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敌国将军互穿后》
第1章 阴阳错·壹 你,也不错。
虞庄公四年盛夏,望渚泽畔,西虞与南齐交界的灰色地带。
因连年战乱,如今这里只剩一片绵延百里的荒凉旷野,以及驻扎在东西两头的军营。
今日似是将起战事,东西两边的军营中都格外热闹,但景致却大不相同。
旷野西面,西虞大营沐浴在日光之下,里头的将士们情绪高涨,谈笑间都带着笑意,颇有开始庆功的架势。
而东边,位于背阴面的南齐军营却是另一番景象,士气低迷,兵卒们个个唉声叹气,就连年迈的主帅也不住地摇头叹息。
近午时,地表之下,一阵轰隆隆的闷响自西虞军营后方的酉州城传来。
转眼间,一紫衣女子凭空出现在军营中,当即引起西虞军一阵骚乱。这美貌女子丝毫没想过隐藏行踪,极为招摇地停在了一块空地上,而她身前,乃是一顶被重兵守护的华丽帐篷。
——“是时雨姑娘!”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骚乱瞬间平息下来。
听得此言,士兵们无不慌里慌张丢下手里的刀枪剑戟,毕恭毕敬地朝女子行礼,顷刻之间,众人已为她腾出一条道来,直通那顶富丽堂皇的帐篷。
“时雨姑娘,方才多有冒犯,还请不要怪罪。国师大人等您很久了。”守在帐外的将领扯着大嗓门,浑身紧绷,声音还有些发颤。
“时雨!”
帐内传出一娇俏的女声,这一声宛若泉水叮铃,又似春风和煦,仅仅两个字,帐外紧张的气氛立时被悉数化去,战战兢兢的将士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同一时间,帐中无端生起一股微风,撩开帐帘一角。透过这一角,能瞧见帐内的铜镜前坐着一名绝色女子,她左手虚虚搭在案上,食戒上银色光华流转。
此人正是国师龙仰芝。
她年方十八,生得一张犹如芙蓉出水般的绝色容颜,原本她那贴身侍女时雨已是人间稀有的美人了,然同她站在一起时,当即被衬得黯然失色。
“姑娘。”时雨一踏入营帐,微风立止,掀起的帐帘回归原状,龙仰芝戒指上的光芒也跟着变暗。
“那边拖住了。”
笑意俶尔在少女的脸上荡漾开来,任谁见了这般笑容,纵使心中有万般阴霾,也会被一拂而空。
她上前拉起时雨的手:“太好了!不愧是你!”
她一张瓷娃娃般的俏脸不但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之气,反而好像生来就带着亲和力。即便她平日里面无表情时,于旁人眼中,也好像在笑一样,让人见之忍不住想亲近。
就在此刻,龙仰芝余光瞥到了时雨沾满泥泞的裙摆。
她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微微向后退了半步:“我给你的遁地符有问题?”
“不是,是半路上经过一条大河......”
时雨话还未完,龙仰芝就已取出了一沓黄色符纸塞到时雨怀中,符上闪着金光的符文还隐隐流动着。
“这是避水符,都用光了吧?”龙仰芝又掏出一叠符纸,其上符文与适才那些稍有不同,“还有这几张,时效稍短,但效果不错。哦,还有......”
时雨推脱不及,只恍惚了一瞬,怀里便被塞了满满一堆符纸。
眼见那明媚少女手上又握着厚厚一摞符纸,时雨慌忙开口:“姑娘,够了够了。是我一时紧张,撤了遁地术,刚好遇上山中暴雨,裙角这才被打湿了。”
“这样啊。”少女动作顿了顿,颇为遗憾地将符纸收回腰间红色锦囊中。
这锦囊乃是上等丝绸所制,上有金线编织而成的繁复图案,精美绝伦,一看便知是件稀罕物什。
——“国师大人!元帅有请,说要跟您商量等会打仗的事!”
“这就来!”龙仰芝胡乱应了声,笑意复又荡开来。
她招呼时雨到妆台前,镜中映着她的容颜,灿若桃花:“刚好,我还没搭配完呢,帮我参谋参谋呗。”
“等会要打仗?”时雨睁大了眼,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嗯,我一会要和南齐的将军单挑。”龙仰芝随口答着,左手不紧不慢地将铜镜调正。
“这,这怎么使得?军营里这么多人,元帅怎么独独让您与对方单挑?”时雨一担心,说话都有些磕巴了。
她这才注意到,她家姑娘今日可谓是盛装打扮,梳妆台上摆满了大小各异的首饰盒,更甚者,因妆台上的空间有限,她还特地找来了几个墩子,这才将勉强将这堆精美的匣子尽数摆了开来。
匣中珠宝闪着耀眼夺目的光芒,每一件的流光都各不相同。
虽然龙仰芝平日里都顶着精致的妆容,在梳妆打扮上也绝不含糊,但今日她身上的物件着实也齐全了些,上到满头金钗步摇,面上蔷薇花钿,项间宝石银圈,手上玉镯,腰间玉带,下至足上金丝蹑云靴,从上到下,由里至外,俱是精心搭配过的。
“打群架多没意思啊,还会伤及无辜......”龙仰芝垂眸,青葱玉指懒懒散散拨弄着琳琅的首饰,丁零当啷金玉碰撞的响声清脆悦耳:“所以我就让咱刘元帅给南齐下了封战书,约他们那最厉害的将军来打一架,一战定胜负。”
时雨听进去了每一个字,却好似一个字都没听懂,当即愣在原地。
“你看这个耳坠好不好?”龙仰芝斟酌了许久,最终拈起一对镶着石榴色宝石的耳坠,在镜中比划起来。她面上施了一层浓淡相宜的粉黛,又经这宝石的艳丽之色一点缀,美得惊心动魄。
时雨出于本能,从匣中取出一对由翡翠玉打造的大耳环:“这对吧。”
“这个同我今日这罗裙的颜色不搭。”龙仰芝摆摆手,右手食指与中指上的两枚戒指不经意间轻轻相碰,发出叮的一声,时雨手上的翡翠玉石立时泛起微光,转瞬即逝。
见时雨依旧眉头紧锁,龙仰芝笑着安慰道,“别担心,据说他们办了个擂台,结果居然是个武修胜了,那边无可奈何,只得给他封了个将军的头衔。”
“南齐的武修?”时雨诧道,但眉眼却缓缓舒展开来。
当世的修炼分为法修和武修,西虞以武修立国,法修者甚少,而南齐恰好相反,重法轻武,武修在南齐的地位极低。
“这有什么,我不也是西虞的法修?”龙仰芝戴上耳坠,在镜中左瞧瞧,右看看,心情甚好。
“那不一样,祝家桥一战,西虞南齐两国的精锐悉数都折进去了。这些年来两边虽相安无事,但谁都知道,守城的皆剩下些老弱病残,敌我都是半斤八两,谁都不敢真的开战。”
“但您一来,这事可就不一样了。法修又如何,您可是西虞人人敬仰的大国师,哪是南齐一介区区武修能比的?”时雨也开始专注挑起首饰来,“姑娘要不换成这支曜日钗,今日外面日光格外盛,戴上肯定好看。”
正说着,帐外又有人来催了。
“来了!”龙仰芝应了声。
铜镜中,时雨将曜日钗小心插入龙仰芝如瀑的云鬓中。
***
午后,龙仰芝立在旷野中央,曜日金钗将日光聚于她身周,为这倾世容颜添了几分圣洁之气,宛若神女降世。
她一袭广袖湘妃色长裙随风而舞,又像极了一朵迎风向阳,全力绽放的花朵。近十年来,这绵延百里寸草不生的荒凉之地内,贫瘠开裂的泥土中,长眠了许久的生机好似重新被唤醒。
每一个重要场合,龙仰芝都会习惯提前一些,这次早了整整半个时辰。
刘元帅虽几次三番催她前去议事,但龙仰芝也知这老头只是例行公事罢了,没什么能交代她的,于是同他敷衍了几句便提前来了战场。
半刻之后,那位神秘的将军也出现在荒野尽头。
别看近些日子,他的大名总是挂在众人嘴边,但西虞国内却无人知晓此人底细。这人像是凭空出现一般,此前从未有过任何记录,就连密探也未能打听出有关他的信息。
不过,一来他乃南齐的武修,二来被他撂倒的都是些不高明之辈,加上龙大国师的威名举世皆知,西虞众人也未将他放在眼里。
别说西虞,就连南齐也没指望他能打赢这场仗。
龙仰芝杏眸微挑,有些意外。
这位武修的长相竟与所有人此前设想的大相径庭。
他身材不算伟岸,反倒有些清瘦,一身银色铠甲,腰间配一把银色长剑,银色头盔遮住了大半个额头,其下轮廓分明的脸上,五官端正而精致,与西虞那些五大三粗的武修全然不同,是个清俊少年郎。
若是将这人一身银甲换成长衫,再配个折扇,定与那些成日里只知吟诗作对的文人骚客无异。
只不过这少年虽怀有一副好容貌,却似乎总是习惯性地眉头微锁,加之他周身散发出的高冷气质,令人见之不由得敬而远之。
与龙仰芝刚好是另一个极端。
“你就是南齐新任的将军,娄元川?”龙仰芝声如银铃,极为好听。
少年的眸光撞上她探究的眼神,藏在凤眸底下那对晦暗不明的瞳孔微微一缩,目光随即落到她足下那方被日头照得金光闪闪的土地。
“是。”少年应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声调却极冷。
话不多,看来是个实干派。
龙仰芝素来随和得紧,遇着爱说话的,便同人家多说几句,碰上不爱开口的,她也绝不勉强:“那开始吧。”
对方倒也礼貌,即使懒得说话,却仍朝她点了点头。
银色剑光一闪,长剑出鞘。
龙仰芝手指微动,头上曜日钗登时光芒四射,刹那间已布满周身。以此为掩护,她灵巧避开剑锋,同时左手上的尾戒陡然放出妖艳红光,继而化作一条火蛇,挟滚烫烈焰盘旋着缠上银剑。
双方将士事先约定好,不得靠近战场半步,但西虞的法修对上南齐的武修,这场面何等稀罕,他们哪里架得住好奇心作祟,无不早早地就抢占了最佳观测位置,此刻已然挤作一团,隔着军营的栅栏探头探脑。
两边的老元帅也都极为默契地在主营帐旁搭了个简易的竹台,以便观战。
只见远方旷野中,火蛇,水蛇,地龙以及众多不知名的灵物被召唤出来,它们时而在地面盘旋,时而在空中舞动,二人交战之处更是金光银光交替闪烁,以那方为中心,平地刮起一阵又一阵飓风,在荒野中扬起漫天黄沙。
营内旌旗被八面狂风剧烈撕扯着,不少旗杆更是被拦腰折断,营帐也被吹得呼啦啦地响。
距战场百里外的将士们在营中,虽只能模糊瞧上个大概,但依旧看得胆战心惊。
叮——
混战中,忽闻一声脆响,龙仰芝右耳耳坠上那颗石榴色宝石砰然碎裂,仅余一只鎏金钩子在耳垂上剧烈晃动。
“有趣。”龙仰芝也不恼,专注的脸上反倒晕开一抹浅笑,与她平日里的招牌微笑截然不同。
放眼整个西虞,还从没人能让她使出真本事来。
一个回合已过,二人都暂时停了手,娄元川在刚才那一招也没落着好,左臂上的铠甲被削掉了半块。
龙仰芝抬手将右耳上的金钩,连同左边还在发光的耳坠一并取下,随手丢在地上。耳坠一脱手,覆在她周身的橘色微光立时消散——这对宝石耳坠乃是一件护体法宝。
这些年来,单靠这些花里胡哨,半吊子炼器师炼成的法器,龙仰芝就已经打遍西虞的武修从未遇到敌手。她万万没想到,第一次逼得自己使出真本事的,竟是个南齐人,还是个武修。
“抱歉,刚才是我轻敌了。”龙仰芝微微侧头,将头上金钗步摇尽数摘下,“但娄将军肯定也不止这点本事吧。”
二人又一次目光相接。
“你,也不错。”
娄元川低眸,轻轻将附在剑刃上的一滴水珠抹去,看不出任何表情。
许是炎炎夏日里酷暑难耐,银盔下的面颊微微泛红。
就只是还不错?
龙仰芝暗自笑了声,也不驳他,一阵丁丁零零的声响过后,她已将刚卸下来的大把金银珠宝,与双手上五光十色的戒指一个不落收入锦囊。收了这许多物件后,这小小锦囊看起来还是瘪瘪的。
使用法器虽能省去不少工夫,却束手束脚,大大限制了她的力量。
“来吧。”龙仰芝粲然一笑。
对方同样沉默地点了点头。
又一回合始。
龙仰芝双眸微合,以手结印。刹那间,洒在旷野中的阳光聚成万道金线,又迅速凝成千万颗刺眼的金珠,白昼的光芒因被金珠尽数吸走,此时荒野之上的苍穹宛若黑夜。
只见龙仰芝双眸陡然一睁,铺天盖地的珠子闪着金光,挟千军万马之势朝娄元川袭来。
这一招,名为万珠落。
另一头,娄元川身后早已聚成了数以千计的银色剑刃,密密麻麻覆盖了近一里地。
电光火石之间,漫天金珠与地上银刃,两股势力在空中硬碰硬,悍然冲撞在一起,掀起一阵毁天灭地的风暴,席卷整个望渚泽畔,就连两方军营后的酉州与卯州,也在眨眼间笼罩在灰色的风沙之中,不辨东西。
这才是武修和法修真正的对决。
方才那一击,西虞军营中众人皆惊得大气都不敢喘,良久后动静方才平息。随着风烟渐渐散开,他们这才敢议论起来。
——“国师大人这是请了神吗?竟还能偷天换日。”
——“咱们都是武修,你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了。”
——“我猜是!他们法修可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招式都有!”
年逾古稀的刘元帅独自坐在高台之上,望着荒野中那风暴中心一言不发,佝偻的背影看上去越发苍老了。
远处二人又开始新一轮交战,这次是妖异的烈焰对上极寒的坚冰,众人瞧不清这冰与火分别是由哪一方燃起的,只能兴奋地干看着。
眼见张牙舞爪的烈焰与万丈坚冰两股力量即将相撞,有了前面几次经验,观战众人纷纷娴熟地矮了矮身,护住了头......
就在此刻,天顶陡然响起万壑鸣雷,继而碧落九天訇然中开,现出一个巨大的黑洞来。
近乎瞬息之间,一道亮得灼眼,似是汇集了天地间所有力量的天雷,从开口处呈一条笔直的粗线,蛮横地劈向二人混战之处。
轰隆隆——
天雷裹挟着世人难以想象的磅礴之势砸向人间,顷刻间整个天地都为之一颤,世间万物乍然失色,世界仿佛在顷刻间重归鸿蒙。与这天神之力相比,二人用功法凝成的烈火与坚冰渺若沧海中的两滴小水珠,早就被碾得连渣都不剩下。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被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所掩埋,似是连声音都消失了。
过了良久,混沌慢慢散开,日光复又照亮人间,两边的军营几乎是同时传出慌乱的叫喊声。
——“天裂了!”
——“不好,天又裂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啦,会是一本轻松感情流小甜饼,社牛欢脱少女和社恐将军~卖萌打滚求收藏求按爪,专栏也欢迎收藏喔~带一带预收《哪家拜我哪家愁》《仙宫首席粉刷匠》,详看可戳专栏~推一推完结文《二嫁夫君》双穿古言,有江湖有权谋~************下本开《哪家拜我哪家愁》文案如下~【一句话简介】倒霉神仙也有用武之地钟挽南追连载把自己追到了小说里,成了原作中一笔带过、不知姓名的桃山神女。神女身份尊贵,法力无边,样样无可挑剔,唯有体质......额,有些特殊。她好像能吸走别人的运气一般,天上谁人见了谁倒霉,人间哪家拜了哪家愁。几月前,她远远与同僚点了点头,人家转头便被一惊雷劈个正着;上个月,她去司命殿赴宴,才离开,整个大殿就被突然决堤的天河水冲得七零八落;不久前,她奉命去冥界送贺礼,当下冥王麾下所有无常全部失手,世间亡魂尽数逃脱;自此之后,信邪的不信邪的,都对她避而远之。前几日,她外出溜达,没成想撞见了神魔大战。她只远远瞥了一眼,原本势均力敌的双方顷刻间便以神族惨败潦草收场。她也不是故意的啊?!!就在天帝为这烫手的山芋头痛不已时,得胜的魔族派来了和亲使者。天帝眼前一亮。同日,和亲使者顺带连尊贵的新娘一并接回魔界。钟挽南这体质果真好用,她那未婚夫魔族少君在成亲前夜,就被一只妖兽叼走了。后来,魔君多次催促神界把这尊大佛接回去,却再无下文。这时,一个名唤逸霄,自称是管命簿的小仙找上门来,说看中了她这体质想请她帮忙。他还说,之前真正的桃山神女欠了他好大一个人情。钟挽南爽快地同意了。不是因为他那一顿猛如虎的cpu操作,也不是因为他说这工作适合她,而是因为他这人本身。言语间,钟挽南察觉到不小心说出来的现代词汇,对方竟都能听懂,甚至予以回应。莫非这小仙官也同为穿书之人?***小剧场:逸霄:这些命簿,桃山神女是不是觉得格外熟悉?钟挽南:确实熟悉。都是之前追过的书,和穿进来的这本出自同一写手,只不过那些已经完结了。听到肯定的答案,终日嬉皮笑脸的小仙官倏地变了脸色,只见他目光滚烫,眼角泛红,一步一步靠近她。二人鼻息相闻之际,他喉结滚动,神情激荡......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钟挽南内心:咱们说的熟悉,好像压根不是一个事啊。
第2章 阴阳错·贰 我是来打仗的,又不是来放……
齐景公七年,五月廿八,庚寅日。
望渚泽畔又一次天降异象,疑为天裂。
龙仰芝苏醒时,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全身似乎被什么沉重之物紧紧束缚着,连呼吸都极为困难,尤其是左腿之上,好像被压了什么东西,让她动弹不得。
啪——
她艰难抬手,将覆在脸上的东西扫开,妖异热烈的红色在一瞬间充斥满她整个视野。晚霞将苍穹的颜色染得诡异万分,但更让她觉得诡异的是自己的手,不,这手非但十分修长,还布满老茧,一看就不是自己的。
她的视线顺着这手往上走,银色护腕,银色铠甲,左臂上还被削掉一片......
热烈的残阳染红天穹一寸,她内心就凉上一分。
她低头一看,压在左腿上的重物,正是娄元川的长剑,而适才被自己掀开,滚落到一旁的物件,是一顶银色头盔。
她的眸光落到四周,周遭已面目全非,原本一眼望穿的平原,不知在什么时候成了千沟万壑的丘陵。也因此,之前位于荒野尽头遥遥相望的两国军营,如今也被这纵横交错的地势挡得严严实实。
她费了许多气力方将长剑搬开,单手撑地勉强站起了半个身子,却在不经意发出一声低吟,登时浑身一僵,险些跌了回去。
这个声音......
她好不容易站起,在崎岖不平的沟壑中踉跄而行,很快,就在一处背阴之地寻到一方小水洼。
许是适才娄元川所凝的坚冰残留于此,后化而为水。
虽已有心理准备,但见着水中倒影的那一刻,龙仰芝依旧感到脑子里嗡一声像炸了个雷——里面赫然是娄元川那张清冷得不像话的脸。
此前十几年,她自诩见过风浪无数,以为自己已能做到处变不惊。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心乱如麻之际,透过这方浅浅的水洼,龙仰芝忽见身后蓦地出现一只手来。她猛地回头,却见一个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头发散乱,神情淡漠,正欲锁住她的喉咙。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两人同时一个恍惚,动作皆不由得一顿,那“龙仰芝”也不知怎的,脚下一个没稳住,登时拉着龙仰芝一道,双双跌到洼地里,溅得满身泥泞。
“你是娄将军?”
龙仰芝以一个扭曲的姿势仰面躺着,适才连滚带摔,本就不大合身的铠甲更是错了位,把她勒得动弹不得,任她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这怎么回事?”
那位“龙仰芝”率先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居高临下,冷冷望着龙仰芝本尊,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好像能凝出冰来。
这语气!这神情!
果然是他!
龙仰芝心下稍安,朝他伸了伸右臂:“快拉我起来,再帮我把这碍事的银甲解开。”
她说得极为自然,好像在同多年的老友说话一般。
娄元川顶着龙仰芝的脸,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做甚?”
自己跟她有这么熟吗?娄元川在脑中将她今日的一举一动过了一遍,很快就得出了结论——这其中八成有诈。
“我......我快被你这铠甲给勒死了!”龙仰芝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又晃了晃举得老高的手臂,示意他快些——她如今全身也就这条手臂尚能动弹了。
娄元川:“......”
见她这模样,倒不像是假的。娄元川木然地杵在原地,进退两难。
“快啊!你不想换回来了?”
经龙仰芝这么一喊,娄元川才如梦初醒,稍显笨拙地上前,一手扣住银甲护腕让她借力坐起,然后在她身后蹲下,解开绑住铠甲的绳子。
只有他能听到,这具身躯里的那颗心脏不受控地越跳越快,咚咚地跟擂战鼓一样,而往常闭着眼就能飞速解开的绳结,今日不知为何如此不给面子,硬是缠得如死结一般难解。
一刻后,娄元川背对着龙仰芝坐得笔直,眼神直直看着前方。
“算了,还是披上吧。”龙仰芝嘿嘿干笑了一声,将好不容易解下的银甲披在上。
只不过这次没有打上结。
娄元川这闷葫芦,事先竟没告诉她,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
她平日里虽然大大咧咧,但终究是个女子,何曾在外人面前穿成这般。
再次披上银甲,她觉得好像置身于火炉之中,热得要命。不知为何,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下午娄元川热得脸上发红的场景,当下十分感同身受。
“这怎么回事?”娄元川依旧背着她一动不动,声音有点僵。
“那声雷是你引的吗?”龙仰芝心中已有答案,但还是例行公事问上一问。
“不是你引的吗?你可是国师。而且,你们法修不是能够呼风唤雨吗?”
龙仰芝还是头回听到这人一次性冒出这么多字来,心下忽觉有些奇妙。
虽然用的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声音。
见他依旧一副高冷模样,全然没有要开诚布公,一起探讨解决办法的意思,龙仰芝只得再次主动出击。她顶着正主的身体挪到他跟前,认真道:“站在法修的角度,我猜应该是刚才那天雷,让我们灵魂互换了。”
她刻意顿了顿,冲他使了个眼色,言下之意是想让他发表一下,作为武修对这件事的猜测和看法。
一片死寂。
娄元川完全没有要接茬的意思。
好吧。
龙仰芝立马妥协:“所以,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换回来。”
“嗯。”
好家伙,这次应得倒是挺快。
“别这么看我,现下我没有办法。”龙仰芝耸耸肩,“我只是之前在一些民间的法修残卷中,看到过灵魂互换这个词汇,仅此而已。”
“你呢?你们南齐那么多法修的典籍,你可见过相关的记载?”龙仰芝的眸光中暗含着几分期待。
“我是武修,怎会去看法修的典籍?”娄元川的语气难得有了波动,眸色也冷了几分。
纵使如此,因为顶着龙仰芝那张平易近人的脸,看起来依旧十分好相与。
这话听起来极有道理,龙仰芝没深究下去,也压根未注意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略一思忖,又有了新主意:“要不,我们一起来回忆那天雷劈下前后发生了什么,看看能不能从细节里找到线索。”
在二人回忆中,漫天金珠与万千银刃相击后,他们都不敢再小瞧对方实力。
龙仰芝使出从未对人用过的杀招——焚愿,此招有焚尽世间万物之力。另一头,娄元川长剑驻地,一寸寸寒冰迅速在他足下凝结,此招名唤坚冰至,他五行属水,这也是他压箱底的大招。
就在两人闭眸,专心凝成大招之时,天顶一声惊雷。
两人的记忆均在此戛然而止。
天已全黑,安静诡异的荒野中,二人沉默许久。
“要不,我们将当时的招式再使一遍试试?”龙仰芝试探着问道。
娄元川点点头。
虽然没什么底气,但也别无他法。
二人说干就干,估量了之前的位置后面对面站着,闭上双眼开始凝神聚气,一个以手结印,一个提剑驻地。
只不过在外人看来,手指翩跹舞动的是一身着银甲的少年,而挥舞着银色长剑的却是一穿得花枝招展的绝色女子,瞧上去十分违和。
龙仰芝与娄元川几乎是同时睁眼,目光撞了个正着,按理说,此时应该是两波大招相撞之时,但周遭却......
一片死寂。
别说大招了,四下连一丝风都没有。
“......”
龙仰芝的眼神难得黯淡了几分:“看来,你也没办法调动我体内的力量。”
娄元川点点头,头上松散不堪,摇摇欲坠的凌云髻终于还是散了下来,几缕长发轻飘飘落到肩上。
娄元川:“......”
龙仰芝终于还是看不下去,快步走到娄元川身旁,帮他把发髻重新盘好。就算用的是娄元川一双长满老茧的手,她盘发的动作依旧熟稔灵活,每一根指头都跟在跳舞一样。
娄元川双瞳紧紧盯着地上一动不动,脖子以上都是僵的。
青丝在龙仰芝的手中如同水袖一般,辗转翩跹,发尾不时扫过他的脸颊,带起极轻的风,就像柳枝轻轻拂过平静的湖面,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朝外荡开。
大功告成,龙仰芝两手扶着自己的得意作品,左看看右瞧瞧,十分满意。
发型果然能让人精神许多,连气色都变红润了。
与此同时,藏在广袖之下的一双玉手将袖口的布料攒得都快破了。
“对了!要不我教你我的招式,你教我你的,咱们再试试。”心情一好,龙仰芝又生出一计来。
......
两个时辰后,天顶上万千星斗自顾自悠然闪烁,地面上二人疲惫地瘫坐着,你看我,我看你,两脸生无可恋。
“没用的,法修武修法门本就不同,若非从小学起,根本无法学会。”娄元川叹道。
这期间他们试了几十种方法,龙仰芝每每兴致勃勃提出一个方案,最后无一例外都会被现实无情推翻。
平日里活力满满的龙仰芝脸上也失去了容光,她长叹了一声后仰面朝天躺下:“是啊,不然这么多年,西虞和南齐两国之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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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阴阳错·叁 你吼什么吼?!!
这雷看上去伤害性不大,但当它真的悍然冲自己而来,又不能运功抵抗时,龙仰芝还是本能地闭上了眼。
咔——
伴随一声雷鸣,周遭地面剧烈地晃了晃,随即前方传来哗啦啦啦石块滚落之声,似是击中了一座山包。但奇怪的是,自己身上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莫非这不靠谱的雷砸偏了?
龙仰芝连忙抬眼,眼前景致登时让她的心跳差点漏了一拍。
只见她身前被一个人影挡得严严实实,这人影不是别人,正是她原本的身体——娄元川居然用她的身体挡在她面前??!
其时,原本龙仰芝身上那件广袖湘妃色罗裙已被炸得破破烂烂,满是窟窿,两只广袖更是不翼而飞,而她在娄元川头顶上刚完工不久的杰作,也好像能通二人心境一般丧气地垮到一边。
说好的一起被炸呢?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龙仰芝心中久违的怒意眼见就要破土而出。
她已经很久没真正动怒了。
“你——”
娄元川顶着龙仰芝的脸,一脸迷茫地转过身来。
骂人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被龙仰芝用毕生的修养给忍住了。
见着自己这张令人如沐春风的脸,委实也发不起怒来。
虽然出了点岔子,但这雷好歹是实打实劈到了自己的身体以及娄元川的灵魂,照此看来,这不靠谱的雷着实没什么能让二人身体换回来的潜质。
龙仰芝一面揉着眉心,一面在娄元川身旁来回踱步,就连娄元川也能察觉到她的状态与之前全然不同。
肯定是不同的,因为她赌输了。
她此前不是没想过引雷,但此举动静极大,两边军营定会有所察觉,前来探查。因而一旦失败,留给二人的时间就不多了——这也是她为何会差点发火。
数不清是第几次来回,龙仰芝脚上一双穿着还不太适应的银靴,不小心踢倒了身旁适才被那雷劈落的一个碎石堆,碎石组成的小小“山包”立时有如山崩一般,分崩离析。
就在这时,碎石堆的废墟中隐隐射出一道金光,虽极不起眼,但依旧被龙仰芝敏锐捕捉到了。
她弯腰将其扒拉出来,拍落其上的灰尘。
这是半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令牌,其上纹路已被熔得模糊不清,似是藤蔓。
“范?”她将令牌翻了个面,这一面上刻着字,虽只剩下半边,但笔画刻得极深,倒是不难推断出完整的字来,“你们南齐连山堂的范家?”
龙仰芝环顾四周,不太确定道:“难道,这里就是祝家桥?”
听到此处,娄元川竟是一改一副事不关己的作风,一反常态直接上前将龙仰芝手中令牌夺了去。
龙仰芝倒没什么意见,甚至还跟他探讨起来:“你看这断痕,看着不似武修所为,倒像是法修的火系法术焚毁的。难道民间那个版本的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娄元川猛地一抬眸。
龙仰芝虽心中焦急,但还是耐心解释:“当年祝家桥之战在我们西虞民间,什么说法都有,我记得其中有一个很冷门的版本,说南齐出了个叛徒,不知暗中做了什么手脚,直接导致了那次天裂,以至于两国精锐无一幸存,尸骨无存,就连同祝家桥一带也被夷为平地。”
“要知道,当时战场上西虞国的将士可都全是武修。你们南齐范家的令牌被法修所毁,可不就是南齐出了叛徒?”
“胡说八道!”
娄元川没来由地怒喝一声,这气势,较适才那声雷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见他浑身发抖,手中紧紧握着那半块令牌,眼底露出杀意来。
龙仰芝很肯定,这不单只是怒意,而是确确实实的杀意。
即使顶着龙仰芝那和善的面容,也全然掩饰不住。
龙仰芝对这莫名其妙之人一忍再忍,此刻终是忍无可忍,最后这根弦一崩,滔滔怒意再无遮拦悉数涌了出来。她跟着咆哮道:“你吼什么吼?!!有这个气力操心七年前的事,还不如想想怎么换回来!”
多年来,他还是第一个惹得她发脾气,说重话的人。
怒意经这么一宣泄,倒是所剩无几了,龙仰芝很快便平复下来。
当然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她察觉到远处燃起一片火光,似是有一队人马正朝二人而来,听着二十里左右。
“南齐的人来找你?”龙仰芝听到自己发出来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处也隐隐作痛。
发脾气果然对身体不好。
“是西虞的人吧,南齐......守规矩,肯定不会率先违反约定。”娄元川冷冷回道。
他左手依旧紧紧攥着那半截令牌,其时那只纤纤素手的掌心已被压出了一片红痕。
龙仰芝这才发现适才被怒意冲昏了头脑,一时搞反了方向,来的确是西虞方向。就在此时,相反方向忽的火光冲天,战马嘶鸣,听声音据此不到十里。
若是南齐的法修用起遁地符,他们在暗夜中埋伏了多久还真不好说。
龙仰芝登时被气笑了:“你们南齐倒是守规矩。”
气归气,龙仰芝一向都拎得清——此时若是让两头碰上,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不行,我们必须先回去,不然非得打起来不可。”龙仰芝不计前嫌,好言好语说道。
孰料娄元川依旧跟一块大石一般岿然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这人究竟是属木头还是属石头啊?
算了。
还能怎么办?如今自己的身体在人家手里,他不想办法也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龙仰芝只能认栽,指了指比自己矮上半个头的娄元川,严肃道:“听好了,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先回去,就说打了平手,受了点伤什么的都行。”
“但记得,到时再下一封战书,约在明日此处......不行,以时雨的性子,我还要去查典籍......”
“那就后日,到时再想办法换回来。”
娄元川似是被龙仰芝难得一见的气场震慑住了,呆呆地与她四目相对,轻轻回了一个字:“好。”
“还有,这个东西你揣好了。”刚才说话的功夫,龙仰芝已从百宝囊中取出了一对较手掌略小的小角,其状似象牙,只不过通体乌黑,其上还有一条首尾贯穿的白线。
“这是犀角【1】,把它揣在心口处,轻拍这个尖角两下,你在想什么,另一个犀角的所有者便能听到。届时如果遇到什么麻烦,我们能靠这个互相通气。”时间紧迫,龙仰芝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径直将其中一只塞到他怀中。
娄元川瞳孔剧烈一颤,微微低头,眼神落到他凌乱的衣襟上。
“你看好了,就像这样......”龙仰芝哪有闲心管他面上什么表情,已将另一只犀角放到怀中,隔着银甲点了点。
【听得到吗?】
听到心脏处传来自己的声音,娄元川一脸错愕。
【这声音?】
龙仰芝即刻听到了他心中疑问。
【这犀角说到底传的还是这具身体的声音,而非灵魂的,所以你听到的还是原本的声音。】龙仰芝解释道。
【嗯。】娄元川应了声,想来已是了解这犀角的使用之法。
【这百宝囊先放你这,我那个叫时雨的侍女,若不见这个,肯定会起疑的。】龙仰芝一面传话,一面将百宝囊挂回他的腰间。
“行,那就先这样暂时别过。”龙仰芝望了望两头越来越近的火光,“决计不能让他人看到我们两个走得这般近。”
“好。”娄元川点点头。
“切记!低调点,不可出事!”龙仰芝指着他的鼻子叮嘱道。
事关家国大事,他刚才发疯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龙仰芝哪里敢放心,但诚然又别无他法,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再靠一些语言“威胁”加以震慑:“不然,你的身体......”
娄元川愣了一瞬,冷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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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阴阳错·肆 这小子的人缘竟是差到这般……
面对杨知渔的兴师问罪,龙仰芝唇角一勾,不卑不亢抬头,镇定从容道:“元帅此话怎讲?”
“娄将军难道忘了,”杨知渔眸色阴冷到极致,枯瘦又布满皱纹的手指轻敲案上一张白纸,一下一下,节奏分明,“您出征前立的军令状?”
龙仰芝眼神落到那白纸之上,一时挪不开来,其纸材、墨水,甚至于那手指大小的朱印,用的皆是难得一见的珍材。若非故意用高明的术法焚毁,这军令状怕是留存个千百年不是问题。
“你此番作为,很难让人不怀疑是与西虞暗中勾结啊。”杨知渔说得不疾不徐,语调很平,但底下蕴含的怒海狂涛,仿佛下一刻便要肆虐开来。
龙仰芝眸光落到这位与西虞国刘元帅还大上几岁的杨元帅身上,联想到刚才一路上众人的冷漠,她甚是不解。
于她来说,那姓娄的小子虽性子古怪又招人厌,但对南齐的一片忠心却是毋庸置疑的。甚至于当时自己只是半开玩笑,说可能当年南齐中出了叛徒,沉默寡言、反应迟钝的娄元川几乎是在一瞬之间暴起,对她起了杀意。
这样的人,竟在自己国中被诬为与敌国勾结,还是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这南齐的军营中,为何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思及此,龙仰芝一时不知该替娄元川悲哀,还是为西虞国庆幸。
“想必元帅也瞧见了,就在我们战得焦灼之际,一记威力罕见的天雷骤然劈下将我们二人击晕。直到醒时,就已经见到两边火光冲天,齐齐出动。”龙仰芝临场机变能力极佳,她刻意将二人苏醒时间推后,也不挑明究竟是两国谁先违约出的兵,将立场、感情等主观情绪尽数剥离后,言语之间只余条理清晰、无可挑剔的辩词。
“要不是我们及时休战,而今两国恐怕已经打起来了。试问,有必要牺牲这好不容易维系的平衡吗?我们胜算又有几何?”此言倒是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咳咳——”
适才说到一半之时,她便已感到喉咙处难受得紧,忍着把话讲完,如今连咳了几声才恢复过来。这感觉,就如同这具身体平日里没说过这么多话,一时适应不过来一般。
她再次抬头时,营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明显缓和许多。
龙仰芝眼梢微挑,朝杨知渔行了一礼,话里好似带着和煦的风:“元帅放心,这事不会这么不了了之的。我们适才约好了后日再战一场,战书想来明日就会送来。”
四下沉寂许久,久到龙仰芝已暗中将四人身上展露出来的灵宝都打量了个遍,才听得首座之上传来苍凉沙哑的声音。
“且先信你。”
坐于左侧首座的斯文老者几乎是在最后一字吐出来之际,就迫不及待发问:“你此次与那龙仰芝交手,可有瞧出她的来路?”
“这种问题,你问一个武修?”还未等龙仰芝答话,右手边的秃头老者就已从鼻子哼出这句话来。
“武修也好,法修也罢,不都是南齐人吗?”龙仰芝站直了身子,神情严肃,好像适才语调中的暖意只是众人的错觉一样,“说到底只是修炼的法门不同罢了,又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这类话,她记不清已有多久很没说了。
听得此言,在场所有人望向她的目光登时变得古怪无比。
杨知渔冷冷清了一声嗓子,站在左侧面色较善的老者应声走上前,他努力挤出一抹笑,说道:“鲁老性子直率,将军莫要介怀。您这一仗打得着实漂亮,我们心中都是佩服不已。只不过这个西虞的法修龙仰芝四年前横空出世,而后一跃成了国师,却无人知晓她的底细,今日一见,我们也都没能看得清她的路数,这才让我等忧心如焚哪。”
“无妨。”龙仰芝复又上前,朝杨知渔行了一礼,“我正因此事有求于元帅,我想进兰台阁。”
一语惊人。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警惕起来。
“你要进兰台阁作甚?”脾气最为暴躁的鲁老最先坐不住。
“正因此事。”龙仰芝眉眼舒展,灵魂中自带的亲和力由内而外氤氲开来,一寸一寸将娄元川身上原本距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冰化开,“你们法修都看不出,我自然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只是那天雷,不知是不是那龙仰芝引的,颇为蹊跷,甚至可能与七年前之事有关,不得不深究。”
杨知渔微微点头:“确实。有老兵说,此异象与七年前祝家桥之战时发生的天裂极为相似,我们几人都未曾见过,也不敢妄下定论。”
“我亲眼见过,又被劈过,更与那龙仰芝交过手,没准能以这些为线索,在典籍中找出些线索来。”龙仰芝将话接得天衣无缝,“知己知彼,方可助我后日得胜。”
杨知渔粗糙的指腹在竹竿上摩挲许久,终是开口:“来人,带他去。”
***
卯州城,第一道光晨光洒下之际,两条人影稳稳落在一座雕栏玉砌的高台前。
遁地符竟然能与神行符合在一起用,龙仰芝又涨了不少见识。她在西虞找不到符师,只得靠民间的残本自己琢磨着画符,因而除了与她属性相合的遁地符、避水符等土系符文,余下的都只得了个“形”,“意”还相差甚远,就比如那雷符。
“小师傅,这位是娄元川娄将军,奉我家杨元帅之命前来查阅典籍。这是信物。”杨知渔派来办事的是个机灵的年轻法修,名唤杨奇。
有杨知渔作保,自是无人敢拦,二人很快就进了兰台阁的前院。
举世闻名的兰台阁,藏尽天下法修典籍,与南齐国都隆都的通天塔齐名,乃当世法修界最为盛名的两大古迹。纵使是南齐国中寻常修习道法之人,要进此阁也难如登天,更别说龙仰芝这个敌国的法修。
这便是龙仰芝的私心。
查典籍寻到换回身体之法固然是重中之重,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白白浪费这次机会。
杨奇引着龙仰芝,穿过金碧辉映的长廊,途径红莲盛放的方塘,一前一后,行至兰台阁入口的空地前。
地上的石砖雕着繁复又不失美感的植物图案,空地一隅,摆了个一人高的大炉子,底下火光大盛,似是在冶炼烧制什么东西,咕噜咕噜往上冒着白气。
仅一眼,龙仰芝便知这是顶级的炼丹炉,底下红中带金的火焰,虽没亲眼见过,但她很肯定,这就是书中所载炼丹师所用的丹火。只不过就是此中味道与设想中出入颇大,跟自己平日里煮东西烧焦时好像有几分相似。
到南齐这小半日,龙仰芝自以为已经调整好心态,不至于看到一样好东西就挪不开眼。但而如今一见这丹炉,心潮又禁不住澎湃起来,鬼使神差地往炉旁挪了挪,又挪了挪,想瞧得更仔细些。
就在此时,随着砰一声巨响,天摇地动。
只见空地上的炼丹炉应声炸开,龙仰芝稀罕不已的炉子刹那间碎成无数残片,磅礴的气浪毫无阻碍地朝四周荡开,靠得最近的龙仰芝登时被掀翻在地,杨奇回头见事情不妙,要甩出护体法宝已是太迟。
“娄将军,您没事吧?”杨奇赶忙上前将被炸开老远、嘴角挂血的“娄将军”扶了起来。
透过这关心备至的话语和举动,龙仰芝轻而易举就捕捉到了其中夹带的幸灾乐祸。
杨奇显然还不知道表情已把他自己出卖得彻底,续道:“您这是?要不我找个医官给您瞧瞧?”
——“该死,又失败了!不会伤到人了吧?”头顶处传来清脆的女音。
龙仰芝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一青衣少女匆匆从兰台阁三层的窗台跃下,眨眼间就落到二人身前,“杨奇,你怎么来了?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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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阴阳错·伍 娄元川,你是不是有病?……
略微偏大的天青色长袍曳地三寸,龙仰芝紧闭双眸立在案旁,一手五指紧紧抠住桌案边缘,一手搭在丹田之上,竭尽全力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
【娄元川?你究竟干了什么?】
【你家侍女干的好事。】那边冷冷地丢出几个字。
娄元川也很无奈,他的遭遇虽不如龙仰芝经历的那般跌宕起伏,却也事事脱离正轨,无有一件事按照预想发展。
时雨见自家姑娘一身盛装出门,回来时却落得跟个叫花子一样,在娄元川耳畔嚎啕了好一阵子才消停下来。更糟糕的是,她还很快发现了娄元川用不来法宝。
娄元川算是怕了她,只能含糊说自己受了伤,暂时不宜动用法力。
听得此话,时雨有如五雷轰顶,当下便冲去找刘元帅请辞,娄元川拦都拦不住。
国师是西虞国中何等重要的人物,原本同意龙仰芝与南齐国将军单挑,就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如今出了这门子事,年迈的刘元帅哪还敢留人,立即就同意了,根本没给娄元川说话的机会,更别提下战书了。
龙仰芝重重跌回榻上,昨夜情急之下竟是未考虑到时雨那性子。平日里就算自己做什么危险之事,时雨最多也只会唠叨几句,但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受伤,就算龙仰芝自己不同意,她也会把自己弄晕后直接扛回钦天监——时雨的底线就是自家姑娘不能受伤。
与龙仰芝所想的一样,娄元川就是被时雨迷晕,后用龙仰芝给她的神行符回到了雍都。
现下怎么办?现下还能怎么办?
她如今是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你那边呢?】娄元川等了许久,最终还是试探着开口。
【我今晨去兰台阁借了本典籍,暂时还没查出什么来。】龙仰芝情绪稍平,疲惫地回道。
【兰台阁?】这下轮到娄元川倏地站起身来,一时间不慎踩到身上繁复无比的白色襦裙,险些摔倒。
【是啊,不然你说怎么查?】听得这质问的语气,龙仰芝好不容易制住的怒火霎时间蠢蠢欲动,一下又一下挑衅着龙仰芝刚为其筑起的囚牢。
【所以,你用我的身体招摇过市,还去了兰台阁?】娄元川一字一顿,每个音都咬得极重。
兰台阁乃法修圣地,根本不可能让他一个武修踏入其中半步,娄元川不用想也知道,龙仰芝其中定是使了什么手段。
听得这话,那座囚牢登时到了崩溃边缘,有一两簇压不住的火苗窜上了天灵盖:【你人缘这么差,谁稀罕?要不是我,那杨知渔早把你这具身体给砍了。】
【你......】喊出这一字后,娄元川不知为何泄了气,他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把话讲完,【管不着。】
即使后半句敛了气势,但这点小火苗足以成为最后一记引爆剂,将囚牢全线炸毁,怒火一路上毫无阻碍直冲上灵台,在龙仰芝的脑中轰然炸开。
【好......】龙仰芝被炸成一团浆糊的脑中,此刻鬼使神差浮现出了遇上杨锦年时的一幕,她冷笑道,【难怪人家姑娘那样对你,你这人真是无可救药。】
【姑娘?龙仰芝你在说什么?】
【说你人缘差。】龙仰芝尚存一丝理智,当即改了口。
【你是不是用我的身体乱去招惹姑娘?】娄元川对她的改口置若罔闻。
【娄元川,你是不是有病?】龙仰芝忍无可忍。
【是不是?】
【是!】龙仰芝本就气得糊涂,这会又被他“是不是”“是不是”地绕得不知东南西北,不过脑就胡乱应下。
【你这般不可理喻的女子,又怎会有人喜欢?】
话音刚落,两边同时陷入了死寂,又一回合宣告结束。
这话有如当头一棒,龙仰芝混沌一片的灵台瞬间被荡得清明,秩序重归,她瞬间清醒了大半。
钦天监,时雨,喜欢,姑娘。
一件自打二人互换后就被她抛之脑后的事情,其时自己从不知哪个角落里蹦哒出来。
龙仰芝嘴角蓦地勾起一抹晦暗不明的浅笑,一腔愤懑已散到九霄云外,对这三翻四次惹毛她的小子,心下竟生起一丝同情来。
她抖了抖宽大的衣袖,继而不疾不徐地俯下身将地上的毛笔捞起,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这边有事,你好自为之,等会再说。】
言罢,她轻轻将指腹抵在怀中犀角的尖角上,那边夹带怒意喊着自己名字的声音戛然而止,刹那间整个世界前所未有的清净。
昨夜事态紧急,她只朝娄元川说了犀角最常用的功能,但除此之外,犀角还有许多别的用途,其中一个便是长按犀角的尖角处,可单方面切断与对方的联系,除非切断方再点两下重新建立联系,否则半日之内,对方的消息将无法传到切断者耳中。
西虞雍都钦天监内。
那句脱口而出的重话一出,娄元川好似也被雷轰了个正着,刹那间从好似充斥着魑魅魍魉的血红色噩梦中惊醒,他颓然地靠在龙仰芝镶金缀玉的梳妆台旁,妆台之上的铜镜映着龙仰芝的倾世容颜,只不过面色极为难看,额角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这么个绝色佳人,怎么可能没人喜欢呢?
思及此,他使劲摇了摇头,强行定下心神,将思路掰回正轨。
他从不喜与人打交道,连一个朋友都没有,更是从未在人前表露出自己心底的情绪,但龙仰芝却是个例外。二人昨日才认识,但他却已在她面前失了两次理智。
他承认,这个实力不俗,身份尊贵的女子性格无可挑剔,纵使他不敢保证她是否真的是表里如一,但至少比南齐国人待他还要友善。但不知缘何,她总能精准踩在他的雷线之上。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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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阴阳错·陆 哦,好像是我未婚夫。
单方面切断犀角联系后,龙仰芝典籍也看不下去了,索性将笔撂下笔走出营帐。
上有苍穹炙热的落日红霞,下有望渚泽畔新隆起的千沟万壑,明与暗,阴与阳,乾与坤交错,一时景致无双。
那是也西虞的方向。
娄元川此番回到雍都,定没那么容易脱身,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侥幸得以脱身,龙仰芝这头查不出换回来的方法,依旧是白忙活。
袅袅炊烟升起,安静的南齐军营又开始热闹起来,一队队人影在营帐中出出入入,颇为忙碌,看样子应是在例行检查。
龙仰芝作为局外人,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不合身的长袍在晚风中舞动翻飞,她感觉自己宛若一只孤零零的风筝,身陷异国,不知何日才能重归故土,至于那根风筝线......
想到此处,龙仰芝极不情愿抬手,轻轻点了两下怀中犀角。
【龙仰芝——】
指尖还未离开,娄元川的震怒便顺着这通天犀角劈头盖脸朝她砸来。
【龙仰芝!】
龙仰芝一声冷笑,仅有的一丁点心虚和同情瞬间烟消云散
【才多久,娄大将军就这么想我?】
似是没料到会得到回应一般,另一头蓦地顿住了。
【龙仰芝,三皇子是谁?】沉默半晌,娄元川终是幽幽吐出几个字来,像极了兴师问罪。
听得出来,这还是他一再克制的结果。
【哦,好像是我未婚夫。】龙仰芝轻描淡写答道
她撩起帘子入了帐,跟着进来的,还有一只在风中凌乱的蝶。
她慵懒地靠到榻上,不急不慢续上了半截话:【对了,我没记错的话,婚期就在后天。】
此次龙仰芝瞒着雍都所有人来酉州边境,主要目的就是逃婚。为此,时雨留在钦天监收拾烂摊子,光是拖住三皇子楚云靖,就费了不少功夫,以至于昨日才匆忙赶到军营。
三皇子楚云靖与龙仰芝乃是青梅竹马,二人的婚事在四年前,新皇刚登基时就已定下。那时楚云靖还是个闲散王孙公子,龙仰芝也只是刚展露头角的法修。
楚云靖喜欢龙仰芝许多年,对此更是毫不避讳,虽不是皇太子,但总有一定的话语权。龙仰芝一介法修能在西虞立足,并一步步成为国师,三皇子功不可没。
然而于龙仰芝来说,恩情和爱情是两回事,她天赋异禀,自小便被灌输兼济天下的思想,她的眼中只有西虞,西虞的百姓。他若有求,她必应之,但仅此而已。
换过来,西虞万民,无论贵贱,若是需要帮助,她也义不容辞。
她有她的抱负,只当楚云靖是个朋友、亲人,她很早就知道他们不可能是一路人。近几年来,二人的立场更是越差越远,在她眼里,楚云靖这个富贵王爷成日里就是在瞎胡闹。
奈何这婚乃西虞皇帝钦定,君王一言九鼎,楚云靖对此又极为上心,见推不掉,龙仰芝只能一拖再拖,眼看再找不到拖延婚期的理由,她索性直接逃到前线。
龙仰芝原以为暂时偷得喘息之机,却在遇到娄元川后,事情一次次脱离掌控。纵使这些事看起来都同娄元川没直接关系,这人就像扫把星一样,先是遭遇天雷,后是互穿,再到现今娄元川被时雨强行带回雍都,一切看似回到原轨,实则全然脱离正轨。
若是在之前,没准还有方法,至少龙仰芝一身修为,西虞国中难逢对手,但如今她远在千里之外的南齐,那具身体里住的还是个性情古怪、随时可能发疯的敌国将军。
【所以,怎么办?】那位敌国将军听完龙仰芝简而又简的描述后,语气极为不耐烦。
【什么怎么办?我不是管不着吗?】龙仰芝冷冷地丢出两句话。
另一头的人明显更急了:【人家要娶人的是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龙仰芝你倒是说句话啊,不帮忙是吧?】
【那你可别怪我拿你这具身体......】
到底是十几年来唯一能逼得她发飙的稀罕人物,龙仰芝闻言猛地坐直:【行行行,算我怕你了。你等会去找时雨,让她......】
【她把喜服送来后,就被接走了。】娄元川冷冰冰地打断:【说是,三皇子派她先去宫中学几日礼仪。】
行啊,楚老三这招釜底抽薪真够狠的。
诚然,每次都让她从眼皮底下溜走,正常人吃一堑都能长上一智,如今这三皇子在围追堵截她这一方面,可算是拥有了大智慧。
一计不成,龙仰芝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横下心来,说道:【那这样,你去楚云靖府上找他的门客孙延秀。】
【你疯了,还敢让我去他府上?】
龙仰芝全然不理会娄元川的话,认真续道:【你直接去见他,或者托人带话都成。就说他的条件我都答应,希望他能遵守约定。】
其时一阵风从缝隙渗进帐中,那只被龙仰芝故意放进来避风的残蝶被掀到半空,翻了好大一个跟斗,最后跌到她的脚边。
【什么条件?什么约定?】娄元川霎时警觉起来。
【不急,这些可以之后再谈。总之,把这消息给他,让他先稳住楚云靖这麻烦再说。】
龙仰芝一面说着一面弯腰,将褐色的残蝶轻轻托起,小心翼翼放到案上。
另一头,娄元川似是默认了,隔了许久才传来不自然的声音:【你这府中可有雍都的地图?】
【地图?】龙仰芝登时警铃大作:【你莫非想要查看西虞国都的布防?】
案上的蝶被她突然散发的危险气息惊得颤了颤,扑棱着翅膀往外挪了挪。
娄元川冷冷道:【只要是人,在雍都多走上几遍,不都能画出地图?跟布防有什么关系?】
好像也有道理。
【那你......】好在龙仰芝反应够快,将差点脱口的“为什么不自己去走走”咽了下去。
想想娄元川顶着她一身皮囊在雍都处走走,她登时直冒冷汗。
【地图不知道放在哪个库房里了,没有时雨找不到的。你随便找个人问问吧,后厨的苏姨或.....】
正说着,那只残蝶又被透进账的微风掀起,撞在龙仰芝的手背上。隔着那条被风撩起的缝隙,龙仰芝瞧见一队人正气势汹汹往此处而来,为首的正是杨锦年和杨奇。
【等会说啊,这次好像真遇到事了,杨大小姐带着不少人正往这来,瞧着来者不善......】
脚步声越来越近,龙仰芝听不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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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阴阳错·柒 什么乱七八糟的符阵?
“在那!追——”
伴随少女尖细的声音,杨锦年娇小的身形轻盈跃上龙仰芝所在的帐篷,只听得砰砰两声,她重重踩了两下帐顶,借力跃到下个帐篷上。
帐内,顶上一条悬着的蛛丝缓缓飘落,刚好挂在龙仰芝身旁的案角之上。
杨奇一行人见状,不假思索纷纷效仿,六个人一人两下不多不少,步调出奇一致,风风火火朝龙仰芝所在的帐篷后方追去。
砰砰砰砰——
“......”
端坐在案前,故作镇静的龙仰芝望着漫天飞舞的蛛丝,缓缓拭去掌心的汗。
犀角乃是天生地养的灵物,使用时引起的灵力流动隐匿在大千世界本身灵力运转的洪流中,鲜少能被察觉到,这一点同人为运用法力时产生的大量灵力波动不大相同。
那几个法修用的灵石并不稀罕,龙仰芝自己也有几块,从未对犀角有过反映,但炼器师的追灵盘她还是第一次见,本就心里没底,见得它在自己的方位一下一下泛着诡异的光,免不得一阵心虚。
好在是虚惊一场,照此看来,那闪烁的宝石可能传递着别的信息。
龙仰芝轻轻扫了扫案上的灰,不再去管远处闹得如何鸡飞狗跳,目光锁定在那只光彩夺目的琉璃瓶上。
她陷入不能自拔的纠结中。
仅有六颗,自然是舍不得吃的,而且进的是那讨厌家伙的肚子。
但,又架不住好奇。
不吃,又难以辨出其中成分。
***
雍都,钦天监。
继另一头传来那句“这次真遇到事了”之后,娄元川便再听不见龙仰芝那边的动静。
呵,合着前一次就是故意的。
娄元川又剜了铜镜中的女子一眼。
他到钦天监后面的杂院转了一圈,寻不到人,只得折返,欲从前门出钦天监,到街上找个人问问。
娄元川生在卯州长在卯州,鲜少外出,就连南齐的国都隆都,他都只去过一次。此番来到号称华夏最繁华的都城之一,雍都,着实是大开眼界,就拿这钦天监来说,时雨无意中透露过此处位于城郊,按理说钦天监的选址应是依山傍水的清净之地,但这一日来,隔着高高的院墙,娄元川依旧能清晰感受到外面街上的市井喧嚣,有如置身在熙攘来往的闹市之中。
娄元川有些忐忑地推开府门,哪知迎面就撞上了或坐或站,守在门口的几十双骤然亮起的眼睛。
——“是国师大人!”
——“出来了!”
——“国师!”
打扮各异的一群人宛若发现了猎物般,目光热切,神情激动,争着抢着一拥而上。
砰——
娄元川头脑霎时一片空白,慌不择路地退了一步,重重将门关上,插上门闩的手隐隐还在颤抖。
【龙仰芝!】娄元川几乎是下意识喊道。
其时,另一头的龙仰芝刚好看到了闪烁着追灵盘,当即单方面切断了联系。
——“国师莫怕!我是城西恒春堂的!”冲在最前头的小伙子一面拍门一面焦急喊道,“我们掌柜听说您在战场上负伤了,特地让我送来两株千年灵芝!”
——“国师!我!酉州漕帮的!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我,当家的听到您受伤的消息,连夜传讯让雍都的弟兄送来几颗圣药!他老人家说,能得用上最好,若用不上,就当成新婚贺礼!”这声音粗犷凶悍,应是出自适才站在门边,身上纹着凶兽饕餮的彪形壮汉之口。
——“我是......”
娄元川听得头皮发麻,想拔腿离开却有些于心不忍。他原地踟蹰了片刻,终是朝门外喊道:“你们回去吧!我没事!”
——“这怎么能行!”
——“国师大人,您要是您不方便,我们就放门口吧!”
——“甚好!”
——“龙大国师定是伤口未愈,怕吓着我们!那我等就改日再登门拜访!”
窸窸窣窣,叮叮当当。
有陶器碰撞之声,有木石相击之声,又有脚步声,祈祷声。
这混乱的动静只维系了片刻便归于安静,人声不复,喧嚣不再,万籁俱寂,周遭只余下归巢的鸟鸣声,钦天监后山中瀑布的水流声。
法修与世隔绝的清修之地不过如此,那整整一日的市井喧嚣,仿佛仅是一场大梦。
“......”
就算此时人潮已散,娄元川也不敢再从正门出入了。他晕乎乎地沿着记忆绕回到杂院中,想在夜色中从偏门出府。
他的脑子里不断重复放映着适才那震撼的场面,这于他来说堪称毕生难忘,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世间场景。
这与他颇不对付的龙仰芝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做到世间众人都这般对她。
正想着,头顶突然传来一声低笑。
娄元川猛地抬头,见一红衣少年从高墙之上一跃而下,堪堪落到身前。
这少年身材不高,还长得一张比女人还要美艳的脸,一双琉璃般明亮又漂亮的桃花眼更是往上挑了老高。他浑身散发着极为浓郁的香气,也不知其中究竟混了多少种奇香,整个人宛若一个行走的香囊。
“龙大国师,别来无恙。”
往上扬的尾音同他的眼尾和身上香气一样,带着勾人的气息。
娄元川惊疑不定,往后退了一步:“你......”
“哪来的狗贼!竟敢夜闯钦天监!”
“!!!”
娄元川脚步还未稳,正后方老妇泼辣的叫骂声好似一盆滚烫的辣椒水,毫无预兆劈头盖脸朝二人泼来,娄元川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小半步。
现在好了,一下碰上两个。
就在娄元川被一前一后两条陌生人影夹在中间,不知所措之际,却见那老妇人气势汹汹叉着腰迈着外八字,一步步绕过娄元川来到红衣少年跟前。
“哈!原来孙大人!”那老妇人也是个极厉害的角色,竟是瞬间变脸,顷刻间脸上沟壑纵横的怒纹就被笑意堆叠起来的褶皱取而代之,“您这大晚上的来,又是在这个时候,让人不免......”
红衣少年长睫毛眨了眨,表情不变,深色双瞳中依旧一圈一圈漾着秋波,却生生止住了老妇人的话头。
孙大人?
孙延秀?!!
娄元川心下大喜,这可真是因祸得福,还是个大福——要找的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老婆子就不打扰您二人了。”老妇人笑着说完,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这夫人大抵就是适才龙仰芝口中所说的苏姨,瞧她的反应也不难看出,这孙延秀定是钦天监常客。
不知为何,娄元川自打见到这少年,便觉得此人危险得紧。
“龙大国师这女菩萨的名头,在下今日总算见识到了。您不会怪我来迟了吧?我可是整整等了一日,他们散去后我立刻就进来了。”孙延秀上前一步,脸上溢满粲然笑意。
女菩萨???
龙仰芝勃然大怒之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娄元川着实是无法把她同这个称呼联系到一起。
“您可别谦虚,谁不知道咱们龙大国师向来崇尚众生平等,以助人为乐为信条。上到皇亲国戚,下至平头老百姓,甚至连街上乞儿,无论身份无论贵贱,多多少少都得过您的恩惠。”
孙延秀一步步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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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阴阳错·捌 哦?还活着?
火龙来势汹汹,龙仰芝倒也不惧,她微微矮身,一脚勾住案腿,借力躲到六尺开外。
在此危急时刻,她还不忘捎上那本厚重的《星经》和琉璃瓶,被她紧紧揣在怀中的《星经》书脊处还停着一只褐色残蝶。
火龙见一击不成,愤而将整张书案和坐榻卷入滔天烈焰中,同时,阵眼处又喷出一条火龙来。
龙仰芝大脑飞速运转,转念已算好此次攻击的落点,抢先一步跃进安全区域。
要破这种最低端的符阵并不难,只需寻到外围最薄弱处强行突破即可。如今这具身体蕴藏的修为倒是不少,然而法修武修修习法门不同,龙仰芝完全用不出来,若是强行冲出,最多只能保证性命无虞,具体会被这阵法伤成什么样,龙仰芝心里也没数。
娄元川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在南齐自己的营帐里都能被暗杀。
龙仰芝实在无法理解这群奇怪的南齐人到底在想什么。
没办法,保命要紧。
龙仰芝咬咬牙,提起碍事的长袍往计算好的薄弱点移动,好巧不巧,正是营帐的正门。
即将到达之际,第三条火龙像是掐准了时候一般,张着大口挟猛烈之势朝出口袭来。
不过依计算结果来看,会稍晚一步。
龙仰芝本想抓住这一线生机,一鼓作气硬闯出去,万万没想到千钧一发之时,脚下竟是一个踉跄,浑身上下瞬间好似被一股巨大的力气压制住,迅速移动的身形生生被拖住了。
经此一变,想冲出去业已太迟。
龙仰芝反应也是极快,电光火石间,她当机立断往旁就地滚了几圈,堪堪避开火龙,但离出口处却更远了,四周其时已被烈火点燃,营帐中未被火舌燎过的地方越来越少。
她半蹲着,眸中映着炽烈的火光,一手抱着厚重的典籍和琉璃瓶,一手撑地,连连喘了好一会才恢复过来。她感到浑身上下好像被坠了几个千斤重的铁球,稍稍抬起手臂都颇费功夫,屋漏偏逢雨,腹中又莫名传来一阵绞痛。
糟糕,差点忘记娄元川这小子体质属水。
此阵法虽以火符为表,里基却是土符,土克水,刚好与娄元川的体质相克。这也意味着在阵中待得时间越久,因相克而产生的症状就会越明显,身体沉重、腹痛极有可能只是开始。
娄元川这个扫把星!!!
龙仰芝全然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困在这种糟糕的阵法之中。
不管了!
要说刚才还有顾虑,这时龙仰芝心中只存一条信念——不死就行了。她拖着千斤重的身体摇摇晃晃站起,深吸一口气后,硬着头皮往火海中的出口冲去。
噼里啪啦——
说时迟那时快,天顶轰然砸下一道刺眼的红光,带起一阵狂风,不偏不倚正中那阵眼。
顷刻间,整个符阵全线溃散,半空处张牙舞爪的火龙登时崩成七八块,继而消散成黑烟。龙仰芝察觉到压在身上的千斤气力也尽数消失,浑身变得轻松无比。
紧接着,又一道红色的剑光亮起,自攒尖顶处,哗啦一声自上而下破开营帐,持剑者的身影在这炫目的红光中纵身跃下。
此人是个十几岁的高大少年,面色黝黑,眉毛又粗又浓,眼窝极深,打扮得格外随意,但其剑光却十分惹眼。这是火系术法凝聚在剑上所成的流光,法修者常用,但怪就怪在这火,每一簇都好似裹着一层鎏金。
火本克金,但这少年居然能将二者融合得恰到好处,在那个稀烂符阵的衬托下,这两招简直是惊为天人,龙仰芝一忍再忍才不至于赞出声来。
那少年瞧着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他只冲龙仰芝点了点头,就沉默地将她搀起,扶到帐外,一路无话。
其时外面空地上沸反盈天,众人将营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其中就包括杨奇和杨锦年。
“娄将军,没事吧?”
杨奇率先冲上来,他将龙仰芝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而后才拍着大腿歉然道:“那叛徒太可恶了,竟然搞了一出声东击西。我们追到一半发现不对劲,立马就折返回来。娄将军请放心,那边已有元帅亲自派人去追,肯定跑不掉的。”
龙仰芝点点头,被搀着瘫坐在空地上,那少年则又马不停蹄地返回火场,指挥其他法修灭火。
“咦?你抱着什么?”杨锦年三两步走上前,对龙仰芝的敌意好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不可思议,“这不是你早上从兰台阁借的典籍?”
言下之意是武修怎么会如此珍视一本法修典籍。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1】嘛。”龙仰芝苦笑着回道。
她面色惨白,另一只手自坐下之后便一直捂着腹部,不知为何,符阵被破后身上轻松了许多,但腹部的绞痛却愈演愈烈。
“你跟龙仰芝到底是有多大仇啊?为了赢她,你一个武修居然特意去兰台阁借了典籍,如今还拼死也把它护在怀里。”杨锦年歪着头啧啧称奇。
她面上敌意全无,回归一副天真稚嫩的神色。
“将军这是尊重对手。”不待龙仰芝答话,杨奇立刻就替她寻了个得体的理由。
就在此时,龙仰芝耳朵一动,蓦地感到远方有一股极其细微的灵力流动,她转头望去,只见傍晚时炊烟升起的方向惊起两只黑鸦。
虽不能运用,但毕竟娄元川近二十年的修为还藏在身体里,原来一流的眼力耳力犹在,远非常人能及。
在场有几个修为较高的,似是有所察觉,正欲回头。
“额.......”龙仰芝发出一声痛呼,神情扭曲,手指死死抓着下腹。
——“没事吧?”
——“将军?”
众人的注意力全又回到龙仰芝身上。
“没事,就是腹痛......难忍。”
其时她的腹痛已到了全然不可控的状态,好似有一把尖锥,正一寸寸旋转着扎入下腹之中,她浑身渐渐变得麻木,视线也慢慢模糊起来。
当——
一直被她握在掌心的琉璃瓶因脱力而掉落,瓶身碎成几块,朱红色丹药散了一地。
杨锦年弯腰拾起一枚落在脚边的红丸,倏地脸色大变,冲着刚救出龙仰芝的少年大喊:“毕衍!这怎么是你炼的丹?”
毕家,南齐炼丹世家。
这丹药果真出自毕家之手,这波不亏。
已无力撑起沉重眼皮的龙仰芝当即感到十分欣慰。
“这......”匆匆赶来的炼丹师毕衍接过杨锦年递过的丹药,只一眼便道,“确实是我炼的。”
听少年的语气,不单是难以置信,更多的是恐惧。
“毕衍你疯了吗?居然还敢拿你炼的丹祸害人?!!”杨锦年急得直跺脚,“杨奇,快去找军医!你,快去找元帅!”
火系法师?毕家?炼丹师?祸害人?
失去意识前,龙仰芝又领略了一回南齐荒诞离奇的风土民情。
***
——“东边天晴,西边落雨。
圣母出山,万事无忌。”
模模糊糊中,龙仰芝耳畔传来一句童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无意间的呢喃,又像是在诚心祷告。
她顺着这声音睁眼,见自己正躺在一顶陌生的帐篷里,床榻旁挂着一副连山圣母像。
其时外头天已大亮,一高一矮两个士卒正守在门口,适才念着歌谣的便是那矮个子。
“娄将军!您终于醒了!”
高个子火急火燎冲去禀告杨知渔,矮个子则着急忙慌地给她倒了杯水。
“我睡了很久?”龙仰芝缓缓撑起身体,话出口时还怔了一瞬,显然还没能习惯娄元川的声音。
“不多,就三天。”
“!!!”
这声“三天”宛若晴天霹雳,兜头砸到龙仰芝的脑袋上。
也不知这三天娄元川又给自己惹下了多少麻烦。
“将军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跟在下说。”
“将军,水还够吗?”
“头还有点痛,让我先缓一缓。”
面对这殷勤的士卒,龙仰芝又急又无奈,只得委婉地让他稍微安静一会。与此同时,她将另一手搭在胸前,很快寻到犀角的所在。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尖角之际,一阵微风从帐外拂来,带起几粒尘土,继而一位老者出现在帐中,正是元帅杨知渔。
“元川哪,总算醒了。”杨知渔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
“劳烦元帅亲自前来。”龙仰芝微微颔首,客套话张口就来。
“此事乃老夫之过,自当前来赔罪。”杨知渔摆摆手,说得认真,“那日我着人去拿药,因为瓶子都是统一的,不小心拿成了毕家那小子炼的丹药,害得你昏迷数日。归根结底,没检查清楚就着人送来,还是老夫的疏忽。”
龙仰芝诧道:“毕家不是炼丹世家吗?”
“是了,你久居澄江草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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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阴阳错·玖 龙仰芝,你别太过了!……
只见又一流光四射的囚笼当空罩下,继而一条盘着黄光的火龙从阵眼处翻腾而出......
还是那熟悉的符阵,还是那样糟糕、稀烂、破绽百出。
龙仰芝面不改色,一手撩起长袍一角稍稍侧身避开火势,而后冲屋后喊道:
“童老婴!给我住手!”
话音刚落,才与龙仰芝擦肩而过的火龙蓦地顿住,过了半晌,龙头在半空艰难且笨拙地调转了方向。
在不知多少次被自己身上的火焰燎得直冒黑烟后,千创百孔的龙头终于歪歪扭扭地来到龙仰芝面前。其时它眼中两团威风凛凛的黄光早已不知所踪,只余两个黑乎乎的窟窿,狼狈中带着几分憨态。
龙仰芝哭笑不得道:“别看了,是我,龙仰芝。”
火龙闻言,龙头歪了歪,两个黑窟窿中透着无尽的迷茫。
龙仰芝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是那本画符残卷里的第一个阵法吧?还没学得五成,就敢在南齐军营里班门弄斧,童老婴,多年不见,你可真行。”
语气不似埋怨,倒像是在打趣久违的朋友。
“真......真的是您吗?!!龙大圣人!”屋后随之传来一中年男子的粗犷嗓音,无需见人,仅凭这两句话,他内心的震荡方圆几里内所有活物都能感受得到。
笼罩在屋外的光芒霎时间归于暗淡,整座符阵顿时分崩离析,与龙仰芝大眼瞪小眼的火龙也在顷刻间散作黑烟。
龙仰芝缓步走到窗前,就在她抬手准备打开木窗之际,背后忽的传来哧哧哧的声音,而后一股烧焦味扑鼻而来。
龙仰芝急忙转身,只见那件在火海中幸免于难的长袍,袍角处已被火苗烧出了一大一小两个窟窿,最小的一个都有拳头一般大小。
“......”
显然是符阵控制者的疏漏,以至那火龙未能全部散尽,漏网的火星沾到了衣角。
得,现在连一件能穿的袍子都没有了。
龙仰芝正懊恼着,屋外却陡然刮起一阵狂风,将草庐中所有门窗悉数吹开,继而一个极为潦草的身影翻窗而入。
此人正是龙仰芝口中的童老婴。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左右,长得极为高大,留着满头卷发和络腮大胡,两撇杂乱的浓眉就像用极粗的毛笔随意在双眼之上涂了两笔,不考虑对称,更不在意美观。
他浑身上下都展现着造物者不拘小节的一面,经窗外秀丽的山水田园和规矩整齐的屋内陈设一衬托,显得尤为突兀。
他歪着头紧紧盯了龙仰芝半晌,神情与适才的火龙如出一辙。
“你......您......这不对啊......这怎么回事啊?”
龙仰芝苦笑一声:“我也不大清楚。”
“我和娄元川打到一半时,被一记天雷劈了个正着,结果一醒来就发现互换了身体。为了防止两国再起战事,情急之下只能先这样了。”龙仰芝三言两语将事情简述了一遍。
“竟有此等事?”潦草男子眼睛瞪得滚圆,旋即好似想到什么一般,眼底情绪瞬间从惊异变成惊慌,继而满脸羞愧,走上前朝龙仰芝行了一个大礼。
“龙大圣人还请恕罪!我......我在军营里听说您被那姓娄的小子伤到了,就想着能不能帮上忙......”
“无事。”龙仰芝摆摆手,“多少次了,让你别叫我龙大圣人。”
“是!龙大圣人!”
“......”
这被龙仰芝唤为“童老婴”的潦草男子本名童婴,单凭外表,怎么看都是个练武的奇才,但人不可貌相,他确确实实是一位法修,还是望渚泽一带驭兽师一族的后人。
望渚泽原为上古湖泊,被密林所围绕,远古时期生活在其中的妖兽精灵不计其数,驭兽师也应运而生。后来天地间灵气动荡,许多灵物因此灭绝,驭兽师一族也跟着销声匿迹。
童婴本乃居住在望渚泽旁密林中的一名猎户,浑浑噩噩三十年如一日靠打猎为生,直到一次在林中遇到一只狐妖,被及时赶来的龙仰芝救下后,才真正见识到了法修的世界。
好巧不巧,他自小挂在腰间的铃铛,被龙仰芝认出是驭兽师独有的家传法器驭兽铃,他这才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从那时起,童婴便立志开始修习道法,成为一名法修,并扬言要光复驭兽师一族。龙仰芝对此十分欣慰,甚至还鼓励他前往南齐寻找机遇。
一来西虞国中法修的典籍基本都是民间残卷,已近不惑之年的他着实没时间再走弯路了;二来童婴非西虞人,又是驭兽师的后人,在南齐这等法修圣地自然不会受到排斥。
临行前,龙仰芝顺手将手头一本刚整理完的画符残卷送给他。
里面的第一个符阵,正是童婴连续两次用来对付她的符阵。
见龙仰芝并无怪罪之意,童婴如释重负,精神复又抖擞起来:“当时听到您受伤的消息,我就寻思着龙大圣人您那么厉害,这娄元川能跟您打得有来有回,可不得是个劲敌啊。”
“我自知不是他对手,但想着您对我那么大的恩情,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报答,当然不能错过。于是我左思右想,冥思苦想,想了又想,终于想到了一条连环妙计......”
龙仰芝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从制造骚乱,到趁机埋下符阵,再到利用蝴蝶作为符阵之引,开启破绽百出的阵法,到最后失败遁走,几乎每一个环节都错漏百出。
若非自己心软将那只残蝶放入帐中,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若非她在火场中被救出后,将所有事情关联起来,及时在他将要暴露之时,借腹痛转移众人注意,他估计都逃不出南齐军营。
虽然如此,但计划之详尽,把他会的所有本事全用上了,甚至还在草庐里留了后手,以上种种,皆能看出他着实是拼尽浑身解数想帮自己除掉“娄元川”。
“龙大圣人,您有所不知,刚来到南齐,您给我的盘缠就都被我拿去买典籍了......”
“后来没钱只能流落街头,听说军营中管吃管住,还有许多法修在,我毫不犹豫就去报名了......”
“他们问我会什么,我左思右想,冥思苦想,想了又想,忽然想到您对我做的饭赞不绝口,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让我进了军营......”
越说越激动的童婴逐渐语无伦次,开始东拉西扯,恨不得把这几年在南齐的所有遭遇都同她讲上一遍,而龙仰芝则早就神游天外。
这么多年来,无论旁人做了多么过分之事,她都鲜少放在心上,甚至从未发过脾气,更别提有什么讨厌之人。就像童婴,虽是出于好心,却是差点真的把她给害死了,但就算如此,她尚能一笑而过。
唯有娄元川一人,只要一想起,龙仰芝心中就会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情绪,要说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倒也没有,就是单纯地讨厌。
她很少产生这种情绪,因而对此十分困惑。
嗯,肯定是因为娄元川这人太过奇葩,世间罕有。毕竟现在看来,连南齐人对他都十分不待见。
龙仰芝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回过神时,听到童婴已扯到了南齐军中的伙食如何如何。
她无力地叹了口气:“童老婴,听你这么说,我都想吃了。”
“龙大圣人竟然还记得我做的饭菜好吃!”童婴登时笑得跟开了花一样,草率的五官挤作一团,完全没意识到他刚刚自己反反复复提了此事不只十次。
“刚好我看这里种的食材挺多,我这就去做!!”话还未完,童婴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只留下浓重的口音在草庐中回荡。
“......”
【娄元川。】龙仰芝在心中喊道。
【嗯。】
那边应得极快,就一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龙仰芝就是觉得他特别欠揍。
【你怎么样了?孙延秀那边拖住了?】
【嗯。】
【太好了!他果然靠谱。】龙仰芝松了口气,心情明媚了几分。
【你呢?那边怎样?】娄元川难得主动问起。
【放心,暂时死不了。不过是两次差点死在法阵里,一次险些被你们元帅给的丹药毒死,外加昏死了三天,仅此而已。】
龙仰芝一句话精简概括了这几日的经历,如她所料,娄元川陷入了沉默。
就在此时,她余光瞥见了长袍上两个极为显眼的洞,随即补充了一些不太重要的内容:【人倒是没事,早上被杨知渔派人送回了澄江草庐,就是你的一件袍子被那符阵里的火龙燎了两个洞。】
【嗯。】
听得对方终于有所回应,心情转好的龙仰芝忍不住抱怨:【你这还有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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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失路人·壹 他混的这么差……
雍都,钦天监后山山脚的瀑布下。
夜色中,白衣少女坐在水潭旁的大石上,甩出一只隐隐闪着绿光的翡翠玉耳环。
咚,咚,咚,耳环在水面上划过几道优雅弧线后,扑通一声,落到潭底。
啾啾啾——
少女身后的松树上,一只通体灰色的小鸟兴奋地叫着雀跃着。
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鸟,肚子滚圆,眼睛也圆溜溜的,每见得一件东西落入水中,便会骤然激动起来,跟喝彩似的叽叽喳喳乱叫,压得松枝乱颤。就连挂在枝头的纱灯也跟着小鸟一晃一晃地摇起来,把少女的影子搅得凌乱不堪。
娄元川此前听闻后山乃是龙仰芝平日里的练功之地,四周设有结界,寻常人根本无法接近,所以他绞尽脑汁最终想出的“报复”之法,便是把她百宝囊中的法宝丢入后山下的浅潭中。
既能出气,又能给她一个教训,而且以她的神通,回来后再捞出这些法宝也并非难事。
娄元川觉得自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悦耳清脆的鸟叫声中,他又从百宝囊里摸出了一个花里胡哨的匣子,打开一看,其中装满了绘有金色符文的符纸,一叠一叠分门别类。
见识过她乱糟糟的书阁和闺房,娄元川倒还没见过她将物件摆得如此规整,想来这些符纸对她来说定是极为重要。
算了,上次引火烧雷符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娄元川实在不愿再碰这些邪门的玩意儿。就在他即将合上盖子的时候,忽的瞄到匣子侧旁有一条隐秘的缝隙,似是还有个暗格。
他将靠近的符纸挪开,碰了碰那隔板,果然可以移动。他小心翼翼将隔板打开,发现暗格中装着一只碎成三块的白玉镯子,玉质如羊脂一般,莹润纯净,即使娄元川对玉石毫无研究,都看出此物价值不菲,甚至还可能是罕见的灵宝。
他对窥探别人隐私向来不感兴趣,瞧了一眼就将隔板重新安回去,哪知就在这时,眼前忽的影子一闪,一团灰色的大圆球从头顶直扑扑撞到匣子上。
只听得砰的一声响,那只灰色的鸟和匣子剧烈相碰后,一起在空中翻了个大跟斗,顷刻间匣中物件全部抖落出来,符纸宛若天女散花一般四处乱飞,隔板和三块玉镯的碎片也跟着掉落。
面对天上地下鸡飞狗跳的混乱场面,纵使是反映迅捷的娄元川也没有三头六臂,瞬息间也只能堪堪接住匣子,和手边的几张符纸。
三块玉镯碎片滚落的方向不同,最终却殊途同归,齐齐落入潭中,其他符纸漫天飞舞,有的挂上树梢,有的飘在水面,有的被风带至四面八方。
嗤——
娄元川闻声心下骇然,猛地转身,来不及思考便扑上去抓即将飘到纱灯上的符纸,奈何没有修为的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火苗燎上三张符纸的瞬间,地动山摇,平地喷出来两条地龙,松树树干应声折断,水潭登时一分为二,而后一条火龙自其中盘旋而出,眼见已然缠上了倒伏在地的松枝。
说时迟那时快,好似是察觉到了山下动静,一个隐匿的结界霎时间苏醒,自半山腰的绝壁处宛若潮水一般朝外荡开,人与活物触之,如沐春风,但火龙与土龙却在还未触及之时便化为齑粉。
结界范围如此之大,没有布阵者亲自压阵,其的威力尚且如此可怖,甚至还能自己触发,由此可见,布阵者的修为定是已到超凡入圣的境界了。
娄元川这才窥见了龙仰芝真正实力的一角,他知那日龙仰芝还藏了诸多后手,殊不知如今看来,当日她最多,最多,只发挥了三成实力。
若二人真的硬拼本事,他毫无胜算。
明明可以直接出手碾压,她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隐藏实力?
开始是法宝,而后是融合了五行之术的阵法,但这些都远非她的真正实力。
然而只愣了一瞬,娄元川就立即反应过来眼前的局势,他迅速抬手将滚到身边的纱灯掐灭。
灯火一灭,灿烂星光登时成为了周遭的主要光源,掉落潭底的法宝也偶尔闪烁着各色流光,天上地下交相辉映,如梦如幻。
娄元川走到潭边,见那只终于消停了的罪魁祸首,正呆呆地站在石头上,短短的脖子被拉到了极限,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潭底,似是在寻找什么。
“姑娘!”
是时雨的声音。
娄元川只觉得眼前灰影一闪,那只闹腾的灰色小鸟已然消失在后山漆黑的夜色中。
“......”
“姑娘您没事吧?”时雨跑得长发凌乱,远远见到“龙仰芝”就开始上下打量,直到确认没受伤后,才松了一口气。
“我刚从宫里回来,就听苏姨说您来后山练功。我想着您的伤还没好,怕您出事,就过来来瞧瞧,没成想就见到这防护结界被触发了。”
“姑娘身体要紧啊,养好了再练也不迟不是吗?”
娄元川虽是武修,但也听过有些强大的法修,因为汲取的是天地间的灵力,平日里在练功时难免会控制不住殃及周围,因而会在练功地外围设一圈防护结界,一旦这过渡范围有异动,防护结界会自动开启,将过渡区所有灵力波动都摧毁。
这防护结界威力如此强大,加上时雨的话,看来龙仰芝素日练功时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啊。
也不知为何,他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松动了,而后竟是燃起少有的好奇心,问道:“三皇子肯放你回来?”
“是,您最后还是答应了孙大人的条件?”时雨说起此事时,面上疑惑之色尽显。
娄元川点点头。
对于此事,他也是一头雾水。
前几日他打开信封后,发现里面是一张极为复杂的阵法图,上面虽没有文字,但很明显就是让龙仰芝寻找破阵之法。
他自然第一时间就用犀角联系龙仰芝,但那时候龙仰芝早已昏睡过去,怎可做出反应。无奈之下,他只得前往龙仰芝的藏书阁,想通过查看与犀角相关的书籍,试图找到其他办法单方面重新建立起联系。
眼见一日期限将至,娄元川正经有用的信息一条都没查到,倒是知道了犀角许多中看不中用的功用。
万般无奈之下,他硬着头皮将那张纸重新挪到眼前,自己琢磨起来。武修法修的法门自力量源泉开始便截然不同,一个源于修习者自身,另一个却是以自身为媒介,汲取天地灵力为自身所用。但有了这些力量之后,建立在其上的打斗方式,倒有了许多共通之处,就如剑术、刀术、五行之术等,在外行人看来并无太大差别。
他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似是终于确定了一点——这阵法他好像能看得懂。
虽然龙仰芝是法修,但西虞以武修立国,而他修习的剑法也融入了不少五行阵法的内容,没准他自己能找到破解之法。
娄元川咬咬牙,提起笔开始研究起来,反正也没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没成想那夜,孙延秀在接过娄元川心虚无比递过去的破阵图之后,只一眼直接就一口表示这个忙,他帮定了。
婚期延后的消息不到半日就传回钦天监。
一切都草率得让娄元川吃惊不已,他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孙延秀只想找个台阶下。
毕竟那阵法图是他这个半吊子临场上阵熬了一日,才勉强想出来的大致思路,就真的只是个思路,依照此法究竟能不能继续下去,他自己都不知道。
西虞这一堆人好像都奇奇怪怪的。
他满腹疑问又不敢问清楚,于是之后几天,他都把自己关在藏书阁里,一边研究与法宝相关的书籍,一边查看有没有天裂、灵魂互换之类的记载,当然最主要的是,藏书阁是钦天监内最安静的地方,这样犀角另一头传来消息,他才会在第一时间听到,不会漏掉。
钦天监后山,时雨神情几变,最终欲言又止,朝“龙仰芝”行了个礼:“那时雨先告退,不打扰您练功了。”
“???”
娄元川望着时雨的背影,心里转过几百种可能,还是没能想通其中缘由。
片刻后,后山传来一阵水声。
***
南齐,澄江草庐。
“小黑!自己人自己人。”龙仰芝满脸无奈,拦在哞哞乱叫的水牛身前,后面是端着一大盘烧好的菜,十分狼狈的童婴。
自从知道自己是驭兽师后,童婴便再也不碰荤腥了,不过他厨艺不赖,就算是素菜也能变出许多花样来。适才他在田中采了些蔬菜,不小心惹毛了那优哉游哉晒星光的水牛,以至于之后他每次经过,这水牛都对他十分不友善。
那水牛隔着龙仰芝,极为不满地朝童婴哞了几声,继而又朝龙仰芝哼了一声,这才转头回到田间。
这臭脾气,跟它的主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说这娄元川养只牛干嘛?”童婴刚被踹了一脚,连腰都直不起来,一瘸一瘸地推开木门。
“你不是驭兽师吗?怎么连牛都驯不了?”龙仰芝笑着揶揄,想帮他端盘子却遭到拒绝。
“我当年来南齐时,斥巨资买了本驭兽的典籍,里面的东西确实玄妙,但我悟性不行,只学了些皮毛。”童婴一面认真答着,一面将菜一一放到桌上,又取出一碗一筷,摆了又摆,确认整齐好看之后才继续说道,“现在我最多只能驭些蝴蝶啊,小虫啊,最大也就是鸟啊、鸡啊、鸭啊之类的,猫啊狗啊兔子啊还没成功,更别说那么大一只牛了。”
“才过去不到十年,能做到这样,你已经算天赋异禀了。”龙仰芝真心夸赞道,同时又燃起了好奇之心,凑近了问道,“那还买了其他什么典籍,能不能让我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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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失路人·贰 回去之后,一……
杨锦年今夜换回了平日里的装扮,一袭藕色长裙配上浓淡适中的妆容,加上恰到好处的法宝首饰点缀,又变回了当日在兰台阁相遇时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龙仰芝引着她到屋内,只见杨锦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屋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满桌子素菜上。
“咦?娄将军在吃饭?闻起来挺香,厨艺不错啊。”杨锦年毫不客气地坐到了童婴刚刚的椅子上。
龙仰芝心虚地点点头。
幸好,童婴只烧了一人份的菜,只准备了一副碗筷。
“不知杨姑娘星夜前来,所为何事?”龙仰芝斟酌了一下娄元川的身份,说得颇为得体。
自从知晓了娄元川的身世,许是因为愧疚,她对娄元川的态度改观了不少。
虽然他此前的表现着实挺让人生气,但,至少不该让他那么难看。
其实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就一两句气话而已,但自己居然还头脑发热,跟着他一样发疯。想想以前,遇到比这更恶劣的人和事多了去了,但她也不会失去理智,更不会发飙。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非是当了人人爱戴的国师太久,连一句冷言冷语都受不住吗?
不行,她觉得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修炼心性。
“我今夜前来,是特意来跟娄将军赔罪的。”杨锦年说得极为真诚,双瞳宛若两湾清澈的泉。
见龙仰芝一脸不解,杨锦年笑道:“那老头子肯定说是他的错吧,其实这件事是我的责任,他就是这样,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本来他让我检查一下的,我想想是给你的......连看都没看直接就送去了。”
一听就知道,这位养尊处优的杨大小姐平日里,定是极少同人赔罪的。
不过胜在落落大方,丝毫没有扭捏和隐瞒。
龙仰芝自是不会同她计较,反而觉得这姑娘更投缘了。
若用的是她自己的身体,龙仰芝肯定早就毫不保留地散发亲和之力,同杨锦年促膝畅谈起来了。
显而易见,二人年龄相仿,在穿戴、妆容方面的品位都颇为一致,定能有许多共同话题。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龙仰芝想向她请教炼器的法门,她身上那些稀世法宝究竟是如何炼成的。窥探别人的家传秘法龙仰芝倒也做不出来,但若杨锦年能在炼器方面指点一二,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但不行,这是娄元川的身体。
换作今日之前,她或许可能会忍不住,但现在,决计不行。
她深吸了口气,将冲动的苗头压下去,笑道:“这不没事嘛,杨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不,老头子说得对。”杨锦年正襟危坐,表情霎时变得严肃起来,与稚气的五官融合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幸好那龙仰芝这次只是跟西虞三皇子吵架,离家出走才到了酉州军营,跟你打了一架后,听说他们两人立刻和好,连夜回雍都成亲去了。爷爷说,若真再打起来,这边你又出事了,我们南齐根本没人是她的对手。”
“吵架?离家出走?”龙仰芝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很意外吧,探子打听来的消息。”杨锦年摇摇头,无奈笑了声,“没想到南齐的法修,竟然已经落到这般田地了。”
“???”
龙仰芝心中正感叹南齐的探子怎么这么不靠谱,又听得杨锦年说道:“还有一事,想跟娄将军道歉。当初在擂台上,我们确实不应该那么说你。”
这又是什么啊?
擂台上又出了什么事啊?!
龙仰芝恨不得直接问出来。
杨锦年自然不知道龙仰芝此时的心境,继续一字一句诚恳道:“这次你与西虞国师大战,回来时还被偷袭差点身死。我们也看出来了,很明显,你是你,你师父是你师父,他是南齐的罪人,而你是南齐的将军,我们之前不应该理所当然地将你们二人相提并论。”
龙仰芝握了握拳,她依稀能够想像出那场景来了。
“不是没有证据吗?”龙仰芝语气有些淡。
此前童婴确实是这么说的,不过他的消息估计跟南齐的探子一样不太靠谱。
“看来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杨锦年叹了口气,“此事前几日我还特地问爷爷了,他之前找过当年幸存的几位士卒,他们都亲眼见到姚之楠在最后关头冲去战场,然后见他开了个什么大阵,继而南齐军队的头顶就发生了天裂。不过后来好像控制不住,才使得整个望渚泽都烧成一片火海。”
龙仰芝不清楚真相,自然不好为娄元川说什么,但她知道娄元川那反应,明显也不相信他师傅会是叛徒。
龙仰芝觉得压在心里的大石块更沉了。
哞——
门外那只被龙仰芝唤作“小黑”的水牛又不安分地喊起来。
意识到有人在偷听,二人连忙冲到门口,却只逮见夜色中仓皇逃窜的少年身影。
“是毕衍。”杨锦年低声骂道。“多管闲事。”
龙仰芝向来就十分有眼力见,此前她就隐隐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如今更是确定了,她笑道:“莫非是担心我伤害你,偷偷跟着来的?”
杨锦年撇撇嘴:“谁要他关心。”
话虽如此,但少女很快就坐不住了,起身告辞。临走前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六月初八那日的庚日宴,我爷爷这次让你一定要参加,请帖这几日会送到。”
杨锦年走后,童婴顶着满身露珠从窗外草丛里翻窗而入,还未站稳,就听见龙仰芝问道:
“擂台上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他刚去的时候,没人肯让他参加,不少人更是直接逮着他骂起来,然后他突然就出手了。”童婴说时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他当时刚好在场,那场面,那威力,他此前也只见到过一次,那是在望渚泽中,龙仰芝杀妖兽的时候。
童婴声情并茂地回忆道:“当时众目睽睽之下,整个擂台都被他一个不知名的武修掀翻了,而在场所有排得上号的年轻一辈法修却无一人能制得住他,好在杨元帅和几个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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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失路人·叁 娄元川的名声……
——“这就是娄元川?大叛徒姚之楠的徒弟?”
——“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上市集来?”
自打那路人认出了娄元川,裁衣店的大门就砰的一声关上。后路被断,偏僻的小巷被蜂拥而至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更甚者,连街旁的屋顶上还有人堵着,似是在防止这位“大叛徒”的徒弟逃走一样。无论如何看,今日都难以脱身。
被腾腾杀气重重裹住的龙仰芝,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是笑了起来:“同是南齐人,我怎么就不能来?”
——“你还好意思说是南齐人?如今南齐的法修衰落至此,还不是你师父害的!”
——“大伙不知听说没?前几日他和西虞国师那一仗,也不知道为什么中途停战,然后又天裂了!”
——“我看就是商量好的!和当年一模一样!”
——“武修都应该滚到西虞去!”
此话正中龙仰芝下怀,她笑笑,冲人群眨了眨眼,眼底溢出的情绪依旧温暖得不着调:“诸位都是忠君爱国之辈,那为何上战场的不是你们啊?”
“武修若都应该滚到西虞,照这么说,那西虞的国师是个法修,就是南齐人了?”
——“一派胡言!”
——“妖言惑众!”
人群中带头的,是那个第一眼就认出娄元川的汉子,他一身文人打扮,折扇、玉佩文人该有的都有,唯独没有文士应有的气质。
他怒目横眉,振臂高呼:“大伙别跟他废话!一起把这叛徒拿下!”
这些南齐人简直是天才,刚才还是大叛徒的徒弟,现在直接叫叛徒了。
龙仰芝今日穿了件白衣——这是娄元川没有颜色的衣柜中,她能勉强接受的一件,此时的她正靠在墙上,慵懒安静地看着一群南齐平民和民间法修喊得面红耳赤。
娄元川完美清俊的轮廓,加上龙仰芝独有的高雅又不失亲和气质,单看外表,竟是所有人中最像法修的。
说来可笑,这些人虽然一个个义愤填膺,却无人真的敢动手。
稍有些真本事的法修都无一例外被网罗到军营中,而众人肯定也听过他打擂台那日的情形,这等场面,龙仰芝早有料到。
“不就是一个武修嘛!我们一起上,还怕他不成!”精神领袖见状身先士卒,率先拿出了一个木匣子,看上去是个木系法修。
“对!”众人纷纷附和,平头百姓纷纷自觉退到两侧充当摇旗呐喊的角色,而法修则都不约而同凑到前头,掏出各自压箱底的法宝。
每个法修都有自己独特的门道,跟武修有人练拳,有人用剑用刀一样,只不过除了将修为注入刀枪剑戟之中,法修还有许多花样。就如驭兽师、炼器师、炼丹师等流派,便不是用来直接同人对打的,民间也以这类法修为主。
“算了,讲理你们也不听,打架又怕伤到你们。”龙仰芝站直了身子,叉着手上前一步,气势汹汹的众人脚步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
龙仰芝侧头一笑:“既然你们执意如此,要不我们换成文斗?若是你们赢了,我以后便再不踏出澄江草庐一步,但若我赢了,你们以后见我,便要尊称我为娄将军,如何?”
为他们上战场不顾生死的是娄元川,结果回来被说成叛徒的也是娄元川。南齐国人的举动如此让人心寒,龙仰芝作为西虞国国师,本应幸灾乐祸,甚至煽风点火搅动民情才符合常理,但她做不到。
不仅因为这样胜之不武,更重要的是,娄元川他不该承受这些。
就因为他师傅,就因为他是武修,他就一定是叛徒?
可笑。
这一趟来市集,袍子看样子是补不成了,但娄元川的名声,她龙仰芝今日护定了。
自己几斤几两在场之人都心里有数,突然有了现成的台阶,岂有不下的道理。
那领头的问:“赌什么?”
“不是说法修有多厉害,观星、看相、占卜,门类可多了。这几日,我为了打败西虞国师研读了《星经》,颇有所得,昨夜我便试着夜观天象。”龙仰芝指了指头顶万里晴空,“今日午时三刻,有一道惊雷响起,继而会下近半个时辰的大雨。”
——“你开玩笑吧?这么毒的太阳还能下雨?”
——“你一个武修,还研究起星象来了?”
众人登时哄堂大笑。
龙仰芝也不恼,好脾气道:“那要不就按你们法修平日里文斗的规矩,要不就射覆如何?”
射覆,是让旁人猜出覆在器皿之下的物件,自古以来都是文人骚客闲暇时的玩乐活动之一。射覆与观星一样,无需修为,只要用铜币、蓍草得到卦象,再通过对卦辞爻辞的分析,进行解卦。
所谓“占卦容易解卦难”,最难的恰恰是解读卦象,推算出器皿之下物件,而八卦是法修的一门必修功课,于是法修自然而然就占据着优势,据说当年的连山圣母就是个射覆的高手。
也因此,射覆一直以来都是南齐最风靡的休闲活动,甚至还有专门供人射覆的馆子,卯州市集里就有不少。
这是龙仰芝昨夜在《连山圣母传》中看到的。
“你一个武修?要跟我们射覆?”那首领第一次露出笑意,很明显含着嘲笑的意味。
“是。只不过我们武修的方法不一样。”
虽然她自己也不相信,但,豁出去了。
***
午时,夏末的太阳依旧毒辣,就算偶尔飘过几片云,也依旧酷热难耐。
按照往常来说,此时大街上的行人应是极少,但今日却大不相同,一个武修竟要跟法修射覆,还是大叛徒的徒弟娄元川。人们奔走相告,一传十,十传百,全城的老百姓几乎都倾巢出动,人群之中还不乏住在南齐其他地方的消息灵通者,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就为了看一看娄元川的笑话。
风暴中心是位于卯州市集中央的曲水园,虽被叫做“园”,其实也只是附庸风雅而已,说白了就是卯州城中供人射覆最大的的馆子。
好巧不巧,曲水园的老板不是别人,正是那位“精神领袖”,龙仰芝这会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曲琼。
如今的他宛若回到主场,神采飞扬,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其实最初的射覆过程十分简单,无非就是两个作为谜底的物件,两个器皿,外加上笔墨纸砚而已。但毕竟发展了这么多年,又被成日里爱搞无病呻吟那套的文人雅士所钟爱,硬是凭空添了不少繁文缛节。
这些倒是那本《连山圣母传》中没有记载的,龙仰芝也算是大开眼界。
曲水园的大厅正中有个大台子,台子正中打横摆着一张长长的香案,一盏香炉摆在中央,大台子两旁则置着两扇屏风,比试的二人就坐在屏风之后。
观看的人则坐在台下,亦或是在阁楼的雅座中,其时早已爆满。晚到的人只能在园外探头探脑,当然这些已经算是前排,有些甚至连市集都挤不进去,只能靠里面的人口口相传。纵使如此,他们亦是心满意足。
随着台上主持的侍童宣布开局,两个侍童各端着一个华丽的盘子从屏风后走出,盘上皆摆着一个倒扣的器皿,器皿较人脸稍大一些,上面用金漆绘满了图案,花里胡哨的,龙仰芝怎么看怎么喜欢。
“燃香——”
一炷香的的时间内,屏风后的两人需将答案写下纸上,并放入信封中,等待最后在众目睽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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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失路人·肆 你可不能死啊……
那张巴掌大的纸上,绘的正是连山圣母像。
这是龙仰芝出门前,童婴硬塞给她保平安用的。
底下群情激奋,谩骂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已抄出了家伙,俨然要开打的架势。
曲琼快步从屏风后走出,什么老板、文人、法修的风度,全都不要了。他目眦欲裂,因激动而颤抖的手直指龙仰芝:“娄元川!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对连山圣母如此不敬!”
“是你自己将圣母像猜成仕女图的,这也怪我啊?”龙仰芝冲他无辜地眨眨眼,面上未有任何波澜,与恼羞成怒的曲老板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曲琼恶毒的话到了嘴边,就被她这么轻飘飘地噎了回去。
虽说拿圣母像来做谜底着实是大不敬之事,但曲琼也清楚,他在解卦之时确实没往这方面想,诚然是自己败了。
这场射覆双方都留了心眼,但眼前这个自己看不起的武修明显胜了自己。技不如人,换做平日,他定会大方地表示心悦诚服,然而对方是个武修,又是......大叛徒,的......徒弟。
就在双方陷入僵局之际,头顶蓦地一声惊雷,随即风雨大作,滂沱大雨砸得屋顶噼里啪啦地响,市集外的人潮也跟着骚乱起来,有的慌忙躲到檐下,有的赶紧撑伞,有的匆忙燃起避水符。
——“午时三刻?”
——“娄元川居然算对了!”
也不知是何人起的头,本就躁动的人群登时更加混乱。原本外围的看客就是靠人传人打听消息的,经此一变,三人成虎,其时市集中盛传的版本更是层出不穷,到最后居然还有说这雷雨是娄元川引来的。
反观曲水园内,旋涡中心却平静异常,没有外头的荒唐场面,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他们神情复杂,目光紧紧锁在台上白衣翩翩的少年身上,他长身玉立,鹤骨松姿,宛若谪仙。
鄙视?畏惧?好奇?敬佩?
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该如何定义这名武修。
“娄元川,你究竟搞了什么名堂?”曲琼怒意稍褪,但为掩盖惧色,依旧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似是在给自己壮胆。
“曲老板放心,这场雨只是随口说着玩的,不算在我们打赌的范畴。”龙仰芝耸耸肩,说得坦然大度,“但这场射覆胜负已分,愿赌服输,怎么连曲老板也不讲规矩?”
昨夜观得了这星象,龙仰芝就已想到要好好利用这场雨。
就当是给娄元川的赔罪礼吧。
曲琼沉默不语,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难看,台上的侍童们一个个木然地站着,不知所措。
“都给我散开!”
杨锦年的声音从天而降,应是用了什么扩音的法宝,裹着些许娇气的怒骂声砸向市集的每个角落:“围着自家将军,都像什么话?”
龙仰芝嘴角一勾。
想想也该来了。
闹出这么大动静,城外的军营不可能不知情,杨知渔也决计不会见死不救。
但来得较龙仰芝预想的晚,也不是那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头,是年轻一辈的杨锦年。
她今日又是那套利落的装束,撑着一柄油伞,脚下踩着两张凌空符,如燕子般掠过人海,最后落到园内,纵身一跃上了台。
在万千目光注视下,杨锦年正言厉色道:
“娄元川乃是圣上亲封的将军,是擂台上的胜者,几日前在同西虞国师大战时还受了重伤,如今他们对卯州边境虎视眈眈,你们这是嫌南齐不够乱吗?”
龙仰芝半靠在屏风上,眸光停在这个几日前还将自己视作敌人的小姑娘,满脸欣慰。
娄元川这小子以后在南齐也有人罩着了。
杨锦年忽的察觉到身后有两道奇怪的目光,转头便见当事人跟与此事无关一样,站在角落里一副悠然惬意的模样,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白衣少年一眼,继续骂道:
“再说,你们谁打得过他?他提的射覆,你们就还真的好意思比?比就算了,输了还不认?”
“南齐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还不速速散去?”
龙仰芝头一歪,盯着这小姑娘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人群在杨锦年的呵斥下渐渐散去,有条件的遁地而走,没条件的只能挨着挤着离开,曲琼则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其时大雨已停,杨锦年用凌空符领着龙仰芝出了市集,落地时龙仰芝朝杨锦年行了一礼。
“今日多谢杨姑娘了。”
“没事,就看不惯这群蠢货而已。”杨锦年笑着摆摆手,“想想以前我也跟他们一样这么看你,就觉得......”
大小姐显然还没习惯将道歉的话轻松说出来,一阵含糊后,杨锦年改作盛情邀请龙仰芝到城中茶楼一叙。
龙仰芝欣然答应。
还未走到茶楼,杨锦年腰间的铃铛忽的叮叮当当跟发了疯一样响个不停,与此同时,她整个人也同铃铛一样,魔怔了一般窜到龙仰芝身后。
“怎么?”龙仰芝话刚出口,就见到了前方街角处转出来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
“锦年!”是毕衍。
“娄将军,假装没见到我啊!请客的事下次一定!”杨锦年猫着腰躲在龙仰芝身后,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不对!
杨锦年才踏出两步就猛的顿了顿,刚才她干了什么可是闹得满城皆知。她火急火燎返回,躲在白衣少年后,一本正经地提出了新要求:“不!帮我拦住他!我用我的名义让你下次去兰台阁能再借三本书,一定助你打败西虞大国师!”
只要是人,就有软肋;只要是龙仰芝,就抵制不了这个诱惑。
少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少年的身影越来越近,这期间龙仰芝心里的天平一头装着娄元川,一头装着兰台阁的典籍,如狂风之下的墙头草一样倒过来又倒回去。
在毕衍即将与自己擦肩而过时,龙仰芝深吸一口气,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
“毕兄,”龙仰芝硬着头皮现编:
“要追女孩子,这样可不行啊。”
娄元川的地位暂时惜败。
毕衍脚步一顿,茫然转头。
然就在下一刻,黝黑的少年脸上露出顿悟之色,眸中燃起了着浓烈的求知欲,他毕恭毕敬地问道:“娄兄,请赐教。”
龙仰芝一整个呆住。
“先弄清楚她的志向,真正想要什么,追求什么,支持她。切忌强迫她认同你,为了你放弃她心中所想。”龙仰芝认真地思考了一番,说出了肺腑之言,“但若是你们想走的道路截然不同,注定分道扬镳,那不如尽早放手。”
听起来虽然离经叛道,却都是真话。
这也是龙仰芝注定无法接受三皇子的原因。
她志在修行,心怀天下,拥有的是大爱,男女之间的小爱,她觉得自己无暇顾及,修行济世前路茫茫,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练几个阵法,多帮几个人。
成婚不成婚倒在其次,只要成婚后不影响她的修行,或许她还可能考虑,当然只是或许,她还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三皇子与她政见不同,觉得平民就该是低贱的,在他的眼中能称作“民”的,仅仅只是达官贵族。
她不敢苟同。
如此巨大的分歧,纵然他对自己千般好万般好,她又怎能接受。
龙仰芝还沉浸在回忆中,未曾想眼前的少年蓦地开口,洪亮的嗓音当即将她的思绪冲得七零八落。
“娄将军一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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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失路人·伍 好好休息,多喝……
另一头只哼出了微弱的一字后就再无声响,龙仰芝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在心中喊起来。
【娄元川。】
【娄元川,我知道你在。】
【娄元川,你出来,我们聊聊。】
又等了近半个时辰,龙仰芝才听得那边又哼出了模模糊糊的两个字。
【师傅......】
初听时一头雾水,但转念一想龙仰芝不由得紧张起来,但这之后,无论她如何追问,如何说好话、放狠话,娄元川都再无反应。
龙仰芝环抱膝盖靠在床沿,等了一夜,等来的只有后院好几声鸡鸣。
天亮了。
一夜未眠,除了喊人外,龙仰芝倒也不是无所事事。她推出了几种可能,除却逃婚失败这种最恶劣的情况基本可以排除,还有一种几乎不可能发生的糟糕情况外,其他的娄元川应该能够勉强应付。
算了,找到换回来的方法才是要紧事。
龙仰芝推门而出,外头童婴烧饭的香味已经飘满得整座山都是,她绕过娄元川的书房,刚踏进后院就被一只大公鸡撞了满怀,她皱着眉抬眼,才发现满院乱飞的鸡鸭鹅。
前一日她刚来时还没有,也不知童老婴在短短一天之内,怎么在这安静得像是没有生灵存在的山里挖出这么多飞禽来的。
见童婴对修炼一事如此痴迷,虽和以前的自己比还相差很远,但龙仰芝依旧倍感欣慰。
***
龙仰芝没跟杨锦年客气,用完饭后直接就去了兰台阁。
不知是杨知渔刻意叮嘱过,还是杨锦年的面子,亦或是昨日卯州城闹出的动静,总之,兰台阁的人今日对她的态度与上次有着天壤之别,友善礼貌又热情。
经过一番漫长的断舍离后,龙仰芝抱着三本在激烈角逐中脱颖而出的典籍来到首层的登记处,小师傅们动作利索地登记,不像上次那样刻意刁难,又是测修为,又是问东问西,还让她花了不少时间填一堆看起来煞有介事,却毫无实在用处的信息。
抱有侥幸心理,龙仰芝悄悄从旁边又顺了一本《炼器注》,结果立刻就被拦了下来。
奋笔疾书的小师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锦年小姐的修为是高等,只能借三本书。”
算了,龙仰芝莞尔,把那本炼器的书放下。
一回到澄江草庐,龙仰芝就与童婴说自己要在娄元川的书房闭关,让他在外头护法。
见她一脸严肃的模样,童婴瞬间意识到自己肩负着何等重要使命。于修行之人来说,闭关都是大事,尤其是法修,越强大的法修,闭关时越是不容出错。
于是童婴急急忙忙从后院拿出一堆工具,不一会儿,草庐后几两三里的空地上就出现了一个粗制滥造的围栏,随后一整个后院的莺歌燕舞、鸡飞狗跳全被他麻溜地挪到围栏里。最后,他开始着手在生机黯然的篱笆里造起一个可以睡觉的棚子。
以上这些,都是因为怕打扰到龙大圣人闭关。
龙仰芝坐在门口托着腮,哭笑不得地看着童婴那潦草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耳旁还不时传来小黑烦躁的叫声。
闭关就是个幌子,龙仰芝也知道这具身体就算闭多久也修不出什么东西来。
但时间紧迫,一方面要尽快从各种典籍中找到办法,另一方面又要等娄元川的消息,偏生这两日童婴又总是时不时冒出来打断她的思路,最无奈的是童婴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这让龙仰芝十分头大,接连两日都收获寥寥。
无奈之下她只能出此下策,原本也只是想让童婴暂时不来打扰,没想到居然弄出这么大阵仗。
龙仰芝叹了口气,推门走进娄元川的书房。
书房不大,布置的也十分简洁,只有一桌一椅,一个书架,以及一面大柜子,大柜子占据着近乎一整面墙,完了还落了个金灿灿的锁,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过龙仰芝也没兴趣,她可没时间关心人家隐私。
***
第三日,六月初六。
第一缕晨光从窗外倾泻而下,龙仰芝合上最后一本典籍,站了起来。
案上摆的《星经》《海内经》《天地道法》都是天文地理道法最基础的典籍,是南齐法修的入门读物,然而龙仰芝却是第一次见到完整的版本,虽然此前整理过众多西虞民间的残本,但在看完之后,她仍大有收获,为此还写下了厚厚几大叠纸的笔记,唯独......
她瞥了眼手边那本刚翻完的《连山经》,这是南齐甚至整个华夏法修权威组织——连山堂编撰而成的,讲的是连山圣母黄桑祈的修习法门,
连山堂相传由连山圣母的亲传弟子创办,在天下法修中地位极高,几百年来已经成为南齐一方不可忽视的势力。虽然在祝家桥之战中损失惨重,但连山堂的根基犹在,地位依旧不容小觑,如今南齐皇帝的宠妃就是连山堂的嫡系传人。
相比于其他几本典籍,龙仰芝将《连山经》翻完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期间连笔都没动一下。
半晌后,她皱了皱眉,把《连山经》叠在所有书的最底下。
龙仰芝推门走出草庐,坐在田边晒太阳,连着几夜不眠不休,又滴水未进,这会被风一吹才觉得这武修的身体也与常人差不太多,头有些发昏,肚子好像也有点饿。
也不知童婴又去山中哪个角落里找飞禽走兽去了。
龙仰芝又开始在心里默默喊娄元川的大名,这几日那家伙仍旧一点消息都没有。
困意一上来就一发不可收拾,没有得到回应的龙仰芝索性半眯着眼靠在木篱旁,开始自说自话起来。
【娄元川,你可真会选地方。】
这草庐不设结界,也没人来,清净,真好。
说到此处,困到意识朦胧的她好像记起之前童婴说过,原本的澄江草庐建在前山,是被人砸了之后才搬到后山来的,于是她恍恍惚惚道:
【娄元川,你师父的事情,对不住啊......】
过了一会儿,靠坐在田头睡到一半的龙仰芝觉得日头有些毒,便往阴影里挪了挪,神志倒是清醒了一些,不过眼皮还是重得很,迷迷糊糊的视线里映着那只水牛。
【娄元川,这小黑倒是挺有意思的,你从哪弄来的?】
被龙仰芝点名的水牛神态慵懒,正在晨光的沐浴下悠闲地在田间走来走去,像极了一个超然世外的老者,很难相信它每日都会与童婴上演斗智斗勇的场景。
想到此处,龙仰芝忍不住笑了起来。
【童老婴煮的菜虽然好吃,但都是素的,不知道小黑的味道怎么样?】
语气好像在偷偷同好友分享秘密一样。
【老鹰?小黑?】
龙仰芝被冷不丁的一声吓得一个激灵,登时就醒了。
欣喜,激动,但很快就变成心虚。
这人怎么总是每次出现都这么不合时宜?!!
龙仰芝有些抓狂,也不知道娄元川这小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毕竟刚才自己还戏言说要吃了他家宠物,此外,她刚刚好像暴露了童婴的存在。
【娄元川,你......还活着啊?】龙仰芝脑中一团乱麻,索性将娄元川之前的话原封不动地丢回去。
【托你的福,死不了。】那边冷冷回道,话也是从龙仰芝这里学的。
两人僵持了一会,最终还是和平时一样,龙仰芝率先开口。
【这几日你出了什么事?】
【哦?龙大国师这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你的身体?】娄元川这小子说话的底气倒是比前日那哼哼几声足得多。
【你......】龙仰芝顿了顿,试探道:【因为来葵水吗?】
那边沉默了好一阵。
这是龙仰芝能想到的,最有可能发生的事。
龙仰芝格外耐心地等待,在许久没有得到回应后确信娄元川是默认了,于是她又自觉揽上打开话头的重任:【怎么好像提前了七天?难怪你会......】
另一头忍无可忍地打断:【你身体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一般人不至于此。】娄元川的语调极冷。
龙仰芝闻言语重心长地解释道:【你一个男子,自然是没有体会过,女子来葵水时多多少少都会难受,但其实也还好啦,只不过我体质寒凉,可能会稍微不好过一点,若是遇到提前几日,就......】
【不是。】娄元川许是意识到若自己不再说出实情,龙仰芝将会好心地朝他普及这些他完全不想知道的“常识”,直到他发疯为止。
于是他硬着头皮道:【几日前掉水里了。】
果然不出娄元川所料,那边瞬间安静下来。
这几日,娄元川总算知道为何时雨那么怕她家姑娘受伤了。
那夜他不慎将龙仰芝藏得格外小心的手镯碎片丢在潭中,在时雨离开后,他想都没想就跃入水中想把三块碎片捞起来。
娄元川五行属水,加之武修体质较常人好得多,所以也没太大在意。但入水的一刻他却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这夏日的水潭不知为何竟如此冰凉,四肢被冻得僵硬且迟钝,他这才反应过来这身体是一名法修的。众所周知法修的力量源泉并非自身,因此在修为用不出来的情况下,单靠体质其实与常人没什么分别。
不过毕竟只是行动受阻,水性极好的他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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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失路人·陆 六成想博同情,……
“阿芝,听说你落日水了。”
来人快步跨入院中,正是三皇子楚云靖。
娄元川皱着眉头抬眼,见此人虽一副雍容富贵的文人装扮,却高大魁梧,面上直落落的线条轮廓好似用刀斧劈出来的,干净利落又不失俊雅,眉目间难掩的英气和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让人一看便知是个修为不低的武修。
娄元川草草打量了一圈,随即收回目光,不愿在楚云靖身上多停留一刻。
“落好几天了。”娄元川冷冷回道。
要是遇上这种事真指望他,龙仰芝还有命在?
说完娄元川自己也愣住了。
他好像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了。
好像既希望楚云靖能及时赶到,又希望楚云靖永远不来。娄元川感到心中不知何时燃起一团莫名的火,一时分辨不出来这气是冲着谁的——
是一气之下把法器丢到水中才引起这些事情的自己,
还是身体差还自己硬抗的龙仰芝,
还是到现在才赶到的楚云靖,
亦或是帮忙不帮到底,只是拖延婚期而非取消的孙延秀。
“我......”楚云靖双眸亮了一瞬,也仅仅一瞬,“是我的错。”
一身正气的西虞三皇子身上,唯有一双阴沉的眼眸格格不入。娄元川也瞧不大清楚,总觉得他好像极力掩盖着什么。
“我没有早点赶来,真不是因为生你的气,这么多年了,你哪一次推迟婚期见过我生气的?”楚云靖虽是反问,但说得小心翼翼。
娄元川倏地握紧了藏在锦被之下的拳头。
“这几日我被父皇留在宫中,一出宫就听见太医院说你出事了,我立马就过来了。”
被人紧紧盯着的娄元川深吸一口气。
“我刚还问了太医你的情况,武神保佑,这次虽然严重,但好在恢复得快。”楚云靖一面说着,一面抬手擦了擦鬓边进来时就挂着的汗珠。
他本想往前一步,却又突然作罢,脚步一转在身后寻了个绣墩,坐到靠墙的地方,离龙仰芝的床有近十步之遥。
纵使只是用余光关注楚云靖的一举一动,娄元川依旧敏锐捕捉到了他在坐下之时动作微微一滞,这么一会鬓边又渗出几滴冷汗来。
娄元川眉头微皱,早在听得脚步声时,他便已察觉到来者步履虽健,但左右脚行进速度不大相同,两边的脚步声也不太一样,显然是腰腿受伤后的表现。后来三皇子进了屋,娄元川立即便嗅出了他腰间香气浓郁的香囊都掩盖不了的血腥味和止血的草药味。
这是娄元川最生平熟悉的两种味道。
坐那么远肯定不只是想保持距离这么简单。
这三皇子六成想博同情,三成想遮掩什么,一成他还没想到。
娄元川的目光又沉了几分。
另一边,被眼前之人恶意揣度却毫不知情、身受重伤的三皇子殿下还忙着关心病快好了的国师大人,他絮叨着:“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从来都是自己扛,不肯吃归灵丹,就带了些人参补品来,时雨已经拿给苏姨了。太医们说你就是太虚了,幸好咱们西虞主要都是武修,要是人人跟你一样......哎。”
情绪糟糕透顶的娄元川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他虽是武修,但毕竟长在南齐,却从未听过此类说法——但龙仰芝身体不如常人也是真的。
“若你不想与我成婚,像之前一样想办法糊弄糊弄就算了,你也知道,我不会真的逼你......”
“这次怎么居然跑到了酉州边境,还把自己伤成这样,真是不要命了。”
娄元川听得青筋暴起:若真的有用,也不至于让人家逃那么远吗?
见坐在床上的少女面色惨白,至始至终连目光都吝啬给自己,甚至脸色还越来越差,楚云靖好似习惯了一样,无奈地苦笑一声,也不知道怎么就自顾自回忆起来:
“说起来,我也好几年没去酉州了。我们第一次见也是在那,当时你还是个这么高的小姑娘,一个人就把我那群武修侍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我当时在旁边看得害怕极了,躲得远远的,连上前都不敢。”
原本已经极度不耐的娄元川听到此处,鬼使神差地克制住赶人的念头。
不知为何,他内心深处好像很想知道龙仰芝之前是什么样的,以前都经历过什么。
明明他最讨厌被人窥探,也从来对别人的私事毫无兴趣。
“后来,我和手下在望渚泽打猎时遇到了野兽,就在我们一群武修束手无策之时,你从天而降出手相救,那之后我们才成了朋友。”
“再后来,祝家桥大战后,你和......来到雍都,若不是你们,皇爷爷不可能再撑三年,父皇也决计不能那么快稳住朝堂......”
众所周知,那一战后,双方皆损失惨重,南齐尤甚——南齐先帝在那之后没几日突然驾崩,在无数肱股之臣、青壮年精英殒命祝家桥的情境下,少年新帝登基,一时朝局震荡,直到后来连山堂范家残部出面才勉强将时局稳住。
没想到西虞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只不过有了龙仰芝和......
娄元川注意到,楚云靖用了“你们”,好像还藏了个人。听语气,楚云靖倒是说得顺口,只不过好似是碍于龙仰芝的面子,刻意将人名隐去。
应是龙仰芝不愿提及的人。
“我以为那之后我们的关系会更进一步,但你却说你要实现你的毕生愿望,于是总是往市井里跑,往天南地北跑。”
“很久之前就听你说,你的毕生愿望便是平等,无论是武修还是法修,都能被平等对待。”
“为此我多方周旋,父皇登基后,更是封你为国师,从此西虞人再不会看轻你,看轻法修,西虞境内,法修和武修再无地位差异。”
“我以为已经帮你完成毕生所愿,我这边有多少达官贵人、豪门世家等着引荐给你,你倒是全部推掉,同民间那群三教九流打成一片。”
“我们好像渐行渐远。”
娄元川心中冷笑,这三皇子着实太能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很显然,龙仰芝追求的平等是无论百姓权贵平等,而非法修与武修。就算娄元川来到西虞不到几日,但依旧看得出她之所以能得到西虞民众的爱戴,是她自己平日里的仗义之举,是她将心中的众生平等落到实处,同她国师的地位无关,更同什么三皇子无关。
分歧如此之大,难怪龙仰芝要逃婚。
但这些,眼前这个自称“深爱”龙仰芝的三殿下却浑然不知,还以为自己无比委屈,也是可笑。
娄元川看破不说破,继续竖着耳朵听。
“这几年,你好像跟大哥走得更近些,甚至还多次表示支持他的什么‘仁政’主张。对,他是太子没错。但明明我才是......”
啪——
楚云靖被娄元川拍在床上的一掌吓得愣住,心中千言万语全都噎回喉咙里。
拍完之后娄元川也慌了片刻,但面上却丝毫不乱,反而露出不耐之色,整个人侧过身去。
许是被龙仰芝拒绝久了,楚云靖在察言观色方面很有一套,知道这是赶人的意思,于是也没再说什么,缓缓起身,却也仅仅只是起身。
娄元川等了许久之后,才听见楚云靖开口:
“阿芝,我们的婚期虽然延后了,但,还作数吧?”
“......”
娄元川皱着眉回头,正想直接回绝,却被楚云靖打断。
“我是说,如果。”窗外的晨光落在楚云靖身上,他的眼尾好像有些红。
娄元川终究还是没将拒绝的话说出口。
他凭什么替她作主呢?
要拒绝,也该是龙大国师亲自跟他说才对。
“以后再说吧。”娄元川淡淡将头转回去,背对着楚云靖。
说完他就后悔了。
楚云靖闻言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然而娄元川还不及松一口气,楚云靖便在门口停下,终是将憋在心中很久的话说了出来:“阿芝,这件裙子我记得,是国师册封大典前我给送你的礼物。”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上,白色其实也很衬你,就像以前一样。”
娄元川:“......”
他蹙眉,低头嫌弃地看向这件自己从龙仰芝衣柜中精心挑选的衣服,突然觉得衣柜里所有花里胡哨的衣服都比这件好看上百倍。
***
南齐澄江草庐。
在童婴等待夸赞的目光下,龙仰芝对着满满一桌菜心情大好,拿筷子优雅地夹起盘中最大的一块素肉。
哞——
“娄将军!”是杨锦年的声音。
哐啷哐啷,童婴熟稔地翻窗躲到后面草丛中,素肉啪的一声落回盘中。
“咦,娄将军又在吃饭呐?”刚进了院的杨锦年纳闷道,毕竟这时候确实也不是什么饭点。
“好香!娄将军原来爱吃素啊。”杨锦年往饭菜飘香的桌上瞟了一眼,啧啧感叹。
龙仰芝赶紧转移话题:“杨姑娘今日前来,有何事啊?”
“我是来感谢你的,喏,给你的——”她懒洋洋地递给龙仰芝一个包袱,“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听兰台阁的小李子说你上次还想借这本书,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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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失路人·柒 以后你在南齐有……
童婴一脸兴奋地引着龙仰芝来到书房,一路上还喋喋不休:
“我估摸着你跟那小子一时半会可能谈不完,就想着去把书房打扫一下。”
还挺贤惠,龙仰芝心道。
“之前来草庐埋伏的时候进去瞧过一眼,发现没人就走了。今日才发现道里头有个大柜子,上面那个大金锁,看着就让人忍不住......不对,我心想这娄元川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就把锁给开了。”
龙仰芝震惊:“你把人家锁给撬开了?”
二人此时已到了房内,童婴指着最中间一层书架,显摆道:“那么一大串钥匙在书架上放着呢!”
“......”
那串钥匙她不是没看到,却也没起过念头要去开锁。她脾气好,有很大程度归功于她特别能忍,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来只在世人面前用那些劣质法宝了。
当然与法修相关的除外,现在多了个讨厌的娄元川。
但多说也没用了,其时柜门大开,柜内的陈设一览无余——柜中摆了整整齐齐一堆没有上色的小雕像,每个都较手掌稍大些,刻的皆是武修的招式,动作流畅,神情栩栩如生,就连每一处微小的衣带裙摆也没有丝毫马虎。
这小子手艺倒是不错。
除却这些,底层还摆了不少雕刻用的工具。
“龙大圣人你看!这个!”童婴熟门熟路地从顶层一排雕像后抽出一本残破的册子来。
龙仰芝接过,这册子显然被火烧过,没有几页是完整的,倒很像她平日里收藏的那些残本。
她随意翻了翻,不难看出是武修的法门。她平日里总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1】”挂在嘴边,倒也不是说说而已,实际上她看过不少武修典籍,但这一本乍一看好像又与此前见过的武修典籍有所不同,颇有些离经叛道的意味。
武修的东西她不兴趣,翻了几页就索然无味地将册子放回原位:“赶紧把柜子锁回去。”
若是让那小子发现,指不定又要发疯了。
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龙仰芝心头一紧。
“哎呀,锁坏了。”童婴低着头,手里是被他扯断的大金锁。
“......”
龙仰芝深吸一口气,示意他别折腾了:“童老婴,交给你一个任务。”
***
隔日,六月初八,庚日宴当日。
龙仰芝揣着几日前杨知渔送来的帖子,再次进了卯州城市集。庚日宴的地点在城楼上,她本无需绕到城中,但她要去修锁。
别看娄元川的大金锁一整个大富大贵的模样,款式却是被淘汰了不知多少年的,要在市面上寻到一模一样的几乎不可能,于是只能修。
龙仰芝一踏入市集便被一个熟悉的侍童撞见,继而被恭恭敬敬地请到曲水园里。
又来?
龙仰芝倒也不惧,撩起袍子大摇大摆地往曲水园方向走,哪知见到的是曲琼亲自在门口迎接的大场面。前几日还气焰嚣张的曲老板,如今却一改盛气凌人模样,似乎忘了这位武修曾当众给他难堪,不但诚心诚意地跟她道歉,还好吃好喝地盛情招待。
人一旦神情不同,面相也差别颇大,要不是偶尔从这位曲老板的言语中听到那日的场景,她都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位咄咄相逼的曲老板本尊。
龙仰芝对此人没什么好感,又赶着去修锁,实在没什么时间跟他耗下去。但一想到若跟他搞好关系,以后娄元川在卯州市集中也能有相熟的朋友,便还是耐下性子同他虚以蛇委。
就这样耗到了午后,龙仰芝终于下定决心离开。
曲琼见状也不再多留,临行前还郑重其事地送了她一件礼物——一副连山圣母像,几百年前南齐著名画师吴听琴的真迹,价值连城。
“......”
***
龙仰芝出集市时已是黄昏,她望着灯火绚烂的卯州城楼,轻叹了一声。
在修锁方面她倒是没费多少功夫,前几天那家裁衣店对面就是一家金饰店,里头刚好有个民间的锻造师,大金锁很快就恢复如初。只不过曲琼闹出的动静有些大,许多对那日之事心中有愧的法修和百姓闻讯而来,将龙仰芝团团围住,硬塞了不少物件给她。
一头雾水的龙仰芝感觉自己宛若回到了西虞。
仿佛是天生的亲近感,她走到哪所有人都喜欢她,又因为她平日里贯彻众生平等的理念,救人帮人无数,走到哪许多人都喜欢送礼物给她。
龙仰芝大部分能推就推,不能推就留着,下次再还回去,实在没办法就拿去帮人。纵使如此,钦天监里那快被填满的六十个宝库,依旧让她十分头大。
只恍了一会神,她手上又多了不少人家的赔罪礼,不知是谁贴心地塞了一个可收纳物件的布囊给她,虽然不能与她的百宝囊相提并论,最多只能装下十个物件,但这个布囊她收下了。
南齐这么多西虞没有的玩意儿,她正愁不知怎么带回去。
龙仰芝在城楼下出示完请帖,提着袍子一步步登上城楼。
此时楼上宴席已开,隐隐传来奏乐之声,觥筹交错之声。
那本“价值千金”的《连山圣母传》中记载,连山圣母黄桑祈体质属金,还是至阳之金,天干中对应着庚,而且她的诞辰、飞升都是在庚日,因而南齐人认为庚日乃是吉日,许多盛大节日也都选在这天。就比如庚日宴,便是每一季的最后一个庚日。
龙仰芝刚到门口,便听到里头传来恭贺之声。
——“恭喜杨元帅!”
——“贺喜杨元帅!”
——“这两个孩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龙仰芝进门的脚步一顿,抬眼就见到人群中,毕衍和杨锦年手拉着手站在主位的杨知渔身侧,俱是一副害羞模样。
龙仰芝满脸欣慰,这对冤家昨日还一前一后跑去自己那嚷着两人结束了,如今看来,倒是一夜之间开窍了。
“娄将军!”杨锦年隔着人群见到姗姗来迟的龙仰芝,激动地招手,
“娄兄!”毕衍也跟着。
见众人露出差异神色,杨锦年赶忙解释说,多亏了“娄将军”从中调解,二人之间的误会才得以消弥。
至于什么误会,这是他们三人之间的秘密。
“哦?”这事杨知渔倒是知晓,前日未来的孙女婿跟他提出要取消婚约,态度坚决,他碍于旧人的面子只得答应。在他愁眉苦脸之际,毕衍却去而复返,态度诚恳,问婚约能否作数。
杨知渔以为这是现在年轻人流行玩的花把戏,反正他本就对这个孙女婿极为满意,当即就同意了。时间紧迫,要准备的事宜颇多,他也没来得及细问,如今知晓真相笑得直摸胡子。
“元川?以后他们的婚宴,你一定要坐主桌啊!”杨知渔笑呵呵道,面上已有了醉意。
龙仰芝轻笑,坐主桌这事,娄元川估计不愿意。
龙仰芝来时酒席已开,如今酒过三巡,已有人开始借着酒劲胡言乱语起来。
——“杨家毕家两大世家强强联姻,不久之后,我们定能打败西虞!”
——“得了吧,要不是人家国师忙着回去成亲,这次的庚日宴指不定还办不成呢。”
——“你给我闭嘴!涨人家志气!灭俺家威风!咱们南齐有杨元帅,有娄将军,还有连山圣母护佑,无论是他国兵马还是妖魔鬼怪,五百年来还没人能敢踏进南齐国土一步!”
已经踏进南齐国土十日的龙仰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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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失路人·捌 你们这好像有……
虞庄公四年,六月初八庚子日,西虞雍都。
就在娄元川听得龙仰芝在自夸人缘好的时候,忽见窗外滚进来一团灰色绒球,重重砸到案上,砰砰砰几声,连滚带跳直接撞入娄元川怀中。
好在娄元川反映够快,手上刻刀挽了个小刀花,才不至于伤到它。
桌上物件尽数被这生猛的一撞震落在地,原本案上的木屑也被带起的风吹得漫天飞旋,不少还飘到窗外。
这球不是别的,正是前几日闯祸的那只胖鸟。
娄元川被撞得肚子疼,阴沉着脸提起胖鸟几乎看不见的脖子,一把丢到窗台上,而后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玉镯碎片。
这胖鸟全然没意识到周遭的危险气息,依旧不肯消停,兀自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赶又赶不走,还吵得很,龙仰芝那边的声响是彻底听不到了,娄元川无奈只得出门寻个清净。
然而胖鸟却不知好歹,好像盯上他一样寸步不离,走到哪跟到哪,继续在他头顶啾啾地叫,铁了心要高歌到天明。
最后娄元川拿它没办法,只得折返回屋,想把它关在门外。哪知胖鸟这次竟然难得地不掉链子,趁着最后关头俯冲进屋,而后一面歌颂胜利之歌,一面大摇大摆落到房梁上,颇有种占山为王、号令天下的架势。
娄元川:“......”
算了,不跟一只傻鸟计较。
娄元川回到案前,继续手头工作。
他在给三块玉镯碎片刻三个连接的小木雕,欲将其拼接成一个完整的镯子。
昨日娄元川醒后,第一时间就让时雨着人把潭底的法宝捞出。他拖着虚弱之躯,仔细认真地将其分门别类,一一擦拭干净,最后小心翼翼装回百宝囊中。
玉镯碎片除却一块被娄元川事先捞起,余下两块,直到傍晚时分才在水潭最深处的水草中被找到。
见着这沾染了许多寒意的碎片,娄元川心里堵得慌。
他将这种情绪归结为过意不去,于是开始思考弥补措施。
娄元川平日里足不出户,除了修炼,拿得出手的也只有他师傅传下来的雕刻手艺。
反正若是龙仰芝不喜欢,大不了拆掉,也不难。
下定决心后,他立马着手干起来。
木头的原料取自后山水潭边,那夜被符纸唤出的地龙折断的松枝,松木作为雕刻的材料再好不过,工具也是现成的,他虽未做过同样的物件,但万变不离其宗,很快大样就敲定下来。
他埋头干了一日,直到夜里两人聊天时,就已完工了大半。两块碎片通过一块镂空的木雕接在一块,上面刻的是神芝草,枝叶线条柔和舒展,图案精致立体却又不冗杂。原本冷冰冰的玉色在连接处被褐色的木雕裹住,看起来也有了温度。
月辉洒落窗台,清脆的鸟鸣声绕梁不绝。
娄元川拿着半成品在左手手腕上比划着尺寸,低眸的一瞬他蹙眉,不知何时,手背的纹理已悄然攀上青葱的玉指,月下泛着冷光的白玉与手背上的图案相映成辉,仿佛都透出彻骨的寒。
实际上,这图案除了在遇冷时看起来刺眼,倒没其他感觉,只是娄元川直觉认为这不是什么好东西,隐约觉得同龙仰芝的体质有密切关系。
啾啾啾——
头顶的那团毛绒绒不知怎的突然发疯似的上蹿下跳,叫声也变得狂躁起来,用声嘶力竭来形容都不为过。
娄元川本就积着一口气,被这么一搅和火气更旺,正想有所动作,不料顷刻间变故陡生,屋外天光骤然大亮,宛若白昼。
娄元川快步冲到窗前,见得远处雍都城内方向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而后散成炫目的金光如涟漪一般一圈一圈荡开,刺眼的光芒让他不禁眯了眯眼。
被巨大的金色波纹影响,地面亦随之震颤,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适才还在梁上称王称霸的毛茸茸在此时咻的一声飞出窗外,眨眼不知所踪。
当时是,娄元川感到光柱的相反方向,一股沉睡的强大灵力苏醒,继而另一道充斥着力量的光影破空而出,所到之处,宛若春风拂面,似是在安抚因光柱而引起的动荡,地面震动随之消失,那光柱的力量也被悉数抵消掉。
娄元川识得这力量,是后山的结界,力量巨大,但所及范围也仅限于钦天监四周。
隔了这么远,还触发了钦天监后山的屏蔽结界,那道光柱的力量委实不容小觑。
娄元川眸色一沉,将半成品藏在袖中,翻窗而出。
***
南齐卯州,城墙上。
白衣少年衣袂飘飘,墨色双瞳一半映着天上星光,一半被营中灯火照亮,他左手搭在城墙上,轻轻地敲着,五根手指头敲打的节奏各不相同。
“娄将军!”
思绪被骤然打断,龙仰芝回神时才发现左手被风吹得有些凉。
“杨姑娘,恭喜啊。”她笑道,下意识用右手包住缩成拳头的左手。
直到察觉右手上布满粗糙的厚茧子,左手也不如预想的冰凉,龙仰芝才恍然意识到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
“这次亏了娄将军,我才将事情想通了,毕衍也是。”
杨锦年蹦蹦跳跳着走近,席间她的酒都被毕衍挡下,但此时面上却依旧泛着红晕:“喏——”
她轻轻甩手,掌中落下一块绛色玉佩,上面刻着一只麒麟,她的手指轻摇,玉佩和同样绛色的流苏左右晃动,巧夺天工,精妙绝伦。
龙仰芝看呆了一瞬,随即抬眸,眼里带着诧异。
“你帮我们颇多,婚姻之事可不是小事。这个送你,是个护身法宝。”杨锦年顿了顿,歪头道,“你肯定不会介意这是法修的东西吧?”
龙仰芝被说得笑了,欣然接过玉佩:“怎么会......”
“嘘——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杨锦年顽皮地眨眨眼,“我回去了!刚是偷偷溜出来的。”
龙仰芝在原地目送杨锦年回到城楼,朋友真心相送的礼物她不会拒绝,而且有了这护身法宝,过几日的计划也多了份保障。
杨锦年走后不久,毕衍也来了,同样是来道谢的。
他给的是一瓶丹药。
龙仰芝见到似曾相识的小琉璃瓶,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毕兄,这是?”
毕衍被灌了太多酒,反应有些迟钝,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
他将瓶子又往前递了递,憨声笑道:“放心,这不是我炼的,是族中传下来的浑灵丹,有恢复修为的作用。”
龙仰芝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我是武修。”
毕衍:“......”
两人在风中僵持了一瞬后,龙仰芝便笑着接过琉璃瓶:“没事,你的心意我收下了,毕竟......”
“我知道!”
龙仰芝正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却被毕衍朗声打断:“锦年说过!”
“???”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1】!”
“......”
没想到平日里闷闷的毕衍,醉酒后竟是这副模样。
***
天明时分,龙仰芝回到澄江草庐,小黑远远就哞哞叫起来,以示欢迎。
“龙大圣人!”
童婴听到动静也不甘示弱,从凉棚里一跃而出。
哞——
“小黑乖,他现在不摘菜。”龙仰芝熟练地给水牛顺毛。
“龙大圣人!”童婴在田间激动夸张地比划道,“军营的布防图已经画好,支撑结界的阵眼我之前没看出来,但从灵力的强弱大概能推算出位置,我都标出来了!还有......”
龙仰芝无奈地摆摆手,示意他小点声,有什么事屋里说。
草庐虽人迹罕至,但这般大声密谋着实不妥,何况旁边还有头南齐的牛,耳朵竖得老高。
二人来到书房内,案上摊着就是童婴口中的布防阵法图。
龙仰芝:“这......”
画如其人,龙仰芝眼中的布防图潦草得跟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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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灵犀角·壹 九日后,酉州……
这句话宛若平地一声雷。
【什么?!!】
【你们这有人造反。】娄元川好心地重复了一遍,语调平静得惊人。
这下龙仰芝真听明白了:【亏你还坐得住?快去平叛啊!保护皇上!】
【别忘了,我是南齐的将军。】
娄元川慢悠悠道:【对了,需要我跟你讲讲最新战况吗?】
【娄元川!你......】
【行了,我就说说而已。】感受到龙仰芝久违的怒意,娄元川忙不迭打断。
他放下手中刻刀,敛了玩笑语气,认真道:【我昨晚出去打探了点消息回来,你先听听。】
昨夜娄元川翻出窗后,先是冲到钦天监内的观星台。这个被他嘲笑过的观星台虽只是个土台子,但胜在够高,能勉强望到城中景致。
那光柱升起的方向似是在雍都北边的宫墙附近,然而娄元川还不及细看,光柱便轰然消散,之后就见宫城各处升起滚滚浓烟。
娄元川隐隐察觉到事情可能比想象的还严重,于是他避开时雨和众人视线,悄然从后门出府,往火光处而去。
期间他生怕被人认出,还特地寻了块帕子将面蒙上。
地面余震不断,远方隐隐有马蹄声、刀兵相击之声、叫喊声,空气中弥漫着烧焦味,皇宫处的半边天被火光映得通红,星月亦变得暗淡。
雍都,西虞国都,神州大地上最为繁华的都城,今夜本应灯火璀璨,游人如织,如今却家家大门紧闭,百姓们都将自家屋内所有灯火吹熄,生怕被这场动荡殃及。
黑暗中,一抹浅绿色穿街过巷,时而急速行进,时而躲在檐下阴暗处,避开偶尔疾驰而过不知隶属何方的队伍,慢慢往宫城方向靠近。
几日前,娄元川在龙仰芝的藏书阁中,发现了不少地图,其中就有雍都城的地图。他当时便记了个大概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果然派上用场,没绕多少弯路就来到城北宫城附近。
其时娄元川躲在一条小巷巷口的水井旁,此处虽然偏僻,但角度却十分刁钻,能将隔着两条街远的长街转角收在眼底。
百里长街的尽头就是皇宫的午门,而如今落在娄元川视线中转角处的一小块地方,就已有不少重兵驻守,更别提另一头的百里长街。
后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娄元川赶忙往阴影深处挪了挪,几十人的士兵队伍疾驰而过,冲向长街。
半晌之后,松了一口气的娄元川靠上井口的石头,感觉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大病初愈,又连夜跑了大半个雍都,如今明显已经体力不支。
若是还继续冒险,一旦被发现,估计连龙仰芝的国师身份也护不了自己。
但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又委实不甘心。
娄元川纠结了许久,就在他打定主意,将要转身回钦天监时,背后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一只大手,以极快的速度朝他袭来。
即便修为尽失,但反应和身手是刻在灵魂里的。娄元川稍稍一偏头避开来势,同时一手锁住大手手掌朝外一翻,那人还来不及痛呼便被娄元川一膝制在地上。
“你是何人?”娄元川低声问,“为何背后偷袭?”
“打更的。”
微胖的中年人一手被反剪在身后,想喊救命又怕惊动兵马,索性破罐破摔恼道:“谁要偷袭你一个小姑娘?想太多了!”
“证据呢?”娄元川加重手上力道。
“什么证据?证明不是搞偷袭的也要证据?”中年人痛得面色扭曲,眼泪都快出来了。
娄元川意识到自己省略了重要信息,手上力道稍稍减小。
“你是更夫的证据。”
“哦?哦。哦!!!”
中年人恍然大悟:“早扔了,带个铜锣来看热闹,我不嫌命长啊!”
“哟哟.......女侠轻点放!轻点放!这一把老骨头快碎了!”
确认了更夫没武功,娄元川忙松了手,抱拳道:“抱歉。”
“算了,就当我多管闲事。”更夫拍了拍身上的灰,转头就走,“回家回家。”
“哎!这位......兄台。”
娄元川硬着头皮跟上前,指了指宫城方向,虚心求教:“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很明显,有人造反了。”更夫随口答着,脚步不停。
“谁?”
“我可不敢靠近,不过只在宫城里的,估计是内斗吧。”更夫笑了笑,也不回头,“打打杀杀的,可不适合你一个小姑娘,快点回家吧。”
***
【是三皇子。】娄元川笃定道。
龙仰芝显然不信:【楚老三?他哪来......】
等等?
楚云靖哪来这个胆子?
龙仰芝潜意识中的少时旧友楚云靖不可能,但人是会变的。龙仰芝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三皇子性格志向早已不同往日,行事作风越来越狠辣,为达目的可能不惜一切代价。
以前龙仰芝拦着还有用,但最近一次,要不是最后她去请了太子出面干涉,几十条无辜人命都将死在楚云靖的偏见之下。
龙仰芝平复了心绪,继续问道:【你怎么知道?皇亲国戚无数,造反的或许另有其人,可有证据?】
娄元川眉头微蹙,将前几日楚云靖拜访时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与龙仰芝听。
【那时我只道楚云靖是来跟你回忆年少时光的,但现在想来,或许是他本就知道此去可能有去无回,才会那样说。】
娄元川顿了顿,眼神掠过那日楚云靖坐着的地方,续道:【对了,他来时身上还带着血腥味,可能......那时就已经有所行动了。】
龙仰芝安静地听娄元川讲完,没再说什么,只是问道:
【现下情况如何?】
【不知道,宫城太乱了,雍都城中也好不到哪去。你这身体太虚了,我只能先回钦天监,等晚再去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打听出什么消息。】
龙仰芝:“......”
【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娄元川一字一句道:【我知道的是,只要我们不换过来,你想做的事情,保护西虞,保护你们皇帝什么的,全都做不来。】
二人认识没多久,却共同经历过许多大事,每次危急时刻都是龙仰芝镇定地主持大局,这一次沉得住气的反而成了娄元川。
【若真是三皇子,那情况就是最糟糕的一种。要是他真的掌了权,你恐怕就真的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不对,现在是我,要离开雍都估计是难上加难。】
思及此,娄元川脑中忽的闪过一个荒诞念头,他想替龙仰芝灭了三皇子。
念头很快被掐灭,他觉得自己是疯了。
龙仰芝如梦初醒:【对了昨夜就想同你说,这几日我想到了个换回来的方法,试一试?】
龙仰芝将自己原本的计划全盘托出,娄元川虽然觉得太过不可思议,但如今看来也别无他法。
于是又变回由龙仰芝主导。
【遁地符会不会用?拿火折子烧一烧,就像那天晚上......】不堪回首的记忆涌入脑海,龙仰芝顿了顿,毫不犹豫地转换策略。
【你去东城外找漕帮吧,我和他们帮主关系还不错,京城郊外的河道与酉州河连通,走水路......】
【会。】娄元川冷冷打断,【在你的书里看过遁地符的用法。】
龙仰芝:“......”
这好像才是真正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1】”。
【而且书房最显眼处不是摆着一张从钦天监到酉州军营的地图,标注还挺清晰,我试试用遁地符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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