿过了刀,切开成三份,分别递给他和沈音,“说起来,你节目是不是快上了?是那个《演员之路》对吧?我没记错吧?” “嗯,对。在这周末。” “那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她咬了一口,又想了想,笑道,“行,那我就和妈等着看了。” 谢迟“唔”了一声。 其实他倒不太想让她俩看到自己的节目,毕竟这期节目上有陆行朝。他之前一直对俩人宣称自己在对方公司里打杂干行政,现在又在节目上装不认识,实在很容易露出破绽。 虽说解释的说辞他已经想好了。 但如果能省下一道手续,那他自然也会更加轻松一点。 “没事,看不看都行。” “那不行,我要看。”谢茴推了他一下,“好了,你赶紧回去忙你的吧,不拉你闲聊了。” 谢迟乖乖地应了声,又拿了根香蕉,这才慢悠悠地起身回到了屋子,继续看自己的剧本。 经过这几天的努力,他已经把剧本熟读得差不多,台词也背下来了大半。按这个速度计算,至多在开机之前,他就可以完全无压力地背下全部剧本,轻车熟路了。 不过只是把台词背熟算不上什么本事。 能把接下来的戏全部发挥演好,才算得上是真本领。 ………… …… 从餐厅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陆行朝缓慢地将车倒出车位,驶入干道。车里的光线很暗,只余下仪表盘上的灯光,隐隐照出了他瘦削却依旧凌厉的轮廓。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珠泛着微微的的红,血丝浮现,有几分落魄般的惨然。 像罪有应得。 陆行朝迟钝了一秒,很快收回视线。 语音导航声在不大的空间内响起,他沉默着打开了转向灯,驶入右边的行车道。然而思绪却控制不住地飘远了一秒,逐渐空茫。 他上一次开这辆车出来的时候,也是谢迟从酒局里抽身离开,匆匆赶回来找他。 而他做了什么? 他在生气,在烦躁,在嫉妒。 他觉得谢迟不够理解自己,明明自己是为了他,才特意硬挤时间赶回来。又被他让别的男人近身暧昧的样子所激怒,堂而皇之地羞辱他。 他只是在不停地折磨谢迟。 他自以为是,故步自封,骄傲自大。忘掉了他最开始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一直在拼命,宁愿天天熬着通宵,哪怕还在呕着血,也要拔掉针去照常拍戏的。 车身忽然骤地一晃。 陆行朝瞬间回神,猛地踩住刹车,整辆车不可避免地被后力推着向前移去,发出“吱——”一声难听的摩擦声响。他下意识扭头,却看见位于身后车位的轿车打起了双闪,从驾驶席上走下来了一个男人。 天黑路暗,他又出神了太久。 居然追尾了。 第61章 061 这段路昏暗,前阵子又下了雪,路滑。陆行朝也走神了太久,没注意,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追尾,便直接将整个后备箱都撞得凹陷了下去,后车车头的引擎盖更是翻起了一大片,看上去十分严重。 出来检查情况的男人皱着眉,看上去心情极其糟糕。他远远地看来一眼,低头朝车里的人说了些什么。片刻后,从后车下来了另一个穿着大衣的身影。 有几分眼熟。 陆行朝皱了下眉,摸出储物箱里的口罩,一言不发地戴上。而后下来的那人则朝他的位置走了过来,大步流星,低头敲了敲车窗。 陆行朝将车窗降下小半。 “兄弟,您这车开的可真是……” 他话音未落,瘦薄的眼皮忽然眯了一下,微微凝住,又抬头出去瞄了一眼,这才又忽地笑了出来,“唷,合着还是熟人。” 昏暗路灯投到他的脸上,映出轮廓。 陆行朝这才终于回想了起来,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是来自于哪里。 他表情瞬间沉了沉。 “既然是熟人,那就好说了。” 对方胳膊撑在车窗上,幽幽叹了口气,“我那边已经让司机报警了,劳烦陆老师多等一阵子呗?等交警过来了再走……今晚上您是应该不用赶那么急了吧?” “……”陆行朝抿了下唇,“可以。” 他哼笑一声,拍了拍门。 陆行朝示意他让开,将车窗关上,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事故来得太突然。 陆行朝往路边的人行道走去,拿出手机给秦东朝又打了个电话,将情况转述给了他。这种虽说只是小型车祸,但如果没处理好发酵起来,到时反而会比车祸还麻烦。 等他打完电话,另外俩人早已经过去了。 见到他朝着护栏这边走来,对方挑起眉头,冲他伸出手,道:“好像还没来得及和陆老师自我介绍过,陆老师应该不认识我吧。” “……我记得你。”陆行朝冷道。 那是。 谁能不记得撬了自己墙角的家伙。 周越泽嗤笑了一声,递出张名片给他。陆行朝沉着脸接过,随意瞟了一眼,在名片上面印着的“心理咨询机构”这几个字上短暂停顿了片刻,深深皱起眉头。 这人……是心理医生? 他忽然想起谢迟曾经送给对方的重礼,忽然有种无法压制的心慌,猛然一坠。 这么多年,谢迟一直郁郁寡欢。 如果真的因为谢叔叔的事情,去找了心理医生治疗……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周越泽看见他表情,不由扬了扬眉毛:“怎么了,陆老师有问题?” “谢迟他——” 陆行朝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他是去找你看病的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 周越泽立刻就知道这人大概是误会了。 他扫了眼周围,做出一副打量的模样,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道:“说起这个……对了,谢迟他人呢,我怎么没看见他?你们没在一起啊。” 陆行朝抿了下唇,沉声道:“……这件事应该跟周医生没什么关系吧。” “喔……那就是彻底分手了?” “……”陆行朝沉默地握紧了手。 看来是戳中痛脚了。 周越泽立刻哼笑一声,低头点了根烟。 跟着周越泽来的司机已经默默退到了远处,只留下了俩人留在这里。陆行朝扫过他的背影,没有去问这人为什么会清楚自己和谢迟的事,只沉沉地道:“如果方便,周医生可以回答一下我之前的问题吗?” 周越泽眼皮一抬,也说:“这问题,好像跟陆影帝也没什么关系吧。这难道不是谢迟自己的问题么,你一个外人,知道这么私密的事情干嘛?我有职业操守的,陆老师。” “……他是我的爱人。” “哎,我还以为该叫前男友呢?” 陆行朝被这短短一句话说得哑然。 他和谢迟确实已经分手了,也确实再没资格过问对方的事情。但是…… 他喉咙骤地缩了缩,难受得紧:“对,我们确实分手了。但如果他生了病,这就是另外的事,我不可能对他不管不问。”嗓音微微发颤,又道,“如果周医生愿意告诉我他的情况,一切酬劳好谈。” 周越泽眯了下眼。 他正准备开口,路口附近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他便顺势止住了话头,只朝着交警来的方向走去,慢悠悠地说道:“瞧陆老师这车撞的,等会儿保险公司的人来了,拍照的时候怕不是要郁闷死。” “……周医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行朝问。 “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啊。” 他满不在乎地道:“你说的酬劳我没什么兴趣,也不怎么缺钱。比起担心谢迟会不会有什么心理问题……”他瞄来一眼,又笑,“我觉得陆影帝,怕是您的问题更大点吧。” 陆行朝瞬间一愕,旋即深深皱眉。 现场责任认定完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陆行朝坐上秦东朝的车,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周越泽刚刚的那句话。他这过于缄默的样子让秦东朝忍不住看了他一下,问道:“行朝,你是不是哪里磕着了?” “不,我很好。” 陆行朝矢口否认,旋即又忽然道,“你最近手上能接触的资源,等你回去抽时间整理个清单发给我吧。要下半年开机,保证能上,剧本好的正剧。” 秦东朝手一顿,下意识扭头问道,“你这是准备恢复工作了?不休息了?” 之前陆行朝为了腾出时间陪谢迟,几乎把手上的工作都给推了个一干二净,也将剧本一应全给拒了个遍,只留下了徐正庆导演的那部片子。因为他是主要负责牵头的人,没法撇下已经签好的合同不顾。 但现在突然提起这事儿…… 是彻底放弃谢迟了?打算用工作麻痹自己? “不是给我。” 陆行朝靠上座椅,微微闭上了眼睛。今天杜南明告知他的那些真相,简直如同一把最严酷不过的刀,将他整个深深刺穿,鲜血淋漓。 他没办法再继续深想下去。 甚至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演戏经历,都觉得指尖在剧烈的颤抖,只是一场笑话。 陆行朝猛地压住了手,死死按着,嗓音有几分嘶哑:“我下半年休息,先不接片了。” 秦东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是你整个下半年吗?一部片都不接了?” 他有点难以置信。 以陆行朝的工作狂程度,休息三个月就已经是很天方夜谭的事情了。结果现在……他居然说要休息整个下半年? 要知道《风信》那片他只是男配。 哪怕满打满算,连等待主演拍摄进度的时间都一起给算进去,他最多也就只会在剧组消耗两个多月,顶天了也就延迟到四月中旬,比起以前连轴转的生活可以称得上是闲到发慌。 况且大部分影片,都是准备开机前半年就开始拉演员聊档期了,他要是把工作推到年末以后,至少到明年年中都不会有作品上映,等于中间的这接近两年时间几乎都废了。 而现在听陆行朝这意思…… 又要下半年开机,还要剧本好,保证绝对能稳妥续上热度的,还得是正剧——怕不是想把手上的资源,整合整合一股脑全拿去塞给谢迟。 虽然,对方要不要还是另一说。 “嗯,都不接了。” 陆行朝语气平淡,带着一种秦东朝难以理解的冷静:“你今晚上先把清单整理一下,发给我看一眼,剩下的明天再说。” 秦东朝本想再劝两句。 但看这人一副不打算再谈的样子,临到嘴边的话只得又全部咽了下去。 “行。”他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车缓缓开进小区。 秦东朝在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口前停下,皱着眉,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行朝今天的反应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尽管他作为经纪人不应该插手太多,但作为对方的熟人,他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忧虑的情绪。 谢迟对陆行朝的影响太大了。 这其实……不算一件好事。 “我没事。” 陆行朝注意到他的表情,深吸了口气说。他狠狠掐了下还在发颤的手,推开车门,从后方下了车,强撑着冷静的面具独自上楼。 直到房间门被打开。 他怔怔盯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房间,绷紧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再也承受重量,“嗡”的一声轰然挣断。 他张了张口,嘴唇颤抖。 过了许久,才抖着手拿出来了手机,眼珠发红地打开了和谢迟的聊天。 一片单向的绿色。 还有默认背景的灰白。 他反复地重复着输入、删除的动作,最后盯着空空如也的对话框,还是和他离开餐厅前的选择一样,颤着手,将所有想说的想问的话统统咽了下去。 谢迟不会想看到他的这些话的。 他也不想把他再推得更远了。 他怔怔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片刻后,退出了自己微博大号的登陆,拿了平时用来和谢迟私号联络的手机,去注册了一个小号,打开他的微博,点下了关注按钮。 已然涨到五十多万粉丝的账号数字未动。 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就好像俩人再见面时,谢迟已经没有了任何波澜的眼睛。 ………… …… 几天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还没等谢迟反应过来,时间就已经飞快来到了周末,只让他觉得紧迫。 然而和他的想法不同。 微博上这群被宣传片吸引过来的观众们,只觉得这几天简直度日如年,每一秒都像是掐着在数。特别像是在双十一大采购时,每天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打开后台,追着店家问“我的快递什么时候能到”的那种感觉。 啊,周末!周末什么时候才能来! 甚至还要等到晚上八点才播!! 眼见着时钟指针终于走向了八点。 各路嗷嗷待哺的粉丝和路人们瞬间都涌进了网站,而蹲守在家的也一应转到了S台,开始观看起了节目。 舞台灯光闪烁。 只见屏幕忽地一黑,镜头快速切换,一段段剪辑闪过,参赛选手名单出现在屏幕之上。旁白紧跟其后,开始讲解并快速介绍起规则。 第62章 062 随着节目开始播放。 没过多久,#演员之路正式开播#这个词条便紧跟着被刷上了热搜,很快吸引来了大批路人观众,好奇地加入了追更行列。 密密麻麻的弹幕刷过。 各大网站和论坛的相关讨论帖也迅速跟上,就这一期节目开始了相当热烈的讨论。 第一、二轮的比赛总体来说比较中规中矩。 亮点有,参赛演员的演技也还不错。至少比现在市面上某些偶像剧的“标准”演技要好上不少——不过比起讨论选手们的演技,大家的关注点更多的还是在几位嘉宾导师们的点评环节上。 黄子茜和刘义这俩是比较和稀泥。 奈何他们中还有一个戴弈,那嘴可真是出了名的怼王,连熟人都难逃挨嘴。以至于大家在看到选手列表的时候,就已经忍不住开始脑补节目播出时的画面了。 而情况也果然不出所料。 节目开播不过区区几十分钟,所有和《演员之路》有关的讨论帖里几乎都是一片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嗝戴弈这说的什么狗屁话,上来就吐槽说节目要扑真的可以吗?】 【导演组此时全体默默举起了刀子。】 【哈哈哈连陆行朝都没忍住让他少说点了哈哈哈哈!!】 【把冰箱都给逼说话了,不愧是他!!】 【哈哈哈哈戴老师再多来点我喜欢!】 正当大家热情高涨之时。 屏幕上的画面骤然一闪,切到了第三组的准备镜头。 【咦,来了来了重磅的来了!】 【说起来这组,我记得是黎来和一个小透明新人演员吧?导演组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是吧,黎来的演技再怎么差劲,好歹也是出道好几年的爱豆,演过不少片子了。故意把新人塞到他这组里,是节目组打算要保送吗?】 【楼上的黎黑倒也不必这么酸哈。】 【笑死,我有什么好酸的,你家哥哥赢了那叫不光不采,输了是还不如一个新人,怎么看都是你家双输好吧。】 【皮终于捂不住了?黑子装你妈路人呢,祝你家蒸煮出门二百码哈。】 【哇这就是流量爱豆的粉吗,涨见识了。】 眼看着帖子里马上就要升级成战场。 楼主连忙一人塞了一个禁言,把掐架的粉黑双方给统统叉了出去:【不要在楼里面撕哈,视情况给禁言,大家和谐交流,禁止吵架!】 正在这时。 舞台忽然一暗,灯光直直从正上方落下,自舞台中央出现了一个白皙而削瘦的身影。 镜头拉近。 闲适而随意的表情,动作散漫,脸庞含笑。微微弯起的桃花眸,弧度多一分便显得刻意,少一分则缺了怡然。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程度,仿佛他理应就该坐在那里,仿佛自带着一种天然的磁场,天生便该如此引人注目。 之前预告片他不是主役,镜头也少。 满打满算总共5秒钟的画面,一大半都是侧颜,还切得飞快,很难看清长相。 如今近距离怼脸特拍。 弹幕瞬间就被这张脸给炸得如同被电网打了的鱼,一个个全扑腾出了水面。 【靠好帅!!!】 【这张脸!啊啊啊我要死了!!居然比微博上的那张照片还要帅,博主真没骗人,好绝!】 【卧槽你告诉我这舞台表现力是新人??】 【这是史上最帅“犯罪嫌疑人”吗?】 舞台上,对视的两人目光相汇。 饰演警察的黎来站在桌前,位置明明是居高临下,然而气势却被椅子上的那名新人碾压得彻底,神情狼狈。 他微微勾唇一笑,靠到椅子上。 修长的手指将钢笔抵在指节间转动,让人眼花缭乱。 【牛逼,一个眼神直接让人入戏。】 【这一段的爆发力真的太强了太强了。】 【黎来这被对比得简直像是全程在梦游。】 【他这个角色后面是不是还有一段爆发?我记得那段很经典,还上了各表演专业的演技教科书来着,特别有名。】 【对对,姐妹你没记错。】 【不知道谢迟这段打算怎么表演,期待。】 弹幕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讨论帖更是一刷几十层回复,超话下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全都是观众们的实时评论。 伴随着一声巨响。 白衣长裤的人骤地拍案而起,双眼微眯。他冷冷高笑一声,扬声讥嘲。却又在警察的发问声中,看着手中的证据骤然红透了眼眶,露出怔忡模样,颓然倒地。 一场戏落幕。 全场寂静。 随着舞台灯光转暗。 刚刚还安静一片的弹幕瞬间迎来了一场空前爆发,当即淹没了屏幕。 【我靠,太绝了太绝了!!】 【啊啊啊他眼眶红的一瞬间真的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怎么能有人演的这么好!!】 【不敢置信,这真的是新人演员吗?】 【诸位,我先粉为敬】 清一色的好评。 全部都在夸谢迟的演技。 看到这一幕,原本还在闲聊导师怼人环节有多好笑的各个讨论帖,都忍不住开始讨论起了刚刚那场堪称碾压的表演。 没办法,谁叫这场戏演得太好太绝。 以至于那张原本应当成为全场视线焦点的漂亮脸蛋,也只能成为了对方那极具张力的表演的附属品。 颜好,演技更好。 什么叫演员啊?这才叫演员! 卓雯只是随手一刷新。 便看见谢迟账号上的粉丝上千上千地嗖嗖狂涨,速度简直如同坐了火箭。官方粉丝群的申请更是一直响个不停,差点把管理的号都给点到了失效。 而#黎来谢迟演员之路对戏#这个TAG,也从末尾迅速地爬到了热搜前排,后面还跟了一个鲜红的“沸”。 点进热搜里一看。 清一色的都是在夸谢迟的碾压式演技,偶尔夹杂几个黎来粉丝有些阴阳怪气的酸言酸语——但也很快就被紧跟着嘲了回去。 小梦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 她虽说跟着卓雯已经有好几年了,但负责的对象要么是卓雯,要么就是早已成名多年了的艺人。像谢迟这样一夜间突然爆红起来的情况,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但真见证的时候还是会激动得手直发抖。 这可跟以前那种毫无代入感、全靠他人讲述脑补的围观不一样。 是她亲眼见证的历史!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 谢迟账号下的粉丝数就直接翻了个番,给小梦兴奋得一会儿在群里给谢迟截一张图,恨不得半小时就过来报备一次。 李晓琳也发来了消息:“恭喜恭喜,小迟一飞冲天!” 谢迟剧本才刚刚看到一半,中途就被谢茴拉出去,压着他又看了一遍《演员之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恨不得连发十条朋友圈到到处炫耀自己的宝贝弟弟。这会儿首播结束,谢茴是终于消停了,但他的消息栏则被来自各路熟人的恭贺给塞了个爆,微信上全是红点。 他在一大片消息里翻到李晓琳的祝贺:“谢谢晓琳姐。主要还是因为姐手巧,妆造给加了不少分,显得我演出效果特别好。” “就你嘴甜。” 谢迟笑了一声,又去挨个回复其他人。 戴弈和徐正庆也都给他发了祝贺,不过后者事物繁忙,是由助理代为发送的。他花了几十分钟,才把列表里蹦出来的消息回了个遍,甚至还包括了周越泽的。 唯独没有回复被挤到最底下的那条消息。 陆行朝的恭喜他不需要。 ………… …… 今天这期节目播出后的收视率很好,网络上的讨论度更是居高不下。短短一个半小时内,上了三四个热搜,直接霸占了小半壁江山。 甚至到了第二天零时,这群看完了首播的观众们还在意犹未尽谈论着节目刚造出来的一些新梗,对接下来的二轮晋级赛充满了期待。 考虑到单期节目时长的问题,这期《演员之路》被节目组分为了上下两期,分别分时段进行播放。 上半期结束时,刚好卡在了四组选手抽号出结果的时候,断得大家抓心挠肝,恨不得立马就穿越到下期节目播放之前。 唯一不爽的只有黎来和黎来的粉丝们。 黎来本就是选秀出道,出道几年,演技被嘲穿地心,几乎已经成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笑话。他和他的团队本来想借着这次上综艺的机会咸鱼翻身,争取搏个“努力上进”的正能量人设,结果没想到却碰上了这么个怪物新人,不仅没落到一点儿好,反倒让“演技烂”这个标签在身上坐实了。 这一期节目下来。 谢迟一飞冲天,而黎来的演技则直接被钉在了耻辱柱上,被嘲得脸都烂了,粉丝直接全炸了锅,一窝蜂冲到工作室微博下狂喷,都在骂垃圾公司垃圾团队,赶着给人当垫脚石送热度。 这他妈都是啥?? 你们在选节目的时候,都不会调查一下选手的背景吗??不知道柿子挑软的捏?? 骂完团队,又接着骂黎来。 团队拎不清,你自己能不能也努努力?她们倒是想闭着眼睛猛吹演技,但路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但凡平日里稍微努力一点点,也不至于被一个新人锤成这样。 还艹上进人设,你上进了个锤子! 有些激进的粉丝直接给气脱粉了。 脱完了还不忘回踩一脚,看得黎来血压直往上飙。 他忍不住又翻开微信,看了一眼经纪人给自己的叮嘱:“今晚忍住,什么话都不要说,也什么冒失事都不要干。” “为什么啊??” “别问那么多,反正是上面叮嘱的。” 看到这句话,黎来血压又是一高。 他好歹也是个当红爱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从来都是粉丝捧着,团队护着。今天算是他出道以来遇到的首次滑铁卢,就算再怎么劝自己冷静,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黎来戳开谢迟的微博。 只不过是短短十来天没去看,对方的粉丝数就已经从可怜兮兮的九千僵尸粉,直接暴涨到后面加了足足两个零。而那条转发节目宣传片的微博下留言已经破了两万,评论区全是一水儿的夸赞,纷纷表示“真的很看好你,演技很棒,希望未来加油啊”。 他再一看自己这边的评论。 虽说总数比对方多了两三千条,但这几万条评论里,至少有一半都是在骂人的。乌烟瘴气,连他自己看了都想吐。 要不是对方突然跑出来横插一脚。 这些赞誉,本来都应该落在他的身上,变成他的实绩。 黎来越想越气,越气越郁闷。 再一自己这边,忽然一阵恶向胆边生,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63章 063 虽说经纪人说了让他不要搞事。 但那是说给“艺人”黎来听的,关他“素人”黎来什么事情。只要他不用大号亲自下场和谢迟去撕,搞些暗地里的小动作,还能有人跳到互联网对面,抓住他的把柄不成? 黎来给自己的想法找足了理由,并立刻准备开始付诸行动。 谢迟这人的背景资料一片空白。 黎来曾经试图找过关于他的信息,却实在是乏善可陈。除了能翻到他出身自赫赫有名的Q大之外,确实就是个刚出道的新人演员。 这种学历出身,爆出去简直就是给对方送流量的。黎来再傻,也不会干白送对家流量的蠢事情。所以他决定从节目本身入手,先从几个导师和对方的关系上扯扯黑料。 黎来挑来挑去,最终选中了戴弈。 目前《演员之路》的这几个导师,陆行朝显然是里面最不能碰的,毕竟他粉丝是出了名的基数庞大。虽说平日里比较佛系,但那纯粹是正主太能打,导致粉丝找不到事做,才被逼着成了一群无情的吹彩虹屁精。 傻子都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 给黎来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招惹陆行朝和他的粉丝。 于是剩下的人选只剩下了三个。 黄子茜、刘义还有戴奕。 黄子茜和刘义,都是典型的上个时代的老演员,红在流量还没起飞的年代。大众辨识度和眼缘好,但粉丝多以路人为主,只看作品,拱不出什么热度,显然不符合要求。 思来想去,还是戴奕看起来最适合。 他的粉丝是多,但比起陆粉庞大的数量,就显得让人安心。况且戴弈之前也真的和对方夜会过—— 第二轮比赛之前,这人来的光明正大。 当时应该有不少节目组的人,都在酒店楼下见到了他的身影,甚至还打了招呼。拿这件事情来做文章,也不算空穴来风。 黎来选定了工具人,便兴冲冲地找水军运作去了。这会儿节目余热未散,正是散布“黑料”的好时候。错过了这个时机,下次再想恶心对方,就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 …… 陆行朝关掉电视,屋内瞬间归于寂静。 他没开灯,屋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外面透进来的月光,暗得冰冷。 谢迟在综艺上的那场表演,每看一次都觉得耀眼—— 明明从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训练。 也没有长年累月的经验作为支撑。 但偏偏就如此惊艳,如同破茧重生的蝴蝶。 让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一定可以爆红。 陆行朝沉默了一阵,习惯性打开手机,在寂静无声的黑暗里,发去一条信息:恭喜。 预想之中的无人回复。 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确定对方睡了,才将页面滑走,转而切换到了微博。 他没登大号,只开了小号。 头像是初始的灰白色,ID也是最普通的一长串默认数字,而关注列表也只有谢迟。 装得像一个死号。 他点开了谢迟的账号。 之前还只有五十多万粉丝的账号,如今已经飙升到了一百万,甚至还在不停上涨。他给那条几个小时前最新转发的开播微博点了个赞,便盯着手机界面发呆。 他先前给卓雯试探性发了一封邮件,以秦东朝的名义,将之前整合出来的资源清单发给了对方。虽说卓雯也是业界顶尖的金牌经纪人,但也有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像他手上给出去的这部分资源,就恰巧是对方不太能使得上力气的部分。 谢迟是她手里难得能往冲奖方向发展的天才型演员,卓雯自然也不想让他在偶像剧里把灵气给蹉跎了。正因如此,对方才完全没有拒绝戴弈发来的邀请,让谢迟去试了徐正庆的戏。 他送出去的这部分,正是对方最需要的。 况且俩人的目的也都是为了谢迟,只要答应下来,就算是双相的互利互赢。 陆行朝等了一天,但却并没有等到自己最想要的回复——尽管他把话说得十分恳切,诚意也摆得很足,不过还是很快就遭到了对方的婉言谢绝。 “谢谢陆老师好意。” “我去和小迟商量了一下,他还是比较倾向于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角色,不太喜欢被揠苗助长的感觉。” “他现在只想专注眼下,至于合作的事情,等未来有机会再谈吧。” 虽说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然而看到这个答复,陆行朝心情还是难以言喻地重重一坠,难受得窒了半晌。 他找不到他能够帮谢迟的任何地方。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他忽然间痛苦得如同当年看谢迟跟着自己,陪他一起住地下室、被迫一同吃白水挂面的那些时光。 谢迟总说没关系,他不在乎。 但他在乎。 他会一遍又一遍地想,谢迟跟着自己到底都得到了什么,他怎么能让他还不如从前。 陆行朝闷过半晌,手指下意识滑动。 下一秒,却忽然看见首页刷出了一条疑似是网站讨论帖截图的画面,让他的视线瞬间一凝。 ………… …… 谢迟是被耳边的震动给震醒的。 他模模糊糊地眨了下眼睛,从枕头旁摸出手机,朝屏幕上看了一眼。 他没有关机的习惯,这会儿能把他给从睡梦里轰醒的,自然是微信里狂轰滥炸个不停的群聊消息。 他粗略扫了一眼,发现大部分都是卓雯发的语音。便戳进群聊,点开了对方最新发的那条语音记录听了起来。 卓雯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恼火,有一种杀气腾腾的感觉,说:“等我找出来是哪个龟孙子瞎编排弄出来的好事,我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下面则是小梦的劝解:“姐先冷静点,哥还休息着呢。咱现在消息刷这么快,一会儿把哥吵醒了怎么办?” ……? 卓雯要找他? 谢迟还没完全清醒,听到这句话有一瞬间的茫然。他皱了下眉,撑着从床上起了身,抵着眉心揉了一揉,这才终于又清醒了一点。 “我刚醒。” 他打字在群聊里回复,“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卓雯噼里啪啦的长篇大论骤然一停,群里的小梦也瞬间没了回复。 谢迟见状,不由打了个“?”。 过了半晌,卓雯才又出来,状似云淡风轻地回复:“哦……也没什么。就是你被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傻逼给黑了,被营销号追着到处造谣发谣言。” “黑我?” “对,说你有黑幕,关系户,全靠攀导师的高枝才卖脸爬进的第二轮。”卓雯说着说着,顿时又来了火,“去他的,大半夜的蹲在网上发黑贴带节奏,到底有多恨你。” 这种搞人法。 与其说是恨他,倒不如说更像是觉得他挡了自己的路,所以要提前踩死。 “嗯,我知道了。” 谢迟好歹也在圈子里呆了这么多年,见过的脏事不少,这种只能说是最初级的攻击手段,心态也很平静。他又揉了一下额心,将脑子里还残留的那部分困意全驱逐出去,起身拉开窗户,一边打字问道,“那姐准备怎么处理?” “相信你姐我,肯定不会影响你后续发展。” “嗯。”他倒不怀疑卓雯的水平,“我相信雯姐的能力,不过我家里的情况姐也知道,我比较担心我家里这俩。” 谢迟不怕被骂。 他怎么被陌生人骂都没事,坚强得很,扛得住,但他会忍不住担心沈音和谢茴看到那些所谓自己的“黑料”时的感受,怕她们承受不住。 “没事,今天保管给你清理干净。” 卓雯很快和他保证,接着又说,“这两天你先别看网上,专心看你的剧本,准备进组。这家伙也是个软脚虾,陆行朝他不敢碰,就跑过来硬扯你跟戴弈有关系——” 她嗤了一下,“要是他敢扯到陆行朝头上,我还敬他是个人物。” 谢迟皱了下眉毛:“……戴弈?” “就他之前带你对戏的事。” 卓雯冷笑着说,“那家伙把这事扯出来,硬说你和戴弈有一腿,之前评分环节也是他为了捧你,硬带节奏尬聊。结果——居然还有不少人信了!” …… 怪不得卓雯会这么生气。 昨日他的表演算是有目共睹,但凡有点审美水平,都不会被这种无聊的节奏贴带进去。但从众心理显然是盲目的——只要有一个人说,再来一群人附和。很快的,同样的声音就会累积起来越聚越大,挤掉其他发声,淹没原本的真相。 所以遇到这种情况,必须要迅速澄清。 否则等到事态一旦发酵起来,再想解释就晚了。 然而这人却是在大半夜发的黑贴。 周末熬夜的人多,消息传播起来也自然比工作日更加迅速。公关那边反应过来的时候,搬运的微博号都已经几千条评论了。 虽说评论区里主要还是以吃瓜看戏的路人居多,但昨天被群嘲得灰头土脸的黎粉们却纷纷对此深信不疑,并自发地组织起来,准备去向“恶意剪辑”了自家爱豆的S台讨个公道。 第64章 064 黎粉们想的十分简单。 就是说,她们爱豆好歹也是出道了好几年的老演员了,怎么可能会被一个连履历都写不满一页的新人演员吊打呢?这肯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想把他当垫脚石,踩着他吸血啊! 就算是再精湛的演技,只要被剪刀手多剪几刀,那也就只剩下挤眉弄眼了。所以根本不能说是黎来的演技差,明明是因为节目不够透明,黑幕太多的锅。 黎粉们打定主意,立刻就开始了票是我投的,其他两位老师只是尽了他们作为导师的职责。如果觉得有黑幕或者对投票结果有意见,可以来我的微博下质问我,而不是自行发散思维。第二、好的演员不会被剪辑埋没,好就是好,一个眼神就够。第、新人演得好就得是潜规则,老演员就是恶意剪辑,到底是谁双标?//@娱乐圈吃瓜第一线:网传在综艺里爆红的某位新人演员的新瓜,现在黎来的粉丝们全炸啦[查看图片]】 陆行朝一向话少,合作也公事公办。 这是他第一次转发下场怼人,热度直接就被他庞大的粉丝基数给拱上了热搜,一下便将这场闹剧彻底点燃升级。 原本的那条微博,本来就已经有了上万次转发。而这条回怼的微博一出来,评论区瞬间被无数粉丝和吃瓜路人涌入,全部兴致勃勃地讨论了起来。 【哇哇哇,我还是生平第一次看见陆老师亲自下场怼人哎!黎粉牛啊!冲冲冲,开年首瓜没你们我不看!】 【看出来了,他是真的很生气。】 【说得也没错嘛,之前那个“恶意剪辑”可真是给我看吐了,到底是谁的演技更好,心里没点ac数吗?就硬要打滚是吧[费解][费解]】 【就选谢迟就选谢迟就选谢迟,气死你】 【谢谢陆老师,说出了我想说的话,这口气终于是出来了。之前大半夜看到她们刷的热搜差点没给我气死,合着就她们爱豆最公平,别人再出色也得给她们哥哥让路是吧?就是说,到底是谁在双标啊,脸大如盆。】 【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黎粉们要的盛世啊,求锤得锤,给我看乐了。】 而之前还在《演员之路》官博下控场,要求节目组放出原版完整录像的黎粉,此时已经全疯了。 陆行朝是谁?史上最年轻的金影帝! 人家一句话,比她们这群粉丝刷几百个夸黎来演技好演技优秀的热搜都来的有用。 结果呢?现在人直接来了句“好的演员不会被剪辑埋没”。虽说没指名,没道姓,但只要但凡不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都知道他这句话到底是在嘲讽谁。 这简直是在往黎来和她们的脸上抽! 相对理智的迅速冷静了下来,准备开始撤离战场。然而另一部分还在死撑着面子,不甘心就这么不战而退了,便干脆组织了起来,准备真的去对方的微博下“讨个说法”。 谢迟快速扫过评论,眉头微皱。 他其实很去跟陆行朝说自己并不需要他的下场,没有他出声,也一样能解决这个问题。但陆行朝的这条微博确实有帮到他的忙,如果他不下场发声,而是当个沉默的透明人,卓雯大概率会因为这事儿加班到明天天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较乐观的性子,走红以前也当了不少年陪衬,心态好得很。便说:“一会视情况可能需要你和我这边联合发个澄清,大概在八点他们商量出结果以后,到时候我再来跟你说。” 他想了想,又安慰谢迟道,“没事,别太紧张了,这事儿不会影响你进组的。你放宽心,等我们的消息就好。” 演技再怎么有灵气,能碾压很多进圈多年的老演员,那也是刚刚起步的新人,抗压能力肯定比不上他们这些已经被批评习惯了的老油子。 戴弈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说这句话的。 谢迟哭笑不糕。 因为这件事情牵扯得太广,已经不止是谢迟一个人的事,卓雯她们讨论了一下,便先去找S台那边商量,看应该怎么发联合澄清。 她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不需要怂。 像这种捕风捉影的黑料,去急着撤热搜反而输了。反倒不如把事实摆出来,光明正大让人来看,公道自在人心。 卓雯处理起这种事情熟门熟路,但却没办法控制网友的嘴。所以她也只能叮嘱谢迟,让他最近少上点网,免得看了心情不好。 谢迟“嗯”了一声。 他切出群聊,抬眼看了下时间。 这个点还很早,正常来说,应该绝大多数人都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他不知道戴弈有没有被自己团队的人给叫醒,但这种事情还是提前说一下会比较好,便给他留言道:“不好意思,戴老师。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把老师也给牵连进来了,实在抱歉。” 没想到,戴弈却很快给他回复了:“哎,你平时都起得这么早吗?” …… 居然醒着? 谢迟有点意外,回答他道:“嗯,我一般六点就醒了。是我的消息吵醒戴老师了?” “没,我刚被小韩喊醒。”戴弈否认,“本来想先跟你说这件事来着,结果没想到你居然比我还快。” “老师已经看完消息了?” “嗯,刚刚看完。”他有几分不好意思,“别别别,不用跟我道歉。怪我,之前没想那么多,大大咧咧就去了。已经在反思了,对不住啊。” “主要还是我。”谢迟说,“要不是为了教我演戏,戴老师也不用大晚上跑这一趟。” “行,那锅咱俩一人一半。” 戴弈闻言乐了,也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他本来就是比较乐观的性子,走红以前也当了不少年陪衬,心态好得很。便说:“一会视情况可能需要你和我这边联合发个澄清,大概在八点他们商量出结果以后,到时候我再来跟你说。” 他想了想,又安慰谢迟道,“没事,别太紧张了,这事儿不会影响你进组的。你放宽心,等我们的消息就好。” 演技再怎么有灵气,能碾压很多进圈多年的老演员,那也是刚刚起步的新人,抗压能力肯定比不上他们这些已经被批评习惯了的老油子。 戴弈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说这句话的。 谢迟哭笑不得,但对方的好意他心领了。 他和戴弈真诚地说了句“谢谢”,随后便起身去洗漱,出去给谢茴她们做早餐。 最近他休息时间多,闲着也是闲着。 他把粥熬上,戴这是他第一次转发下场怼人,热度直接就被他庞大的粉丝基数给拱上了热搜,一下便将这场闹剧彻底点燃升级。 原本的那条微博,本来就已经有了上万次转发。而这条回怼的微博一出来,评论区瞬间被无数粉丝和吃瓜路人涌入,全部兴致勃分的时候,卡点发出去,咱们和节目组,还有戴老师那边一起准点回应。” 第65章 065 如发现文字缺失,关闭转/码或畅/读模式即可正常“这么快就出结果了吗?” 谢迟有几分意外,他还以为节目组那边会有顾虑,要商量得更久一点。没想到动作却如此迅速。 “刚好有个机会,就直接上了。”卓雯直接了当地道,“刚刚陆行朝那边发了条回怼营销号的微博,把热度带起来了,吸引了不少人。而且现在舆论也正好偏向咱们,时机刚刚好。就趁这个机会一鼓作气解决了,免得夜长梦多。” 谢迟“嗯”了一声。 他没再去看陆行朝的那条微博,而是退出了小号的登陆,转而登上大号,将卓雯给自己的内容复制到了草稿箱里。 等他发完定时的时候。 之前的两个热搜已经又往前蹦了几位。 陆行朝的那条微博一发出来,直接就引发了大量路人网友的感慨和讨论。毕竟曾经演技好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一个演员的必备技能。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它居然退化成了“演员”的一种附属品,可有可无。 如今又闹出这种事,真是世风日下。 还什么“恶意剪辑”……真就是追星追迷了眼睛,分不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硬逼着眼睛尬吹偶像咯? 况且人家光明正大去见,就没想藏。 要这俩人真的是爆料里说的那种偷偷摸摸的地下情关系,那为什么还会那样大张旗鼓地过去见面啊?就好像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似的,是不是傻? 网上的风向本就变动得极快。 不过是几个小时过去,主流风向就已经轮换过了两茬。黎来最活跃的那批粉丝们看到这种情况,都是又气又怒。当即放弃了用小号在谢迟微博下辱骂的行为,转而大规模集结起来,准备收集证据“反杀”。 ………… …… “行朝,你这条微博发的有点冲动了。” 秦东朝的嗓音从扬声器中传出,飘进耳中。陆行朝没什么反应,只是将正在输入的那行英文按下回车,随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条微博发得冲动。 且先不说谢迟乐不乐意看见他来掺和自己的事情,单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就没有他一定要下场的必要。 卓雯敢挖谢迟,自然有作为金牌经纪人的底气。像这种没有实锤的黑料,顶天了也就给人黑上三天,就能处理得风平浪静。 而他过去不上综艺,也很少暴露有关自己的信息,不会将任何私人情绪带入公开场合。但如今平白无故的一系列举动却让人费解,很容易就能让常年追随他的粉丝察觉到不对。 但凡他以后还想在大众眼下和谢迟亲近。 今天的他就应该按捺住自己,不去做出任何反应。 反正这些事情都与他无关。 他哪怕只是单纯的看着,获得的好处都比强行下场惹一身骂要强得多 。 谢迟不会因此感谢他。 他只会蹙紧眉头,对他的多管闲事感到无比厌烦。而黎来的粉丝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反而会将事态进一步升级。 但让他在一旁袖手旁观,静静看着别人是如何变着花样、辱骂谢迟涛记0这种事…… 他……做不到。 但凡能减轻一点点,或者把那群人引过来骂他,他心里也是好受的。 “我心里有数,不会做越界的事。” 他沉默片刻,将手中在写的邮件结了个尾,点下发送,对秦东朝说:“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了,会提前跟你说的,你不用担心。” 秦东朝闻言,不由重重地叹了口气。 陆行朝这人平日里看着冷漠,好像永远不会被什么人左右。然而一旦碰上了涉及到谢迟的问题,他就会立刻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仿佛平日里的冷静都是假象。 “那行朝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 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今天这么做,就等于是把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了。哪怕你俩以后把关系再缓和回来,你也很难再和谢迟在大众视野里亲近了,不然今天的事情就是把柄。” “……嗯,我知道。” “那行。”秦东朝无话可说了,“你觉得能接受就行,反正是你俩的事情。那我就先把电话挂了,等过会儿你让那边查的出来了结果,我再过来跟你说下情况。” “好。” 电话的“嘟嘟”忙音传来。 陆行朝注视着屏幕,上面已送达的提醒字样紧接着跳出,手默默地握紧了几分。 这个想陷害谢迟的人,很懂得柿子捡软的捏的道理。特意绕过了他这块“硬骨头”,转而去拉了粉丝没那么多的戴弈下水,欺软怕硬的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如果他不能帮谢迟一次性解决掉。 那么按照对方的性格,这种泼污水的行为就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这种事情,来一回就已经够了。 他绝对不会让对方再碰谢迟第二回。 ………… …… 而在另一边。 黎来正吃瓜吃得开心。 他这波水军下得很值,虽说他自己也有挨骂被喷,但他的粉丝基数在那摆着,这一波顶多算是虐粉固粉的操作。回头再上几个综艺刷刷脸,卖个惨,人就又会回来了,还会哭着喊着继续给他送钱。 想到这里。 他的心情立刻又变得快活了起来,继续心安理得地欣赏起自己导演的这一出“大戏”。 他随手刷了一下。 忽然间,一个顶着十分眼熟的头像的微博再度出现在眼前,顿时让他面色铁青,刚刚的好心情也瞬间荡然无存。 …… 不是,他记得他也没有得罪过陆行朝吧? 为什么对方总是三番两次针对他啊? 黎来心头呕血,被人嘲笑的心理阴影立刻又浮现了上来。他皱紧了眉毛,恼火地把这一页划走,点了个不感兴趣。这才有心情回之前助理的问话:“外面这么风这么大还让我出去,你想冻死我么?跟节目组说过会儿太阳出来了再出去拍,又不是赶着投胎。” 助理脸上露出难色:“可是……” “……好吧。” 助理悻悻地下了车。 黎来盯着他扭头下车,心情烦躁极了。他拢了拢衣服,又拿起手机,低头刷起了微博。 这会儿微博正热闹着。 随着大部分熬夜党人都陆陆续续地起床,这波“爆料”的热度也随着流量的回升而一同疯狂上涨。谢迟不过是刚刚出道的新人演员,粉丝根基不稳。黎来雇的这波水军浑水摸鱼,四处搅风搅雨,很快就将节奏又给带了起来。 不过这次黎来让他们换了套话术。 最开始的那套黑幕说辞显然已经没有用了,再抓着不放反而会被嘲笑。黎来很快就把方向改成了去黑对方的人品问题,最好是到戴、陆这两位的粉丝群里去嘲。 毕竟这俩的粉丝群体那么庞大,总会有那么些个不想看到自己偶像被绿茶缠上的—— 比如像陆行朝这种极其爱惜羽毛的。 这人从出道起就没被绯闻缠身过,他粉丝能愿意让他的好名声,给一个不知道哪儿出来的野鸡十八线小明星给糟蹋了? 打死黎来也不相信。 黎来让水军放了张谢迟低头走进对方包厢里的照片,随后便憋足了劲儿,刷着微博等待这俩人的粉丝冲过来当他的互联网骂人嘴替。他可真是从拍摄阶段就看谢迟这人不爽了,又绿茶又爱装,那些P都不懂的网友也是,天天就喜欢逮着自己和他比较。 晦气。 讲道理,大家都是混娱乐圈的。 有几个当红的艺人,是靠这种演技这种东西爆红上位的啊? 也就这货真把那东西当回事。 还得意洋洋。 他这行径一下就让黎来想起来了小时候那种特别爱现的所谓“学霸”,回忆起来就呕得不行。 呸,也就能红一个综艺了! 要资源资源没有,要代言代言不行。连可以支撑热度的作品都没有,等到综艺热度散掉,看他还能得意个鬼! 眼见着热度持续攀升。 黎来解气地又刷了一下,随后便被眼前突然拱出来的评论气得差点心肺一梗。 【谢谢谢谢戴老师我磕到了。】 【来让我们一起大声念:他——俩——是——兄——弟——!![二哈][二哈]】 />【好急,怎么还没到周末急死了。】 【我懂了,这都是你们兄弟骗我们追更的阴谋把戏!呵,男人!】 嗯??? 这群人都他妈都在说什么鬼东西?? 黎来揉了下眼睛,有点难以置信。他忍不住点开了谢迟的账号,想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只看到之前还只有短短三条微博的账号,居然再十来分钟前又发了一条回应的微博。 【谢迟V:感谢大家近段时间给予的关注和支持,有关戴老师与我在第二轮因为手气太臭而引发的争议,回应如下[查看图片]】 评论区则是戴弈被顶到最上方的评论。 【戴弈V:谢谢大家关心,这辈子再也不去自信抽签了[拜拜][拜拜]】 这短短的十几分钟,评论已经过了五千。 而点记赞和转发更是居高不下,数据好得让黎来都看得眼红。 他不死心地点进去看了一眼。 然而刚读出了评论区,就被满屏幕的哈哈哈哈哈给吵到了眼睛。 【哈哈哈哈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清新脱俗的澄清方式,绝了哈哈哈哈!!】 【草,大早上被你俩笑到打鸣。】 【哈哈哈哈哈草所以奕哥你的手气到底有多臭啊哈哈哈哈!!!】 【突然间超级好奇,能给透露透露吗。】 【别问了别问了,听看过现场的人说真的超级超级差,哈哈哈哈连小雷哥的表情都没绷住,直接看笑场了哈哈哈哈哈!】 小雷哥是《演员之路》的主持人,专业素养极高,很少出现这种绷不住笑场的情况。连他都没忍住的话,那看来这俩人第二轮抽中的签,确实是有点东西。 而戴弈则回复那条评论道:“严肃点,不准笑场。这可是我们兄弟俩熬了大半个晚上才努力出来的成品,都给我哭[裂开][裂开]” 下面一列队形: 【他让我们哭耶[笑cry]】 【好的[笑cry]】 【[笑cry][笑cry]】 【谢迟V:[苦涩]】 【等等,楼上的迟迟你在干嘛!!禁止浑水摸鱼!!!】 对啊,你们都在干嘛???! 黎来看着这一片笑闹欢乐的气氛,脸都快要给气歪了。 我花了那么多钱和精力,你们就给我看这个!? 黎来刷得一肚子火,忿忿点了退出。 他打算去陆行朝那边再看看——他还就偏不信了,戴弈这边能让他躲过去,陆行朝那些粉丝就能放过他? 正在气头上。 黎来刷手机的手一个不稳,朝着地上掉去。他连忙手慌脚乱地去接手机,生怕被别人看到自己的屏幕。 他手指划过眼前账号的关注键。 半秒后。 那个按钮变 成了灰白色。 黎来的动作瞬间一僵。 他刚刚才给合作的品牌方转发了一个例行宣传博,因为想看谢迟吃瘪的心切,没有换号就直接用大号来了。 这下可好。 吃瓜怕是要吃到自己身上了。 黎来立刻将这个关注取消,手忙脚乱地连忙退出了登陆。然而这一瞬间的关注取关却逃不过某些人的眼睛,尤其是早就憋了一股气、正在找幕后黑手的那些人。 卓雯冷笑一声。 她之前就在怀疑这个家伙了,只是一直没有抓到证据,现在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她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乘胜追击。 她不发威,这些人还真当她是吃素的? 黎来心有余悸地登上小号。 但这一下弄的,他却再也没有心情去看谢迟的乐子了。 他心情糟糕地起了身,准备下去拍摄节目。 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间传来了一阵震动声,低头一看,是经纪人给他打了个电话。 …… 他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干什么?? 黎来皱了下眉头,不太情愿地接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对方记高了几度的嗓音就穿过扬声器刺进耳中,听得他耳根处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今天这几个热搜是不是你干的????” 黎来顿时一抖,装傻道:“哥,你都在说些什么呢,什么叫是不是我干的?我干什么了?我听不懂啊。” “别给我装傻了。”经纪人咬牙切齿,“我不是叮嘱过你什么都别干吗,你这手滑一下又取消是什么意思?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 黎来争辩道:“没有啊,我就是吃个瓜啊。” 经纪人道:“被骂成这样子你还有心情去吃瓜?还拿大号吃?你觉得是我这几年跟你相处太少了吗?” “这不也是为了转移心情吗?” 黎来强行给自己找理由道。 “你觉得是我这几年跟你相处太少了吗?”经纪人几乎要被这个傻逼给气撅过去,隔着手机都能听到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你他妈摊上大事儿了!” “……啊?” “你还给我啊??”经纪人气急败坏,“我以前就三番两次叮嘱过你,别天天到处给人惹事儿添麻烦,公司又不是你家开的,不可能次次给你擦屁股!你但凡听进去一次,都不会干出今天这种事!” “你倒好,是嫌之前闹得不够大,不够你造的是吧,还非得来个升级?” 黎来还想狡辩:“不是,我真的没……” 经纪人却一下打断了他,声音比黎来以往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冰冷:“我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告诉你,这事儿解决不了,你也不用以后了。” “节目给你撤了,你好自为之吧。” 电话“嘟”的一声被挂断。 黎 来脑子里还是“嗡嗡”的,半晌没回过来神儿。 等等等等…… 他不就是买水军黑了下谢迟吗?? 黑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而已,至于他经纪人发那么大的火吗??? 黎来被骂的一肚子火。 他拿着手机,气得想砸东西泄愤。 这时,一阵敲击声忽然从车窗外传来,他动作一滞,扭头看向窗外,却见是之前被自己凶走的助理去而复返:“黎哥。” “干什么。” “赵哥说今天不用拍了。”他怯怯的,“让咱们现在就收拾东西滚回B市,说上面有人要找你。” 黎来脸色瞬间一白。 ………… …… “啧,够傻逼。” 卓雯忽然间开口吐槽。 谢迟正拎着箱子上车,冷不丁听到她冒出来这句,还以为是自己得罪她了。他刚扬了扬眉毛,便又听到卓雯又冒出来一句:“真当人都是傻逼呢,看不出来心里那点小九九。” “怎么了?” “撕之前跟你同组那个小流量呢。”卓雯冷笑一声,“辉尧也是眼瞎,别的好的不去选,偏偏非要去捧一个赔钱货色。这次不让他狠狠栽个跟头,姐姐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谢迟没忍住,闷笑了一声。 他把手里的行李箱往里面掂了掂,找了个空的位置坐下:“还是雯姐厉害。” 卓雯立刻心情愉悦地吹了个口哨。 她啪啪一通乱敲,发完消息,扭头道:“你东西都拿完了吧?” “拿完了。” “那就走了。”她高跟鞋踢记踢前座,“小梦,开车开车,咱们回去了。” “哎。” 小梦应了一声。 事情完美解决,她声音也显得高兴了很多。 卓雯喊完,又扭过头来,冲谢迟十分得意地扬眉:“话说回来,你这回运气倒是够好的,真是幸运宝宝啊。” “怎么说?” “本来咱们只是小范围爆了一下,粉丝虽然涨得快,但根基不稳。”她很快笑着回道,“黎来这一波反向操作,不少人都被他的粉丝给激得逆反了。现在直接全奶到了你这里——” 她把手机撂了过来。 “你自己看,涨了多少粉吧。” 他低头瞧了一眼,发现之前还只有一百万左右的粉丝数,短短半天过去,居然已经直接朝着两百万疯狂而去。 而他之前和戴弈联合起来发的那条澄清,评论数已经破了八万,下面全是清一色且无比整齐的“哈哈哈哈哈”。 …… 确实是有点那么个因祸得福的意思了。 谢迟有点无奈。 他把手机递还给卓雯,被逼着又说了一遍类似于获奖感言的 东西,引得车内其他人不由笑作一团。卓雯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他好好坐下。 他叹了口气,低头去系安全带。 商务车引擎发动,朝着前方缓缓驶去。正在这时,他忽然间听见前座的卓雯发出一声“咦”似的声音,接着头往后一扭:“小迟,你最近和陆老师有私下联系了?” 第66章 066 …… 陆行朝?怎么突然问他? 谢迟骤地一愣,搭在安全带上的手顿住,接着飞快地否认道:“我跟他很久没联系过了……雯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没什么。”她皱了下眉,“刚刚看秦东朝又发了封邮件过来,OA时装秀晚宴的邀请函,估计又是他让发的。” OA是国际一线顶奢品牌,门槛也高。 许多名气稍微差一点的明星,想要拿到这家的邀请函尚且要煞费苦心,更遑论以他现在的咖位和资格。 倒是陆行朝一直是这个牌子的心头好。 无论是电影节走秀,还是出席晚会,都经常能从他的身上看到出自OA设计师之手的最新品牌高定。 谢迟“噢”了一声。 他很快恢复了正常,表情也重归平静。卓雯看到他的反应,便问:“那你要去吗?” “我过去凑什么热闹啊,让人骂我么。” “那倒不一定。”她哼笑了一声,“黎来的粉丝之前不是还骂你来着?说你是不知哪里来的十八线网红。白捡的机会干嘛不去,刚好气一气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 谢迟这回总算听明白了。 他抬起头,问道:“雯姐是想让我去?” 卓雯“昂”了一声:“不然呢?” “不太想去。”谢迟说,“雯姐,我不是很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他是跟了陆行朝很多年。 他们亲密过,也曾毫无保留。可陆行朝现在对他而言,只是个曾经熟悉过的陌生人。他欠陆行朝的已经还清了,从此以后也不想再背上有关对方的任何东西。 太重了。 况且人情难还,他也不想在这人面前还要低人一等。 卓雯瞪圆了眼睛。 她眨了下眼,脸上浮现出几分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的这幅反应差点让谢迟以为自己脸上趴了什么东西,便问:“怎么了?” “你又没欠他的,他凭什么敢把这个当成人情让你欠着??”卓雯干脆转过了身,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这本来就是你该得的东西,他自己不干人事,蹉跎你那么多年。你俩还好聚好散算对得起他了,你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当然是要趁着他良心不安的时候,多薅点羊毛过来肥一肥自己。不然等他走出来找下一个了,到时候你想薅都没得薅了好吧?” 谢迟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他愕然地看着眼前理直气壮的卓雯,硬是没忍住,“哧”一声笑了。 “哎,你笑什么啊?”卓雯瞪他。 “我没笑,姐说的都对。”谢迟说,“帮我拓宽了思路,我觉得很有道理。” “这才对嘛。”卓雯十分满意,“做错了事情的人又不是你,他给你什么,你当然就是接着。面子能值几毛钱?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最重要……那我回他了?” “下次吧。”谢迟却说,“这一次就算了。” “啊?怎么这么固执啊你!” 谢迟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他确实固执得要命,否则也不会死心塌地的跟了陆行朝这么多年,却直到现在才彻底心如死灰。 “没,就是觉得现在这个阶段,一直跑来跑去不太合适。”谢迟说道,“等《风信》拍完了,随便姐你怎么安排,我都听姐的,没意见。” 卓雯说得对。 他没什么对不起陆行朝的,也确实不需要不好意思。然而他跟陆行朝之间,牵连了太多曾经那场噩梦一般的回忆。他不愿意去想,也不想拿出来去说,卓雯自然也很难理解。 陆行朝对他来说,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希望这两个字的代名词,只要想起来就会快乐。然而这个过去给了他所有希望的人,也亲手毁掉了他全部的希望,只留下一地狼藉。 陆行朝从来没弄明白过他想要什么。 他像是一个从来没感受到过爱、所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人的孩子,黔驴技穷,只能不停地把自己有的那些东西堆积起来,一次又一次推到他的面前,试图把眼前的人留下。 可他从来也不是为了那些才跟他在一起的。 他们交往的时候,俩人都一穷二白、籍籍无名,互相没有任何值得对方贪图的价值。他陪着这个人过了那么多年,又怎么可能会因为他摆出的这一样样东西就生出留念。 当他选择烧毁一切、扭头离开的时候,他曾经对这个人的所有希望和爱,就已经全部转化成为了恨意。 他恨透陆行朝了。 “……也行。” 见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卓雯也不好再继续劝说下去。毕竟说到底她还是谢迟的经纪人,这个机会错过了虽说确实会有点可惜,但肯定还是要以他的意愿作为首先要考虑的因素。 不过是一个红毯晚会而已。 这东西年年都有,没有了这个,也还会有其他的。况且以谢迟的底子,等到《风信》拍完之后再出来,这些资源只会有增无减,卓雯对他很有信心。 她沉吟片刻,接着对谢迟道:“那就先这么定了,我帮你回绝掉这个,其他的就等下次再看情况……对了,过几天需要你空出来个时间。有品牌方看中了你现在的势头,想押宝,准备提前签个代言,得过去拍MV和宣传照。” “行。” ………… …… “他那边回了吗?” “回了。” “是答应了?” “没,拒绝了。” 听到这个回答,陆行朝暗了暗眸。 他伸指捏住隐隐抽痛的额心,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他其实对于谢迟的这个回答没有意外,只是却仍有一种控制不住的失落。 他以为谢迟至少会愿意接下这个。 毕竟这一次和之前的那些都不同,是能迅速转化的部分。哪怕谢迟对他再有意见,但至少不会讨厌这些对他的事业有帮助的资源。 然而谢迟却又一次拒绝了。 他又闭了闭眼睛,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才又提起了精神:“我知道了,今天麻烦你了。” “没事。” 电话从另一端被挂断。 陆行朝站起身,从书房走了出去。 前段时间和设计师的沟通有了成果,屋子里曾经被丢掉的那些东西也回来了大半。只是它们虽然被陆行朝一件件又摆了回来,伪装成了一切仿佛都还未曾发生的模样,但曾经存在过的那种温馨的味道却荡然无存。 陆行朝没办法让一个房间染上人气。 那些是只有谢迟才能做到的事,而他所在的地方,永远只会是一片冷冰冰的死寂。 他打开电视,将《演员之路》再次重看了一遍,静静地盯着屏幕上的人的眼睛。 临近年关,过年的氛围愈发浓厚起来,连视频网站上的弹幕都有了新年快乐的装饰。他下意识摸了摸腕上被体温熨得温热的手链,玉珠圆润光滑,却掩不住空气里快要透出来的冰冷。 这还是他这么久以来头一次独自渡过新年。 新年曾经是一个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的节日,想起来只有烦闷。无论是因过节而涨价的生活必需品,还是为了欢度新年而关闭的门店。只会给他的生活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讨厌过节。 也无法理解别人对节日的向往。 直到谢迟跟着他来到B市,俩人共同渡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新年,他才体会到这个节日与平日迥然不同的含义。 只是现在却全都被他摧毁殆尽。 陆行朝深深吸了口气,掩住眼睛。 一阵阵像是抽痛般的酸涩翻涌而上,溢满眼眶。他用力地闭了一下,听着房间内0点响起的钟声,登上朋友圈,沉默地发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 …… 新年伊始。 谢迟便被紧接而来的工作给忙了个底朝天。 除了卓雯说的那个代言的MV之外,他最重要的任务还是要为刚给自己带了一波热度的《演员之路》提前拍摄后面的存货。毕竟徐正庆的剧组是出了名的压力大,作为两位男主演中的其中一位,他也不可能拍到一半,就扭头跑去录制综艺,放全剧组的鸽子。 拍摄这些花了他大概将近一周的功夫。 等到差不多全部收尾结束,也就到了《风信》开机进组的时候。 开机仪式这天,S市下了点小雪。 S市这边的冬天,本来就阴冷阴冷的,又潮又寒,几乎要渗进人的骨子里。但谢迟呆得习惯了,倒也不怎么觉得,只有种回到了家里的熟悉感,反正比他在B市呆着要舒服得多。 外面天冷。 他呆了没一会儿就冻红了鼻尖,连眼皮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衬得肤色雪白。 “哥要不要遮遮?” 小梦看他被冻到的样子,从包里翻出来了一个口罩。口罩的颜色有点明亮,不是谢迟会选的风格。但上面印了几个小熊,举着糖果,倒是可可爱爱的 谢迟和她道了声谢,接过来带上。 他这边慢吞吞戴着口罩。 那边戴弈带着韩楠冒雨走了过来。 上周综艺录得频繁,俩人关系突飞猛进。 比起之前见面时还有点客气的态度,这会儿说话就已经没了什么顾忌:“你这口罩还有意思,在哪买的?” “小梦给的。”谢迟把口罩戴上,“是吧?我也觉得很可爱。” 小梦闻言,脸红了红:“哥。” 谢迟便冲她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 戴弈咳了一声,躲开了他的视线。 谢迟太漂亮,哪怕是被口罩遮走了一半的五官,也依旧好看得让人心跳加速。偏偏他周身那种雾一样的朦胧味道,又很容易勾起别人的探索欲,便越看越觉得沉迷。 韩楠看出门道,很快说:“老师,咱们要不先进去等着吧。外面天太冷,剪彩还得好一会儿呢,别冻着了。” 第67章 067 这天气,确实是有点冷了。 戴弈“嗯”了一声,冲谢迟扬扬下巴。但片刻之后,他又忽地反应了过来:“对了……看见陆老师了吗,他怎么还没来?” 这人可不是个会失踪的主儿。 换成往日,他不说是最早来的那个,但肯定不会是最后来的那个。这回迟到,简直和见了鬼了似的稀奇。 韩楠回忆了一下,刚想回答说“陆老师应该还在路上,大概得再过一会儿”。然而还没开口,便瞧见一辆熟悉的黑色商务停在了马路边。 “说曹操曹操到。” 戴弈调侃了一句,对那边刚刚从车上下来的人喊道:“干什么去了啊,来这么晚?” 半个月未曾见面,这人眉宇间的郁色似乎更重了些,周遭气场也冷沉沉的,带着一种沉默的死寂。听到喊声,他低下的眼微微动了一下,朝着发声的方向望来,那双晦得发暗的眸子便一同映入了几人的视线之中。 他平日里也寡言少语,但只是性格使然。眼前这幅仿佛突然变了个人般的沉郁模样却是从来没见过的,便是戴弈看了都微微惊讶。 他飞快扫了一眼陆行朝,有些疑惑。 但还未等他开口,陆行朝便一扫之前神态,表情冷然,仿佛刚刚的画面只是他一瞬间产生的错觉。 他视线微挪,偏到站在戴弈身旁、微低着头的谢迟身上,停顿片刻。接着又很快偏开眸光,速度快得除了当事人之外,几乎无人知晓:“我的航班晚点了,稍微延误了一会。” 谢迟安静地将耳挂绳戴好。 直到陆行朝走近过来,他才放下了正在整理口罩的手,像是刚刚注意到这人的靠近似的,抬头冲他轻点:“陆老师好。” 陆行朝脚步骤顿。 他动了动手指,垂眼看着俩人之间的距离,无声攥紧了拳。半晌后,微微点头,问出了自己之前那个没能获得答案的问话:“好久不见,新年过得还好吗。” 谢迟有点意外地抬起了眼睫。 陆行朝从来不是个喜欢客套的人,从他每次都需要别人主动客套完之后,才会礼节性地给予答复这件事就能看得出来。 这人突然闹这么一出……什么意思? 欲擒故纵? 还是,已经准备放下来了? 他盯着这人瞧了片刻,旋即又挪开了眼睛。 不管陆行朝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们之间已经没了联系,他也没必要再三番两次为对方预设立场。 况且接下来还要相处很久。 在对方离组之前,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事情是少不了的,他确实也不能总是这样。 “谢谢陆老师关心,我过得很好。” 他语气淡淡的,神色如常地客套。旋即又转向一旁,对戴弈说:“戴老师要先进去吗?” “先进去吧。”戴弈冲他笑了下,“看你这样子就不像是个能抗冻的,赶紧去里面呆着。不然别还没开拍,上来就先给雨夹雪淋发烧了。” 谢迟不置可否地弯了弯眼睛。 陆行朝呼吸微紧,被这句话忽然刺痛。 他沉默看着谢迟离开的背影,没说什么,只迈步跟了上去。 徐正庆是个极其务实的导演。 他为人低调,也不怎么讲究,从和谢迟与他见面时,他那一身大几百块的羽绒棉服就可见一斑。自然开机仪式也被他搞得十分朴实,现场连家媒体的影子都没瞧见,只简单拉了个横幅,把台子摆上,带着一众主创烧香祭拜完事,又拍了合影,便直接就近下榻了酒店。 估计是为了方便他们私下联络,或是对戏练习,剧务那边将几名主演的房间全都定到了同一层楼,挨得也十分接近。 谢迟领到的房间在十九层,和其他人隔了几个号,在走廊偏东边一点的位置。戴弈比他要稍微靠西一些,离得倒也不远。谢迟和小梦拉着行李箱上楼,刚好和来收拾东西的韩楠撞见,进了同一部电梯。便互相点头示意了一下,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剧组的务实与徐正庆一脉相承。 比起S台一掷千金,直接包下整个五星级酒店的阔气,《风信》剧组选择下榻的这个酒店就显得有些寒酸,充其量只是比快捷高级一些。不过好在剧组里也没有那种爱挑三拣四耍大牌的演员,大家拿了分到的房卡后,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快速收拾入住。 小梦现在当着谢迟的助理,也分了一间。 不过比起谢迟的独间,她的住宿条件就没那么好,在楼下16层,和李晓琳住同一间。她帮着谢迟把一些零碎的东西拿了进来,又简单收拾了一下,时间便在不知不觉中迅速流逝。等再抬头看,居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 考虑到晚上还有一个聚餐。 谢迟没有再继续折腾,只把自己需要用的那些拿了出来。接着便找了把椅子坐下,继续看自己的剧本。 小梦已经先回去整理她的东西了。 谢迟低头翻着剧本,一页页仔细看过。他住的这间房位于楼层的中偏后段,偶尔能听到些过路的杂音。他伸手又翻了一页,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像是压低了声音,又含混地说了些什么,听不真切。 他翻看剧本的手微微一顿。 似乎有点耳熟。 果不其然。 只听下一秒,一声熟悉的“嗯”声传来。对方语气淡淡,脚步停在门口:“你看着安排吧,我都可以。” “好的。” “劳烦再询问一下,这层都住了哪些老师?” “这个啊……戴老师住那个房间,徐导住在这儿。然后那边住的是王副导演,这边住着的这位是林老师和郑老师,陆老师您旁边的这个是小谢老师的房间,别的就没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 “陆老师客气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似乎是注视着对方直到离开,站在门口的人才终于有了行动。他拿着房卡,“滴”一声打开了房门,拉着行李箱走进了屋子。 房门合上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时,谢迟之前放在桌子上烧水的水壶,忽然间“嗒”地一声跳了开关。他回过神来,将剧本合上,起身去将开水灌进保温瓶中。 他正灌着水,手机突然震了一震。 他放下水壶,拿起来看了一眼。却发现是下楼去整理房间的小梦给自己发来的消息:“哥,你那边忙完了吗?” “刚收拾完,闲着呢,怎么了?” “刚刚剧务让我来转告哥,说今晚上聚餐的饭店已经订好了,让咱们一会儿过去呢。韩楠哥刚好也在,就让我问问哥,要不干脆跟他们一起拼车过去算了。” “咱们的车还在楼下吗?”谢迟问。 “还在,没走呢。”小梦回答。 “那就先不用了吧,帮我回声谢谢。”谢迟跟她说道,“你已经在楼下了吗?在几楼?稍微等我一下,我现在下楼去找你。” 她“哎”了一声,说,“那我先去回韩楠哥!哥你先收拾着,一会儿直接下楼去B1的停车场,我回完了就过来找你。” “好。” 谢迟放下手机,便去拿了外套出门。 这个时间点,天色已经隐隐发暗。 谢迟推开房门,看见位于自己隔壁房间的房门微微开着,露出一道缝隙,自里面透出了醺黄的灯光。 他扫了一眼,很快转开视线。 陆行朝住哪儿他控制不了,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但他可以控制自己,不朝这人投去任何关注和目光。 只要他把陆行朝无视得彻底。 那其实对方无论呆在哪里,对他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谢迟走进电梯,在停车场找到了小梦。 戴弈的车还没来得及开走,他下楼的时候刚好撞见。俩人打了个招呼,戴弈指了指自己的那辆车,冲他比了个口型:“真不一起?” “我这儿人多,等下次再有机会吧。” “也行。”他没有再坚持,“那一会儿饭店见了,有导航吧?” 谢迟点点头。 戴弈看见他点头,才终于放心地上了车。 倒不是他咸吃萝卜淡操心,主要还是谢迟长相实在太乖。不演戏的时候,那身气质老让人觉得他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学生,在这个圈子里显得干净得有些过分。 戴弈很喜欢他,就忍不住想多照顾一点。 但他自己不觉得异样,却逃不过其他旁观者的眼睛。 陆行朝沉默地站在角落处的阴影里,看着远处谈笑的俩人一动不动。直到视野中的二人各自上车,他才终于从黑暗之中走出,朝着自己车位的方向走去。 陈峡已经等了他好长一阵子了,见到他终于下了楼,便招手示意道:“老师,这边。” 陆行朝走过去,低头上了车。 陈峡便连忙拉上了车门,匆匆坐到了副驾那边,又扭头问道:“老师,刚刚剧务那边问咱们这桌要点什么锅底的,我让他们上了个清锅,应该没问题吧?” 他最近跟陆行朝久了,胆子也大了点。 陆行朝本来就不是一个会在意那些生活琐事的人,以前卢小枫还在当助理的时候,他就基本都将这些决定放权交给助理管辖。 但陈峡来得时间短,不敢乱做决定。 毕竟之前卢小枫就是因为这个,被陆行朝给直接丢回了总部,换他上来顶替的。好在最近他逐渐摸透了对方的喜好,这些小问题也胸有成竹起来,便头一回没做决定便直接回了,这才又确认般地过来询问一遍。 陆行朝口味清淡,胃也不好。 既然如此,那选个中规中矩的清汤锅底就肯定不会出事,至少对方不会觉得讨厌。 陈峡对自己的选择很有信心。 只是他朝着商务车的后座远远看去,却瞧见坐在那里的男人动了动眼睫,像是思索。过了半晌,忽然道:“不用,让他们换成牛油吧。” …… 牛油??? 那不是辣的锅底么?? 他能吃吗?? 陈峡被他这句话惊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下意识道:“老师,牛油是辣锅,料的口味很重的。” 陆行朝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陈峡讪讪地摸了下鼻子,但还是不死心地说:“那老师的胃没问题吗?” 陆行朝却说:“你这么回剧务就可以了。” 这幅态度显然没得商量。 陈峡只能“噢”了一声,有些赧然地打开了手机,趁着他们还没到位,去联系剧务帮忙换锅。 陆行朝见他商量定了,便没有再多插手。 像这种剧组聚餐,向来都是以剧组内的地位高低分桌。谢迟虽说是刚刚入圈的新人,名气不显,但却是毫无疑问的主演,甚至可以说是《风信》全片真正的主角和灵魂人物。自然位置也会和他们安排在一桌,不会去别的地方。 曾经陆行朝以为谢迟也喜欢清淡的。 然而谢迟却告诉他自己不喜欢,非常讨厌。 谢迟喜欢辣的,喜欢鲜艳的东西,喜欢各种各样陆行朝不喜欢的部分。就算是性格也和陆行朝是天差地别、南辕北辙。 他确实可以要求剧组点清锅。 鸳鸯锅也可以。 然而那种行为只是又一次地重复他过去的老路,像是他曾经一无所知时那般强加给对方,加重谢迟对他“自我”的印象。 他不想让自己从集体里被谢迟孤立出来。 只是一顿聚餐而已,谢迟过去也为他忍受了很久不合口味的东西。他顺应大众,吃一顿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不需要弄得那么矫情。 车从地下车库开了出去。 陆行朝收回视线,偏眸看向窗外。 他以前并没有这种习惯,向来都是抓紧身边一切能抓紧的时间,往返忙于拍戏和赚钱。 他一直很忙,很少会注意身边的风光。 只有谢迟会有这样频繁往窗外一遍遍看的习惯,因为他跟在他的身边找不到事情做,就只能像这样转移注意,好让自己不要那么无聊。 那些街景能让注意力放空。 在那些空白的时间里,可以将满心无处安放的难过尽数捋顺,假装将自己变得心平气和。 他顿了一顿。 心脏又像是被什么给重重一抓。 他已经没办法数自己到底已经错过了谢迟多少重要的、又或者是他痛苦难捱的时候,他只记得他过去永远漾着笑的眼睛,不知从何时起雾雨连天。而他却只能从这些微小的部分,杯水车薪地一点点补偿。 到店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 这个点路上堵,又下了雨,湿滑难走得很。谢迟和戴弈他们先后脚进了店里,里面的汤底刚刚烧沸,大堂内一片鲜香之气,辣意腾腾。 小梦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戴弈听到便笑:“这家店还挺有名气的,你之前没来过吗?” 小梦摇了摇头。 她不是S市本地人,只是大学读在这边。况且平时跟着卓雯也忙,没那么多时间出来吃这吃那,自然也不是很清楚。 不过谢迟跟她半斤八两。 他听了这话,主动把话头接了过来:“这应该是开了没几年的新店吧?感觉蛮陌生的,我也是头一回见。戴老师之前来过吗?” 戴弈本来就是个话唠。 谢迟这番话一出,他立刻就来了兴致,笑着对俩人说:“对啊,就是前几年才开的。我记得当时声势还挺大,搞了个什么辣胃王挑战,出名上热搜了,好多人过来排队。” 原来是个网红店。 谢迟这下就明白了,点了点头。不过看剧务特意安排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吃,味道应该也还算不错。 他跟着戴弈走进包厢,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这种网红店面价格贵,大多数公司聚餐很少会选择在这种地方,自然也不好安排大桌,让人硬搬也搬不过来。四个人的桌位,刚刚好满满当当塞上他们几个。 谢迟和戴弈面对着面坐下,那边徐正庆穿着大袄风尘仆仆地进来,一屁股怼在戴弈了旁边的位置上,约莫是觉得这样方便他等会儿说话。等到最后一个人再进屋的时候,便只剩下了谢迟旁边一个空的座位。 他似乎愣了一下,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 谢迟其实也觉得这样的安排麻烦,但四人桌就是这样,哪怕精挑细选排来排去,位置其实都没有多大的差别。 况且无论是按资历还是辈分,他怎么都不可能坐到徐正庆对面。倒不如说这样的情况才算正常。 他略想了一下,便没再矫情,起身要让。 站在门外的陆行朝和他对上视线,微微一抿薄唇,按住了他:“你坐里面去吧。” 谢迟抬睫瞧去。 包厢中醺黄的灯影仿佛无限缩短了距离,让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清晰可闻,好似暖风扑面而来。 他一下绷紧了神经,手指捏得发痛。 过了几秒,方才压抑地低声说道:“我坐外面就可以了,一会儿可能会有电话要接,这样比较方便。你坐里面吧,没有关系。” 戴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大段话惊得挑了挑眉,不由笑了一声,忍不住调侃道:“真少见,是要接谁电话呢,嗯?有人查你岗啊?” 谢迟没说什么,往里面挪了一点。 冬天的椅子冷,他这才刚坐下焐热,就又叫人给轰起来了。他心里觉得好笑,表面却并没有表现出不满。只是陆行朝看着他挪过去,低头又将他刚刚坐过的那张椅子推到一旁,换到他坐着的地方,这才把又原本位于里面的那张椅子拖出来,弯腰坐下。 他洁癖严重,其他人也不觉得有什么。 只有谢迟微微怔了一下,盯着他看了片刻,悄无声息地蹙起了眉。 “没,不查,是其他的事。” 陆行朝在椅子上坐定,将椅子又稍微挪远了几分,和谢迟的位置保持出了一定距离,方才又接着说,“不好意思,来得稍微晚了一点。” “这不是还没上菜么。”戴弈轻哂一声,探头出去招呼,“服务员,麻烦一下,这边的包厢可以上东西了。” 外面应了一声,扭头去端餐碟。 没过一会儿,各式各样的菜品便一应被摆上了桌子,满满放了一桌。 论咖位,这桌最高的是徐正庆。 但说到地位,这部影片的主要投资人又是陆行朝,他不动别人都不好动筷。 陆行朝心里有数,先将东西下进了锅。 有他先开了这个头,徐正庆便将剩下的菜一股脑全部倒了进去,把火力打到最高,接着便和谢迟聊起了天:“你最近剧本看得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在场的除了谢迟之外,都是手里拿了好几个奖杯的老演员,不需要徐正庆操心。谢迟虽然看着灵气足,但演员除了天赋之外,经验也占了很大一部分比重。他初出茅庐,经验稀少,徐正庆会关心他也属正常。 他实话实说道:“剧本已经背完了,其他也全部都熟悉了一遍。剩下不足的部分可能要等开拍之后,请您多指教再磨一磨。” 徐正庆闻声点了点头。 他之前都已经将标准放低到了打算去各个大学里海选,本来就已经做好了要手把手教导“舒阳”演员如何去演戏的准备。 谢迟对他来说算是一个意外之喜。 他身上的灵气很足,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只要稍稍打磨便会绽放出无限光华。徐正庆很愿意,也乐意多花些功夫仔细□□打磨。只是在这之前,他必须得先对谢迟的情况做一个基本的了解,否则谢迟万一是那种不上进的类型,那他肯定要浪费非常多的功夫在他身上。 这么短的时间。 能将剧本全部记住算是很不错了。 火锅“咕噜噜”沸腾起来。 徐正庆拿起筷子,从锅中捞起一片牛肉,边吃边说:“我让剧务把你们的房间安排到了同一层,方便你问问题。这两天如果有你觉得不好发挥的地方,就抓着其他两位老师多对对戏,也可以追着问一下技巧。反正也就几步路的功夫,多练练总没差。这样也方便提前找出来问题,然后我们再一起把它磨掉。” 谢迟没什么异议:“好。” 他又夹起一筷子菜叶,放到自己碗里。 像徐正庆这种没什么架子的大导演,在餐桌上大家也容易放得开。戴弈是个能说的,他一张嘴,就就能直接包圆这个房间里百分之八十的话题,从头说到结束。 陆行朝话少,遇到这种场合大多沉默,只会选择性地接上一两句话,让场面不至于因为他的寡言而太过尴尬。 只是他如今仍旧少话。 谢迟却不再因为他的缘故而只专注看他。 他看着谢迟和戴弈侃侃而谈的模样,心底酸涩得厉害,闷且难耐。可他也知道自己根本做不了什么,无论是插话还是打断他们,都会让一切变得突兀。便只能垂着眼,沉默地将菜一碟碟下进锅里。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泡。 眼见着盘子渐空,他顿了一下,将眼前堆满的碟子向旁边微微推了一推,起身走出包间。 谢迟和戴弈说完,低头找水喝。 戴弈实在是能聊,把他说得嗓子泛干,也受不太住了。他随意扫了一眼,拿起水壶。却忽然发现自己眼前之前还空空如也的碗碟,不知何时竟被人加了个满满当当,里面塞满了他会喜欢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动作顿住。 正在这时,坐在他对面的戴弈忽然间也发出了一声惊呼,难以置信地说道:“哇,老陆你这是疯了吧?!自己一口吃的不碰,给我偷偷加这么多??嫌我话多你直说啊,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是想暗杀我让我累死在健身房里面啊?” 第68章 068 谢迟闻言,下意识朝戴弈那边看去。 只见垒满了各种海鲜肉类的瓷碗摆在桌上,整整一碗,还滴着新鲜的红油,热气腾腾。只要不考虑这一碗吃进肚子后产生的热量,绝对是让人食指大动的程度。 可惜。 在场的除了根本不用顾虑体重的徐正庆,都是对身材有着严格要求的演员。除非想这一顿下去直接进健身房蹲半天的大牢,应该都不太乐意看到这满满的一大碗肉。 难怪戴弈崩溃。 谢迟不由觉得无语,又往外瞟了一眼。 陆行朝站在外面,和路过的服务员不知低声交流了些什么,看不真切,只能隐隐瞧见帘子后他像是低着头的优越身形。 他很快收回视线,将注意力转到眼前。 这人倒是挺懂得雨露均沾。 除了他和戴弈眼前的这一整碗,徐正庆那边也被他放满了东西,看上去这几碗食物,只是他顺手“方便”的产物。 就是不知道他的这个“方便”。 到底是真的“方便”,还是故意为之了。 戴弈抱怨完,也看到了谢迟手边这荤素均衡的满满一碗。他忍不住低头和自己那碗全荤大菜做了下对比,差点流下了羡慕的眼泪。 绝了。 这人到底有多闷骚多讨厌他?? 听见屋里的喊声,陆行朝瞬间一怔。 他停下话头,迈腿朝包厢走去。谢迟低头抿了口水,便看见他撩开帘子进屋的身影。 俩人对视片刻,又飞快地错开。 陆行朝微微僵住,弯腰坐回自己的位置。他从桌上抽了一张湿巾,缓慢擦拭着手指,装作语气平淡地说:“我没有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他其实只是想再多照顾一下谢迟而已。 但俩人闹到这种地步,谢迟已经再也不想和他扯上关系。他作为对方“认识但并不熟悉”的前辈,这种行为便会显得太过亲密。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法。 用对所有人都雨露均沾、平等地送上好处和谢礼的方式,把自己对他的那一份特殊悄悄藏入进去,不叫别人发现。 压在指尖的湿巾溢出了水。 陆行朝垂着眼,按住泛起抽痛的虎口,低沉沉地说:“顺手的功夫,你不喜欢可以挑掉。” 挑掉那倒也不至于。 就是这一大碗肉,看着可太渗人了。 戴弈被搞得头皮发麻:“你都知道给小谢塞一堆素的,偏偏就给我塞一整碗肉。你说我是该谢谢你呢,还是谢谢你呢?” 陆行朝“嗯”了一声。 他换了个坐姿,没有理会戴弈这句话中太过暧昧的那部分,只淡淡地说:“不用那么客气。” 戴弈叫他那不紧不慢的语调噎得够呛。 他低下头,火锅里的东西已经给这人捞了个干净,“咕噜噜”地冒出沸腾的气泡。谢迟瞥过空空如也的锅底,将自己那碟推了出去,说:“戴老师吃我这个吧。” 戴弈摸了下耳钉,尴尬道:“……我就是开个玩笑,你留着吧。” “没事。”他笑了一下,“我也在控制食量,吃不了这么多东西,全留给我浪费了。” 徐正庆对于他俩之间的交流乐见其成。 他拍片,讲究一个细腻自然。因此比起纯靠演技收放得到的效果,他更倾向于主演之间能在戏外培养出深厚的感情,越深越好。 但这画面落到陆行朝眼中却只有刺眼。 他沉默片刻,假装自己没瞧见他俩交流时的样子,开口道:“我刚刚出去喊人加了东西,一会儿就上。你不想吃就放着吧。” 戴弈这辈子都没见过他这么贴心的模样。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说:“老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爱情真可怕,能把一个人改变这么多。” 谢迟拿着杯子,脸上表情不变。 陆行朝下意识侧眸朝他望去,只见呵出的热气贴在凝了些水珠的玻璃杯壁上,泛开一片极淡的白雾。 说话间,新点的菜上了。 看到一桌重新摆满桌面的菜碟,戴弈轻咳一声,将谢迟的那碟菜往他的方向微微推了一推,示意他把碗拿回去。 谢迟半晌没动。 过了许久,他才放下水杯,在其他人都发现异样之前,拿起了手边的筷子,从碗里夹了一片莲藕。 心底像是有什么忽然间往下落了一落。 陆行朝猛地收回了视线,深深吐出一口气,装作淡然地对戴弈说:“吃你的吧。” ………… …… 这顿聚餐散席时已是深夜。 谢迟这桌是离场最早的,毕竟明天是开机的第一天,时间紧任务重,大家都不愿懈怠。陆行朝作为那个全剧组最有闲有钱的,则留在了后面结账,权当这顿他请。 谢迟靠上椅背,长长出了口气。 他今晚的这顿火锅其实没吃多少,有点太辣了,烧得他胃阵阵发痛。何况一堆素食也不怎么顶饿,过不了多久就要消化掉,便拿了瓶水喝着,准备回去了再点些东西。 倒不是他不喜欢火锅。 他其实挺喜欢吃这些辣的东西,但清淡的口味跟着吃久了,别说舌头,就连身体一时半会儿也很难适应。 他以前只会偶尔尝一下,不多,权当开胃。 只不过却没想到今天明明有陆行朝在场,为什么剧务那边还会点这么辣的锅底。 他还以为那家伙至少会选个清汤。 谢迟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 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在软件上翻翻找找起了。 看见他低头在外卖软件上翻找的样子,小梦好奇地问:“哥是没吃饱吗?” “嗯,有点。”他含糊地应,“你和晓琳姐吃饱了吗?要是没吃饱,我就多点一份。” “饱了饱了。”她赶紧摆手,“这家火锅店还蛮好吃的,也不怎么辣,我和晓琳姐都吃得挺饱的,哥你不用管我们俩。” 谢迟忽然一顿。 他还以为这家只有辣锅,没想到,居然是他自己误会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 回想起今晚发生的事情。 谢迟沉默了一会儿,将手机收了起来。 正在这时,车慢慢驶入地下车库。 司机将车在电梯口旁停下,将门锁打开。谢迟回过神来,起身下了车。 小梦她们和他不在同一个方向上。 谢迟在楼道口前和她俩道了别,兀自走向自己那边的电梯。他绕过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刚好亮着,电梯剩下一道快要关闭的缝隙。 似乎是看到人影。 对方微微一顿,按下了开门的按钮。谢迟捏着口罩快步跑进,低着头和他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 谢迟整理耳挂的动作停下,这才发现身边站着的不是别人,居然是留在后面结账、最后才坐车返回酒店的陆行朝。 他坐得那车开得倒还挺快。 谢迟稍稍意外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他已经做好了常常要见到这人的心理建设,现在再遇见,一概当做工作需要,干脆将这人当成招人厌的合作伙伴处理。 反正以前又不是没遇到过这种。 习惯就好。 他不再看向身旁,将视线收回。 然而身边人却忽地出声,嗓音微微低涩地开口问道:“今晚上的东西,不合你胃口吗?” 谢迟抬起眼:“……有事?” 他静默片刻,说:“只是感觉你似乎没怎么碰,走的时候,碗还是——” 满的。 他会下意识想他是不是会饿着肚子。 是不是因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才不想碰今天晚上的东西。 “我没问你这个。” 见这人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谢迟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语气淡淡地说,“我是问你,你今晚弄这一出是想干什么。” 他似乎是被谢迟的这个问题问住了。 谢迟看着他背着自己,指尖凝在电梯的按钮上。过了许久,才低沉沉地说:“……我没想干什么。” “是吗?原来你会关心陌生人了。” “……”陆行朝骤地收紧了手,几乎是下意识便要回头。 “别回头看,上面有监控。” 谢迟平淡地用语言阻止了他,盯着他像是僵住的身体,靠上了身后电梯,语气随意道:“怎么一句话就能让你这么激动,我话说错了吗?” “……” 陆行朝动了动唇,微垂着眼,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顶上昏黄的灯光投映而下,在他的眼窝附近留下一片模糊暗色。 他从以前就是这么沉默。 从没有甜言蜜语,也很少表达什么高兴开心的情绪,好像永远捂不热的石头,谢迟都已经习惯了。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在这部只有两个人的电梯里,微微扯了下唇角:“算了,要是你以后学会照顾陌生人了也挺好的,刚刚那些话就当我没说过吧,是我冒犯陆老师了。” 陆行朝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沉沉压在心脏的那些砝码,不知何时又被沉重地加上了重量。他嗓音发哑,强忍着自己想要扭头的欲望,压低了声音:“……我只是想要照顾你。” 今晚那中若有若无的预感忽然成了真。 谢迟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说这人天真……或者说是愚蠢。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然而脸上却没什么笑意:“那我是不是还得夸奖陆老师一下,您的为人处世水平终于稍微进步了一点儿?” 陆行朝呼吸瞬间一窒。 他攥紧了手,看着眼前电梯梯门映出的模糊的人影。谢迟的表情平淡,甚至像是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淡漠,看得他心中发苦。 “……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沉默许久,方才闷涩地开口。 他只是想那么做而已,不是为了要谢迟的感念,也没有奢求他的原谅。 谢迟“噢”了一声。 他看着这人似乎被自己刺激到微微发颤的眼睫,然而心底却只有冷漠。 也许曾经的他会需要这种关注和照顾。 但现在陆行朝对他来说,早就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个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人。这人再这么对他,只会增加他的烦扰,以及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谢迟不由觉得微嘲。 互相把对方当陌生人,从此以后断绝来往这种事情,光靠一个人的努力果然还是很难。他想了一下,主动开口叫住了他:“陆行朝。” 站在前方的人微回过头。 “我不想跟你发火,毕竟我跟你还在同一个组里。”他语气淡淡地说,用一种平铺直叙的口吻对他说道,“接下来还有这么多天的戏要拍,陆老师的这种‘照顾’,我承受不了。” “不如做个交换好了。” “今天的事情,我就先不跟你计较了。作为交换,接下来这几个月的拍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扰,只当做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吧。” 第69章 069 萍水相逢的…… 陌生人。 陆行朝呼吸一窒,心底瞬间闷到刺痛。 这种话他之前也听谢迟说过了很多次,但没有哪一次和今天一样,让他听了之后心情竟会如此痛苦难捱。 谢迟什么都不要他的。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一无所有,所以拼命努力想把人留住。可到了如今,他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很多,却还像是一个口袋里空空荡荡的乞丐,费尽心思也无法拿出能让对方正视自己一眼的东西。 从始至终,他都是个一无所有的人。 只不过在之前的谢迟眼中,他是他独一无一的宝物。 他指尖抽搐了一下,骤然扭头。 微微发哑的嗓音在电梯内响起,似乎积郁了数不清的压抑与痛苦,让谢迟不由短暂地怔愣了一下:“……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谢迟被他的反问搞得皱起了眉,“陆老师说这句话,是我们谈崩了的意思?” 他喉结滚动,嘴唇微微颤了一颤:“……我只是想对你好而已。” “我知道你也许并不想要。” “但我会注意,不会让别人发现我们间的关系……只是这一点点的机会而已,你也不愿意再给我了吗?” 他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的无力。 恨自己身上没有谢迟需要贪图的东西,痛苦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在用感情维系。 如果谢迟喜欢钱,他可以用尽一切方法去拼命赚钱,把钱全都拿给他花。如果谢迟想要名气想红,他也能把身边所有能利用的资源全部搜罗囊中,毫无保留地送到谢迟眼前。 可偏偏谢迟却从来都没有要过。 他们从淡如水的感情开始,到最后也从回归到如水般淡薄的感情结束。 情浓时如添水磨墨,如胶似漆。 可等到了断掉了的时候,就如同轰然倒塌的大厦,碎裂成无数数不清的碎石残渣,连想要拼凑出曾经完整的模样,都变成了天方夜谭。 他深吸了口气,手指发颤。 喉间酸胀而闷痛的痉挛感让他难以开口,沉默盯着眼前仅仅一步之遥的人,眼皮泛开微微的红。 这是谢迟第一次看到陆行朝这般模样。 这人一直挺寡淡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是那副样子。生气了就板着张脸,好像谁欠了他几辈子钱,心情好的时候也板着张脸,仿佛多笑一下就要要了他的命。 他就是颗没什么温度的石头,也捂不热。 可到了现在,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对陆行朝的许多认知也许都是错的,或者说大相径庭。这个人的傲气和冷漠,并不是因为对他没有感情才摆出的那样一副姿态。很多时候这个人其实是可以努力给出反应的,许多让他耿耿于怀了很久的事情他也并不是无法做到。只是他却撇不下那些谢迟不知道的、他自己执拗已久的东西,他也许从来就没有想过让谢迟仔细地了解自己,只露出了一个想给他看的部分,然后便止步于此,各自掩藏。 他忽然有种离谱一样的好笑,又泛起心酸。 他头一回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么些年里,到底是怎样在这些自欺欺人的谎言里,日复一日地熬过去的。 “……陆行朝。” 他扯了一下唇,却又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笑不太出来了,表情发木,唇角僵得厉害,“你可真是一个……” 剩下的半句话,消失在电梯的开门声中。 只听见“叮”的一声提示,银色的电梯门忽地朝两侧弹开。他抬起眼睫,深深看了眸中一瞬间泛开微红的陆行朝一眼,扭头走下了电梯。 陆行朝下意识想要挽留他。 他快步跟上了谢迟身后,从电梯跟着来到走廊。迎面而来的灯光映入眼帘,一瞬间略微有些遮眼。他快速走到拐角,却听见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像是为了阻止他的步伐,笑吟吟地说道:“小谢你那司机怎么开得这么慢,居然这会儿才到。” 陆行朝脚步瞬间一顿。 剩下迈入长廊的这区区半步,顿时沉重得宛如要跨过一整个世界。他僵在原地,站在昏暗的角落中,抬眼望向远处,却霎时间消失了所有追上前去的勇气。 “中间出去买了趟夜宵,就回来晚了。” 谢迟停下了脚步,冲戴弈笑了一下。他这会儿的心情虽说被陆行朝搞得很差,但表情却控制得很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主动问道:“戴老师怎么这么晚还没去休息?我还以为各位老师应该都睡了。” 戴弈也没有察觉出不对的地方。 他“哦”了一声,笑着说:“这不是刚好和小韩交代几件事情,顺便等你回来。” “……等我?” 谢迟有点意外地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下意识打起了精神:“戴老师是找我有事?”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歧意。 戴弈又摸了下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给自己刚刚那句话解释道:“啊……也不能说是只等你吧,该说是等你和老陆才对。因为今天徐导不是说了对戏的事情,就想问问你需不需要。刚好他这段时间不是也在剧组里闲着,拉他过来当个苦力。” 他特意将话说得细了一些,低声给谢迟解释道。毕竟他们俩人前不久还才在微博上被人传过“黑料”,说俩人间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虽说只要是稍微了解点的,都知道这些东西只不过是空穴来风。但有些会容易引发联想的话,能解释清楚,还是不要让人随意发散会比较好。 他又咳了一下,朝远处看了眼,说:“不过估计老陆还要更晚一点,得个再一会儿。你要是困就先回去休息,等会儿他回来了,我再过来叫你?” 谢迟其实并不困,他只是有点烦乱。 听到这话,他下意识扭头往后看了一眼,盯着走廊末端的红毯。 灯光晦暗,看不见藏在角落后的影子。 他沉默了片刻,弯眸冲戴弈笑:“戴老师要是想找陆老师的话,他刚刚还跟我一起乘电梯上来了,落在后面,估计是去打了个电话。要不我去帮戴老师喊一声,帮忙把陆老师喊过来?” 大概是没想到这么个发展,戴弈不由诧异地挑高了眉,向走廊那端看了一眼,朝着电梯的方向走了过来:“老陆?” 陆行朝忽然间有种无处遁形的狼狈,像是某种终年藏在暗光里、见不得天日的动物,呼吸发紧,困顿不堪地掏出了手机,匆匆压到耳边。脚步声紧跟着靠近。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压下心底快要满溢出来的纷乱情绪,便听到戴弈走近过来的声音。 他伸出手,朝陆行朝肩膀上不轻不重地一拍,接着笑道:“嚯,藏得够深啊。要不是小谢跟我说你在这儿,我还以为你还没回来呢。” 陆行朝顿住,微微瞥他一眼。 平日里的优秀演技在此刻展现出了最完美的一面,他表情冷静地和戴弈对视,仿佛之前泛红了眸,反复询问着谢迟“为什么”的人并不是自己。 “怎么了,找我有事?” 他将那通随意播出去的电话挂掉,语气僵硬地问。戴弈不疑有他,便将刚刚才和谢迟说过的那些内容,再次重复了一遍给他。 谢迟朝他们走近过来。 等到戴弈最后一句话落下尾音,他刚好走到他们身边,淡淡地笑了一下:“陆老师,又见面了,晚上好。” 有那么一瞬间。 陆行朝几乎要抓不稳手机。 他抿紧了嘴唇,死死攥着手机,强行克制着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盯着缓步走来的谢迟。他忽然间意识到谢迟之前和他说过的那些话,并不是在以一种对等的位置与他探讨,只是态度平静地给他下达了一道来自于他的通知。 他们间的关系从未对等。 过去是他高高在上,而现在地位互换,坐在那里、冷漠无情的人则换成了谢迟。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将手机放进口袋。 然而他今晚这出奇的沉默却引来了戴弈的疑惑,他挑眉瞟了眼陆行朝,又看向谢迟,像是打算热络一下气氛。谢迟默然垂眸的样子来不及收回,与他投来的视线撞上。俩人瞬间都微微愣了一下,接着全部尴尬在了原地。 “那个……小谢你要是累了,也可以先回去休息?”戴弈看着他的表情,试探地说道,“反正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咱们几个住的近,对戏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真强撑着精神演也没什么效果,不如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气再说。” 谢迟回过神来,抖了抖睫。 他看了眼同样陷入了默然的陆行朝,对戴弈说:“没,我不困。就是刚刚不小心出神了一下……不好意思。” 接着,又慢吞吞地扬起了唇角,“刚好我也有一部分不太熟练,这下有戴老师帮忙就不用担心了。稍等我一下,我现在就去房间里拿剧本……对了,我们一会儿要去哪里对戏?戴老师的房间里么,还是说到我那儿?” “都可以。” 戴弈很快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又半开玩笑似的笑了一下,“去陆老师的房间里应该也可以,这下就不用担心有人说咱们俩的闲话了。” 陆行朝瞬间一僵,下意识偏过了眸。 他忽然间无比希望这个提议能得到谢迟的肯定,哪怕俩人能在同一个屋檐下安静地多坐上一会儿也好。 只是俩人无言地对视了片刻,他便听到了耳边的带着轻松笑意的否定回答:“戴老师这话说得也太夸张了,这样不太好吧。陆老师这不一下就变成纯工具人了吗,还是用完就丢的那种。” 第70章 070 戴弈一下就被他逗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得不说,敢当着陆行朝的面,说把他当成工具人用完就丢,还表现得如此光明正大、丝毫没有惧怕之意的人,谢迟是他见过的头一个。 毕竟就陆行朝那性格,哪怕是入圈多年的老演员看多了都心底犯怵,但凡换个稍微胆小点的新人来,怕是就要被他的冷脸给吓哭了,更别说还像现在这样笑意盈盈地调侃他,属实是天方夜谭。 戴弈抖着肩膀,扭头笑了半晌。 谢迟保持着那副轻松的样子等他笑完,这才看了一眼陆行朝,用一种不开玩笑了的语气说:“好了好了,我就是跟陆老师开个玩笑。戴老师还是去我那里好了,都已经这么晚了,就不要再特意麻烦陆老师了吧。” 戴弈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对。 他跟陆行朝关系是好,但这人可比他要忙得多了。况且现在人家有家有室,不比他们这些单身汉,还是要留点私人时间给另一半的。 他便点点头,说:“那行,咱俩到你那去对吧。你等等我,我回房间去拿个东西,一会儿就过去你那。” 听到这几句话,陆行朝呼吸骤沉。 他一瞬间哑了嗓子,盯着身边人挂上调侃笑意的脸,一字一顿地干涩道:“……还好,也不算是很晚,反正我房间里也没有其他人,有需要你们就可以直接过来,没有那么多麻烦不麻烦的事。” 戴弈不由惊讶地挑了眉:“老陆……?” 这人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他忍不住想。 难道,结婚真能那么改变一个人……? 百炼钢化绕指柔……?能把冰山都变成会体贴人的暖男了,还是无差别的……? 陆行朝装作没有看见他诧异的表情,自顾自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拿房卡打开了门。 他当然知道谢迟的话只是推诿。 是随便找个理由敷衍。 可如果他不这么说,那他就注定只能被谢迟排除在外,被迫当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像之前他去找谢迟那回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俩人走进同一个房间,而他却只能守在门外等候。 而这种坐以待毙的事,他做不到。 他太嫉妒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被架在火上,反复烧灼炙烤,又有无数只蚂蚁在伤口上密密麻麻地爬过,痛到辗转反侧,却又无能为力。 只要他足够先主动。 碍于有第三个人在场的谢迟,就不会再拒绝他的邀请,至少他也不会被他排除在外。 …… 果不其然。 在陆行朝推开房门,将视线再度投到他的身上之后,站在远处的人微微动了下眼睫,迈腿朝他走了过来。 再拒绝下去只会让其他人尴尬。 况且戴弈也没那么傻,如果前面发生的事情还不足以让他反应过来,在这新一轮和陆行朝的你来我往之后,他再反应不过来,那就真的可以说是傻子一个了。 谢迟疏离又客气地说:“那陆老师,今晚上麻烦您了,请多指教。” 陆行朝呼吸瞬间再次微微一滞。 …… 谢迟走进房间,从茶几上抽出临走时压在杯子下面的剧本,朝外走去。 其实剧本里的内容,他已经背得差不多了。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拿上了这个东西,免得到时候用不到再找会尴尬。 陆行朝的房间就在他隔壁。 他进门的时候,这人已经拉开了房间内的椅子,站在桌子前默默烧水。 陆行朝从以前就属于那种很有条理的人,房间里收拾得一向简洁又整齐。而谢迟则跟他不太一样,属于是那种选择性整洁的人,东西从来都放在最顺手的地方,有时候懒了就任由那些摆乱的东西野着。俩人的房间就总会呈现出一种天差地别式的景象,好像永远无法处于同一个世界。 他扫了一眼,就走到桌前坐下。 没过一会儿,戴弈也紧跟着过来了,迈步走进了房中。 他手里拿着剧本,大步走到桌子前,动作潇洒地坐下。随后抬眼,看了看谢迟面前摊开的剧本,接着笑道:“你是这一段不太熟悉吗?” 谢迟点了点头。 戴弈说的那一页,刚好是关于舒阳和贺靖的一段过渡转折,是俩人关于接下来的目标问题一通大吵,随后又各退一步,由贺靖主动示好,俩人关系稳固,但仍旧出现裂痕。 这部分剧情内容,其实已经是《风信》这部片子里有点靠近结尾的内容了,其实完全不用急着在这会儿解决,等拍摄前夕,再找戴弈细磨也没有问题。 不过他这个人性子轴,固执,有什么问题一般都喜欢当场解决。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先对这段戏最好。磨通了,也能让他对这个角色的理解更上一层楼。 戴弈“唔”了一声。 谢迟摆出来的这些内容,他记得还算比较清楚,毕竟是最近才温习过的比较新的部分。 不过他记得归记得,台词却只背了个大概。 因为台词这种东西,就算提前早背完也没有什么好处。他是个实用主义者,效率至上。放眼整个圈子,基本也只有陆行朝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疾苦的学霸,才会采用这种秀智商似的炫耀式方法,直接将一整本全部顺下来,随念随到。 “稍等一下,让我复习一眼。” 他冲谢迟笑了笑,很快翻开剧本默读。谢迟也不是很急,便坐在一旁等他,安静地继续低头温习台词。 室内忽然陷入了寂静。 灯光温柔地投下,一时间,只剩下了剧本被翻动时的“沙沙”轻响。 陆行朝沉默地插着口袋。 听着房间里的动静,视线凝固在眼前。 正在这时,水“嗒”的一下跳了电。 陆行朝忽然从那长久的温柔寂静中回过神来,背着身,默不作声地拿起了水壶,向纸杯中加满了热水。 这边的酒店条件差点,不比S台的豪横。 虽说已经是酒店里最大最好的房间,但放一张能让三个成年男性都坐满的桌子,还是显得略微奢侈了些。 陆行朝将水放下,就拿着杯子靠到了一边。 纸杯里的水他稍微加了点冲粉,兑成了饮料换上。那冲粉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谢迟买了放在他书房里,走之前忘记丢了的。他记得这个东西谢迟以前很喜欢喝,他带出来之后也一直没舍得再碰,没想到今天却忽然有了用武之地。 戴弈没跟他客气,拿起来就准备喝。 今晚上的火锅口味实在是太重了点,好吃归好吃,但吃多了嘴巴也真遭不住。陆行朝放的这杯水温度刚好,只有一点热气。他将杯子送到嘴边,这才忽然想起来问:“哎,陈峡呢?怎么是你来干这种小事?” 陆行朝表情淡淡,搬出了自己早已斟酌好的说辞:“太晚了,叫他过来太麻烦。况且房间也不大,再塞一个人太挤。你将就一下,先凑合着喝吧。” …… 这家伙伺候过人吗?? 这东西真的能喝??? 戴弈听到这话,心里忽然对这杯饮料的味道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只是杯子都已经到了嘴边,再放下去总归是不太礼貌,便象征性地尝了一口,旋即回过了味儿来。 嗯…… 好像也还可以?没想象的那么难喝? 戴弈忍不住又尝了一口,问:“老陆你这从哪儿买的啊,还挺好喝的。什么牌子的冲粉,有空了给我一个?” 陆行朝微微一顿,下意识抬了下眼。 谢迟低着头,像是没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一般。他便抿了下唇,含糊着回道:“……我也不知道,这个不是我买的。改天等有空了再帮你问问吧,问到了就告诉你。” 话说到这里,戴弈就立刻懂了。 他“噢”了一声,估计这东西怕又是陆行朝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另一半”给买的,怪不得一点不像这家伙的品味。 不过好喝也是真的好喝。 又甜又浓,但意外的不怎么腻人。大晚上的喝上一口,困意马上就浮了上来。显然能帮人毫不费力地睡个好觉,是花了不少心思,挑出来给陆行朝备上的。 这人可真是过分。 连借他的房间一会儿,顺便再讨杯喝的,都要给人硬塞狗粮,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感情生活甜蜜。 想到这里。 他便冲谢迟挑眉,微微哂道:“小谢也尝一口呗?陆老师这为了秀恩爱才现出来的手艺,不喝下次怕就是猴年马月才能见了。” 谢迟闻言抬头,目光扫过旁边的纸杯。 陆行朝沏出来的东西,他本来是不打算去碰的。然而戴弈都开了口,他也不好拒绝好意,便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拿起了纸杯。 陆行朝看着他将纸杯送到唇边,忽然有一瞬间的紧张。 他默不作声地用杯子遮挡住了下半边脸,微垂着眼睛,装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然而搭在桌子上的手指却出卖了他此刻的情绪,紧张地微微收起,边缘泛开白色。 谢迟不带情绪地喝了一口,浅尝辄止。 只是进入味蕾间的香甜口感让他瞬间一怔,接着下意识皱起了眉毛。 这个味道,是…… 他还记得这个东西,再怎么说也是他以前经常喝的,很难轻易忘掉。不过也许是产品的利润太薄,大约在一年多前,厂商停掉了这个冲粉的生产线,再后来出来的升级款,味道就不是这个口味,他也就没有再继续买了。 那时他挺失落,只记得家里还有一盒。 只是那会儿他翻箱倒柜都没有再找到,却没想到竟然被陆行朝给翻了出来。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给找出来的,居然能从搞成那样的房间里收拾出来这个,也真是有够能翻。 谢迟收了收意识,把那股忽然浮现上来的情绪压下。他将杯子放回到桌上,冲身边人露出了一个客气的微笑,像毫无感觉一般,礼貌地与他客套道:“谢谢陆老师,挺好喝的。” 陆行朝忽然有些心酸。 他低沉沉“嗯”了一声,含混撇开了视线。接着声音轻轻地低声道:“不用客气,你喜欢就好。” 他说着拿起了杯子。 掩饰性地浅浅饮下了一口。 谢迟买的这种冲粉很容易冲泡,几乎不需要什么技术,就可以将味道还原出几乎99%的水平,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那种甜浓醇香的味道,其实他过去并不是特别喜欢。但就像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人的口味也会随着时间改变。他现在再次品尝,就已经没有了过去那种会被甜到皱眉的感觉。 只觉得回味像是带了酸涩。 酸涩得他只有沉默。 谢迟不置可否地扯唇笑了一下。 他抽了张纸,将唇边的泡沫擦掉。 这款的糖和奶加的都比较浓,冲出来奶泡很多。他虽然很喜欢这个,但陆行朝冲给他的就另当别论。正巧这时,戴弈那边也看完了剧本,抬起头来对他说:“我这边OK了,那咱们来直接走一遍?” 这时机刚好。 谢迟正好也不想再和陆行朝继续互相应付下去,便点了点头,说:“那戴老师,我们直接从吵架这段开始可以吗?” “行。”他很痛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从你最不顺的地方开始,需要跳就直接停,然后跟我接下一段就好。” 谢迟说了声“好”,便将剧本翻到自己说的那一页,进入状态,单刀直入地开口:“贺靖,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跟你只不过是碰巧睡过同一张床的关系而已,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我。” 这句台词算是全片的一个爆点。 陆行朝在决定投资《风信》之前,就已经将这个剧本翻来覆去了无数遍,几乎快要翻看到烂了。虽说后来退居男配,将出演男主的机会让给了戴弈,但“贺靖”这个角色的台词,还都全部清晰地记在他的脑中。只要有人起头,他就立刻能够全部回忆出来。 舒阳的身世不怎么好。 对于从小被父亲管教严格的贺靖来说,舒阳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异类。他可以为了赚生活费辗转于不同男人之间,咬着一支烟和他们接吻跳舞。但绝对不是一个甘于被控制管教的人,像是脆弱但自由的蝴蝶,永远不会停下挥舞的翅膀,直到被暴风雨拍落,死在风暴之中。 然而贺靖的一生却是按部就班。 他的生活死气沉沉,人生死气沉沉,从来都是一个活在方格和世俗规矩里的人。他最开始抱着讨要哥哥遗物和想知道对方为何会与这种人交往的心思,报复般住进了舒阳的屋子里。却控制不住地被舒阳身上这种与生自来的自由所吸引,也成了对方捕网中的“猎物”。 猎物是没有尊严的,死生全由猎人拿捏。 贺靖在舒阳身上投射了自己对于那种自由生活的向往,却又困囿于自己无法抛弃世俗,无法脱离他最厌恶的那些规矩成见,从而引发了这一场由内部的自我矛盾,激发转化成外部矛盾的激烈争吵。 对于贺靖来说,他不满于舒阳在和自己有了纠葛之后,他还要和别的男人纠缠的行为。然而舒阳的人生却一向如此,自由自在,从没有被什么规矩所束缚。 俩人此刻的争吵,象征意义要多于他们之间的感情纠葛。 所以这一段的难点在于,如果能将这种不动声色的隐喻藏进表演之中,又演得细腻而回味深长。而并不只是一出毫无新意的情侣吵架,只要愿意观察,就普通得生活中随处可见。 对于谢迟来说,感情的细腻度和台词显然不太需要旁人担心。他唯一需要让人担心的点,则在于他的性格过于柔软圆润,八面玲珑。说白了就是太有涵养,可能演不出舒阳那种在下九流人堆里,摸爬滚打多了沾染上的市井粗俗。 性格所致,习惯掰起来很难。 但从目前而言,舒阳身上那种恰到好处、会勾起人欲望的俗还有离经叛道的感觉,他拿捏得十分出色。 陆行朝捏着纸杯,微微垂下了眼睛。 他本以为谢迟会在这上面稍微磕绊一下,毕竟这并不是他擅长的事情。然而谢迟却成长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出色,让他不由有些怔忡。 眼前的画面似曾相识。 仿佛已经无数次在梦中见过。 陆行朝忽然想起,自己过去在和人对戏讲戏的时候,似乎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画面。共同存在于俩人记忆之中的剧本,像是一道高高立起的墙壁,阻挡在了他和谢迟之间。 他进不来,而他也不舍得离去。 谢迟也曾经是这么站在一旁看他的。 然而现在轮到了自己。 他才深刻地感受到这种插不进去丝毫话语的氛围,到底会让旁观的人有多么的难受。 他一句话都说不进去。 孤独得仿佛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和谢迟之间,与他的主动和倾向早已经没有了太大的关系。如果他还想继续和谢迟有所联系,那他就只能乖乖听从他提出来的,做“陌生人”的要求。 只要没有变成仇人,那就还有希望。 他可以接近他,看着他,假装平静地和他打招呼交往,哪怕他心里其实并不情愿。 总比现在这样,被他敬而远之要好。 待到这长长的一段对戏结束。 时间已到深夜。 谢迟抬眸看了一眼时间,一口气说了这么久的话,他嗓子有些发干,下意识拿起了桌旁的杯子,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直到那些又甜又浓的液体全部咽进嗓中,他才忽然意识这不是准备好的热水,而是陆行朝刚刚给自己冲的饮料。 他不由顿了一下,立刻放下了杯子。 然而东西却已经全部喝了进去,就算是后悔也没有办法了。 陆行朝怔怔看着他皱起眉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心情酸涩又沉闷,又夹杂着一点嫉妒起了戴弈似的苦涩。 如果这杯饮料不是他,而是戴弈泡的。 那是不是……谢迟就不会露出这种反感中又夹带了一丝后悔的表情了? 陆行朝沉默了半晌。 闷着说道:“今天时间也挺晚了,要不就先对到这里吧。不然今晚上休息不好,更影响明天的拍摄效果。” 戴弈这才反应过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果然已经很晚了。便对谢迟说:“那今天咱们就先对到这儿?” 接着又笑,“我觉得小谢你表现得挺好,给自己多一点自信……当然,到时候咱俩可能还是会被徐导一起NG很多回。不过这件事你完全可以放轻松一点,他就是个NG大王,拍一条攒十条。不一定是对你的演技有意见,可能只是觉得自己手里的那条片子还不够好,想再完美一点。” 谢迟“嗯”了一声。 徐正庆浪费胶片大王的名声在外,他一早就有耳闻,也不奇怪。只不过再拍摄中被反反复复地被NG确实是一件严重打击自信心的事,他是刚入行的新人,戴弈会提醒他也属于是好心。 他朝戴弈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随即便站起身,将桌上的纸杯收拾起来,丢进垃圾桶里。而后便拿起了剧本,跟着戴弈往房间外面走去。 这会儿夜已经很深了,走廊静悄悄的。 他朝着谢迟挥了下手,说了声“晚安”。谢迟和他在门口道了别,目送他走进房间,这才掏出房卡,低头刷开了房门。 他握住把手,打开门正要准备进屋。 这时,耳旁忽然间响起了一声压得极低的嗓音,让他停下了动作:“你说的我都答应。” “……什么?” “你在电梯里,和我说过的那些。”他垂眼站在门边,像是在自言自语,看着地上深红色的地毯低低地说,“……我说,‘好,我答应你,我们当吧’。”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本来就是他做错了事情,心底是再如何的不甘心与嫉妒,他也只能咬着牙认下。 他忽然侧过头,看着身边这张熟悉的脸。 醺黄的灯影下,谢迟微微垂着眼,漆黑浓密的睫毛细而纤长,像是蝴蝶脆弱的蝶翅。他忽然很想亲他,吻一吻他薄而白的眼皮,听他用发软的尾音,再轻轻地低声喊他一次“小朝”。 他这辈子没喜欢过别人,只对谢迟这一个人动过心。所以他也想象不出来爱上别人的感觉,永远只能极其困难地入戏,以至于总是被霍明河反反复复地提起这一块短板上的缺失。 他过去总是试图努力,想要克服。 然而他现在才忽然发现,一个人总有擅长和不擅长的部分,不能强求。他为了那些并不重要的事情,却忽略了身边最重要的人,简直是再愚蠢不过的行为。 谢迟微微顿住,抬眼看向了他。 陆行朝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他不由产生了几分意外。 “你刚刚不是还不愿意么。”他平淡的说。 “……现在我愿意了。”陆行朝嗓音发哑,一字一顿地涩声道,“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这几个月就当最普通的……只是认识的熟人,可以吗。” “……”谢迟握着门把,沉默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推门走了进去,抛下了一句不带丝毫感情的话,“可以,但是陆老师,我要先提醒一句,我们之间不熟。”他抿了抿唇:“……嗯。” “我们不熟。” ………… …… 开机仪式之后,便是正式入组开拍。 前几天的天气正巧合适,是雾蒙蒙的雨天。徐正庆拍戏向来是全实景拍摄,便先集中拍了谢迟和戴弈的戏份。 而谢迟的发挥也相当出色。 再怎么说,他也是在家里费心琢磨了那么长时间的剧本,况且还找了戴弈在帮忙带着。因此尽管是人生中第一次拍摄,但总体而言,都算是有惊无险地渡过。 徐正庆本来都已经做好了要陪他磨上很久的打算。他本想着先浪费几天胶卷,等谢迟进入状态之后,再循序渐进地拍。却没想到谢迟居然上手得如此之快,自己只是给他稍稍讲了一下细节要点,还有一些镜头走位,他就能很快地融会贯通,让徐正庆惊喜不已。 他之前就看中了谢迟的细腻。 对方总能把角色揣摩得很得他的心意,然后再以一种最合适的角度展现出来,将一切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简直天生就是那类被老天爷追着喂饭的演员。 于是原本为了配合谢迟而刻意放缓的拍摄速度,没多久就回到了正常。全剧组花了几天时间先拍摄完了俩人的雨中车站戏。随后便趁着接下来放晴的这一段时间,将灯光设备全部转移到了室内,先完成一部分内景戏的拍摄。 而先搭好的这部分室内景,主要拍摄的则是舒阳和贺岩的戏份。 像这种场景,一般都是按照时间顺序由新到旧地接着拍。刚刚搭好的新房,就适合拍作为舒阳前男友的贺岩的这部分回忆内容。 等到拍完了他们的这一段戏份,再把其他陈设做旧,继续拍摄之后的时间线,这样就可以避免很多的重复返工。 谢迟看到通告单的时候,瞬间怔了一下。 他倒不是没想过和陆行朝对戏的部分,只是却没想到这部分居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在他的设想里,俩人要对戏,至少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在这之前,他就可以尽量平和自己的心情,争取不把任何情绪代入到演戏之中。 这也是他之前会找陆行朝的主要原因。 既然接下了戏,他就必须要对自己的工作负责。但他和陆行朝三番两次的见面,最后都可以说得上是不欢而散。 陆行朝演戏多年,自然是不需要担心这种情况发生,什么情况下都可以很快进入状态。可他的经验却远比不上这人,被弄得心烦意乱之后,他真的很怕自己演不好“舒阳”。 “哥,明天的通告单是有什么问题吗?” 见他捏着通告单迟迟不说话,小梦忍不住问了一嘴。 “……没事。” 谢迟回过神来,冲她笑了一下,“就是对内容安排有点惊讶,没什么,其他的都挺好,只是我自己的问题。” 小梦不是很清楚他和陆行朝之间的事。 她只粗浅地知道这俩人以前曾经在一起过,后来又因为一些原因分手。但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小梦却不是很了解。 她扫过通告单上的内容。 上面“陆行朝”这几个字让她心底产生了一些了然,便体贴地说:“那哥要是有问题直接喊我,我这方面熟,有需要我就去和剧组掰扯。” “行。” 小梦朝谢迟笑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 谢迟低头又看了一眼通告单,将纸页折起,起身压在了床头。 ………… …… 第二天,拍摄如期进行。 自从这套房间内景搭好之后,这还是首次投入使用。谢迟这边妆刚化了一半,就被拉过去试戏,方便剧组调试灯光。 谢迟到的时候,陆行朝前脚刚来。 他静静坐在床边,微垂着眼,似乎像是在想着些什么。看见地板上靠近过来的影子,他微怔了怔,随后抬起眼眸。 贺岩是一名大学老师,典型的学者。 所以剧组在设计造型的时候,刻意将这人的气质朝着彬彬有礼的方向去打造,还戴上了一副眼镜,用来柔和他眉眼中的冷冽锐气。 不过这会儿他造型还没来得及全部做完。 于是落入眼中的便只剩下了一种冷森森的严肃感,反而像是杀伐果断的军-人。 谢迟在床边停下脚步。 俩人这些天没什么接触的机会,话说得也很少。徐正庆的每一场戏都排得很满,基本没有什么喘息的时间。 这是谢迟最近这一段时间内,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近他。 他便礼貌性地冲这人点了下头。 心平气和地打招呼道:“陆老师,早上好。” “早。” 他很快回过神,从床边站了起来,侧身给谢迟让了个位置,言简意赅地说,“我们一会儿先简单过一遍,不用特别仔细,方便他们检查机位和灯光道具就行。” 接着又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补充,“如果你还没吃早饭,最好找点东西垫垫胃,这部分花的时间会比较长,加上做造型,弄完可能就要到中午了。” 谢迟这段时间泡在剧组里,倒也见识了徐正庆这人到底能有多强迫症,陆行朝说的可能性确实不低。 不过他说归他说。 谢迟“嗯”了一声,便从这人身边穿过,坐到床上客套地说:“没事,我已经吃过了,谢谢陆老师关心。” 见他态度如此疏离,陆行朝沉默了片刻。 他动了动唇,似乎还想再和谢迟说些什么。然而不等他出声,徐正庆便也跟着一同走进了场地,坐到了摄影机前。 他看见二人到位,举手示意了一下。 接着便问:“你俩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我就先走一遍?” 第71章 071 谢迟点了点头。 这一场戏主要是讲贺岩与舒阳的回忆。 这是俩人确定关系后不久的一天晚上,贺岩冒雨来胡同里看望舒阳。 对于他的到来,舒阳并不如何在意。 他是无忧无虑的蝴蝶,只为了自己而活。贺岩算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意外,他很喜欢这个儒雅内敛的男人,但贺岩同样也困不住他。 然而贺岩却不是这样想的。 他的人生轨迹让他注定无法理解舒阳。 俩人一个是内敛儒雅的学者,一个则是浪荡自由、混迹风尘的“下九流”。 贺岩想圈住舒阳这只“蝴蝶”。 可他想要的安定,舒阳同样也给不了。 实话说,这段的内容不多,时长也短。 但正因为俩人之间的回忆在全片中的占比较小,可供发挥的余地也少,所以力图表现得简明扼要,对演员的演技要求反而要更高一些。 像徐正庆这种只要没有虐死,就要往死里虐演员的导演,他俩今天的通告单加起来一共就只给排了两场戏,足以见得今日要拍摄的内容难度之大。 谢迟在床上挑了个角度躺下。 先拍这段是陆行朝过来找他,他只需要躺在床上就好了。 见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徐正庆做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先停下手中的事,将注意力集中到现场。 第一遍只是粗浅地过戏,进度很快。 对于这一段里,舒阳向贺岩表现出的那种隐晦爱意,谢迟揣摩了很久,还是决定用一种尽量旁观者的角度去演,而不是代入太多个人情绪。 …… ………… 脚步声由远及近。 “外面的雨下这么大,你不关窗?” 撑着伞的男人从房间外走入进来,带着一身潮湿的雾汽。雨滴顺着他大衣的毛尖向下滚落,很快在地板上滴开一片水痕。 他走到窗边,伸手欲要关上窗户。 “你别乱动,我嫌闷。” 这时,来自屋内另一人的声音忽然间打断了他。 “你不关窗,屋子里会很潮。” “是吗,也还好吧。”他语气带着笑,却是漫不经心地说,“我没感觉。” “……”男人关窗的手顿住。过了一阵,他拧着眉长出了口气,迈步走到床边,“昨天你怎么没有到?” “哦,睡过了。”他不怎么在意地说。 “但你不是已经答应好我,说你会去吗。” “嗯?有吗,我不记得了。” 身边人弯下身,伸出手,沉默地望着他。 雨水从他大衣的衣角上滚落下几滴,落到躺在床边的人的脸上,让他不由皱起眉头,略带不满地伸手搡了男人一下:“浑身湿答答的……别碰我。” “可是我没忘。” 他推开了谢迟的手,带着温热的手指撩开谢迟的额发,将他的脸掰正过来,有一种湿漉漉的凉气,“我昨天等了你很久。” 谢迟撩了下眼皮,这才抬眼看向了他。 他露出一个轻佻的笑,握住了脸颊旁边的那只手,顺势搭上眼前人的肩膀,语气调笑:“你生气了?” 陆行朝与他对视着,目光向下投来。 这一段只有沉默,没有台词。 俩人僵持在床上,他的手从谢迟的额间向下移去,指腹压住他唇角的笑。撑在床边的小臂轻微发力,手背青筋浮现。 他像是生气,却又拿眼前的人无可奈何。偏向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谢迟,微微扩散了些许,化开浓重的颜色。 片场的灯光从斜侧方打来,映出他深邃的眼窝与高挺鼻梁。谢迟扭了扭头,躲开他蹭着自己脸颊的拇指,却又忽然被他给拉了回来。 颈后的温度滚烫。 他低头看着谢迟,用掌心托着他微曲的颈。 又过了一阵。 他身边萦绕着的怒气逐渐消散,露出几分无计可施的模样,眸光低垂,语声缓慢:“如果是做不到的事,就不要轻易答应别人。” 谢迟仰视着他。 眼前的男人英俊挺拔,周身却是一种温文儒雅的气质,与以往的冷硬判若两人。 在这一刻,他并不是谢迟过去所熟悉的那一个人,他只是贺岩。 那个对舒阳无可奈何的,他的恋人。 这种体验并不新鲜。 这种画面,他过去曾在片场上看见过无数次——在他还没有彻底离开陆行朝助理这个工作岗位之前。 但那时谢迟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 从场外人的视角去看。 那会儿他只觉得这人天资优越,是典型的老天赏饭,果然不该埋没在芸芸大众之中。 然而现在变成了和他对戏的那个人,对于这种被他控制了全部节奏、被带着入戏的感觉,就只剩下了纯粹的不适。 老实说,很讨厌。 他当然明白这个人只是在给自己情绪,好让俩人一起快速进入戏中。但作为被带的那个,这并不是一件多令人感觉舒畅的事,反而更会让他觉得难以适应。 在这之前,他一直都是靠着将自己浸入角色的方法去演。 这种方法针对他这种天生共情能力就很强的人来说,十分好用,很容易就能够帮助他找到情绪的宣泄口,从而将戏顺畅地演绎下来。 但这一回的情况却和之前不同。 对陆行朝这个人,他已经很难再从他身上感受到爱意流动的感觉了。 就算再如何催眠自己,可一旦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庞,他就很难再继续沉浸在那种专心致志地爱着一个人的感觉里。 舒阳对贺岩的爱是隐晦的,全靠眼神和一些肢体动作表达。这也就代表着比起后期他进攻性极强的人设,现在的舒阳要更难拿捏,对演技的要求也要更高。 他这样随意发散,只会被情绪掣肘。 然而即便是换掉之前的方法,转而将眼前人替换成过去的爱人。他也还是仍旧会陷入同样的困境,被对方困囿。 心情忽然间仿佛变得浮躁了起来。 他指尖不由多用了些力道,按住这人。 台词随之从口中说出,带了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讥嘲:“贺老师,你让我去那种地方,也太瞧得起我了吧。” 陆行朝霎时间一怔。 他是离谢迟最近的人,自然对于他的变化也是最先察觉的那一个。 陆行朝迟疑了一下,托着他的手也微微僵硬了一瞬。只是他并没有让这突然就发生的意外影响自己,而是迅速调整好了情绪,继续与谢迟对戏。 然而思绪却忍不住发散开来。 这里的舒阳,应该是对贺岩又爱又恨的。 他讨厌俩人之间身份地位的差距,却又抵抗不住来自贺岩的吸引。只能用这种类似“抗议”一样的行为向贺岩表示不满,再将这些心里话用一种隐晦的形式说给对方。 这句话的语气,本来应该是抱怨中带了一点甜蜜的。 但谢迟却把这句话说的,有点过于针对了。 像有怒气,像不甘心。 不像是这一刻的舒阳。 反而,更像是…… 这与他之前见到过的、谢迟对于角色的理解和表现迥然不同,不太像是他应有的发挥。 陆行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导致了这种情况。但这段谢迟的表现,确实是有点失误了,还是很明显的失误。 ………… …… “——OK,可以了,先到这里!” 徐正庆举手打了个CUT的动作,示意所有人都先暂停一下。 听到这句话。 谢迟当即松开手,撑起身准备离开。 陆行朝撑着床边起身,将他放了出去。 他看着谢迟,眉心微微皱起,看上去像是想说些什么:“你刚刚……” 谢迟抬眼:“陆老师有事吗?” 他似乎被这句话里的冷淡激了一下,抿紧了唇,又看向徐正庆,收回了话头:“……没事,你先走吧。” “……” 谢迟瞧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 但这人既然一句话都不说,他也就没什么好跟他闲聊的。便从床上起了身,低头去整理被这人弄乱的衣服。 徐正庆坐在摄影机前,远远地看着这俩人。 刚刚那部分不需要做太大的调整,灯光和道具都在合适的位置,机位也很合适。 相比这些琐碎小事,目前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需要解决。 他招了招手,冲远处的谢迟喊了一声:“谢迟,你过来一下。” 谢迟走到他旁边:“徐导,怎么了?” 徐正庆“嗯”了一声,说:“刚刚那里,你演的有点太外放了。那里的情绪,应该是要收一下——你应该明白。”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陆行朝他的性格比起戴弈,确实要比较没那么和善。不过你不用太紧张,他不至于会说一个刚出来演的新人。你把情绪放轻松一点,用你之前的水平演就可以。” 谢迟怔了一下,很快点头。 刚刚那一段,他发挥得确实不算特别好,甚至可以说有些偏差。但这点小误差转瞬即逝,之后的部分也被他遮掩得比较隐晦,没想到还是立刻就被看了出来。 “行,我知道了。” “嗯,不用给你自己太大压力。先回去准备吧,半个小时后开拍。” “好。” 谢迟应了一声,便朝休息室走去。 他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剧组的化妆师立刻便走了过来,帮他把脸上最后一点妆补完。 这个过程很快。 谢迟只是思考了一会儿接下来该如何去演的功夫,就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到化妆师视线对着外面,似乎正在和房间外的人交流。 他脸上笑吟吟的,飞快点了一下头,指了指房间中的某处,像是在告知对方什么。接着,才转向了谢迟,语气和善地说:“好了,小谢老师看一下,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再仔细调整一下。” 第72章 072 谢迟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这个化妆师和徐正庆合作多年,一般不会出现什么大的问题。 谢迟检查了一下眼部的妆容。 在确定眼睛那里没有什么异物感后,便点了点头,冲他笑道:“辛苦老师了,妆很完美。” 他从位置上起身,准备回到片场。 然而这时,却从门外看到了一个此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对方穿着那件湿淋淋的外套,头发上是被造型师刻意弄出来的、打湿成条的狼狈造型,鼻梁上则架着一副显得斯文的眼镜。薄薄镜片叫屋外的气温冻得冰凉,起了一层朦胧的雾。 这人低头擦拭着镜片。 修长手指捏着镜布细细抹过,将水雾一点点擦拭干净。听到房间内座椅拖动发出的声音,他才又抬起头,朝谢迟这儿投来了视线。 陆行朝? 他来这里干什么? 谢迟在心里皱了下眉,不动声色地和他打招呼道:“陆老师,是找我有事么?” 他动作微微一凝,将眼镜收进口袋。 随后,迈腿走进了房间:“没什么,只是想过来和你说一下刚刚那段戏的事。” …… 刚刚那段戏? 谢迟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陆行朝来找自己是为了别的事情,没想到却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他很快想起了之前陆行朝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上去似乎像是想对自己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全忍了下去。 那会儿他觉得,这人可能是又被自己的态度给刺激了。但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露出那种表情。 想到这里。 谢迟问:“嗯,刚刚那段戏怎么了?” 眼前的人动了动眼睫,视线飞快扫过还停留在屋子中的其他人。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刚刚演的那段,怒气太重了,不像舒阳。” 说到这儿。 陆行朝微微一顿,将心里浮现出的那句话默默吞了回去。 不像舒阳。 ……像你。 “他俩正在热恋,而且是刚在一起。舒阳的性格确实要比较别扭,不会实话实说,不过他还是喜欢贺岩的。所以就算是抱怨,他也会用一种比较委婉的方法,而不是直接发泄脾气。” 曾几何时,谢迟对他也是这样的。 虽然他的性格和舒阳并不像,但对待真心喜欢的人却是如出一辙。 不开心的时候不会直接说出来,而是拐弯抹角,通过一些别的小动作掩饰内心。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谢迟触景生情。 因为看到和自己情况相似的舒阳,从而想起了他们间的过去。又因为饰演贺岩的人是他,情绪便难以控制地被掩盖,从而出现这种失误。 他迟疑片刻,抿了下唇。 愧疚淹没了内心,他心底有些不甘,却又无能为力:“如果是因为我的缘故,让你觉得很难入戏。那也可以试着想象将我换成其他你能代入的人,只要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就可以,不用拘泥于这一种形式。” “……” 谢迟盯着他像是压抑着《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牢记网址:m.1.情绪的脸。 这人说的,他当然都能想到。 只是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如何能够做到,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两者从来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这人说的确实是个好方法。 前提是他同样得先入戏,才能谈如何才能发挥完美的问题。 “行,我知道了。谢谢陆老师。” 谢迟淡淡应了声,不带情绪地向他道谢。 谢迟低头看了眼手机,刚好离开拍也没有几分钟了,便说:“陆老师还有其他想要和我说的建议么?” “……”他扫过时间,将视线移开,“先回去吧,剩下的等拍的时候再说。” 再次开拍是十几分钟之后。 考虑到之前出现的失误,谢迟在这回正式拍摄的时候,就尽量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了别的地方。他不再刻意去想和自己对戏的究竟是谁,只把眼前的人当成是一块木头,再去代入演绎。 这一遍就要比之前顺利得多。 只是对于徐正庆一贯以来的标准而言,这种程度的发挥却还远远不够。 “刚刚那遍的眼神不是很够意思,等过会儿我们再来一遍。” 徐正庆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又对谢迟说,“我知道上来就要求你和不熟悉的人表现出爱意可能很难,但这里是一个坎。如果你没办法克服这些,等后面拍摄其他戏的时候,你只会更难进入状态。” 谢迟抿唇,微微点了下头。 其实他刚刚那遍的发挥还算可以,稍微换个要求没那么高的导演,就已经能给过了。 但徐正庆的标准却完全不一样。 哪怕演员的演技全程在线,这人都能找出十七八条不过的理由,更何况还是这种能抠出来不少瑕疵的内容。 陆行朝接过毛巾,沉默地擦着脸上往下淌的水迹。 他刚才其实很想和谢迟再多说一点。 但外面人多眼杂,并不方便将某些事情讲到明白。而谢迟的表情显然也不太愿意继续听他把话说下去,他也只能全部咽进肚子。 “……我知道了,我再试试看。” 谢迟静了片刻,冲徐正庆又笑了一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对方NG,只是之前都没有像今天一样被卡得这般严格。 虽说这是他第一回和陆行朝搭档,但类似今天这样的情况,以后肉眼可见的还会出现很多次,他必须得早点习惯。 他冷静了一下情绪,再次回到场内。 ………… …… “——Cut!” 这回喊停的是徐正庆。 他视线紧盯着摄影机,掩着唇,许久一言不发,眉头却微微地皱了起来。 谢迟身上有一种独特的灵气,这正是徐正庆看中他的主要原因。 但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他真的很新。 新,代表着他会拥有更多的可能性。但同样的,也增加更多的不确定性——比如许多老演员能够凭借经验,熟能生巧掩盖过去的地方,由新人来演,就很容易表现得笨拙。 而从目前来看,谢迟就在经历这一道坎。 尽管谢迟已经是他见过的天分最高的那批演员,可碰到这样的问题时,处理起来仍旧会显得不够从容。 不是不好,只是他的情绪实在是太淡了。 这五六遍戏下来,他确实一直都在进步,可只有一件事始终没有变过—— 他不爱身边的这个人。 他只是在演。 舒阳是很爱贺岩的,他只是不喜欢说罢了。 可谢迟却只是将自己尽量维持在一种看似很爱对方的状态中,假装自己爱他。那种演出来的表情太淡,只能骗一骗没谈过恋爱的小姑娘。 爱一个人时的眼神,是掩饰不住的。 他的表情只是看起来喜欢,但灵魂深处却对眼前的这个“贺岩”没有多少爱意。 他连自己都骗不过去,更不要说别人。 “你们俩先休息一下吧。” 徐正庆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想了想,又对远处的谢迟说:“你先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该怎么表现出这个情绪。” “现在你需要的,并不是‘你爱他’,而是‘你爱他,但你不知道’。” “这两者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差别,但其实差别很大,你现在有点把它给演岔了。” 徐正庆耐心地给他解释。 谢迟再怎么天资聪颖,也掩盖不了他是一个刚入行的新人的事实。 徐正庆行事风格是比较不近人情,不过在这方面,他还是比较有分寸的。 反正今天也特意空出了一整天的时间准备磨这一场戏。 他不急,更不能先把谢迟给逼急了。 不过有件事却蛮让他意外。 在开拍以前,徐正庆还以为陆行朝会卡上一阵。毕竟这人爱情戏短板几乎可以是公认的事情了,连霍明河都时常这么说。 但这一次拍摄却和预料中完全不同。 他不仅将贺岩这个角色演绎得很出色,那种隐忍克制的爱也表现得恰到好处,是非常能够打动人的眼神,与过去的表现可谓是天差地别。 其实还挺适合的。 作为过来人,他对这部分的心得体会,肯定要比别人更加深刻。 想到这里。 徐正庆扭头,转头朝向坐在谢迟身旁的另一人说:“陆行朝,你现在有时间带人吗?” “……怎么了?” “我觉得你俩现在可以找个地方去聊一聊,试着沟通一下。”徐正庆说,“这种经验,你比较多一点。可以带着谢迟先找找感觉,也能帮他更快点进入状态。” 这句话是如此理所当然。 陆行朝瞬间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了坐在床边的人。 站在徐正庆的角度,让他去带谢迟,无疑是最简单又方便的选择——现在困住谢迟的坎,真是以前最困扰陆行朝的部分。 现在他既然能克服迈过,对这方面的经验,肯定比靠徐正庆纯靠经验口述更加深入,也更容易让谢迟弄懂。 然而他和谢迟心里都清楚。 他们表现出来的,和实际情况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从来没有克服过什么短板,只是因为和他对戏的是他最爱的人。 而站在谢迟的角度。 他俩早已分道扬镳,彼此间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谢迟连跟他站在同一个屋檐下都觉得喘不过气,又谈何平心静气地听他讲戏。 “……” 谢迟读懂了他的意思,垂眼蹭了下唇。 他当然不想和陆行朝产生什么交集,更何况这种类似于“施舍”一样的交集。 但比起这个,他更不愿意自己演得不好。 他从小就是很要强的那类人,不喜欢居于人后。况且卓雯说得也有道理,他没什么对不起陆行朝的,不需要对向这个人索取的行为感到不好意思。 他沉默片刻。 从床边起身,歉然道:“那就麻烦陆老师花时间指导一下我了,抱歉,今天耽误到大家的进度了。” 徐正庆朝远处招了招手,叫来了一名场务,让他带着人先去休息室里呆一阵子。随后便喊人过来调试道具和灯光,刚好趁着这段空闲出来的时间,再改一下他之前不太满意的部分。 谢迟跟着场务,一先一后走进房间。 场务把人带过来之后,就先打招呼走了。 谢迟找了把椅子,抽出来坐下等人。不过陆行朝倒没让他等上很久,没过一会儿,便也紧跟着走了进来。 俩人对视片刻。 他垂眼关上了门,带上了门锁。 “咔哒”一声轻响传来。 片刻后,房间内蓦地响起了他显得有些低沉的嗓音:“你之前其实就演的很好,我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部分。” “喔,是吗。谢谢。” “那今天为什么不像之前一样演了?” 谢迟骤然一凝。 他猛地扭头,看着这人不知道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不明白的脸,不由皱起了眉头:“这个问题,陆老师还需要再问我么?” 他放下了搁在门把上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静默许久后道:“……我想听你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 谢迟收回视线,表情淡然地垂了眼,低头看着鞋尖,“我看着陆老师就入不了戏,完全没有感觉……你是非要逼我把难听的话说出来,心里才会比较舒服是吗?” 陆行朝沉默不语。 对于这个回答,他心里早有预期。可等到他真的从谢迟耳中听到的时候,却一瞬间难受得心脏都痉挛了起来。 谢迟懒得看他。 他想了想,又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当然知道舒阳确实很喜欢贺岩,爱而不自知,所以要藏住他的表情,用眼神和小动作来表现。” “可陆老师——” 他认真地思考着,将自己的困境抛出给他,“我对你已经没有感觉了。” “对一个你怎么都没感觉的人,陆老师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将爱演得自然,让其他人觉得我在爱你?” 第73章 073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困扰谢迟很久了。 从拿到剧本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在思考——当面对一个已经很难再让自己升起波澜的人的时候,他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别人感受到他饰演的角色,对另一个角色的“深沉爱意”。 这个问题谢迟曾想了很久。 可无论如何思考,他仍旧百思不得其解。 过去他还爱着陆行朝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因为这个问题而头疼。那时的他只会站在镜子前,拿着自己买回来的不同样式的口罩,苦恼自己该怎么样掩饰掉那种太容易被人发现的热烈眼神,不要惹陆行朝生气。 陆行朝让他不要说出去,他就藏着。 可藏来藏去,也还是像无用功一样,根本躲不过身边人的眼睛。 爱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同样的道理,不爱一个人的眼神,也是很难掩藏住的。 他们之间的生疏,已经到了连演戏都很难遮掩住的程度。于是,就也产生了最初的那个问题—— 当他已经不想回忆起那种“深爱”时。 他究竟该怎么样做,才能表达出自己的“深爱”? 他是一个已经被蛇咬痛了的人。 而陆行朝,就是那条将他咬伤的蛇。 谢迟的表情非常认真。 他很诚恳,那副模样仿佛像是在和陆行朝询问一个让他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得到答案的困难问题。可这番景象落进陆行朝的眼中,却就完全拐了个弯,变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含义。 他认真询问的样子让陆行朝难受。 陆行朝沉默地靠着门,舌尖泛开一片苦意。 过了很久,他嗓音沙哑地说:“虽然过去老师一直在向我们强调,扬长避短才是一个聪明的演员最该做的事情。但演员它在很多时候,其实并不算一个聪明的职业。” 否则,就不会有人为了演戏吃尽苦头。 为了更好地塑造角色,不停磨炼自己,调整状态,只为了短短几十分钟的表演。 谢迟那些有关演戏的知识,大部分应该都来自于霍明河。当他在房间内听从教导的时候,谢迟则等在屋外,听到了霍明河故意提高音量所说的那些内容。 但有一部分,是谢迟后来没能听到的。 也是这么多年以来,霍明河和他反复提及的一部分—— 作为一名演员,如果永远只选择自己擅长的角色,沉迷在自己的舒适圈中。那他可能会成为一个不错的扮演者,但永远无法成为一名出色的演员。 只是单纯地演,是远远不够的。 想成为优秀的演员,就需要冷酷地把自己肢解掉,变成另一个人,忘记掉会让自己恐惧痛苦的东西,只是作为那一个角色而动。 “当你选择成为演员,你就不再是你,你只是那个角色而已。不要将作为自己的那部分过多地带入戏中,否则你就只是在演你,这不是一个称职演员该做的行为。” 陆行朝看着他。 说出了这段时间以来,他对谢迟说过的唯一一次重话。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思考。 思考他和谢迟之间的关系,思考自己过去做过错过的那些事,还有对谢迟说过的冷言冷语。 这种话他本来再也不应该说。 但他也知道,谢迟现在需要的,并不是不痛不痒、温言软语的安慰。 他从来都是个好强的人。 只是过去他一直深深爱着他,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地退让,显得软弱。 但实际上,对他使用激将法,是比任何方法都更为简单迅速的。因为他不会愿意向自己讨厌的人低头认输,更不会甘心被扣上失职的帽子。 他会奋起,会努力解开心结,将这段演好。 ——如果他真的想成为一名演员,将它当成他毕生奋斗的事业。 陆行朝相信他。 深信着这些困难,永远不可能会难倒自己眼前这个聪明好强的人。 因为他是谢迟。 他们曾经在一起十年,他了解他的脾性。他不甘心,并不愿意他们之间就这样停止。可对于送谢迟一程这样的事,他却也同样心甘情愿。 谢迟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陆行朝不是个爱耍心机的人。 对于不想说的事情,他永远只有沉默和避而不谈两个选择。 这个人在这些话中使用的技法,他一眼就能看破,知道陆行朝只是在激起自己的逆反。 可看破归看破。 他也不得不承认,陆行朝太了解他了。 只不过是短短的几句话,就激起了他不想服输的勇气。 如果他想成为一个好的演员,而不是单纯地在演自己。那他就必须像对方所说的那样,遇到让自己无法进展的部分、害怕恐惧的部分,就去千百次地正视它,直面它。 他确实已经无法对这个人生出波澜了。 可如果真的去扒开身上结痂的伤口,他仍旧会痛,毕竟他也曾真的爱过。 他可以试着将自己彻底变成“舒阳”。 就当是梦里经历了一场短暂的爱,他不是谢迟,眼前人也不叫陆行朝。 他在梦里爱上了这个叫贺岩的男人。 但当他醒来之后,就会将一切彻底遗忘。 他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旋即,斜眸朝门口望去,说:“试试?” 陆行朝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谢迟便很干脆地起了身,拖着椅子,来到墙边坐下,看着他说:“那就直接开始吧。从刚刚我失误的那段起,可以么?” 陆行朝“嗯”了一声。 他走到谢迟身前,弯下腰。 他的手朝着谢迟伸来,谢迟并没有躲,而是任他抚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及的温度让陆行朝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着眼前的人,谢迟已经入戏,但他却像突然间失去了所有演戏的能力,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唇怔忡发呆。 他想吻他。 他真的很想很想,亲一亲眼前的人。 抚在唇角的指尖渐渐用力。 谢迟皱了下眉,扣住他抹开自己唇角的手,直直对上了这人的视线:“陆老师,我记得我们俩之间没有任何吻戏。” 陆行朝的手一僵,顿时被这句话狠狠刺痛。他咬牙忍着那股一瞬间被无限拔高的痛苦与不甘,强行收回了手,转身背对过去,深深吸了口气。 等到情绪重新冷静下来。 他盯着房门,为自己刚刚的行为道歉:“抱歉,刚刚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他迟疑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过去他们每一次接吻,谢迟都会很高兴。 他哄人的水平太差,屡屡适得其反。但只有这种事情是不同的,它永远不会出错。 久而久之,已经快要成为了一种本能。 谢迟怔了一下。 他忽然间陷入了沉默,许久没有说话。陆行朝的心情也沉默地纠缠着,像是被钝刀子磨肉那般一阵一阵地痛。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谢迟将坐着的那把椅子微微后挪了几寸,声音平静地说:“继续吧,其他人还等着呢。” 他闭了闭眼。 “……嗯。” …… ………… 这一次就变得十分顺利。 如果说之前他一直都在被困在牢笼之中,而现在就像是被打开了禁锢的枷锁,将一切都尽情放开,酣畅淋漓地表达。 整遍下来,一气呵成。 哪怕陆行朝用最挑剔的目光,都挑不出他的毛病。 近在咫尺的呼吸交错着。 等最后一句台词结束,眼前包含爱意的眸子迅速失去了温度,接近乌黑的瞳仁反射着冷淡而平静的光。 陆行朝垂眸看着这张熟悉的脸。 他闭了下眼睛,随着谢迟的动作后撤一步,转身打开了门锁:“这遍演的很好,已经可以了,我们出去吧。” 谢迟没理他,将椅子放回到原来的位置。 陆行朝等了他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和自己一起离开的意思,怔了怔,沉默地走出了屋子。 陈峡正在外面等着。 他看到陆行朝从房间里出来,连忙说:“陆老师。” “刚刚有人来过吗?” “没人来。副导演发了个消息说徐导那里正在调细节,您和小谢老师如果提前演完,可以晚一点过去。” 他应了一声:“多久以前的事?” 陈峡说:“差不多十分钟吧。” 十分钟。 那应该也到时间了。 陆行朝扭头回望。 谢迟的身影慢吞吞从房门后出现,低头掩上了屋门。 俩人对视一眼。 他偏开视线,朝陆行朝的方向走了过来。 随后,语气淡淡地说:“今天麻烦陆老师照顾了,辛苦。” 陆行朝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蹭了蹭。 他正欲开口,却见不远处之前给他二人领路的场务快步走了过来:“两位老师,徐导那边调整好了,让我过来通知您二位一下。” 他动了动唇,将话全部咽了下去。 谢迟则装作没有看到这人的表情,对场务点头说:“好,谢谢。” ………… …… “——Cut!”徐正庆对着远处的俩人喊下了停。 这一遍戏他相当满意。 谢迟果然和他预料中的一样,是个很有天分的演员。他本来对着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没报很大期望,只是想让谢迟调整一下。 没想到效果却如此超群。 这俩人居然只是沟通了一会儿的功夫,就让整场表演的情绪都上升了一个台阶。就如同夜间悄然绽放的昙花,每一次看见,都会令人惊叹不已。 “很好,继续保持这个状态。” 徐正庆朝谢迟打了个手势,表情也终于变得轻松了起来,带了一点笑意。 他虽然为人比较务实,但是对自己喜爱的演员,却从来不吝于赞美和夸奖。 他远远地冲谢迟说:“这一遍演的很棒,情绪很足。你可以适当再稍微发挥一下,我们再拍几条备用。” 多拍几条是徐正庆一直以来的习惯。 越是重要、他觉得演得很好,是片子精华的部分,他就会像发疯一样地连续拍上很多遍,精益求精。 既然徐正庆会说出这句话,就证明他确实很满意了。 谢迟点点头。 只是一般来说,他口中的“几条”,等落到实处的时候,就都得在前面翻个几倍。只拍个十几条都算是好的,就怕要一连拍上几天。演到最后,连情绪都要变得麻木了。 等这晚拍摄结束,到酒店已经是深夜。 徐正庆果然如预料中的,将这一幕连拍了十几条。演到最后,连旁观的工作人员,情绪都快要在这一遍遍重复中看得干了。 陈峡心有余悸地递来了一壶热水,拿给陆行朝润嗓子,看着外面感叹地说:“徐导可真会折磨人啊。” 他这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徐正庆折磨演员的本事,以前只在外面听说过对方的“恶名”。 没想到这一番看下来,光是在旁边站着都觉得崩溃,也不知道演员是怎么能扛得住的。 陆行朝喝了一口,:“还好吧。” 其实现在的徐正庆已经算很克制了。 他之前不想投资《风信》这部片子,就是因为徐正庆太会折磨演员,抠细节的本领让人闻风丧胆,资金回笼得太慢。而本身的题材又不被大众喜欢,出于商业考量自然是差中差,全靠导演本人的名气才能拉来投资。 这回要不是考虑到谢迟是新人。 按照徐正庆过去的习惯,拍十几条还算是好说的。有的时候卡住了,一条反复磨上一个星期都是好事。 今天只拍了一天而已。 不管从哪个方面说,徐正庆真的已经不能算得上是“折磨人”了。 陆行朝盯着手中的水杯沉默不语。 这一整天的高强度拍摄,对于谢迟来说或许还可以忍受,但对他来说,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折磨。 他看着那双眼睛,一次次地从爱意到淡然。 就如同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统统打包,反复铺开在他的眼前,让他意识到俩人间已经变得遥远的距离。 一阵阵的闷痛感再次浮现而上。 他忽然很想抽烟,尽管他一向很少碰这种东西,从来只是为了应酬,可也没有什么其它的可以供他依赖了。 他只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输家而已。 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陆行朝强行压了压情绪,起身下了车。 烟不是什么好东西。想归想,他也不想对尼古丁产生什么过强的依赖。 他摸出放在口袋里的盒子,夹了一支,在窗户边站着,却并不点燃。只侧眸看着窗外,靠这种行为,慢慢缓解着那种带着怅然的痛苦。 醺黄而狭长的走廊,光影绰绰。 他低头沉默着,过了许久,从走廊的另一端听到了一阵慢而缓长的脚步声,带着一种他熟悉的节奏,停在了不远处的地方。 第74章 074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距离他不远处的地方停下,将视线扫了过来。 他看到陆行朝手中的烟,微微一顿。 旋即目光上移,不带感情地与他打招呼道:“陆老师,晚上好。” 陆行朝夹着烟的手忽然一僵。 那根仿佛象征着他现下心情的东西,一瞬间就变得无处安放起来。 他抿紧了唇,将香烟匆匆塞进烟盒。然后才对上了那双沉静的眸子,低沉着声音:“……怎么会到了这个点才回来?”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似乎莽撞了。 这句话对于现在的俩人来说,显得有些过于亲密了,谢迟也许不会愿意听到这样的话。 “……不好意思。” 他短促地道了个歉,“明天还有早场,你今晚早一点休息。” 谢迟瞥他一眼,淡淡地应了声:“嗯,我知道。”却在陆行朝以为他下一秒就要走进房间里的时候,又仿佛寻常般开口,“今天谢谢陆老师帮忙了,教的方法很有用。” 陆行朝忽然一怔。 这句突如其来的感谢让他恍然了一瞬,下意识便向他的那边看去。然而站在他不远处的人却仍旧一脸淡然,仿佛自己刚刚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谢迟不算是个记仇的人,他很公平。 和他有过不愉快回忆的那些部分,他从来不会轻易原谅。但帮助过他的部分,他也同样不会将其视为理所当然。 毕竟如果平心而论的话。 今天发生的事,陆行朝是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的。 对于演戏的体悟,本来就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即便是同一个老师,也可以教出来完全不同的学生。 他完全可以只不痛不痒地出来劝说几句。 好听,没什么用,但同样可以完成徐正庆的要求,还不会冒着惹恼他的风险。 但他并没有。 这人选了一个风险最大的方式,来刺激他的自尊心,赌他可以。虽然在最后,陆行朝确实成功赌赢了,可他原本也可以不用冒这样的缝隙。 所以这一句谢谢,谢迟说得很情愿。 “……不用谢,我应该做的。” 陆行朝回过神,低声对他说道。他大概能够猜出谢迟对自己道谢的原因,然而这却让他愈发得难受了起来。 看上去似乎是他帮了他。 可实际上,他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反而又更加远了一点。 陆行朝沉默片刻,将烟揣进了口袋深处,朝着俩人的房间这里走来。 谢迟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这人走近。 陆行朝走到了他的身边,又突然有种近乡情怯般的感觉。他迟疑了一会儿,犹豫道:“你明天的戏……还需要帮忙么?这部分我记得不比今天简单。我们也行可以试着——” 他顿了顿,心脏咚咚狂跳:“——试着对一对戏,我可以帮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别的方面,他使不上力气,谢迟不需要。 可在演戏的经验上……他却是能帮得上谢迟的忙的,不会被他嫌弃碍手碍脚。 没错,戴弈确实也可以指导谢迟。 但是有一些只有他们间才心知肚明的部分,那是不可能分享给任何人知道的私密。 心情忽然间变得五味杂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这个当年的一意孤行下的选择,让他现在拥有了再去接近谢迟的机会。可如果他当初没有选择去当演员,也许他们如今根本不会闹到这种地步。 他太贪了,什么都想要。 可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能够兼得的事情。于是他得到了想要的部分,却也从此丢失了怀中本来拥有的那些。 “不用了,谢谢陆老师。” 谢迟谢绝了这个提议,语气疏离地说,“我一个人也能搞得定,多试几次的差别而已。” 陆行朝却并没有放弃,仍不死心地紧盯着眼前的人:“但是有我在,可以帮你降低很多试错的成本。” “是吗,我觉得还好。” “但是明天的戏,无论台词,或者是从情绪的掌控上,都会比今天的更难。你跟我提前练习解决掉这部分内容,等到拍摄的时候就能轻松上很多。” 听到这句话。 谢迟终于停下了准备开门的动作。 他扭过头来,看向这个表情紧绷、牢牢盯着自己的人:“陆老师,我今天之所以会来跟你道谢,主要是因为你确实帮了我,而不是因为我打算跟你和解。” 陆行朝动了下唇:“……我知道。” 谢迟便说:“既然陆老师知道,那为什么还要这样?” “给我一个让你利用的机会吧。” 他压低了声,干涩的嗓音中带上了一丝微弱的哀求,“你想演好戏,我也恰好可以帮你。既然你都愿意去找任何一名你认识但不熟悉的人来帮忙,那这个人换做是我,也是可以的吧?” “还是说,你从来都没觉得……” “从来没有一天觉得……我们已经变成了你口中的‘陌生人’?” 谢迟一怔,表情微微沉了下来。 陆行朝这句话几乎是踩在了他的怒点上,当场就将他的情绪挑拨了起来。 可这人挑的理由,却又让他无法反驳。 仿佛只要多辩解说上一句,就是心虚,就是承认了他的这一句话。 他语气冷了冷,毫不留情地说:“陆老师,你看起来似乎对我的价值观有那么一点误会。我找谁帮忙,和认不认识这个人、和他熟不熟悉是没有关系的。” “我找人帮忙的标准只有一个——” “——就是平等。”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地说,“我觉得我和陆老师之间,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平等。所以我不可能会找你帮忙的,死心吧。” 陆行朝一滞,无力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他默默地攥紧了手,指尖发颤,绵绵密密的痛感忽然如针扎般蔓延开来,让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过去,他总觉得自己很了解谢迟。毕竟这是一个非常好懂的人,有什么想法都会尽可能写在脸上。 可直到今天,他才忽然发现。 正如谢迟从来没有扒开过他深藏在外壳下的那些表象一般,他其实也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探究过谢迟的想法。 他以他的视角,觉得什么好,什么不好,再一意孤行地将这些东西强加给眼前的人。 他过去总是如此,从来没有主动问过。 而现在,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地位变了,是他在乞求谢迟。但实际上,也只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强加而已。 谢迟说的这句话,他无法反驳。 他总是不懂什么样的关系,才能算是正常且健康的。自然也从来没意识到过,他们之间的问题,其实是在这一次次的“不平等”中,逐渐走向了崩溃。 陆行朝深深吸了口气,压着嗓音里的那一点的颤意:“……我会努力学的。” “空头支票不值钱,陆老师。” “……不是空头支票。”他的指尖捏得泛了白,用力收紧,“我从来都不会答应我做不到的事情,你难道不清楚吗?” 谢迟“噢”了一声。 他拧开门锁,将房门推开。在准备走进去之前,他抬起眼皮,微微扯了下唇:“指望一个永远偏科的人,把他的每一门考试都考出差不多的成绩,是不是有点太天方夜谭了?” 陆行朝怔住。 谢迟却偏开了视线,嘲道:“陆老师,你偏科偏得挺严重的,别想了。” 陆行朝颤了下手。 他犹自想要再说些什么,然而眼前的人却不再给他机会。谢迟推门想要进屋,却忽然听见了一阵从走廊对面传来的说话声。 那声音并未刻意放低音量,听得清晰。 这个时间点,其他住在酒店里的人都已经回到了房间,纷纷歇下。这个回来的人是谁,便不用再做他想。 果不其然。 片刻后,戴弈的脸便出现在了拐角后,旁边跟着韩楠,拎着东西往房间这边走来。 戴弈是《演员之路》的导师。 他人虽然进了组,可节目的约还没到期,还是得录。这两天没有他的戏份,就转场先去了节目组。 他看到走廊前的这俩人,顿时怔了一下。 那视线在陆行朝与谢迟之间梭巡,似乎探寻他们俩人之间那股耐人寻味的微妙气氛,原地停下了脚步。 陆行朝当即狼狈地收回了搭在谢迟门边上的手,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和他生硬地打招呼道:“今天录这么晚么。” “还好,这不是出了个小纰漏,返工了。” 戴弈冲他扬了扬唇,又看了一眼谢迟,“你俩倒是能熬,不是说明天还有早场么,怎么这么晚都还不睡?” “刚准备睡。” 谢迟平静地接过了话头,表情和善地朝他笑了下,“戴老师也早点休息,晚安。” “嗯,晚安啊。” 谢迟走进屋里,将房门掩上。 陆行朝垂眼站在旁边,看着那光线一点点变暗消失,希望也像是房间里那片逐渐泯灭的光,渐渐变得晦暗。 他微微攥了下手,一口气从肺中长呼而出。 几乎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朝着对面的戴弈点头示了一下意,扭头准备回去房间休息。 “哎……老陆你等等。” 忽然,身后的人出声叫住了他。 陆行朝回头,却看见走廊那边的戴弈,和身边的韩楠低低吩咐了些什么,朝着自己的方向快步走来。 他很快走到陆行朝身边站定,轻轻地咳了一下。这是戴弈一贯以来有事要说的习惯,陆行朝便停在了原地,开口问道:“找我有事?” “……应该算吧?一点小事。” 他顿了一下,接着又十分自然地笑道,“我这不是忽然想起来,你俩今天的戏挺难的么?怎么了,是小谢白天没演好么,让你大半夜逮着他训话?” 第75章 075 “怎么了,是小谢白天没演好么,让你大半夜逮着他训话?” 戴弈朝他笑着问道。 陆行朝动了动手指,朝他看去。 戴弈的表情十分自然,眼神也很关切。像是一个热心肠的前辈,再正常不过地向陆行朝询问需要他关心的后辈的事情。 反观他自己。 倒像是成了谢迟和他之间那个被隔绝出去的陌生人。 心底忽然难以控制地泛起了一阵酸涩。 陆行朝抿紧了唇,几乎是下意识地说:“没有,刚刚我们在聊他明天的戏。他今天发挥不太符合预期,一直没进徐导想要的状态。” “是演岔了么?”戴弈诧异道。 “……不是。”陆行朝否认道,“只是徐导觉得他情绪还是不够细腻,需要再加强一些。” 他停顿片刻,又顺着那一点仿佛是彰显领地般的私心,将话说了下去,“所以后面我又陪他单独磨了一阵,把那条暂时先给磨过去了。刚好明天的戏比较难,我问了问他需不需要帮忙,这样提前练过,拍的时候也会轻松一点。” 陆行朝给出的这个理由相当充分,哪怕是怀疑,也不会觉得他和谢迟之间有些什么,只会觉得他俩人之间气氛不对。 戴弈拍了下脑门,长长地“哦”了一声。 随即,冲陆行朝笑了一下,说:“那麻烦你了。我觉得小谢他是挺有天分的,就是演戏的时间太短,还得辛苦你多带他一阵子了。” 陆行朝抿了下唇,再度被他语气中的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亲密意味给刺痛了。 戴弈显然是没有将谢迟当成外人的。 他口中的这个照顾,充满了包容自家人的味道,好像他们才是关系更加靠近的那一对。 这种仿佛只有自己被他们给排除在外的孤独感,让陆行朝此前刻意昭显的那些亲密,瞬间都变得不值一提了起来。 对于谢迟,戴弈是帮了他许多的人。 他是朋友,是良师,也是领谢迟入门的让他尊重的“前辈”,是他发自真心喊的一声“戴老师”。 可到了陆行朝这儿。 他就成了谢迟厌恶的人,反感的人,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甚至被叫一声“陆老师”,都会带上冷嘲热讽的味道。 陆行朝一时间舌根发涩,情绪麻木得厉害。 他瞥过旁边紧闭的房门,微微闭了下眼,勉强点头道:“……我知道,这种事情不用你特地提醒。” 戴弈笑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和陆行朝说这个的,这只是他找的一个由头。他更想问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情。 比如—— 谢迟和陆行朝的关系。 和陆行朝当了这么些年的朋友。 关于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戴弈可以说是相当清楚的那一批了—— 陆行朝的性格,是真的很冷漠的那种。 对于他不关心的事情,这人绝对是连正眼都懒得多瞥一眼。 而且本身的智商又碾压常人,很多对于普通人来说很困难的事,对他基本如喝水吃饭一样简单,因此便更加不会关注别人。 他就是那种很典型的,你可以和他聊天,找他帮忙,表面客套。但如果没有在特殊的时间碰到契机,那么无论如何,你都是很难走进他心里的人。 说得再简洁一点。 就是如果不是天定的缘分,基本上就别指望和这人交什么朋友了。 戴弈和他合作过的那几回。 除去某些他视情况而论时会答应的请求,几乎无一例外,陆行朝都将这种独善其身的信念贯彻到了极致。 可偏偏,这一回他却完全不一样了。 陆行朝是喜欢带新人、好为人师的那类吗? 恰恰相反,他是典型的效率至上主义者。 那陆行朝是生怕自己投资亏本,所以出于商业利益考量,主动帮忙的那类吗? 显然也不是。 这种一看就知道要亏爆的电影,要是为了商业利益,他最该做的是一毛不拔,看到剧本就直接“下一个”。而不是坐在这里,和徐正庆投资一部一看就知道要亏钱的影片。 当一些看似正常的行为,出现在了一个平日里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的身上,那这种原本正常的行为,也就变得诡异了起来。 戴弈是不怎么敏感的那种人。 可陆行朝这几次表现出的积极态度,属于已经打破他对这个人的固有认知了,实在很难让人不觉得到奇怪。 如果不是这人脑子撞坏了。 又或者说是爱情的力量太过伟大,把这种人都给改造成了一个古道热肠。只从最近他观察出来的这俩人之间的奇怪氛围去解释…… 这俩人之间,估计是有什么关系的。 总之,肯定不是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种“陌生人”。 但想归这么想。 戴弈却没有直接开口询问的打算。 “说起来,老陆你上回说的结婚,准备什么时候办来着?” 他走过去,一把勾住了陆行朝的肩膀,边问边朝着屋子的另一边走去,“哎,说厉害还是你厉害,平时人不声不响的,结果一上来就搞了个最大的。都还不知道你恋爱呢,就悄悄先准备结婚了……” 陆行朝心头猛地一跳,脚步凝住。 他下意识扭头,朝身边的戴弈那儿看去,很快便从他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探究。 只是那抹情绪出现的极轻极快,还不等陆行朝确定下来,它便已经彻底消失,仿佛之前只是他突然生出的一抹错觉。 他不露声色地收回视线,问:“你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个?” 戴弈便笑说:“这不是怕你到时候又和上次一样,突然杀个回马枪。赶紧先找你问一句,心里有底,把礼物准备着,免得到时候让别人把我给比下去了。” 听见他的这句话,陆行朝捏紧了手。 他尽量表现出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语气淡淡地说:“暂时还没有定下来,主要我跟他都比较忙,得先有空出来时间再说。可能要再过一段时间吧,下半年或者明年的这个时候。” “这么忙啊?” “嗯,上半年先把《风信》拍完。”他垂下眼,“后面的看他时间吧,我档期都推了,比较空,只要他点头就可以。” 戴弈闻言扬了扬眉。 老实说,这番话从陆行朝的口中说出来,还是比较让他惊讶的。毕竟以陆行朝的性格和控制欲来说,他之前一直还以为这人才是占主导权的那个。 结果现在听他的描述…… 怎么感觉,陆行朝反而才是被管得死死的那个? 戴弈不由觉得有几分离谱。 他将眼前人代入进被管的角色,又下意识回头,朝谢迟房间瞥去了一眼,将对方带入进了管人的角色。一种荒谬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将他此前产生的所有奇怪感都给冲了个一干二净。 谢迟的样子可太乖了。 说话慢条斯理,温温柔柔,真的很难想象出这俩在一起的画面,简直就是灾难。 他肯定不是那种能辖制住陆行朝的人。 那么软的性格,换成陆行朝管他还差不多。 “这么听家里的话?”戴弈打趣道。 “……我俩认识的也久,习惯了,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 “还是一个学校的同学吗?” “……嗯。” 话题进行到这里。 已经没什么好再旁敲侧击的了。 戴弈的记性不差,毕竟谢迟才在不久之前跟他自爆过家门。俩人一个Q大,一个B大,虽说只隔了一条不远的街,那也确实是和陆行朝不是一个学校的。 况且,陆行朝也确实没在任何场合表示过自己性取向有异。他这样擅自揣测,对当事人双方是真的也不怎么好。 得,又当了一次暗中恶人。 他拍了下脑门,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缓和气氛道:“哎,怎么就没让我碰到个情比金坚的同学呢,真是羡慕死了,好命啊。” 陆行朝骤然一怔。 最后那短短的三个字,明明只是一句普通的感叹,却像是淬过了烈火的钢针,将他瞬间烫得心尖一抖,整个人忽然间控制不住地颤了起来。 他猛地吸了口气,默默咬紧了牙。 过了半晌,哑着声音,生硬地打断道:“我明天还有早场,得先回去休息了。” “行,那你赶紧去休息。” 戴弈不疑有他,冲陆行朝笑着说。 他之前总觉得谢迟和陆行朝之间的气氛太奇怪,让人难免多想。但现在这番谈话下来,算是澄清了俩人间的关系。陆行朝应该就是单纯地被爱感化——就是脑子被驴踢了的意思。 戴弈本来就是担心自己插进来当了个坏人。 现在弄清楚了想知道的,也就没有在继续强拉着陆行朝闲聊下去的必要了。便又打趣:“婚礼时间订好了和我说啊,等着吃酒席呢。” “……还早着呢。” “嗯嗯行,早着早着,不急。” “……” 陆行朝抿了下唇。 他冲戴弈点了下头,转身推门进屋。 只是关上门的一瞬间,全身就像是瞬间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如同一堆散架,让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仰身倒进了沙发。 戴弈的试探,他不是听不出来。 可他却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含糊其辞,用模棱两可的话引他朝误会的方向曲解下去。 他和谢迟确实不是同一所大学。 因为他并不想将过多的希望给予对方,而那时谢迟看向他的眼神,却早已经不是装聋作哑就可以避得开的了。 他报了一个虚假的志愿给谢迟。 而他,则去了距离他一条街道之隔的另一所学校,当做是对这段感情的回绝。 他的感情,他早就知道。 在他看向自己的时候,小声问自己志愿的时候,还有毕业那次,谢迟趁着他闭上眼睛,以为他已经睡着,偷偷亲他的时候。 但他一直都觉得自己不该给谢迟希望。 因为谢迟从小到大都是被家里宠着的,有些苦他吃过,深切地痛恨过,所以更加不希望有人陪自己一起来尝。 只是到了最后。 他还是没有能控制住自己。 ………… …… “……这是什么?” 翻到手机聊天记录里这齐刷刷一排堆成了小山的花篮和纸盒的照片,谢迟没忍住问道。 小梦从百忙之中探出头来,问道:“嗯?哥你说哪张啊?” “就你刚刚发的这些。”谢迟截图给她。 “哦,这个啊。”看到这个,小梦的语气立刻就活跃了起来,“哥还记得之前后援会那边说要组织粉丝过来探班的事情吧?” 谢迟回忆了一下,好像有一点印象。 不过这应该是他还没进组之前,卓雯跟他说的事情了。事情久远了点,而且当时对方也只是一笔带过,没有仔细展开来说。 他想了想,问:“嗯,我记得。怎么了,是雯姐那边打算答应了吗?让粉丝组织一下过来探班?” 可剧组那边能答应么? 这可是徐正庆,脾气上来了,投资人都不能让他改变主意。之前开机的时候都没找媒体过来拍摄,更别说这种可能会泄密的粉丝探班。 小梦摸了下鼻子。 像这种大导演的剧组,这种组织活动肯定是没得搞,没有通融的余地。 所以,才会有这些堆积如山的礼物嘛。 她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这不是徐导的剧组那边管的比较严,这种事情一律都不给做。雯姐那边也不能破坏规矩,就全都给寄到工作室来了。” “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会有其他的。” “虽然总的价格加起来不贵,但也是粉丝的一片心意。” “嗯,我知道。” 谢迟又仔细翻了一下她发出来的照片,确实都不是什么特别贵的东西。但包装很精致,做的也很好看,一看就是很用心的那种。 他其实也比较喜欢这种。 礼物是有价的,但心意是无价的。很多人没有时间,就会下意识地倾向于用金钱补足。但很多时候,钱其实并不能补上那些亏缺的部分,只是一种单薄的心里安慰罢了。 觉得这样也可以。 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最后忘记了自己最初的愿望,在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里拼命前行。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他和陆行朝,都属于是在这个错误的方向上努力了太久的人。 区别只在他现在已经醒悟了,不再眷恋。 但陆行朝却还沉迷在这种幻想之中,始终都不愿意醒来。 谢迟沉默了片刻,将手机扔到了一旁。 他好不容易才从名为陆行朝的这个泥淖里挣扎出来,抖落了一身狼狈。现在他只想专注于眼下,过好自己的生活。 陆行朝没有了他,还可以有很多选择。 像他那样的人,再怎么痛苦、后悔,割舍不下,也都只是一时的情绪。 如果陆行朝过去对他的所有冷酷,是觉得他是个坚强的人,可以自己一个人扛过去。那就证明眼下的这些痛苦,他一样独自能抗。 ………… …… 次日的拍摄略有坎坷,但总体上还算顺利。 谢迟本来以为这回也还是要被徐正庆卡上大半天,才能拍一条他点头觉得可以过的内容。毕竟他昨天就被对方折磨得不清。 但出乎意料的是,也许是这种偏向日常戏的缓慢节奏,反而让他找到了熟悉的感觉。于是他被喊停的次数,反倒比前一天还要更少一些。 相比之下。 反倒是之前完全没出过错误的陆行朝,今天难得地出了一回纰漏。在念台词的时候似乎恍惚了一瞬,台词卡顿,被徐正庆喊了NG。 他坐在旁边,等待着这人整理情绪。 只是过了很久,他才勉强从那种恍惚中抽出神,将情绪重新平静下来:“……我可以了,继续吧。” 第76章 076 徐正庆倒不是很急,因为这种戏着急也没什么用。便又确认道:“你确定整理好了吗?要是没整理好,还可以再歇息一会儿。” 陆行朝微微点了点头。 视线却与谢迟短暂对视而过,顿了顿,又压低了声说:“嗯,开始吧。” 谢迟撇开了视线,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其实也能大概猜出来,陆行朝刚刚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恍惚。 这一段的日常戏偏多,和他们俩人平日里相处的样子很像。虽说这人一直走的都是方法派的路子,但作为一个演员,显然不可能永远拘泥于一种表演技法。 只是他却没想到这人会卡在这种地方。 实在不像是他往日会有的风格。 他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陆行朝自己的事情,也应当由他自己解决。 这人之前在教他的时候,让他不要将作为自己的那部分过多地代入戏中。没道理轮到他自己的时候,反而当局者迷了。 徐正庆的计划是拍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前一个月主要拍摄片中冬季和初春部分的戏份,后面的则看情况调整。因为时间紧任务重,因此在拍完一轮前期内容之后,就立刻得马不停蹄地拍摄起后半的部分。 从贺靖来找舒阳,到结局俩人遗憾错过,这中间刚刚好是一整年的时间。所以紧接在和陆行朝的戏份之后的,就是和戴弈的这部分戏。 ………… …… “——CUT!” “可以了,今天先到这里,收工。” 中气十足的嗓音从远处传来,让众人顿时都长出了一口气,纷纷放下了吊着的心。很快,说笑声便传遍了全场,到处都是一片人声的海洋。 谢迟从位置上站起身。 他今天这最后一场拍的是群戏,剧组里其他几个比较有分量的演员都来了。他便一一先和其他演员挨个道了别,这才和小梦一起,回到了休息室里准备卸妆。 “小谢在吗?” 他刚坐下,便听见一阵“笃笃”敲门声从屋外传来。清亮的招呼声随之一同响起,谢迟闻声望去,却发现门外的人是之前被徐正庆找去谈话的另一名女演员郑妍。 对方前两年刚拿了一座影后的奖杯,属于圈内风头正盛的女演员。这次在《风信》里扮演舒阳的干姐姐,性格爽利,谢迟这段时间和她相处得不错,平时也会聊上几句。 “我在。” 谢迟应了一声,“妍姐有事找我?” “行,你在就好。” 她大步走进进来,看见谢迟打算起身,连忙一只手把他按在了椅子上,又笑吟吟说,“你坐着就好了,我就是过来跟你打声招呼,问问你过两天有没有时间。” “应该有,怎么了?” “这不是我的戏份马上要杀青了么,就想请大家一起吃顿饭。”郑妍笑着说道,“我杀青那天还有别的行程,估计没法场到,就想提前几天请客,拉着大家简单聚聚。” 这种场合肯定是要到的。 谢迟没有多想,当即点头道:“行,那妍姐定了时间跟我说一声就好,肯定按时到场。” 郑妍冲他一笑,扭头准备离开。 正在这时,熟悉的人影从房门外走过。郑妍见状,便提高了嗓音喊道:“哎,戴老师,先别走,等等等等——” 戴弈闻声走回:“郑老师有事?” 她拍了拍谢迟的肩:“刚刚还和小谢说呢,我杀青了打算请客。刚好看见你,就干脆喊你一声,不单独过去找你了。” “行啊,这种好事儿我不得赶着上?” 戴弈一口答应,和她打趣道。俩人对视着笑了一声,郑妍低头看了眼时间,说:“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啊,等时间和地点决定好,到时候我让小刘通知你们。” “好。”谢迟点了点头。 郑妍便冲他俩挥了挥手,转身出了房间。 戴弈目送她离开,这才转过来,又对谢迟笑道:“一会儿打算怎么安排?” 谢迟便在椅子上坐下来,让化妆师帮忙把脸上的妆卸掉,一边说:“还是老样子,回去先休息,然后看看剧本,吃饭睡觉……怎么了,戴老师还有别的安排吗?” “哎,这么宅啊?” “主要这会儿也太晚了。”谢迟说,“这个点不太适合出去,不如睡觉。” 戴弈蹭了蹭鼻尖。 干他们这行的,通宵加班简直家常便饭,熬夜都已经不能算是事儿了。虽说拍戏的工作强度不比其他,但也还是会有不少人选择偷偷溜出去聚会玩乐,排解一天的疲劳。 像谢迟这样规规矩矩的,反而是少数。 倒不如说这么多年过去。 戴弈认识的和他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也只有陆行朝这么一个。 真不知道这该不该说是缘分。 他咳了一声,正准备开口打趣,却忽然间从屋外听到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小谢老师。” 对方手中拿着两张一模一样的通告单,走进了房间中。看见戴弈也在,便露出了几分意外的模样,忙冲戴弈又打了个招呼。接着才说:“这边是下周的拍摄安排,二位老师检查一下?” 谢迟道了声谢,从他手里接过了公告。 只是当视线扫到下方的内容的时候,表情却瞬间一怔。 这场戏,是…… 见他表情变化。 帮他卸妆的化妆师忍不住朝通告单上瞟了一眼,旋即便惊讶地“哎”了一声。 他看着那几行小字打印的行程,惊道:“居然这么快就到这几场了么。我还以为徐导会先放一放,等到夏天再拍呢呢。” 谢迟朝他弯了弯眼睛,不置可否。 而在旁边看到通告的戴弈,也露出了被惊住的样子。过了半晌,才像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对来给他们俩人送通告的剧务点头说:“行,我知道了。谢谢你,这张通告没什么问题。” 对方忙应了一声,转身告辞离开。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屋外,逐渐回归安静。然而房间里的俩人却拿着那张通告,彼此间一阵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戴弈先发了话:“……小谢你看呢,觉得怎么样?” 他知道这会儿发问是有点马后炮的意思。 不过如果谢迟真的觉得现在就拍这戏太早了些,那他至少也有个预期,好去找徐正庆再商量一下。 谢迟静了片刻,冲他笑了一下:“我也没什么问题,按安排来就好。” 小梦被他俩之间的谈话搞得好奇。 忍不住问:“哥,之后什么戏啊。” 谢迟“喔”了一声,说:“没什么,就是要上一下天台。” 小梦茫然:“啊?上天台?” 他捏着那张纸:“就是直面上的意思,上天台拍戏。” 然而小梦还是一脸迷茫:“那怎么了?” 戴弈清了下嗓子,正色道:“也没什么,就是最近天比较冷,上天台就要穿得比较单薄。小心一点,别给冻感冒了的意思。” 谢迟没拆穿他的谎言。 不过有句话他倒是真没说错——最近的温度确实有点冷。要是按剧本里的走向,他还真得担心一下,别给自己冻感冒了。 ………… …… 等回到酒店。 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 谢迟打开房间里的灯,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剧组拍得晚,散的时候就已经是快要接近一点了。现在一大趟折腾下来,又是浪费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直逼凌晨。 好在他最近的作息其实也挺混乱的。 徐正庆追进度的时候,加班拍一整个大夜都是家常便饭,全剧组跟着一起熬。他今天白天睡得多,所以其实也没有累到倒头就睡的程度。 他去洗了个脸,回来坐下。 刚把剧本翻了几页,便听到了几下类似于敲门的“咚咚”轻响。 …… 这个时间点,敲门? 谢迟怔了一下,扬声道:“谁?” 但紧接着响起的熟悉嗓音,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是我。” 居然是戴弈。 他很快起身,走到玄关去给对方开门。 片刻后,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后。 戴弈冲他笑了笑,低声问道:“应该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谢迟说,“戴老师怎么了吗?” 因为之前那次闹上了热搜的缘故,最近戴弈再和他聊天,都已经很注意场合和分寸了。 这段时间里,俩人基本上都是在人多的地方说话,哪怕是私下交流,也尽量都是挑选有旁人在场的时候。再也没出现像这样只有他们两个的私下会面过。 今天突然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谢迟带了点疑惑。 “噢……其实也没什么。” 戴弈蹭了下鼻尖,抬眸看了谢迟一眼。 夜色深沉,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朦胧。 他那张漂亮的脸在昏暗中露出柔和的线条,被衬显得越发精致动人。 戴弈收回视线,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低咳了一声:“就明天下午的戏……感觉你之前好像还是有点不太能接受的样子,就过来问一嘴。” 谢迟之前就做好了准备,感觉倒是还好。 但这回徐正庆的安排,也确实让他有一点措不及防。便说:“嗯,我还行……?就是感觉有一点突然,本来还以为会更晚一点。” 毕竟徐正庆给的时间是四个月。 像这种只要他们两个人就可以完成的戏,怎么看都是放到最后才拍才最正常。这样彼此之间更熟悉一点,也相对会没有那么多的顾虑。 不过拍戏的人终究还是徐正庆。 他想归这么想,拍摄安排发下来了,他就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按照对方的要求拍。 而显然戴弈也是这么想的。 他眨眨眼,朝谢迟笑了一下:“我也觉得会得更晚一点,没想到徐导不按常理出牌,居然这么早就安排了。” 说完。 他停顿片刻,再次轻咳了一声:“其实说出来可能有点尴尬,我也是第一次拍这种戏,有点紧张……对了,小谢你宵夜吃了吗?要不我请你出去吃个东西,喝一小杯聊聊?” 谢迟微微有些意外。 他倒没想过戴弈演了这么多年戏,碰到这种场合,居然会比自己还要紧张,不免觉得有点好笑。 似乎是也看出了他眼神里的微妙。 戴弈似乎有些发窘,又重重地清了下嗓子。谢迟回过神来,点点头,对他说:“行,那戴老师你等等我,我去拿件外套,稍等。” 戴弈说了声“好”。 话音未落,便看见他利落地转身回屋,拿起了铺在沙发上的羽绒服,套上朝自己走来。不免有些目瞪口呆:“……这么快?” 他刚刚还打算回屋一趟呢。 结果话还没说出口,眼前人就已经直接准备好了。和那些走颜值路线的明星,简直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谢迟压着袖子,将衬里从袖口扯出来。 白皙的手指从衣袖间滑出,捏住拉链,将领口工工整整地拉到了最高,只露出了一点精致的颌骨曲线。 听见这话。 他朝戴弈笑了一下,说:“嗯,也就拿个外套的事,不需要浪费很多时间。” “……嗯。” 戴弈微讪地往后退了半步,让他从房间里出来。一边拿出手机,看了眼附近,说:“这个点能选的不太多,老铜锅吃得惯么?” “我都可以。” 谢迟跟着他走进电梯,按下按钮:“我没什么特别忌口的东西,戴老师看哪家觉得好,咱俩直接过去就行,路边摊也挺好的。反正这个点还敢开店的,一般都不会特别难吃。” “真的?” “嗯,真的。”谢迟点点头,“以前和同学大晚上出去吃路边摊,门口就坐着几个串串子的花臂大哥,虎背熊腰,看起来很威风的。人只要往前台一坐,问一句今天吃得开心吗,大家的口径就都很一致,说今天店里的烧烤特别好吃。” 戴弈差点被他一句话说得喷出来。 和谢迟认识这么久,他本来还以为谢迟应该也是那种特别讲究规矩自律的家伙,就像陆行朝似的,只是比起对方来要稍乖一些。 但直到今天,戴弈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之前的那种压力感忽地消失了不少。 戴弈的表情轻松了几分,忍不出低声笑了一声。他说:“可以,那就选这家店吧。” “老铜锅吗?” “嗯,有包间,比吃路边摊安全。” “行。” 突然间,耳边响起了“叮”的一声。 上方的指示灯切换,电梯门朝着两旁缓缓打开。谢迟按住开关,和他一前一后出了电梯,朝着停车位走去。 发动机的噪音远远传来。 这回出门,俩人都没有通知其他人。 毕竟这个点实在太晚了,他俩有手有脚,实在没必要再去折腾韩楠和小梦。 谢迟走到副驾驶那边,伸手打算开门。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车门关闭声,在沉寂冰冷的夜晚中突兀响起。 他的手顿了顿。 下意识地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瞟去。 雪白的承重柱挡住了视线。 谢迟微微顿住,弯腰坐上了车。他摸出角落里藏着的安全带,低头扣上。却忽然间又从视野余光中看见了一个似乎有些眼熟的身影,从视野的盲区中缓步走出。 戴弈似乎也发现了对方。 他打了下灯,从车窗里探出头去,远远叫了一声。 那人旋即转移了注意力,朝他们这边瞧来。 戴弈便扬起一个笑容,对他挥了挥手,出声问道:“哎,老陆,吃宵夜么?我请你一顿?” 他没开灯,车里暗得昏黑。 陆行朝离得远,没看清另外半边坐在影子里的谢迟。刚要张口拒绝,却又突然瞥见那半边藏在黑暗中的身影,瞬间顿住了脚步。 戴弈边笑边说:“刚好我拉小谢一起,打算出去聊下我们俩后面的戏的问题。你过来刚好凑一桌,咱仨也能多点几盘菜,省得浪费。” 第 77 章 077 陆行朝的表情骤地一凝。 他站在车前,抬眸朝车里瞧了一眼,人忽然有几分僵硬:“……你们,这么晚出去聊戏?” “……啊,对啊。” 戴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给问得愣住了,有些迟疑地道。 陆行朝说:“……就你们两个?” 戴弈说:“不然呢……?” 陆行朝抿着唇没说话,沉默地看向了车里。 戴弈顺着他的视线朝身边望去,终于意识到自己这话好像真的有点引人误会,于是又亡羊补牢地用调侃语气补了一句:“哎,老陆你这反应什么意思,搞得我俩好像有什么似的……别是也被那些胡编乱造的营销号给洗脑了吧?” 他不开口倒还好。 一开口,真有种欲盖弥彰似的味道。 毕竟,谢迟的性取向本来也就是男人。 陆行朝插在口袋里的手默默收紧了些许,心脏突然像是错位卡齿的老旧齿轮,嘎吱嘎吱地转动,酸涩得难受。 他吸了一口气,维持着脸上的表情,生硬地说:“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这有什么弄不明白的?” 这下搞不明白的人变成戴弈了。他略带困惑地抬了下眉,说:“徐导不按常理出牌,突然把日程给提前了。我还以为要再等一阵,结果他倒好,直接来个突然袭击。” “……所以?” “所以看见你了,就顺手喊一声呗。”他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我请你吃顿饭,你过来给我和小谢俩当会儿发光的‘电灯泡’。这买卖还是挺划算吧?” “……” “……戴老师。” 眼见话题就要被他带的跑没影儿了,谢迟主动出声,叫住了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戴弈:“看陆老师这样子,估计已经忙了一整天了。这么晚才回来,还是让老师回去休息比较好吧。” “没事儿,你可别小瞧了他。” 戴弈闻言,立刻笑着对谢迟说,“这家伙能熬着呢,比咱俩都厉害多了。他以前还干过才躺着进医院里挂完吊水,扭头就能回剧组连拍七八个通宵——” “——戴弈!” 陆行朝骤然低喝出声。 “哎,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看见他突然皱紧了眉,脸上露出几分不自然表情的模样,戴弈顿时被逗乐了。 这人向来爱惜面子得很。 戴弈以前也不是没见过类似的反应,便将其一并归结为了他怕丢人。不由打趣他道:“又不是在你对象面前揭你的老底。就你这拼命三郎的敬业精神,哪位看了不得钦佩两句啊?” 话罢,又cue谢迟,“小谢你说是吧?” 这种事谢迟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他有些意外地瞟了陆行朝一眼,对戴弈弯了弯眼睛。反正陆行朝遇事不愿和他分享的习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早就习以为常。唯一让他出乎意料的,只有 对方如今的反应。 这个人…… 该不会是在害怕他得知这些事吧? 他皱了一下眉头,将视线从陆行朝的身上抽离,勒令自己停下了一切关于这方面的深究。 毕竟又不是还跟这人在一起的时候。 时间变了,心态自然也会大变。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是会心疼得要死,说不定还会因为这个和陆行朝大吵一架。但现在…… 左右身体是陆行朝自己的。 他开心就好。 谢迟“嗯”了一声,说:“陆老师这也太敬业了吧,真厉害,出乎我预料了。” “是吧,我就说吧。” 戴弈笑着接话,“论敬业谁能卷得过他?这哪能叫揭短,明明是他做人太狠,不给别人留活路啊。” 谢迟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 那笑容挺平淡,却看得陆行朝备受煎熬。他倒宁愿谢迟和平时一样冷下脸,露出那副又被他惹恼了的生气表情。 盘桓在喉中的话忽然间如重千斤。 陆行朝唇动了动,僵硬地说:“这种事拿出来说也没什么意思吧。” 戴弈不在意地笑了一声,冲他敲了敲车门,问:“所以老陆你来不来啊?我俩都这么盛情邀请了,再不来多少有点过不去了吧?” 陆行朝抿紧了唇,半晌没有接话。 谢迟看他不是很想来的样子,也不是很想让他跟着一起,干脆说:“大晚上的,还是让陆老师去休息吧。好歹身体是自己的,没工作的时候能多休息,还是尽量多休息一下吧。” 这番话说得好似体贴,可听了却叫人难受。 陆行朝如何听不明白他其实压根没打算关心自己,只是单纯的不想让他跟着他们过来? 本就已五味杂陈的心情忽然间又遭一击。 他难受得怔了一怔,等再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坐进了车里。 “……那算我一个。” 他低声说。 戴弈拉这壮丁的目标总算达成了。 他笑吟吟地“哎”了一声,靠回驾驶席上,点燃了引擎:“这不就成了嘛。” 谢迟其实并不想看见陆行朝跟来。 不过人都已经坐上了车,他也不好再找理由把人给赶下去——况且人还是戴弈请来的。 他装作没看见陆行朝望向自己的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到手机里的点餐APP上,明知故问道:“陆老师有什么忌口的么?” “……什么?” 陆行朝怔然回神。 “就是不吃的东西。” 他平静地说。 这个问题陆行朝自己都不知道。 对于食物这种东西,他只有比较偏爱的,和没能力接受的。不过这两种喜恶也已经在他俩人分开后荡然无存了,现在几乎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区别。 他沉默了片刻,说:“我都可以。你不用考虑我,看着点吧。” “ 真的不用吗?” “……嗯。” “那行。”谢迟收起了手机,“戴老师和我准备去吃铜锅羊肉,不过那边会离得有点远,大概要开20分钟左右。陆老师如果感觉有点累了,可以先闭上眼休息一会儿。等开到地方了,我再喊老师醒来,可以吗?” 车内一片昏暗。 道路两旁的路灯呼啸着飞驰而过。 仪表盘发出的灯光,淡淡地落在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映出弧线流畅的轮廓。陆行朝在黑暗中盯着他的侧脸,忽然产生了一种极不真实的、分不清今夕是何年的错觉——就好像一切都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 只是对方太过平淡的语气却像一瓢冰水。 冷酷又坚决地与他划分开了界线,让这一点点错觉也瞬间灰飞烟灭。 他定了定神,勉强稳定下思绪,说:“……没事,我还不怎么累,不需要休息。” 旋即又顿了顿,努力尝试着寻找能和谢迟搭上话的共同话题,“你们说的那家店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我去过么?” “嗯,老陆你居然喜欢这个?看不出来啊。” 戴弈头一回见这种场面,不由得打趣道。 毕竟陆行朝这人又不是什么探店大咖,或者说这家伙在不应酬的时候,简直就和人间蒸发一样,掘地三尺都未必能把人给找到,就更不要说在这方面的造诣了。 会让他主动提出这种问题。 除了爱好于此,戴弈还真想不到什么其他的可能性。 陆行朝当然不可能对他交代实情。 他只能顺着戴弈岔开的话题,用一些别的无关紧要的信息打发道:“我以前在S市呆过几年时间,还算熟。” “真的吗?这事可没听你说过啊。” “我也没必要骗你。” 确实也没这个必要。 但这句话里爆炸的信息量,却能把人惊得不清——这人成名之后的生活轨迹一览无余,那他这口中的“呆过”,也就只有童年时的生活了。 明明算是同乡,却一点都没表现出来过。 也不知道这S市到底是给他留下了多深刻的心理阴影啊,才提都不提一句? “……你这藏得可真是有够深的。” 戴弈有点无语。 “只是待过几年而已。” 陆行朝垂下眼睛,没再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和他深聊下去,“不算本地人,也没必要特意提。” 戴弈只是不知道他俩间的事,不是傻。 再这么沿着之前的话往下继续细说,就算是再没有想要探究的主观意愿,也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这就是他为什么会吝于分享自己的原因。 多说多错,不说就不会错。 如果有一个绝对重要的秘密不想泄露,那闭口不提,就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在冕宁路,比较新,陆老师应该没去过。” 谢迟打断了他们之间的交流,将这个有些危险的话题主动又拉了回来。或许是因为时间和境遇不同,心境也会随着变化。以前陆行朝那些掩藏着不想让外人发现的事,他现在也完全不想让人知道了。便配合地说:“戴老师,我们快开到了,注意前面左转。” 陆行朝怔了一怔,呼吸瞬间凝滞。 只有戴弈丝毫未觉异样,凑到他的身边,仔细看了眼导航,忍俊不禁道:“这店面位置选得有点意思。” “还好,就是有点绕了。” 谢迟把手机放到他眼皮底下,笑了笑,有些惫懒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旋即抬眼,看了下坐在后排一言不发的陆行朝,说:“陆老师,可以准备下车了。不过今天我和戴老师要聊的时间可能会比较久,估计要耽误到很晚。老师要是熬不住了,真的不需要硬顶,还是提前离开,先回酒店休息吧。”! 第 78 章 078 都还没进场,就已经开始盘算着该怎么赶人了。 陆行朝偏开视线,仿佛没听懂他话中暗示的意思,只说:“我知道,我心里数。” “那需要我这边帮老师提前喊车吗?” “……”他看了谢迟一眼,“不用。” 谢迟“哦”了一声,收回了去取手机的手。 戴弈将车停进车位,忍不住揶揄道:“你俩这怎么弄得我跟个恶似的,一点不懂得体恤咱们陆老师强度工作后的疲惫身体,还硬拉着他过作陪啊。” “……我只回得晚。” “这话你己信么。”他哂了一声,扬了扬下巴,示意俩下车,“哎……到了到了,赶紧下去吧。” 陆行朝没动,而注意着副驾驶上的动静。 谢迟不打算再他交流,便冲戴弈点点头,拿起手机,转身下了车。 这个点店里其实已经没什么了。 他们拍摄的地本就相对比较偏僻,流量不算。更何况还接近凌晨打烊,客然更少得可怜。 谢迟走到前台,选了个屏风遮挡的偏僻角落,让服务员先把菜上了。因为提前打电话通知过餐厅的缘故,这个过程倒没让他等待太时间。当戴弈他们过的时候,菜也已经差不要上齐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滚着,翻涌出淡淡的雾。 陆行朝站桌子的另一端,跟戴弈的身后进,选了个位置坐下。 谢迟些意外他居然没先一步离开,而等着戴弈一起。 倒戴弈很快帮他解开了这个疑惑。 他拉开椅子,叹了口气,抱怨道:“都怪上次那个谁……搞得现我谁出吃饭都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又上热搜了。” 陆行朝没接话,沉默地掰开筷子。 气氛一时间忽然些尴尬。 谢迟瞬间明了原因。 其实他还真没想过,陆行朝竟然也学着考虑如此细碎的小事的一天。他还以为这能放下那身架子、愿意低声下气地他道歉就已经算不错了,像这种事情,他连梦都懒得做。 连己怎么都不意的。 说让他去关心身边的其他、体贴考虑的感受,那可不就个笑话么? 但他居然还真就这么做了。 没顾地一个追上,把那些讲了一遍又一遍却换汤不换药的话说他添堵。甚至还考虑到了之前戴弈的处境,主动掐掉了被拍照说闲话的可能。 这遭遇少点新鲜。 谢迟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说:“戴老师还先坐下吧,总不能被一两个狗仔影响了生活。” “媒体的嘴,害的鬼。” 他又叹了口气,坐下:“你没经历过,估计不太能理解。那群为了博流量眼球,什么胡说八道都敢当成新闻发出的。小心点总没错的,毕竟你没法指望的良心。” 陆行朝倒茶的动作忽然间顿了一下。过了片刻,像附他的观点似的,低声道:“……对,要己小心,不要 指望的良心。” 他这话总让觉得话里话似的。 谢迟敷衍地应了一声,懒得深究他到底想跟己暗示些什么。便主动岔开了话题,说:“对了,戴老师还要喝酒么?这个我没提前点,怕浪费了。需要的话,我去提前喊个代驾。” “没事,也不急着叫这个。” 他远远地朝服务生招了下手,把喊过说了几句,旋即对谢迟道:“哪一直让后辈照顾前辈的道理,更何况我那个请客的……倒小谢你年纪轻轻的,上哪儿学的这么会照顾啊……也面面俱到得点太过头了?” 谢迟淡笑了一下,没直接回答。 他接过戴弈递过的酒,放了桌上,只随意地说了句:“习惯了。” 些事情做过太次就会变成本能。 他挖掉了身体里另一大块早已成为了他本能的部分。可这些攀附残留的余毒,却怎么也无法清理干净了。 唯一能值得安慰的,大概也就只告诫己说,这生迟早要经历的部分。他只不过早了一些而已,不必怨怼。 “里弟弟妹妹……?” “个姐姐。”他语气淡淡地说,接着忽然又朝戴弈扬眉一笑,打趣道,“戴老师这几句话就把我所的情况都打听清楚了。我可还对戴老师除了搜索百科以外的部分,一个字都不了解呢。” “……也没那么清楚吧。” 戴弈摸了下鼻子,忽然间被他唇角勾起的笑弄得几分面热。 这张长得过于漂亮的脸,实太容易勾起对他的好感。而本也让如沐春风般的温柔,极度讨喜欢,便更加难以控制己不被对所吸引了。 他咳了一声,些尴尬地反驳道:“哪你说的那么。我不就也知道了你个姐姐,S市本地,大学读的Q大,B市呆了几年。哦,还……” 他忽然闭上了嘴。 讲道理的话,这些信息确实蛮的了。 至少比他告诉谢迟的部分,要到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 这小孩,能不能总这么一脸实诚了啊? 戴弈被尬住了。 他“啊”了一声,呆了半晌,勉强己找到点遮羞布出,努力证明己真的没查谢迟的户口,不非分之想:“你哪里对我一无所知了,你这不知道我也第一次演吻戏了么?” “这个好像戴老师爆的。” “哎,都一,都一的啦。” “搜索引擎也能查到。” “……”戴弈沉默地瞪着他,加倍地沉默住了,“…………” 谢迟没忍住,“嗤”一声笑了。 他垂着眼,嘴很努力地抿了一下,尽量让唇角不要扬起过于挑衅戴弈神经的弧度。但无奈对的表情实太好笑了,让他实很难憋出严肃的表情。 “……我不应该收回,之前觉得你很乖的评价。” 戴弈说。 谢迟扬了下眉,回道:“当然可以,嘴长戴老师的身上,戴老师随意。” 戴弈:“ ………………” 陆行朝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尾弯弯的,几分舒展的上扬,像斜飞勾起的新月,显出一副心情很好的子,熟悉又陌生。 ?想看椰汁柠檬写的《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第 78 章 078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他不由愣了一下,本能地开始回忆己上一次看见谢迟这笑时,已经什么时候的事情。却惊愕而哑然地发现,居然连他己都已经快要想不起了。 喉咙忽然闷着了气,一抽一抽地泛起痛楚。 服务员将开了瓶的酒端上桌子,放他的身边。他旋即拿起酒杯,将手中这杯斟满的酒精制品一饮而尽。 谢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看向了他。 并不擅长于饮酒的皮肤很快染上一层极淡的红,昏暗不明的灯光下清晰浮现了出。他不由皱了下眉,看着陆行朝又他己灌了一杯的手。只陆行朝却没看他,而一言不发地继续沉默着,忠实地扮演己着作为“电灯泡”的职责。 …… 随他吧。 谢迟收回视线,也己满了一杯。他虽然不擅长喝酒,但今天毕竟不同以往。他微微含下一口,辛辣的液体迅速让四肢五脏也变得暖热了起。他转头望向戴弈,说:“戴老师之前问我这么问题,应该不介意我也回问戴老师一个吧?” “那当然了。”戴弈迅速了他肯定的回复,“不过我比较好奇,你想问我什么?” 谢迟想了想,对他勾了下唇:“其实也没什么……就想问问戴老师谈过恋爱没。” 戴弈愣了一下,迅速明了他的言下之意。 谢迟想问的,怕根本就不他究竟没谈过恋爱,而隐晦地问,他没接过吻,上过床。 陆行朝的手忽然一僵。! 第 79 章 079 陆行朝的手忽然一僵。 他抬眼,几l乎是立刻便不受控地朝谢迟那边看了过去,表情中带了几l分难以置信的愕然,嘴唇颤动。 显然,他从未设想过谢迟会向戴弈提出这样的问题。因此露出的这番反应,也基本都在谢迟预料之内。 他已经给过陆行朝机会了。 是对方非要留下,挤进他和戴弈的这场讨论中的。 谢迟靠在椅子上,看着他一瞬间有些发白的脸,心绪平静地想。 自作自受。 “…………” ……咳、咳咳!!?” 戴弈被呛到的声音打断了俩人间无声的对视,将谢迟的注意力又拉回到了这场对话之中。他显然被谢迟的话惊得不轻,连脸上都红了一片,十分窘迫地抵着唇,不停咳嗽着掩饰脸庞的热意。 “小谢,你……” 他明显是没想过谢迟会问自己这种问题的,一时间显得狼狈极了:“你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而谢迟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便解释道:“我想事先和戴老师互相交个底,这样我们后续沟通的时候也会比较方便一点,可以想到什么就说,不用忸怩太多。” 他自然是不想去随意窥探他人隐私的,奈何俩人接下来要演的戏却非同一般。 徐正庆想要表现的那种张力,只可意会,不可明说。是很难只靠想象就能完全呈现出来的。 或者换个难听点的说法。 他觉得演这种戏……戴弈可能不会太行。 其实从上一次的试镜中也可以看得出来。虽说戴弈演的就是要被他给诱惑到的桥段,发挥得也很好,但眼神和身体是骗不了人的。 而谢迟一直是很敏感的那类人。 也许距离会让其他人无法分辨出戴弈的情况,但那么近的距离,他是不可能没有察觉的。 而戴弈今天主动登门拜访,也恰巧印证了他的推论。 眼前人应该……不,是肯定。 是没有任何有关于这方面的经验的。 果不其然。 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戴弈像是被弄得一愣,随后猛地低头“咳咳”连呛了好几l声。 谢迟看他脸上浮现一片窘红,好似遮掩般的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过了许久,艰难吐字道:“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嗯,所以还是比较希望戴老师能开诚布公……当然,如果不想说也是可以的。” “……” 他沉默地喝了口水,似乎是在纠结。半晌后,举起手来:“好好好……我交代我交代。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承认没经验还硬要去演是有点托大,但没真的演过,谁也不知自己到底能不能演好的,对吧?” 谢迟点点头:“所以戴老师是没有经验的对吧?” 戴弈摸了下鼻尖:“谢谢你帮我总结,但打个商量,能不能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 听?” 谢迟轻笑了一声。 他本就生得好看。桃花似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眼尾上翘,露出一点微潮的红,极度勾人。 戴弈本来还感觉有点怪怪的。 现在看见他笑,于是这点儿仅存的尴尬也被他给一下笑没了。便反客为主地笑道:“好了,这个问题问完了是吧?那是不是轮到我来问了?” 谢迟问:“戴老师想问什么?” 他咳了一声,露出几l分不好意思的样子:“之前就光觉得你特别适合演舒阳,一直没往这方面考虑过。现在你突然提起来这个,才发现我之前干的事好像有点坑人。” 虽然他表达得比较隐晦。 但那些话里隐藏的部分,还是一下子就让一旁陆行朝听了出来。 对于谢迟之前向他提出的那个问题,他也想知道谢迟的回答。 他很关心……或者说,他很想要了解有关于谢迟的事—— 陆行朝抿紧了唇。 戴弈所表现出的对谢迟的态度,已经超越了普通搭档之间的关心,几l乎就要把“他很在意谢迟”这几l个字写在了脸上。 他不是瞎子。 说没有任何感觉更是不可能的。 只要一想到之后将会发生的事,身体便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咙,脑中一片空白。他曾经设想过的、为自己预设好的所有心理防线,都变作了被洪水冲垮的大坝,被疯狂滋长起来的情绪积压得溃不成军。 他曾经以为他真的可以。 可以从容地放手,接受谢迟从自己身边离开的事实,祝福他和他选择的另一个人。甚至也曾觉得他不喜欢自己了也好,回归普通人的生活,总比呆在自己身边担惊受怕要强得多。 可他做不到。 他根本做不到。 他做不到心平气和答应谢迟提出来的分手,做不到接受俩人以后彻底变成陌生人的事实,做不到看着谢迟和别人温声细语、言笑晏晏,却对自己不理不睬、冷若冰霜。 他明明过去连他多交几l个朋友,都会忍不住嫉妒,忍不住和对方互相比较。居然却还能觉得自己真的能从这场关系中脱离出来,全身而退。 他早就该想清楚的。 他和谢迟在一起的这么多年,被绑牢的人从来都不是谢迟。只是他总错误地觉得谢迟没了自己就不行,可实际上,沉溺进去的那个人是他,被绑牢的那个人是他,没了对方就不行的那个人也是他。 他才是那个一直在被怜悯的人。 他微微闭了下眼。 想要疯狂表达出来的占有欲沸腾着被理智强行压回心底,让他用力捏紧了手中的杯子,强迫自己不要再往谢迟的方向去看。可偏偏那对话却清晰无比的传入了耳中,叫他连掩耳盗铃都无法做到。 “啊……戴老师是问我吗?” “对。”戴弈说,“毕竟这种事还是多多少少会产生影响的吧?我怕你要还是初吻,会不会有心理阴影……” 谢迟一下笑了出来。 他是没想过戴弈居然能把思维发散到这里,不由觉得有趣。想了想,认真地回复道:“没关系,我都不是第一次。如果戴老师不太会这方面的事情,想要交流演得像一点的经验,是可以来问我的。” 怕这句话单独说了尴尬。 结尾时,他又打趣似的说:“当然,如果戴老师不会接吻,这个我也是可以教的。很简单,很好学,戴老师不用有心理压力。” “啪拉——” 瓷杯砸在地上的声音,瞬间吸引来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连本来被调侃到脸红的戴弈都愣住了。 他扬起眉毛:“……老陆?” 陆行朝垂着眼,捏住微微发抖的手,低头去捡碎了一地的玻璃,嗓音低哑地说:“没什么,只是这家店的杯子有点太滑手了。” 话音方落,他只觉得指尖忽地泛起一阵剧痛。抬眼细看,才发现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狰狞的伤口,显然是自己不慎,被玻璃割伤的。 “……” 他抿了下唇。 “唉唉唉……不是!” 戴弈眼看劝他不及,被他这莽撞的动作给弄无语了,探身道:“你伤着了?伤口深不深?不是老陆,你这是熬夜熬疯了啊,精神差成这样?” 他回头喊了一声,“服务员——” 随后又对陆行朝道,“要不你早点回去休息?我和小谢两个人呆着也一样,不是非得拉着你在旁边作陪。” “……不用。” “啊?真不用假不用啊?” “真不用。” 戴弈“唉”了一声,看着他默默挤着伤口处鲜血的模样,起身对谢迟说:“你等等我,我出去给他买个药包去。” 陆行朝说:“不用。” 接着沉默片刻,又补充道,“……不用你麻烦,我自己去买就行。” 戴弈伸手把他按下,道:“行了行了,还是好好呆着吧你。都伤员一个了,还让你出去,被人拍到我怕是要被你粉丝骂死。” “……怎么可能这么夸张。” “这不打趣你吗!” 谢迟看了眼情况,主动起身道:“还是换我去吧。” 毕竟戴弈一走,这个包间就只剩下了他和陆行朝。 他是不想和陆行朝面对面的。 那倒还不如接下去买药的差事,让这俩人空出功夫闲聊。 “不用不用,你坐着吧。” 戴弈见状,立刻拦下了他,“好歹是我把你俩给拉出来的,总不能这点小事还要让你俩折腾。好了乖乖在这呆着,我去一会儿就回来,别不给我面子。” 他没给谢迟反应的时间。 这边话音方落,人便已经朝着外面走了过去,冲谢迟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在店里好好看着陆行朝。 私心谢迟是不想留下的。 但对方都做到了这个份儿上,便也只好冲戴弈点了点头,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服务员过来,几l下把垃圾清走。 玻璃碎片被扫进簸箕的声音,在一片“咕嘟咕嘟”的翻滚声中显得有些刺耳,就像坐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他。陆行朝坐在椅子上,沉默地挤着自己出血的伤口,感觉那道伤仿佛像是割在了自己的心脏,一刻不停地放着他心尖的血液。 “受不了可以先走。” 半晌后,桌对面传来了谢迟平静的嗓音,“我可以帮你圆个谎,说你太累了,就先打车回去休息了。” 陆行朝被蛰得一抖。 他想起方才他对戴弈的模样,嫉妒的火焰就几l乎要把他给烧穿了,让他头脑发昏,接近是不切实际地哑着嗓子问道:“……你是在关心我吗?” 谢迟瞬间一愣。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话可以这样来解读,但又好像确实可以。便不由生出几l分烦躁,皱起眉头,嗓音也冷了下来:“不是。” “那是什么?” “我是怕你发疯,陆老师。”! 第 80 章 080 “我是怕你发疯,陆老师。” 这句冷淡的嗓音传入耳中。一瞬间,几乎让陆行朝的血液逆流。 他僵硬地沉默了半晌。 许久后?[(,艰难吐字:“……我不是这种人。” “哦,是吗。” 谢迟扯了下唇,忍不住带了些嘲讽地说:“陆老师上次在试镜时干出来的事,这么快就忘记了吗?还是说,需要我帮陆老师回忆一下,陆老师才能想得起来?” “……” “酒店?化妆间?演播室?还是想要更远一点的……停车场?或者是那次我和小雪说好一起,结果却被你逼着,硬要让我回……” “——对,我就是嫉妒。” 陆行朝的声音响起,突然打断了谢迟还未说完的话。他垂着眼,按着自己的伤口,唇色苍白地说:“我不想让别人靠近你,怕你被抢走,连你多交几个朋友都会觉得嫉妒,没有一点安全感。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干这种事,全都是因为我不想失去你。但……” 他像是突然间情绪外溢,忽然停滞了片刻,接着生硬地改口道,“抱歉,这种事情以后不会再有了。” 谢迟瞬间一怔。 在一起这么多年,陆行朝的性格他是再了解不过了。论到倔和认死理的程度,这个人自认第一,那谢迟在认识的人里是绝对找不到第一的。 他从不是会把软弱剖解出来的人。 当初他刚转学过来,被看他不顺眼的罗盛排挤成那样,也从来没主动诉说一句自己的困难。甚至连谢迟都是追着堵他堵了好几次,才勉强从他嘴里问出来一句含糊不明的敷衍。 直到现在,谢迟也只是简单了解过他的过去。至于他跟随父母离开S市的那些年,他则至今都未曾得知。 曾经陆行朝对他说过的那些喜欢,好像忽然间都有实感了。 这个世界上,是有日久生情这个东西存在的。原本互不喜欢的两个人,也会因为对方长久的陪伴,而产生喜欢上彼此的错觉。 而他陪了陆行朝那么久,太长了。 就像一直豢养着的猫,哪怕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养得久了,在它离开的时候也总会有多多少少的难过。他一直觉得陆行朝对自己也是如此,只不过他是更高级一点的、能给对方提供情绪价值的宠物。所以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显得如此惊慌失措、追悔莫及。 可这个人居然是喜欢自己的。 他没有说谎,他居然是真的喜欢他的。 他一直以为这个人绝对不可能喜欢上自己,就连接吻和上床也只不过是因为自己主动。 就像他当年没有得到回应的偷吻。 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唱着几乎听不到回声的独角戏,直到他彻底心如死灰的那一天。 真是…… 这个人真是…… 他猛地偏开头,突然再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跟这人继续纠缠下去了。 “你 该回去了,陆老师。” 他冷冰冰地说:“我会帮你找好理由的。” 陆行朝沉默着没有动作。 直到谢迟都几乎有些不耐烦了,他却绕开了这个话题,说:“你已经想好后面怎么演了吗?” “你想说什么?” “如果你没想好,也许我还能给你一点建议。” “……” 谢迟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比如你之前拍吻戏的经验之谈?” 他默然片刻,说:“假如你愿意知道的话。” “借位就算了,没兴趣。” 谢迟一口回绝。 “我和陆老师不一样,咖位不配让导演愿意打配合。况且我还想当一个敬业点的演员,一点个人因素而已,完全可以摒弃。” 这句话有种似曾相识的耳熟。 陆行朝愣了一愣,才突然意识到他这句话的意思。 去年的那个采访…… 难道他也…… 他动了动唇,想要解释。 这时,突然出现的声音却打断了俩人间的对话:“哎,我回来了,你那伤还好么?” 是戴弈。 谢迟微微一顿,迅速收拾好了脸上的表情,扭头回道:“戴老师这么快?” “运气好,旁边就有家店。” 他几步走了过来,在位置上坐下,把买来的药包放到陆行朝面前,冲谢迟笑道:“老远就看到你们俩在说话,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谢迟瞟了他身边的陆行朝一眼,说:“陆老师刚刚表示可以给我一点建议。” 戴弈扬了扬眉,顿时来了兴趣:“哪方面的?” “吻戏吧。”谢迟说,“陆老师不是只拍过吻戏。” 戴弈顿时“哧”一声乐了。 他忍不住歪头打趣道:“他自己说不定都拍不明白,还给你提建议。”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可能说过了,就说,“要不老陆你再说一遍,让我也一起取取经?” 陆行朝早就习惯了他这张毒嘴,没什么感觉。可谢迟表现出的那副无所谓的态度,却叫他心里生疼。便说:“我可以教你怎么拍借位。” 戴弈懵了:“……就这?” “没了。” “……”他无语了,嘟哝道,“好的不教教坏的……算了,你这种有家室的人不一样,不过小谢你可别跟他学啊。” 谢迟说:“嗯,我知道。” 陆行朝往自己手上倒着碘伏,听见他这话,动作顿了一下,默默拿创可贴将伤口绑紧。谢迟便顺势岔开了话题,主动问他道:“说起来忘问了,戴老师准备明天几点去片场?” “这个啊……暂时还没想好。” 戴弈给自己倒了杯热饮,显然刚出去转的这圈让他冻得不轻:“你呢,准备什么时候去?” “通告单上写的八点,不过我想再早一点去。”谢迟说,“提前大概一到两个小时左右 吧。假如有需要提前过上一遍,或者徐导找我过去单独聊之类的,也比较好安排时间。” 戴弈啊?[(”了一声,这会儿L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其实比自己更没经验。只不过是对方优秀得仿佛不像新人演员的表现,让他下意识把谢迟和“新手”这个词划开了界限。 他摸了下鼻尖:“那……要不我也提前几个小时?到时候咱俩一起先过上两遍?” “没关系,戴老师按照自己的时间来就行,不用迁就我。”谢迟说,“还是保持好状态比较重要,我只是因为早起起习惯了。” “……也行。” 戴弈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那如果到时候你需要,就直接在手机上喊我一声,我随叫随到。” “好。” “成了,那就不念叨这些了。”他冲谢迟一笑,“本来今天约你也没想聊太久,还是赶紧把夜宵吃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也免得把咱陆老师给陪得昏迷过去,叫人看见不好。” 谢迟也冲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拿起筷子,将已经在锅里煮了太久的羊肉夹进碗里。好在虽然煮的时间久了一些,倒没怎么影响羊肉的口感。咬一口下去,唇齿皆香。 吃完夜宵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早春的天亮得都晚。 谢迟他们这一去一回,再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居然还仍旧黑着。戴弈把载着人的车开进车位,招呼他俩下车,却在谢迟解安全带的时候,忽然“咳咳”清了下嗓子。 “对了小谢。” 他喊住了谢迟,说:“我想起来有个事儿L还没问,你先别急着走?” 谢迟停下动作:“怎么了?” “啊……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露出一丝窘迫,抵着唇,给谢迟解释道:“本来是之前就想问你的,结果出去走了一圈就给忘了……嗯,就是那个,你拍这个戏……你对象应该没有意见吧?” 谢迟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嗯”了一声,余光瞥见陆行朝突然就僵住了的去关车门的手,扯唇轻笑道:“没事的,戴老师。我已经分手了。” “啊……” 他似乎一瞬间尴尬住了,“那……” “没什么,没有缘分而已。”谢迟冲他弯了弯眼睛,“这世界上没有缘分的情侣多了去了。戴老师看《风信》里的贺岩和舒阳,不也是完全没有缘分的那种么?” 陆行朝沉默地听着,将车门关上。 那轻微的“嘭”一声闷响,融入初春料峭的寒风中,很快消无了声息。 戴弈拍了下额头,冲他笑了笑。 见谢迟不愿谈,戴弈便也顺势转了话题,和他认真讨论道:“其实我觉得也不算。我觉得他俩就是单纯的有缘无分……强扭的瓜不甜?” “我也觉得。”谢迟点头认同,“两个不合适的人强呆在一起取暖,只会让双方都受到伤害。所以我觉得贺岩和舒阳的部分,属于恰到好处,就应该终止在这里。” “那你的观点和陆老师还挺像。” 他下巴朝窗外一点,兴致勃勃地对谢迟说:“我跟你说,其实一开始拿到的最初版剧本不是现在这样的,这俩人的故事线比现在的要再多一点。不过他是觉得停在这里更好,我俩就一起讨论了一下,他把我给说服了,于是就一起向徐导提了建议,这个故事才定成现在这版的。” 谢迟微微一怔:“所以……” 戴弈笑道:“他自己的说法,是有些内容还是不放出来更好,留给观众自由想象的空间,比把什么都写死了更高级。但我觉得吧,这家伙说不定是压根就不想演这段,才假模假样兜了这么一大圈子,拉我们给他当挡箭牌呢。” 毕竟这样的话,那些原本他无法绕开的暧昧部分,也可以借着已经被删减掉的理由,名正言顺地拒演。 只可惜他却没有料到,舒阳演员的位置,最后却落到了谢迟的身上。! 第 81 章 081 如果这个主角不是自己。 那谢迟说不定还会补上一句造化弄人。 ?椰汁柠檬的作品《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只可惜,这件事没有如果。 他垂眼笑了一下,伸手解开了安全带,冲戴弈点了下头,开门下车:“陆老师那么精益求精的人,应该不会为了这种事就投机取巧吧。” “那你可就得问他本人了。” 戴弈笑着对他说,把车熄了火,冲站在车尾的陆行朝招手:“哎,老陆,你怎么干站着呢,不走吗?” 陆行朝回过神来,抬起头,低低说了句“走”,朝俩人的方向迈腿走去。直到三人走进电梯,他才像反驳似的开口道:“剧本只是剧本,和现实没有什么关系。” 所以他呢,是想表达什么? 觉得俩人之间还没有结束么?还是想说,他很坚持,他不想放弃? 谢迟垂着眼,装成没有听见他的这句话,仿佛一个局外人似的,听戴弈笑着回复他道:“鬼才信你,敢回家了把这话再跟你对象说一遍吗?” 如果是以前的陆行朝,那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敢”。因为那时的他总觉得,谢迟是一定能够理解自己的。 但那些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有些话不说出来,任由对方猜测,是永远不可能让对方知道他的心意的。 “你说得对,我不敢。” 他低声承认。 “所以有部分是说给你听的,有部分要另外说给他听。” 戴弈惊讶地挑高了眉梢。 “哇……” 他忍不住发出了好像是第一天认识陆行朝似的感叹:“婚姻还真是能改变一个人的状态。老陆,你可真是一点都不像以前的你了。”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陆行朝含糊地“嗯”了一声,不再继续话题。谢迟也没打算继续留着,听他和戴弈闲谈,便说:“戴老师,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见。” “行,那明天见。” 戴弈干脆地和他挥了下手,“有事你私聊找我。” 谢迟点点头,从陆行朝的身边绕了过去,先一步走出了电梯。他能看见陆行朝的表情动了动,似乎是想要出声挽留,却又碍于俩人之前的协议,被迫保持了沉默。 挺好,保持这样就好。 希望他今后也能记住这一点,早点明白自己对他的明示,不要再过来追着缠着自己了。 谢迟走进屋,把身上沾了些火锅味道的外套脱下。 这个点说晚不晚,说早却也没早到哪去。拿来补觉肯定是不合适了,倒不如再复习一下明天要拍的部分,争取在犯困之前多看几遍。免得明天出现失误的时候心里没底,反而越演越烂。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翻了页剧本。 明天要演的这段内容,其实和上次试镜时的大差不差。只不过那时候,徐正庆把剧本的内容省略了一部分,给了他一个最短时间内能发挥好的片段。 这段戏说简单不简单,说难却也没有难到哪里。反而是紧随其后的那段床戏,才是接下来最不好拿捏的部分。 舒阳深爱贺岩,却又不愿承认。 直到俩人冷战期间,贺岩因意外离世,他才发现失去了对方的生活自此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他想要弥补这种空白,于是换了一个又一个伴侣。直到贺岩的弟弟贺靖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才停下了追逐,转而来到了贺靖的身边。 他勾引他是想找到替代。 可是贺靖却并不知情,他渴望舒阳身上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却又厌恶他的放荡,不愿意背叛贺岩,陷入了双重的自我厌弃之中。 这两场戏其实是三个人的挣扎。 虽然没有贺岩,但处处都有贺岩的影子。 他又往下翻了一页,看了几行。 却不知怎的,心底忽然浮现出一阵心烦意乱的感觉,让他停下了翻阅的动作。 真的很像。 太像了。 明明他之前都还没有这么觉得,只是觉得巧合。可今天陆行朝的一番话,却像是扎进他心底的刺,让那些原本只是显得有些嘲讽的剧情,瞬间变成了将人蛰醒的毒蜂,逼得人无法再继续装睡下去。 创作者和观众到底还是不同的。 作为观众,大可以只享受表面的剧情,而不去关注更深层的故事脉络。但作为创作者,却必须要考虑到更多、更杂的地方,才能将自己想要呈现的东西尽可能地表达出来。 贺靖和舒阳,是两条本不应该缠绕在一起的藤。但贺岩对于舒阳,却是他赖以生长的土壤、阳光、雨水。 他们互相喜欢,但舒阳却从不给贺岩回应。他不会表现自己的爱,口是心非,总是兜一个大圈子和对方说话,骄傲却又自卑到了极点。甚至连贺岩提出的想要和他稳定下来、长久在一起的结婚请求都不闻不问。 想要演好舒阳,就无法绕过贺岩。 他之前一直都在告诉自己,暗示自己可以做到。他只是剧里的舒阳,在体验其他人的人生,而不是将自己代入其中,被他和陆行朝的过去搅合得只剩下满腔恨意。 可今晚陆行朝和他说的那些话,却让他一直用来催眠自己的理由,瞬间都变成了笑话。 舒阳与贺岩。 他和陆行朝。 他已经没有办法再不去多想,把这俩人的故事只当做一个醒后便会遗忘的梦,而不去幻视他和陆行朝的过去。 伤口剜开一次是勇气,是至于死地而后生。可要将其反反复复地剜开,直视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那便成了一场又一场无声的折磨。 他捏着纸页,安静了许久。 忽然间,自门外传来的两声“咚咚”轻扣,打断了他漫散的思绪。 “……谁?” 他本能地抬起头问道。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却已经在沉默中透露了问题的答案。 他顿了顿,将剧 本放下。 走过去将门打开,果然是预料之中的人。 “找我有事么?” 他嗓音冷淡地问。 陆行朝沉默地站在门外。 片刻后,低声对他说:“我过来还个东西给你,给完就走。” 谢迟看了他一眼,本不想理他,却又担心万一真是自己丢的,到时候去找他麻烦。便问:“是什么东西?” 他迟疑了一下,抬眼看着谢迟。 过了一会儿,将藏大衣口袋里的手缓缓抽了出来,递到了谢迟眼前:“如果你不想要了……可以拿去丢掉,不是一定要逼着你收下的意思。” 所以他不是来归还失物的。 谢迟不想在这种地方与他争执,敷衍地“嗯”了一声,随手拿起了他塞给自己的东西,准备关上门便将它丢了。只是指尖接触到的烧焦的触感,却让他动作一顿,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个天鹅绒的小盒。 模样方正,棱角却十分圆润。被烧成了焦黑色的盒盖上残留着被水浸泡过的痕迹,渗开一片难看的水渍。 他愣了愣,些许零碎的记忆忽然间浮出脑海。 这个东西,他记得应该是…… “把我丢掉的东西还给我。” 他嘲讽地勾了下唇,“陆行朝,你可真有本事。” “我知道。” 他哑着嗓子说,“只是我觉得如果不拿给你看,以后就再也没机会告诉你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你觉得现在拿给我,我就一定会看了吗?”谢迟说。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我不来试试,那我就永远没机会知道了。” “……” 谢迟抬起头,看着他沉默却执拗的脸,忍不住讥讽地嗤了一声,伸手打开了盒盖。 只是下一秒。 他却忽地僵住了。 一对银亮的钻戒静静嵌放在内胆之中,在他打开盒盖的一瞬,反射出了耀眼夺目的光。尽管它们已经在黑暗和污水中浸泡了多久,但仍旧保持着最初的光彩,熠熠发光。 他僵硬地拨弄了一下,取出戒指。翻转过来的内圈上印刻着一行浅浅的小字——「X&L」。 脑中像是被人用擂鼓,重重地砸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震声。他看着这个自己本应在那天拆开,最后却只投进了火中的他送的礼物,忽然升起了一股近乎可悲的笑意。 “陆行朝。” 他嗓音发哑,攥着他给自己的那枚戒指,“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陆行朝抿了抿唇,看着他。 “我在想,我连我们的相框都拆出来烧了,把内存卡烧了,把所有东西都捡出来丢掉了。偏偏只有这个,你送的这个,我从始至终、绝没有一次想要打开它过。” 他站在陆行朝的对面,垂着眼,看不清眼中藏匿的情绪。但陆行朝知道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漠了,它又一次 被自己触动。 可他却忽然后悔了,后悔自己今天来的这一趟。谢迟的表情难受得他心肺都在燃烧,仿佛被扒皮抽筋,一片片剜下他心尖上的肉,痛得彻心彻骨,如有刀割。 “看来我们确实不该在一起。” 谢迟扯了扯唇,将钻戒塞了回去,递还到他的手里,“你很会选,如果那天我打开了,也许就真的不会再有后面的这些事了。” 他顿了一顿,“可惜,连老天都觉得我们之间没有缘分。我没想过要打开它,你也没想过要告诉我。” “关门了,陆老师。” 他低声说。 “晚安。” 陆行朝抓住他去关门的手,近乎乞求地喊:“小迟……” 谢迟抬起头,看见他强忍着泛起红色的眼眶,说:“还有事么?” “如果我变成一个正常人,不再偏科的和所有人都一样的正常人,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助吗。” “你想说什么?” “我会改好的。”他沙哑地说,“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我一定会改好的。给我一个机会,最后一次机会……求你了。” 谢迟垂着眼,不说话。 直到陆行朝都要以为他心软了,他才抬了抬睫,轻声说:“那你明天要来片场吗?” 他瞬间一怔。 谢迟便笑了笑,低头关门:“那没事了,算了吧。” “……我去。” 他猛地撑住了门框,声带宛如被砂纸粗粝地打磨过,渗出了血:“我会去的……小迟,我答应你,我去。” 谢迟用鼻音“嗯”了一声,甩开他抓着自己的手,兀自关上了房门。 陆行朝被他赶到屋外,独自留在了走廊之中。然而一种不知该说是痛还是庆幸的情绪却忽然席卷了他,让他一瞬间喉咙酸胀,眼眶泛热。 谢迟对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的。 他刚刚对他说的那些话,对他几乎是挑明了的那句暗示,就是在说他想要伤害他,想要报复。他要把他之前曾在他这儿受到的伤害,全都成倍成倍地报复回来,才能缓解心底他对他的恨意,止住他因为自己而流的泪。 ……太好了。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黔驴技穷,只能像条发疯的野狗,再也没有办法挽救他和他之间的这段感情。 可还好还好。 谢迟还给他留下了这最后一条路,让他有机会改变一切。 如果谢迟想要伤害他,那就让他伤害好了。如果他连想要伤害他的欲望都彻底失去了,那他才是真正的没了希望,再也没有一丝挽救的可能了 他关上门,靠在沙发上,静静听着来自隔壁的动静。 他听见谢迟走到窗前,关上窗。落在阳台上的灯光随着他的动作湮灭,被遮挡在厚实的帘布之后。外面忽然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一滴一滴,零零落落地附着在了玻璃上。宛如春天落下的泪水,划下一道道透明的痕迹。 房间里关着灯。 谢迟躺在床上,仰头看着上方,脑子里却仍回响着今晚陆行朝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问那种话呢? 他竟忽然有几分茫然了。 明明他从未觉得,报复陆行朝是他想要做的。因为他早就对这个人没有了任何的感觉,只觉得心累,被一次又一次的绝望拖垮了精神。 可他似乎也总忍不住。 在他说抱歉的时候,在他默然无言的时候,用自己最激烈最刻薄的话,让他也尝试一下自己曾经遭受过的痛。! 第 82 章 082 真讽刺。 和陆行朝呆一起的这么多年,他没从他身上学到多少好的东西,反而近墨者黑,连自己都快要被一同异化了。 谢迟垂眼想着,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他突然发现自己现在的行为,居然已经快和陆行朝没什么区别了。他们仿佛两只冻得发抖的刺猬,明明知道再靠近彼此注定不会有好的结果。却偏偏还要一意孤行地靠近对方,最后把彼此都伤得鲜血淋漓。 “嗡——嗡——” 一阵突兀的震动突然间在房间中响起,亮起的屏幕灯投在天花板上,落下一片暗蓝的微光。谢迟回过神来,从床头拿起手机,抬眸瞟了一眼。却发现是之前自己怕看剧本看忘了时间,而特意定下的闹铃。 …… 居然都已经是这个点了。 他看着屏幕,忽然有些恍惚。 过了许久,才疲惫地将手机关掉,在床上翻了个身。 房间再次沉入黑暗的瞬间。 有一个问题忽地从他的脑海深处浮现出来:如果那天自己真的打开了陆行朝买的礼物,那他和陆行朝还会选择分手吗? 答案大概是显而易见的。 ——他会的。 他已经疲惫了在看不见光的地方一次又一次等到深夜,哪怕会有人把他抱回到床上,一言不发地帮他整理好床铺。 他们之间积累的问题,早就不是用这一对小小的婚戒就能够解决的了。就算陆行朝能用这个承诺换来他一时的妥协,等到期限过后,那又该怎么办呢? 倒还不如早早好聚好散。 他把陆行朝当陌生人,陆行朝也不要再来找他。等到时间把所有记忆都磨平之后,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什么放不下手的感情。 ………… …… 这晚睡得不是很好。 谢迟做了一晚上的梦,梦到过去的事,又梦到他和陆行朝的事。直到闹铃再次响起,才模模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从枕头下翻出手机,关掉震动的闹铃。看见了十几分钟前小梦给自己发的消息:“哥你醒了吗?要给你带什么早餐上去?豆浆和生煎包可以吗?” “我刚醒。” 他有些疲惫地撑着床起身,一边给她回复:“我都可以的,你看着哪个方便,就买哪个吧。” “好,那哥等我一会儿。” 谢迟放下手机。 没过多久,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他把毛巾放下,去给小梦开门。 对方拎着一袋热气腾腾的早点进了房间,放到桌上。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问:“哥昨天没休息好吗?” “不小心熬了下夜,没事。” 谢迟快速收拾了一下心情,安慰地冲她笑了笑,说:“我还以为你们会起得更晚一点,就没定那么早的闹钟。下次我会注意的。” 见他明显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小梦也很识趣地点了点头 ,主动岔开了话题:“对了,昨天外面下了一整天雨,温度降得厉害。哥记得多套件衣服,免得冻感冒了。” 好。 ?本作者椰汁柠檬提醒您最全的《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尽在[],域名[( 外面天还黑着。 昨日毛毛细雨下了一夜,今日温度便降得厉害。虽说有小梦的提醒,这骤然掉了一半的温度也把谢迟给冻得一个激灵,连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他轻轻呵了口气,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戴弈走进房间,看见造型师已经帮他收拾得七七八八,忍不住道:“我还说早来一会儿,结果还是没早过你。” “戴老师已经很早了。” 谢迟安慰他道。 戴弈笑了一声,正准备和他再说些什么,另一边掩上的门忽地又被人打开了,自门后吹来一阵冷风。 陆行朝带着满身雾淋淋的雨水走进屋子,大衣的毛尖缀着水珠,随着他走动的步伐滚落而下。 他将伞放进角落,视线扫过屋内的其他人,最终定格在谢迟的身上。 俩人自镜中默然对望。 最终,是陆行朝先开了口,主动避嫌道:“早上好。” “陆老师早。” 谢迟回了他一句,冲他微微点头。他似乎也已经默认了谢迟表现出的冷漠态度,只“嗯”了一声作为回应,转头和戴弈攀谈起来。 “老陆你怎么也来了?你也被徐导安排了任务?” “刚好闲着没事,就过来瞧瞧。” “哟,这么关心啊?” “花了钱投资的片子,当然得多上点心吧。” 戴弈被他撒的谎说服了,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谢迟坐在不远处听着,这才忽然发现,这人原来也是很擅长说谎的。 若不是他对陆行朝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心知肚明,说不定就真的要被他给出的理由给骗过去了。 他捏着剧本,突然有几分想笑。 他和陆行朝谈了那么多年,可对他的认知,却还没有分手后的这几个月来得深刻。这么想想,陆行朝还真是一个非常擅长隐瞒的骗子—— 不仅把他给骗的团团转,还把周围所有人都骗的信了这人的谎话,以为这就是真实的他。 谢迟扯了扯唇,不知怎的,心底竟突然生出了几分心酸。 他有些怔忡地坐着,垂眸不语。直到肩膀被身边的人轻轻拍了一下,才如梦方醒地抬头:“……小谢?” “……我在。” 他骤然回神,下意识冲对方笑了一下:“怎么了戴老师,叫我有事?” “徐导在喊人过去了。” 戴弈指了指门外,看他好像还有几分回不过神的模样,忍不住扬了扬眉,调侃道:“上次你不是发挥得挺好,至于这么担心么?” “戴老师就别逗我了。” 谢迟把剧本收起来,站起身,跟着他朝屋外走去,又说:“今天只要能拍出来一条能用的,应该就算我发挥超常了吧。” “哪有这么恐怖。” 戴弈对他信心十足:“说不定咱俩今天都发挥特别好,上来就直接一条过了呢。” 谢迟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走过陆行朝身边,俩人的目光短暂对视。大概是未曾预料到他今天居然会有如此反应,陆行朝怔了一怔,眸中露出一丝愕然。 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谢迟却先一步偏开了视线,装作没看到他投向自己的忧虑目光,只对戴弈道:“那就借戴老师吉言了。” ………… …… 先拍的这段,是舒阳与贺靖在影片中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为了拿回贺岩留下、却被舒阳领走不还的遗物,贺靖报复性地住进了俩人租下的房子里,和舒阳成为了邻居。可令贺靖感到意外的是,舒阳对他越线的行为却并无微词。他毫不在意地与不同的男人欢声笑语,同进同出,身边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完全没有一点身为“遗孀”应该有的自觉。 看到这样的舒阳,贺靖不由为贺岩而感到了深深的不值。于是在舒阳又一次带人回屋夜宿之后,贺靖终于忍无可忍,和他吵了一架。俩人在房间中大打出手,双双挂彩。堪堪险胜的贺靖掐着舒阳,想要将他痛揍一顿。只是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有舍得下手。 他摔了门,恼火地离开住处。 舒阳对他的选择颇感意外,反而因此产生了一种十分特别的感觉。他忍不住追上了贺靖的脚步,跟着他来到了天台,由此产生了接下来的这段剧情。 天台上的风很大。 带着冬寒的冷风吹得人脸蛋发木,却恰好符合徐正庆的需求。他对站在远处的俩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准备。 谢迟吸了口气,冲他点头。 随后便朝戴弈的方向走了过去,按照剧本给出的分镜,追上了在天台旁边抽烟的他。 “嗳,你的烟给我一支。” 他笑着走了过去,像是根本不记得自己才在与对方的厮打中受过的伤。男人微抬起眼,看着他毫不在意的眼睛,动作忽然一顿,厌恶地偏开头道:“自己去买。” “懒得。” “那就别吸,懒死你算了。” 谢迟“哈”的笑了一声。 他仿佛没骨头似的,慢吞吞地靠到了男人的身旁,旁若无人地将手探进了身边人的口袋里。 男人瞬间一激,下意识捏住了他伸向自己的手,警惕道:“干什么?” “借烟嘛。” 谢迟将烟盒从他的口袋中取走,抖出一根,张唇咬住。随后侧过脸,好让徐正庆方便抓拍这部分的面部特写,用不紧不慢的语气抱怨道:“你和贺岩看着可真不像是一对兄弟。” 身边人猛地回过了头。 陆行朝沉默地站在另一边,远远看着他与戴弈的对戏。 谢迟和戴弈的这两段戏,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是再清楚不过了。 自然,对于这两段剧情中的人物心理,他也是 同样深深刻入了脑中,只要提到便能立刻回忆起来。 这一段的舒阳,其实是很简单的。 他对贺靖,至始至终都没有产生过什么兴趣。之所以让对方住进家里,也只不过是看在贺岩的份儿上,让他的弟弟不至于流浪街头。 他收留贺靖是因为贺岩。 而日复一日地不停更换男伴更是因为贺岩。 所以,当贺靖选择为了对方而和他大打出手的时候。尽管他嘴上并不想承认,内心还是迅速就提升了一大波对贺靖的好感,主动追了上去,和他攀谈。 但他同时又是复杂的。 因为不愿承认贺岩对自己的不可或缺,他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能代替对方的替代品,不停地更换男伴,想要缓解因对方离世而产生的孤独与痛苦。 而在这个时刻,贺靖出现了。 他有着肖似兄长的外貌,却也有着和对方完全迥异的性格。但舒阳却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失去爱人的痛,让他一刻也无法再忍耐下去。他急需一个与贺岩相似的人,来弥补他过去因骄傲而犯下的错误。 因此,在这短短的一组镜头中,他却需要同时表现出数种、或者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的感情,表演难度可见一斑。 但是…… 这一段,谢迟他演岔了。 陆行朝忽然有些茫然。 按理来说,这一段谢迟是不可能会演错的。他能在还没有拿到剧本、仅仅只是试镜的时候,就能将角色推演得那么精准。没道理在拿到剧本之后,反而出现了他决不可能会犯的错误。 除非说……他的心乱了。 男人眉头紧纠,表情颇为不耐地注视着他。而那本就凌厉的五官,在额角伤疤的映衬下更是显得攻击性十足。 他瞪着谢迟,表情危险地看着。 谢迟反而挑衅地扬了扬眉,冲他勾唇笑道:“瞪我干什么,难道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他冷笑一声,将头别了过去。 他那副恼火的模样让人看得想笑。 谢迟挨过去,拿胳膊顶了顶他。然而男人只烦躁地瞥了他一眼,道:“你又干什么?” “火啊?火也借我个嘛。” “你……” 领子瞬间被人猛地一揪,提着扯到了身前。但谢迟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任由眼前暴怒的男人盯着,从容地自他咬着的烟上取火:“就借个火而已,你别太——” “——CUT!” 话音未落,表演忽然被叫停。 谢迟动作一顿,俩人很快分开。 戴弈朝着徐正庆的方向看去,用眼神询问他叫停的原因。 “谢迟的情绪不对,再调整一下。” 徐正庆盯着监视器,目光灼灼地说:“不要走神。这里舒阳对贺靖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只是在算计怎么样才能让贺靖答应他的要求,别演得太像撒娇了。” 谢迟抿了下唇,冲他点了点头。 他便朝其他人又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接着再来一条。 雨渐渐大了起来。 雾似的雨丝密密飘着,落在发丝和睫梢,凝成潮湿的水珠。 谢迟收拾好表情,重新回到最开始的位置,再一次朝向戴弈走去。 只是这一回。 徐正庆叫NG的时间却比上次还要更早。 似乎是觉得谢迟这次发挥得远不如上次,他站起身,冲远处的谢迟招了招手,说:“谢迟,你来,过来一下。” 谢迟心中微微一坠,有种果然被自己预料中了的沉重感。他低声和戴弈说了声抱歉,快步朝徐正庆那里走去。 “徐导。” 他在徐正庆身边站定。 徐正庆“嗯”了一声,示意他往自己这边再站过来一点,随后坐到了监视器前,道:“你刚刚演的那段,情绪拿捏的很不对。知道自己是发挥失误在哪儿了么?” “……嗯,是‘兄弟’那里吗?” “对,你心里有数就行。”徐正庆将他方才演的那段调了出来,让他自己看一遍回放,“你自己揣摩一下,是不是比你上一条少了点复杂感?” 谢迟点了点头。 “你上一条就演得很不错,很有那种味道,要继续保持住。”他对谢迟说,“先再来一条试试吧,我相信你的理解力。要是还发挥不好,我再和你细讲。” “……好。” 徐正庆举起手来,指示其他人看他准备。谢迟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朝着对自己投来询问目光的戴弈扯唇笑了一下,再次开始了拍摄。 只不过,他却对自己现下的状态心知肚明—— 这一条,估计也很难过了。 果不其然。 不过短短几分钟之后,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镜头,他又听到了徐正庆同样熟悉的叫停声。 “CUT!” 对方盯着监视器,眉头已经微微地拧了起来。显然他也不太能够想通,谢迟为什么会在这样简单的地方卡住。 但陆行朝已经看不下去了。 之前一直盘旋在他心底的那股不安感,如今彻底破土而出,像是在印证他内心不愿面对的猜测,在此刻一点点成为现实。 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谢迟今天之所以会发挥失常的原因了。可是那原因却让他无言以对,甚至只是稍微去深想一下,就难堪得无地自容、心如刀割。 “陆老师。” 陈峡抬头看了眼天色,小心翼翼地喊他:“雨好像快要下起来了,要不咱们换个位置,去监视组那边慢慢看?” “……不用了。” 陆行朝回绝了他的提议,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像是一樽静默的雕像。 他对淋湿了自己的雨水恍若未觉。 直到口袋中响起了震动的铃声,他才骤地回过神来,取出手机,匆匆走向一个没人的角落。 “喂,我在,有事你说。 ” 他哑着嗓子问道,眼睛却仍观察着远处的动静。 好在徐正庆还算是个有耐心的人。 虽然已经在无关紧要的地方NG了数次,但他依旧还保持着十分稳定的态度,询问谢迟道:“需要我给你再讲解一遍么? 谢迟沉默片刻,微微摇了下头。 他问题究竟出现在哪儿,他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楚。这不是徐正庆讲解得不够仔细的问题,也不是他无法理解角色行为逻辑的问题,这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问题。 ——他没办法再继续代入了。 他本来就不是科班出身的演员,就算有一部分天赋,但想要准确地完成徐正庆的要求,就免不了要在演戏上下更多的苦功夫。 之前,他靠的是天赋和霍明河传授给他的经验。而到了后面被瓶颈卡住的时候,又有陆行朝手把手的引导。 他从他那儿学会了该怎样把自己冷酷地切割出来,好让自己融入角色,成为一名合格的演员。可如今的情况,却让他无法再继续靠这个办法代入了。 “不好意思,我可能需要再花点时间整理一下思路。” 谢迟主动道歉,冲戴弈抱歉地扯了下唇角,对徐正庆说:“徐导,能稍微给我几分钟吗?我想先一个人试着找找状态,应该用不了多久。” 徐正庆沉吟片刻,看了眼时间。 这会儿雨势正巧已经下起来了,确实也不适合继续强行拍摄。他便点了点头,指挥其他人先将设备护好,随后对谢迟说:“那行,我给你半个小时。如果半小时后你还没办法琢磨出来,那到时候我就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徐正庆折磨演员的本事远近闻名,而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基本上离他硬下心肠,逼着演员一遍遍去磨去演也不再远了。 谢迟心里有数,和他道了声谢。 “需要帮忙吗?” 戴弈似乎也看出了他此刻的状态不对,主动询问他道。但谢迟却对此心知肚明,这件事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帮得上忙。 “没事的,谢谢戴老师。” 他婉言谢绝了戴弈,“让我自己琢磨一下就好。就是今天大概要拖戴老师的后腿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 戴弈安慰地冲他笑了笑,倒是很理解他此刻的状态:“人都有第一次,很正常的。要是还需要帮忙,你记得过来找我。” 谢迟歉然地朝他点了点头,朝着外面的休息区走去。小梦一早儿就在棚子下等着了,见他过来,赶紧拿了条毛巾递给他:“哥擦擦身上的水。” 谢迟接过毛巾,随手搭在头上。 天台上的冷风把他刮得表情发木,整个人也冻得发僵。 他把头发上的水珠吸干,安静地靠着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对看着自己的小梦说:“我出去呆一会儿,要是有事找我,你直接打我手机。” 小梦连忙点头,眼中有些担忧。 谢迟便冲她安慰 地笑了一下,把毛巾递还给她,从棚子内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为了方便拍摄,徐正庆早早便将这一整幢楼都租了下来,用作了剧组堆放器材和拍摄用的场地。谢迟绕过这群正在忙碌着的剧组人员,走下天台,在楼下的通道里找了个没人的卫生间,推门走了进去。 他抖出来一支烟,含在唇间,点上火。随后便靠在了窗台旁边,静静地思考自己接下来究竟该如何表现。 他比自己预想中演得还要更差。 虽说他昨晚就已经隐隐有了这样的预感,但真到自己发挥失常的时候,那种难受的感觉还是像一颗挪不走的庞然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当然知道这一段中的舒阳是矛盾的。可困住了他的,从来都不是角色中的矛盾,而是他如何能将这种复杂的情绪表现出来。 在这之前,他可以切割出自己的一部分,靠想象代入。可是在听到陆行朝昨夜的那一席话之后,他就再也无法做到了。 说他矫情也好,不称职也罢。 每当他再将自己代入舒阳,想象自己成为对方,他便会控制不住地想起陆行朝,情绪也一同被飞速抽离。 他代入不了这样傲慢的爱。 哪怕他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虚假的故事,他也无法继续催眠自己继续扮演下去。 火光在空气中明灭。 化作一截枯败的烟灰,飘散着坠落在地。 陆行朝推门走进,看见他靠在墙边倚着,咬在唇上的烟缓缓燃烧。 淡淡的烟雾萦绕在他的身边。 似乎是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朝陆行朝的方向望来一眼。随后微微一顿,又视若无睹般地移开了视线。 这里是公共场合,任谁出现都是正常的,他也不可能再多说些什么。 但陆行朝却不能像他装看不见自己那般装作看不见他。 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谢迟的面前站定,伸手拿掉了他唇上含着的烟,低声说:“我来找你。” “……” 伪装出来的宁静再一次被打破,谢迟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压低了声,无不讽刺地对他笑道:“那现在陆老师找到我了。怎么样,刚刚看得还满意吗?瞧见我把这段演成这样,陆老师应该会很高兴吧?” 陆行朝抿紧了唇。 见他默然无言,那股闷了整晚的郁气终于像是燎原的大火,再也扑灭不下地疯狂燃烧了起来。 谢迟低笑了一声,声音冷冷的说:“陆行朝,我是不是对你有点太仁慈了。只想着跟你好聚好散,给你和我都保留一点体面。”他顿了一顿,“其实我就应该像圈子里那些分手回踩的情侣一样,想办法把你的名声彻底搞臭,让你再也没有办法演下去戏,再也没办法在这一行里混下去,对不对?” 陆行朝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 和谢迟呆一起的这些年,已经足以让他了 解对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了。 谢迟从来都不是一个爱报复的人。 这些话与其说是威胁,倒不如说更像是被伤到了极怒的无声哀嚎。 他忍着那阵骤然冒出的如刀绞般的痛感,听着身边人这几乎是十年来的头一回爆发。直到对方像是再也压抑不住地松开了他,才说出了自己早已想好的说辞:“如果我的角色不是贺岩,而是贺靖。那徐导的这部《风信》这部,你还会接吗?” 谢迟瞬间一愣。 他没有想到陆行朝再次追上自己,却居然是为了询问这种问题,不禁有种离谱的好笑:“这个问题很重要么?” “所以你是不会接,对吧。” “……”他沉默片刻,“我会接,我跟你不一样。” “但你犹豫了。” “……”谢迟皱紧了眉。 陆行朝看着他变化的表情,接着自己之前的话,继续说:“舒阳和贺岩之间的关系,在于他隐隐有那种朦胧的感觉,却不想承认。” “所以呢,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所以他宁愿找人替代弥补,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居然会在想到他俩关系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犹豫。” 谢迟蓦地怔住。 忽然明白了他找到这里的来意。 他抿了下唇,冷淡地说:“我说过了,我跟你不一样,我会演的。” 陆行朝说:“那你就把我当成是贺靖,让我给你试戏。然后你完完整整地演完这段,做得到吗?” “……” 谢迟盯着他的眼睛。 “做不到的,对吧?” 他嗓音忽然变得干涩了起来,声音轻轻的:“所以舒阳也是做不到的,不是么?他就是你。” 演员和角色不会是切开的两部分。 谢迟之所以会出错,演岔,他对其中的原因一清二楚。而也正是因为他对这次的原因一清二楚,才更有义务将走进弯路里的谢迟彻底带回。 “我知道你没办法再换位代入。” 他注视着眼前的人,头一回破天荒地讲起了一些对方也不知道的事:“很久以前我拍《谎言》的时候,也像你一样完全没有办法代入进去,几乎演不下去。但后来有人教了我一个办法,让我用情绪代替情绪。” “每个人的人生经历都不一样,不可能永远靠着借鉴和记忆去演好每一个角色。当你对这种经历带着抗拒、或者是带着仇恨,导致完全无法将自己融入角色的时候。那就把同样的感觉移位替换给它,让它变成你的情绪。” 《谎言》就是四年前爆冷出圈、将陆行朝的事业一跃带到起飞的那部大爆影片。 谢迟记得清楚,自然也知道他完全没有必要骗他。 他沉默片刻,用这人教给自己的办法,将那些让他无法接受的情绪一一等换。豁然开朗的感觉忽然间代替了之前那颗仿若压在心上的巨石,化为了脑海中汹涌而来的勃勃灵感。 陆行朝望 着他垂睫思考的模样,动了动唇,哑声询问道:“……需要我陪你先过一遍么?” 谢迟听见他小心翼翼的声音。 他抬起头,注视着眼前人像是带了几分乞求的眸光,微微动了动手指。 他一直都是恩怨分明的人。 昨天陆行朝影响了他,但今天却又帮助了他。恩怨相抵,他自然也不会做那种死不悔改的人,非要否认这人对自己的帮助,坚决不肯低头。 只是一码归一码。 他确实如陆行朝所说的那样,和舒阳是很像的。就像对方宁愿身边更换无数个的伴侣,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爱上了贺岩一样,他也同样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一名演员搭戏——除了此刻在他身边的陆行朝。 “今天谢谢你,陆老师。” 他偏开视线,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话语里的暗示和恳求,“很感谢你愿意给我讲戏,但我是一个行为能力正常的成年人,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陆行朝瞬间一怔。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都要以为谢迟通过自己方才透露的细枝末节,将自己费尽心力才隐藏起来的那部分东西全部猜出来了。 好在他又用了一会儿,终于确定了谢迟只是在拒绝他提出的想要试戏的建议,而不是对自己方才那些话的引申。 他沉默片刻,微微点了下头。 谢迟便将他之前取走的、已经燃到见底的烟蒂拿走,按进烟缸中灭掉。随后,自他身边绕了过去:“我还有戏,就先走一步了,陆老师随意。”! 第 83 章 083 擦身而过的时候。 陆行朝动了动手指,下意识想要挽留。只是那念头刚升起一瞬,又如孱弱的火苗般默默地熄灭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转过身:“祝你这回一次过。” 谢迟脚步一顿。 他停在门边,一种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的感觉忽然间浮上了心头。 他没有回头。 但过了片刻,却还是说:“谢谢。” 陆行朝愣了愣,心底忽然生出了一股心酸。 他们本来可以不必这样的。 但他一步错,步步错……到底是把事情弄成了这种无可挽回的模样。 ………… …… 谢迟回到片场的时候,刚刚好不多不少,只比徐正庆给他定下的点,稍稍早了几l分钟。 这会儿雨雾消散,天空微微放晴。 小梦正和剧务聊着,准备找他,便看见他慢吞吞地从门后走了出来,不由忙问:“哥,你准备的怎么样了?徐导在喊人呢,问你找好状态了没。” 谢迟顿时一怔。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心中立刻就有了数:估计是这会儿天气好,被徐正庆给惦记上了,这才准备提前开拍。 好在他现在也确实找到了状态。 他便点点头,对小梦说:“行,我知道了,现在就去。” 他说完,快步走到徐正庆身边。 徐正庆此刻正和戴弈讨论着什么,见他回来,问道:“怎么样,这回找到状态了吗?” “找到了。” 谢迟出了口气,对他笑道:“这次应该可以了,我觉得没问题。辛苦让所有人一起等我了,不好意思。” 徐正庆执导多年,经验丰富。手底下演员状态的好与不好,他是一眼就能够分辨得出来的。 他看着谢迟,知道他这回是真的找到状态了。便把水壶往桌上一放,指挥人各自回到工位,说:“好!那你这回就给我努努力,争取一条过,然后我们明天就去拍其它的内容。” 谢迟说了声“好”,和戴弈一同离开徐正庆身边。 见他出去一趟回来,状态突然翻了好几l番。戴弈不由好奇地“哎”了一声,忍不住笑道:“徐导那烟这么神奇啊,一根就把思路直接打通了?” 他还记得谢迟临走的时候,从自己口袋里顺走了一根“剧组道具”。但这剧组道具的牌子只有徐正庆自己喜欢,其他人都觉得难抽得很,倒没真想到却对谢迟这么灵通。 谢迟垂眼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那根烟他都没过肺,又怎么可能对他产生什么作用。 只不过他和陆行朝的那点事儿他也不想拿出来说,便说:“戴老师呢,也准备好了吗?要不也去来一根?” 戴弈被他的提议击败了。 他“哎”的长叹了一声,半开玩笑地道:“本来我昨天还在想,这第一次拍吻戏,还不知 道要被徐导NG几l回。” “嗯?” “但是今天抽了徐导的烟之后,我就觉得,果然我今天还是得努努力,争取一条过了吧。” 谢迟“哧”一声笑了出来。 戴弈这阴阳怪气的角度实在新鲜,让他忍不住也想笑了:“那今天还真是不好意思,让戴老师平白无故多抽了两根。” “所以就心疼心疼我。” 他靠近了,低声对谢迟笑道,“让我少抽几l根,免得下回再也不想进徐导的剧组。” 谢迟忍着笑点了点头。 陆行朝回到天台,看见俩人亲密地挨在一起说话,脚步瞬间一停。谢迟与他打了个照面,看见他盯着自己不愿意开的眼睛,表情微微一凝。 戴弈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迟立刻回神,向他比了个“OK”的手势,说:“好,我知道了,这次一定。” 这回开拍的时候,天气正好。 按照徐正庆原本的构想,这一幕应当是阴雨连绵,刚刚打过一架的俩人站在天台,各自点上一根烟,靠着护栏,小心翼翼地试探彼此的想法。 但现在雨后初晴,他又觉得或许拍一条这样的也很不错。 谢迟仍旧照着上次那样,从天台另一端走入镜头。 只不过比起上次,他这次将情绪放得更大胆了一些,走过去,笑吟吟地拍他:“嗳,你的烟给我一支。” 戴弈微微抬头,几l乎是一下就被他唇角漾起的笑容迷花了眼。 他愣在那儿。 过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此刻应当接戏了。便立刻皱起眉头,露出了反感的表情,偏开头道:“自己去买。” 谢迟轻松地冲他笑道:“我懒啊。” 他便僵硬又烦躁地回道:“……那就别吸,直接懒死你算了。” 这回果然是彻底入了戏了。 徐正庆看着监视器,对俩人目前为止的发挥十分满意。 他之前觉得谢迟的状态不好,情绪一直飘在天上,完全没有融进角色。虽说还能靠着天赋勉强演在调上,却少了那股能勾动人心的味儿。 但这回就不一样了。 他不仅把自己演入了戏,还把身边的戴弈也一起勾得彻底带进了戏里,与他一同融入了角色。 这一段里的贺靖,毫无疑问是喜欢舒阳的。 他死气沉沉了多年的人生,突然闯进了一只不知规矩方圆的蝴蝶,为他的生活带来一抹异样的亮色。尽管他被世俗套牢的观念驱使着他厌恶对方,但却无法控制住那股对于自由的本能向往。 而他和舒阳吵架也正是为此。 他表面扯着对方根本不爱自己死去兄长的大旗,但实际上却是为了自己悄然滋生出的那点可怜的嫉妒。 他不愿意承认。 可说过之后却又忍不住后悔。 在看到舒阳来找自己的一瞬间,他的心情是复杂的。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要被对方扫地出门 的准备,可让他未曾想到的是,舒阳不仅没有因此而厌恶他,反而主动和他亲近了起来。 自然,戴弈方才因谢迟而表现出的那一瞬间的晃神,由此便被衬托得细致入微,显得尤为的动人。 火星在潮湿的空气中明灭。 烟雾缭绕着,自他咬着的另一端,缓而慢地逐渐散开。谢迟搭着他主动弯下的颈骨,垂着眼睫,润红的唇微微上扬,露出一点慵懒的、又带着暧昧的了然的笑,说:“你喜欢我,对不对?” 戴弈的心脏骤地一跳,看着他被水雾浸润的乌黑的眼睛,蓦然失声。 他狼狈地,像是一瞬间被看穿了心中龌龊的,遮掩而又慌张地冷笑:“舒阳,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谢迟笑了笑,白皙的指尖贴着,指腹轻触他颈后的皮肤,缓缓摩挲。 他微垂着眼,余光中好像能看见不远处、某个静静站着的身穿大衣的人。 一种莫名的心酸忽然间涌上心头。 他顺着那股情绪,几l乎是顺理成章的,用笑遮住了眸里的泪光,轻轻地对他说:“喜欢就要说啊。” “如果不说出来,谁知道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陆行朝微微一震。 他愣愣地站着,听着那些让他一瞬间近乎分辨不清是现实还是虚拟故事中的谢迟的台词,嘴唇颤抖着,默默攥紧了手。 “你不是想要你哥的遗物么,可以啊。反正我拿着也没什么用,还给你就还给你,不过你得满足我一个要求。” “……你想干嘛?” “亲我一下。”他翘起了嘴角,半是诱惑,半是暧昧地说,“亲我一下我就把东西还给你啊。怎么样,我的要求很简单吧?” 他想要向他索取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吻而已。 然而哪怕是如此简单的礼物。 在某些人的手中,也是永远无法能够满足的要求。 戴弈眉头紧皱,紧盯着他的笑脸。 他露出几l分挣扎,神情复杂而迟疑地,向谢迟缓慢伸出了手。 陆行朝看着他们,仿佛在看那个夜晚,本该低头亲吻他的那个自己。 云消雾散。 雨后的阳光穿破晨雾,化为细而碎的点点光芒。 要吻了。 谢迟微微抬起眼睛,注视着身边近在咫尺的戴弈的脸。对方用手指捏着他的下颌,指骨托住下巴的内侧,渐渐用力。 他仰起脸部,好似任人亵玩那般露出雪白的颈。眼前人的眼皮瞬间抽跳着微微动了一动,扭头吐掉烟蒂,将唇压了上来。 谢迟伸手抓住他的后颈。 将自己贴了过去,仰头吻上。 烟雾交渡。 陆行朝沉默地盯着他们。 他无声攥着紧握成拳的手指,指节发白,指甲一点点钻进肉里。 他忽然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其实在他过去时光中所苦苦追求着的一切事物,推本溯源,不过都 是因为谢迟。 他是个对生活没有追求的人。 但是因为想要给对方一个人人羡慕的、舒适稳定的生活,所以拼了命也想要努力。 他本来没有梦想,喜欢演戏也只是在被人拉去充数、赚取生活费之余的随口一谈。若不是谢迟从始至终都非常坚定地觉得他可以,要他一定要去试试。那现在也就不会有作为演员的陆行朝,而只会有一个普普通通的素人。 他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谢迟才存在的。 可是现在,他却把他彻底搞丢了。 天上的雨忽然又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逐渐弥漫成一片寒冷的雾。 “CUT!” 徐正庆举起手来,示意镜头下的俩人停下。 他语气高昂地说:这一遍发挥得很好,稳住这个状态。你俩先缓几l分钟——?_[(” 他扭头,“造型师,过来给他俩补妆。”接着又说,“然后咱们趁着天气好再保一条,没问题吧?” 谢迟点了点头。 他从戴弈的手中接过湿巾,瞥了一眼远处仍旧望着自己、始终没有离去的人。随后冲扬眉看向自己的戴弈笑了一下,说:“我没事,谢谢戴老师。” 其实拍这种戏,说白了还是要能突破自己的底线。 有一就有二。 只要能越过自己心里头那关,后面的全都一概好说。 ………… …… 等到这一场全部拍完的时候。 已经接近夕阳黄昏。 今天徐正庆的运气不错。 除了最开始因为谢迟状态不好而废弃掉的那两段,后面拍的内容,几l乎都是质量稳定的素材。 这显然让他的心情极好。 以至于到了散场结束的时候,他破天荒地大手一挥,特批给大家包了辆大车,说要送人去吃郑妍的杀青宴。 谢迟拿着小梦给的唇膏,坐在镜子前涂着嘴唇。 平时徐正庆爱抠细节,条数拍得多也就多了。奈何今天拍的却是吻戏,自然就不可能还像平时一般轻松。 几l条拍下来,唇就已经肿了。 小梦看得心疼,可导演的要求比天大,她敢怒不敢言。便只好喊了其他人去帮忙买能消肿的唇膏,趁着散场的功夫拿来塞给了谢迟。 谢迟哭笑不得地收下了。 他其实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娇气,毕竟再怎么说他也还是个男人,苦是吃惯了的。 只不过当小梦把镜子拿来的时候。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立刻便乖乖闭上了嘴巴。 他印象里上一次被亲成这样,都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那还是因为陆行朝第一次亲他,完全没有经验,含含糊糊地亲到了最后,就只会上牙齿咬。 当然他也在咬他。 于是两个完全没有经验的人,像两只懵懂初生的兽,跌跌撞撞地用牙尖互相试探着彼此,直到把对方都 咬得狼狈不堪、汗水淋漓。 不过后来就没有那样过了。 大概是陆行朝觉得戴上口罩会显得很狼狈、很不好看,但留着唇角上的伤口,又会收到很多不必要的疑问。所以从那之后,对方再亲他,动作就变得很是小心谨慎了。 或者换个简单点的说法。 其实陆行朝的技术,是远比他要好的。所以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有再受过什么伤,几l乎都快要忘记上次受伤是什么感觉了。 大概…… 就只剩下分手的那次了吧。 他拿着小梦塞给自己的唇膏,心情忽然间再次跌落谷底。 但再怎么说,这还是他和陆行朝之间的事情,不可能牵累到别人。 谢迟沉默片刻,将那罐唇膏收了起来,若无其事地冲小梦笑道:“还是你心细,我涂好了,谢谢你。” 哥今晚记得再拿冰敷一下啊。?[(” 跟他处了这么几l个月,小梦也算是很了解他了——他是那种很擅长照顾别人,却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和这种人交朋友,显然会是很舒服的,因为他真的很会照顾你的感受。可是一旦这种身份变成了需要照顾他的生活助理,那要烦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她只得不厌其烦地念叨:“之后你还要拍好几l天呢,万一发展成了唇炎,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好好好。” “哥你能不能别再敷衍我了!”小梦忍不住了,“你的脸很娇贵的!要上点心啊,懂不懂!” “懂。” “咚咚——” 正当这时,一阵敲门声忽然从门口传来。 谢迟抬头望去,发现是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剧组人员。 对方冲他笑了一下,说:“我过来替小刘哥问问,小谢老师是现在跟着大家一起去郑老师的杀青宴,还是过会儿自己去?” 小梦“啊”了一声,立刻说:“不好意思,刚没注意时间。我们过会儿就下楼了,马上。” “行,那我去跟小刘哥说一声。” “好的,麻烦了。” 闻言,谢迟从椅子上起身。 他把手上的唇膏放到了小梦手中,得到了对方半是埋怨的一瞪,轻轻笑了一下,跟着大部队一同下了楼。 这会儿楼下正热闹着。 《风信》这部片的体量虽不大,但剧组里的人却不少。徐正庆包下的车停在道路旁,下面挤了一大群等着排队上车的剧组人员,显得十分拥挤。 谢迟跟着剧务他们下了楼,准备顺利蹭个导航。远远的,便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对方双手插进口袋,静默站着,大衣下摆的毛尖渗着一圈微潮的湿痕。 “老师看看是不是这个。” 陈峡一路小跑,快步走到了陆行朝身边,将一份封好的档案递交到他的手中。 陆行朝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 只是还来不及向陈峡点头确认,他便从视野余光 中看见了正往这边走来的谢迟,浑身顿时一僵。 大约是没想过会在这个时间看见谢迟,他立刻将那份文件合起,有些仓促地折了一折。 谢迟原本是没打算关注他的。 只是对方那副极其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手中物品的模样,反而是让他忍不住多瞟了一眼。 目光短暂接触。 陆行朝心中瞬间一紧,僵硬地将手中的文件袋又折了折,侧身挡在大衣之后。 “……老师?” 见他迟迟没有回复,陈峡还以为是自己拿错了东西,赶紧又问。 陆行朝终于回过神来。 “嗯,就是这个。” 他低声应了一句,尽力控制着自己不要看向谢迟。 只是距离越近,视野余光中的身影也随之清晰。待到人走至身边,这场掩耳盗铃式的装聋作哑,便再也持续不下去了。 “怎么磨蹭到现在才下来?” 戴弈笑着说他:“刚才徐导到处没找见你,还以为是把你给拍自闭了,不想去吃饭了呢。” 谢迟说:“没,是小梦拽着我,让我补点唇膏注意一下。她比较心细,怕我弄出毛病,就多耽误了一会儿。” 戴弈咳了一声,被他这话说得有些窘迫:“……第一次不太熟练,不好意思啊。” 谢迟本来也没想兴师问罪,便主动笑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戴老师一会儿准备怎么过去?是开车么?” 戴弈想了想,说:“我和小韩开车吧,就不去抢其他人的位置了。” 说完,又问谢迟:“你呢?是要和小梦坐大巴过去么?那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陆行朝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他看向谢迟的脸,早就已经肿了的唇红得艳丽。那痕迹远比上次陆行朝带着嫉妒、刻意在他唇上□□发泄时留下的更为醒目,像是一根尖锐的刺,扎进了他的眼球中,拔不去,一碰却又要流出血来。 “如果车不够,可以坐我的车去。” 他插进对话,僵硬地对戴弈说。 “嗯?也不至于吧,大不了就我和小谢挤挤?用不着你这么委屈。” “……一人一辆,这样更宽敞点。” “啊?老陆你不一起去么?” 陆行朝抿了下唇。 他今晚其实另有安排,郑妍的杀青宴是不准备去了的。 只是他听到戴弈的话,又突然觉得不甘。那些原本已经熄灭了的不切实际的想法,也逐渐开始复燃。 “有一点事。” 他低声说。 “一点事你还不去啊?” 戴弈忍不住笑:“你也太不给郑妍面子了吧?” 陆行朝不置可否。 可眼睛却下意识瞄向了谢迟,追逐着他的目光。 其实今晚他也并不是非去不可。 如果谢迟愿意开口。 只要他愿意给他一个暗示。 那他定下来的行程……其实都是能够去改的。他从来都愿意去主动改的。 “大概是事情比较重要吧?” 谢迟瞧见了他眸中的乞求,语气微微一顿,却并没有给出回应,只说:“咱们还是别替妍姐强求了,免得陆老师难做。” “这不就顺手一问么。” 戴弈轻哂一声,显然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可陆行朝却难受得指尖颤抖,几l乎是强忍着,才勉强点了点头。 “……那你们路上注意。” 他嗓音低哑地说。 戴弈笑着回了个“懂”。 话音未落,便听见那边韩楠远远地喊道:“戴老师,车过来了。” “那我和小谢就先走了啊。” 戴弈朝他挥了挥手,又对谢迟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自己脚步。 谢迟点头应了。 临走前。 他想了想,没有去接陆行朝投来的视线,而是淡淡地说:“陆老师,路上小心。” 陆行朝猛地一怔。 他近乎是本能地往前跟了一步,又在其他人察觉到异常之前,强忍着停住了脚步。 谢迟的身影消失在戴弈车前。 陆行朝看着那辆车发动,逐渐消失成视野中的黑点,心底忽然间浮现出一阵无言的恐慌。 他之前对谢迟说,他会努力成为他口中那种“不偏科的正常人”。可他也知道,谢迟不会再等着他。 他害怕谢迟会抛下他,不要他。 可比这些更令他感到恐惧的,却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成为谢迟想要的那种人,他就已经被别人夺走,彻底走出俩人的这段感情。 “……老师?陆老师?” 见他死死盯着汽车远去的黑影,陈峡不由有些担心地喊了一声。 他虽然跟陆行朝的时间不长。 但这短短的几l个月时间,已经足够他把一些简单的事情记进心底——就比如上次陆行朝把自己搞进医院病房的时候,他也是和现在差不多的表情,死寂得像是一樽不会说话的雕像。 而今天,或许还要更为…… 他看了眼对方手里已经被捏出破口的纸袋,犹豫了片刻,旁敲侧击道:“老师,之前秦哥说的蔡教授的航班,这个点差不多也该落地了。咱们是现在就走吗?还是说再等一会儿,晚点儿也没关系?” 陆行朝回过神,低低“嗯”了一声。 任由情绪发散滋生,不是一件值得褒扬的事情,更不可能会招谢迟喜欢。 如果他真的想要改变。 那先最需要改的,大概就是他这一塌糊涂的性格。 他垂下眼,强行将情绪往下压了压,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道:“那就现在走吧,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陈峡连忙点头。 他匆匆地说了声“好”,抬腿跟上陆行朝离开的脚步。 俩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陆行朝坐回到位置上,沉默着掏出了手机。几l个小时前,霍明河转给他的留言沉寂在消息栏中,被最上面那条通过好友的申请挤去了下方。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条申请竟然通过的如此之快。迟疑片刻,还是主动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蔡教授您好,我是陆行朝。关于您几l年前通过霍老师向我转达的那些问题……我现在想推翻我的回答。”! 第 84 章 084 餐厅外,人声鼎沸。 这会儿聚餐临近结束,位于各个包厢中的人也都动了起来,热热闹闹地聚在餐厅外,等待着上车返回。 “戴老师,以后有空多联系啊。” 笑意盈盈的声音从楼道外响起,郑妍和对方打完招呼,又看向谢迟:“小谢也是,有空多联系联系,可别嘴上说好好好,一叫人就叫不出来。” 谢迟冲她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她便挥了挥手,又笑吟吟地朝着别的人走去了。 戴弈蹭了蹭鼻尖,颇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了谢迟一眼,轻咳一声:“她这人就这性格,习惯了忍忍就好,也不会缠着你说多久的。” “嗯,我明白。” 谢迟跟着他往外走,心情倒没他想象的那么沉重。毕竟他以前也没少应酬过,郑妍算是很好交流的那类了。便笑道:“妍姐还是挺好说话的。” 郑妍确实好说话。 说到底她也只是为了和人结交,而不是来刻意寻仇的。有些事情自然就懂得见好就收,而不会过度追逐,反而惹人厌烦。 戴弈闻言便笑。 谢迟能在这方面上想开,其实是个对所有人都好的事情。他会主动开导一嘴,主要还是因为对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热衷于此的人。 况且谢迟还是他带进组的。 多了这么一层前辈带后辈的关系,他便总忍不住想要多关照一下对方。 他将车门拉开,瞅着谢迟上车。 郑妍选的这家餐厅暖风开得大,在里面吹了一晚上,又喝了酒,大家的脸便都闷得有些发红。 谢迟本来就白,这下更是上脸得厉害。薄白的眼皮上沁着一层水润的红,连眼尾也晕开了浅浅的一片,漂亮又诱人,直把人看得心跳加速。 他从戴弈身边钻过,弯腰上车,低声和他说了句“谢谢”。身上那股混了点酒气的淡淡香气飘入鼻尖,莫名叫心脏漏跳了一拍。 戴弈微微僵了一下,本能地回了他一句“不客气”。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却忽然浮现出前一晚谢迟坐在车里,轻轻对自己说的那句“我已经分手了”。 所以…… 谢迟他其实…… “老师还上不上车了?” 只是那念头刚从脑海中升起,便立刻被身边紧接而来的声音打断了。 戴弈回过神来,突然有种被戳中了心事一样的尴尬。他咳嗽一声,抬头瞪了眼出言提醒的韩楠,说:“怎么跟老板说话的呢,没礼貌。” 韩楠耸了耸肩。 戴弈被他弄得装不下去了,忍不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光速上车。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却仍有种脸庞发热的感觉。便又只好没话找话:“小谢你今晚上还有别的事要忙么?” 谢迟正拿着手机给卓雯回消息。 他听见这话,下意识抬头:“应该没,怎么了……戴老师找我有事?” “啊……没事。” 戴弈立刻心虚地错开了视线。 他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赶紧岔开话题:“就是突然想起来明天好像要降温,你记得多穿一点,别冻着了。” 这话题转得实在太生硬了。 谢迟有点疑惑,但戴弈不想说,他也不好追问。便点点头,说:“行,那我明天注意,谢谢戴老师。” “……嗯,不客气。” 谢迟又等了一会儿。 见他确实没了后续,便将注意力再次转到了手机上,继续编辑他之前准备发给卓雯的回复。 戴弈这下是真的不敢再乱搭话了。 他抵着下颌,心情一阵七上八下地起伏。缓了好久,都没把那股令人窒息的尴尬感从身体里清除干净。 直到车开回酒店,在车位上停下。 他才被韩楠又给唤回了神,满脸魂游天外的样子:“啊,小韩?怎么了?” 韩楠简直没眼看了。 他叹了口气,指指那边已经下了车的小梦和谢迟,说:“老师,咱们已经到酒店了。” 戴弈:“……” 他顿时一个激灵,立刻从椅子上起了身,几下跨步下车。谢迟还以为他是累得睡着了,才突然露出这么一副仿佛被惊醒的梦游模样:“戴老师要是困了的话,还是早点上去休息吧。” “……没事。” 戴弈蹭了蹭鼻尖,被注视得突然紧张了起来,下意识便将话题给绕拐了弯儿,口不择言道:“对了,说起来咱俩明天的那场床戏……” 话音未落。 忽然“砰——”的一声,打断了他还没有说完的话。 谢迟下意识望去。 陆行朝将手从车门前收回,抬眸注视着他。 似乎是听到了俩人谈话的内容,他的眸光显得有几分黯淡,默然静立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那样子看起来有一点点可怜,于是谢迟看了他一会儿,便很快移开了视线。只剩下被打断了话头的戴弈愣了一愣,主动和他打招呼道:“你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得半夜。” “……只是去和人见个面。” 陆行朝抽回视线,将注意力转到他的身上:“你们才回来?” “嗯,对啊,毕竟郑妍请客。” 戴弈僵了僵,顺势转移了话题,讪讪道:“她那人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清楚,没把所有人灌趴下就已经算是仁慈了。今天这还是看在徐导的面子上,要不还得更晚。” 他便又看向谢迟,眉心微微锁着,盯着谢迟的脸说:“你们喝酒了?” “有一点点?”戴弈被转移了注意,半开玩笑地道,“不过小谢倒是滴酒没碰,大概郑妍舍不得灌吧。” “戴老师就别开我玩笑了。” 谢迟垂了眼睛,躲开这人投来的视线。他看出对方似乎渴望着与自己再多说上几句,甚至带上了一点儿乞求。但昨天的教训已经让他吃够了苦头,便主动辞道:“今天有点 晚,我就先回去休息了。明天还有戏要拍,两位老师也早点休息。” 啊……好。 ◤想看椰汁柠檬的《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吗?请记住[]的域名[( 戴弈不疑有他。他关切地看了眼谢迟,观察着他的气色,道:“那你快点回去吧。明天任务重,今晚早点睡。” “好,我会的。” 谢迟弯了眸,朝他笑了一下,装作没看到陆行朝骤然僵滞住的模样,温言道:“谢谢戴老师,晚安。” “嗯,晚安啊。” 戴弈和他挥手道别,目送他转身离开。 他的视线一直跟到谢迟走远,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边还留着个活人。顿时臊得一连咳嗽了几声,红着脸,尴尬不已地解释:“别误会啊……我就是看小谢好像不太开心,怕他累着了明天又被徐导说,才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戴弈本以为他会象征性调侃两句。 只是对方却像是没听见那般,目光直视着不远处的阴影,沉默许久,才微微点了下头:“嗯。” ……不是。 这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啊? 戴弈僵住了。 他有点不死心地又看了这人一眼,试探地问道:“……老陆?” 陆行朝这才终于回过头来。 他抬眼转向戴弈,那眼神一瞬间竟然让戴弈品出了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出来的空茫:“有事么?” 没由来的,戴弈感觉今天可能并不适合和这人聊天。他迟疑片刻,还是选择将话题绕了过去:“没事……今天也不早了,要不先早点回去休息?” 陆行朝“嗯”了一声,却并没有跟上他的脚步。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定住了。直到戴弈发觉后回头,他才沙哑地开了口,低低道:“明天……” “?” “……明天的天气不差,你们拍摄起来应该会很顺利。” “少见啊,居然还学会宽慰人了。” 戴弈扬了扬眉,道:“不过我们明天是室内戏,你怕是要失望了。”他想了想,又笑,“不过借你吉言,希望徐导明天能可怜可怜我和小谢,少NG几条,别再来来回回折磨我俩了。” “……嗯。” “那走了啊,晚安。” “晚安。” 戴弈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陆行朝看着他走远,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房门之后,才慢慢走到了房间前。 他拿出口袋中的房卡。 手掌不知何时攥出了一道深红的暗痕,像是被印刻进了肉里,在掌心留下了一道仿若坏死的痕迹。 他垂眸看着,默默握紧手心。 许久后,闭了闭眼,低头走入房间。 ………… …… 试演走过一轮,调整好灯光,正式的拍摄就开始了。 因为有了经验,这次再拍摄,谢迟显得放松了很多。他从造型师那里接过外套,一边调整,一边听小梦在自己耳边念叨:“雯姐说今晚上把第二批礼物给哥送来,让哥拍完要是还有时间,就抽空录个拆箱的视频,让官号那边也方便混点业绩。” 他扣上扣子:“行,我尽量。”随后又想起来,“不过上次不是说,东西不太好运过来,就统一放到公司了吗?怎么突然又给送过来了?” 小梦说:“应该是哥的新一期综艺播了,雯姐想趁机炒下热度吧。毕竟机会难得,总不能躺着摆烂。” “好,那我努努力。” 谢迟答应下来:“争取一遍过,让你今天好跟雯姐交差。” “小谢老师——” 场内的人远远喊道:“这边准备就绪了,你那儿搞完造型了吗?” “好了好了,马上。” 造型师高声回复,又弯腰下来,帮谢迟打理好腰上的部分,嘱咐道:“这地方用的是暗扣,等一会儿拍到需要解开的时候,只需要轻轻扯一下就会自己松开了。如果没开,那就多扯两下。” “好。” 他冲谢迟一笑,很快结束了手上的工作。谢迟便朝他道了声谢,向拍摄的房间走去。! 第 85 章 085 徐正庆已经在片场中等待多时了。 如果说昨天拍的吻戏,代表着舒阳对贺靖态度的转变,是俩人感情逐渐升温的开端。那今天要拍摄的床戏,则是俩人关系的又一次转折。 在这场戏中,尽管舒阳才是主动引诱的那一个。但比起已经对他真正产生了感情的贺靖,舒阳却只是在确认自己的一个想法—— 对于他而言。 贺靖,真的能够代替贺岩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舒阳不知道。 而当他得知答案的时候,也是俩人感情走向崩溃的开始。 考虑到这段内容的特殊性,徐正庆没有在片场留下多少人。在谢迟也走进拍摄的房间内后,他便让人关上了门,好给俩人一个相对放松的环境,免得影响了之后的发挥。 等陆行朝到场时,剧组已经开拍有一会儿了。 被徐正庆赶出去的这伙人正挤在监视器前,紧张地观察着屋内的情况。见他来了,本来在交流着的两个工作人员立刻停下了交谈,和他打招呼道:“陆老师今天也来得好早啊。” “不算早了。” 陆行朝解着手套,脱到一半,忽然回忆起手心处的伤,默默将扣子又扣了回去:“拍了有多久了?” “也没多久,不到三十分钟。”他们说,“刚刚戴老师因为紧张NG了一回,又重新准备了一下,现在刚开拍。” “谢谢。” 陆行朝和他道了声谢,找了张椅子坐下,一言不发地盯着桌上的监视器。 屏幕中的谢迟正说着台词。 “今天地方小,只上了单机位,先拍全景。” 看见他盯着画面一动不动的样子,之前那位主动和他搭话的工作人员还以为他在研究这段,便主动拿起了桌上的平板,问道:“陆老师需不需要直接看这个?虽然屏幕是小了点,不过拿近了看还是方便。” 陆行朝回过神来。 他和对方又说了一句“谢谢”,将平板接了过来,戴上耳机,低头看向屏幕。 这段戏其实并不适合用全景拍摄。 想把激情戏拍出张力,使用特写和近景显然是更好的选择。然而有些演员,却是天生就擅长勾起人的情绪的。哪怕只是留给观众一个简简单单的侧脸,也依旧是那么动人心弦。 ——就比如,眼前的谢迟。 冰冷的雨水与房间内的热气混合,凝结成了水滴,沿着他轮廓优美的下颌划下,滚进湿透的衣领。他抬头,将唇凑近了身边的男人,指尖摩挲着,留下一片透明的水痕:“不是嫌我吗,怎么又回来了?” 这距离实在太近。 润红的唇近在咫尺,被昏黄的灯光照着,反而愈显得饱满而诱惑。戴弈垂眼看着他,几乎是毫无异言地就被他给带入了戏,呼吸渐重。 “怕你烂在外面。” 他盯着他的脸,低哑地说。 接着,又嘴倔地强调:“晦气。” “那你把我捡回来,我不就要烂在你哥的屋子里了?” 谢迟看着他转身欲离开的背影,漫不经心地轻笑。 ⑾本作者椰汁柠檬提醒您《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你便。” 拉开滑门的声音响起。 雾气凝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水汽,被他的动作带落下来,留下浅浅的仿佛泪滴的痕迹。 谢迟几步上前,拉住他离开的手,将他从门外拽回。他趔趄了一下,被身边人攀附上来的双手环住,逼着他低下头颅。 带着凉气的唇吻上了他。 他在男人的唇上辗转,是完全迥异于上一次的、诱人堕落的香甜。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固化、凝结,男人的呼吸一下变得沉重,将他搂进了怀里,贴着他的脸颊,唇瓣一路而下。 好! 要的就是这股感觉! 徐正庆之前为今天的拍摄设想了许多种可能,却没想到俩人居然上来就已经将戏拿捏到了这种程度,几乎不需要再让他额外调整了。 当然,更让他惊喜的还是谢迟。 比起昨日前半段仿佛梦游一样的拍摄,他今天的状态显然极好。无论是他自己的发挥水准,还是调动搭档情绪的速度,都让人无法挑剔分毫。简直就像是从剧本里活生生走出来的舒阳一般。 徐正庆冲一旁投来询问目光的摄影师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拍摄。 房间内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急促。 他的手搭在谢迟腰上,逐渐下移。 衣扣被粗略地挑开,唇在肌肤上辗转缠绵。谢迟仰起头,没有按照原本应该的那样看向镜头,而是为自己加了个不太容易被人察觉的、像是条件反射的小动作。随后搂住了身边人的头颅,按照剧本里写的那样,低喘着吻了上去。 他以前和陆行朝上床的时候,会有类似这样条件反射似的动作。虽然不把它加进表演里也没什么关系,但主动加上它,却可以给这段表演增添上一点可有可无的真实感。 有经验,就应该拿出来用。 都已经主动做下了决定,却还要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反而显得矫情。 陆行朝终于再也看不下去了。 饶是他再怎么催眠自己,为自己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建设,也抵挡不住这一刻几乎要把他压垮到窒息的崩溃。 “……陈峡。” 他干哑地发声,发现自己已经快要说不出话了。全凭着脑中勉强残存着的一点定力,维系着表面的体面:“……我出去一下,有事电话留言。” “啊,好的……那老师小心。” 陈峡连忙应了一声,看着他沉默地摘下耳机,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这才发现他的脸色居然白得像纸一样,连扶着椅背的手都有些发抖。吓得又问:“老师一个人可以吗?” “……没事。” 他嗓音沙哑地说道。像是在安慰自己,又低低地说了一句:“……没事,我一个人可以。” 他如游魂般起身,离开人群。 直到走进彻底看不见人影的角落,他终于再也遏制不住那股滚滚袭来的绝望,所有痛苦在延后的情绪中滔天而来,阻断了呼吸,让他嘶哑而压抑地喘息和颤抖。 明明已经将一切预想过了无数次。 可再如何拼命加固强化的高墙,却也抵挡不住这一刻从地基开始破碎龟裂的崩塌。 他做不到。 做不到亲眼看着爱的人和其他人接吻,拥抱,被对方抱到床上,唇和手在他的身上游走。哪怕知道一切只是逢场作戏,只是工作所需,他的脑子却仍旧是一片嗡嗡鸣响的空白,身体像是在燃烧,被一点一点地烧成灰烬。 他甚至想冲进去嘶吼喊叫。 可勉强残存的理智,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让他只能像个临阵脱逃的、溃走的逃兵,狼狈不堪地躲进这里,用自残压抑此刻的不甘。 狭小的空间内。 回响着闷而急促的呼吸。 他抵着门,压抑着心底这股近十年来都未曾再出现过的、强烈到让人崩溃的负面情绪,闭上眼睛,眼前却又控制不住地浮现戴弈搭在谢迟腰间、向下滑去的手。 他猛地睁开了眼,嘴唇颤抖。 腥甜的血腥味从唇齿间散开。 不知过了多久,陆行朝推门,从隔间后走出。他垂着眼走到水池前,打开水龙头,看着手掌间的淡淡血色被冷水冲走,擦干水迹,沉默地戴上手套。 “——CUT!” 徐正庆举起手,叫停了房间内俩人的表演。 等候已久的助理立刻冲进房间,将毛巾塞进了两位主演的手中。谢迟和他道了声谢,拿起毛巾,走到一旁擦脸。 刚刚那场戏发生在浴室,他和戴弈俩人都被淋了个透。现在湿漉漉的衬衫贴在肉上,透出一片泛起薄红的白皙肌肤,在垂落的浴巾下若隐若现。 哪怕明知道眼前低垂着眼眸擦拭发丝的是个与自己性别相同的男人。 可一旦回想起方才他在镜头下的表现,大家还是不得不尴尬地承认,有那么一瞬,他们是真的被他扮演的舒阳给诱惑到了。 怪不得徐正庆会选择让他来出演。 先不说那张几乎无可挑剔、无论男女都会忍不住心动的漂亮脸蛋,光是这段如此富有灵气的演技,就已经能碾压绝大多数的同龄演员了。 “你们刚刚这段,还可以把动作表演得更大胆一点,不用那么收着。” 徐正庆将录像倒放回去,指着其中的一段道。 他示意谢迟起身,让他和戴弈再次站到一起。旋即带着戴弈的手,让他展开双臂,伸手搂住谢迟:“像这样,把你的下巴枕到他的肩膀上。贺靖就张开手,搂住他的腰,把他带起来……然后你们再演一段,把情绪再放一放,可以吗?” 谢迟点了点头:“行,我没问题。” 于是戴弈便也说:“只要小谢他没问题,我就都行。” 见他们俩都没有意见。 徐正庆 “嗯”了一声,用对讲机把负责补妆的造型师喊进了房间。 他一边和灯光师说着话,一边忙里抽闲地夸奖道:你俩今天发挥得都蛮好,挺让我意想不到的。??[” 谢迟就不用说了,完完全全的新人演员,可能还没有这房间里服役的反光板资历悠久。 而戴弈则更让人意外。 身为成名多年的演员,演起这种戏的时候,显然会比初出茅庐的谢迟承担更多的压力。可他居然也发挥得很好,确实会让人觉得意外。 戴弈蹭了蹭鼻子,听出了徐正庆的言下之意。 他不由有些耳热,回忆起方才俩人贴近的距离,下意识看了坐在对面的谢迟一眼,说:“小谢演得好而已。” 当然,他也确实认真演了不少。 只不过比起谢迟那自然而然,完全可以说是带起了他的情欲、引着他行动的表演,他这个被带的人的演绎,就显得有几分随意了。 想到这里。 他忍不住咳嗽一声,有点脸红地将视线往门外躲了一躲。然而走廊中停站着的、显得有几分死气沉沉的人影,却让戴弈瞬间一愣,下意识转移了注意。 他发丝上凝着未干透的水滴。 脸上是一片被冻红的苍白。垂着眼睛,静默地站着,像是被时间定格了脚步。 他微微抬起一眼。 又朝谢迟的方向看去。 视线对视的那一瞬。 戴弈发现他睁着的眼睫忽然极快地颤了一下,眼珠泛红。而后,又猛地偏开了头颅,像是逃避一般,快速离开了原地。! 第 86 章 086 ……啊? 刚刚的那人是,陆行朝? 戴弈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想要再看。但徐正庆紧随其后的声音却让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将注意力又收了回来。 要不等拍完了再去问问吧。 他在心里想着,忍不住嘀咕:说不定就是自己看错了呢?毕竟就陆行朝那性格,有谁能让他变成那样? 他把别人训成那样还差不多。 ………… …… 内容都走过一遍,再拍就很快。 只不过按照徐正庆一贯精益求精的风格,哪怕提前结束,散场也依旧是到了深夜时分。 谢迟披着外衣,累得几乎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这场拍摄实在是太折腾人。 别说是初出茅庐的他,就算是早已习惯了高强度拍摄的戴弈,此时也没了活动的欲望。 “这就没力气了?” 徐正庆从机位旁走了过来,看着他半瘫在床上的模样说。 戴弈挥了挥手,示意他别再损自己了。随后又扭头点点谢迟,说:“你倒是稍微怜悯怜悯小谢,都把人累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思损人。” 徐正庆一如既往的务实道:“只要还吃这碗饭,这些都是迟早的事。”他偏过头,又安慰谢迟,“没事,今天就是最难拍的一场了。等晚上回去了好好休息,后面的对你都不算难事。” 谢迟说了声“好”,从小梦手中接过了热毛巾捂上。他便点点头,扭头走去了场外。 戴弈见状,长长叹了口气:“我以后再也不接他的片子了。” 谢迟疑惑地扬了下眉。 戴弈便说:“拍起来多折寿啊,感觉一条命都不够徐导折腾的。” 说完,又想起好像是自己主动把谢迟拖上这条贼船的。不由摸了下鼻子,心虚地道:“……我一开始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可怕,没事先给你预警一句,抱歉抱歉。” 谢迟忍不住笑了一下。 戴弈这话倒真没骗人,拍徐正庆的戏确实折腾。哪怕他过去跟陆行朝呆过不少剧组,也见识过不少会折磨演员的导演。但能吹毛求疵到这个程度的,那还真是仅此一家。 不过好处也是肉眼可见。 徐正庆折腾归折腾,教导上却绝不藏私。而谢迟又恰巧正在缺乏经验的阶段,能得到他的指点,绝对是利大于弊的。 他说:“没有,反倒是我要谢谢戴老师,给了我这个机会。” 不然,按照最初卓雯给他铺垫的路线,他的第一部作品,大概率就要变成某部制作精良的偶像剧了。 虽说对方也不可能会给他太差的资源,但偶像剧和电影的差距,那可是太大太大了。 戴弈“嗯”了一声,被他笑得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略带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偏开视线,想扯点别的话题蒙混过去。便欲盖弥彰地叫了一声“韩楠”,说:“对了 小韩,你今天看见监工了么?” “谁?”韩楠反应了一会儿,“是说陆老师么?” “对啊。” “今天早上来的,刚刚才走。”韩楠回忆了一下,“大概是在徐导说散场前半个小时吧。老师找陆老师有事?” 谢迟瞬间一顿。 …… 居然还真的是他? 戴弈一怔,感觉有些难以置信。他皱起了眉毛,直到韩楠又唤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说:“哦……没什么。就是刚刚突然想起来,这家伙最近勤劳得很,天天跑来片场监工。今天居然没看见他,还挺不习惯的。” 韩楠耸了耸肩:“是老师自己没注意吧。” 戴弈当然不可能跟他说自己其实看到了,甚至还看到了点别的。只能又将话题转移回了谢迟身上,扭头问道:“小谢要回去么?还是准备再多呆一会儿?” 谢迟被他唤回神来。 他点点头,将毛巾放下:“嗯,我也准备要回去了。之前答应雯姐,说今晚给她录个Vlg,也不能拖得太晚。” “那要一起么?” “好。” 戴弈脸上又露出了笑容,从位置上起了身。谢迟叫上小梦,几个人一起下了楼,坐车回到酒店。 小梦从车上下来,先和其他人道了别。她得回屋取拍摄用的器材,便让谢迟先回房间里呆着,等准备好了再来叫他。 谢迟应了一声,跟着戴弈上楼。 这会儿夜色已深。 虽说他们回来的时间,和剧组散场的时间重合。可在这春寒料峭的夜晚,酒店也看不到什么人了。 谢迟从电梯里出来,和戴弈聊着之后的剧本。俩人在房间前道别,谢迟正准备开门,却又敏锐地从空气中远远嗅到了一点烟的味道。 那淡淡的焦油味很是熟悉。 虽说不会常抽,但人总是会对自己购买过的东西印象深刻。 谢迟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去。 只是还不等他有下一步反应,戴弈就已经先开了口,道:“哎,都已经这么晚了,老陆你还不去睡啊?” “……” 听见他的话,站在黑暗中的人动了动,缓缓转过身来。 他手里夹着一支香烟,燃烧到半截,暗红的火星明灭。注意到谢迟也在,他怔了怔,随后飞快地按灭了手里的香烟,迈步走了过来:“……刚好有事,出来接个电话。” “这么晚啊?” “嗯。”他略微颔首,看了谢迟一眼,露出一副冷静的样子道,“你们今天结束得挺早,我还以为得再拍一会儿。” 戴弈闻言扬了扬眉。 陆行朝之前的模样,让他还以为这人是出了什么事,担心得不行。可如今再看,这家伙真是冷静理智得要命,压根就不需要别人的担心。 他便笑着说:“嗯,对啊。可惜你走得早,没看见后面徐导又给加上的要求。还好小谢一点就透,不然我俩今 天怕是得一起躺再床上,把大牢坐到半夜。” 陆行朝的手猛地一颤,立刻遮掩地藏回了口袋中。可那已经无处遮掩的狼狈,却被站在一旁的谢迟尽数捕获,全部看在了眼中。 俩人在一起的时间太久。 久到他已经不需要出声询问,就能够看出对方平静表象下的崩溃。 ——这个人确实来了。 就像他之前答应自己的那样,坐在片场里,一分不落地看完了全程。 将心比心。 如果换成是谢迟,他自认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主动开口,询问陆行朝是否会准时到场。 他和陆行朝,都是无法接受这种事情的人。正如当初陆行朝料定他不会接受,所以不愿将吻戏的事情主动告知给他一样。他今天这么做,也是在逼迫陆行朝早做决定。 他们俩的这段关系,他已经放弃了,走上了别的道路。只要陆行朝也愿意放手,那他就能以最和平的方式忘记对方,将损害降到最小,一切交给时间。 陆行朝明明是知道他的意思的。 可这个人居然还是来了。宁愿选择坐在片场中被割到鲜血淋漓,也不愿意放开那只死死拽着自己的手。 他沉默了片刻,主动开口道:戴老师,我去看看小梦那里。她那边东西多,可能会有需要我帮忙拿的。你和陆老师聊。?[(” 戴弈回神:“那我跟你一起?” 他摇摇头:“没事,我跟小梦就能搬得过来。谢谢戴老师。”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谢迟没有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他给小梦发了条消息,转身朝电梯走去。 等到抵达对方楼层的时候,刚好便看见小梦拿着大包小包,正慢腾腾地往自己的方向挪来。 “哥,你怎么来了?” 她显得有点吃惊。 那模样一瞧就知道,她肯定没看短信。谢迟便说:“我闲着没事,刚好过来帮帮你。” “不是让你先回去休息了么?” “刚好戴老师他们在聊天。”谢迟说,“我呆着也是呆着,不如下来帮你拎下东西。” 小梦这下听明白了。 谢迟这应当是遇见陆行朝了——就是不知道他是为了错开对方,还是因为其他一些别的,才特意下楼来的。 她便没有再推三阻四,而是安排道:“那哥帮忙拿一下相机吧,这个比较贵重。” “好。”谢迟说。 等俩人再次回到楼上,走廊里果然已经没了其他人的身影。 倒是陆行朝还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似乎是在等着他们回来。 听见远远传来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瞥了眼跟在谢迟身后的小梦,露出几分迟疑。随后走近过来,低声问:“……有空聊两句吗?” 谢迟停下了脚步。 “那个……哥?” 小梦试探性地开口,视线在他俩人间走了个来回:“要不你先把东西给我,拍Vlg的事就等你们处理完私事之后再说?” 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 谢迟没再坚持,退让道:“行,那你说吧。” 陆行朝没想到她会愿意帮忙,略带笨拙地和小梦低声说了句谢。小梦有些不适应地摇了摇头,看着俩人走去角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说。 其实她觉得,陆行朝的这些挣扎大概率还是会无功而返。 毕竟像谢迟这样性格温柔的人,一旦被真正惹怒,总是要比常人还更加难劝得多。 况且这俩人的情况。 与其说谢迟是被惹怒,倒不如说更像是…… 小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继续装作糊涂。毕竟她不是局中人,做不了主,自然也只能在旁边看着。 她叹了口气,推门走进房间。 谢迟在窗户前站定:“说吧,是什么事。” 陆行朝抿了下唇:“……不是事,只是想跟你说一声。”他插着口袋,垂眼低道,“我过几天应该就会走了,走前想跟你道个别,说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