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千灯》 第1章 吾弟阿阮 飞扬的眼尾后拖出一道淡淡的…… 雪银粉玉屑似的洋洋洒洒,落在夹道高低起伏的灯笼皮儿上,转眼就晕出一滩水渍。 大魏天佑十一年隆冬,江淮县令携家眷打京都来,新官上任。 二八自马车里卷了帘儿,探出一颗粉雕玉琢的脑袋,“二一姐!好多灯笼哇!这江淮百姓可真热情,搞这么大排场迎老爷上任。” 主街上,原先小贩摆摊的地儿全置了灯笼。高的矮的,红的黄的,各式各样,形态各异。 马车轱辘轱辘前行,二八扒着窗轩瞧了一路。 “哇塞!那对小铜人做的真漂亮,两个小孩抱着灯笼嬉戏似的。”忽地涂着朱红口脂的小嘴一嘟,“你说我都伺候老爷这么久了,娃娃怎就不来呢!二一姐,这样漂亮的景儿,不如咱们晚上出来瞧瞧?” 二一打了个哈欠,“你急什么,咱们姐妹二十八个谁有了?就连夫人还没下崽儿呢。今儿轮到我侍奉老爷,不得空陪你,赶明儿吧。” 十六一直在旁边嗑瓜子,听二一说完,“呸”得一声吐出枚瓜子壳,扁扁嘴,“这小地方的刁民还晓得迎来送往?瞧你们两个没见识的,连拐过年是什么日子都忘了?” 二八歪着脑袋仔细想了一会儿,“啊!是斗灯盛宴!那我岂不是能见着乔娘子了?听说她是江淮出了名的丹青妙手,灯也制得好,我这岂不是有眼福了?” 十六嘴角一扯,“岂止眼福呢!恐怕过不了多久咱们就要改口,叫二九妹妹了。”说着吊了个白眼,露出不屑来,“不知两位妹妹听说没有,这位乔娘子可是浪|荡得很呐,据说对官家钦点的那位状元郎很是死缠烂打……”她讥嘲地摇摇头,“所以呀,什么丹青妙手,什么盏呀灯呀,还不知道是靠爬谁的床奉承来的呢!” 见她说得刻薄,二八这可不同意了,张口就要理论。二一阖着眼,歪在软榻上揉着耳朵,“姐姐妹妹,求你们叫我睡会儿,晚上还有的累呢。” 车厢四角铜铃微摇,叮铃铃叮铃铃,一辆接一辆,充盈满街。 新官上任,只家眷便坐满了十辆车。没过半个时辰,县令大人的二十八个小妾便已成了街头巷尾的热谈。 不过片刻,另一则谣言甚嚣尘上。 据说县令大人甫一上任,就派府上管事抬了八大口皮箱去了乔氏灯盏铺。 不少人都瞧见皮箱上一一封着红条儿,两侧的铜环还系了红花儿。 隐隐有人猜测,乔家小孤女时来运转,这是要傍上靠山了。 *** 乔氏灯盏铺后院儿的主屋里,燎炉烧得正旺。 乔笙跽坐在一张条几后,白纱覆半面。乍一看,雪中梨花似的,恬淡安然。 白纱之上,一双若水明眸却深若幽潭,一瞬不瞬地瞧着门口进进出出的那些个带刀侍卫,若有所思。 八只红漆大皮箱,一口接一口。 掀开来看,珠宝首饰金银条块,满满当当。照得这一方陋室都亮堂了几分。 乔笙捧着暖炉,食指缓慢轻叩。 一双羊乳似的玉手,本该小巧可爱,却因长年制灯骨节变得略微肿大,圆润可爱的指腹上卧着一层厚厚的茧子,微微泛黄。 她转头瞧着对桌气定神闲捋着白胡子的张管事,丹唇轻启:“管事今儿拨冗前来,莫不是县令大人要买些灯盏布置府邸?若是如此,小店不胜荣幸。管事不妨去前院儿瞧瞧式样,小女子叫人悉数记了,定快快制出来给贵府送去,定不会误了大人开府喜日。” 张管事抿了口茶,捋着胡子一笑,“乔娘子聪慧,怎会猜不出在下拜访之意?” 乔笙面色不改,既然对方有意挑明,她自不必帮着遮掩,直言道:“先不说县令大人已有妻室,小女子天性喜静,大人府上有些过于热闹了。” 闻言,张管事的面皮显出一瞬的不悦,很快便又恢复了笑意。 一旁小泥炉上正煮着茶,乔笙从一只缺了口的木桶里舀了一勺雪水填进陶罐,原本要被噗嗤噗嗤顶上天的陶盖瞬间息了声。 张管事将这些尽收眼底,装作听不懂,捋着胡子又一笑,“喜静又如何?府中宅院众多,单独辟出一间给娘子就是。” 他不给乔笙说话的机会,接道:“拐过年又是斗灯盛宴,夺灯魁者,位入世家之列。听闻娘子亦有切磋之意?” 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好大一口气,“娘子头次参加这种盛宴,不知可找到了保荐之人?” 乔笙握着木勺的手一顿。 白纱之下,丹唇紧抿。 斗灯盛宴开在元夕,恰逢佳节,千灯万盏次第相接,连成一条人间星河,醉人无数。这是大魏自开国以来就有的传统。 对于参宴者,来者无拒,但防不住有人逐名求利,手段用尽盗取他人成果前来斗灯。 这就让人又恨又无奈。 后来众人苦想许久,规定凡参赛者需找一保人,不论贫富贵贱,只需祖孙三代皆生长于本地便是。 如此一来,若是作弊,东窗事发之时两人俱会名声扫地。为了自己的名声,保荐之人必是要盯着参赛者莫要做出出格之事。 虽无大用,却聊胜于无。 乔笙若要参宴,找保人倒是不难,邻家阿叔阿婶都乐意为之。 不过若是这位新县令故意使绊子……那就不好说了。 张管事瞧她意有所动,当即从袖袋里取出一张薄纸,摊在条几上,展平。 “这是契书,娘子若想好了便来按个印儿,做了县令大人的人,腰杆子自有人撑。娘子放心,主母心善厚道,娘子入府便是贵妾。等他日诞下长子,荣华富贵自是不愁,又何苦再如那些粗鄙农妇般日夜辛劳呢?” 乔笙垂下眸子,用力拢住暖炉,透过薄薄一层锦袋,铁皮硌的她手疼。 正想反唇相讥,便听嗖嗖寒风裹挟着一个淡淡的声音自门外呼啸而来。 “县令大人若要求子,要么去烧香拜佛,要么去寻医问药,找我姐姐作甚?” 厚厚的门帘儿叫人从外掀开一道缝儿,从中闪进一个雪人儿。 这人连眉毛都是白的,面皮儿敷着厚厚一层雪粉,也不知蹲窗外偷听了多久。 乔笙秀眉一拧,支着条几站起来,疾步走过去将暖炉塞进雪人手里,着急去抹他面儿上的雪。 却叫那人隔开了一段距离。 “身上冷,姐姐别叫我冻着了。” 燎炉烧得正旺,暖气一波波扑上来,他身上的雪块开始簌簌下落,露出里头的靛青色夹袄。 少年的眉目逐渐清晰起来,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灿若明星,飞扬的眼尾后拖出一道淡淡的凹痕,像是一道陈年的旧疤。 乔笙轻轻拍掉他挡在两人之间的小臂,掏了布帕给他拭去挂在眉毛眼睫上的水珠,又耐心地擦了手脸,嘴上嗔道:“阿阮,以后不许这样。也不知进来,仔细冻坏了!到时候又跟姐姐哼着难受。” 桃花眼里的笑意愈发灿烂起来,他拉过乔笙的手拢到暖炉上,重新给她塞回怀里抱着。没了暖炉,自个儿就借着余温对着手搓了搓,还放到嘴边哈了口热气。 这少年虽比乔笙年少,却高了小半个头,看乔笙时目光微垂,长而密的睫毛覆下,漾出一圈温柔涟漪。 他拍拍自己的夹袄,“穿着姐姐亲手做的袄子,站个三天三夜也不冷。” 乔笙无话反驳,只是轻笑着给他拂去肩头的雪花。 虽是挡着厚实的棉帘,寒风依旧见缝插针地往内钻。乔阮退一步挡在乔笙身后,隔绝了呼呼寒风,又道怕姐姐冻着,催着乔笙回到条几前坐了。 室内陈设简陋,乔笙也无钱添置些多余的条几矮凳。乔阮便盘腿斜靠在条几上,单臂支着脑袋,从小泥炉的陶罐里舀了一碗热茶饮下,直烫到心口,不禁满意地啧出声来,继而笑眯眯看着对面的张管事。 似是嫌他无礼,张管事瞥他一眼,语气不善:“毕竟不是娘子胞弟,这少年年岁见长,娘子也该避嫌才是。” 乔阮神色一冷,仍是笑着,却比先前笑得越发不真心了。他只是笑,笑得让人胆寒,不说话,转头看向坐在条几后的乔笙,像个在外受了委屈的小孩眼巴巴要家长为自己讨公道。 乔笙正色道:“这是小女子的家事,莫不是县令大人连这都要管?” 张管事一噎。 “县令大人爱民如子,乔笙受教了。” 乔笙本想取茶来喝,刚要入口,才发现乔阮方才饮茶所用的竟是自己的茶盏,只得又将茶盏放了回去。 “阿阮所言亦是小女子的意思,若是有所冲撞,还请张管事多多包涵。县令大人若想求子,恕乔笙无能为力。” 张管事一听,装了许久的斯文也不装了,也不和颜悦色了,一下垮了脸,冷道:“子嗣本就是阴阳相合之物,娘子若说无能为力,莫非老夫能行!” 一通话说下来愣是涨红了一张老脸。 乔阮忍不住嗤笑出声,却被乔笙从后边儿拍了一掌,这才敛了笑。 “乔公子,你方才所言究竟何意?!” 乔阮反手拿起茶盏一饮而尽,笑眯眯道:“这位管事,莫非晚辈说的不对?听说县令大人天命之年,妻妾环绕,膝下却无一子半女。这种情况,可就不是阴阳合不合的问题了吧?” “晚辈猜,县令大人莫不是先前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惹的菩萨心生不快,这才迟迟未赐下一子半女?” 张管事怒发冲冠,刚要开口驳斥,又听乔阮嬉皮笑脸道:“想来县令大人高风亮节,自然不曾干过天怒人怨的事儿。若是这样,那就只能是子孙根出了事儿。”他瞥了一眼金灿灿的八口皮箱,眸光似有不悦,“县令大人家大业大,若他日寻得名医治好了子孙根,不愁诞不下一儿半女。” 张管事双目冒火看着乔笙:“胡言乱语!乔娘子便是如此管教弟弟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这里的小伙伴,你们好啊!很高兴以这样一种方式与大家见面^^希望俺滴大宝宝可以给大家带去一点快乐^^喜欢的朋友加个收藏吧,我们下一章见! 第2章 千金之赌 乔公子皇亲国戚不成?亲手做……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张管事气急败坏,乔笙却在眸子里含着笑,不语。 乔阮倒是站起来,抱臂向前走了两步,靠得张管事更近了些,脸上依旧挂着笑,却是皮笑肉不笑:“张管事这话就不对了。县令大人叫您老人家来找我姐姐,为的就是求个一儿半女。晚辈不过是眼明心亮,瞧出了问题关键,勤勤恳恳诚心诚意帮着县令大人拿主意,不知哪句话说错,竟让管事误会了去?” “啧,以后咱们哪儿还敢随便提意见呐?罢了罢了,赶明儿晚辈就去嘱咐嘱咐左邻右舍的叔叔婶婶,省得他们日后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去县令大人跟前儿叨扰!” 此话一出,乔笙忍不住笑弯了唇。 新官上任最重风评,又逢年关将近,正是百官考核之际。 当今官家尤其看重吏治,若是乔阮这么一闹,怕是这位县令大人有的头疼了。 张管事眼看亲事不成,也不坐了,站着说道:“罢了,来都来了,在下就再多说两句。来的路上在下也瞧见了,街上那些个灯盏确实不错,娘子制灯的手艺了得。不过娘子可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个道理?” 乔笙:“自然。” 张管事继续道:“在下打京都来,南宫家,乔娘子必是听过吧?” 突然一阵冷意袭来,丝丝凉气入骨,乔笙微不可察地一颤,“如雷贯耳。” 南宫家,家主南宫珞在十年前夺了京都灯魁,入宫面圣得“玉灯娘子”称号,掌皇城布灯一事,也算是半个女官。 有这么个厉害家主,可以说南宫家之于其他灯盏世家便如匪帮寨主之于其他小喽啰,便是咳嗽一声也极具震慑之力。 是个不好惹的主。 张管事像是操碎了心似的,苦口婆心道:“在下打京都来,听闻过了年关南宫家有意将铺子开到江淮来。南宫家主的手艺那可是得了官家青眼的,”他抱拳朝北拱手,“乔娘子不会自不量力到敢与南宫家分一杯羹吧?” 乔笙还没说话,乔阮站在一旁,抱臂玩味地看着张管事,啧叹一声,好似在说“老眼昏花,好赖不分”,又扬声对乔笙道:“姐姐,别听他的。南宫家做的东西我也见过,先前倒是觉得不赖,但和姐姐做的一比……哎,不是我自夸,他们做的也就比我差一点点吧!” 想起乔阮做的那只红灯笼,纵然镇定如乔笙也忍不住垂头笑起来,好在白纱覆面,也不至于叫人瞧见她失仪。 南宫珞的手艺她也是见过的,哪里就那样差了。 她抬眼正对上张管事那双急不可耐的双眸,真是个忠心的,不惜搬出南宫家相逼叫她知难而退,安心去内宅做个相夫教子的小妇人。 “张管事,您就姑且当小女子不自量力吧。实不相瞒,斗灯盛宴,小女子确实有意参加,不过……小女子意在京都灯魁,而非江淮。” 张管事的神色眨眼间变了几变。不似先前直白,开始耐人寻味起来,“乔娘子是想去与你那周员外郎长相厮守?” 听见周琼的官名,乔笙眸光微闪,张管事知是猜中了,继续言道:“在下在京都时也见过这位员外郎,真是青年才俊,年纪轻轻便高中榜首。可即便如此,也断没有刚上任便留用户部做员外郎的道理。娘子尽可打听一番,六部官员哪个不是从地方官熬了十几年才上去的。即便是唐国公,那也是从小卒做起,前两年从西迟人手里收复了俪、肃、祁三处失地,立了军功才受封。周少爷既非官家子弟却得如此殊荣,娘子可知为何?” 乔笙下意识地想堵上他的嘴,叫他不要说下去,心里也打起鼓来,强装镇定道:“不知。” 周琼进京赶考,至今已有一岁光景。当初离别时二人约定,不论高中与否,来年便成亲。可他一去便杳无音讯,她此番进京斗灯,除了圆儿时心愿,为的也是见他一面,好让彼此心安。 可如今…… 她连连去信数封,皆如石沉大海。 张管事张了几次口,终是隐晦说了句:“他甚得户部尚书大人青眼,南宫家主亦对其另眼相看。” 怕乔笙仍旧执迷不悟似的,特意将“户部尚书”和“南宫家”说的极重。 “且不说这个,娘子可别忘了,离乡远行之人,还需县令大人开的路引,否则娘子连城门都甭想出去。” 若说先前两边还都打机锋,维持着面儿上的和谐,如今这般,可就是明目张胆的威胁了。 乔笙心里嘀咕起来。她一无靠山二无家财,年近二十亦不是貌美如花的二八少女,皮囊更不是万里挑一的美,且因着常年劳作,十指生满了厚茧,指骨也不如其他小娘子来得纤细可爱。 虽说人不可貌相,但从县令后院的热闹程度来看,他怎么也不会是个不瞧皮囊的。 怎得一来就看上她了呢! 她兀自琢磨着,眼前忽地出现一张契书,抬眼便瞧见张管事掐着一丝笑,“在下今夜就在县令府静候娘子。” *** 八口皮箱,动静到底太大。 也顾不得天寒地冻白雪纷纷了,窄小的乔家灯盏铺子门前,乌泱泱挤了一堆人,个个抄着手,嘴里冒着白气,哪怕冻得直跺脚都不肯走。 “诶,出来了出来了!” 张管事原先黑着脸,刚转过门露面,就已是另一幅笑面孔。 “瞧着管事大人心情不错,莫非乔娘子真成了县令大人的第二十九房小妾?” “十有八九,那几口箱子不也没抬出来?看来是收下了。” “之前还瞧着这小娘子和周家少爷浓情蜜意的,转眼就……哎!。” “孙后生,你叹什么气,人家乔娘子聪明着呢,小员外郎和县令,叫我我也选——你你你,你拽我袖子作什么!” “你个见钱眼开的老死鬼!人小姑娘这么些年一个人多不容易,没得叫你们这群臭老爷们一人一口唾沫星子糟蹋了!前两年又不是没有达官贵人赶着上门求娶,人家乔娘子答应了吗?要我说,人乔娘子才不稀罕什么钱啊权的,就你们这帮人,心脏,看人也脏!” 一群人,就这么吵起来了。 这些人,光明正大地吵,越说越难听,乔阮靠着内门板儿,自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幸好没叫姐姐出来送客。 他原是抱臂走在前头,远远撂着张管事,只是在出门时停下步子,叫张管事先出,为的就是看门口这些闲人能弄出什么流言蜚语来。 果然,不是什么好话。 尤其是张管事玩的这一套变脸术,怕是早就算计好了。 三人成虎,说的人多了,假的也就成了真。 到最后,姐姐嫁了,是谣言成真,骂的更盛。 若是不嫁,怕又会有人拿她和周琼说事,什么“未婚失贞被县令厌恶”之类的。 到时候,嫁或不嫁,对姐姐都没好处。 真损呐。 桃花眸里闪过一抹厉色。 转眼,又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他拐去门边儿的竹筐里取出一只红皮圆灯笼,皱巴巴的,有些扁了,灯笼皮也包的极不严实,封边儿都不齐整,狗啃了似的,露出里头里出外进的竹架。 比这做工更扎眼的,是灯笼皮上黑墨写着的四个大字“风流不羁”,遒劲凌厉中带着一丝散漫无羁,仿似一位少年郎御马横槊,扫荡千军,对方身心俱乱时他还偏提着一壶酒,仰头一灌,便踩敌军旌旗于脚下。 乔阮找了根木杆,掂了掂,将灯笼挂上去,又在里头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3章 好人国公 唐国公本身就是位比南宫家更……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乔阮回了主屋,乔笙还木在条几后边出神。 他扫了一眼堵在门前的八口皮箱,只见里头有一块橙黄色的玉珏,莹润生光,即便半埋在金钗堆里也能令人一眼发现。 乔阮将它从金钗堆里抠出来,平放在手心里看。 玉珏只有半个手掌大小,雕有一只奇兽,不似中原纹样,不过能出现在玉珏上大概是个祥瑞。 本是好意头,可惜一道裂纹从中横过,就叫这件宝贝成了个残次品。 他见乔笙仍神思恍惚,便故意道:“这县令好没诚意,净送些低俗的玩意儿,好歹有个能看上眼的玉珏,还是个带裂纹的。” 见乔笙仍不理他,便觉得没趣,将玉珏随手一扔,又啪得盖上箱子,小猫似的蹭到乔笙身边,扁扁嘴,将头伸过去,硬生生闯进了乔笙的视线里。 “姐姐,我饿了。” 乔笙一怔,古潭无波的眼里终于有了神采,“庖厨里还有些抄手,姐姐给你做。” *** 这间小铺面分了前后两个院子。 前院卖货,中间隔一道影壁,后院是三间弹丸大小的房,分做主屋和东西厢房。主屋和西厢房中间夹出一块空地,当初周琼帮着修了个茅棚出来,还加了道木门,便是庖厨。 这样冷的天,冷风嗖嗖地顺着茅草缝隙往里头钻,好在炉下生火,靠着灶台也不至于太冷。乔笙从壁橱里拿出一摞皮子,又端出一碗霜白的肉馅,站在案板前麻利地包起抄手来。 乔阮蹲在一旁填火烧水,静默不语。 乔笙捏了两只抄手,忽然问道:“阿阮,先前你说你是京都人士,那你可听过南宫家?” 乔阮点头,心想岂止听过,南宫家那位娇滴滴的二娘子差点就成了他的枕边人。 婚书都拟好了。 却叫他当着官家的面给撕了。 为这,差点没把官家气闷过去。 南宫家的人都是笑面虎。 他瞧一眼都觉得恶心。 “姐姐想知道什么?我必定知无不言。” “他们平素行事风格如何?”听上去似是随口一问,可手里捏皮子时却多加了几分力。 乔阮不假思索:“横的很。姐姐可听说过‘京灯天人价,寒门苦作读’?” 这话乔笙倒是听过,说的是京都灯盏价高,便是寻常的灯笼都比旁处翻了两番。灯盏如此,烛价亦水涨船高。 达官显贵自是不在意这多出的几两银子,可有些寒门士子却因用不起烛火,点灯夜读都成了奢望。 她本以为此话夸大其实,可从乔阮难得严肃的神情来看,似乎现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南宫家家大业大,依权傍势。在京都,怕是所有做灯盏买卖的商户都得仰其鼻息而活。 她晓得南宫珞自小霸道,做了家主后脾性更甚。万万没想到,她竟嚣张到此种地步。南宫家膨胀至此,其他灯盏商人有如何过活? 转眼间,乔笙已包了二十来只胖嘟嘟的抄手,个个皮薄馅大,鼓鼓囊囊,乔笙悉数把它们下进滚汤里,用木勺慢慢搅,免得糊锅。 乔阮从乔笙手里接过木勺自个儿去搅,“京都灯价高,也有人曾从外地倒卖,想着赚几个闲钱,却在过城门时全被扣下,血本无归不说,人还被打个半死。接连出过几次事,就再没人敢碰这种要命的买卖了。” 他手里搅得飞快,乔笙便又将木勺夺了回来,逆着水流的方向一搅,将乔阮搅起的漩涡平息了下去,“你再搅下去,皮儿都被你弄破了。” 乔阮被夺了木勺,索性抱臂靠炉站着,看见乔笙嘴角扬起的一点笑意,自个儿也开心起来。 “姐姐肯定想问为何官府不管。” 乔笙轻叹一声,摇摇头,“谁敢管户部尚书的家事?” 户部尚书南宫炽是南宫家主南宫珞的父亲,也是前任南宫家主南宫璃的胞弟。 南宫家制灯手艺向来传女不传男,可惜南宫璃未婚无嗣,便养了侄女在膝下传授技艺。 后来南宫璃横死,南宫珞便承袭了家主之位。有个当爹的户部尚书在背后撑腰,京都又有哪个世家敢与其做对? 说到户部尚书……莫非周琼是得了南宫炽的赏识才能平步青云? 不对,阿爷曾说过南宫炽为人谨慎,断不会在不知底细的情况下就贸然重用谁。可张管事也说了,南宫珞也对周琼另眼相看,莫非…… 心一乱,乔笙差点失手打碎了一只瓷碗,幸好乔阮眼疾手快地接了。 “姐姐?” 乔笙迅速将心头的不安压下去,抄手盛了满满一瓷碗,乔阮端着,二人便进了东厢房。 东厢房是个小作坊,乔笙没钱雇人,铺子里只有一个看店的伙计。铺子里卖的所有灯盏,全是她一根竹条一根竹条编起来的。她一天里大多数时候都泡在这儿,纵使日夜辛劳,所得也不过勉强糊口。 好在,快熬出头了。 只要来年夺得灯魁,她的日子总能好过些。 只是……又要与南宫家打交道了。 若他们认出自己这个罪人之女,又该如何…… 通敌叛国,三万余名兵士百姓枉死边城。国土失守,敌寇在大魏之地猖狂八载有余…… 她这个罪人之女,苟活至今。官家若是得知,定会以她之命祭奠英灵亡魂。 仿佛有一团浓雾笼罩着前行之路,没有半点引路星芒。 东厢房的布置亦是简陋,一张瘸了腿的小木桌下垫了一块砖头,窗边摆放一张略宽大些的书案,屋子中央立着一只燎炉,烧得正旺。 平日里,乔阮最爱做的就是趴在瘸了腿的小木桌上,看乔笙制灯。 当然,也爱陪她一同在这儿用饭。 一路走来,碗内已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皱巴巴的。乔阮拖出矮凳坐了,吸溜抿一口鲜汤,似在品味佳茗,“姐姐是在骨汤里头添了鲜虾,又配以嫩葱,格外鲜美。” 江淮临海,每日傍晚渔民都会将一些死去的小虾贱卖。至于炖汤的骨头,是邻家朱屠户见她一个孤女生活不易,反正骨头不值几个钱,傍晚收了摊就悉数给她送来了。 糟虾穷骨头炖出来的汤都被乔阮品出御膳琼浆的架势,乔笙心里头的烦忧顿时轻了不少。 刚想夸他舌头成了精,就听某人万分惋惜地长叹一声:“哎呀,周琼没口福。姐姐包的抄手,我吃的比他多。” 乔笙心道:果然还是个孩子。 乔阮与周琼不合,这一点早不是秘密。 乔阮嫌周琼“酸腐儒生,只说不做”,周琼讽乔阮“纨绔公子,不务正业”。 这俩人,便是不见面,也要不时贬低对方一下。 听他又在为一碗抄手争强好胜,乔笙习以为常。趁他吃着,取过案边立架上放着的一叠竹圈,拿了捆线细细开始绑起来。 一叠竹圈有三种大小,按照一定的顺序放置,再用细棉线在连接处捆绑。 当乔阮吸完最后一口汤时,一只用两层竹圈套成的圆球已经在地上滚起来了。 与普通圆球不同的是,内圈底部用竹条绑了只小竹筒,筒里放着半截点燃的红蜡烛。 这机括做的奇巧,不论竹球如何翻滚,竹筒并着火苗永远朝天,岿然不动。 乔阮折腰抱起骨碌碌滚着的竹球,在手里转了个圈,“姐姐这是又琢磨出新玩意儿了?” “阿阮觉得如何?” “若再配上姐姐的丹青,便是京都的灯魁也夺得。” 本是诚心诚意的话,乔笙听了,晶亮的眸子里却拢上了一抹暗淡。 丹青……她已许久不在灯笼皮上作画了。 乔阮没留意到乔笙的一瞬失意,抱着机括左看右看,看不够似的,“姐姐,此灯何名?” 乔笙摇头,“还没想好,不如阿阮取一个?” “我来取?”乔阮抱着竹球,反身坐上桌案,他身高腿长,纵使坐着也不至于脚不沾地。 他盯着小竹筒里的幽幽火苗看了一会儿,两手一抛,火苗伴着竹球又颠啊颠地滚起来。 “姐姐,滚灯可好?” “滚灯?”乔笙眼睛一亮,“世人取名往往追求雅意,你这个名儿……”乔笙轻笑出声,“倒是接地气。” 乔阮两手一摊,“这灯做来就是与民同乐的,就是接地气才好。”他站到地上,“姐姐要我取名,我取了,姐姐却笑我,我再也不取了。” 见乔笙还在笑,他嘴角一垮,强撑脸皮似的大义凛然道:“若不然等那位状元郎回来取,我也很想知道他能取个什么雅名!” 乔笙终于敛去了嘴角的笑意,郑重道:“姐姐不是笑你,是觉得高兴罢了。” “高兴?” “对,高兴。”乔笙将竹球抱起放于桌案,语气平静,“这些年来,灯盏做的愈来愈花,名字取的也是愈来愈叫人听不懂了。你刚刚说的很好,灯盏做来,为的就是与民同乐。阿阮,你取的名字,很好。” 乔笙看着自己琢磨了半年有余的奇巧机括,目光温柔,“它就叫,滚灯。希望它能夺个大魏灯魁的名号回来,让乔家灯盏名扬天下。” 阿娘最喜灯盏,若她知晓冠以自己姓氏的灯盏名扬天下,在天之灵应当会感到高兴的。 滚灯里,竹筒载着烛火前后摇曳。乔笙十指交叉抵于下颌,双眼轻阖,羽睫微颤,心道:“阿爷阿娘,保佑女儿,此行顺利,心想事成,不负平生夙愿。” 乔阮立在一旁,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4章 再见故人 昔日有多么情意缱绻,那刻……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乔笙醒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沉进了一片大云朵里,身下软乎乎的。除了后颈还隐隐作痛,身上其他地方都感到说不出的舒适。 周遭黑漆漆的,只在不远处显出一点朦胧的亮影,隐约可见地上铺着艳丽至极的毯子。 难怪身下这样软。 不仅软,还很暖。隐约可以感到有丝丝热气自毯间细毛氤氲而上。 是地龙。 普通人家烧只燎炉已是奢侈,能够在屋子里建地龙的,必是非富即贵。 乔笙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梨白色夹袄,身上发着薄汗,热气一波波烧得她双目发干。 儿时在宣州,一到冬日,她的小屋也总会早早烧起地龙,阿娘知她干得难受,总会让人在屋里四角放盆冷水,来让屋里湿润一些。 想到这,她的眼睛又酸涩起来。 她想抬手揉揉不怎么舒服的眼,一动才发现,她的手腕上紧紧缠着几圈麻绳。 麻绳粗粝,用力挣扎几下,磨得她手腕针刺般疼痛。 今夜她与乔阮各自回屋后,尚未来得及换衣,便叫人从背后打晕了过去。 她貌似失手打翻了一只铜盆,也不知乔阮有没有听见。 往日里但凡她的主屋发生半点声响,乔阮总像长了顺风耳似的,下一刻闪到她面前来,眉目间尽是担忧。 现在她被绑住双手扔在一个看起来富丽奢靡的地方,倒是希望这次乔阮的耳朵不要如此灵敏。 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有没有像她一样,被绑在某个角落不得动弹。 远处似乎有响动,窸窸窣窣,如夜鼠偷食粟米。 不一会儿,这响动便没有了,一股带着糜艳的浓香在这温暖如春的屋里四散开来,下一刻就听见一声柔若无骨的娇嗔:“周郎——” 便听男子回道:“阿珞,睡吧。明早还要早起入城呢。” 女子似乎还娇滴滴地嗔怒几句,应是在求|欢,男子也语气柔软地继续哄,可乔笙什么都听不清了。 十年不见,南宫珞的声音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天真,愈发娇软甜美,还带着一丝勾人的妩媚。含情脉脉说话时,能叫人不由得肉浮骨酥。 而周琼……进京赶考前,这样温柔的声音他只会对她一人说。 可现在,他却在哄着另一个女人。 乔笙侧卧在毛毯上,慢慢地将自己蜷成一只团子。 其实从张管事的话中她便猜到,周琼之所以迟迟不回江淮,怕是早在京都另觅佳偶。 榜下捉婿,周琼样貌不差,温润端方。南宫珞既然瞧得上他,南宫炽又怎会令爱女失望,必会极尽所能在朝堂加以提拔。 小时候,南宫珞看上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哪怕是明目张胆地抢。 她既然看上了周琼,自然不会相让。 不论周琼是否愿意。 乔笙现在只想问他一句:你可否心甘情愿? 本以为今晚是县令命人绑的她,眼下看来,是南宫珞。 幸好她的双足未叫人缚住,尚能自由活动。 她翻了个身,面朝下,屈起双膝跪坐起来。 面前是一架屏风,隔着纱绢,床边立着的细长烛架上,两团橘色暖光模糊成一团亮影,微微照亮着床上交叠在一起的二人。 模模糊糊的,却能看清南宫珞的手软绵绵勾住周琼的后颈,两人鼻尖相触,周琼亦情意绵绵地抚摸着南宫珞额前的碎发。 这一幕,与十二年前京都醉春楼的一幕交叠。 男子温文尔雅,女子雪肤花貌,两人衣衫凌乱,亦是交叠在一处。 唯一不同的,是男子后背心窝处,一柄匕首深深刺入。 看样子,是情意正浓时遇见歹徒,男子以命相护,可最后两人还是双双殒命。 阿爷终是负了阿娘。 昔日有多么情意缱绻,那刻就有多么讽刺可笑。 但那时她什么也不懂。只知道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阿爷手把手教她制灯,阿娘也不会做好糕点,坐在一树梨花下,笑吟吟地看着父女俩抱着古籍,变着法儿地琢磨新的灯盏样式。 也是在那一日,阿娘的包袱里搜出了一封被烧的只剩了只言片语的信,落款处,是西迟国主的私印。 没过多久,西迟国突然发兵进犯,大魏连失三城,阿爷阿娘“通敌叛国”的罪名彻底辩无可辩,连着那桩风流韵事,一道成了街头巷尾的热谈。 今晚,她又撞见了如此香|艳的一幕,没有懵懂,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心伤。 只知道从此以后,又多了一位陌路人罢了。 她转过头不再去看,慢慢坐到地毯上,感到有一丝冷意从心底藤蔓似的蜿蜒而生,紧紧包裹住曾因周琼而得到过片刻温暖的心房。 热气熏蒸,皮肤微微发烫,可心底早已是千里冰封。 再不会因情悸动了。 屏风另一侧,周琼整理好衣衫,将按在他胸前的小手塞回到锦被之下,对着侧卧着的南宫珞柔声道:“你先睡,我去传水。” 刚要起身,下一刻,右手腕子又叫人一把抓住,一层薄薄的茧子摩擦着他的腕骨,这熟悉的感觉使他的动作突然顿住,又想起了乔笙。 之前在江淮,两人常常坐在迢河两侧的石阶上,手叠手嬉笑着看彼此手上的厚茧。 茧子来历各有不同,乔笙是制灯辛苦,而他是握笔苦读。 相比于乔笙,南宫珞保养得当不说,平日里除了研究些新玩意,也极少亲手制灯,故而指腹的茧子只有薄薄一层,在光下晶莹透亮。 烛火幽微,南宫珞侧卧在塌,眉目含情,缠绵情意中,一丝探究之意格外明显。 周琼缓过神来,迅速把乔笙的影子从脑海里驱逐出去,情意满盈的心也在刹那间空荡下来。 从他签下与南宫珞婚书的那一刻,他与乔笙,再无可能。 也是在那一刻,他亲手剜去了自己的心。 见周琼如此失魂落魄,南宫珞心里越发得意起来,面上仍旧一副浓情蜜意状,美人蛇似的攀附上去,艳红薄纱愈发衬得肌肤赛雪,把周琼死死箍在床边。 “周郎,”小巧的下巴垫在周琼肩上,气若幽兰,“你起先不愿与我成婚,可是因为心中有人?” 周琼呼吸一滞。 朱唇轻笑,“是江淮的乔娘子,乔笙,对吗?” 南宫珞笑得愈发妩媚,周琼却从那双妖冶惑人的美目中看到了凌厉杀意。 他若答不出南宫珞想要的答案,怕是他与乔笙都恐有性命之忧。 南宫珞又问:“等明日安顿好,我就让齐管事去下帖子,请乔娘子过府一叙。若周郎有意,”修长的食指抵上周琼的胸口,宛如一把利刃,“不妨将乔娘子纳为贵妾。听闻乔娘子制灯手艺绝佳,更有传闻说与我不相上下,如此听来,我二人闲来无事时还能切磋一下。府里多了这么个心灵手巧又得周郎欢心的妹妹,阿珞也是很开心的。” 屏风后,乔笙嘴角拉出一抹讽刺的笑。 南宫珞自小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5章 疑心渐起 不过不巧呢,我的那位故人,……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你可知我那好姑姑好恩师南宫璃是如何暴病身亡的?” 哐哐——哐—— 狂风猛推窗扇,仿似冤鬼集聚于外,想要冲破这道阻拦,入堂申冤。 南宫珞不悦地皱皱眉,“秋婆子,”右侧暗门似乎被人推开了,“找几个人把这窗和门上的缝隙给我堵严实喽!什么破地方,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门窗都封不严实。” 秋婆子从正门出去,大约是找店家要棉条。门一开,狂风卷着雪粒密密扑来,甫一打在脸上,尚未觉察到凉意就已化为一滴温热的水渍。 乔笙屈起食指,用一侧指腹轻轻刮去面上的点滴湿润。 铺着柔软的毛毯,供着温热的地龙。奴仆环绕,夫婿承欢。即便如此南宫珞竟还嫌“破”? 看来当了家主,又有阿爷撑腰,南宫珞是愈发的无法无天了。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冻消南宫珞讲故事的热情,她就是要让乔笙心灰意冷,这样她才痛快! 想和她齐名? 做梦! “我那好姑姑,人长得倒也不错,就不知道为什么,都半老徐娘了还不愿外嫁。起先我还以为她是醉心制灯,无意婚配。可后来……” 南宫珞仿佛想到了一件很可笑的事,笑得张扬至极。在乔笙听来,每一声都似嘲讽。她一闭上眼,当年醉春楼的那荒唐一幕就会重现在眼前。 就连当时阿娘的低泣声都清晰地萦绕耳畔。 “可后来她竟勾搭了有妇之夫。而且命不好,偷|情的时候遇上歹徒,一命呜呼了。”南宫珞哧哧笑起来,“说来那奸|夫我也见过,确实是一表人才。若是能年轻上个十来岁,我见了必也会为他倾心。” 风吹的烛影微微晃动,南宫珞掀开锦被,赤脚踩在柔软的毛毯上,腰肢轻扭,幽微烛火在她周围拢出一圈暗淡的光晕,朦胧的身影走起来款款生情,骨子里都透着妩媚,如要索人性命的魅妖。 “你说可不可笑,一个妻贤女孝,一个匠心独具,明明都前程似锦,可惜……”她款步走至屏风前,妖艳长眸微挑,隔着一层轻薄纱绢,凝神看着屏后之人,“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杀起人来,真是无情呢!” 乔笙都能想像得到南宫珞的神情是如何的讥嘲讽刺,向来平淡无波的眸子里,繁杂幽微的情绪逐渐涌起,一点一点,从微芒到炽热,逐渐疯狂。 紧缚在一处的手握紧成拳。 呼吸也愈加粗重起来,如鲠在喉。 阿爷与南宫珞的风流韵事曾被作为街头巷尾的热谈,可当初她被关押在地牢里,不曾亲耳听闻,便可装作不知。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纵使阿爷有错,也轮不到她南宫珞随口作笑谈! 儿时阿爷待南宫珞也是极好,次次入京都不忘给南宫珞带宣州的新鲜吃食与小玩意。都说人心肉做,可她怎能对阿爷这样无情! 乔笙突然为阿爷感到不值。 她怒视着床侧高立的两根细烛架,这让她想到黢黑牢壁上嵌着的两盏油灯发出的微弱的光。 地牢里没有地龙,京都的寒风又总是急吼吼的,不讲半分情面,冷心冷情卷着飞雪往牢里送,若非当初她一直坚信阿爷阿娘不会通敌叛国,两月的时间,她决计是熬不过的。 就连后来流放时,干了四十余年的老狱卒都说她是个硬骨头。 可那双老而浑浊的双眼里却没有半点赞美或是同情。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老狱卒的意思是:好人命不长,祸害活千年。 她这个罪人之后,不配活在世上。 这些年,再没有一个眼神比那双浑浊却恨意不减的眼睛更伤人了。 一颗心仿佛在被万蚁啃食,乔笙含泪闭紧双眸,用仅剩的一丝理智对抗着喧嚣失控的情感。 她绝对不能现在与南宫珞对上。 南宫珞对乔笙的痛浑然不知,只当她是彻底对男人伤心欲绝失望透顶了,便最后补了句作结:“可惜当初我远在宣州,没瞧见我这好姑姑风情万种的模样。啧啧,真是遗憾呢。” 犹如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开。 屏风后,一双泪盈盈的眸子猝然睁大,黑瞳仁幽深晦暗,却因中央的一星烛光倒影而莫名闪耀。 南宫璃死的时候南宫珞在宣州? 南宫珞在宣州! 多年前的一幕飞快在乔笙眼前闪过。 白墙黑瓦,石狮傲立。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领着个十岁左右的红衣小姑娘进了府门。 当时她与阿娘恰恰乘车经过,她还嚷道:“阿娘快看,是珞姐姐!” 阿娘笑着拍她脑袋,“傻璨璨,只看个背影就知道了?也不瞧瞧载她们来的马车,你何时见过南宫家的人乘这般寒酸的马车出门?” 她顺着阿娘指的方向看去,果如阿娘所说,府里的下人正指引着一辆马车由侧门入马房。 乔笙记不起来那辆马车的式样,但她敢肯定,那辆车,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南宫家。 寒酸的是南宫珞看一眼都会嫌弃的程度。 正因如此,当初她就信了阿娘的话,只当自己看花了眼。 可今日,整整十二年以后,南宫珞无意透露了当年自己在宣州的消息。 所以当年,她没有看错。 南宫珞确实去了宣州,而且……拜访了陆府。 而这陆府的主人就是数月后与阿爷勾结,在西迟国入侵时大开城门的俪城边护使,陆庸。 给阿爷定通敌叛国罪时,她作为唯一活着的罪人亲眷,被狱卒上了枷锁押解至城楼前,刑部之人当着百姓与她的面将阿爷的罪证一一列过,又将铁证一一摆开。 她明明记得无数“铁证”中有一条就是:逆贼秦氏夫妇与陆党过从甚密,数月来除秦府之人,再无他者私登陆门。 再无他者私登陆门。 但南宫珞和她阿娘去了。 可她们的行踪为何没有出现在卷宗之上?或者说……是谁篡改了卷宗。 思绪像是理不清的丝线团,重重缠绕。每当她觉得快要理顺了,又总会在最后一刻陷入混乱。 但她隐隐觉得,“通敌叛国”者或许另有其人。 当年有人煞费苦心做了一盘大局,甚至连阿爷阿娘以及南宫璃姑姑的死都是他算计好的一环。 这局做的天衣无缝,“证据”确凿,甚至连她自己都因为亲眼看到阿爷背叛阿娘而选择不相信自己的生身之父,以至于这么些年,一直以“罪人之女”自视。 可这个费尽心思要害阿爷阿娘与南宫璃姑姑的人,是谁呢? 模糊泪光中,薄纱之后,似乎有人在暗笑盈盈。 南宫珞拍了拍手,又有人从右侧暗门进入。 那人一手端着烛台,另一手似乎还拎着什么,那物什落地时,发出“吱呦”一声闷响。 南宫珞接过烛台,借着火光打量着地上的物什。 来人道:“禀家主,乔家灯盏铺属下已带人翻遍,并未发现家主说的玉镯。” 南宫珞细眉微拧,瞬间又是镇定自若,“不急。十年寒窗苦作读,衣锦还乡归来耀。周郎说很想与我分享这荣归故里的喜悦呢。想来乔娘子亦是如此。等明日宝马雕车游街完毕,你再与乔娘子回去取。” 她一脚踢开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6章 唐国公? 周琼:不管是唐阮还是乔阮,……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天色澄明。 车厢里,箭尾的三根鸡毛并着一片朱纱在南宫珞眼前随风乱舞,透过薄薄一层红雾,南宫珞模糊看到有人驰弓立在檐下,笑意张扬。 像是个专爱捣乱的顽皮少年。 怒火心生,南宫珞拽住面前朱纱,用力一扯。 娇贵千金,哪里见过羽箭,不知前有倒钩。这一扯,哗啦,满头的金银珠玉连着一绺乌发齐齐让两只小小的倒钩绞携而下。 “嘶——”一绺乌发悠悠飘到了雪白的羊绒地毯上。 蓬头垢面,狼狈至极。 南宫珞盯着那绺发丝几欲银牙咬碎,“哐!”,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小木几,淡青色的茶水渗入细软的毛毯,一片白净之上晕出一小块褐色水渍。 她转头扑进周琼怀里。 这副狼狈样,茶余饭后,指不定怎么说她呢! 真是后悔选了辆没有窗扇的破车! 刷刷刷—— 见家主受辱,随行的侍卫抽刀亮刃,围了唐阮,有人大喝一声:“哪里来的地痞小子,敢冲撞贵人!” 唐阮悠悠把玩着手里长弓,原封不动怼道:“是啊,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冲撞贵人!” 周琼本在安抚窝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南宫珞,闻言,沉声道:“乔阮!” 声音里带着些警告的意味。 “过来!” 他一下一下轻拍着南宫珞颤抖不止的薄背:“阿珞,这是乔娘子的阿弟,是年少轻狂了些,许是过来替他阿姐出气,待会儿……” “待会儿什么?你想让我饶了他!”南宫珞猝然抬头看着周琼,双目猩红,眸中不止有怒,还有恨,而后转头,齐齐射向站在路边的唐阮,“休——” 想。 南宫珞僵住了。 路旁少年明明笑着,却一丝暖意也无,如无瑕寒玉,如至阴利刃。 南宫珞看见这张美玉面,最后一个字一下就梗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了。 平生第一次,她感受到了恐惧。 唐阮、周琼、南宫珞,三人僵在这,谁也不开口。周琼心知阿阮今日不会善了,便想着先叫人把他弄下去,等晚些时候哄好了南宫珞,再做打算。 他撩开另一侧窗轩的红纱,招过候在一旁的小厮,“去请县令大人过来。” 一县之长,怎么也能制服得了阿阮。 谁知,小厮低声回道:“姑爷,方才巡检大人来说,县令大人身子不适,如……如厕去了。” 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去把巡检大人请来。” 南宫珞抖的愈发厉害,周琼不知何故,以为南宫珞是恨极才会如此,于是再三以目示意唐阮过来,心下也盘算着如何才能让南宫珞放过乔笙姐弟。 唐阮怎会看不懂周琼的心思。他原地嗤了句:“前两年还追着我姐姐死缠烂打,一朝中榜,扭头就做了榜下婿。周员外郎,你这算盘打的,不进户部还真是可惜了。” 不仅骂了周琼,还暗讽了户部一帮官员。 辱骂朝廷命官,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乔笙在廊桥上看得愈发心惊,知他是在为自己鸣不平,却又希望他能够明哲保身,莫要白白搭上性命。 奈何口中塞了布团,她叫不出声,只能奋力在彪汉手里挣扎一搏。 可惜徒劳无功。 细胳膊是拗不过粗大腿的。 人群里,又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前两日,坊间传的最热的,是当年乔笙如何对周琼倾慕不已,不顾脸面死缠烂打半载才追到手。 眼下,乔笙阿弟又说是周琼死缠烂打。 究竟是事实如此还是为姐辩护,一干旁观者无从定论。 只知接下来数月,茶余饭后又有的聊了。 周琼听唐阮大逆不道妄言朝廷命官,心下愈发着急,暗骂道:“死小子,嫌命长不成?” 面上依旧严厉,“乔阮,过来道歉。” 唐阮慢慢敛去笑意,随手扔了弓,纵身一跃飞上踏板,盯着车内之人,目光阴寒锐利如冬日冰凌。 他问:“我姐姐呢?” 侍卫带刀围了上来。 秋婆子早在一旁急得跳脚,生怕这位爷一个冲动伤了家主。这会儿见唐阮直接上了车,离得又那样近,也不管礼不礼数了,快步上前想要求饶:“唐——” 刚说一个字就叫南宫珞呵斥住了。 周琼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秋婆子认得阿阮?阿阮本姓唐? 南宫珞命秋婆子并一干侍卫后退三尺,顺便隔开夹道人群。现在,周围无一人能听得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吩咐完毕,南宫珞颤巍巍看向唐阮,“国公爷。” 简简单单三个字,字字重逾千斤。 周琼目光微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身穿棉衣夹袄的普通少年。 他已入朝半载有余,自然晓得这位唐国公是个怎样让人又爱又恨的存在。 据说这位爷犯起脾气来,连官家都奈何不了。 就连当初当街斩杀陈阁老、灭了陈家满门,官家也只是罚了五十大板。五十大板对于文官要命,可对于战场厮杀惯了的武将来说,简直就是不痛不痒。 这哪里是另眼相看,简直就是偏心!光明正大的偏心! 除此之外,这位唐国公的“丰功伟绩”还有很多。同僚们认真讨论多时,总结出的结论是:“能避则避。” 可现在,周琼却是“避无可避”了,他硬着头皮坐在一旁,觉得现在自己说什么都是错。 刚打算缄口不言,突然又想到:这人既是国公爷,手底下暗卫侍卫定是不少,又是怎么让乔笙落到南宫珞手里的? 能够收复失地,本以为唐国公是如何的战无不胜谋略过人,眼下看来,还是不靠谱。 甭管唐阮还是乔阮,都不靠谱! 什么战神,还是纨绔国公爷说的更贴切。 想到这,他狠狠地剜了唐阮一眼。 南宫珞本也不指望周琼说话,自己坐正了身子,将散乱的头发悉数别在耳后,一脸无辜道:“国公爷这是何意,臣女倒不曾听闻国公爷有什么姐……” “南宫珞。”唐阮打断她,“别明知故问。南宫家可不养蠢人。” 南宫珞面上波澜不惊,心底百转千回。 唐阮手中应是没有实证,否则不会到现在了还只是质问。 若无实证,凭着南宫家的势力,哪怕是官家也不敢随意伤她一分一毫。 想到这,她又有恃无恐起来。 “国公爷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7章 阴差阳错 火光中相遇,终又在火光中别离。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燎炉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屋里冷得像个冰窖。 乔笙平静地看着彪汉手里的凳腿,没有恐惧,没有求饶,更没有一丝待宰羔羊该有的挣扎与绝望。 古水无波,仿佛是一种认命后的淡然。 许是被她的神情蛊惑,彪汉不再像先前一般警惕。他走过去按住乔笙的右手平放于桌面,乔笙不哭不闹,神色平静依旧。 凳腿高高扬起,蓄足了力气。 像是刽子手抬起了铡刀,不同的是,乔笙并未如刀下之人一样,闭目接受死亡。 只一瞬,乔笙左手迅速拔了方才插于发髻间的银簪,果断、狠绝、不带一丝同情地往彪汉的右眼刺去。 簪尾带起一丝凌冽的冷风。 到底是做侍卫多年,彪汉反应亦是迅速,银簪刺下时他就松开乔笙的右手,抬臂一挡。 银簪刺中了他的小臂,就像挠了个痒痒。 簪头入肉,暗红的血,蜿蜒而下。 手臂一挥,乔笙握着银簪向后仰去,整个人倒在木板床上,发出一声闷响。背脊与硬木相触,脊骨传来的巨痛让她呼吸一滞。 再抬眼,彪汉已趋步至前,稍一伸手就能握住她纤细的脚踝。 他再次扬起凳腿。 目光里不再有半分怜惜。 明明是寒冬腊月,乔笙的额角还是沁出了几滴汗珠。 背上的巨痛让她镇定下来,一边往床头缩,一边问道:“这位大哥。” 彪汉恶狠狠道:“别想再耍花样!” 乔笙:“非也,事到如今,小女子招数已尽,如何能再耍花样?只是小女子心有一问,昨夜听南宫家主言曾去过宣州,莫非是去探亲?说来也巧,小女子亦是宣州人士,祖上有交也说不准。” 彪汉以为乔笙是想攀亲避祸,眼神里又多了一丝轻蔑,“乔娘子,南宫家与宣州毫无干系,这也不是你该管的事!我劝你老实挨了这一棍,也早些——”上路。 话音未落,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乔笙斜歪在床头松了口气,右手紧紧握着床边铁烛台的细杆。 这根细杆是嵌在地转里头的,只要轻轻一推,地砖之下的小机关就会启动。 乔笙用手背抹了一把额上冷汗,双腿微软,缓了片刻后走到床边的深坑边缘,慢慢蹲下,借着漏进来的一点微光,刚好看清彪汉一张狰狞到有些扭曲的脸。 “得罪了。”乔笙伸手在坑壁上摸了一把,油乎乎的。 坑壁刷满了桐油,油光水滑,坑挖的也深,除非有人帮忙,否则单凭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上来。 她从八岁开始就独自一人讨生活,这么些年,又怎能碰不上一两个心生歹念之人。 为了自保,她闲来无事就琢磨些暗器之类的东西。 这间屋子里的暗器虽然比不上专业匠人做的精巧,杀伤力也不够,但只要出其不意些,也足够拖些时间让她呼救了。 乔笙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并不打算杀他,还好心扔下去了条棉被。万一过个两三天才有人找着他,他岂不是冻死? 做完这些,乔笙从四散在地上的物件里捡起一只罩黑纱的帷帽扣在头上。 低头看看身上的梨白夹袄,实在扎眼,可箱笼里也没有一件暗色衣裳,就又去乔阮屋里翻了一件玄色夹袄套上了。 她平日从不穿深色衣衫,如此打扮,哪怕遇见熟人也是认不出的。 人穷好跑路,乔笙揣了仅有的几两银在怀里,想了想,终是没舍得扔,把那支染了血的梨花银簪也一同揣上了。 前脚刚从乔阮屋里迈出来,还没站稳,就看见影壁之后拐出个圆润黑影。 那人似乎也没料到院里站了个人,也是一怔,突然就向她疾步走来,一边走还一边急急地压着声喊:“乔娘子!” 也不知他是怎么认出乔笙的。 凭着那副公鸭嗓,乔笙一下子认出他来。 竟是县令王有财。 他来干嘛?趁火打劫?还是想借南宫珞之手令她“假死”,然后金屋藏娇? 一连串的想法冒出来,乔笙扭头就跑。 庖厨紧邻乔阮住的西厢房,乔笙拉开木门进去,从里头把门插好,又向前跑了十来步,用力拉倒了靠在墙上的木橱柜。 橱柜应声而倒,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原先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扇木门。 木门另一侧如今是座空宅,而它原本的主人,是周琼。 这里最初是一堵砖墙,当年乔笙安定下来以后,周母见新邻居是个小姑娘,怕她半夜出事,就在这么个隐蔽处凿开一道口子,加了道门。 若出了什么事只要乔笙喊一句,他们就能立马赶到。 后来乔笙和周琼大了,碍于男女大防,有这么道门在,传出去总归不好。 周母本意是重新垒墙,但乔笙周琼两人都有些不舍,于是乔笙及笄那年周母就把这门两侧都上了锁,乔笙那侧还特意堵上一个橱柜遮掩。 时隔五载,木门重见天日,早已布满了五颜六色的霉斑。 乔笙看着那把锈成一坨铁疙瘩的门锁,微一晃神,依稀又听到了门后,传来“得得”轻响。 那是昔日言笑晏晏的时光。 当时周琼尚在进学,木门上锁以后,她这侧只要燃起炊烟,周琼若是下学在家,总会在另一侧敲两下。 不出片刻,他就捧着几张烙饼过来“蹭饭”。 日子久了,两人就默契起来。周琼一敲她就知道,下午制灯时,有人要搬着书卷来打扰她了。 只不过后来他忙于科考,打扰她的人也换成了乔阮。 乔笙的手指轻拂着木纹,自然是留恋不舍,可眼下也不是追忆往昔的时候。 身后的木门哐哐响起来。 王有财追上来了。 乔笙反身从柴堆上抡起一把斧头,用力朝朽烂了的门板劈去。 劈了三次才劈开一个头大的洞,当要忍着臂上酸涩劈第四斧子时,透着微光的木洞那头,有个少年探出一个头来。 一笑,小麦色的脸上露出一对雪白的大板牙。 “乔娘子!” *** 乔家灯盏铺走水了,从主屋烧起来,发现时,前院的铺子也已烧着一半了。 店里仅有的一个小伙计蹲在熊熊烈焰之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8章 往事依稀 阿笙与阿阮的初见。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初春时节,草长莺飞。 年前临县一户富商订了一批灯笼,乔笙苦哈哈做了一冬,终于在这春暖花开的好时节完工。 她没钱请人押镖送货,恰好制灯的纱绢也用光了,乔笙就亲自出马,带着铺里伙计和三车灯笼,启程去临县送货,顺道补个纱绢。 头次往远处押货,道上经验不足,没带“孝敬”,刚出江淮就被设卡敛财的官差扣了货。 百般沟通,为首的官差颐指气使,说是不给钱就以货来抵。 好民不和官斗,再加上交货之期在即。乔笙硬生生吞下这口气,让伙计回铺子取钱,自个儿留在原处等。 她怕官差倒卖了她的货。 官差刚押着她的货走了,一侧的小山坡上就突然跳出来一人。 乔笙吓得不轻,以为这趟出来实在点背,前脚碰上拦路虎没了货,这会儿又碰上了人牙子。 定下神来细看,才发现不是人牙子。 面前之人是个少年,还是个容貌绝艳的少年。剑眉如漆,双眸明亮,右侧眼尾拖出来的一条淡淡疤痕更是张扬至极。 虽是锦衣蒙尘,难掩通身贵气。 他问的很认真:“需要我帮忙吗?” 乔笙:“帮忙?” 少年扬唇一笑:“惩恶扬善,匡扶正义。” 只是教训一下昧着良心赚黑心钱的官差而已,却叫他说得像是要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乔笙以为他只是说笑,没想到当天夜里少年真的去了府衙,还把她叫上了。 他说:“其实我一个人也是可以的,就是来回路上有些孤单而已,想找个人陪我聊聊天。” 语气是满不在乎,可乔笙听出来了,这少年很希望有一个人,能够在外面等他。 什么也不用做,就像留一盏明灯等一位夜归人,等着他得胜归来就好。 那一夜,府衙外轮岗巡护的卫兵形同虚设,少年轻轻松松就翻身进了府衙,乔笙就躲在茂密的树丛里等。 眼看着火星四起,火光滔滔。府衙之内,有人敲起铜锣四处呼报走水,各处人声渐起。 少年还没有出来。 声音渐小,火却烧得愈来愈烈。 少年还是没有出来。 乔笙心想,再数三十下,若他还不出来,就冲进去找他。 数到二十一时,少年从后门出来了,还偷了一匹黑马。他的身后,另有三匹马拉着板车,车上是她制的灯笼,封的严严实实,半点火星都没沾着。 少年马术极好,亦懂御马之术,四匹马在他手下老老实实的,一举一动皆听他号令。 没多久,又追出来两个小兵。 少年疾驰而来,拉了乔笙上马。 两腿如何跑得过四蹄,一溜烟的功夫,那两个小兵就逐渐与火光融为一体了。 这就是乔笙第一次见到唐阮。 火烧府衙,这可是件石破天惊的大事,据说连官家都有所耳闻。后来上头层层查下来,拦路设卡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情败露,官家震怒,清理了好一批涉事官员。 听到这件事时,乔笙正在铺子里制灯,少年早已换下锦衣改穿麻衣,手里捏着个刚做好的红灯笼,皱巴巴的。 他唇角一挑,很是自豪地说:“看,惩恶扬善,匡扶正义。姐姐,我当初可没骗你,我做到了。” 火烧府衙之后,他就一直跟着乔笙。乔笙以为他玩累了自会回家,谁知一赖竟是不走了。 乔笙问他可有家人? 他说:“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家人。” 不知道。 真是个很奇怪的答案。 乔笙又问他可有姓名? 他说:“名阮。” 怎么也不肯说自己的姓。 不论乔笙怎么问,这少年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话说的滴水不漏,半点底细也透不出来。 最后,他道:“姐姐放心,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个好人。” 许是被他满眼的赤诚蛊惑,乔笙信了。 一晃眼,就是两年。 随着一声巨响,前院彻底坍塌,有人开始丧气道:“乔家那小子,凶多吉少啊!” “啧,还有后头那几个后生呢?救个人,又多搭了好几条命进去。老天爷呦,造孽啊。” “火烧成这样,进去呛都呛死了,谁还能活——哎,哎哎哎哎哎!出出出——” 许是过于惊讶,这人都结巴开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行人正疾步往这边走来,为首之人背着一个少年,看样子已经昏过去了。 乔笙着急走了两步,狐裘小少年第一个冲了过去,“阮兄!阮兄!你这是怎么了!”他伸手去探唐阮的鼻息。 呼吸尚存。 小少年松了一口气。 看到这一幕,乔笙的脚步突然顿住,踌躇片刻,转身隐没在熙攘的人群里。 小少年身上的红狐裘价值不菲,又喊阿阮“阮兄”,一举一动间流露出的关切之意不掺半分虚伪,想来不是挚友就是家人。 阿阮也是时候回到原本属于他的生活中去了。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本就与他无关,更不该随随便便把他牵扯进来,免得丢了性命。 不远处,火势蔓延,哪怕此时潜火队的官兵赶到,左右两家宅院也保不住了。 周家的宅子不必管,可邻家苏阿婆一家子平素对她关照颇多,如今受了无妄之灾,她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乔笙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两银子,招来一个小孩,嘱咐了几句。 小孩抱着银子迈着小短腿跑到老泪纵横的苏阿婆前,把乔笙教的话悉数说了,回头要给苏阿婆指人时,乔笙所站之处,早已空荡无人。 *** 宽敞的浴房里,红纱旖旎,艳香扑鼻。 方经历过一番云|雨,有周琼温柔小意的侍奉,南宫珞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更令她畅快的是,乔笙死了。 火灭之后,院子里共有两具焦尸。一副骨架宽大,一副玲珑纤细。一男一女,引人无限遐思。 南宫珞却是知道的,那具男尸是她派去的人,至于另一具女尸,自然就是乔笙。 乔笙可没本事凭空弄一具尸体来。 唐阮虽然有这个本事,可事出紧急,动作也没那么快。 更何况仵作验过,说两人均是被浓烟闷呛至死,身形也和乔笙对的上,这就把她最后一点疑心都打消了。 南宫珞靠在浴桶壁上,闭眼小憩,有丫鬟在她身后,小心取了精油在头皮上轻轻揉开。 秋婆子撩开珠帘进来,压低腰肢问道:“家主,明日祭祖之物皆已备好,咱们可是三日后归程?” 这趟回来,除了解决乔笙这个麻烦,再就是年关将近,新婚头年怎么也要陪着夫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9章 偷入京都 唐阮下令追杀乔笙。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弯月如钩,隐于重云。人间四月,山间桃花陆陆续续绽放。 乔笙矮身行于灌木丛中,淡淡的甜香气若有若无,给这初夏之夜平添了一份缱绻旖旎。 若是以前,她定会叫上阿阮,提着一壶清茶,搬两只小凳上山细赏最后一瞥春光。眼下,物是人非不说,她也没这个心情了。 一时错神,乔笙没留意身前横过来的一根荆棘条。夏衣单薄,半露的小臂上眨眼就冒出几滴红血珠。 她拨开荆棘条,回头压声道:“乔七,这儿有根荆棘条子,你当心些。” 乔七也掐着嗓子道:“欸,阿笙姐,知道啦!哈呀,偷潜入城,太刺激……”看见乔笙示意她噤声,乔七倏地捂上嘴,瞪着两只葡萄眼珠子,小心翼翼溜了两侧一眼。乔笙被她逗笑了。 走在最前头的汉子停下来,直身揩一把油汗,往远处望了望,只有拳头大小的地方显出一片亮影,周围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道:“别叭叭了!再往前走,大家伙可都管好自个儿的嘴。一个搞不好惊动了巡城卫兵,咱们这些人可是一个都跑不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趁着还没进城,大家伙麻溜把说好的银子交喽。等进了城,快点找地儿该干啥干啥,咱不认识。” 布袋递到乔笙面前,乔笙从怀里摸出五十两银子,掂了掂,扔进了布袋。 乔七凑过来,心疼的要命,“阿笙姐,你熬了好几夜画了几十张画才卖了这五十两银子,他这领了几里路而已,就值五十两!” 领路的汉子似乎听到了,转头往这边看过来。 乔笙一把捂住乔七的嘴,“人家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领咱们进京却只收五十两银子,小祖宗,咱们该谢谢人家才是。” 汉子大概心里畅快了,继续拎着布袋收银子。 紧赶慢赶,花了四个多月才到京都。乔笙是“死里逃生”逃出来的,在江淮,她已经是个“死人”,又何来县衙开的路引? 没有路引便入不了城,去哪儿都是一样。若是想要从城门浑水摸鱼,一旦被人发现,先打上五十大板,而后遣回原籍,风险太高。所以想要入京都,就非要用些不择手段法子了。 他们一行十余人,都没有路引,每个人身上都有些故事。 乔笙没跟他们聊过,不过想想也知道,大概都是犯了事或是逼不得已才背井离乡的吧。 汉子收完银子,把鼓囊囊的布袋扔给同伙,自个儿去了队伍最前,一摆手,示意后头的人跟上。 下了山,便是城墙。 领路的汉子上前沿着墙根摸了半晌,忽然停在某一处,不动了。 寂静山野里,响起细微的抽砖声。 为了运人进城,这伙人竟在这处偏僻的城墙上凿开一个狗洞。白日用砖填上,晚上再一一抽开。 汉子做起来甚是娴熟,也不知偷偷送过多少人进城。可即便如此,乔笙还是能感觉到,汉子的心也和他们一样,是高高吊起来的。 怕是现在城墙那边蹿过一只猫,也是杯弓蛇影。 身正自然不怕鬼敲门。若身不正,稍微一吓都会破绽百出。 乔笙看着夜幕里漆黑一片的城墙,仿佛透过厚实的泥砖,能看到陷害爷娘的真凶正在饮酒享乐。 唇角微勾,冷意顿起。 她这只“鬼”,来敲门了。 等了一会儿,借着淡淡月光,汉子一指乔笙,示意她先进。 不过抽了十来块砖,洞口略小,乔笙身为女子,骨架纤巧,很轻松就进去了。接下来进的是乔七。 其余人按照骨架大小自动排号,抢也没用,洞有大小,骨架大的人总也不能拆了骨头进去再重新拼起来。 骨架小的一个跟一个进着,汉子也没闲着,继续拆砖,好让排在最后的那位一个顶俩的壮实猛汉进去。 乔笙爬进去后,顾不得拍去身上沾满的泥,反手拉了刚爬进来的乔七迅速往最近的街坊走去。 城墙之前一里地内空旷无一物,若这时候来人,一个也跑不了。 这就是为什么汉子再三嘱咐,进城后别管其他人,赶紧走。 奈何有人就是不听,进来以后站在原地仰天发愣。 时值后半夜,周遭漆黑一片,豆粒大的光点都没有。 乔笙拉着乔七趋步而行,尽量不让脚底擦出半点声响。蓦地,她停住了脚步。 前方街巷里,亮起点点微光。 愈来愈近,“得得”马蹄声回响在空荡的街巷内,如坠鬼蜮。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其中有人喊道:“无路引擅自入城者,杖五十,押回原籍!逃逸者,逆贼论处,立斩不赦!尔等速速束手就擒!” 墙内之人尚未反应过来,木在原地呆若木鸡。 墙外,只听排在最后的猛汉哑着嗓子的嘶吼声便知,早有卫兵埋伏在外,就等着他们破城墙,人赃并获。估计此刻已经动了手,领路的那几人一个也没跑得了。 墙内之人终于反应过来,慌不择路。怎奈面前空荡荡一片,连根草都没有,总也不能学鸵鸟,一头扎进地里顾头不顾尾。 突然,风吹层云散,月光清亮亮洒下,立时一览无余。 乔笙抬臂遮面,看了一眼一旁的瓦房,对乔七低声说:“跟我跑。” 瓦房在地上投出一大片暗影,乔笙二人皆穿黑衣,隐没进去,是断断找不着人的。 有人打马追来。 “逃逸者,逆贼论处,立斩不赦!尔等速速束手就擒!” 追兵拐进阴影里,手勒缰绳,竖耳细听。右前方,有细微的鞋底摩擦之声。 他打马追去。 乔笙拉着乔七狂奔,一反常态的,跑起来时声响极大,故意弄出来给谁听似的。 觉得差不多了,乔笙道:“把鞋脱了,提着跑。” 乔七跳着脱了鞋,差点摔了个跟头。 布鞋一脱,肉脚掌碰触沙地,再无半点声息。二人转向往左前方跑去,隐入一截窄巷里。 追兵举着火把,往右前方继续追去。 城墙前,十余人被团团围住,数十根火把照亮一方天地。 得——得—— 清脆马蹄声悠然自得。 卫兵分列两侧,夹出一条甬道。 火光憧憧,有一人驭马而来。 黑色披风上,细细金丝线绣成的梨花闪烁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0章 重华客栈 这世上有三种男人不能要。……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重华客栈规模不大,装潢简约。 半人高的柜台前,掌柜捋着胡子一笑,“小娘子若是嫌贵,出门右转直走,东市那旮旯包您满意。” 真是一反常态。 不拉客便罢,竟还往外送。 语气还恁差! 乔七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想要将这位目中无人的掌柜拉出去暴打一顿的念头吞到肚里去,“阿笙姐,咱们去别处逛逛!” 刚一转身,迎面与位布袍青年撞了个满怀。 青年瘦高,看着像个书生,袖口打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补丁。他一个踉跄侧腰就磕在了桌角上。乔笙见他痛得一颤,双手还紧紧抱着微凸的肚腩,像是在护着什么要紧之物。 乔七手忙脚乱,伸手去扶:“诶,不好意思啊!您没事……咦?我话还没说完呢!他怎么跑了?” 与其说跑,不如说是落荒而逃。 一支红烛自他怀中掉落,骨碌碌滚到了乔笙脚边。 青年回头一看,目光沉痛得活似掉了一两金。犹豫片刻,还是一头扎进人群里跑了,两手仍然死死护着小腹。 乔七的手还悬在半空,掌柜淡淡撩眼一看,手里悠哉悠哉扔几片绿叶到白玉壶中,热水一滚,顿时茶香四溢,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乔笙心中一动,问道:“掌柜的,若是在此投宿,不知贵店一夜供应火烛多少?小女子靠着卖画为生,夜里怕是要费些火烛。” 掌柜抿一口茶,反手转过墙上挂着的木板,“自个儿瞧!” 乔七念出声来,越念越觉得不可思议:“上房,一夜二两银,火烛三十支。中房,一夜一两银,火烛十三支。下房,一夜五百文,火烛六支……老天爷呀!真是走南闯北多了,什么奇闻都有。我还是头次见有客栈用火烛多少明码标价呢!” 掌柜笑了笑:“不稀奇,全京都一个样,咱这儿最实惠,小娘子要是不信,打听一圈就知道了,入住不亏。你们要是去东市,便宜是便宜,不过怕是入了夜,这位小娘子就要摸黑作画了。” 楼梯吱呀吱呀响起来,陆陆续续下来了几位书生模样的布衣青年,有的背个包袱,有的抱着小腹,行色匆匆,路过柜台时明显加快了脚步。 掌柜看都不看那些个青年,只催到:“小娘子要住就痛快些,再晚些时候,可就连上房都没了!” “好,”乔笙弯一弯眉眼,“我们就在这住,上房,五夜。” 直到进屋落了座,乔七还在心疼那十两银子。 “我看那掌柜的就是故意为难咱们!什么下房中房早就住满人了,他就是故意扯谎想多要钱,非逼着咱们住上房!” 乔笙摇摇头,“他说的是实话。” 再过一月就是大魏一年一届的殿试,各地考生陆续进京,对于大多数家底单薄的考生来说,五百文一晚且白送六支火烛的下房确实更受欢迎。 方才他们撞上的那位青年或许就是考生中的一位,至于怀里护着的,必然是夜里用不完的火烛。 用不完的偷拿出去低价贩卖,倒是能挣几个盘缠。 上房一夜火烛三十支,按一百文一支来算,一夜只烛钱便能卖三两银。若是乔笙学着青年悉数拿去倒卖,她倒是赚得盆满钵满,店家可就亏大发了。 若是住店之人人人如此,按照京都火烛物价,这重华客栈开不了多久就要关店。 但是从今早掌柜的神情来看,好似早知住客会拿火烛出去倒卖,并且根本没打算追究下去。 也就是说他丝毫不担心会因此赔的血本无归。 正因想到了这一点,乔笙才狠心花了十两银子在重华客栈住上五夜。 京都城内,必然有低价火烛。 而她要通过重华客栈找到这个地方。 在客栈用过午膳后稍作修整,乔笙戴上帷帽,和乔七去了宝香街。 京都主街皆以宝字打头,街上什么种类的铺子多就以什么命名。比如宝香街大多卖女子穿戴的物件,宝馔街则多是酒肴菜馆,宝珍街又与宝香街相连,卖的都是奇珍异宝,接下来还有听曲娱乐的宝怡街、贩马租车的宝象街…… 各街中,地段最好的当属宝庆街。 无他,王公贵族大多居于此而已。 这也是乔笙唯一没有去过的一条街。 宝香街一如记忆中那般繁华,十几年不见,更热闹了。长街两侧俱是敞开的门店,各式各样的金簪玉钗珠链银环,琳琅满目。 乔七大约从未见过这些精致可爱的小物件,一眼看过去就走不动道了。 乔笙对首饰一类的向来不感兴趣,便耐着性子跟在一侧,看着乔七兴高采烈地从一家铺子跳到另一家铺子。 这时,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往街边儿上退,挤得乔笙不得不拉着乔七攀到身后的矮石台上站着,便听有人窃窃私语道:“这人是唐国公吧?” 远处,一人纵马于市。 金丝暗绣的玄色披风衣带翻飞,朵朵金灿梨花迎风绽放,不急不躁,雍容华贵中带着一丝恬淡安然。 帽檐低垂,衣领高束,不见容貌。 “披风加身,遮头盖面,不是唐国公是谁?” “这么怕见人,莫非是长得丑?” “难说。” “丑不丑不知道,只听说是战场上伤了脸,脸上留了疤,这才整日不露面。” “切,刀疤可是咱们男儿的功勋,这唐国公怎么扭捏的像个娘……”那人突然意识到自个儿说错了话,连忙噤声。 乔笙拉着乔七躲进了一家团扇铺子,买了把描花团扇,叫乔七拿着遮脸。从这个位置看去,街上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可街上之人若要看见她们却是不易。 虽然她们已经换了衣裳,但拿不准昨夜的追兵有无瞧见她们的容貌,更不知同行之人有没有供出她们的画像来免罪。 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街上传来浪潮般的阵阵惊呼。 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倾慕得很了,竟直喇喇从人群里跳出来,展臂拦在路中央,逼得唐阮勒马急停,若非他马术绝佳,非得被受惊的马匹撂下去。 待看清来人后,若水桃花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不该勒马。 该直接踢上去。 跟着他的侍卫袁驰就没这么好的马术了,勒马时马儿失控,险些踏伤路旁行人。 乔笙站在铺子里静静看着这场闹剧,目光始终落在路中央穿得粉嫩招摇的小娘子身上。 眉眼与南宫珞有六分相似,只是神情更嚣张跋扈了些。 想来这就是南宫珞的胞妹,南宫瑶。 路中央,南宫瑶慢慢放下双臂,心跳的飞快。 冲出来的刹那,不怕是不可能的。尤其是看见马蹄从脑门前擦过,她差一点就抱头叫出来。 镇定下来后,她摸摸头上的发髻钗环。 还好,没乱。 抬眼去看马上之人,高高在上睥睨着她,半点下马的意思也没有。两年不见,性子倒是比之前更沉默了。莫不是还在生她的气?突然,准备好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最后,她还是硬着头皮质问道:“国公爷,你为什么抢我家的铺子!” 问的理直气壮,还含着一股子嗔怒在里头,像是娇滴滴的小娘子被心上惹着了,哭闹着求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1章 博君一笑 盗版“滚灯”现世。……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宝庆街,唐国公府。 两只镇门石狮威风凛凛,一左一右守在朱红门前,昂首挺立,不怒自威。朱门嵌有金色门钉,竖九横七,两扇门共计一百二十六颗,一看便是亲王仪制。 亲王仪制用在国公府是有些逾举,可谁让人家唐国公年纪轻轻就收复失地耀我国威呢?只是几枚钉子罢了,若论军功,哪怕是封异姓王都不为过。 可惜先祖有令,本朝不立异姓王。 想到这,嘴上再毒的御史也不好意思拿这几枚钉子惹官家不快了。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在国公府前停了下来。 昨夜去追乔笙二人的那个侍卫候在门前,垂头丧气。 见唐阮下马,侍卫上前禀道:“国公,属下无能,未能追上那两名逃犯。” “连你也追不上?”唐阮微微吃惊。覃川以追踪术见长,如何连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都追不上? 覃川愈发汗颜,“今早属下细查,在泥地上发现两串脚印。那二人刻意引着属下追向右边街坊,其实半路就脱了鞋,赤脚往左边去了。” 赤脚无声,昨夜又月光黯淡,追不上也是情有可原。 袁驰道:“国公,方才府衙传来消息,根据其他人的描述,画师连夜将那二人的画像画出来了。” 唐阮颔首,“你们取了画像,一同追捕。追上了先别着急杀,暂且看看她们费尽心思进这京都城有何贵干。” 袁驰疑道:“国公是怀疑……” 唐阮把马鞭扔给候在一旁的小厮,“西迟国的小国主近来又不老实。既然能把覃川耍了,也是个有本事的。谨慎些,总没错。” *** 乔笙与乔七在宝香街走了一圈,顺便问了问火烛与纱绢的价格。 正如早点铺子的阿婶所说,指头粗细的红烛已经卖到一百文一支。店内还有新婚夜燃的龙凤花烛,一对竟要五两银,而在江淮只需五百文就能买到一对质量上乘、做工精致的了。 除了火烛,纱绢亦是价涨得厉害,比江淮贵了五六倍不止。 乔笙在心里暗暗拨了下算盘。 若是不能找到便宜的火烛和纱绢,想要开灯盏铺子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罢了罢了,只能求车到山前必有路了。 乔笙带着乔七穿过一条小胡同拐去了相邻的宝灯街。 可惜是白日。 宝灯街,夜里才好看。 无他,一溜的灯盏铺子,夜里亮起来宛若银河落凡尘,行走其中恍如夜游仙都,飘飘欲仙。就是不知这几年京都烛价高涨,夜里还能不能看见这人间星河。 乔笙顺着长街走,脚步匆匆,直奔街尾,最后停在一间门面窄小的铺子前边。 这间铺子是空着的,门板紧闭,房檐上挂着一张大大的蛛网。 若不是乔笙正细细打量着这家铺子,乔七根本发现不了这里竟然还有家铺子。 又小又破。 半个门面都被旁边的“刘氏灯盏铺”堆出的灯笼遮住了。 “阿笙姐,你来这做什么?”乔七见乔笙看得仔细,“你不会是想要租铺子吧!” 乔笙点头,“忘了之前告诉过你要来京都做什么了?”说着,迈步进了刘氏灯盏铺的店门,“掌柜的,不知您隔壁那家铺子可外租?” 刘掌柜见乔笙进门,原以为能做成一单生意,身子都从躺椅上支起来一半了,没成想竟是来问铺子。他笑弯了的双眼瞬间拉直,重新躺回去,扯开嗓门喊道:“孙老头,有人要租你铺子!” 街角,一棵巨大古槐下,有个小老头正抄着手,歪在树根上舒舒服服晒太阳。 闻言,眼睛睁开一道缝,“谁?谁要租铺子?” 乔笙:“晚辈想开家灯盏铺,不知贵店如何租赁,月钱几何?” 小老头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操着口唱腔道:“半年,三十两银。”两根手指屈起,单剩一根立着,“一年起租,不议价。” 乔七两眼瞪圆:“一年六十两!就这么个……”又小又破的烂铺子?! 小老头又阖上眼,“宝灯街上就剩这一家铺子待租,小娘子若真想开店,除了这儿,别无选择。” 乔七撇撇嘴,“这么长一条街,怎会只剩你一家铺子!你少在这儿忽悠人!刚才一路走过来我瞧得真真的,好几家铺子都空着呢!” 刘掌柜听了,一眯眼,“他没糊弄你们,你们瞧见的那些空铺子,都有主了。” 乔笙忍不住问:“都有主了?” 要知道,这些空铺子加起来,数量可是占了整条街的一半! 哪儿有那么多有钱人买了铺子放在那里闲着落灰! 她之所以直奔街尾,便是想着地段差,价钱低。就是没想到宝灯街的铺子这么抢手,只剩了这么一家,也难怪人家坐地起价。 刘掌柜道:“是,都有主了,还是一个主。你们要打那些铺子的主意,想都甭想!那可是唐国公买下来开铺子使的,连南宫家都插不上手!” “开铺子?”乔笙万万没想到堂堂国公爷会想到开铺子,“开灯盏铺子?” 刘掌柜很是惆怅:“谁知道呢?他要是不开灯盏铺子,这条街就得改名。” 街道命名是以店铺数量为依据的,宝灯街之所以叫宝灯街,是因为半数铺面都是灯盏铺子。若这位唐国公不做灯盏改做其他,怕是整条街都要改名。 刘掌柜在这儿做了十几年生意,多多少少对“宝灯街”三个字还是有种情感在的。 自从那位纨绔国公爷一口气买下了半条街的铺子,他就成日里提心吊胆,生怕这位爷把铺子全开成了花楼!若到最后真是如此,宝灯街直接和隔壁的宝怡街合并算了! 乔笙也暗暗想,这位唐国公还真是个纨绔,放着好好的国公不做偏来经商。又忽地想起来,南宫瑶说他抢铺子,抢的莫非就是宝灯街上的铺子? 她有些想安慰安慰刘掌柜。说不准真像南宫瑶所说,唐国公就是一时与心上人赌气,压根没想过开铺子,他倒是不必整日担心“宝灯街”变成别的什么街。 树下小老头等得不耐烦了,“小丫头,这铺子你是租还是不租?” “孙先生,”乔笙朝着小老头一拜,“这间铺子我要了,只是价钱上可否通融一下,先付一月,剩下的,我下月给您连本带利地补上。” 小老头摆摆手,“一手交钱一手签契。你还是等凑够了银子再来吧。” 见乔笙面色坚定,刘掌柜终于拿正眼看人,“丫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2章 假面假籍 阿笙姐,刀山我替你上,火海……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博君一笑? 第一眼看过去,乔笙差点以为曹夫人手里提的是她制的滚灯! “博君一笑”的外框用的是滚灯的外框,只不过南宫珞在竹圈上蒙了层淡蓝纱绢,又用小刀细细镂空裁出些花样来。底部亦有小竹筒放置火烛,只不过这个小竹筒是固定在外框交合处的,不能转动。 提在手里,由两层大小不一的竹圈编织成的外框随着步伐缓慢交织转动,烛光从镂空的花纹里透出来,剪出变幻光影。 曹夫人走过之处,路人纷纷回头,看向她手中价值一锭金的“博君一笑”。 惊讶是有,艳羡是有,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唯独不见笑颜。 博君一笑,真是个好名字。 这算什么?剽窃? 乔笙觉得,她真是从未真正认识过南宫珞。 这时,铺子里拐出一个穿着绛色团花锦缎的妇人,妇人很瘦,两颊都是深凹下去的,故而显得颧骨极高,一双眼睛大得骇人。 这样一张脸与倾国的美人面是一样的,怕是任谁见过都会一眼难忘。 乔笙一眼就认出她来。 是贴身伺候南宫珞的嬷嬷,秋婆子。 乔笙儿时就好奇,秋婆子在南宫家锦衣玉食却不长肉,这件事要是叫宫里的娘娘知道了,还不知要如何羡慕。 看见秋婆子,乔笙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忽又想到头上戴着帷帽,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便转了头去看身后的铺子。 秋婆子也好似没瞧见乔笙,却在擦肩而过时,眼角风若有若无地在乔笙身上扫过。 与南宫家铺子相对的,是一家空店。记忆里,这里原先也是一家灯盏铺子,掌柜姓曹,性情耿直,制灯手艺也是一流。 也不知出了何事,竟将店面转卖了。 在这样好的地段,不用想都知道这家铺子现在的东家是谁。 踩着落日余晖,乔笙二人往东市走去。身后,是一片绚烂晚霞。 东市是鱼龙混杂之地,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莫说有头有脸的人家,哪怕是平头百姓也轻易不往这处来。 来这儿的,都是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乔笙也是第一次来东市。 宝象街走到头有一道二岔路口,往左是宝怡街,大道宽敞可容四马并驱。往右则是条破破烂烂的沙土小径,路边杂草里歪着一块石碑,风吹雨打久了,勉勉强强能看出刻着的“东市”二字。 东市房价便宜,可即便如此,一间房里挤着三四户人家也是常事。 夕阳西下,这个辰点,外出务工的人早就回了家,东市比想象中更热闹了一些。走在路上不时还能听到一两声婴儿啼哭。 也是个有烟火味的地方。 乔笙避过几个凶神恶煞的彪头大汉,寻了个看着面善的老妇人。 “阿婆,您可知这附近哪儿有做户籍的地方?” 老妇人坐在矮凳上,抬抬眼,手里择菜叶的动作不停,“小娘子,要户籍,去官府弄,来这东市找谁啊?” 乔笙蹲下来笑笑,握住她的手,一吊圆滚滚的钱币夹在其中。 “请阿婆指点。” 老妇人一笑,脸上皱纹堆叠在一起,“小娘子,要户籍,就去官府。要是找不着路,就顺着这条路一直靠右走,去混草堂叫上你朱大哥一起。不过前两天他叫虮虱咬了满头的包,你可别叫他给吓着了。” 乔笙会意。 东市里头道路交错凌乱,迷阵似的,乔笙听了老妇人的话,一直选最右侧的路走,心道幸好眼下天未全黑,若是半夜来此,怕是要迷路。 过了三个岔路口,右手第一间房就是混草堂。 这是间大宅院。 两扇乌木门板,上嵌铜狮门环,还吊着匾额,用狂草写了“混草堂”三个大字,笔风凌乱狂纵,与眼下宅中情景十分相配。 这间宅子大概是间废宅,不像是某户人家所有,更像是一处收容所。 此时敞着门,站在外头一眼看去,院里的石砖上横七竖八铺着好些张草席。 有人光着膀子躺在草席上头,鼾声如雷。还有人三五成群席地而坐,抱着一只宽口陶碗大口扒拉着饭菜,还有人在划拳拼酒,吵声震天。 院里东西各栽一棵参天树,一条绳索横空而过,正有人抱着一根平衡木歪歪扭扭在上头走。一个不小心,啪嗒摔了下来,毫发无伤,砸醒了一片沉浸在美梦里的汉子。 大约不是第一次了,二话不说,一群汉子直接对那人递了拳头。 乔七站在门口紧紧抓着乔笙的手,手心微微发汗,“阿笙姐,咱们真的要进去吗?” “来都来了,”乔笙深吸一口气,“咱们没有户籍和路引,官府的人迟早找上门来。而且没有户籍,市札办不下来,咱们也开不成铺子。” “啊?开个铺子这么麻烦。”乔七抱怨了一句,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上前一步挡在乔笙前头,“阿笙姐,别怕!我之前说过,只要你肯带着我,刀山我替你上,火海我背你过!咱们进去吧!” 乔笙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走吧。” 满头是包,姓朱。乔笙稍一打听就见着人了。因着这人剃了光头,这里的人都叫他“朱和尚”。 说明来意,朱和尚带着乔笙去了东屋。 “十两银子一张,两张二十两。” 乔笙取出两枚银锭放在桌上,“朱大哥,这张户籍官府那边一定验不出么?” 朱和尚接过银子锁进一旁的小抽屉,“若能验出来,老子我早成阶下囚了。” 也就是说,从无意外。 乔笙又问:“小女子瞧着混草堂内藏龙卧虎,不知有没有可以改换容貌的高人?” 朱和尚摸一摸光头,“自然有。不过你得想清楚,他只能做张假面皮,这玩意戴久了,脸上就开始长泡化脓,你本来这张小脸也就甭要了。” 乔笙道:“劳烦大哥引荐。” 朱和尚直接带他出了混草堂,院里的人还在打,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 “你过两天再来瞧瞧。那个家伙这两天在外头揽了个大活儿,晚上不回来。五十两一张假面,来的时候备好银子。” 从混草堂出来,两人又在东市逛了逛,回到重华客栈时刚好赶上饭点。 付过菜钱,不过片刻晚膳就送进了客房,说好的三十支蜡烛也整整齐齐码在一旁。 指头粗细,长约三寸,吃顿饭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3章 微服夜访 出了事,有朕给……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唐阮朝门口看了一眼,微一皱眉,“单嬷嬷,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单嬷嬷笑着,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愈发明显,“马上就睡了,只是近来少爷忙着查案,夜夜睡得晚,老婆子担心少爷的身子,所以送碗甜汤来给少爷解解乏!” 眼角余光扫过桌上的叶雕,这件小物大抵也让她有些睹物思人了,便道:“老婆子知道,自打江淮回来少爷就一直闷闷不乐,瞧着与官家也疏离了些。”她欲言又止,踌躇半晌,还是说了,“有些事,老婆子知道自个儿管不着,可看着少爷与官家这幅样子,老婆子就总是想起姑娘,她要是瞧见,也必然心焦如焚呐!” 唐阮将甜汤一饮而尽,“嬷嬷,我喝完了。太晚了,你睡吧。” 单嬷嬷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正巧袁驰与覃川到了,说是有事禀报。 漏夜前来,必是大事。单嬷嬷不敢耽搁,忙退了出去。 袁驰进来,直奔主题:“国公,找着了那两人了。她们下午去宝灯街瞧了铺子,似乎有意开灯盏铺,而后又去了东市,见了混草堂的朱和尚。” 唐阮斜靠在圈椅上,单手支着下颌,“这是要做假户籍?胆子不小啊。” 覃川补充道:“不止。临走时,咱们的人听见他们还在谈做假面的事,应是约定了几日后去取。” 暗夜静谧,落针可闻。 假户籍,假面,混草堂,灯盏铺子…… 若只是简简单单想要谋生,为何要以假面示人,又为何要选择最难在京都立足的灯盏行? 三人都想到了这一点,袁驰猜:“莫非是南宫炽又在筹谋什么新的见不得人的勾当?” 覃川摇摇头,“最近咱们盯南宫家盯得紧,属下觉得这两人极有可能是障眼法,用来转移咱们的视线。” 唐阮把玩着手里的小刀,“也有可能是西迟小国主派过来的。至于他们和南宫炽有没有关系,试试不就知道了?” 夜幕沉沉,皎月高挂。 袁驰与覃川从镂雕室出来的时候,已是子时初刻。 袁驰问覃川:“这个法子可行吗?” 覃川:“你敢质疑国公爷?” 袁驰一把捂住他的嘴,“我可不是贺丘,哪敢自作主张!”他的语气很是唏嘘,“堂堂国公府一等侍卫,却在府里扫地倒夜香。哎,也就是咱们国公爷大度。说起来,要不是他瞒报乔娘子被掳走的事儿,咱国公爷指不定能把乔娘子救回来。眼睁睁看着心上人葬身火海,要是换了我,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饶了他。” 覃川拍开捂在嘴上的手,“要不咱俩打个赌?七日之内,若那两个小娘子主动找上门来,你输,赏银我分七成。” “行啊,”袁驰一拍胸膛,“赌约是你提出来的,要是我赢了,赏银我要分九成!” 覃川一哼,“成交。” 突然,院子里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是谁在赌钱啊?” 听见这声音,袁驰和覃川俱是一哆嗦。倒不是见鬼着了,而是…… “见见见——见过官家!” 覃川耳力好,早就分辨出这声音是从身后的回廊里传来的,忙拉着袁驰回身行礼。 廊下,纱灯高挂,一片橘黄光晕中,男子披着一件玄色斗篷,相貌堂堂。 这就是大魏的官家,李乾烨。 李乾烨弱冠之年即位,至今十余载。 登基之初就一改先帝慈柔为主的政风,大刀阔斧改革吏治,逼的一干老臣叫苦连连,倾家荡产来填自己捅下的国库窟窿。 雷厉风行,铁腕手段,又对自家国公爷偏爱不已…… 如今打赌被抓了现行,袁驰与覃川悲观地想,敢在国公府赌钱败坏风气带坏国公,官家会不会一怒之下打发他们随军守边啊…… 正担惊受怕着,李乾烨开口了:“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你们整日跟着阿阮,心里要有个数。” 袁驰和覃川听他没追究,大喜,忙称是。 说完,李乾烨抬步便要走,刚一抬脚,又慢慢放了下来,目露纠结之色,竟有种“近乡情怯”之感,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暗夜里灯火通明的镂雕室。 看了许久,才对袁驰和覃川道:“你们去通报一声。” 唐阮捏着掌大的叶片看了半晌,手中小刀迟迟未落。 见李乾烨进门,他起身行礼,“官家万安。” 听见唐阮叫“官家”,李乾烨微微一怔,心底落下一声轻叹,随即自个儿解下斗篷,露出里面的赭色龙袍,在一旁的榻上落座,“阿阮,”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座,“过来坐,陪朕说说话。” “不了,”唐阮指指自己原先坐着的圈椅,“微臣还是喜欢坐这儿。官家漏夜前来,可是有要事与臣商议?” 他这副样子,说恭敬,偏又像个没长大的小孩,你说向东他偏要往西。 若说不敬,偏偏用词都是极正经的,不亲不疏,正是君主与臣下该有的距离感。 可就是“官家”和“微臣”四个字惹得李乾烨窝了一肚子火,恨不能撬开唐阮的脑袋看看他在想什么。 好歹坐在皇位上这么些年,纵使年少再轻狂也被磨练的喜怒不形于色了。 李乾烨稍稍纾解了一下闷在心口的一股子气,道:“两年前,你是不是在宫里听见了什么风言风语?” 唐阮似乎没料到李乾烨大晚上不睡觉就是想来问这个,神色微怔,旋即又恢复了往日似笑非笑的模样,“官家为何如此问?莫非两年前宫里传过什么风言风语?” 李乾烨噎了一下,“朕也不知,这才来问你。否则朕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你一声不吭就跑出去,若不是……”乔娘子三个字差一点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还不肯回来!” “是。”唐阮脸上的笑意不见了,“微臣跟官家解释过了,当初之所以离开京都,只不过是受不了约束,想着出去走走看看各地风土人情。微臣当时也留了话,何处若有异动,微臣必定赶回为官家肝脑涂地。离京的理由就是这么简单,官家为何追着臣一问再问?” “哔啵”一声,案角灯芯爆开一朵小花。 室内一片沉寂。 最后,还是李乾烨开口打破了沉默:“阿阮,乔娘子的事,你还是不肯原谅阿兄吗?” 听到“乔娘子”三字,唐阮眉心一跳,眸子里的光彩黯淡下去。 “微臣知道官家本意并非如此,阴差阳错罢了。说到底,还是微臣没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4章 夜探东市 两拨神秘引路人……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夜阑人静,皓月当空。 有人拖着一辆空板车行于小巷,车轱辘卷起阵阵飞尘,咯吱咯吱压过斜斜墙影,偶尔惹起一两声犬吠,最终在一处拐角消失不见。 堪堪寂静下来的巷子紧接着又响起了几声“嚓嚓”的脚步声,有人压了声道:“阿笙姐,这边!” 乔笙快走几步拉住了要往前冲的乔七,撩开帏帽黑纱,指了指歪在脚边的一块石碑,“过了这石碑就是东市,你想好了,真要跟我一起去?” 乔七毫不犹豫地点头,“咱们都盯两晚上了,这家伙老是半夜三更出现在客栈后院,肯定有猫腻!要是现在放弃不追,咱们之前两夜岂不是白熬了?” 乔笙严肃起来:“我并非同你玩笑,也并非嫌你同行碍事,只是这里是东市,三教九流、逃犯、亡命之徒,什么人都有,更何况现在还是深夜。咱们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乔笙一顿,“或许性命都难保。乔七,坚持要在京都开铺子的人是我,所以有些危险,你没必要与我一同承担。” 乔七不以为然:“阿笙姐,我不是小孩子啦,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当初跟着你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家乡穷,没什么漂亮灯盏,还指望着阿笙姐日后发达了开几家分店过去。所以开一家灯盏铺子不仅仅是你要全力以赴干的事,”乔七一笑,拍拍胸脯,“我也一样。” 淡淡月光下,少女的笑容如明珠璀璨。对着这样真诚的笑靥,乔笙都觉得再劝下去就是辜负人家一番真心实意,有种深深的罪恶感。 “好啦好啦,”见乔笙仍在犹豫,乔七挎住她的胳膊肘就往前跑,“再说下去就要跟丢……哎!” 两人站在板车消失的拐角,眼前,三条幽深窄巷弯弯曲曲向不同的方向延伸开来。 “这这这这——这怎么是个三岔路口?白天明明是一条道儿啊!再往前几步就是咱们遇见那个择菜叶的阿婆的地方。” 乔笙呆了片刻,灵光一闪,突然转身去寻路过的那块“东市石碑”。 石碑埋在一团杂草里,拨开来看,石头光滑圆润,别说“东市”二字,连道横竖撇捺的刻痕都没有。 乔笙又看向眼前的长街。 京都长街都是直来直去,模样大差不差。若是铺面挑几盏灯笼挂着,兴许还能靠店名认个路。 可眼下长街漆黑一片,根本无从辨认到了何处,她之前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宝象街了。 根本就是障眼法! 乔七踹一脚“假石碑”,“阿笙姐,咱们现在在哪儿啊?” 乔笙向远处望去,不远处,有两只大大的黑伞盖撑开在重重屋顶上方,旗帜似的,这让她想起混草堂内的两棵参天古树。那样的高树,在京都难以寻出第三棵来。 乔笙回道:“我们在东市。” 只不过,入口变了。 “可是前面有三条道,我们往哪……”乔七还未说完,乔笙就示意她噤声。 周遭安静下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咯吱咯吱声逐渐清晰起来。竖耳细听,是从中间那条小路深处传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向前走了一段路,两侧房屋高拔,全然不是白日里低矮的茅庐,把月光遮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条长方形的夜幕出来。两屋间隙夹出的穿堂风嗖嗖而过,犹如鬼魅夜行,附在路人的脖颈上幽幽吹着凉气。 乔七每走两步就飞快回头一瞧,抓着乔笙的一双手心全是冷汗。她紧紧贴着乔笙,恨不能和她融为一体才好。 天黑难以视物,乔笙干脆把帏帽上的黑纱撩至两侧。她表面还算镇定,步子却加快了许多,一颗心也始终悬在半空。 通敌叛国真相未明,她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东市道路弯弯绕绕错综复杂,越往里走,乔笙心里的忐忑就多上一层。 这声音太怪了。 就像是在刻意为她们引路似的,总能在她们即将跟丢时,恰到好处地“提醒”她们一下。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来时的路早就在七拐八拐里忘干净了,就算现在想原地掉头往回走也是不可能了。 进退维谷,莫过于此。 又是一个二岔路口。 声音响在右边那条略窄些的小路。 突然,小路里一声“吧嗒”闷响传来,像是有石子撞在了墙上。紧接着,另一条略宽些的大路深处传来了“嚓嚓”的脚步声。 乔七吓得浑身汗毛都竖了个遍。 “阿笙姐,怎么两条路都有人啊?” 乔笙亦是不知。 静静听了一会儿,左边的脚步声似乎又大了些,而右边却是彻底闭了声。 乔笙想,隔得太远,一时听错也属正常。又或许是这两条岔路在前边是交叉的,所以声音才时而从左边又时而从右边传来。 正犹豫不决,右边又开始传来声响。 这声音比之前更大了,听上去像是脚步声,不止一人,还混着咯吱咯吱的车轱辘声,听上去也不止一辆车。 想来是遇见了同伴。 乔七道:“该不会是到老巢了吧?” 乔笙想不出其他答案,“或许是吧。既然如此,左右都一样,我们往右边走吧。” 两人的脚刚迈出去一步,就在这一刹那,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啪!啪!啪! 一连三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砸入石墙,尾音还伴有哗啦哗啦的碎石落地之声。 随着最后一丝落石声平息下来,周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余呼呼乱刮的狂风。 乔笙正犹豫着今夜还要不要继续跟下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你们怎么在这儿!” 乔七的一缕幽魂差点被他吓飞出去,幸好脑袋时刻记着要小心行事,不然她一定会尖叫出声。 乔笙亦是一惊,好在及时稳住了心神,待看清来人的样貌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刘掌柜怎会深夜来此?” 刘掌柜叉着腰压低声音问:“我还想问你们呢!两个小丫头大半夜不睡觉,跑这种鬼地方来作甚!” 他的语气有些急,还莫名生起气来。不过片刻,似乎是想通了什么,两手慢慢环抱起来,语气也软和了不少,“莫非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5章 混草堂谜 什么叫做歪打正……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乔笙与乔七沿着右边小路往前一直走,很快又是一道二岔路口。 这下,两边都是静悄悄的。 乔笙看了看远处高耸的两只黑伞盖,选了左边的小路。在这迷宫似的东市里,这两棵参天树可比天上的星斗好认多了。 她把两只黑伞盖指给乔七看,“朝着那个方向走,只要找着了混草堂,咱们就能出去了。” 今晚处处透着古怪,拉着板车的人被她跟丢了,眼下又在迷路,速速找到出口才是最明智的选择。至于找低价火烛的供货商,这已经不重要了。 宝灯街没有待租的铺子,其他地方又办不下灯盏铺子的市札。刘掌柜言之凿凿,必是知道些什么。他在京都开店已久,没必要也犯不着那些空话来吓唬她。 既然开不成铺子,她要火烛又有何用? 费尽心思入京都、办假籍、寻火烛,到头来,她却连个铺子都租不到。 唐国公要和南宫家斗,这算不算殃及池鱼? 乔七见乔笙盯着远处的黑伞盖发愣,伸手在她眼前一晃,“阿笙姐,你想什么呢?” 乔笙摇摇头,“我只是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可以让国公爷租一间铺子给我。” 不远处的房顶上,袁驰:“?!” 覃川:“国公爷真是料事如神。” 认准了方向,遇到岔路口想都不用想,朝着黑伞盖奔就是了。 乔笙二人一连过了七八个岔路口,道旁房屋逐渐变矮,百姓住的茅庐开始多了起来。 奇怪的是每一间茅庐的窗户纸都透着一团模糊的光晕,有时还能瞧见屋里闪过一两个人影。 京都大多数百姓点不起的蜡烛,就这么在寂静的深夜,在向来被视为贫贱之地的东市,默默燃烧。 乔笙顾不得细想其中的怪异,她尽量放轻脚步,贴着墙根的阴影走。终于在拐过最后一个岔路口之后,视线被一幢高大宅院填的满满的。 这间宅院鹤立鸡群似的,在一众低矮茅庐中拔地而起。 终于找到混草堂了。 没有欣喜若狂,亦没有拍手相庆。乔笙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目前的心情。 大概就是你想要一个东西很久,费尽心思总也得不到。可有一天你不想要了,却突然有人把它推到你面前,说:“送给你。” 什么叫做歪打正着,乔笙算是领会到了。 夜里的混草堂灯火通明,非但没有鼾声如雷,反而所有人都在井井有序地忙忙碌碌。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句话在这儿似乎不成立。住在东市里的人是连轴转,深夜都还在劳作。 他们分列两队,从院子里到宅门外依次排开,接力传送着一个个油纸紧包的包裹,整整齐齐码到停在空地上的一排排空板车上。 朱和尚拿着一本帐簿似的本子,手握一支毛笔,身旁围着一群人,乔笙一眼就看见挤在其中的刘掌柜。 乔笙二人寻了一条两屋之间的窄巷躲了进去,窄巷里堆着高高的柴火垛,半蹲下来足以遮住她们,而她们透过柴火之间的缝隙又能清清楚楚看到混草堂前发生了什么,距离也不是很远,至少朱和尚说话的内容听起来清晰无比。 板车旁边有人负责点数,点好一笔,朱和尚就随手在本子上一划,哧啦撕下一张纸来,随手一扔,候在他身侧的一个穿长衫的青年赶忙上前去捡,眉开眼笑地收入怀中,临走还不忘给朱和尚深深拱手行个大礼。 他刚推着一车包裹走了两步,朱和尚突然开口:“慢着。规矩呢?” 青年一愣,“薛某不知还有何规矩?” 朱和尚睨向人群,里头有三个锦衣商贾哆哆嗦嗦站了出来,其中一人道:“朱爷,冤枉啊,郇爷的规矩,咱们可都是一字一字教了的啊!” 另一人附和,又冲着青年骂道:“好你个穷秀才,少搁这儿装清白,郇爷的规矩还不快些交上来!” 乔七认出青年来,“阿笙姐,是那天被我撞到的书生!” 乔笙也认出来了,只是有些想不明白,好好一个书生,怎么和混草堂这种地方扯上关系。 朱和尚可不听辩解,大手一挥,立即上来四个健硕的汉子,一人扭住一个,疼得那三个商贾哇哇叫,青年还在辩解:“朱爷,晚辈可是交了银子来拿货啊,您这是何意?” 朱和尚道:“这些银子,给郇爷当孝敬都只是个零头。凑不齐孝敬,就甭想从这提货。”他一摆手,“各打三十板,扔出去,凑够了孝敬再来。” 三个商贾听了,吓掉了半缕魂,“朱爷,我们就是个保人,这小子自作主张,可不管我们的事啊!” “是啊!这秀才就是想省钱,想蒙混过关,这才赖我们头上!” “朱爷,您高抬贵手啊!三十板子下去,我们这三条老命——哎呦!”板子已经拍下去了。 朱和尚丝毫不理他们的伸冤,继续带人有条不紊地盘货。凡是能简单粗暴解决的事儿,他才不会去费什么脑子想什么是非对错公不公正。 薛秀才之后,是刘掌柜的单子。 朱和尚拿笔一划,“红烛一百支。看来刘掌柜这月生意不错?” 刘掌柜哈腰笑道:“哪有哪有,若非玉灯娘子心善,月月照顾着生意,刘某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这不下月家里头小孙子满月,夜里设宴,要费些烛火,这才要的多了些。话说这还是托了玉灯娘子和郇爷的福,若是改日能带我那小孙子登门磕个头,哪怕立刻死了都是笑着的!” 朱和尚撕下单子拍到刘掌柜的胸膛上,“知道孝敬两位主子就行,磕头就免了。” 刘掌柜连连哎了两声,捧着单子去点货了。 听到这儿,乔笙知道今夜是找对地方了。 京都的低价火烛,皆源于此。 听方才刘掌柜的意思,这混草堂背后的主子是一个叫郇爷的人,而郇爷大概又与南宫珞有些关系。 莫非南宫家就是通过这混草堂把控着京都高涨的烛价? 现在的南宫家,全然没有当初南宫璃在世时的半分影子,乔笙对它是越来越陌生了。 混草堂前,一切都在默默进行着。 一个个纸包不断从里头传递出来,装车,点数,一气呵成。 另有人推着推车或是挎着竹篮,不断从周边的茅庐里出来,白日里乔笙问路的那位阿婆也在其中。 她左右各挎一只大号竹篮,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6章 芳花偶遇 只一瞬,薄纱微……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乔笙与乔七疾奔出东市时,天色已微微泛青。 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有扛着锄头赶着耕牛前去早耕的农人,亦有早起出摊忙着烧水擦桌的小商小贩。 乔七如蒙大赦,捂着胸口急喘,“好险好险,终于逃出来了!”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回头一瞥,“老天呐,这东市还真乱,要不是那位侠士出手相救,我的脑袋指不定就丢了。” 乔笙笑了笑,一张俏脸白里透红,气喘咻咻。她左右打量一圈街景,是宝象街。天色微明,她抬手把帷帽上的黑纱放下来,“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些走吧。” 方才在混草堂,只需再往前一步,朱和尚就能发现躲在柴火垛下的她们了。 偏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人来,穿黑衣,戴铁面,一息之间点了所有人的穴位,将他们弄晕过去。 快如鬼魅,疾如闪电。 他高高站着,衣袍翻飞,远远朝着乔笙颔首,示意她速速离开。 乔七以为她们运气好,碰上了行侠仗义的江湖侠士,这才逃出生天。可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巧的事,比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乔笙更愿意相信救她们的黑衣人意有所图。 至于图什么,只能等他上门谈条件了。 一夜提心吊胆,好在有惊无险。紧绷的身子逐渐松弛,肚子便开始闹腾起来。 宝象街头有个卖抄手的摊子,摊主扯一张麻布简单搭了个棚子,底下摆了三张木桌。 此地不是宝馔街,卖吃食的铺子少,人走到这儿别无选择,只能入铺而坐。眼下已有几个农人围着一张木桌,各抱一只海碗狼吞虎咽,还有一头黄牛拴在一旁的木桩上,悠然甩着尾巴。 乔七一见有吃的,什么惊啊吓啊的悉数抛诸脑后,撒腿便朝着抄手铺子奔,险些叫一辆马车撞上。 早起路上人少,马跑得快,车夫也没料到有人能不看路拔腿就跑。他急急一勒马,马儿扬蹄长嘶。亏得马儿训练有素未受惊,原地打个转儿,也就平静下来了。 乔七可不平静了,刚歇下去的寒毛又竖了起来。她咽了口口水,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乔笙上前把她护在身后,一颗心也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马车车厢的四角上,挂着四只精致无比的方形灯笼。 灯笼是宫灯,上书一个大字:唐。 华丽张扬的车厢里,久久无声。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胆颤。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落下,贯脑而入。 虽然没和这位唐国公打过交道,但他“醉杀老阁臣”的荒唐行径早已天下皆知,一听就是个喜怒无常凶狠残暴的主儿。 乔七恍惚觉得车里做的不是唐国公,而是阎王派来的索命无常。 她心一横,反手把乔笙拦在身后,“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眼瞎冲撞了国公爷,国公爷要杀要剐都冲我来,与我姐姐无关!” 乔笙一怔,把乔七扯到一边,刚要说话,就听车夫笑了一声,“两位小娘子莫怕,国公爷不在车上。” 大悲大喜,乔七险些两眼一闭昏过去。 许是急着有事,车夫没再计较,只是叮嘱乔七日后行路小心,便匆匆驾车离去。 宝象街头拐过弯就是宝怡街。 乔笙两人刚在抄手摊子落了座,抬眼就看见唐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了芳花楼前。 乔七头一次来京都,不知芳花楼是何地。乔笙脸一红,言简意赅地讲了。 芳花楼,名妓如云,京城第一销金窟。 据说玩起来,一夜能有好几个花样,银子自然也比其他花楼高了不少,一掷千金的都有。 记得儿时路过这儿,阿爷都要捂着她的眼睛走。 乔七啧道:“堂堂国公爷竟然逛花楼?噫,看来‘一夜狎十妓’并非空穴来风,所言非虚呀!整天披着个斗篷,脸都瞧不见,真不知道这南宫家的二娘子瞧上他什么了。” 乔笙道:“口出狂言,以下犯上,不怕国公爷把你大卸八块了?” 乔七撇撇嘴,“反正他也听不见。” 正说着,阵阵嬉笑吵闹声从芳花楼飘了过来,一群花枝招展的美妓纤腰曼扭,簇拥着一个从头到尾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大约感觉到了有两束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他侧首看向街头的抄手摊子。 乔笙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一眼,微风撩起一线黑纱,露出半阙姣好面庞。 她暗道不好,拉着乔七拐出小摊暂避。 只一瞬,薄纱微垂。却不知,唐阮心底已翻起了千重浪。 一个娇艳美人晃到他身前,头上高高顶着的嫣红牡丹把远处的人遮了个严实。“国公爷,这么早就走啊?奴家还等着给您抚琴弹曲儿呢!” 唐阮的全副心神都放在远处黑纱之后的美面上,急急向前走一步,把那朵嫣红牡丹抛出视线。远处,已空无一人。 宛如开闸泄洪的水塘,盈满一颗心的期待瞬间落了空。 他扯了扯嘴角,似在自嘲。 姐姐从不穿深色衣裳。 那个人不是她。 她已经死了。 尸骨无存。 失意间,贺丘匆匆来报:“主子,出事了!” 马车疾驰而去,芳花楼前重归平静。 乔笙二人回到摊子坐下,两碗抄手摆在桌上,腾腾冒着热气。 邻桌有位农人,瞧着有三四十的样子,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对同伴道:“你慢些吃,俺先走。今儿得赶太阳起来前把草给锄喽,俺家婆娘中午烧肉,叫俺回家吃呢!” 要不是耳朵拦着,乔笙觉着他的笑都要咧到后脑勺了。 同伴打趣道:“发什么横财?竟见着荤腥喽!” 农人装神秘,“没啥,咱又不是兔子,谁受得了整天吃些个青菜叶子,咋还不得改善改善?你吃,俺走了!”他扛起锄头去解栓牛的绳结,“对了,银子俺付过了,你这碗俺请。” 说完,扛着锄头,牵着黄牛扬长而去,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同伴愣了片刻,见他走远,又和邻桌其他农人说笑道:“这赵家兄弟莫不是赌上了?” 有人回道:“他婆娘这两天也神神秘秘,谁知道这两口子搭上哪条道儿弄银子去了。哎,”他又把问题抛了回去,“老宋,你不是和他好吗?咋不打听打听?” 宋农户听了,神色显然不怎么好了,复埋首扒拉了两口抄手。 与其说是在吃抄手,还不如说是在吃面疙瘩,庙里的和尚吃完都破不了戒。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7章 一等侍卫 国公府堂堂一等侍……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长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唐国公府,鸦雀无声万籁俱寂。 一堵围墙,隔出了热闹与冷清两方天地。 偌大的国公府里,除了一树雪白梨花,再无半分绚丽色彩。 如入深秋,一派肃杀。 张太医须发花白,他刚刚问诊结束,斜背一只药箱,正由单嬷嬷领着往外走。 过小桥时,他脚步一顿,打量一眼桥下波澜不兴的湖水,湖岸边也不似其他高官府宅里一样姹紫嫣红,光秃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院子荒废已久,实在与唐国公府正门上嵌着的一百二十六颗金门钉所显出的恢弘气势毫不相称。 “单娘子,”他快走几步跟上前头的单嬷嬷,“说起来老朽还是头一回来国公爷府上,这府里头……倒是与先前想的不大一样。” 单嬷嬷瞬间明白了他为何有此一说,叹道:“这宅子赏下来不久国公爷就办差去了,一去就是两个年头,主子不在,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又怎好擅自做主。” 张太医道:“理是这么个理,可方才老朽请脉,发现国公爷脉弦而紧,是肝气郁结之兆。年纪轻倒也无碍,只是长此下去,于身心俱是大伤啊。单娘子不如早日把这院子布置起来,种花养鱼,国公瞧了,心里头也能痛快些。” 一听唐阮身子有碍,单嬷嬷开始发起愁来。过园子里的石拱门时,险些一脚绊倒在门槛上。 张太医撑着一身老骨头扶了她一把,“单娘子也不必过于忧虑,国公爷自小习武,底子比旁人都强,日后好生调理必会安然无恙。” “可……”单嬷嬷欲言又止,“哎,国公爷心里头有疙瘩,性子又倔。疙瘩解不开,怕是难以忘怀,这可如何是好?” 张太医琢磨片刻,“说到底这国公府里还是缺个当家主母。不过老朽近日听闻官家有意为国公爷赐婚,日后温香软玉在怀,再生个小世子,这府里就热闹了。到时,国公爷的心结自然就解了。” 提到赐婚,单嬷嬷勉强一笑。 这张太医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为着这事,唐阮已经接连两日不去早朝,就连官家派来的人都被堵在门外。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两个小祖宗闹成这样,她这个做奴婢的尚且心焦,若是自家姑娘泉下有知,看着自个儿的骨肉离了心,又要如何魂魄不安。 这府里想要个女主人,单嬷嬷悲观地想,难,比让自家姑娘起死回生还难。 会云堂的东耳房里,轩窗微敞,透进来的清风吹散了屋内浓浓的苦药味儿。 从芳花楼匆匆赶回来,唐阮还未来得及更衣,只是脱下了外罩的玄色披风,露出里头的深蓝云纹团花锦衣。 衣裳是夜幕的颜色,可少年的眼睛里却少了璀璨星光。 唐阮抱臂斜靠在太师椅上,剑眉微挑,玩味地看向榻上之人。 覃川僵硬地坐在榻上,右侧脸颊上敷着薄薄一层草绿色的药膏。他的右胳膊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左腿上了夹板,绷直如木棍。 堂堂国公府一等侍卫,伤成这样本来就够憋屈了,现在又被主子以这样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简直是浑身哪哪儿都不自在。 他窝着脑袋,狠狠瞪了站在一旁的袁驰一眼。 袁驰也没好到哪里去。 左边太阳穴上乌青一片,嘴角结着血痂,右颊肿起老大一个鼓包。 唐阮问:“什么打的?” 俩人没一个开口。 “这还不好意思说了?” 袁驰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弹弓。” 唐阮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哭笑不得,“弹弓?国公府堂堂一等侍卫,被一把弹弓伤得一个鼻青脸肿一个下不了地?看来本国公两年不在,你们弱了不少。” 覃川道:“主子,那黑衣人不仅弹弓用的厉害,而且出手极快,移动迅速。在混草堂,无声无息间,二十余人尽数被其打晕,就连属下都未有半分觉察。” 唐阮对对方的本事毫不在意,“所以说,你们盯人的时候,分神了?” 覃川:…… 袁驰:…… 这好像不是重点吧? 人都有松懈的时候,再说这个黑衣人完全是意料之外,他们又为此受了重伤,也算是尽力办差,唐阮原本就没打算追责他们办事不力,只是想稍稍提点,敲个警钟。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国公府上下,谁也松懈不得。 唐阮敛了笑意,严肃道:“所以你们是猫抓老鼠不成,反而打草惊蛇。如此一来,他们戒备心增强,你们再想下手怕是不易。” 袁驰抓抓脑袋。 当时看见黑衣人,第一个冲上去的是他,覃川拦都拦不住。要不是他低估了对方本事,也不至于打草惊蛇。 覃川道:“而且那人戴着面具,属下也查不出他是何人,家住何处。主子,咱们接下来要如何做?” 唐阮轻轻抚平袖口褶皱,“不如何,这几日覃川安心养伤,剩下的事,叫贺丘顶上。” 袁驰问:“主子,现在那两名逃犯必然还在客栈,不然属下直接去把她们扣下,押进牢里审。” “不必。”唐阮起身,踱步至窗前,庭院空寂,一如他落寞无依的心,“继续盯着便是,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客栈抓人,动静太大,小心再打草惊蛇。” *** 忙碌起来,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这两日,乔笙不眠不休地做着滚灯,光是劈竹条编框架就耗去了一日的功夫。 现在,她悬腕拿着一支普通的竹管毛笔,对着一张桃红纱绢,不知如何下笔。 并非心中无画难以落笔。 自古英雄爱宝马,唐国公年少便在沙场征伐,一副宝骏图必然合他心意。 只是,她一提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只灯盏来。 那是一只四四方方的灯盏,四面都绘着画。 春日放纸鸢,夏日赏碧荷,秋日登高山,冬日品佳茗。 画的是一年四季,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 灯盏雅致,是个可折叠的折子灯。画工精细,就连画中人衣裳的纹样都清晰可见。 这一盏明灯,便是现在也属上乘之作。 那盏灯是这世间第一盏也是她做的最后一盏折子灯,而那次,也是她最后一次在灯盏封皮上作画。 当时,她不过八岁。想着阿爷进京必然思念家中妻女,便做了只灯笼,画了画儿。 这样阿爷在行夜路时,既能有烛光引路,又有妻女相伴,便能减轻异乡飘零的孤寂之感。 可后来发生的事,直到现在她都还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8章 夜访公府 见面倒计时。……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唐国公府,镂雕室。 最后一丝日光还挣扎在西方的天际线,室内早已陷入一片昏暗。 单嬷嬷推门而入,尽量放悄了声儿阖上门,走到七星斗橱前,从一个小格子里熟门熟路地拿出一支火折子,依次点燃了桌案两角红烛的灯芯。 镂雕室里亮起两豆烛光,罩上橙黄灯罩,暖黄色的光团照亮了一方桌案,以及桌案后,双目微阖的俊美面庞。 感受到光亮,唐阮眉心一皱,睁开了眼。 他瞥一眼窗外余晖,以手覆面遮挡烛光,嘟囔道:“嬷嬷,我不饿。” 单嬷嬷道:“少爷,宫里头传话,官家传您去用晚膳。” “不去。”唐阮翻了个身,捂着眼继续靠在椅子上睡觉。 单嬷嬷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眼里坠着泪花儿,“少爷,您难道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了吗?” 语气里,有哀戚,有思念,有恳求,有期盼。 唐阮听了心中一沉,烛火燃烧的嘶啦声都格外清晰起来。 今日,是阿娘的冥诞。 单嬷嬷实在忍不住,一滴泪珠儿滴落在唐阮手背上,滚烫的,炽热的,也是真心实意不搀半分虚假的。 “少爷,”单嬷嬷扑通一下跪到地上,“今儿是姑娘冥诞,都说已故之人想念亲人,总要在这一日回来瞧瞧。姑娘生前过得不顺意,一心只盼着自个儿的骨肉能一辈子相互扶持平平安安。朝堂大事,兄弟之间的拉拉杂杂,老婆子平日里头插不上话,也不好插话。可今日,老婆子就求求少爷,哪怕是与官家做一场戏,只要是能让姑娘的魂魄安息也好啊——” 说到最后,单嬷嬷已经泣不成声。 她作为太后的陪嫁侍女,与太后深宫相伴二十余载,见识过高墙里的倾轧算计,体会过帝王的冷心多情。 一起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名虽主仆,实则远胜亲人多矣。 太后故去之后,单嬷嬷就遵太后遗愿,倾心倾力照顾尚且年幼唐阮。 她无儿无女,无亲无友。作为太后幼子,单嬷嬷也是打心底里疼这个孩子。 人前,她尊一声国公爷,以表尊卑有别。 人后,她更喜欢叫一声“少爷”。 当年太后在时,也是让她这么叫的。 等了许久,一双宽厚有力的手扶上了她的双臂,抬头,猝然撞入一双干净澄澈的桃花眸中。 这双眼睛,与姑娘生的极像。 不止眼睛,下巴也像,尖而俏。 唐阮看着单嬷嬷,温声道:“嬷嬷,备车吧。” 入宫觐见总是要沐浴更衣的,何况今日还是太后冥诞。 沐浴后,侍女捧了衣裳进来,肃立在一侧,低头看地,连个眼角风都不敢往屏风后国公爷的宽肩窄腰上飘。 单嬷嬷取了衣裳亲自伺候小主子更衣,一身宝蓝色雨花锦圆领袍加身,贵气顿生。 一转眼,当年那个上树掏鸟窝的小孩子已经长成芝兰玉树、龙章凤姿的落落少年郎,能横槊持枪,护佑大魏疆土。 单嬷嬷欣慰地又要落下泪来。 袁驰这时来报,他的神情有些激动:“主子,来了。” 唐阮调整了一下腰间鞶革:“把话说清楚。” 袁驰捋了捋思路:“两名逃犯里有一人正往国公府上来,另一人还在客栈,属下已叫贺丘去客栈继续盯梢。” 正说着,府上的吴管事小跑进来,“主子,进宫的车马已备好,不过府外有个小娘子求见,说是想和主子谈一笔生意。” “谈生意?”唐阮唇角一挑,“胆子倒是不小,旁的人见了‘唐国公府’四个字都要绕道走,她竟敢来跟本国公谈生意。” 袁驰下结论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指不定憋着什么坏主意要算计主子呢!主子,属下现在就去把她扣下!” “慢着,”唐阮在腰间系好一只金鱼袋,“急什么?抓人讲究证据确凿。人家现在是‘良民’,手上有户籍,你凭什么抓人家?吴管事,带她去会云堂。” 唐国公府门外,乔笙正好奇地打量着这条从未来过的宝庆街。 宝庆街比旁的街道宽敞不少,四马并驱也绰绰有余。同样的,这条街也清冷不少。 住在这条街上的人物,富贵自不必说,还有更重要的一条,那就是要么甚得官家青眼,要么就是皇亲国戚。 否则,哪怕权势盛如南宫炽,也没能在这条街上买下一块砖头。 为了乔装改扮,乔笙特意换了一身水蓝色深衣,还戴上了那副不知谁送来的假面,怀里抱着一只蹴鞠大小的滚灯。 本来是想做只大一些的,但她转念一想,小一些的似乎更有趣,而且提在手里像极了小儿玩的蹴鞠,走在路上也不易惹人注目。 守门侍卫已进去通报,她站在侧门前等了一会儿,昨天早上见过的那位车夫赶着马车停在了府门前。 他看了乔笙一眼,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乔笙高悬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 恰好这时吴管事来了,笑着引她去了会云堂。 抄手游廊上,有青衣侍女正在点灯。 一串皆是四角宫灯,四面皆有彩绘,除了山水花鸟就是骏马宝弓。 乔笙暗暗惊奇了一下。 世人都说唐国公流连花楼,最喜笙歌艳舞,她本以为这灯上应是些美人图,没想到竟与寻常权贵家的无异。 这唐国公还真是叫人琢磨不透。 后院寝殿内,唐阮换好衣裳,看了一眼水钟,匆匆往外走。 抄手游廊一左一右,如臂环抱着会云堂。乔笙入府在右,唐阮出府在左,他刚一踏上石阶,就瞧见对面的廊下,一个水蓝色的倩影怀抱一只小竹球,下颌微微扬起,青丝曼垂,边走边欣赏着廊上宫灯。 一瞬间,他的眼前逐渐模糊出另一个影子。 像,太像了。 刚往前走了一步,却在看见女子侧颜时,生生顿住了脚步。 她不是乔笙。 乔笙虽无倾城貌,却也淡若梨花,自有一番温柔娴静之美。可眼前这张脸,只能用“寡淡若水”四字来形容,毫无特色,是一眼看过去也不会给人留下半点印象的程度。 如炬目光瞬间冷若冰凌,隔着一个院子,乔笙莫名浑身发冷,只觉有两股阴森森的冷气直往身上飘。 她回首,凭着直觉看过去,朱门之下,闪过一个暗蓝色的匆匆背影。 今日宫中摆的是家宴,并无外人在场,故而唐阮没有穿那件遮面的玄色披风。 他整个人迎风而走,衣带飞卷。腰间鞶革掐出一截窄腰,更显得他挺拔如松。 只一瞬的背影闪过,乔阮的身影蓦地跳出在乔笙的脑海里,两相重叠,恍惚之感顿生。 唐国公与阿阮很像。 这个念头刚蹦出来就被乔笙按了回去。 不像,一点也不像。 阿阮才不会逛花楼。 更何况传闻里说唐国公此人极不好相与,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跟个莽夫似的,据说当初也是为着一点口角之争就杀了两朝老臣陈阁老。 这样鲁莽残忍的事,阿阮才不会做。 唐国公和阿阮,真是越想越不像。 乔笙回过神来,前头吴管事已经在催了。 乔笙问:“方才出去的可是国公爷?” 吴管事胖胖的,下颌留着一点胡髭。他脸上一直挂着笑,瞧着便是个面善憨厚之人,“是啊,官家传召,国公爷要进宫呢。” 乔笙停下不走了,“既然这样不巧,小女子改日再来。” 吴管事才要张口相留,就斜喇喇插进来一个声音。 “这位娘子,您要谈的事儿,跟属下说也是一样的。” 袁驰站在院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9章 滚灯?滚灯! 临门一脚。……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京都诏狱,伸手不见五指。 小盏油灯嵌在黢黑的石壁里头,微弱的光芒堪堪照亮一角冰冷的铁栏门。 袁驰抱臂站在门外,面皮紧绷,心情不怎么好。在他身后跟着两名狱卒,手里举着火把,噼里啪啦烧的热烈。 火光照亮牢狱一角。 铁栏门内侧,乔笙歪在一垛杂草上,一股子铁锈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鲜血的味道。 借着火光,乔笙看见面前的石壁上,显出大片尚未干涸的鲜血。 上一个关在这儿的,大约是死在了这里。 小腹又开始剧烈地痉挛起来。 紧接着,一股热流从体下流出。她下意识整个人向后一缩,双腿紧紧夹住了裙摆。 像是被人吸干了阳气,缺少假面的遮掩,乔笙的脸一下子白如缟素,显出一点不知所措来。 真是天要亡她。 都什么时候了,癸水还要来凑个热闹。 袁驰道:“乔娘子,早些说出黑衣人的下落,你也能早些解脱。” 中午只吃了半块烧饼,这会儿早饿了。乔笙有气无力道:“袁侍卫,该说的我都说了,该认的我也认了。可这个人,我确实从未见过。” “冥顽不灵!”袁驰愤愤道。 “袁侍卫。”乔笙艰难地支起身子,半日水米未进,嘴上起了干皮。她微一抿唇,额头淌下的汗珠滚进嘴里,咸中带涩。 狼狈如斯,可乔笙的目光依然炯炯有神,“偷潜入城之罪,我认。但通敌叛国之罪,我问心无愧。” 她深吸一口气,“袁侍卫先前提到的西迟国与南宫家,前者我只在书中见过,后者也是前不久刚刚打过交道。我说的很明白,若非南宫家,我也不至于背井离乡偷潜入京。袁侍卫若对我身世有疑,大可去找户部的新科状元周员外郎,他对我的事,一清二楚。” 事涉周琼,这可不是袁驰一个侍卫随随便便就能登门审问的。 他对身侧的人吩咐了几句,又对乔笙道:“乔娘子嘴上说着与南宫家互相对立,却又与人家的乘龙快婿关系暧昧,乔娘子不觉得是在自相矛盾吗?” 乔笙苦笑一下。 自相矛盾,真是个好词。 就像当初南宫珞费劲心思要把她逐出江淮,身为南宫珞的枕边人,周琼却暗中找人把她救了出来。 世间事,凡人心,还真是够自相矛盾的。 袁驰最后劝道:“乔娘子,你不妨再仔细想想。若你能主动供出那黑衣人的下落,将功抵罪,偷潜入城的死刑或可免了,改为流放。” 说完,转身要走,狱卒跟上他,带着火把发出的亮光,一同远去。 乔笙突然喊了一声:“别走!” 袁驰回头看她:“乔娘子打算招了?” 强忍着腹部的痉挛,乔笙的下唇已经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她的声音也有些发颤:“能不能,给我留只火把……” 又一波腹痛袭来,小腹里像是有个小人拿着一把尖刀在横冲直撞。乔笙蜷成团,一会儿像是飘忽在云朵上,一会儿又如一叶扁舟被惊涛骇浪推来卷去。 冷汗涔涔,湿透薄衫,狱中的重寒阴凉丝丝逼来,紧紧包裹着她。 明明是初夏时节,诏狱里,却如临寒冬。 意识模糊间,似乎听到袁驰说了句:“不能。” 乔笙极力把眼睛撑开一道细缝,泪眼模糊中,火把拢出的一团亮光逐渐远去,消失在了冰冷的拐角。 四周暗了下来。 没有月光,只有黢黑石壁上嵌着的两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黑暗犹如一堵会移动的厚实墙壁,毫不留情地朝她压了过来。 京都诏狱,冰冷石壁。同样的情形勾起了心底沉睡已久的记忆。 恐惧、忧虑、怀疑、茫然…… 八岁那年,她在这里熬过了两个月。 这么些年一个人走过,她其实早就不怕黑了。 但此刻,却颤栗到昏厥。 也不知是因为牢狱中没有月光,还是因为床榻之侧,少了秉烛苦读的那个人。 两行清泪顺着高挺鼻梁,蜿蜒而下。 “周郎……” *** 大魏皇城,金碧辉煌。 千重白玉阶堆叠而上,精雕细琢的瑞兽立于飞扬檐脊,横梁之上彩绘缤纷,金丝楠木作柱,龙盘凤舞,尽显皇家恢宏气派。 静宁宫中,宴席已进入尾声。 这是一桌简简单单的家宴。 李乾烨左右两边分别坐着皇后陈氏与唐阮,对面是太子李诺。 宫女见主子用膳完毕,端了铜盆与茶盏鱼贯而入,伺候诸人盥手漱口。 陈皇后侧身坐在一旁瞧着李乾烨的一举一动,待最后一名宫女退出门外,她端方一笑,“官家,披香殿那边臣妾已命人布置妥当,只是臣妾今晚身子略有不适,恐不能陪官家前去祭拜母后,还望官家恕罪。” 李乾烨握了握她的手,“皇后受累。” 李诺听了,自荐道:“儿臣可以替母后去祭拜皇祖母!” 陈皇后使了个眼神给他,“诺儿今夜陪母后一晚。”见李诺又要开口,她起身向李乾烨一福身子,“臣妾实在头晕的厉害,就先带诺儿下去了,官家恕罪。” 李乾烨颔首。 陈皇后不顾李诺反抗,拽了他就走,待走到寝殿便开口训道:“你父皇有话与你小叔叔说,你去凑什么热闹?” 李诺反驳道:“正因如此,儿臣才更应该去啊。母后又不是不知道父皇和阮兄的脾气,他俩万一在皇祖母的神位前吵起来怎么办?得有一个人在旁边劝架啊!” 陈皇后叫他说得胸闷,缓了一会儿,叹道:“诺儿,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俩兄弟之间的事儿,咱们谁也管不了。今晚你就陪母后待在静宁宫,哪儿都不准去。” *** 披香殿,虽已空置多年,依旧暗香沉浮。 殿内陈设多年未变,只在正殿之中设了供台用来供奉太后神位。 殿中摆满了高低木架,单从上面摆放的琳琅宝瓶来看,便知此殿主人生前是如何受尽先皇宠爱。 李乾烨在前,撩袍跪在蒲团上,对着高台之上的神位,重重叩首四次。 他的右侧还并列摆着一只蒲团,唐阮仿佛没看见,跪在李乾烨身后的空地上,跟着磕了四个头。 李乾烨微微侧首,“跪到阿兄身边来。”他顿了顿,“一跑就是两年,还不过来叫母后好生看看你。” 唐阮一默,起身跪到了李乾烨右侧的蒲团上。 “阿娘在上,儿子给您请罪。” 他又磕了四个头。 李乾烨看一眼神位,又看向唐阮。 烛火与月光交相辉映,少年面容坚毅。他脊背挺拔,如松如柏,撑起了大魏的一方天地。 “阿阮,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朕是什么时候吗?” 唐阮一默,“记得。十二年前,就在这披香殿。” 李乾烨感慨道:“是啊,日子真是快啊,一晃眼,都过去十二年了。” “记得朕初次见你,就在那儿,”李乾烨回身指了指殿门,“当时你护在母后身前,小刺猬似的,说什么都不让朕进门,看朕如看仇敌似的,叫朕觉得若是自己敢上前一步,你那小拳头立即就能挥到朕的脸上。你那时不过七岁就懂得保护母后,这一点,朕自愧不如。” 唐阮回道:“官家高看臣了。臣无能,以前没护住母后,如今也没护住姐姐。” 听见官家二字,李乾烨的嘴唇微颤,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阿阮,你从前,私底下都是叫朕阿兄的。” 唐阮看着神位,“如今多事之秋,臣身份尴尬,怕自己一时喊顺了口,平白惹来事端。这一点,想来阿娘也能理解。” 他的理由毫无破绽,就连李乾烨也挑不出半个字的错误。 李乾烨突然就泄了气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0. 生个孩子 见面!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袁驰留在诏狱,他坐在狱卒值班的小木桌边,浓茶一盏接着一盏往肚子里灌。 牢房建在地下,一名狱卒小跑上了台阶。 袁驰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还是没说?” 狱卒道:“方才又醒了一回,只说肚子饿,想要些饭食,哪怕是碗热汤也好。袁大人,小的瞧她脸色实在不好看,要不……” “罢了罢了,”袁驰摆摆手,“你去弄些热乎的东西给她吃,等天亮再去街上找个大夫过来。别什么都还没审出来人先没了。” 狱卒得令而去。 袁驰心里突然打起了鼓。 此女身上疑点颇多,到这个时候还不肯松口,再想审下去,势必要用刑。可若真动了刑具,往后吐出的话是真是假,是屈打成招还是确有其事,也就无从分辨了。 若真是屈打成招,那他和那些个酷吏有什么区别。 一仰头,滚烫的茶水下肚,劣茶的苦涩一路蔓延到心里去。 突然,远处有个声音在喊他。 “袁驰!”贺丘一进门就看见袁驰在借“茶”消愁,“这是怎么了?” 袁驰向这位新搭档抛去一个奇怪的眼神,“你不是应该在重华客栈盯梢吗,来诏狱作甚?” “出事了。”贺丘道,“大约是重华客栈与混草堂的人勾结,趁着天黑把人给绑了。” “绑了?”袁驰一下子弹起来,“那你来这干嘛!” “混草堂里有弟兄继续盯着,问题不大。我本来是想回府找主子,可主子进宫去了。你也知道,我进宫的腰牌自打江淮回来就被主子收走了,所以来找你借块腰牌,进宫问问主子接下来怎么办。” 袁驰道:“贺侍卫,问主子作甚,你不是向来喜欢自作主张吗?” 贺丘:“……你这边如何?可问出什么了?若有急事,我进宫一并禀给主子。” “还真有件麻烦事。”袁驰把桌上的一本讯簿推过去。 讯簿是摊开的,左上角写着两个字:乔笙。 贺丘愣住。 乔娘子……还活着? 这感觉,大概是被雷劈了也不过如此。 再往下:江淮人,为南宫家家主逼迫,逃出江淮,于五日前偷潜入京。 贺丘的手抖得几乎要拿不稳一本薄薄的讯簿,嘴角也快要飞上天了。 乔娘子还活着! 袁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喏,就审出些底细。这乔娘子说南宫家那位乘龙快婿能帮她证明身份,我想着与其派人花上数月去江淮查,不如请主子问问这位周员外郎。” 突然,他看见贺丘一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奇道:“怎么,洒扫奴才做惯了,看个口供而已,堂堂贺侍卫竟也能看傻了眼?” 贺丘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呆呆问道:“乔娘子如何了?” “饿晕了。嗯,或者说疼晕了。她似乎身体不太好。” 贺丘点头,向他投去一个同情的目光:“国公府一日需洒扫三次。夜香桶也要日日刷,刷完别忘了拿香熏。”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袁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诏狱里突然安静下来,哒哒哒——急匆匆的脚步声被无限放大。 烛火在地上拉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贺丘:“主子!” 袁驰:“主子?” 近乡情怯。 不过十来步长的甬道,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当草堆上缩成一团的水蓝色倩影撞入视线中时,仿佛有什么东西拉住了双腿,唐阮脚步一顿,心跳如雷,他甚至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都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早有狱卒抖开一串钥匙,哆哆嗦嗦开了牢门。 锦靴绣袍出现在牢房里,与周围的脏乱不堪极不相称。 纵使是半夜睡得正香,其他囚犯也忍不住好奇地凑过来看。哗哗啦啦,铁链磨地声此起彼伏。 男儿有泪不轻弹。 唐阮当着众人的面,落了泪。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人,宛如一块易碎的宝玉,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当初在江淮,他在烧成火海的铺子里疯也似地找乔笙。侍卫担忧他的安危,趁他不备,将他打晕带了出去。 再醒来,就从李诺口中听到了乔笙的死讯。 等他赶到县衙,县令王有财已按照江淮习俗,沉尸于海。据说如此,能叫怨灵安息。 海浪滔滔,拍碎了他的最后一分希冀,吞噬了他最后一丝念想。 唐阮矮身凝视着眼前之人,一只手悬在半空,想去摸摸乔笙的乌发,却又怕眼前尽是幻象,一碰,泡泡碎了,梦就醒了。 汗水湿透了乔笙的衣衫,几缕碎发湿哒哒粘在额前,两片泛着青紫的薄唇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呢喃。 唐阮附耳过去。 “阿娘……璨璨好疼……阿娘……” 璨璨?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哭腔。 这是唐阮第一次见到乔笙破碎不堪的模样。 听见乔笙喊疼,唐阮向袁驰飞去两把眼刀子:“你用刑了?” 袁驰:“没没没没没——” “贺丘,去请太医!”唐阮吩咐完,一手环住乔笙的肩,一手抄到她的臀下,掌心瞬间湿润一片,带着一丝凉意。 他抽出手,借着火光一看。 是血。 唐国公府乱成了一团。 歇云殿内,一架三折黄花梨花鸟屏风后,张太医埋首写着药方。 唐阮坐在张太医对侧,一瞬不瞬地看着草纸上奇奇怪怪的药名,这份谨慎珍重弄得张太医莫名紧张起来。 “国公爷,”张太医捋着胡子一笑,“莫要担心,这位小娘子不过是癸水引起的腹痛,一碗热汤下去就能缓和许多。” 方才是怕打扰张太医写药方,唐阮憋了许久,终于问了出来:“可能根治?” 张太医摇头,“国公爷,恕臣无能。” 唐阮脸上眼见地露出一丝沮丧。 当初在江淮时他曾跑过许多医馆,所有人都说女子宫寒之症无药可医。 甚至有个蹩脚大夫还道:“也就是一个月有几天肚子疼,这点小病小痛也值得寻医问药?女人就是矫情。何况咱学医是为了救人,可不是嫌得没事去管女人身上流的那些个脏东西。” 这人长得道貌岸然,心里装的全都是些恶俗偏见。唐阮一句废话也不想说,直接动手废了他一条胳膊,踢得他流了满地秽物。 “你这条胳膊,骨头得重新长。也就是一个月有几晚疼得睡不着觉,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病小痛就别到处嚷嚷了。还有,这是你自个儿身上流的脏东西,别嫌弃,慢慢治。” 说完,扬长而去。 最后还是贺丘收拾的这个烂摊子。 江淮坐堂大夫医术浅薄,可太医院集杏林名手于一堂,张太医又尤善妇人科。若他都束手无策,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1. 不要孩子 唐阮的“人生大事……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听了单嬷嬷的话,唐阮眉头皱得更深了,“嬷嬷,除了这个,还有别的法子吗?” “没有。” 单嬷嬷瞥一眼张太医。 张太医会意,咳了一声,“单娘子所言非虚,确有妇人生产之后再无腹痛之症。” 唐阮沉默不言,满脸都是纠结。单嬷嬷见他这副模样,大喜,就在她以为这府上马上就要添个小少爷时,唐阮一句话就把她扔到了冰窟窿里。 他掰着指头问张太医:“多休息,别着凉。张太医,就这两件,对吧?” 张太医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不是说生孩子吗?怎么又绕回来了? 单嬷嬷呆了片刻,试探着问了一句:“主子,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还是生个……” “不好。”唐阮没往别处想,单纯地阐述着自己的本意:“嬷嬷,我也听过妇人生产时痛得如何撕心裂肺,那个痛一定比单纯的腹痛要强一百倍、一万倍,更别提有些妇人还因此丧命。比起这些,我宁愿月月盯着让她休息,关照她的饮食起居,也不愿她遭着罪还要去鬼门圈上走一遭。” 不止单嬷嬷,张太医的脑子里也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听着像歪理,可仔细一想,似乎还挺有道理? 看来唐国公对这个小娘子不是一般的在乎。 单嬷嬷也是如此想,能让唐阮亲自“关照饮食起居”,除了自家姑娘,再无第二人,就连官家也没这个待遇。 少爷既然肯敞开心扉接纳她人,江淮乔娘子的事,算是彻底翻篇了。 她岔开话题道:“哎呀,光顾着说,这汤再不喝可就凉了!” 张太医又嘱咐了几句,还留下几副药膳方子,便收拾药箱告退回宫。 歇云殿的寝室内,青纱低垂,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唐阮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指挑起纱帘。 早有侍女为乔笙沐浴更衣,淡蓝云锦被随着她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雪白的里衣领子称得一张美面略显苍白。 乔笙瘦了不少,虽说原先也并未有多么丰腴,好歹两颊也是有些嫩肉的。哪像现在,都快瘦出棱角了。 侍女往乔笙身后塞了两个绣花枕头,帮她垫起身子。单嬷嬷端了红枣桂圆汤去喂,对唐阮道:“主子,把小娘子再扶起一些来,这样喂会呛着嗓子。” 唐阮刚跨出一步,又退了回去,“嬷嬷,你来扶,我喂。” 单嬷嬷一愣。 这是还顾及着男女大防? 汤还有些烫,唐阮尝了一口,“嬷嬷,以后多往里头加些糖,姐姐喜甜。” 在江淮时,乔笙凡是上街,必买粽子糖。四四方方一小包,她两日就能吃完。若遇上些不顺心的事,她吃得更快。 单嬷嬷应了,突然脑袋里一咯噔。 姐姐? 似乎哪里不对。 “少爷,这是……江淮的乔娘子?” “嗯。”唐阮看着乔笙,满目温柔,唇角也不自觉地高扬起来,“这么一看,老天爷对我似乎还不错。” 让他遇到了乔笙,如今,又失而复得。 他换了一把银勺给乔笙喂汤,“一会儿我要进宫,还请嬷嬷帮我照顾姐姐。若姐姐醒了,先莫要叫她知道我的身份。至于剩下的事,嬷嬷不必管,袁驰知道该如何做。” *** 勤政殿。 李乾烨下了早朝,刚拐进西暖阁就瞧见唐阮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把圈椅上。 唐阮穿着朝服,依旧是暗夜的颜色。极为散漫无礼的姿势由他来做,也无端生出一种令人羡慕的随性自在来。 他似乎心情不错。 竟然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呆笑。 他本就生的好看,纵使平日不苟言笑,也总有不少小宫女小娘子看见他就脸红心热。眼下笑起来更是俊美无俦,像是千年冰封的高原雪顶,悄然盛开的一朵灿烂桃花。 见唐阮眉眼弯弯,李乾烨的心情也好了不少,笑骂一句:“唐国公不用上朝,真是自在。” 自打唐阮入仕,早朝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唐阮笑着回道:“臣虽未上朝却是一刻也没闲着,官家不妨瞧瞧这个。” 他将手里的纸片递给伺候在侧的闫公公。 这张纸片是从乔笙身上搜出来的“假籍”。 “臣查过,这张户籍,是真的。” “真的?” “是,如假包换。不过,”唐阮卖了个关子,“他们玩了一招偷梁换柱。如今还有些地方臣尚未摸清,官家再等等,等人证物证齐了,臣自会原原本本将此事禀给官家。” 闫公公给两位主子奉上新茶,抬头时竟看见唐阮冲他弯了弯唇角,目光温柔地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在心里偷偷抹了一把汗。 这国公爷今日似乎有些不对劲,莫非是昨天夜里回去的晚,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唐阮又对李乾烨道:“另外,京都烛价高涨,百姓积怨已久。臣以为,是时候敲打一下南宫家了。” 李乾烨颔首,“昨日俪城县令上了封奏折,说近日在城内发现西迟人的踪迹,边关也是不太平啊。” 唐阮道:“内忧外患。西迟国对我大魏虎视眈眈,若一朝起兵,国内不可生乱。臣以为,南宫家,不能再等了。” 李乾烨揉了揉太阳穴,“确实不能再拖了。不过你可悠着点,别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唐阮嗤道:“官家放心,疯狗只会在把同伴全部咬死之后才会跳墙。” 听见这句话,闫公公看了一眼窗外晴好的日光。 这京都,怕是要变天了。 他又觉得方才自己想多了。就唐国公这样的,即使撞见了鬼,也是他把鬼吓个半死,鬼根本奈何不了他分毫。 今日早朝结束得晚,谈了没多久,太阳已经转到正南。 李乾烨松弛下来,脸上的疲态再也遮掩不住,眼袋发青,掩袖大大打了个哈欠。看来昨晚在披香殿分手后,他也没睡安稳。 偏偏这个时候,闫公公抱着一只方正漆盘,上头奏折如山,将他的方脸遮得严严实实。 这让唐阮想起了那些天不亮就要起床读书的日子。 他起身行礼:“时候不早了,臣先告退。官家也别太过劳累,不妨歇歇再批折子。” “等等,”李乾烨看见小山似的奏折神情一抖,“都这个点了,陪朕用完午膳再回去。” “不了,”唐阮扬起唇角,李乾烨第一次见唐阮笑得这样灿烂,干净纯粹,是发自心底的笑容,“臣着急回府,一刻也等不了。” 李乾烨挥退闫公公,疑道:“这么着急回府做什么?嬉皮笑脸,一看就不是干正事。” “人生大事,怎么不是正事?” 李乾烨:??? “昨晚,我见到乔笙了。” 唐阮一句话,李乾烨差点叫来道士作法,看唐阮是不是叫鬼魂附体了。 “她还活着。” 唐阮笑得比窗外的骄阳还要灿烂,“看来我和她不是有缘无份,我俩的缘分,长着呢。” 李乾烨抿了一口茶来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2. 谈笔生意 骗老婆签婚书。……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日光一泄而下,洒在橙黄琉璃瓦上,唐国公府的恢弘华丽更上一层楼。 歇云殿外,袁驰以额抵墙,形容忧愁。 贺丘一手搭上他的肩,“做场戏而已,又不是做洒扫奴才,便宜你了。” 袁驰把头转向他,“我宁愿刷半年夜香桶。你瞧我像是会演戏的人吗?” 贺丘:“……” 单嬷嬷从殿内推门而出,悄声道:“袁侍卫,乔娘子醒了,你还不快进去?” 乔笙是被刺目的阳光叫醒的。 她揉揉肿呼呼的双眼,模糊看见床顶青帐上绣了大朵大朵的白梨花。 揉眼的动作一顿。 这是哪儿? 小腹似乎不痛了,她半支起身子,淡蓝云锦被滑落至腰间,露出洁白的里衣。 乔笙脑子里“轰”得一声。 谁给她换的衣裳?诏狱里头可没有女狱卒。 再一摸,衣裳柔软细腻,贴在肌肤上,像是裹着一层轻云,直熨帖到心里头去。 竟是棉花做的。 棉花价贵,寻常人家在寒冬尚且做不起一件棉衣,更遑论经过繁琐工序制成夏日轻薄的里衣,一件就要数两银子。 而袁驰又是那位纨绔国公爷的下属…… 一切呼之欲出。 她怀疑自己失了身,可身上爽利的很,哪哪儿都舒服极了,一点酸软疲惫都没有,简直是神清气爽。 转念一想,自己还来着癸水,男子大多对此嫌恶的很,她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还不至于勾的唐国公饥不择食。 一颗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纱帘之外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推门出去了。 紧接着,窗外传来一阵嘀嘀咕咕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没一会儿,有人合上门,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隔着一层青纱,屋子中央似乎横着一道屏风。 脚步声在屏风外戛然而止,她听见了袁驰的声音。 “乔……乔娘子。” 乔笙:“……可是袁侍卫在外面?” 她有些不确定,怎么一觉醒来,袁驰说话都没底气了? 莫非她还在做梦? 一人高的屏风上,百花齐放,蝶戏燕舞。 袁驰心跳如雷,心道幸好有这屏风挡着,要不然他说什么也不可能如昨夜一样在乔笙面前镇定自若。 调整了一下呼吸,袁驰按照唐阮的嘱咐问道:“乔娘子,国公爷想和您谈一笔生意。” 乔笙有些懵,“谈生意?” 昨夜还怀疑她是西迟国的细作,怎么今天就要和她谈生意了? 还有,昨晚这位小侍卫张口闭口不是“乔娘子”就是“你”,怎么今天恭敬起来,改称“您”了? 屏风后,袁驰继续背稿子:“乔娘子,您的身份属下已调查清楚,通敌叛国之罪是清白了,可偷潜入京的死罪却是板上钉钉。国公爷心善,知你是被南宫家主逼迫,此举实属无奈,故而想叫你将功折罪,不知乔娘子意下如何?” 听起来,唐国公竟还是个黑白分明的。 乔笙道:“条件?” 袁驰:“简单,国公府缺个女主人,国公爷想让乔娘子来当这个差。” “什么?”乔笙怀疑自己的耳朵疼坏掉了。 “乔娘子先别急,不妨听听聘礼。” 一晚上的功夫,竟是聘礼都备好了。 “国公爷说,若娘子肯签了婚书,宝灯街上国公爷名下的所有铺面都归娘子所有。不仅如此,娘子日后行事,咱们国公府永远是您的靠山。” 宝灯街所有的铺子,加起来有三十余间,七成都在街上顶好的位置。 乔笙一掐自己的小臂。 疼。 还把她给疼醒了。 天上不会掉馅饼。 白得的馅饼都有毒。 “听起来,这笔买卖对国公爷可没有半分好处。” 若只是馋她的身子,又何必赔上个唐国公夫人的名号还助她开铺子? 直接纳妾便是。 怎么看唐国公都是亏的。 这句质疑和唐阮预想的分毫不差,袁驰对自家主子的钦佩不禁又多了一分。 “国公爷说了,明面上,乔娘子是东家。但国公爷若想通过乔娘子之手做些什么,乔娘子不能推辞。” 乔笙脱口道:“国公爷这是想拿我当枪使?” 绕这么大一圈,没想到唐国公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乔笙不禁好奇起来,都说唐国公嚣张跋扈、裘马轻狂,连官家都不放在眼里。 这京都内,竟还有人能让他如此忌惮。 袁驰道:“乔娘子这是说的什么话?互利而已。” 乔笙又问:“既然只是要个帮手,日后我做我的生意,国公爷若有需要,随时传唤便是,大可不必赔上个国公夫人的名号。” 乔笙的心思,唐阮再次猜中。 袁驰上一刻还在对自家主子钦佩不已,下一刻,就被自己蠢哭了。 针对这个问题,唐阮嘱咐的那些个应对之策,他的脑袋空空如也,忘了个一干二净。 越着急,脑袋越空。 屏风那边乔笙还在等一个回答,他这边肯定不能沉默久了,否则叫乔娘子起疑就不好了。 既然国公爷在外是个纨绔形象,不如就说是“见色起意”? 不行不行。万一把乔娘子吓得不敢签婚书,他可就是罪上加罪了。 袁驰搜肠刮肚,急得汗如滚珠,终于急中生智,道:“乔娘子有所不知,国公爷到了成婚的年纪,官家有意指婚。可国公爷只想与自己的心上人厮守一生,被逼无奈,只能先想个法子糊弄过去。” 乔笙反驳道:“京都贵女千万,国公爷龙章凤姿矫矫不群,爱慕者甚众。想找位夫人,怕不是什么难事。” 袁驰继续胡说八道:“话虽如此,但请佛容易送佛难。如您这般只谈利益不谈风月的娘子,京都可不多见。属下方才也说,国公爷只想与心上人厮守一生。所以娘子就当替国公爷守个位子,待他日国公爷寻到了心上人,娘子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袁驰想,他简直太机智了。 既在乔娘子心里替主子竖了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痴情郎形象,又成功地打消了疑虑。 一箭双雕,实在堪称完美。 窗外,覃川知道了歇云殿发生的事,正拄着拐和贺丘一起听墙角。 听完袁驰的一番忽悠,两人都在心里为他默默捏了一把汗。 贺丘无语道:“他这一番话说下来,岂不就是在告诉乔娘子主子对她毫无情意?先入为主,怕是以后乔娘子打死也不相信主子早就对她情根深种了。” 覃川道:“你猜主子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贺丘:“……总之不会按常理出牌。” 覃川叹道:“其实这个问题他完全不必回答。主子的心思是什么他都知道,反惹乔娘子起疑。” 贺丘:“可能是紧张过头,傻了。” 袁驰这一番话,乔笙确实不信。 一个一夜狎十妓的人会用情专一? 说出去谁信。 小小的江淮县令尚且有二十八个小妾,作为大魏权势滔天的唐国公,肯定只多不少。 要她嫁入国公府,婚后还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3. 大婚上篇 国公爷掉马倒计……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乔笙用过午膳,单嬷嬷怕她闷,便提议去花园走走。 “娘子有所不知,主子事忙,一直没理这园子。总是光秃秃的,也不像话。既然主子有意娶娘子为妻,娘子不妨过去瞧瞧,成亲以后早些把这府里捯饬捯饬,看着也像个国公府的样子。” 乔笙应下,突然觉得唐国公娶她或许真的是因为“在其位,谋其政”。 婚书还没签呢,就已经开始安排活计了。 偌大个国公府,仆奴若干,要真是管起来,所费精力绝不亚于管理三十间铺子。 当家主母,还是个空有其名的当家主母,真难当。 刚迈过垂花门,就见袁驰与另一个侍卫打扮的人从石桥上并肩而来。 乔笙隐隐约约觉得见过那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时,听见袁驰嚷道:“主子什么时候回府啊?不是说要回来用午膳吗?我这还有要紧事要禀呐!” 贺丘道:“你且耐心等等,刚才车夫回来,说主子去了芳花楼,若说回来,怎么也得晚……” 单嬷嬷重重咳嗽了几声。 乔笙冲着他们微微一笑。 青天白日就去了芳花楼,敢说你们家主子用情专一? 呵。 *** 第二日一早,袁驰来报。 乔笙提的条件,唐国公全盘接受。只道乔七入府一事,需等大婚后方能兑现。 堂堂国公爷让步至此,乔笙焉能再说一个“不”字?于是痛快地在婚书上落了字。 她从没想过,婚姻嫁娶,人生大事,竟以利相约,落纸为契,草草如儿戏。 这就像塞了一团棉花在心里,堵得慌。 婚期定在了七日后。 不是什么黄道吉日,像是随随便便就定下来了一样。 乔笙知道后一笑了之。 看来这场婚宴也不过是走个流程,做样子给外人看,相当于宣告众人:唐国公娶妻了。 歇云殿是唐阮的寝殿,也是大婚后夫妇二人的居所,需得提前布置,乔笙搬到听雨轩后才知道,她睡了两夜的架子床竟是唐国公的寝床。 唐国公似乎很忙,至少乔笙还没和他打过照面。只听下人说他似乎从芳花楼带回来一名女子,瞧着关系还不错。 乔笙心道,什么替他未来的心上人占个位子,明明就是有了正妻坐镇,纳起妾来才能更加肆无忌惮吧? 听雨轩位于国公府的西南角,临水而建,四周种满了芭蕉梧桐,胜在清幽宁静,正合乔笙心意。 推门而入,屋内布置更是精巧别致,颇有古意,一桌一椅一柜无不布置在了她的心巴上。 更贴心的,是屋子中央放着一只小炭盆,里头几块炭烧得正热,驱散了湖水的湿寒,屋子里暖和和的。 炭灰灰白,无烟无味,一看便知是上乘的红罗炭。这唐国公府,处处都是低调的奢靡。 除了炭火,菱形窗牖前的美人榻上还叠着一小块羊毛毯,一旁的案几上摆着只圆滚滚的汤婆子和手掌大小的漆盒。 瞧着屋子的布置,生怕乔笙住在里头受了寒似的。 单嬷嬷陪在乔笙身边,笑道:“这听雨轩是主子亲自盯着咱们布置的,娘子瞧着可还满意?” 乔笙心道,满意,她可太满意了。 要不是之前她从未见过唐国公,要不是袁驰说唐国公还没有心上人,她都要怀疑唐国公是对她情根深种才殷殷求娶的。 她敛裙坐在榻上,揭开漆盒盖子。 原以为里头是香料,不想竟是一小盒粽子糖。 这七日,小雨总在傍晚不期而至。 夜雨点芭蕉,梧桐雨落。 乔笙就窝在听雨轩,伴着哗啦雨声,烧着小炭盆,废寝忘食地画了几十张灯笼样稿出来。 却不知,有一人夜夜撑伞湖畔,唇角含笑,一直站到青光破晓、天光微明,方才离去。 人忙碌起来,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成亲的日子。 成亲这日,忙的是新妇。 卯时三刻,地平线下,红光微动。 乔笙才洗漱完毕,单嬷嬷就趋步而来,腰间系着红巾,身后跟着一位红衣妇人,瞧着像是喜娘。 一问才知是宫里在妆发上颇有造诣的老嬷嬷,说是官家的意思,命她为乔笙梳妆。 唐国公圣宠眷浓,所言非虚。 正梳着妆,忽然闯进来个小婢子,慌里慌张地,一进屋就道:“单嬷嬷,您可瞧见主子了?” 单嬷嬷放下手里的钗环,“没在歇云殿?” 小婢子摇头,“太子殿下正嚷着要见主子呢,吴管事带人找遍了府,也没瞧见主子。” 单嬷嬷又问:“镂雕室可找过了?” “镂雕室从外头锁着,主子不可能在里头。” “这小祖宗,”单嬷嬷急得一跺脚,先安抚乔笙道,“夫人别急,兴许是突然有事绊住了脚,奴婢先去瞧瞧。” 梳头的崔嬷嬷一笑,“单娘子去罢,这儿有我呢!” 朱砂点完最后一笔花钿,艳红云纹跃然额间,也就到了用膳时分。 有侍女在外高声道:“崔嬷嬷,主子命膳房备了些午膳过来,叫夫人垫垫肚子。不知现在是否方便?” 崔嬷嬷道了声方便,六个青衣侍女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不曾有什么大菜,不过是些寻常糕点,外加一碗甜羹。 最后一个托盘上,竟还有一小碟粽子糖,单独摆出来,竟像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乔笙微愣。 小漆盒里头的粽子糖她已经吃完了,若说一次是碰巧,那么现在,就隐隐让人觉得不像是巧合那样简单了。 莫非唐国公知道她喜爱吃粽子糖么? 崔嬷嬷见乔笙不动筷子,以为是怕吃东西毁了妆容,笑道:“夫人还是用些垫垫肚子吧,晚膳指不定到什么时辰呢!” 尚未用口脂,乔笙想了想,只吃了些糕点。想着一会儿流程繁琐,如厕多有不便,便叫人把甜羹撤了。 末了一口气往嘴里塞了五粒粽子糖。 侍女把乔笙用膳的情况禀给唐阮,听到最后,他蓦地笑了。 李诺坐在一旁,“这乔娘子,不对,”他掌了一下嘴,“应该叫嫂子了。先前觉得嫂子虽非大家闺秀,可一举一动都是端方秀雅,颇有贵女之姿,没想到她竟会在大喜的日子吃糖?哈哈,可爱可爱,真是人不可貌相。” 唐阮从碟子里捏了一块粽子糖放进嘴里,“你嫂子这是紧张了。” 落日斜阳,晚霞普照,难得的晴日傍晚,云霞都格外绚烂。 唐国公府的门匾上挂了红绸,门前石狮也都用红纸蒙住面。<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大婚下篇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轿帘似乎已经掀开了,雨后清风灌进来,带着一丝草香,脂粉味冲淡了不少。 赤色喜帕蒙在头上,透过一条窄缝,能瞧见裙摆下露出的尖尖红绣鞋,上头坠着的两只滚圆的南珠。 崔嬷嬷又催了一声,乔笙依旧未动,依礼等到第三声,才站起来,腰还半弯着,便觉脑袋撞上一只大手,哐得一声轻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轿顶上。 乔笙一晃神才明白过来,要不是这只手,撞轿顶的就是她的脑袋。 心里倏地软下去一块。 这只手并未停留多久,也没有立刻抽离,而是握在了她的小臂上,坚定、炽热,隔着薄薄一层衣料,都要把乔笙的呼吸烧乱了。 必要场合陪国公爷做戏。这句话可是她白纸黑字签在契书上的。 那么眼下,她就绝不能冷漠地拂开自己“夫君”的手。 乔笙就这么被唐阮扶着下了喜轿。 甫一站定,喜帕之下的窄缝里一只手伸了过来,攥着一段窄窄的红绸。 这只手修长有力,就那么悬在半空。 其实他完全可以拉过乔笙的手,将红绸塞过去,但他没有。 红绸尾端随风飞卷,这只手就那么挺在半空,近乎执拗地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崔嬷嬷大概是想催促乔笙快些接了红绸,却在刚刚吐出一个字的时候,像被人威胁住了,陡然止了声。 乔笙想了想,“接”和“塞”是不一样的,前者代表着心甘情愿,后者就有点强迫的味道了。为了做戏给天下人看,这位唐国公还真是处处用心。 喜帕之下,乔笙苦笑了一下,接过了红绸。 接了红绸,哪怕只是“假夫妻”,但终究比旁人多了一份更为紧密的连结,往后的路两人就要并肩同行,算是再无反悔余地了。 可她的心里并未因此生出半分落寞与怅惘来。 莫名其妙地,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唐国公极尽温柔的撩拨,她先前因着“协议成婚”而生出的烦闷惆怅似乎也散去了不少,心头竟还隐隐生出一点期待来。 却是不知在期待些什么。 见乔笙接了红绸,崔嬷嬷高唱道:“新妇跨火盆,驱邪除祟,日子越过越红火!” 民间有传闻,说是新妇至阴,易邪气缠身。为了避免将这股邪气带入夫家,故而会在新婚日,用铜盆烧了檀木与艾叶驱邪。 有些人家唯恐新妇身上缠着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常把火盆里的火苗烧得高高的,烧着了裙摆也是常有的事,更别提烧伤的新妇了。 可越是这样,越被人视为大吉,那些个痛与苦,新妇只能新婚夜里自个儿往肚子里咽。 乔笙的左手攥紧了红绸,想着堂堂国公府,不至于偏见至此故意为难她。 刚向前走了一步,还没瞧见火盆,脚下突然一轻,肩头与膝弯一热,唐国公竟是将她轻轻松松横抱起来。手忙脚乱中,她紧紧攀住了他宽实的臂膀,心跳直接被搞得七上八下。 她几乎听得到自己如雷杂乱的心跳声。离得这样近,想必唐国公也能感受得到。 上方传来一声低笑,紧接着,是一个爽朗愉悦的声音,“既然是要红红火火过日子,这火盆本国公自然应当与夫人同跨才是。” 一个少年身影突然在乔笙的脑海里闪过。 同样的玩世不恭,同样的恣意轻狂,同样的漠视俗规。 此话一出,大约是谁都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国公爷竟亲自抱着新妇“除邪祟”,有道“于礼不合”的,有道“情投意合”的,观礼的男男女女争执不下,唐国公府前再度吵嚷起来。 隔着一张喜帕,乔笙仰头,呆呆“注视”着面前的那张脸,就听唐阮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得到的声音说:“姐姐,帮我。” 周围吵得很,这四个字,却格外清晰。 乔笙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与唐阮拜完的天地高堂,她的脑子里还乱糟糟的,就已经稀里糊涂地夫妻对拜完了。 就听有个小少年高嚷道:“入洞房入洞房!快点快点,阮兄,我可是等不及要看看嫂子的花容月貌了!” 有一妇人搭话:“瞧把太子殿下急得,国公爷还不快些叫咱们瞧瞧国公夫人,官家和皇后娘娘可还在宫里头听信儿呢!” 小少年又道:“可不是!要不是出宫不便,父皇母后早就来阮兄府上观礼了!” 众人簇拥着他们往歇云殿走。 乔笙思忖着,连太子殿下都来了,观礼的人里必然有不少高官权贵。 在江淮,阿阮极少开口向她要什么,眼下既然开口相求,必然是遇上了难事。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推辞。 堂也拜了亲也成了,左右都走到这一步了,乔笙冷静下来,调顺了呼吸,打算顺其自然。便由唐阮以红绸牵引,踩着红毯,一路走向歇云殿。 “啪!” 待扶着乔笙进了门,唐阮不管紧跟其后的李诺,眼疾手快地关了门。 李诺的抱怨声顺着门缝钻进来:“阮兄!我要看嫂子!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单嬷嬷在院子里劝他:“殿下,主子与夫人有话要说,咱上前院用喜宴去。” 李诺不肯走,扒着窗户喊:“阮兄!父皇可是叫你明日带嫂嫂入宫觐见的!你可别自己去了!” 唐阮隔着窗子回道:“臣遵旨,殿下能走了么?” “就不能让我看一眼嫂嫂吗?” “不能。” “就一眼。” “一眼也不行。” “切,小气,在江淮本太子又不是没见过。” “凤冠霞帔的样子,你确实没见过。” “……” 单嬷嬷半劝半哄:“殿下饿了,快随奴婢去前院用膳吧。” 声音渐远,屋内安静下来。 乔笙早就想扯开喜帕一问究竟,岂料手指刚刚捏上喜帕一角,手腕就叫人握住,紧接着一柄碧色玉如意自下伸入,缓缓挑起了喜帕。 少年站在面前,盈盈带笑,右侧眼尾飞扬的浅疤若隐若现,配上一身赤色喜服,格外神采飞扬。 “姐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直到整个人陷进软乎乎的赤红喜榻里,乔笙才从唐阮的一声“姐姐”里缓过神来。 两人倒在榻上,以一种极为亲密的姿势,一上一下。 唐阮在上,她在下。 乔笙搞不明白唐阮究竟要做什么,可以说从她认识唐阮的第一天起,唐阮的心思她就没猜对过。 这家伙,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眼下被他死死箍住双手圈在怀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唐阮身世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二十年前,先皇携宠妃阮氏微服私访,中途遭西迟刺客暗杀,阮氏为先皇挡下致命一刀,当即昏迷不醒。 先皇以为阮氏已死,仓皇逃命时无暇顾及阮氏尸身,待回宫后派人去寻,遍寻无果。 却不知,阮氏早已被一商贾救下。两人日久生情,结为夫妇,便有了唐阮。 唐阮六岁时,家逢巨变,举族倾覆,阮氏为人所骗,母子二人被人牙子绑缚入京,变卖为奴。 幸而路过的阮家二公子,阮氏胞兄阮喻一眼瞧见了妹妹,带了母子二人回了阮府,又派人入宫,将消息告知初登大宝的李乾烨。 说到此处,唐阮歪身靠上床架,神色微澜,目光也转而落在花鸟屏风上,像是故意不叫乔笙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阿娘在宫中是已死之人,她不便露面,就带着我一直住在阮府。没了阿爷,再加上一年来的颠沛流离,阿娘忧思成疾,不久便故去了。之后阿兄接我入宫,与嫂嫂一同抚养我长大,再后来便是我立军功赐爵开府。” 他的语气随意,像是闲来无事聊家常,但话中内容却事关皇家秘辛,兹事体大,乔笙可不敢当作一句闲聊听听作罢。 有些事,还是要问清楚的好。 “关于你的身世,知道的人有多少?” “不多。”唐阮掰着指头给她数,“府上吴管事和单嬷嬷都是伺候阿娘的老人,自然知道。宫中只有官家、皇后、太子还有官家身边的闫公公知道,除了他们,再有就是舅舅与表哥表嫂,再加上姐姐,知道的人,统共不过十个罢了。” 唐阮自然猜出乔笙为何发问,他叹道:“国公爷瞧着风光,实则累得很,还不如我在江淮过得自在。国公夫人也是一样,往后还劳烦姐姐宫里宫外都帮我撑着些。” 似乎是觉得两人坐的有些远,他突然单手支在床上,俯身靠近乔笙,将两人间的距离缩至一掌,头颅微垂,瞧着有些懊丧,神色也比方才认真了些:“跟我做这笔生意,姐姐真是亏大发了。” 乔笙突然有些心疼他。 官家胞弟,大魏权势最盛的唐国公。瞧着风光无限,实则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上走。 但凡稍有不慎,身世败露。那便是苟合之子,心怀不轨;浪荡|妇人,皇室蒙羞。 到时,不仅唐阮与阮太后清名不再,更甚者,官家李乾烨的皇室血脉也会遭到质疑。 流言蜚语犹如无形利刃,刀刀摧人心。 唐阮还耷拉着脑袋,像是在自责平白无故把乔笙卷入这趟浑水中来。 鬼使神差地,乔笙向唐阮挪近了一些,两人瞬间只隔了一指的距离。 她将唐阮虚揽入怀,一只手搭在了唐阮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宛如在安抚一只受伤的猫咪。 唐阮也不扭捏,顺势将下巴搁在乔笙肩头,放在膝上的手指抬了抬,终是忍住,没有环上乔笙的纤腰。 他在心里默念:过犹不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徐徐图之,适可而止…… 顷刻间,委屈、懊丧、可怜……统统一扫而散! 在乔笙看不见的地方,有人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乔笙浑然不知唐阮已是心情大好,仍然尽力安抚着:“以利相系者方谈生意,可唐国公是你,既然你叫我一声姐姐,我便真心视你为亲弟,既如此,咱们之间又何谈生不生意,但凡能帮,姐姐绝不推辞。” 唐阮的笑容僵了一下,又无奈地笑了。 亲弟便亲弟吧,好歹能得乔笙另眼相待,比如伤心的时候能被她抱着哄,似乎也不错。 就他所知,从前周琼可没这个待遇。 他的心情瞬间大好,乔笙却有些胸口发闷。 这种皇家密辛,往往少一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她与唐阮既没有两小无猜的情谊,也没有生死之交的相惜,可他就这么将自己最大的秘密袒露出来,与她坦诚相待,乔笙不禁心中有愧。 毕竟她也是个藏着秘密的人。 可是,她并不打算告诉他。 窗外,暮色已至,灯影憧憧。晚风徐来,隐约可以闻见前院的饭菜飘香。 唐阮的桃花眸在夜色中格外清亮,他问:“姐姐,你饿吗?我饿了。” “有点。” “那姐姐先换衣裳。” “啊?” “久别重逢,怎么也要庆祝一下,我带姐姐去个好地方。” *** 唐国公府的马车驶出城门。 月光下,高大城门愈来愈远,直到化成一个黑点,与夜色融为一体。 乔笙收回目光,放下车窗上的帷帘。她一整日没怎么喝过水,喉咙有些发干,刚想斟一杯茶来润润,一只碧青碎冰纹瓷盏就递了过来。 车厢里极为宽敞,除了一张小榻,榻前还摆着一张条几,两侧还打了立柜,一左一右甚至立了两根灯柱,摆两只灯笼在上头,点燃,周遭瞬间明亮起来。 幽幽烛光下,茶水在盏中波光潋滟,煞是好看。 而比这盏子更赏心悦目的,是它的主人。 都道“灯下看美人,别有风韵”,乔笙以为,傍灯而坐的唐阮,的确称得上是“美人”。 他换下了赤色喜袍,依旧如在江淮般,着暗色,一身暗蓝云锦袍衬得姿容愈发出色,如精如魅,摄魂夺魄。 想到自己已然认他做了弟弟,竟还看痴了他的容貌,乔笙不禁有些脸热,干咳一声,讪讪接过茶盏,分做几口喝干了底。 唐阮笑道:“姐姐还要么?” “不……不必了。”乔笙岔开话题,“你要去的地方不在京都城?” “嗯。”唐阮单手支着下颌,“京都有什么好玩的?这地方我找了好久,保证姐姐喜欢。” 方才他们出府已近戌时二刻,亥时末闭城门,今夜说什么也赶不回来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乔笙想了想,便问了一下乔七入府的事。 唐阮没说话,先是斟了一盏茶推到乔笙面前,才问:“姐姐,你是怎么……我还以为你……” 他说了半截子话,乔笙想了想,才明白过来他要问什么,便毫无保留道:“那日我从铺子里逃出来,撞上了阿水。阿水你还记得吧?常来铺子里玩,周郎最好的兄弟。他受周郎所托,前来相救,后又带我出城。但是那把火……起的莫名其妙。” 听见“周郎”两个字,唐阮一扁嘴,哼道:“周琼那家伙,中看不中用,连份路引都不知给姐姐备好,害的姐姐入个城门都困难。” 又来了又来了,乔笙扶额,这两人朝堂相见也会互掐么? 她若再为周琼辩护,那就是火上浇油,便又将话题引到乔七身上来,“乔七是我在进京途中遇上的。当时我身上盘缠用光了,只能编些小灯笼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欠债还钱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出了京都城往东三十里有个小镇,河道交汇,柳润叶酥,名为清水镇,颇具江南风味。 这里的房屋临河而建,修建的紧凑矮小。因离得京都城远,少有朱门权贵在此安宅,住在这儿的,大多是平民百姓,也可以说,是贫民百姓。 唐阮简单介绍了一下清水镇的情况,就引着乔笙下车。 清水镇多为石子路,窄小曲折,仅容二人并肩而行,马车是进不去的。 三更半夜听到妇人的凄厉惨叫,唐阮和乔笙都是路见不平之人,遇上了自然不可能装作不知,遂下车一探究竟。 夜黑,无风,偶有野猫发.情.求.偶,叫声尖利似婴儿啼哭,竖耳细听,隐约可以分辨出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啜泣。 碎石小路很不好走,虽然有侍卫在前各提一只灯笼开路,烛光到底是微弱了些,乔笙一时不慎,踩上一颗凸起的的小石子,脚下一滑,身子一歪,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小臂上就有人扶了一把,速度之快,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愣怔间,手心突然一暖。低头看,便是两手交握,肌肤相触。 唐阮握得很用力,怕她又要滑倒了似的。 乔笙浑身一僵。 阿爷阿娘死后,她从未与人这样亲昵过。哪怕从前和周琼在一起,也是处处拘束,从不敢逾越男女大防。 唐阮浑然不觉此举有什么不妥,牵着乔笙的手继续向前走,道:“半夜三更,此声怪异。我们离得近些,一会儿好有个照应。” “照应?” “嗯。比如有些话不好说出口,姐姐用力握一下我的手,我就知道了。” 他的话,总是那么的有理,全是歪理。 偏偏乔笙于口舌上从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就想,寻常姐弟感情好些也是有的,牵个手而已,正常,正常。 便由他牵着,寻声而走。 他们停在了一排低矮的茅草房前。黑乎乎的,远看犹如一堵矮墙。 这些房屋比先前那些更为矮小,以唐阮的身高,一脚跨进去,脑袋就擦着房梁了。 尚未走近,便听有骂声传来:“要是明早姓薛的还不露面,这屋子,就归我们处置!” 另一人接道:“可要是咱们收了这屋子,薛大娘又住哪儿?” 屋里还有一人:“对啊对啊,好歹同窗三载,一同读了多少圣贤书,咱们怎么也不能干这种欺人老母的事啊!” 最开始那人驳道:“是姓薛的不仁不义在先,拿了咱们的银钱却半支火烛都没给咱,口口声声说什么‘叫人骗了’。哼,我看他就是卷了咱们的银子当‘敲门砖’去了!” 一个带着愠气的声音斜插进来,鼻音很重,还带着点哭腔,大概就是先前一直在啜泣的妇人,也就是他们口中的“薛大娘”了。 “你们胡说!俺家清儿走路捡着钱都不会私自昧下,找不着失主就给菩萨捐了功德,这样的人你说他坑你们的钱?俺呸!” “薛大娘,”开头那人毫不客气,“路上捡的几块铜板他自然看不上眼,可咱们这是几十两白银,拿去当了敲门砖,就能弄个进士回来,诱惑这么大,怕是佛祖降世也忍不住要还俗了吧?” 同伴似乎还想劝,刚起了个头,就叫那人呵斥住:“你当姓薛的只欠了咱仨?这屋子明日要不处置喽,有的是人来抢,到时候你们一块铜板也甭想拿回来!” 听见可能分文无收,另两人闭了气,算是默认霸房抵债之举了。 袁驰在外总结到:“听起来,是姓薛的秀才拿了同窗的钱去买火烛,结果叫人骗了,火烛没买到还欠了一屁股债,眼看着还不上,自个儿人跑了,留下老娘来应付债主。啧,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姓薛的,秀才,火烛,被骗……这几个字眼连在一起,乔笙蓦地想起重华客栈里一个袖口打着补丁的布袍青年。 她对唐阮道:“这人我认识。” 鬓发斑白的老妇岂能对抗得过正值壮年的男子,四人话不投机,挑头那人失了脾气,老妇原先坐在木板床上,叫他连拉带扯,咕噜滚下地,擦着泥地摩出去一臂远。 忽听门外传来一声:“住手。” 木门老掉了牙,一推,吱呦一声,如魔音贯耳。 袁驰率先进去,手里的灯笼照亮了漆黑的小屋,里头除了一桌一床,别无他物,可以说简陋的狠了。 他上前,一掌拍开扯着老妇的那只手,实在憋不住,骂了句:“三个大男人欺负人家老娘,啧,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听他骂的又是这一句,只不过对象换了,贺丘心里一阵无语。 挑头那人生的高瘦,刚要横,就看见一双倩影步入门内,一蓝一白,俱是锦衣华服,不知是何身份,登时就泄了气,只哼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唐阮不欲多言,直接开门见山:“方才你们说的‘敲门砖’是何意?” 有个瘦瘦小小的青年张了张口,就叫挑头的那个拍了一掌,一斜眼,咄咄逼人:“不知阁下问这个做什么?” 唐阮一挑眉,“说了,我替薛秀才还你银子,十倍。” 挑头那人两眼一转,“告诉你也无妨。入京后有人告诉我们,国子监有位姓郭的教书先生,文章经他指点,必能榜上有名。只是想要见他一面,需得先交五十两银子,我们管这叫‘敲门砖’。” 说完,他向下一拉嘴角,很是不屑,“哼,真可笑,敲门砖敲门砖,比的不是才学而是那些黄白之物,这大魏朝堂还真是……”话还没说完,那位瘦瘦小小的同伴就跳起来捂住了他的嘴。 再说下去,就是大逆不道了。 唐阮没追究他的口不择言,朝袁驰使了个眼色,扔了一袋银子过去。 “除了你们,他还欠了谁的银子?” 挑头那人想了想,“还有十几个吧,都是同窗,不过那些人欠的少,加起来也不过二三十两。” “你去告诉他们,明日过来把银子领了,从此以后,薛秀才再不欠你们什么。” 三人拿了银子,该说的也都说了,唐阮瞥他们一眼,嗤道:“还不走?怎么,舍不得这间房?” 正说着,手心一痒,乔笙紧挨在身侧,微不可察地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乔笙示意他看地上。 不知何时,层云散去,皎洁月光透过屋顶小洞,在泥地上投出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白亮小洞。 其中有一个,无端遮去了大半,从满月形状变成了月牙儿。 唐阮猛地抬头,月牙儿瞬间撑为满月,屋顶传来脚踏茅草的窸窣之声。 “贺丘!” 贺丘推门追了出去。 杵着的三位书生早吓得团团抱在一起,见状,道了声“告辞”,抱着银子鼠窜而去。 薛母跌坐在地上,背靠床腿,警惕地看着唐阮一行人,问:“你们为何要帮清儿?” 唐阮道:“阿婶,我夫人与令郎是旧识,今夜路过,想着来见见旧友,未曾想到竟是不巧。” 薛母听到是旧友,不疑有他,叹道:“怕是要让各位白跑一趟,清儿离家至今未归,老婆子也是担心得很呐……” 乔笙疑道:“十日来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生辰愿望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马车在一座牌坊前停下,车夫绕到车后去搬马凳,不等马凳架好,唐阮推开车厢门,翻身一跃,稳稳当当立在车旁,朝乔笙递出一只手。 车夫搬马凳的动作一顿,“哎呀!主子恕罪,方才走得急,竟把马凳给落下了!” “怎么这般不小心?”唐阮假骂了一句,另一只手也伸向了乔笙。 乔笙以为马凳真落在薛母住的那片了,借着月光,她能以目丈量出离地的高度,约莫半人高,瞧着还好。 她轻拍一下唐阮要抱她下车的手,“不必,不算太高,我自己能下。” 说完,就半蹲下去,单臂侧身一撑,翩然若蝶,轻盈落地。 宣州位偏,民风淳朴,对女子也少有约束,小时候闲来无事,她曾亲自跟着阿爷上山砍竹、挑选木材。 山路难行,常需爬上爬下,在山上滚一日,傍晚归来时阿娘就候在府门前的红灯笼下,远远向他们招手,笑骂道:“这是打哪儿来的两只泥猴子啊?” 如梭十二载,往事依稀,却是物非人也非。 唐阮收回手,朝着正前方一挑眉:“姐姐,到了。” 两屋夹出的一条窄巷间,隐有光点闪烁。 穿过小巷,由暗至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条水道,岸边隔上十来步就有带刀侍卫提灯而站,微光点点形成亮带,绵延数十里,与水中的千盏浮灯一起,汇聚成璀璨星河,宛如天上银河落入人间。 此等美景,必然万人空巷。 夹岸尽是百姓,忽然指着远处惊呼起来,只见一座画舫悠然而来,翘角飞檐,灯烛明亮,红绸如浪。 在绚烂灯河中游船赏月,这种风雅别致的心思,在江淮却是常见。 那时乔笙手头紧巴,游船这等奢靡之事,只有当地士绅享乐得起,而她和“乔阮”只能站在岸边,一饱眼福而已。 当时“乔阮”曾笑说:“等日后赚了银子,必也弄一条大船,好好与姐姐耍玩一番。” 乔笙只当他是一句笑言,并未放在心上。而现在,“乔阮”贵为唐国公,以自己的生辰为由,兑现了当初随口一提的承诺。 隔了这么久,没想到他竟还记得。 画舫之中铺了细软的薄毯,上置矮桌一方,蒲团两只,外加一只小泥炉噗嗤噗嗤烧着热水。 刚一入座,就见有个小孩蹲在岸边,想要趁着侍卫不注意,捞一盏河灯,结果没抓准,反将河灯推得更远,自己也险些跌进河中。 幸好提灯的侍卫及时揪住了他的领子。 虚惊一场。 小孩的阿娘跑过来,似乎说了些什么,侍卫俯身捞过两只河灯,递给了小孩。 唐阮见乔笙盯着岸边,回头一看,笑道:“姐姐放心,我早就叮嘱过了。河里的灯,随便他们取,他们取不到,就帮着他们取,反正有的是。” 京都火烛紧缺,这么多不要钱的火烛飘在河里,不心动是必不可能的。 乔笙道:“此乃义举,唐国公高义。” 唐阮唇角一扬,“达则兼济天下,理应如此。” 一边说,一边笑着揭开泥炉上炖着的陶罐。 仔细一瞧,里头煮着的竟是元宵。胖嘟嘟的白团子挤在一起,圆润可爱,空气中浮起一股淡淡的芝麻甜香。 “火烛府里多的是,姐姐随便用,若是不够我派人出城买便是。”唐阮盛了六只递给乔笙,语气带着点霸道,“我的人,没人敢扣。” 乔笙记得唐阮提过,有人曾想倒卖火烛入京,却在过城门时悉数被扣,还被打了个半死,次数多了,就没人敢做这种要命的买卖。 但是,唐国公除外。 因为,没人敢扣他的货。 想到这里,乔笙恍然大悟,“所以你是想——” 唐阮剑眉一挑,摆出张无辜脸,摊摊手,“我什么都没想。都是姐姐想的。” 乔笙瞬间会意,“是,南宫家欺人太甚,我又不是任人拿捏的兔子,怎么也得出出气不是?” 唐阮点头:“姐姐一马当先,我在后头给你递刀。” 说完,两人俱是噗嗤一笑,船已划出数里之远,不时就能看到有人在捞河灯。 突然,小孩儿清亮稚嫩的声音随风飘来:“阿娘,这灯做的好丑啊……” 唐阮笑容一抖。 乔笙见他表情怪异,提裙走到前甲板上,随手捞起一盏河灯。 河灯做成六瓣莲的形状,莲瓣分布不均,四瓣打架似的挤在一处,另两瓣则像在冷战。 她又捞起另一盏,更惨,六瓣叶子只剩下三瓣,其中一瓣还摇摇欲坠。 一看就知出自谁的手笔。 见乔笙抱着两盏河灯看过来,唐阮埋头喝了一大口汤。 “这么多灯,都是阿阮亲手做的?” 唐阮嗯了一声,“从江淮回来就开始做了。” 河灯有祈福之效,他虽不信神佛,却希望能用一盏小灯为乔笙积攒福报。 高兴了做一盏。 不高兴了做一盏。 想乔笙的时候再做一盏。 或许冥冥之中,正是这些近乎执念的祈福,使得他们能够在人山人海中,得以重逢。 这些话,唐阮自然不会对乔笙说,搞得自己求回报似的。 乔笙也没再多问,将手中的河灯放回水中,推了一把,两只小灯打着旋,逐流而下。 再回头,唐阮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盏莲花灯,中心红烛尚未点燃。 仔细一看,这两盏灯每盏足有十二莲瓣,大小不一,前后重叠,栩栩如生。 这手艺,可以说,登峰造极。 唐阮道:“这是我做的第一千零八十六盏和第一千零八十七盏,也是我做的最后两盏。姐姐瞧瞧,熟能生巧,古人诚不欺我。” 乔笙一怔。 也就是说,这河里的灯确有千余盏。 “既然是我生辰,那姐姐就陪我放了这两盏灯,许个愿吧。” 先前在江淮,他为了隐瞒身份,从未提过生辰。心照不宣似的,乔笙也没问。 不过,乔笙也从未说过自己的生辰是何时。 可他又不能直接问,万一人家不想说,问了岂不是叫人为难? 唐阮苦思片刻。 罢了,回头问问周琼。 没等乔笙点头,唐阮就取了火折子,牵了乔笙的手走到甲板上,自个儿盘腿坐下,冲着火折子呼地一吹,娴熟燃起一盏明灯。 乔笙挨着他坐下,借着余火点燃了河灯,随着唐阮的那盏一道,放入水中,轻推它们汇入灯群。 唐阮问:“姐姐许了什么愿望?” 乔笙道:“你是寿星,该你来许。” “那我的愿望就是姐姐的愿望都能实现。” 乔笙笑了,“那我的愿望就是阿阮心想事成。阿阮可有什么心愿?” 虽是这样问,但以唐阮的性子,大抵会嗤一句:“我不信这个。” 其实乔笙心里也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计划之外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一切发生得太快。 乔笙反应过来时,唐阮已将她扑倒在甲板上,一手垫在她的脑后,顺势往舫内一滚。 啪啪啪! 方才坐着的地方,并排插入三支羽箭,箭头悉数钉入木板,箭尾白羽轻颤。 唐阮盯着水面嘟囔一句:“这可不在计划里头。” 画舫开始左右摇晃起来,哗啦啦,水下突然拔出几个黑影,个个手提弯刀,黑纱遮面,衣衫带水,沉步冲着他们走来。 唐阮骨碌翻身而起,扶起乔笙,护着她往船尾走。 船尾亦有声响,只是没哗啦几声,就听得一连串“扑通扑通扑通”。 船夫手持木船桨,水下每露出一个脑袋,他就稳准狠地砸过去,左右交替,不慌不忙,嘴里还念念有词:“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龟孙子,净干这些缺德事……” 乔笙:“……” 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不用问都知道这船夫是谁家的。 船夫又敲下去一个脑袋,期间还不忘把船往岸边靠,他对唐阮喊道:“主子,你和夫人先走,这帮孙子老夫先帮你拖着!” 乔笙瞧这船夫有些年纪,担心他招架不住。 唐阮挡在乔笙身前,一手负于身后,装作有暗器的模样,果然对面黑衣人在三步之外刹住了脚,两边呈对峙之态。 他抽空瞧了一眼乔笙,道:“别担心,赵伯杀过的人比这帮孙子吃过的饭还多,对付他们,简直是大材小用。” 话音刚落,赵船夫身后凭空跃起一个黑影。他看都不看一眼,船桨往后随手一挥,空中清脆一响,扑通一声,水面上瞬间多了一具浮尸。 乔笙干笑道:“唐国公府上还真是藏龙卧虎。” 唐阮一脸风轻云淡:“姐姐过奖。” 船离岸边还有数尺远时,刺客突然横刀砍了过来。 几乎同时,唐阮按了乔笙脑袋向下一蹲,赵船夫紧跟着横桨扫了过来。 唐阮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画舫的船桨要比一般小舟上的宽大厚实许多,一桨拍过来,刺客根本来不及后撤。 弹指一挥间,犹如笤帚扫落叶,哗啦哗啦,掉下去了五个,还剩一个险险立在船边,一口气尚未倒过来,屁股上就挨了一脚,扑通,溅起好大一个水花。 画舫上,唐阮收回脚,拍了拍手上尘土,回身紧握住乔笙的手,一脚踏上了岸。 岸上情形也好不到哪儿去。 唐阮匆匆一扫,四面人群熙攘,刺客挤在人群里,从四面八方急急而来。 这些人可不管什么无不无辜,只要挡了道,就一刀砍过去。 接连砍伤数人后,再没人敢挡他们的道,悉数挤到了岸边。 霎时间,刺客那边大路通畅,唐阮和乔笙周围却是挤了个水泄不通。 人挤着人,不少人稀里糊涂落了水,有些旱鸭子在水里见人就扯,连带那些会水的也游不上岸,咒骂声、求救声、落水声嘈杂一片,场面陷入混乱之中。 唐阮单手接过侍卫递上来的佩剑,吩咐道:“你们先救人。” 经过船上交手,这波刺客的来历他已心中有数,多半是战场上明的打不过他,改玩阴的了。 白日过来时他记得前边不远处有间马肆,便护着乔笙往前走。 唐阮在前,于熙攘人群中为乔笙开出一条坦途。乔笙跟在他身后,垂眸看向两人紧握在一处的手,一大一小,一强一弱,再看那挺拔如松的背影,不禁有些怔然。 爷娘死后,已经许久没有人这样挡在她的身前,于荆棘丛中,为她劈出一条生路来。 “宝儿!” 不远处的石桥上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滚圆物什掉落桥头。 借着水中烛光,依稀可以看出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落入水中,必死无疑。 根本不用多想,乔笙下意识喊了一声“阿阮”。 唐阮听了,顾不得犹豫,把剑塞给乔笙后,一手拨开面前人群,往前带了一步,提气一跃,如飞燕纵出,越过人群,轻点河面,一手堪堪接住将要落水的婴儿,一手抓了石栏翻身荡上石桥,安然无恙地将婴儿交给了早已失魂落魄的妇人。 就在这时,他的身子向左一偏,紧接着,从后飞来的一支利箭刺入了他的右肩。 若不偏上这一步,这支利箭就是穿心而过。 战场之上练就的非凡耳力不可能听不到这支暗箭的声响,只是他避不了,也不能避。 若是他避开了,四周都是无辜百姓,不论落在谁身上,都是致命的。 既如此,不如落在他身上。 避开了要害,总归要不了他的命。 再加上这支箭已到射程尽头,强弩之末,并未伤得多深。 他一咬牙,干脆利落地拔了箭,排山倒海的痛瞬间麻痹了他的右肩。 但下一刻,他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自心头泛滥开来。 一眼望去,桥下熙攘的人群里,乔笙不见了。只留一把侍卫佩刀躺在原处,被过往人群踩来踩去,最终一脚踢入水中。 不仅乔笙不见了,就连四面涌来的刺客也纷纷后撤,像是任务完成,准备打道回府。 唐阮心头猛地一跳。 这群人,竟是冲着乔笙来的。 *** 刺客扛着乔笙并未走出多远。 眼看着还有几步就要迈入黑暗小巷,就此逃之夭夭功成身退,岂料就在这个关键时候,老实了半天的乔笙开始闹腾起来。 乔笙被头朝下扛在肩上,两手捆起悬在半空。 她约莫时候差不多,对方已放松了警惕,于是握紧成拳的两手绷直如刀,狠绝地劈向刺客的肋下三寸。 阿娘曾说,这里,就是人的软肋。狠击此处,不论男女,都受不住。 果然,叫她这么一突击,不过连劈两下,扛她的壮实男人就忍不住嘶吼出声,这一声,直冲入天,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不绝。 与此同时,他腰上一软,乔笙趁机挣扎两下,就顺利落了地。 她并不急着跑,周围有四五个人盯着她,跑是跑不掉的。 她只能等。 等唐阮寻声找过来。 左前方的蒙面人见同伴受伤,伸手就朝乔笙抓过来。 乔笙双手被缚,只能撑开双臂死死夹住魔爪,同时旋身滚入那人怀中,双膝微曲,腰间发力,使了个巧劲,将那人一整个顶起来,翻身摔在地上,竟是玩了一招过肩摔。 趁着所有人看傻眼的功夫,乔笙转头便要跑。忽然耳边掠过一道疾风,一个暗蓝身影飘然而过,伴着几声惨叫,刺客悉数被他飞踢在地。 如鬼如魅,眨眼间,满地呻.吟。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意料之外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若乔笙不说,唐阮尚且能够咬牙坚持。 但乔笙的一句话,就像有人在他坚实的意志力上豁开了一道宣泄口,他觉得自己是真要撑不住了,脑袋更是沉得像顶了块顽石,头晕脑胀,下一刻就要昏过去似的。 便听乔笙的话,脑袋搁在她柔软的肩上,右脸蹭上一片清凉,如冰如玉,瞬间如获良药,灵台都清明了几分。 脸颊相贴,是比握手还要亲密的肌肤碰触。 除了阿爷,乔笙还不曾与其他男子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下意识就想要抽离一些,却在瞧见唐阮紧闭的双眸时止住了动作。 她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疲惫、困倦、疼痛…… 往日里活蹦乱跳,一副恨不能上房揭瓦斗鸡走狗的人,就这样猝然倒下,毫无保留、毫无防备地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乔笙也分辨不出自己心中究竟是何种滋味,只是慢慢拉过他的手,环在了自己腰上。 “抱紧些,别摔下去了。” 话是这样说,但牢牢攀着树干的,貌似是唐阮。 环在腰间的手,慢慢收紧。 也不知究竟是谁在护着谁了。 刚安顿好,树下就有了响动。 乌泱泱一片脑袋,粗略数了数,竟有二十余人。 他们站在槐树下,聚在三岔路口前,东张张西望望。 “牟统领,咱往那边去?” “统领,马蹄声在右,中间又有银簪,怕都是障眼法,他们应该往左去了!” “你少在这瞎猜误导统领!哪个傻子会弃了马用两条腿跑?他们肯定是往右去了,另两条道才是障眼法!” “没错!唐阮中了箭毒,根本跑不远,他们肯定不会把马给弃了!” “可万一……” “够了!”为首的牟统领振臂止声,“分成三拨去追!务必把那个小娘子抓回来!”他想了想,又道,“别伤了她!” 腕上麻绳勒出的红痕还火辣辣得痛,乔笙想到方才在岸边,这群人上来就扭她的胳膊,可不像是怜香惜玉的,怎么转眼就生出了一副菩萨心肠,还道“别伤了她”? 西迟人还真是善变。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了许久,唐阮这才撑着一口气,带乔笙下了树。 箭毒蔓延的很快,再加上强行拔箭的巨痛,唐阮的力气早已耗光。下树时一个没站稳,软倒在地,乔笙忙去扶他,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障眼法,差一点又上当了。” 唐阮看也不看来人,轻声一笑,“叫我耍了那么多次,牟统领终于聪明了一回。” 他挣扎着起身,低声在乔笙耳边说了句:“你快走。” 是打算拼命帮她拖延时间了。 乔笙自然不肯。 不待唐阮动作,伸臂就将他拦在身后,盯着牟统领,脸上写满了倔强,甚至带了点不怕死的狠劲。 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 幸好,就他一个。 其他人已经分成三拨追远了。 若是细看,就会发现牟统领的手有些发抖。为了掩饰,他甚至握起了拳头。 牟迟问道:“你阿娘是谁!” 乔笙一愣。 原本蓄着力想要和这位牟统领智斗一场,她都想好怎么“暗算”了,却不想对方扔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乔笙不禁闪过一个念头:莫非他和阿娘认识? 那张落有西迟国主私印的“罪证”突然浮现在眼前,乔笙赶忙闭眼晃了晃脑袋。 不可能,阿娘和西迟国才没有关系,都是栽赃陷害! 她倔道:“我阿娘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闻言,牟迟上前一步,暴露在外的一双眼睛格外深邃,似乎有些激动,又有些彷徨,像是透过乔笙在看另外一人。 唐阮见状,立刻反护乔笙在身后,“牟统领,想打就打,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牟迟叫他吼得立马回神,抽出腰间弯刀,说了句骗人鬼话:“唐阮小儿,把她交出来,饶你不死!” 唐阮哼道:“休想!” 话音刚落,他便游蛇一般飞快缠了上去,乔笙拦都拦不住。 世人都道,若是形容唐国公打起架来时的模样,那就是:一个字,美;两个字,迅猛;三个字,不怕死。 身中箭毒,体力不支。却是出手迅速,快如闪电。不过三招就卸了牟迟的弯刀,踢落在旁。他的招式快而密,牟迟根本寻不着半点空档去拿刀。 乔笙心急如焚,想插手也不知如何插,只能趁乱抢了刀,拖到一旁的水道中丢掉。 赤手对空拳,唐阮也能打得轻松些。 但终究是有伤在身,牵扯伤口,难免动作迟滞。 牟迟在挨了不知多少拳头之后,终于抓到一个空档,横踢过去。 唐阮收臂一挡,内力不支,连退数步。 牟迟挥拳打来,眼看就要直捣太阳穴,突然手臂一抖,竟一个旋身后撤两步,捂着手臂嘶了一声。 乔笙挡在唐阮身前,手里攥着一把石子。 石子路上碎石多,今晚她曾差点叫这些小石子崴了脚,没想到现在竟派上了用场。 她强壮镇定道:“阿娘还教过我弹弓,准头也还不错,你若再来,打得可就不是手臂了!” 阿娘教过弹弓是真,准头不错是以前。多年不练,早生疏了。 方才扔出去的那颗石子本是想打眼睛,不想竟歪打正着击中了牟迟手臂上的麻筋,也算是殊途同归。 虽是隔着一层黑纱,但乔笙能感觉到,牟迟看着她,笑了。 他似乎正准备说些什么,来时小路上突然传来轰隆轰隆的声响。紧接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四盏灯笼疯狂摇在四角,上书:唐。 车夫还是那个车夫。 不同的是,一把匕首抵住他的喉管,一名黑衣人坐在他的身旁。 而这名黑衣人,戴铁面。 马车尚未停稳,铁面人就翻身而下,跃至乔笙身侧。 唐阮以为他要图谋不轨,伸手欲挡,却叫那人侧身躲过,手里还被莫名其妙塞上了一个小瓷瓶。 两人擦肩而过时,那人似乎还对他低嘲一句:“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车夫勒马大喊:“主子,快上车!” 铁面人丝毫没有要挡路的意思。 牟迟见到手的猎物要跑,飞身而来。铁面人早已有所准备,握紧匕首,横刃而上,速度之快,与唐阮不相上下。 他似乎并不想杀了牟迟,只是紧紧纠缠,阻止牟迟去追逐渐远去的马车。 直至奔出去数里远,乔笙才从紧绷的状态松弛下来。缩回一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都是套路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这个药,是外敷的。” 乔笙半推开车厢门,捏着一只小瓷瓶,对着车夫晃了晃。 车夫持马鞭的手抖了两抖,干笑两声,“外敷好啊,见效快!当年老奴在战场上,刀伤剑伤不知受过多少。夫人不知,军营里头都是些大老爷们,下手没个轻重,上个药疼得你是嗷嗷得叫啊……” 逐渐扯远,不知所云。 “杨伯,”唐阮听他实在编不下去了,出声打断,道,“姐姐不便帮我上药,你来。” 主子都发话了,还能啰嗦什么?杨车夫吁了一声,把车停到了路边。 心中暗叹:“孺子不可教也!年轻人脸皮薄成这样,猴年马月才能把夫人追到手?唉……” 乔笙回榻上坐好,从小瓷瓶里倒出几粒药丸,放在茶盏里兑了些放凉的开水,用银勺慢碾成泥,再兑水搅为膏体。 不过碾了两下,白银勺瞬间黑成了木炭。 果然是剧毒。 “能行吗?”乔笙心有隐忧,“万一那人在里头动了手脚,你用上岂不危险?” 唐阮已褪去半数上衣,露出结实有力的臂膀。 一个核桃大小的血洞赫然嵌在他的右肩上,周遭有巴掌大小的地方淤青一片,紫中带黑,箭毒已然蔓延开了。 若是毒入心脉肺腑,哪怕神仙降世也救不了他。 用药,生死不明。 不用药,也是生死不明。 实在是进退维谷。 见乔笙犹豫不定,唐阮仍是笑着从她手里接过茶盏,递给候在一旁的车夫。 满面轻松,仿佛中毒的不是他,面临生死抉择的也不是他,依旧以一种玩笑的口吻,道:“赌一把。” 乔笙无奈道:“事关性命,怎么能赌?” 虽是这样说,可继续走一个时辰回府请太医,未尝不是在赌。 没有一个法子是两全其美的,可真叫人恼火。 唐阮没再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说些玩笑话哄乔笙开心。而是反手打开一侧的小立柜,取出一只漆盒。 漆盒里,是小块小块的油纸疙瘩。他拆了一颗,里头包着的竟是一粒一粒的粽子糖。 唐阮又捏了几粒油纸疙瘩放在手心,背在身后捣鼓了一会儿,片刻后,伸出两只紧握的拳头,童心未泯似得,道:“姐姐先猜。” 这一幕,令乔笙恍惚觉得回到了江淮。 当年在江淮时,唐阮不时就雕了叶雕拿去卖,得来的钱几乎都买了粽子糖,然后神秘兮兮藏起来,闲来无事时就和乔笙猜着玩,每次都是乔笙赢。 这次也是一样,乔笙随意点了左手,摊开来看,三粒小疙瘩挤在一起,右手却是空无一物。 乔笙道:“你总有办法叫我赢。” 唐阮道:“是啊。因为我从来不下没有把握的赌注。” 乔笙剥油纸的动作一顿,似乎明白了什么。 “姐姐不妨想想,他若真要杀我,方才为何不动手?万一这药我不用,他岂不是错过了一个杀我的好时机?而且他曾在混草堂救过姐姐一次,今日多半也是为救姐姐来的,这才顺带救的我。” 说到最后,唐阮有些气闷。 他刚刚才想明白,难怪那人说“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也就是说,他被人救了。还是顺带救的。 “总之,就目前情形来看,此人是友非敌,可信。” 乔笙点头,“是我想多了。” 唐阮否定道:“姐姐这不叫想多。这叫,关、心、则、乱。” 乔笙脸上一热,把剥好的糖塞到唐阮嘴里,“杨伯,劳烦你帮他上药。”自个儿一溜烟跑出去坐着了。 上药的过程异常艰难。 乔笙坐在外头,旷野寂静,只能听到车厢内不时传来唐阮的“控诉”。 “杨伯,我是个人,活生生的人啊,不是木头,你轻点……” “杨伯,你手不要抖,戳到我伤口了……” “杨伯……” 果如杨伯所言,“男人下手没个轻重,上个药疼得你是嗷嗷得叫”。 乔笙再也听不下去了,推开车厢门,温声道:“杨伯,还是我来吧。” 杨车夫:“……” 他还没开始上药呢。 临出去时,他听见唐阮断断续续哼道:“杨伯就是年纪大了,手眼难免配合不好。何况上药哪有不疼的,我忍忍便是。男女有别,日后传出去于姐姐名声有损。姐姐不必管我,还是叫杨伯来上药吧……” 又听乔笙温柔安抚道:“无妨,你的伤要紧。哎,你别动,趴好了。” 杨车夫轻轻阖上车门,跳下马车,随手捡了一颗石子,往林子里一扔。 啪嗒! 杂草里跳出来一只白兔子。 这叫手眼配合不好? 他翻身坐上马车,仰天长叹。 熬了一辈子还只是个小兵。 自己做不了将军果然是有道理的。 瞧瞧人家唐国公。 什么叫战术迂回! 什么叫做上兵伐谋! 心里又替乔笙担忧起来:夫人这么单纯善良,碰上自家主子这么只狡猾狐狸,日后可怎么办啊…… 马车悠悠跑了起来,继续赶路。 宽敞的车厢内,条几移到一边儿,唐阮盘腿席地而坐,半趴在榻上,脑袋枕着小臂,侧头看着乔笙。 乔笙跽坐在旁,捧着茶盏,略有些手足无措。 这是她第一次给人上药。 银勺棱角太硬,她怕上药时戳着伤口让唐阮受疼,可车上也没备上药用的小木条。 想了想,直接伸出食指抿了一块药膏。 唐阮大约没料到她会用手,身子往后一缩,提醒道:“姐姐,这药有毒。” “无妨,一会儿洗净了便是。” 乔笙扳过他的肩头,指腹揉上青紫的伤口边缘。 血,又渗了出来。 唐阮疼得一皱眉。 乔笙有些手忙脚乱,不敢再继续用力,“第一次,我不太会,要不还是叫杨伯来吧……” 唐阮道:“谁来都一样。” 顿了顿,又道:“姐姐跟我说说话吧,这样就不疼了。” 乔笙取出帕子沾掉渗出的血珠,想了一圈,道:“烛价的事,你是想以我的名义来打压南宫家?” 唐阮道:“不错。” “可官家既然有心打压南宫家,为何要借我这么一个商贾之手?” “姐姐不是都猜到了么?” “你不是要我跟你说话么?” 没话找话,唐阮一笑,“那姐姐听听自己猜对没有。” “姐姐与南宫家打擂台,百姓看到的,只会是一场商贾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唐阮札记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从歇云殿主殿出来,乔笙拐进了西厢房。 西厢房的暖阁与卧房是打通的,如唐阮这般的武将,暖阁里大多会置一些兵器、盔甲,又或是如寻常人,摆上几把椅子和一方小榻,闲来无事时小酌一番,也颇有意趣。 但令乔笙没想到的是,西厢房的暖阁竟被改成了一间书房。 南墙整面做成了书架,没有一个格子是空着的,密密麻麻全都摆满了书。 若不是西墙上挂着的一柄黑铁宝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个学富五车的文臣名士。 乔笙有些好奇唐阮会看些什么书,她猜多是话本一类,便走上前,从左到右略略扫了一眼架上的书。 经史子集,样样都有。就是没有话本。 挺意外的。 她随手抽了一本,封皮摇摇欲坠,边角残缺不齐,大概是由于主人经常翻阅的缘故,这本书蓬松的很,鼓囊囊的,却也不是什么经史子集。 只见封皮上用黑墨狂书四个字:唐阮札记。 想来当时唐阮年纪尚小,虽是走笔轻狂,却带着些稚气。 一页一页看过去,内容多是夫子的讲义,字写的还算是一笔一划,记的也还算规整,时不时还在旁边做个小注,例如“夫子一语中的”、“夫子所言有失偏颇”、“简直是胡说八道”…… 翻着翻着,乔笙失笑出声,再翻过一页,刚刚扬起的唇角却突然僵住,一点一点跌落下去。 她又翻回去看了一眼页末写着的几句话。 “老天爷真狠呐,扔这么多雪片,是要把人给埋了么?” “学堂真冷,手僵得不想写字。不过再熬一炷香就有热乎乎的鸡汤喝,就是不知阿兄在做什么,中午也会喝汤么?” “睡了一觉,怎么才过了一刻钟?人都要饿扁了。” “睡得都不饿了,为什么夫子还在讲?” “不是讲诗词吗?怎么台上坐的是数算先生?” 写到这,这一页就结束了。 本以为接下来唐阮会接着写午膳的鸡汤如何如何的好喝,翻过来,第一句话却是:“这帮世家子弟,真是可恶、可恨、可气!散学也不喊醒我,还分了我的汤!” 语言不足以泄愤似的,底下还画了个小人,叉着腰,头顶冒火。 看起来,唐阮儿时并没有什么知心好友,甚至世家子弟都联合起来孤立他、欺负他。不像现在一样,几乎所有人要么怕他、畏他,要么巴结他、讨好他。 乔笙猜,唐阮大概会在散学后拦住他们,用拳头好好“教他们如何做人”。 她继续看下去,发火的小人像之下是大片的空白,只在右下角点了几个黑点。 仔细一看,就发现不是黑点,而是几个小小的字,因为写得太小,乔笙凑近了仔细辨认才看出来唐阮写的什么。 “为了阿兄,我忍。” 忍?忍什么? 当时李乾烨早已登基,有这样一位胞兄,唐阮还需要忍什么? 不知怎的,乔笙想起了兄弟二人相似的下颌,以及初入京都时,与唐阮的几次擦肩而过,他都身穿披风,以帽遮面。 像是在遮掩什么。 仔细一想,他应当是在遮掩自己的下颌。 说白了,是在极力隐瞒他与当今官家不可告人的关系。 这就难怪当年小唐阮要忍。 若是他不忍,闹出事来,世家子弟有爷娘撑腰,他背后虽有官家,但这个靠山却是个见不得人的。 官家要是护着他,难保有心人猜测圣意,好奇唐阮是何身份,竟然叫官家如此在意。 官家要是不护着他,他一个小孩,难免要在世家手里吃些苦头。且官家至孝,怕是心里头也会因为没能护好胞弟而觉得愧对太后。 护也不是,不护也不是,唐阮不愿看到官家为难,这才忍了。 大人要是能做到这份上,那叫做顾全大局,人人称赞。 可一个孩子做到这份上,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在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却不能为了自己酣畅淋漓地打上一架,反而审时度势地为了自己的阿兄选择忍一时风平浪静,乔笙有点想要抱抱那个在大雪天里受饿的孩子。 她把这本札记插回原处,呆立在书架前,思绪飘出去好远,心中久久不能平息。 之前唐阮说:“当年我之所以上战场立军功,也是不想叫阿兄为难罢了。” 因为只要有了军功,哪怕官家再偏袒他,都能以一句“唐国公居功至伟”当做理由。 有关身世的密辛,就这么叫他拼上性命,掩盖在了自己的荣耀之下。 再遇唐阮不过一日而已,乔笙却觉得这一日里所了解到的唐阮,比之前两年加起来都多。 她推开半阙窗扇,刚好能看到主殿卧房。也不知兄弟俩在谈些什么,窗扇紧闭。 明明是白日,偌大的国公府,寂静无声。 正当乔笙打算去忙手头之事时,庭院里走来两人,一前一后,皆著青衣,头发干练地以红绳栓在脑后。 前边的侍女走起来低眉含胸,双手交叠置于小腹,步幅虽小,走得却快,一看就是受过正经训练的。 后边那个就不一样了,虽然也老老实实走着,动作却不如同伴娴熟,不时还瞄几眼同伴,像是在刻意模仿她的动作。 约莫是新来的。 两人趋步走向正殿,新来的那个打了帘儿进去,另一个原路返回,仪态依旧。 不知屋里的兄弟俩传召一个婢女有何事。 乔笙在心里嘀咕一句,转身走向书案,拉出圈椅来坐下。 书案极大,大得犹如一张架高的床榻。一侧放着花笺一叠,笔架一座,大小不一的毛笔挂了一排,另有砚台一方,斜搭着一块墨条。 乔笙取了一张花笺,挽起袖子开始磨墨,墨条磨出的墨汁黑亮,落在纸上凝而不散,衬得笔下写出的簪花小楷都多了几分神采,真是难得的好墨。 她每写几笔就停下想上一会儿,断断续续五六次才写完了制灯笼所要的全部材料。 灯笼种类繁多,为了帮唐阮压烛价,制法繁琐的暂时用不着许多,最急的是那些个简单易做的灯盏。 若按照唐阮的计划实施下去,铺子开张时所需的灯盏有数千之多,如何短时间内制出这么些灯来着实叫人头疼,而想要备齐材料也颇费些功夫。 单凭一人自是办不成,等墨迹晾干,乔笙将花笺从中折了,放入袖袋,打算去找吴管事借几个人手。 管事院里,吴管事正伏案写着什么。见乔笙从院中走来,忙放下笔将乔笙迎进门来。 他本就生了张笑面孔,见了乔笙,笑意更甚,很容易叫人心生好感。 乔笙笑着喊了声:“吴管事。” 吴管事是个直爽人,开口便问:“夫人可是有何吩咐?” 乔笙道:“吩咐不敢当,有事想请吴管事帮忙罢了。”她无意间瞧见了案头的册子,顺带问了句,“吴管事在忙吗?” 吴管事忙去沏茶,“老奴不忙,就是到了月底,按照惯例整理一下这月里头府上的来客罢了。” 大户人家都有记录每月访客的习惯,一是留个底,若牵扯到什么人情往来,日后也好登门还礼。二是怕府上丢了什么东西,查起人来也有个数。 当年阿爷通敌叛国的罪证里,有一样就是陆府用来记录访客的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偷梁换柱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门外,袁驰还在喋喋不休。 “你说会不会咱们都猜错了,主子的心上人其实——” 吱呦一声门响,截断了袁驰要说的话,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影子踉踉跄跄撞过来,也顾不得嘴里的话了,拉着覃川侧身一避,骂道:“贺丘,大早上你发什么……” 声音在看到站在门后的乔笙时戛然而止。 袁驰愣了片刻,欲哭无泪道:“其实主子还没有心上人……” 覃川从后拍了他一掌,咬牙道:“你闭嘴吧!” 贺丘扶着门框堪堪站稳,瘸着腿蹦了两下。 袁驰:“你腿怎么了?叫人打了?啧,什么人还能把我们贺侍卫打了?” 贺丘老实道:“弹弓打的。” 袁驰:“哈?弹弓?堂堂贺……你叫弹弓打了!昨晚上趴屋顶偷听的是混草堂罩铁面那家伙?他人呢?!” 贺丘:“追丢了。” 乔笙见袁驰满脸写着四个字“深仇大恨”,心想就目前来看,铁面人是友非敌,或可有所助力,乔七也很有可能还在他手上。 铁面人若是江湖之人,难免心高气傲。而袁驰是个冲动性子,万一日后碰上,两人打起来,弄巧成拙,铁面人与国公府反目成仇,怕是不好。 遂解释道:“蒙面之人未必都是坏人,他昨夜还救了我和国公爷。等日后见着了你们也莫要冲动,弄清对方意图才是正事。” 平白无故救她两次,若说无所图谋,怕是没人会信。 要是无所图谋,那必是她的故人。 可她的故人,早就死的死、散的散,纵使相逢也不识了。 乔笙一发话,三个人没一个敢吱声。 倒不是因为怕,而是三人里头,有两人都阴差阳错害得乔笙吃了些苦头。 之前唐阮在时还好些,乔笙注意不到他们,他们也能装作看不见乔笙。可现在只有乔笙,他们多少都有些内疚,实在是没脸站在这儿。 乔笙心里头从来没在意过这些事,自然不知他们的小心思,只当他们是性子内敛,在她面前一时放不开而已。她从来都不是个喜欢拘束的人,亲切道:“坐吧。” 三个人仍杵着不动。 乔笙心道,要是自己不坐,这仨估计要木头桩子似的立一天。便在罗汉榻上坐了。 罗汉榻对侧摆着两把太师椅,袁驰挑了左边的坐,覃川一迈步,刚巧贺丘也撑着一条瘸腿往前蹦了一步。 太师椅只剩了一把,隔着榻上桌几,乔笙对面倒是还有一个座,也就是贺丘方才坐着看书的地方。 不过那个位子,他们可没胆子坐。 覃川看了一眼贺丘的瘸腿,上前扶了一把,把他按到了太师椅上,自个儿又不知打哪儿搬出只圆凳来,挨着袁驰坐了。 乔笙第一次单独与唐阮的属下接触,也不知要说些什么,总不能一张口就要人家帮忙去砍竹子吧? 何况贺丘他们都知道,她与唐阮只是假夫妻,心里头未必肯承认她这个“国公夫人”的名分。要是仗着唐阮对他们随意差使,她也怕下头的人会心生怨言,到时候给唐阮带来麻烦就遭了。 这样想,一时间更不知要说些什么了。 乔笙不说话,覃川又是个闷葫芦,袁驰这会儿正后悔刚才的口无遮拦,也不敢多说半句。 贺丘如坐针毡,权衡许久,觉得作为在场唯一的一位“知情人”,他有必要先替主子澄清一下。 便轻咳一声,对乔笙道:“夫人,芳花楼之事,全是误会一场,主子虽在那儿宿了半月,但都是独宿,并未有任何人相陪。” 乔笙见贺丘一直在替唐阮澄清,心道这个侍卫心里头还是有唐阮这个主子的,对他也就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真心:“你不必解释,我知道。” 贺丘瞪大眼睛:“夫人知道?主子全都告诉夫人了?” 乔笙摇摇头,“他可不是个会流连花楼的人。” 之所以这样笃定,是因为在江淮时,唐阮卖叶雕的摊子就摆在一栋花楼的门前。那些个想要勾搭唐阮腰包的名妓,最后都成了他的忠实回头客,为他送来源源不断的银子。 若说在江淮唐阮去花楼为的是挣银两补贴家用,那么现在,他也绝不会是贪图一时的享乐。 乔笙猜道:“最近他忙得紧,想来是查案所需?” 贺丘点头:“夫人可还记得那张假籍?” “假籍?”歇云殿内,李乾烨端坐在榻,抿了一口茶,“你之前说的偷梁换柱?” “不错。”唐阮靠在床身的立柱上,大红喜被盖至腰间,身上松垮垮披着件宝蓝水纹袍。他扫一眼跪在地上的青衣侍女,冷道,“别耍花样。之前你如何跟本国公说的,现在就如何回禀官家。若是再像先前那般耍花招,本国公就立刻派人把你扔到混草堂去!” 歇云殿里的地砖光滑如镜,映出的青衣影子瑟瑟发抖。 她本是垂首跪向唐阮,闻言,膝行掉了个向,面向李乾烨,重重叩了两个头。 泣道:“求官家明鉴,为奴家做主!” “奴家是芳花楼的牡丹,原是良民,幼时被人牙子掳至京都,芳花楼的妈妈看中了奴家样貌买入花楼,这才入了贱籍。” “奴家在芳花楼,十几年来只要稍有不从,轻则幽禁断食,重则棍棒相加。次数多了,再加上故乡遭了战火,奴家也就断了逃离回乡的念头,想着就此认命,在芳花楼不愁吃不愁穿,痛痛快快过完下半辈子也挺好,不愿再生是非。所以前头国公爷来找奴家询问当年被掳一事,奴家这才左右扯谎,实在是不愿提起,也不愿再生事端了。” 唐阮嗤道:“你不愿再生事端,却没想到事端找上了你。” 牡丹抹了一把泪,继续道:“半月前,奴家在宝香街买胭脂水粉,忽然听见店里头有两位贵夫人在攀谈,其中一位夫人说自己叫‘玉穗’,来自祁州。” “可巧,奴家原先的名儿就叫‘玉穗’,也是祁州人。奴家觉得亲切,便上前攀谈。谁知那位与奴家同名的夫人当场就变了脸色,奴家以为她是嫌弃奴家出身花楼,心里虽不痛快,却也没计较。” “谁知没过几日,混草堂的朱和尚就找来了芳花楼,点了奴家的牌子。欢愉过后,趁奴家不备,他竟要勒死奴家!奴家拼命挣脱,向妈妈呼救,可他们竟是一伙儿的。奴家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幸而在街上看见了国公爷的马车,要不然……”她忍不住掩面而泣,肩膀一抖一抖的,泣不成声,“不然奴家就没命了……” 说罢,又重重叩首下去,以额抢地,“这种千人睡万人骑的日子奴家也过够了,但求能死有所值,希望从此不再有人如奴家一般,惨遭毒手,自小就背井离乡,与亲人生不可再见,死亦不能相知。望官家明查,惩治奸邪。若能相助,奴家定肝脑涂地,不惜性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西迟公主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会云堂的东耳房里,乔笙从袖袋里取出之前写好的花笺,说明来意。 听到能有机会效犬马之劳弥补先前过失,贺丘与袁驰俱是双眼一亮。 贺丘还没来得及开口,袁驰就率先接过花笺,满口应下,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夫人可着急?属下还有要事跟主子禀报……” 要不是手头还有要紧事,乔笙瞧他那副急吼吼的样子,怕是要立马提了斧头上山砍竹。 贺丘毫不客气地夺过花笺:“你去忙你的。”他展开纸,大略看了眼上头写着的东西,“夫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不知夫人可需属下帮忙劈成竹篾?” 乔笙正有此意。 堂堂国公府侍卫,砍竹子已是大材小用,劈竹篾更甚。她之前怕惹得底下人心生不满,原想着先弄来竹子再想办法,没想到贺丘竟就这样贴心地问了,真是意外之喜。 遂问吴管事要了笔墨,在花笺上添了几笔尺寸上去,之后的事便全权交给贺丘。 短短半日的交谈里,她能看出来,唐阮手下这三人,各有千秋。 贺丘心细,袁驰实诚,覃川务实。 此事交给贺丘,她也大可放心去准备些别的。唐阮所谋甚大,布局之初,须得格外谨慎周密些,否则一步行差踏错,就是满盘皆输。 从会云堂折回歇云殿,一路上都静悄悄的。所有人各司其职,洒扫的洒扫,搬东西的搬东西,一个说闲话的人也没有。 下头的人见了乔笙,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这府上多了一位“当家主母”,无不放下手里的活儿朝她行礼问安。 乍然如此,乔笙多少都有些不自在,点点头算是回应,一路趋步一路颔首,站在内仪门前,脖子都有些微微发酸。 她揉着脖颈刚迈上内仪门的第一道台阶,地上突然投出好大一片黑影。抬头一看,李乾烨站在门槛后俯视着她,目光中依然带着点审视探究的意味。 乔笙心头一凛。 莫不是官家十二年前见过她,认出了她是罪人之后? 念头一起就叫她否了。 贺丘既然是官家的人,估计早在江淮时就传了消息回京,把她的底细查了个清楚。若是官家对她有所怀疑,必然不会放任她待在唐阮身边。 既然不是怀疑她是罪人之女,那还能是什么?莫不是怀疑她和西迟国勾结害得唐阮遇刺? 乔笙满肚子疑惑,敛步退到台阶一侧,行了个屈膝礼。刚要开口,就在自称上犯了难。 臣妇?民女? 官家不会不知道她和唐阮只是假成婚。 称前者别扭,称后者又显得自己不心诚。 就索性略了过去:“见过官家。” 听见乔笙省略了自称,李乾烨右眉一挑,嘴角微勾,又瞬间给压了回去。他嘴皮子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后还是板脸浅浅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地踏步而去。 闫公公抱着拂尘跟在李乾烨身后,回头瞅着乔笙已经走远,才问道:“官家方才瞧着像是有话想跟国公夫人说?” 闫公公从前是侍奉阮太后的,也是看着李乾烨长大的。 阮太后离宫的那些年里头,可以说,要是没有闫公公,李乾烨早就被他父皇的那些个后妃算计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正因此,李乾烨待这位忠心耿耿的仆人,犹如亲人。在亲人面前,李乾烨向来不喜端着架子。 他道:“你觉得朕想说什么?” 闫公公:“官家似乎心情不错。” “只能说尚佳。” 一堆破事缠着,来时他简直就是糟糕透顶,和唐阮谈完,心里头就松快了不少,他甚至生出一丝庆幸,幸好母后给他留了唐阮,不至于叫他孤身一人面对父皇留下的这个烂摊子。 想到这,李乾烨终于挂起了一个笑容来,“乔娘子似乎还把阿阮当弟弟。闫公公,朕突然有点想瞧瞧咱们大魏的唐国公处处碰壁的模样。” 说完,他心里头彻底畅快了似的,连着笑了两声。 闫公公也跟着笑,“老奴还以为官家是要提点国公夫人两句,叫她戒骄戒躁,安守本分。” 李乾烨道:“罢了,只要她老老实实待在阿阮身边,朕去触这个霉头作甚?等又把那小祖宗惹着了,一跑就是两年,谁来帮朕收拾这个烂摊子?” *** 过了内仪门,穿过中庭,再往前走上个十来步就是歇云殿。 乔笙没有回西厢房,而是去了主殿。 有件事,她需要问问唐阮。 殿门紧闭,她抬手叩了两下,就听屋内传来唐阮的声音:“何人?” 这声音,冷冰冰的。 乔笙从未听过唐阮这般说过话,怔了片刻,才想到,唐国公平日里说话大概就是这个样子,难怪坊间都说他为人冷漠寡情、狠厉恣睢了。 “阿阮,是我。” 没等到回应,殿门倒是从里开了,是唐阮亲自开的门。 乔笙见他套了件宝蓝水纹袍,鞶带也已系好,只是未带头冠,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哪里不太一样。心道那铁面人给的百毒散还真是管用,唐阮都能下地跑了。 “你要出去?” “不出去,”唐阮闪身让出一条路来,乔笙进门后,他顺手关了殿门,“我伤的是肩膀又不是腿骨,躺在床上简直就是酷刑折磨,就想着去找姐姐商议商议铺子的事。可巧,正想着,姐姐就来找我了。” 乔笙听着,觉得他想表达的意思是“我与姐姐心有灵犀”,但抬眼对上那双澄若山泉的桃花眸,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还暗暗苦恼起来,怎么这两天她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兀自跑着神,回神时,人已经跟着唐阮走到了梳妆台前。 唐阮坐在绣墩上,拿着一顶金色发冠在她眼前轻晃。 “姐姐,今日你帮我戴冠可好?” 乔笙见他神情郑重,不明所以。而且戴冠这种事,多是夫妻情趣,由她来做,总觉得怪异,可又不好叫唐阮心伤,就勉强接过,拿在手里研究起来。 小时候倒是见阿娘给阿爷戴过,但毕竟是头一次,她还是要仔细看看,免得给唐阮戴错了叫人笑话。 唐阮也不着急,随口问道:“姐姐找我何事?” 发冠上,正中是以红玉镂成的祥瑞纹样,周围有用金丝盘成的各样纹饰,有些乔笙从未见过,不禁看痴了过去。 闻言,才想起过来找唐阮是有要事,“我与西迟国并未有过半分交集,可昨夜西迟国的刺客却是冲着我来的,阿阮可知何故?” “嗯,”唐阮假装冥思苦想了一番,一本正经道,“大约是因为嫉妒。” “嫉妒?”<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薛清之死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时隔半月,乔笙又来到了会云堂。 在路过右排的第一把圈椅时,乔笙侧目凝视片刻,忽生出一种人生无常之感。 上次坐在这儿,她东躲西藏,尚为一间铺子发愁。眼下,唐国公就在她身侧,她却是喜忧参半。 有唐阮在,她可以安心开店、扬名、夺灯魁,固然可喜。但是,她隐瞒了她的身世。 一边是罪臣之女,也是他完全信赖的姐姐。 另一边是大魏官家,也是他尊敬追随的阿兄。 唐阮若是知道了这个秘密,不知会不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会不会生出“看错了人”的自嘲来。 乔笙突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之感来。 她的身世,注定是一个永远都无法坦白的秘密。 “姐姐?” 唐阮在叫她了。 一回头,就见唐阮负手立在一把紫竹椅旁,金冠灿灿,神采飞扬。在他的身后,半人高的迎客松翠绿依旧,如它的主人一样,活力满满,生机勃勃。 唐阮眉眼一弯,上前一步,在右侧的紫竹椅前站定,挑眉示意:“姐姐日后就是这国公府的女主人,自然是要坐这儿的。” 听到“女主人”三个字,乔笙心头又是一阵乱跳。见唐阮凝睇着她,像是看出她有些心神不定,怕他刨根问底,忙过去坐了。 唐阮什么也没问,又在她身侧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落了座。 先是两个小侍女上前奉茶,出去后,袁驰与覃川一前一后进入堂中,他们之间,还推搡着一个男人。 这人头发飞散蓬乱,衣裳也脏兮兮的。也不知是受了多大惊吓,哆哆嗦嗦,抖如秋叶。 袁驰本想催他走快些,没想到,他根本经不起推,轻轻一碰,就啪嗒跪地,头埋在臂弯里,恨不能一头扎到地里头去,谁也看不见他才好。 他的后背整块露了出来,血已凝结成深褐色的血痂,一道血痕自右肩斜至左腰,显得狰狞可怖。 看上去,像是有人从后砍了他一刀,伤可见骨,能活下来也是命大。 覃川拱手禀道:“主子,属下与袁驰查了一夜,在城东排水渠发现一具男尸,腹部胀大,死了四五日是有了。此人除右腿骨裂,并无外伤。属下已确认,此人正是清水镇的薛秀才。” 乔笙并无多大意外。据薛母讲,薛清是个孝子,断无抛下寡母不管的道理。既如此,多日未归,恐怕凶多吉少。 看来,混草堂那边先他们一步下手了。 唐阮追问道:“可有疑点?” 覃川道:“此人浑身酒气,乍看上去,明显是醉酒跌落水渠溺毙。但属下查过尸身,指甲缝隙干净,并无胡乱抓攀留下的泥垢,且口鼻周围亦无蕈形泡沫,故而不排除死后抛尸的可能。” 袁驰上前一步,继续补充道:“属下又与覃川分头查探,能打听到的最后一个地方,是京都府衙。” “京都县衙?”唐阮凝神一想,“去府衙做什么?” “这……”袁驰显然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卡了卡,猜道,“莫非是去报官?” 覃川驳道:“若要报官,何必拖到债主找上门来?主子,薛秀才去县衙之前还买了不少干粮。属下推测,他或许是去府衙办离乡路引,这才遭了毒手。” “是了,”乔笙道,“薛母曾言,薛清说要带她去南边看看,他当日拿了铜板离家,想来为的就是置办行囊。不过,混草堂的人为什么非要要了他的命……” “啊啊啊啊——”瑟缩成一团的男人突然嚷了起来,“不要要我的命!我要活!我要活!” 疯了似的,张牙舞爪就要扑向乔笙,好在袁驰眼疾手快地把他拖了回去,扭押在地。 他还在嚷,一个大男人,竟呜咽起来,泪水打湿了尘灰,在脸上和了泥。 唐阮拧眉问道:“他是什么人?” 袁驰两眼迷茫地看向覃川,覃川道:“主子,这人昏在路边,属下路过便顺手救下。待看清了脸,发觉竟是当日在混草堂,受薛秀才连累,一同受了杖刑的三名商贾之一。” 乔笙心道,覃川真是好记性。她已经记不清那三名商贾是何模样,只对当夜之事还有点印象。 当时似乎是因为薛秀才没给什么“郇爷”缴够“规矩”,惹恼了朱和尚,银子悉数被扣还没换来火烛,白白失信于同窗,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骗子”。 薛清已死,看来混草堂也没打算作为“保人”的这三名商贾。 乔笙温声对男人道:“方才你说你要活?所以说,有人要杀你?” 男人拼命点头,“求夫人开恩,活菩萨保佑,救救我!我全家上上下下二十多口人,老老少少,一夜之间,全没了——呜——” “全没了?”不仅乔笙,就连袁驰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可知,是谁动的手?他们为何要动手?” 男人的眼里迸发出一股冲天的恨意,“是混草堂那帮王!八!蛋!” 他身子绷紧,大口喘着粗气,目眦欲裂,一副恨不能将混草堂的人生吞活剥了的模样,却在下一刻突然软哒哒垮了下去,双肩无力垂着,脸上写满了悔恨。 “我才是个混账……”他狂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我就不该对那个穷秀才心软……” 他姓陈,原是一家小客栈的店主。 半月前,薛清突然造访,说是家中开了个早点铺子,烛引业已拿到,只是需要三个保人,才能顺利从混草堂取货。 他也不知薛清是如何找上门的。 按照规矩,薛清是要先向他交一笔银子做保费,但他可怜薛清读书不易,就叫他暂且欠着,先凑够了给郇爷的孝敬再说,自己还掏腰包替他交了给其他两位保人的保费。 谁知,薛清手头没钱,凑不齐孝敬,还想要蒙混过关,当场叫朱和尚逮住,连带着三个保人一同遭殃。 事后他们才知道,薛清口中的“早点铺子”是亲戚家的,非他本人所有。 既然与本人无直接利害关系,混草堂怕薛清出去后胡乱嚷嚷给混草堂招来灾祸,而混草堂手上也没有什么能拿捏住他的把柄,这才杀人灭口。 这个麻烦是他们这三个保人带来的,混草堂实行连座,这才一并除了。 不光他们,就连借给薛清铺子的亲戚一家也未能幸免。 仅仅是为了抹去腌.臜勾当暴露的可能,混草堂就下手害了近百条人命。 他提到了烛引,乔笙想到那夜在混草堂,刘掌柜也提到了烛引,便问:“烛引是何物?” 陈掌柜早就破罐子破摔了,毫无保留道:“混草堂和官府勾着,但凡有想去混草堂买火烛的,先得拿着市札去官府办烛引,普通老百姓可办不了,家里头首先得有铺子才成。这烛引也不是谁都能办,给官爷的孝敬凑够了才能开这个后门。要不然?哼,官府那帮爷爷不把你打废了才怪!” 痛骂官府之人似乎让他很痛快,唐阮听了,面上并无不悦,也没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生辰快乐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陈掌柜嘴角抽了两下,挤出几个字来:“国公爷这是何意意意——哎呦、呦、疼——” 袁驰从后扭了他的胳膊,稍一用力,能听到肩膀的骨节“咯吱咯吱”作响。陈掌柜疼得眼角飙泪,嘴都快歪到天上去了,一个劲儿地求饶。 任他喊爹喊娘,唐阮恍若未闻。 他慢慢品一口茶,仿佛听了半晌的话有些疲惫,脊背又靠回了座椅上,两腿悠然交叠起来,两臂随意搭上扶手。 额前一绺碎发随风拂过他的眉梢,一切都显得格外轻松恣意。 如果忽略掉他眸子里的凛然寒意的话。 待陈掌柜疼得上气不接下气时,唐阮不慌不忙道:“一进门,你先是装可怜,把混草堂的那些个腌.臜勾当吐了个干净。接下来,又以求庇佑为名,看似是在谈条件,实则是想将郇贸的秘密透露出来,接下来你又顺理成章地以藏身名义,暗示本国公南宫炽与当年陆家通敌叛国一案有关。一个小小商贾竟然知道这么多秘密,本国公真是好奇,你是怎么在姓朱的手底下安然无恙这么些年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陈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唐阮原本不欲与陈掌柜多说话,不想余光瞥见乔笙正在细细打量着自己,便多说了一句:“你不必如此惊讶,从覃川说他在路边顺手救了你时,本国公就已经对你起疑了。” 乔笙收回落在唐阮身上的目光。 一开始就起疑,难怪他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把陈掌柜的小心思梳理得如此明白。 不愧是收复失地,用起兵来能叫敌手闻风丧胆的大魏唐国公。 唐阮说的话,袁驰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好啊,算盘都打到国公府里头来了!” 陈掌柜实在受不住袁驰把他当麻花拧,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含糊道:“我说,我说,别扭了,要断了……” “说。”唐阮简单扔下一个字,袁驰这才愤愤地松了手。 陈掌柜道:“三日前,混草堂的人半夜杀到小人府上,小人背后中了一刀,当场昏死过去。等再醒过来,眼睛就叫人给蒙上了,手脚也都被捆住,真真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等了一会儿,突然有个人推门进来,二话不说,上来就递刀……不对,应该是把匕首,总之是架在小人脖子上,威胁小人按他说的去做,要不就要抹了小人的脖子,这……小人哪敢不从啊……!” 听到“匕首”二字,乔笙与唐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三个字。 铁面人。 昨晚,铁面人正是用一把匕首威胁的杨车夫。 覃川立刻反应过来,“所以说,就连我救你也是他算计好的?” 陈掌柜没有否认。 “真是有趣。”唐阮眸光一凛,“看来此人对国公府很是熟悉呐。” 乔笙也是这样想的。 铁面人岂止对国公府熟悉,国公府侍卫的脾性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覃川能想到带陈掌柜回府,是因为认出了他那张脸。这事若要换了袁驰,陈掌柜还不知要废多少口舌才能顺利入府。 该说的都说了,陈掌柜求饶道:“国公爷,小人真的只知道这些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吧……” 家破人亡,也是可怜。 唐阮的眉眼比方才柔和了些,道:“最后一个问题。老实答了,你这条命,本国公就帮你保下来。” 陈掌柜点头连连。 “你可能猜出那人把你关在何处?” 既然又是铁面人,知道了这个地方,或许能找到乔七。 乔笙会意,猝然抬眸,忐忑地盯着陈掌柜。 陈掌柜被乔笙盯得紧张起来,傻了似的,两眼空洞,茫然摇头,“这……蒙着眼上哪猜去……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蹙眉沉默片刻,不确定道,“当时静得很,好像有什么叮铃铃的声儿,可能是风铃……不过这东西,女儿家的闺房里头有的是,挂风铃的屋子,全京都不知道有多少,何况小人听到的,也不一定就是屋里头挂的,很有可能是顺风飘过来的……” 事关生死,自然不敢撒谎,他把能想到的一股脑儿地往外倒。 话虽多,有用的却没几句。铁面人做事极为小心谨慎,唐阮留在混草堂的人也根本查不到有关他的半分消息。 至少目前想要顺藤摸瓜找到乔七,还是毫无线索。 希望的小火苗啪嗒一下就被掐灭,乔笙的思绪早已飘出了会云堂,直到右手突然被柔软的温热包裹住才回过神来。 不知何时,右手端住了茶托。 而唐阮握住了她的手指。 “姐姐渴了?凉茶伤身,待叫她们重新沏一盏热茶过来。”说完就叫人重新沏茶。 其实乔笙并不渴,就是走神时下意识的动作而已…… 唐阮还握着她右手的四指,也不知是不是忘了,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他就那么握着,四指的触感仿佛一瞬间放大了千百倍,除了四指不断传来的温热感,乔笙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四周也静悄悄的,乔笙呼吸一紧,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在看着他们亲密握在一处的手…… 这时,单嬷嬷过来询问午膳的事。看看门外,日头已转到了正南,可不是到了用膳的时辰? 乔笙灵机一动,借口去帮单嬷嬷看看午膳,这才慌忙抽出手来,溜之大吉。 或者说,落荒而逃。 一出门,她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 短短一日里,脸红心跳过多少次,她自己都快数不清了。 先前从未有过。 哪怕与周琼在一起时,也是偶尔才会脸红心跳,何曾这般频繁? 听单嬷嬷在前头喊,乔笙应了一声,抱着脑袋深吸一口气,叫自己冷静下来。 等到调顺了呼吸,这才跟了过去。 会云堂内,唐阮眼见地开心起来,一双桃花眸里像是蓄满了陈年佳酿,看一眼就能叫人心醉神迷。 覃川晓得主子是因为握了夫人的手开心了。 陈掌柜却不晓得,他只知坊中传闻:唐国公对你笑了,你的死期就到了。 可巧,唐阮道:“带他下去,派人好好看着。” 听到这一句,陈掌柜差点昏死过去,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说自己如何不易,如何命苦,就连“攒私房钱回回都被发现”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说出来了。 袁驰听得眉头紧皱,覃川却是哭笑不得,道:“陈掌柜,主子命人看着你,是为了保你性命,想哪儿去了。” “真的?”孩子似的,陈掌柜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唐阮可没心思看他哭,挥挥手,道:“覃川带他下去,袁驰留下。” 袁驰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36. 铺子开张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六月,芙蕖花开,清香满池,摇曳生姿。 阒静无人的长街上,打更人敲着梆子夜巡报时。声音远远飘进国公府,单嬷嬷提着一盏四角宫灯走在半面廊下,侧首对乔笙道:“夫人,三更天了。赶明儿是铺子开张的大日子,您就早些歇了吧。” “不急。”脚下高起两阶台子,乔笙扶了单嬷嬷一把,笑意温柔,“等阿阮回来再睡罢。” 话音刚落,就听远处有人声飘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不过出去了两个时辰,姐姐就想我想得紧了?” 歪头一看,橙黄琉璃瓦在月光下流光盈盈。有一人立于屋脊,锦衣夜行。 见乔笙看过来,他翻身一跃,如风如影,掠过一轮皎洁圆月,双膝微屈就稳稳落了地。 他一步一步朝着廊下走来,由黑暗走至明亮,月光一点一点勾勒出他精致的眉眼鼻口,美得不可方物。 乔笙心道,能生出唐阮这样的美人,也不知阮太后是怎样的国色天香。 单嬷嬷笑骂道:“你这小祖宗,真真儿是有口福!” 一排坐凳楣子横在他们之间,唐阮伸臂一撑,轻松翻过来,一眼就瞧见乔笙双手抱着的小食盒,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又凑近了些,一低头,乔笙弯弯的眉眼近在咫尺,“姐姐今晚又做了什么夜宵给我?” 单嬷嬷见这里用不着她,含笑告退了。 乔笙继续往歇云殿走,“莲子下来了,趁着新鲜,做了些莲子糕给你吃。” “那我可真是有口福。”唐阮略有得意道,“这次可没人跟我抢了。” 听见他又和周琼较劲,乔笙无奈地笑了笑,道:“是啊,都归你。” 歇云殿内,玉穗正给乔笙铺着被褥。听见唐阮与乔笙说说笑笑进了屋,她赶忙趋步迎了出去。 努力学了小一月,再加上悟性高,玉穗走起路来规矩了不少,就仪态而言,与府上做久了的侍女也相差无几。 若非要挑些毛病出来,那就是她步履轻巧,走起路来腰肢微扭,便在规矩之外多了几分撩人风.骚。或许是芳花楼待久了,习惯难改,但不少侍女都因此暗笑她痴心妄想,妄图勾.引主子。 玉穗的事,唐阮早与乔笙坦白了,自然不会偏听偏信。 有一回听见底下人又在闲来无事搬弄是非,乔笙就托单嬷嬷暗中打听一番,发现府中不少人因着玉穗娼.妓的身份明里暗里地排挤她。 一是怜玉穗身世艰辛,二是怕这个重要人证想不开寻短见,乔笙就跟唐阮商量着调玉穗来歇云殿服侍。 唐阮当时还玩笑道:“姐姐就不怕她对我别有用心?” 乔笙毫不担心道:“放心,人家瞧不上你。” 唐阮追问:“姐姐怎能这般笃定?” 乔笙笑着把他凑上来的脑袋推回去,“你多大,她多大?我猜,先前若不是在芳花楼生存艰难,她也犯不着去惹你。” 玉穗今年已二十有八,若在正经年纪成婚,孩子都已成群了。 乔笙不是没观察过玉穗,也是见她老实本分,并无其他非分念头,这才想把她调到歇云殿来。 事实证明,乔笙看人极准。 玉穗干活勤快,脏活累活也不挑,待人也和善。来了歇云殿不过半月,一些年纪小的丫头已经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玉穗姐姐”叫着了。 眼下,乔笙与唐阮一进门,玉穗就出去传热水给他们盥手。 唐阮迫不及待打开食盒盖,刚要下手抓,就叫乔笙一把按住,拉去洗手。 唐国公府的用具除了金就是银或玉,盥手的小盆都是赤金的。 乔笙见唐阮穿着一身夜行衣对着金盆洗手,乐道:“唐国公金盆洗手,这是打算浪子回头了?” 唐阮接过乔笙递来的帕子擦干手,挥退服侍的一干侍女,这才道:“要不是为了阿兄,我至于这么憋屈?明明是为民除害,搞得我像是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的语气,与三岁小儿受了委屈回家撒娇差不多。乔笙笑着沏了盏茶给他喝:“可一切顺利?没受伤吧?” “受伤?”他嗤道,“怎么可能。简直不要太顺利,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他双手交叠垫在脑后,斜躺在罗汉榻上,“从偷潜入府到纵火行凶,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用上。啧,这郭府的侍卫简直形同虚设。” 先前在清水镇,薛清的同窗曾道:国子监的先生郭诚,以看文为名,行受.贿卖官之实。 殿试在即,既然知道有人舞弊,李乾烨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可这事棘手得很。 且不说郭诚背后之人很有可能是南宫炽,若此案摊到明面上一查到底,郭诚受.贿卖官也不是一年两年。 十余年加起来,朝中上下不知有多少官员受过他的“恩惠”。到时拔出萝卜带出泥,搞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就麻烦了。 唐阮今夜就是受李乾烨所托,去郭府查个虚实,顺带做一出好戏给天下人看。 打开食盒,里头是六块莲子糕,用模具做成荷花状,朵朵雪白,上头还浇了桂花蜜,色泽诱人。 乔笙端了银碟放到小炕几上,问道:“官家要的东西你可找着了?” “找着了。”一勺下去,糕质细腻,入口即化,令人食指大动。 唐阮一口气吃了三块,才继续道:“我随便扫了一眼,就让贺丘拿去给阿兄了。” “这次的事,确实有点棘手。” *** 昨晚京都城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国子监德高望重的郭先生,家里遭了贼。 贼人烧了老先生最珍爱的藏书阁不说,还把试图抵抗的老先生打晕,扔在火海里不管不顾。 听说火扑灭后,只剩了一具焦尸和一座木楼架子。 更可怕的是任凭官府之人如何找,把郭府几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贼人留下的半点痕迹。 书香门第横遭灾祸,街头巷尾,人们正谈得起兴。 突然有个布衣少年飞奔而来,跑得太急,草鞋远远甩飞在身后,他这才停下来折返捡鞋,面色急切,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37. 无惧踢馆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说话之人居于人群正中,嗓子一吼,中气十足,方圆十里地内无不可闻。 他穿着一身短打,头扎布巾,身材健硕,显然是个庄稼汉,还是个浑身干净,家里舍得叫他穿新衣下地的庄稼汉。 “坑蒙拐骗”四字一出,围在他周围的人就三三两两“窃窃私语”起来,说是“窃窃私语”,声音大得乔笙立在十步开外都听得到。 无非是在“头头是道”地分析她做的这笔买卖是有多么不妥、多么地可疑、多么地诡计多端。 有些人原已摸出十枚铜钱,打算进铺子瞧瞧“滚灯”为何物。听了这一番话甚觉有理,又不声不响地把铜板揣回怀里去了。 这还不够,左边又有个干瘦老男人抄着手,歪头歪脑吊着三角眼,阴阳怪气道:“乡亲们,这铺子前头可是唐国公盘下来的,这说租就租了?乔娘子如此美貌,又傍着国公府,万一咱们买了假货,找谁哭诉去?别到时候报官无门,还把自个儿搭进去喽!” 言外之意,就是在说乔笙与唐国公不清不楚,凭着“美貌”才拿下的铺子,现在就是仗势欺人,想要利用唐国公府的权势狠狠在百姓身上吸一口血! 那几个“窃窃私语”的人又开始了,这一次他们倒不“头头是道”地分析乔笙的那些个“阴谋诡计”,反而一个劲儿地说“都是血汗钱”、“下贱黑心商贾”、“恶人当道”、“估计是个套,就等着咱去钻呐”…… 全是抨击咒骂之语,像是乔笙真的已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而他们就是天底下最公正严明的判官,义不容辞地要为民除害。 百姓最看重的就是手里的几两银,现在有人想打它们宝贝的主意,那就是与他们为敌。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看乔笙的目光里都带了些敌意,更有人扛着锄头,骂骂咧咧结伴而去。 但更多的人是选择留下来看热闹。 铺子头天开张就面临着关门大吉,这样百年不遇的好戏,谁不想看? 乔笙神色微冷,镇定依旧。 覃川立在左侧,问道:“夫人,可需属下——” “不必。”乔笙从左到右扫了一圈乌泱泱的人群,“砸场子而已,他们若是动手,你们来解决。现在就是动动嘴皮子而已,我来解决。” 袁驰守在乔笙右侧,拳头捏的咯吱响。 他实在忍不住了,正巧这时乔笙问了一句:“袁侍卫,都是谁在挑拨,你可看清楚了?” “左边一个,后头约莫有六七个。”袁驰愤愤道,“夫人,属下这就去把他们揪出来好生教训一番!” “诶!”乔笙忙喊住他,“你教训什么?你现在过去打他们一顿,岂不正说明咱们是恼羞成怒?这铺子还要不要继续开了?” 袁驰愣住。 见他听进去了,乔笙继续道:“一会儿等人散了,你与几个弟兄悄悄跟上去,查出受何人指使后速来禀报。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袁驰记下,继续沉着脸守在乔笙一侧。 周遭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大家伙儿可都说完了?”乔笙仍是笑着,温柔和煦,不带一丝一毫的攻击,“既然大家伙儿说完了,那我可就要说几句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底下人都噤了声,只是神色还有些愤愤。 乔笙从容不迫道:“咱们就一件一件事来说。” “其一,有人怀疑我这火烛是假货。口说无凭,眼见为实。都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位兄台对各位乡亲如此挂怀,生怕诸位叫我一弱女子骗得血本无归。既然如此,不如就将我这火烛按市价买了,再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些火烛一一燃尽。到时是真是假,自有分晓。” “若是有一支火烛无法点燃,各位乡亲就在此做个见证,我乔笙许诺,以十倍烛价赔付这位兄台。” 十倍烛价,那便是三两银子一支火烛。若按一千支算,那就是三千两白银。而乔笙摆出来的火烛绝不止一千这个数。 在场之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小老头抱着心喊道:“听乔娘子这话是要把这些火烛都给燃尽喽?诶呦,这……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乔笙温言道:“阿伯,这么些火烛白白烧了我也是心疼。可眼下有人往我这新店泼脏水,我也得自证不是?” 她又看向众人,目光清澈且坚定,“不仅这些,屋里头还有,加起来得数十箱、上千支火烛。” “本是想着新店开张,‘送’大家些火烛,以此扬扬名声,积累点主顾,好叫乡亲们日后多来照顾本店生意。” 乔笙刻意把“送”字咬得很重。 “不成想,一片好心却叫人歪曲,红口白牙就想断我铺子生路。比起这数十箱火烛,本店的声名自是更加重要。” “只是……”乔笙轻叹一声,面露遗憾,“若最后证实本店清白,我倒是没什么,总归这些火烛是这位兄台付的银子。可我一时半会儿,恐怕……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火烛能‘送’给乡亲们了。” 接连两次强调了“送”字,逐渐有人听明白了乔笙的意思。 红烛本就是送的,就算是假货又如何?一盏滚灯不过十文钱,权当买了个小灯好了,价格也不贵。 可若火烛是真的,那他们每人就能白白拥有五支火烛。按照市价,那就是一两银子。 这么一想,似乎红烛是不是假货对他们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无凭无据,只能泛泛而谈。那几人挑唆的鬼话其实静下心来稍稍一想就能想透。可就是因为现在没有时间让人静心去想,百姓才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而乔笙一番话当场就把其中的疑点找了出来,犹如当头棒喝,在场之人无不醒悟过来。 有人道:“人家乔娘子为了扬名也没什么错,咋就有人这么眼红心热,等不及就来砸场子呢!” “就是就是,这些没心肝的烂东西,差点叫俺掉了一两银子!” “……” 风向见转,起初人们指指点点起来还只是以目示意,后头咒骂的人多了,大家也就毫无遮掩,就差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把那几个“煽风点火”的人给淹了。 见势不对,那几个扮做庄稼汉的人再次质问道:“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买的哪儿有卖的精?你仗着有唐国公撑腰,巧言令色哄骗大家伙儿,殊不知这就是一个圈套。早晚有一天,咱们这些个庄稼人都叫你骗个精光!” 乔笙不卑不亢,继续道:“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宝灯街所有属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38. 你是秦笙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乔氏灯盏铺盘下了整座三层木楼。 一楼朴实无华,卖的尽是些小灯小盏,精致可爱,价钱也便宜,一到五十文不等。 二楼豪奢大气、展架林立。纱灯、花灯、琉璃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价格自然也很美丽。 这里头,最便宜的也要十两白银,若是那盏以红木为骨架、彩琉璃作灯壁的秋景宫灯,一盏便要千两银。 乔笙与南宫珞顺着“之”字形楼梯,一前一后,来到了三楼。 三楼是雅室,会客之用。 推开“品茗轩”的雕花木门,乔笙侧身一笑,不冷不热道:“不知南宫家主今日前来捧场,糕点果盘都没备下,只有粗茶几盏,怠慢了。” 南宫珞染了朱红口脂的薄唇微挑,心情似乎很是不错,至少她的脸上一丝一毫的不满都不曾显露出来。 “无妨,本家主是过来叙旧的,又不是来喝茶的。” 说罢,银红石榴裙摆施施然扫过门槛,纤腰曼扭着打量了一圈。 两道珠帘将房间隔成三块,桌椅柜案皆以黄花梨木为材,不饰金银珠玉,就连桌上摆着的茶壶杯盏都是红泥制成。 古朴低调,却又不失端庄大气。 南宫珞随口赞了句:“不错,阿笙妹妹的喜好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啊……” 她故意拖长尾音,凝睇着乔笙波澜不惊的素净脸蛋,良久,破唇而笑,娇艳如花。 “怎么,十几年不见,阿笙妹妹就没什么话想跟阿珞姐姐说吗?”她忽而捂着胸口,眉尖微蹙,假惺惺道:“好歹也曾做过几年朋友,你还真是让人伤心啊……” 乔笙关上门,隔绝了一楼的喧闹,摇头轻笑,心道南宫珞也是十年如一日地喜欢唱独角戏。 便如儿时一般,任凭南宫珞东南西北地乱扯,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径直绕过南宫珞往左手边的黄花梨圈椅上坐了。 被人无视,还是被素来好脾气的乔笙如此彻底地无视。顺风顺水了这么些年,这种被人无视的愤感与无力感,几乎要把南宫珞精心画就的妆面扯碎。 乔笙淡淡瞥了南宫珞一眼,就见她嘴角一抽一抽的,似是有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 表情也古怪的很,明明心里头气得要命,可面上还要维持着骄傲的笑,笑得不伦不类。 如此压抑情绪的南宫珞,乔笙还是头一次见。若此情此景换了儿时的南宫珞,早就尖着嗓子嚷起来了。 一晃十余年,她们都变了,又好似都没变。 乔笙打算给她个台阶下,便冲她弯了弯眉眼:“南宫娘子乃一家之主,而我不过是一介孤女,仅与娘子在江淮有过一面之缘罢了,如何谈得上‘朋友’二字?” 其实早在楼下南宫珞叫出那声“阿笙妹妹”时,乔笙就晓得瞒不住了。 但瞒不住是一回事,装聋作哑又是另一回事。 旧案已有定论,宣州秦家满门抄斩,幼女秦笙于流放途中暴病而亡,抛尸荒野。 宣州秦笙早就死了,只要她不认,就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她与宣州秦家有着一丝一毫的关联。 人证物证都没有,若只凭一张嘴就能轻易给人定罪,那么官家与阿阮也不必费尽心思搜集南宫炽的罪证。 而且通过江淮一事,乔笙赌定,南宫珞并不想与她鱼死网破。 相反,还会费尽心思替她隐瞒。 毕竟在南宫珞心里,是很想堂堂正正赢过当年秦笙,来获得别人认可的。 提壶斟茶,淡褐色的茶水顺着弯弯的壶嘴流出,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盈满茶盏。 镌刻在暗红盏底的三两朵雪白梨花浸在水中,隽逸清雅,不似凡尘俗物。 茶盏被推至对侧,乔笙侧首对南宫珞道:“南宫家主,坐吧。清茶一盏,聊以待客。” 见乔笙没半点惊慌失措,南宫珞演得没趣,便收敛起别别扭扭的笑,又是一副冷面妖魅的模样。 乔笙心道,这才是南宫珞,从小到大,对谁都没个好脸色,脸翻的比书还快。 南宫珞在对侧坐了,乌髻两侧低垂的红玉珠纹丝不动,她笑睇着乔笙,语气讽刺,“十几年不见,学会撒谎了?” “无凭无据,还请南宫家主慎言。” 南宫珞却是笑了,“这么防我做什么?想叫你死的是官家,又不是我。相反,我还盼着你活呢!你死了,明年的斗灯宴谁和我斗呢?” 她的心思,果然被乔笙猜准了。只见她高昂着下巴,从袖袋里取出一张赤色的烫金花笺,平放于桌面,推给了乔笙。 “我今天,是来给你下战书的。” “十年前就想与你好好斗一场,原以为要抱憾终身,没想到竟还有一天能再见着你。”她盯着秦笙,突然换了称呼,眸中闪过一丝艳羡,“秦笙啊秦笙,老天爷还真是偏爱你。” 乔笙不以为然,天底下,就没有谁是可以一辈子顺风顺水。她道:“神佛眼中,众生平等。老天爷自然不会偏爱任何人。我受的苦,你又如何知晓?” 接过花笺,展开来看,簪花小楷。都道“字如其人”,很难想象妩媚多姿如南宫珞,笔下竟能写出这样娟秀清雅的小字来。 看完“战书”,乔笙搁置一旁,道:“明年。一决胜负。” 乔笙又有些好奇南宫珞是如何认出她的。 南宫珞这人,既然敢说不屑于将乔笙的身世抖露出去,那就一定会言而有信。 倒不是南宫珞有多么君子,而是乔笙知道,她自尊心极强,断不会做出自相矛盾之事。 便问:“怎么认出来的?声音?样貌?” 南宫珞挑起食指,玫瑰红丹寇鲜艳欲滴,愈发衬得玉指纤纤,莹白如雪,已然不是乔笙记忆里,那双长满暗黄粗茧的手了。 当年南宫珞学艺时,拜于姑姑南宫璃门下。南宫璃为人和善,教授手艺时却严苛至极。 乔笙曾听阿爷讲过,不论春夏秋冬,地平线上透出第一缕晨光时,南宫珞就要开始练功。 先是劈竹绑圈制骨架,再是裁纸糊裱练画习字。一年到头,也只有生辰当日能得一天空闲。 小女儿家的手本就鲜嫩,如何能扛得住这日日磨练?生茧变丑在所难免。 但眼下看来,南宫珞做了家主后,清闲了不少,再加上保养得当,一双手也慢慢养得纤嫩柔美了。 玉指轻摇,南宫珞回答了乔笙的问题:“都不是。样貌和声音变化这么大,还指望我过了十二年一眼就认出你?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39. 逆女骂父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从勤政殿出来时已近午膳时分,唐阮催马回府,见乔笙还未归,就扯下素日用以遮面的披风,换了身不起眼的宝蓝色便服。 一眼瞧上去,就是位富贵闲散的小公子,绝不会有人把他与狠厉诡谲的唐国公联系在一起。 刚到铺子,尚在拴马,就见李诺扎在人堆里头,被两个肥婆娘严严实实挡在外圈,嘴里嚷嚷着:“各位叔叔婶婶哥哥姐姐,好歹给我留一盏啊……” 唐阮扫视一圈不见乔笙,便毫不留情地把李诺从人堆里头拔了出来。 “谁拉……啊啊啊——你终于来啦阮兄!”见是唐阮,李诺心里头痛失滚灯的不快一扫而尽。 “阿笙呢?” “正要跟你说呢!南宫家那只狐狸精来了,”李诺朝着三楼挤眉弄眼,“上头说话呢。瞧着来者不善!” 皇帝不急太监急,唐阮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上去的意思。李诺一扇打在掌心:“哎呀,你就不打算上去帮嫂嫂应付应付!?” “应付什么?”嘴上毫不在意,可唐阮的目光一直锁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没瞧见人家关着房门么?” “关着门怎么了?” “关着门,就说明人家不想叫你知道在谈些什么。非礼勿听[1]懂不懂?” “以前也没见你这般君子。”李诺不以为然,“哎哎哎,不是说不上去吗,你往楼上跑什么呀?” 李诺的声音淹没在一片抢灯抢烛的嘈杂之中。 而唐阮,已经一跃十阶台,飞奔上了三楼。 刚刚,他在一片喧嚷之中,听见了品茗轩里传来的一声闷响。 品茗轩的房门是从里头反锁的。 唐阮急急拍了两下门板,连个“谁在门外”的回声都没听到。 怕是出事了。 他提脚要去踹门,还未动作,门却从里开了。 唐阮比乔笙高出了小半个头,乔笙扶着门扇,眼眶微红,仰头看着他。 似有泪光在眸中流转,但这几滴美人泪就如乔笙此刻急欲宣泄的情绪,都叫她一点一点,强行锁入了心底。 “姐姐,可伤着了?” 乔笙垂眸,摇了摇头。 方才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绪,却不知为何,在看见唐阮急慌慌出现在面前时,捂也捂不住,一股脑儿地重新翻腾上来,直逼得泪花儿打转。 甚至有个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 把脑袋埋进面前这人的胸膛里,抱住他,痛哭一场。 乔笙到底还是抑制住了这莫名的冲动。 一回想起阿娘死前的惨状,她的喉咙就叫酸涩堵得满满的。 可是唐阮机敏,她不敢说话。 一说话,她就要哽咽到溃不成声。如此一来,唐阮刨根问底,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南宫珞晃晃悠悠直起身子,屈指轻点唇角的血珠。她瞧了一眼指尖的丹红,轻笑一声,道:“唐国公不必担忧,能安然无恙逃到京都,尊夫人怎么都是个有本事的。” 看见南宫珞右颊的手指印,唐阮一怔,旋即笑道:“姐姐打得好。” 他垂眸看着乔笙,眼中爱意汹涌。 乔笙平视着南宫珞,不曾看见少年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爱意。 南宫珞的目光却一直落在二人身上。 只觉得,这一幕,很扎眼。 她几乎是立刻将目光移到了楼下熙攘的人群上。 “唐国公放心,现在就是给臣女十个胆子,臣女也不敢再伤国公夫人分毫了。” 也不似先前口吻嘲讽,隐隐约约竟含了几分落寞在里头。 却也不知在落寞什么。 “臣女自小就被过继给了姑姑,所以二位与南宫炽如何斗,是斗得你死我活还是两败俱伤,与臣女都毫无关系。” “所以二位与其防臣女,不如防着南宫炽那条疯狗。疯狗咬起人来,可都是不管不顾的。” 骂自己亲爹是疯狗,还大逆不道地直呼其名讳。如此疯癫的南宫珞,乔笙还是第一次见。 乔笙侧目看了一眼唐阮,两人俱是满目疑惑。 坊间传闻里,不都道南宫炽爱女如命么? 儿时和南宫珞在一起的时候,乔笙清清楚楚记得,南宫珞十句话里八句都与南宫炽有关。 什么“阿爷下朝给我买了糖人儿!”、“阿笙妹妹你瞧,这是阿爷握着我的手教我写的字!”、“城西那家成衣铺子上了新锦缎,阿爷昨日命人带我去裁了两件新衣裳!”…… 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南宫珞当时瞧上去却欢天喜地得像过年似的。 可现在南宫珞却堂而皇之地骂南宫炽“疯狗”。 这些年,这父女二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唐阮也拿不准南宫珞是真心还是假意,只道:“最好如此。” 南宫珞看向唐阮,秀眉轻挑,“国公爷与臣女说话别跟仇敌似的。话说国公爷也该备份贺礼,好生谢谢臣女才是。若不是臣女抢了周郎做夫君,国公爷又怎能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呢?” 少年心思被人点了个正着,目光慌乱一瞬,低眉看了眼乔笙。 乔笙波澜不兴。一丝惊讶也无。 见乔笙压根没把南宫珞的话当真,唐阮心里说不上是庆幸更多一点,还是失落更多一点。 南宫珞依然坚持“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观点,临走,还不忘继续挑拨道:“这些日子,臣女那不成器的妹妹为着国公爷大婚的事被关在家里,正闹绝食呢,谁劝也不管用。国公爷既然与妹妹曾两情相悦,还请得空去劝劝,好歹也是条人命。” “话说完了,臣女这便告辞。” 刚要越过唐阮下楼,一条黝黑发亮的马鞭就横在了身前。 “你妹妹寻死觅活,与本国公何干?” 乔笙还听着,唐阮觉得这事有必要说清楚。要是再如往常一般懒得搭理,岂不当他默认了? “当年误会,本国公当时就已解释清楚,此后亦是多次劝解,行止也并无半点逾矩之处。怎么说也是仁至义尽了吧?” “如今,死缠烂打是令妹,绝食相逼也是令妹。若你非要说‘一切皆因本国公而起’,那么本国公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日后令妹上街看中了哪样首饰,不必付银子,只需绝食几日,店家就要乖乖把首饰送上南宫府呢?是不是可以说,要怪就怪店家,摆那么漂亮的首饰出来做什么?白白害了一条性命。” “你说,这店家,冤不冤?” 南宫珞才不在意他辩解的东西,感情这玩意,只要扎下一根刺,多么善于雄辩的人也无法轻轻松松将它拔.出来。 她歪曲事实道:“国公爷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0. 传闻真相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云麾大将军曹兴,京都人氏,六年前与唐阮一起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好兄弟。 唐阮凭借收复祁州掌管帅印之后,曹兴作为他的左膀右臂,屡立军功,接连收复俪、肃二城后,班师回朝,受封正四品云麾将军,一跃成为朝中炽手可热的新贵。 然而在此之前,他也仅仅只是个“卑贱”的商贾之后而已。 唐阮的手臂支在桌上,三指环着茶盏,手腕轻轻晃动,盏中茶水淡若琥珀,流光灵动。他道:“这家铺子,原先就是这位曹将军的祖产。” 乔笙想起月前来宝灯街时,曾好奇过这家铺子的曹掌柜为何将铺子转卖。 毕竟儿时来京都,曹氏灯盏铺亦是门庭若市,与南宫家不相上下。 这样的灯盏世家一夕没落,必然是有些缘故在里头的。 唐阮继续道:“曹家也是做灯盏生意,只是后来南宫家势大,曹老先生生性耿直。都说‘过刚易折’,曹家又无人入仕,胳膊拗不过大腿,必然首当其冲。” “曹老爷子故去后,南宫家愈发肆无忌惮。曹家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到最后连一家人糊口的钱都挣不出。” “若非如此,曹兴也不必堵上性命混军营。” 说到此处,唐阮的目光久久凝落在西墙挂着的长条卷轴上,眸中似有星火闪动。 卷轴上书:仰道之精益,俯民之艰辛。 笔走龙蛇,苍劲有力。 这是乔笙所书,一改往日的清秀灵动,字字力透纸背。仿佛要用这短悍十字,书尽制灯者的毕生所求。 昔日曹老爷子想来亦是守有此心,制灯精湛,却从不擅自抬价,甚至科举期间,还会无偿救济寒门士子的火烛。 可最后,都说“好人有好报”,若家族没落叫好报,基业被毁叫好报,子孙挣扎求生叫好报,那这好报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见唐阮盯着卷轴出神,神情愤愤,乔笙接过他手里凉掉的茶水,令他回神,又接着他的话说道:“所以你就出手相助,把店铺盘下来了?” 同经生死的兄弟家有难,以唐阮古道热肠的性子,不可能不帮忙。 不料,唐阮否认道:“姐姐这句话,说对了一半。” “我确实是出手相助,可这铺子,是他给我的谢礼,分文未取。” 乔笙倒掉凉茶,重又斟一盏递过去,好奇道:“这是何意?” 唐阮神色一僵,不自在似地轻咳一声。 “姐姐可还记得坊间有关我的……传闻?” “嗯。你是指哪一条?” 他倏地红了脸:“就……一夜……” 一夜狎十妓。 那时唐阮开府建牙不久,曹兴携夫人上门道贺,夜里一同吃酒赏月。 自大婚以来,曹夫人若即若离。虽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亦是佳话。可曹兴就是不满意。 他总觉得曹夫人心里头压根没有自己。偏他脸皮薄,任凭战场上杀伐果断,但于情之一字,却优柔含糊得很。 不好意思问。 于是就想了个馊主意。 当晚趁着喝醉,派人去芳花楼点了十名美妓。想着制造一场寻欢作乐的假象,激一激曹夫人。 若她撒着泼来闹,就证明心里头有自己的夫君,曹兴就打蛇随棍上,从此你侬我侬,夫妻恩爱。 可惜,曹夫人一夜安眠。第二日知道了也只说了句:“随他去,别闹出人命来就成。” 曹兴如坠冰窟。 可他也不想就此破罐子破摔,毁了自己在曹夫人心中的“纯良形象”。反正派去芳花楼的是唐国公府的小厮,他就一股脑儿地全推到了唐阮的头上。 一夜狎十妓,就这么越传越离谱。 唐阮苦笑道:“我那晚根本不在府上,也就是不忍心拆穿他。不过人家曹夫人精着呢,我看是没相信他扯的鬼话。” 乔笙从来都觉得这句话是无稽之谈,自然相信,便道:“所以他就把祖产的铺子送你当谢礼了?” 这么一听,曹兴这人还当真是个活宝。 “不是吃酒么?阿阮莫非是吃醉了自己跑出去玩儿了?” 唐阮眉梢一挑,“姐姐忘了,传闻还有后半句。” 醉杀老阁臣。 *** 那晚,璧月初晴,黛云远淡。[1] 曹兴烂醉如泥,唐阮第一次碰酒,未料自己酒量浅薄,一时酒气上头,趁人不注意,提了长剑翻墙出府。 疏落落的月光铺满长街,少年虽是神智全无,目色却清亮如泉水。如果忽略眼底渐浓的恨意的话,那会是世间最澄澈之物。 他步履坚定,除却面露潮红,根本看不出是一醉酒之人。 索命幽魂般,直奔陈府而去。 刚巧,在陈府朱门前撞上了宴饮晚归的陈阁老。 马车里探出一只手,拂开门帘。车中人须发花白,本该昏花的老眼却依然炯炯有神,闪耀着贪婪的光芒。 见是唐阮,他细眼一眯,不屑道:“唐国公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夏夜燥热,却忽而因着那把出鞘的雪亮铁剑,骤然阴冷如冬。 “杀人。” “偿命。” 手起剑挥。 小打小闹的高宅护卫,怎敌得过从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唐阮。 转眼间,尸横遍地。 平日里,下车都需踩黄金凳的陈阁老,此刻,脑袋骨碌骨碌滚出车厢,啪嗒一声,仰面摔在了地上。 那双刻薄贪婪的小细眼甚至还没来得及撑圆。 生与死,只隔了弹指一挥间。 唐阮提剑,入了陈府,倒插府门。 等到巡城兵闻声赶到时,整个陈府,已是尸山血海,人间炼狱。 陈阁老年过八旬,膝下养有七子,最小的也早已成家。 除却早已亡故的长子、二子与五子,其余四子,连同他们的妻妾子女,以及陈阁老这些年豢养的妾室通房,唐阮一个也没放过,均是一剑毙命。 事后,李乾烨问他,“可悔?” 他道:“这些人,享了该享的福,自然该偿造下的孽。哪儿有只同甘不共苦的道理?” 李乾烨罚了他五十板子。 这五十板子,是实实在在的五十大板,而非挠痒痒似的小板。 杖刑结束后,他在床上趴了月余才能下地。 可不知怎么传的,就有人道:“五十大板不痛不痒,官家竟如此偏袒这个毛头小子!” 虽是骂他,但陈阁老到底为害多年,朝中不少人早巴不得阎王收了他去。 唐阮胡闹的这一番,也是实打实地闹在他们心巴上了。再加上李乾烨的有意袒护,也就没人继续抓着不放。 所有人都以为李乾烨是器重这位少年武将,才多有包容。唐阮却不这么想,李乾烨对他,除了有兄长的疼爱,更多的,是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至到那次年夜饭,他无意中听见了李乾烨的醉后之语,才晓得,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他以为”而已。 *** 品茗轩中,茶香氤氲。 盏中淡茶,唐阮一饮而尽。 “姐姐,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乔笙点头。 第一次见面,贪官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1. 人去楼空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日上檐头,蝉声渐噪。 乔氏灯展铺的一楼,女孩儿十五六岁,生得明眸皓齿,白净可爱。乌发辫成两条黑亮粗长的麻花辫儿搭在胸前,碎花小衫、绯色布裙,一举一动,爽朗自然,不似京都女娘,怯怯含羞。 正是乔七。 在她身侧,李诺面色痛苦,抱着一只“伤脚”原地乱蹦,虚张着嘴,似乎是有话喊不出。 随身的侍卫替他道:“哪儿来的小娘子,竟敢踩伤公子!” 乔七正忙着找乔笙,胡乱瞥了李诺一眼,“谁叫他堵在门口,我这不是着急找人没看见吗?” 见李诺两眼含泪,差一步就是梨花带雨。 乔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两手合十,弓腰夸张道:“行啦,我道歉,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计较啦!” 说完,腰背一挺,小脸一垮,瞬间语气平淡起来:“歉也道了,可以了吧?” 正巧乔笙与唐阮一前一后下了楼,也不管众人目光,李诺一瘸一蹦地扑向唐阮,呜呜道:“阮兄,有人欺负我……” 与此同时,乔七也扑向乔笙:“阿笙姐!” 李诺:“……” 他看一眼乔笙,又看一眼唐阮。 果然,唐阮拍了拍他的背,“你大了,要学会自己替自己出气。” 李诺:“……阮兄啊阮兄,你的克星终于降世了……” 唐阮还未来得及反驳,就听乔笙惊呼一声:“阿七!” 只见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乔七,霎时间,面色灰白。伸指去探鼻息,已是气若游丝。 *** 歇云殿,唐国公府。 银针刺入肌肤寸许,淡青纱帐中,女孩儿峨眉轻皱,急喘数下,复又归于平静。 隔着一道帷帘,秀腕自帘隙间低垂而出,张太医坐在矮凳上,闭目静心把脉,眉宇间,惊疑之色渐浓。 张太医诊病不喜有人在侧。 隔着一道黄花梨花鸟屏风,唐阮与乔笙候在外间,对面而坐,神情亦是惊诧。 黄花梨如意纹方桌上,摊着一本册子,纸页焦黄发脆,右下角烧出一道豁口,卷着焦黑的边。 一翻,嗤啦嗤啦作响。 这是玉穗给乔七换衣时,从她袖袋中掉落的册子。 而这本年岁已久的老旧书册,正是当年宣州陆家出事前,用来记录访客的最后一本名册! 玉指拈翻书页,目光扫过名册。墨迹暗淡,落于纸上的姓氏,皆是故人。 当年,秦家通敌叛国的铁证之一便是陆家往来名册上,数月以来只记有宣州秦氏一家。 恰巧当时又从乔笙阿娘的包袱里发现了落有西迟国主私印的密信,秦家通敌叛国的罪名就这么板上钉钉了。 可眼下这本名册,却详细记录了十余家当月过府小叙的来客。 其中,就包括京都南宫氏。 唐阮抱臂靠在椅背上,讥诮道:“姐姐,这丫头,目的不纯!” 这时,张太医斜挎着药箱拐出了屏风。 他肃容道:“国公爷,这位小娘子中的毒,是‘人去楼空’。” “此毒无色无味,难以察觉。从中毒至发作,往往需要月余。一旦毒发,毙命只在顷刻之间。” 正因毒发迟滞,所以难查凶手。就算有所怀疑,也早已如此毒之名,人去楼空。 这味剧毒之名,乔笙莫名觉得熟悉,似乎在何处听过。 唐阮隔着屏风“望”了一眼乔七,道:“既然毙命只在顷刻之间,怎么这位还能喘气到现在?” 张太医道:“这正是古怪之处。这位小娘子似乎服用过解药,却因为用量不足,只抵消了部分毒性,这才不至于顷刻毙命罢了。” “原来是有备而来。”唐阮眸色变幻,不似往日里盛满笑意,此刻,幽深如静潭。 他想了想,道:“此毒听着耳熟,可是十二年前,陆家人勾结西迟,给军中将士下的毒?” 十二年前的俪城,九月罕见地降下暴雪。兵卒浑身乏力,他们只当是冬日懒怠,毫不在意。 有心细的去找军中医师号脉,也未查出病因。 直到有一日,一名小卒前一刻还面色如常地与弟兄们饮酒吃肉,下一刻,就骤然倒地,两眼翻白。紧接着,陆陆续续有人倒下,须臾间就咽了气。 而此时,大将军陆庸突然下令大开城门。早已埋伏多时的西迟人蜂拥而入,烧.杀.淫.掠,无恶不作。 一盏茶的功夫,俪城,沦陷。 但这一切,也都只是据说而已。 当年驻扎俪城的一万将士,无一生还。城中数万百姓,不似后来的祁、肃二城尚有时间逃亡,他们尽数成了西迟弯刀下的亡魂。 所以当年的俪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世人只能凭着流言蜚语,拼拼凑凑。 经他这么一提,乔笙这才想到,当年她身披枷锁跪于万民前叩首请罪之时,刑部官员所列的数条铁证中,似乎提过这么一条“人去楼空”。 张太医道:“禀国公爷,正是。此毒乃西迟剧毒,大魏从未有过。若非十二年前老臣见过此毒,怕是今日也诊不出,解不了啊。” 俪城沦陷后,西迟势如破竹,接连吞并祁、肃二城。而这一切山河沦丧的起因,都是陆庸那道莫名其妙的开城门将令。 消息传回京都,李乾烨下令彻查陆府。当晚,宣州巡按就在陆家的库房中,搜到了成箱的白色粉末。而在木箱旁边,是成堆的老鼠尸体。 粉末运至京都,太医立刻开始不分昼夜地查探。但是,任凭古籍翻遍、医术阅尽,他们愣是没找到有关此毒的只字片语。 张太医至今记得,他与同僚查了月余,也养了月余的田鼠试毒。 可不论用量多少,田鼠都活蹦乱跳。直到一月后的某天,用量最大的那只田鼠死了,紧接着,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 就在所有人都为这剧毒胆寒时,角落的一个铁笼中,一只肥嘟嘟的田鼠正用两只爪子抱着素有“红色金子”之称的藏红花,啃得正欢。 藏红花原本晾在笸箩里,或许是风大,竟吹进了鼠笼。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意外,太医们找到了此毒的解药。后来,在一本记载了西迟密毒的书中发现了此毒的记录,才知,此毒名为“人去楼空”。 可是,有解药又有什么用呢?毒发太快,根本来不及施救。不过幸而从那之后,大魏再无“人去楼空”的踪影。 不想今日,“人去楼空”竟又重现大魏,而乔七却又事先服用过千金难求的藏红花。 乔笙心有余悸道:“看来与那本名册一样,下毒之人是想通过乔七暗示我们什么。” 唐阮命张太医退下。乔七还未醒,唐阮怕乔笙担心,就命人清理出一间客房,暂留张太医在府上小住。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2. 布局者1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旭日未升,初夏的清晨凉风习习,花园芙蕖花开,微风裹挟。乔笙一推门,就与满院清香扑了满怀。 朦胧晨光中,有人长身而立,似乎在笑,一身水蓝锦袍在这暗淡天幕下格外亮眼。 他三两步跑上前来,关切道:“早起风凉,姐姐怎不披件披风?” 玉穗从里间出来,臂弯搭着件茶色琵琶纹披风,干净素雅,她向唐阮屈膝行礼,道:“夫人说想瞧瞧京都这个辰点的模样,走去铺子怕热,便不穿了。” 唐阮看着乔笙道:“姐姐想走路去铺子?” 乔笙笑道:“左右不远,现在离铺子开门还有些功夫,刚好走走看看风景。” 唐阮从玉穗手里接过披风,“那我也陪姐姐走走。” 乔笙吃惊道:“你要去铺子?” 再看唐阮今日着装,与前几日一样,都是富贵公子打扮,自是一派渊清玉絜、风流倜傥。 唐阮理直气壮道:“在府里左右也是闲着,不如去铺子里陪姐姐。与在江淮时一样,姐姐把我当个看店伙计就成!” 其实他去哪里,乔笙向来不管,自然不会拒绝。况且铺子里多个人,能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临走,乔笙嘱咐玉穗道:“乔七就拜托你照顾,她醒后,定立刻派人来铺子告知我!” 乔七一连睡了三日,至今未醒。 张太医说乔七连日受惊,且体内余毒未消,醒转过来怕是还要些时候。 唐阮见她不醒,就叫人收拾了间客房,把乔七挪了过去。 乔笙本想说乔七住在歇云殿无妨,可转念一想,歇云殿主殿本就是唐阮居所,自己也不过是借住,总不好厚着脸皮提要求。便没阻拦,由着他把乔七挪去了客房。 嘱咐完玉穗,两人并肩往花园的方向走。 婚前单嬷嬷所托之事乔笙一直放在心上,成婚不久,她就挑了些好养活的花花草草,吩咐下头人将这院子拾掇出来。 眼下,湖边草色青青,湖中碧荷红花相映成趣,两侧新移植的果子树尚还在长叶儿,待到秋日,必然是瓜果飘香,绚烂多彩。 园中有阁名醉云,两层小楼,四面开窗,依湖而建。 入内,正中是一块三尺见方的铜钱纹地砖。 唐阮随意拨弄了一下立架上摆着的一只小吞金兽,“轰”的一声地砖翻书似的,地砖下坠,露出十余阶台,竟是一条密道。 从此处入,出口是临街一座一进宅院的主卧。 从江淮回来之后,唐阮每每出门都是披风加身,偶尔想以面示人出去玩乐,总不好从正门大摇大摆出去,便新买了座宅院修了这条密道,算是掩人耳目。 眼下乔笙不好与唐国公府沾上关系,早晚出门便都从这条密道走。 密道幽深,每隔十步,石壁上就亮着一盏油灯。 唐阮没事找话道:“姐姐那日当众说与唐国公府毫无关系,来日身份暴露,姐姐名声岂不是有损?” 乔笙否认道:“我何时承认我与唐国公府没有关系了?” 见唐阮微愣,她解释道:“我说的是‘房契与唐国公府毫无关系’。” 她可没承认她本人与唐国公府毫无关系。只是当时情急,没人反应过来罢了。 不过就算最后身份暴露,乔笙也不怕百姓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她是骗子。 估计到那时,烛价已降,百姓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谁又会反过头来对给他们带来好处的人喊打喊杀呢? 唐阮点头认可道:“确实,宝灯街上所有的铺子都是姐姐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袁驰与覃川早在临街的“乔宅”候着了。转房契时,唐阮将这座宅子一并“卖”给了乔笙。 密道出口在一扇木雕画屏之后,从里边儿出来,就见袁驰拱手道:“夫人,主子。” 乔笙颔首,道:“我新制的那两盏灯可都备在马车上了?” 袁驰道:“夫人嘱咐的,都备好了。清水镇的百余盏滚灯,也已趁夜悉数运入城中。” 清水镇居民贫弱居多,恰巧铺子开张,缺少制灯人手,乔笙便聚齐了些手巧的妇人,教她们制作滚灯,以此赚些薪资养家糊口。 这些天铺子里卖的都是最简易的滚灯,蹴鞠大小,说白了就是个小竹球。 妇人手巧,不过学了两日就能扎得有模有样。手快些的,一日便能做三十余盏,一百来个人,一日最多也就做三百盏。 每日夜里,袁驰与覃川都要亲赴清水镇,一手交银一手交货,赶在早晨铺子开门前将灯盏运回城内。 没日没夜,乔笙心知他们辛苦,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今夜再去时也多带些银两过去分给大家,叮嘱大家伙儿这两日多操劳些,最多再十日,也就能清闲一阵了。” 袁驰憨憨一笑:“属下跟着主子跑管了,这点累算什么?夫人有事尽管吩咐便是!” 唐阮打趣道:“袁侍卫,本国公之前让你觉得很累吗?” 袁驰:“……” 唐阮摆摆手,“行了,时辰还早,你们先去铺子准备准备,我与夫人慢慢走过去。” 地平线下,骄阳刚刚挣扎出半个头。 街巷半明半暗,不时有早起的小商小贩走过,哈欠连天地从怀里摸出钥匙,熟练地开门揽客。 路过告示墙,黄纸黑字,一张簇新的告示贴于墙面。上前去看,竟是殿试延期的告示。 读完,乔笙笑了。 国子监的教书先生郭诚,德高望重,本是此次殿试的主考官之一,奈何府中遭贼,先生遇难。 官家心痛不已,遂决定殿试推迟一月。一月后,由官家主考,亲自取士。 唐阮在侧,笑而不语。 乔笙猜道:“是你与官家布的局?” 唐阮摇头,复又点头。 “准确来说,走棋者是我与官家,可真正布局之人,是姐姐。” 乔笙笑骂道:“神神秘秘。” 继续往前走,唐阮趋步跟上,笑道:“姐姐前头想的法子与我和官家不谋而合,我与官家就顺着姐姐的法子继续往下想。” “总之,不动手则已,一旦动手,就要斩草除根!宫外的要除,宫内的,也留不得!” 一路说说笑笑,两刻钟的功夫就走到了铺子。 开门的辰点刚到,门外却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百姓。 他们有的衣衫鲜丽,有的破破烂烂,但相同的都是人手一只小木牌,要么举得高高的,恨不能越过人群第一个冲进铺子,要么两手紧紧抱住,护眼珠子似的,生怕一个不留神叫人抢了去。 这是乔笙命铺里的伙计每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3. 布局者2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黄花梨方桌上,摆着一只骰子灯。 四四方方,青色绢纱作底,左右题字,俱是些情意缱绻的短诗。 前后两面,都绘有彩画。 后面是副春景图,满山桃花盛开,灿若粉云。 前面是副一家三口的乐景图。隔着一面半开的窗扇,女子乌发盘起,笑意盈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父子俩放风筝。 风筝高高飞起,孩子跟在阿爷身旁,乐得拍手哈哈笑。 就是一只平平无奇的骰子灯。 除了画工好些,别无他长。 乔笙侧身坐在圈椅上,眉眼弯弯,道:“上次在混草堂,还未谢过刘掌柜帮忙遮掩。” 当时她与乔七暴露,刘掌柜意欲用“猫叫”帮忙遮掩。虽然朱和尚并未相信,但这份情乔笙却是记下了。 “听闻几日前掌柜的小孙子办了满月酒,我当时忙着铺子开张的事,实在抽不开身,今日便来补上这份贺礼。日后刘掌柜若有用得到的地方,乔笙必不会推辞。” 刘掌柜有些受宠若惊道:“乔娘子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何必挂怀——” 声已停,嘴还张着,似是有话未说完。 乔笙不急,等着刘掌柜开口,末了,只听他尬笑两声,双手捧盏喝起茶来了。 唐阮翘了二郎腿坐在乔笙下首,道:“刘掌柜,我姐姐送礼,从不敷衍。”他指了指桌上的灯,“这可是个新鲜玩意儿,不再仔细瞧瞧?” 刘掌柜左看右看,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上手一摸,指尖突然一硌,搭眼细看,女子凭栏而笑的窗扇上,把手处竟然有个小小的凸起。 按,按不动。 朝外一抠,吧嗒,发出一声开锁的脆响。 乔笙伸手,摸到了后面春景图桃树干上隐藏的暗钮,同样朝外一抠,吧嗒,骰子灯从中分开,一左一右,瞬间变成了两盏相互独立的条形灯。 刘掌柜赞不绝口:“妙啊,真妙啊!” 唐阮笑嘻嘻道:“别急,还没完呢。” 中间的灯架不是以竹条支撑,而是用藤条编织成网。 藤条极软,因此藤网极易变形。 灯盏下面没有封底,为的是方便更换火烛,再就是撑出藤网。 两灯合一时,藤网内收。而两灯分用时,可从下伸进手去,将藤网撑出。 原本折叠隐藏在两灯之间的图画也会随着藤网的撑出而展开鼓圆。 原本的条形灯,瞬间变作了扇形灯。 更妙的是画。 折叠隐藏的画亦是春景图。 分作两灯后,原先前后两面图画从中分开,重新与中间的春景图相连,分别合成一画。 霎时间,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风筝图,就分作“女子望春图”与“春日父子风筝图”。 完完全全成了两盏独立的灯。 可若两盏灯同时行走在一处,相映成趣,很容易就能令人联想到一家三口春日在春日里放风筝,身后,是遮天蔽日的漫山桃花。 两图不知不觉合为一图,而挑灯的两人不必说,自会令人想到是对恩爱夫妻。 乔笙谦虚道:“没事瞎琢磨的小玩意儿,还请刘掌柜莫要嫌弃贺礼粗陋。” 刘掌柜的眼珠子都快粘在灯上了,闻言,这才看向乔笙,目中依稀可见惊艳之色。 “乔娘子,这灯……可曾命名?” 乔笙道:“鸳鸯灯。” 左右呼应共成一景,是为鸳鸯灯。 灯如此,人亦如此。 “乔娘子,你这手艺——”刘掌柜顿了顿,压低了声道,“怕是玉灯娘子也望尘莫及啊……” 目中突然染上一抹忧色,劝道:“乔娘子,非我眼红你手艺。只是树大招风,你现在已经用火烛狠狠打了南宫家的脸,你……你莫不是还真想把生意全抢了去?” 话中有话,乔笙假意不知,顾左右而言他道:“正有此意。不止是生意,我真正想要的,是来年的灯魁。” “江山代有才人出。玉灯娘子的名号,也该换人了!” 又说了会儿话,从刘掌柜口中,乔笙知道了不少南宫家这些年如何吞并宝灯街灯盏铺子的事儿。 直到走,那句梗在喉咙里的话刘掌柜也没说出来。 送走刘掌柜,乔笙回到品茗轩,门扇轻阖。 唐阮坐在刘掌柜的位置上,面前堆着一摞竹条藤条。 “姐姐,轮到我了。” 他轻轻拍了拍竹条堆。 乔笙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这两日在府里,她一直琢磨鸳鸯灯制法。好不容易做出来一对,唐阮瞧着好看,也闹着要。 眼下,竟是连用具都准备好了。 一回生二回熟,乔笙瞧一眼偏南的日头,约摸着晚膳前便能把唐阮要的鸳鸯灯做出来。 便笑道:“那你也别闲着,想要什么图样,自个儿想了去画。” 就听某人耍赖道:“我要姐姐画的。” 乔笙神色一滞,笑意微凝,上扬的嘴角一点点落下,垂眸道:“阿阮,抱歉。我……无法在灯盏上作画。” 只要想到笔下之画将用于灯盏,她就落不下笔,成不了画。 刘掌柜带走的那只鸳鸯灯,是唐阮所画。 偏她根本无从解释,为何明明善丹青,却无法作画于灯盏。 就怕唐阮刨根问底。 她不想骗他。 可又不愿提及阿爷当年的那桩荒唐事。 心中天人争斗,却在此时,听见唐阮道:“原来,姐姐也有不会做的事情。” 语气轻松,听上去,就是顽劣少年的一句调侃之语。 乔笙松了一口气,“人无完人,总有不会做的事。” 唐阮见乔笙对这个话题很是心不在焉,便转了话题问道:“姐姐觉得刘掌柜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长了好几次嘴,必是有事相求。 乔笙边坐边道:“大约是想探探口风,瞧瞧我有无靠山。” 唐阮接道:“若是有,他就把铺子归入乔氏名下,求个庇佑。若是没有,怕是日后就要与姐姐划清界限了。” 乔笙无奈道:“在商言商罢了,他也算帮过我。方才我提到时,他也未曾挟恩求报。由此看来,刘掌柜到底还是个忠厚之人。” “所以姐姐打算日后关照关照他?” “不止他。”乔笙意味深长道,“阿阮,我们需要的,是民心。” 藤条交织,纤指飞快穿梭,勾拉叠编,眨眼间半张藤网已成了形。 编这种小网,乔笙早已稔熟于心,闭着眼都不会编错。手中速度不减,她抬眸道:“刘掌柜已收下鸳鸯灯,现在可以派人去曹府了。” “姐姐放心吧,都交代下去了。”唐阮支着下颌坐在对侧,“姐姐,其实你想要拿下曹夫人,直接跟我说便是,我去找曹兴,何必兜兜转转找刘掌柜?” 乔笙反问:“你直接去找曹兴?” “嗯。” “告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4. 布局者3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午后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不多时,雨势渐大,顺着琉璃瓦当,连珠成幕。 一柄油纸伞斜倾,雨落肩头,打湿了锦绣华服。 乔笙盯了一会儿头顶大片的伞面,复低头侧首,瞥了眼两人间半人宽的距离。 就是这半人宽的距离,让唐阮淋了雨。可若离得再近些……又似乎过于亲密。 两相权衡下,乔笙默默移步,将距离缩近至一拳。 还是唐阮的身体康健更重要些。 她攀住唐阮的小臂轻轻一推,伞柄立正。 抬眸,恰好与唐阮含着清浅笑意的桃花眸对上,两人相视一笑。 乔笙心道,乔七已醒,那么有些话就已不得不提。 肚里过了几遍稿,才道:“阿阮,乔七是否为西迟国的公主,眼下尚不能确认。所以我想——” 话未说完,就被唐阮打断:“她是谁并不重要,哪怕是西迟公主,在我大魏的唐国公府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他眼中盛满笑意,继续向前走,“所以,姐姐不必挂怀,想做什么做便是。” “别忘了,姐姐背后站着的,是大魏文武双全、聪明机智、无人能敌的唐国公!” 他俯下身来平视着乔笙,笑意更盛。温柔的桃花眸如蓄满了千年佳酿,清澈,醉人。 “这世上,除了姐姐,没人能奈何得了我。” 唐阮炽热的呼吸纠缠过来,乔笙怔然看着他,两手还攀在他的小臂上。 玉穗与袁驰跟在后头,见状,两人均垂目盯着脚尖。 玉穗屈臂撞了一下袁驰的胳膊,道:“呆子,看见没,夫妻俩就该打一把伞,就你傻乎乎的,非要再递上去一把伞!” 袁驰不开窍道:“都怪你拦着我,你没瞧见主子都淋雨了吗?哼,害得我白担一个侍奉不周的罪名!” 玉穗:“……袁侍卫,三月之期如今还剩俩月,真是难为你了。” 不知是不是忘了放下来,乔笙仍旧攀着唐阮的小臂,一边走一边思忖。想了片刻,她才明白过唐阮的意思。 唐阮身怀秘密,唐国公府亦是藏有机密无数。贸然留一名不知底细的女子在府,无异于自寻烦恼。 而唐阮这么做,多半是瞧出来她有意留乔七在身边,不欲让她为难,也不想让她开口相求,便索性摆出一幅无所不能的模样,叫她安心留乔七在府,不必过多思虑。 真是……贴心。 一道暖流流过心间,唇畔浅笑如春风,乔笙侧目柔声道:“谢谢。” 穿过檐下雨帘,唐阮斜柄收伞,雨珠顺着伞面滚落成线,打湿了原本微潮的方砖。 唐阮促狭道:“姐姐好没诚意。” 乔笙:“啊?” “我要谢礼。”唐阮捏着下巴想了想,“想吃牛乳糕了。” 袁驰刚想说:“属下这就吩咐庖厨准备。”胳膊上就叫玉穗扭了一下,瞬间疼得说不出话了。 留下一句“好说”,乔笙推门进了乔七的客房。唐阮放轻脚步紧随其后,停在外间,目送乔笙推开隔扇门进了里间卧房。 便听乔七惊喜道:“阿笙姐!” 弦丝雕花架子床两侧,灯柱高立,铜质的藤蔓缠绕,柱顶有铜花盛放,花心处有红烛垂泪,乔七一手抱着橙黄灯罩,一手摸上铜花,目露惊奇之色。 乔笙记得她提过,家乡贫苦,没什么漂亮灯盏,所以才打算一路跟着自己上京都,为的就是将来乔氏灯盏铺发达了,她好在家乡开几家分店。 吱呦一声门响惊动了乔七,见是乔笙,她飞扑入怀。 乔笙笑着轻拍她微颤的双肩。 乔七抖的厉害,乔笙以为她仍在害怕先前被掳之事,可瞧她神情,毫无惊扰之色,反而满是欣喜,不知是不是眼花,她似乎在抑制着这久别重逢、显而易见的欣喜。 以前的乔七,喜怒皆形于色,从未如此压抑过自己的心绪。 还要再瞧,乔七已抬了手腕,抹泪去了。 乔笙心道,怎么自己这般多疑了?便只当自己眼花,安慰道:“阿七,先前的事都过去了,是姐姐疏忽,害你受苦。” 乔七摇头道:“阿笙姐,你这么说可就生分了。” “其实我也没受多少苦。刚开始他们绑了我去,在我面前磨刀霍霍,我心想,完啦,肯定活不成了!就想着京都能人异士多,干脆大喊大叫,看能不能引来几个江湖侠士。” “结果,嘿,运气不错。刀都挥过来了,就有人从天而降,就这样,”乔七以手为剑,哗哗乱砍,“几下子就把人杀干净了!” “阿笙姐,那人戴一张铁面具,竟然是救过我们的那个黑衣人!” 听到铁面人,乔笙毫不意外,只问:“既是江湖侠士,怎么不放你来找我?” 乔七气鼓鼓坐到床上,床柱受不住她的怨气,咯吱一响。 “还江湖侠士?那人就是个疯子!他把我掳去一间破宅子,草都半人高了!” “他倒是不缺我衣食,可他是个闷葫芦,几天憋不出一个字,没人陪我说话,憋得我都想和他同归于尽了!” 她捂着胸口,心有余悸道:“幸亏百密一疏,他没瞧见后头花园里有个狗洞。我这才趁着他外出,溜出来的。” “对了阿笙姐,我带回来的那个册子你有没有看到?我见他日日有事没事老是翻那本册子,想着必是个要紧的东西,就顺带偷出来了。” 乔笙点头,“是个重要物件,亏得阿七机灵,算是帮了姐姐一个大忙。” 她挨到床边坐下,伸手把乔七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那你可知,他是何时给你下的毒?” 乔七有些不好意思道:“他一天喂我五顿饭,我一顿都不落,所以……” 猎物毫不设防,所以想无声无息下个毒,简直易如反掌。 唐阮就在外间,乔笙心道,听了这番话,唐阮估计早就腹诽:“就你这样,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一想到唐阮不屑的表情,乔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她忙整肃神色,道:“阿七,你可记得那院子在哪儿?” 乔七迟疑片刻,道:“阿笙姐,我头次来京都,路都认不清。要不是听人说宝灯街上乔娘子新开的铺子有便宜火烛卖,我都不知道要去哪儿找你。” 乔笙道:“那么,你可记得那间宅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乔七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啊!有!还不少呢!” “宅子里挂了好多风铃,可这些风铃都是簇新的,瞧着像是那个闷葫芦挂上去的。” “还有,这间宅子的主人似乎是犯了罪,好多屋子上都贴着封条!可惜年岁太久,瞧不清楚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5. 布局者4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黄昏雨势渐收,天色见晴,铺开大片热烈晚霞。 晚膳布在了客房,唐阮自午后出府,也不知忙什么去了,尚未归来。 乔笙陪乔七用了晚膳,亲眼看着她把一整只烧鸡下了肚,又请来张太医把脉,确认余毒已清后,这才放下心来。 膳毕,俩人又说了会儿话。大病初愈,乔七精神不济,便要早早歇下。 恰好这时单嬷嬷来报,说唐阮回来,正嚷饿呢。 乔七闻言,骨碌爬起来,拉着乔笙袖口,眨巴着眼可怜兮兮道:“阿笙姐,你就不能陪我睡一晚吗?” 换做以前,乔笙必然应下。可话到嘴边,却是:“阿阮刚回,我过去看看他。” 话一出口,乔笙莫名觉得奇怪。从前在江淮,唐阮有时上山打野味,半夜三更才回来,她也不曾如此挂心过,非要当晚就见到他。 正对上乔七探究的目光,乔笙将她按回到床上,掖了掖被角,怕她多想,解释道:“答应给他做牛乳糕,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乔七没多问,撒娇道:“我也要。” 乔笙提开灯罩吹息烛火,“快睡吧,明早再吃。” 从客房出来,乔笙仍想着乔七方才的回答。 “是呀,我行七。不过我们是家族排序,姑姑的女儿,也就是我表姐,排在我前头的。若单论我阿爷这一支,我行六!” 若是行六,倒是与西迟公主的排序对上了。可是,西迟国主唯一的胞妹,在与大魏先帝成婚前意外染上恶疾暴毙。 既然不曾婚配,又何来子嗣? 真是扑朔迷离。 乔笙越想越乱。清凌凌的月光引路,她朝庖厨走去。 ***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 乔笙提着食盒,仰望着一树雪白。 如墨夜色下,花开如云,逐渐化为白色漩涡,吸卷着她的灵识。 仿佛有个五六岁小女孩儿藏于花间,捂着嘴咯咯暗笑。树下有人擦肩而过,是个长袍男子,玉树临风,两指宽的白色布条覆住眼睛。 他抬着双臂,摸摸索索,树上女孩儿蹑手蹑脚,从另一侧退下树干。没想到一脚踩空,跌落而下。 乔笙连忙伸手去接,身旁男子抢先一步。他虽然蒙着眼睛,却将女孩儿牢牢护在臂弯。 一个没站稳,两人歪倒在地,抱作一团,笑个不停。 女孩儿扬声道:“阿爷接住我喽!阿爷好厉害!” 男子唇角含笑,即便看不见他的眼睛,也不难想到,眸中柔情该有多么令人沉溺。 夜风徐徐,带来记忆深处的呢喃。 便听男子道:“阿爷可舍不得璨璨摔成个花猫脸。” 梨花落雨,滴在脸上,滑下清泪两行。 唐阮走出镂雕室,便看到树下白影纤纤,银霜满地,风卷落花,如梦似幻。 他前走几步,道:“姐姐?” 乔笙慌乱抹去眼泪,忽然一方软帕摩挲过脸颊,有人侧身而立,挡住了细碎的皎洁月光,将她拢在了一片暗影里。 卷而俏的睫毛尚且挂着泪珠,面颊濡湿。唐阮小心翼翼将泪痕一一拭去,抬头看了眼坠满雨珠的白梨花,垂眸笑道:“姐姐果然喜欢梨花,连雨水落在脸上都感觉不到。” 他的笑容,如雪梨花般,干净、纯粹。乔笙凝视着那双弯弯的桃花眸,如清泉,如晴空,清亮赤诚,坦坦荡荡,毫无保留。 想到自己隐瞒的身世,乔笙的眸光又黯淡了几分。 唐阮一怔,旋即恢复如常。 他唇角一勾,“姐姐准备好了!” 不待乔笙回应,他旋身横踢树干,飞快转身,牵过乔笙的手,步履不停,口中喊道:“姐姐快跑!” 哗啦哗啦,雨珠坠落,顺着脖颈滑至肩胛,冰冰凉凉。 月光如练,落花如雨。伴随着潇潇雨落,朵朵白梨花飘飘洒洒,静落无声。 唯有心若擂鼓。 疾跑几步,乔笙已是气喘咻咻,眉眼唇角却都噙着笑。 一朵白梨花落在唐阮肩头,乔笙抬手帮他拂去,假意嗔道:“调皮。” 唐阮接过乔笙手里的食盒,望一眼满地落花,笑道:“刚好想吃梨花羹,等叫人收起来,明天做了与姐姐一同吃。” 乔笙打趣道:“看来唐国公是真饿了,什么都想吃。” *** 京都,南宫府。 层云掩月,室内无光。 吱呦门响,来人从袖管里摸出一支火折,噗地吹亮,点燃两豆烛光,照亮案角香炉缭绕着的袅袅青烟。 烛光晃眼,惊扰了南宫炽好梦。 他单臂斜支在书案上,眉峰高耸,形状怪异。双眸微眯成缝,鼻骨高挺,两颊内收,一开口,两唇如若蠕动在一处的两条肉虫,满面阴厉。 声音亦是森寒:“你来了。” 来人恭恭敬敬奉上一本书册,烛火打在脸上,半明半暗,照亮了右眼眼尾的一颗黑痣,形若小米,极小,若不细看,极容易叫人忽略。 他后退一步,撩袍而跪,垂首肃然道:“大人,这是……这月的账册,绢纱与灯盏的进项与以往所差无几,只是这火烛钱……减了三成。” 越说,越有些底气不足。 南宫炽慢慢撑开双眼,形如柳叶,细薄而刻板,深邃的瞳仁中聚齐两豆摇曳烛光。 他沉声道:“姓乔的开张不过五日,就吞去了三成银子?” 郇贸斟酌道:“大人,乔氏卖的火烛比市价低了不少,商人逐利,个个儿嗅觉比狗还灵,若非有些人提早跟咱们签了单,怕是这月火烛的进项……还得再少上三成不止。” 他盯着地砖,额头直冒冷汗。 也就是百姓看不出,这乔娘子明摆着与唐国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什么时候开张不好,非选在客商签订火烛货单这个关键时候。 以往月末银子如流水,哗啦啦往他口袋里淌。可乔家铺子一开张,便宜火烛的消息如风四散,往日里尊他为祖宗的那些个下贱商贾,一个个墙头草似的齐齐调向。 这个月混草堂的货单直接腰斩,银子更不必说,他的孝敬没吃多少,还得照顾着南宫炽,自掏腰包把明面上的账册做得好看些。 真真儿是亏大发了! 人心隔肚皮,南宫炽不知郇贸的小算盘打得噼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6. 布局者5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云开雾散,月如冷泉,倾泻而下。 南宫炽站在廊下,檐影遮了他的双目,月光描摹出瘦削的下颌。 一张脸,半明半暗,沉着依旧。似乎要杀的不是与自己生儿育女的糟糠妻,而只是一只蝼蚁,一条挡了他道的狗! “阿珞,若任由你阿娘胡言乱语下去,迟早会害了整个南宫家。不要任性。” “我任性?阿爷若不想让阿娘胡言乱语,”南宫珞心中一痛,闭目强迫自己说下去,“灌了哑药便是,何至于非杀不可?” “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亲闺女跟自己叫嚣,南宫炽的有限耐心早已耗尽,他的声音骤然提高,惊飞高树呱呱乱叫的栖鸦。 “你阿娘不仅要死,她的尸体也要一把火烧了,这样才不会留下半点把柄!南宫珞,你听懂了吗!” 不仅要杀,竟是全尸都留不得。 关心则乱,南宫珞怔然片刻,一下子慌了。 她扑跪在南宫炽脚边,哭求道:“不,不。阿爷,那可是阿娘啊!你让女儿把阿娘带走,女儿保证会看好她,不给阿爷惹半点麻烦!阿爷,你不能杀了阿娘啊——” 南宫炽忍住想要一脚把她踢开的冲动,示意秋婆子把南宫珞从地上拉起来。 他俯视着南宫珞,神情冷冽,语气更是阴寒无情。 “阿珞,你自小就懂事,从不让阿爷操心。今夜只当是担心你阿娘,一时思虑不周才会胡言乱语。” “你现在马上、立刻回屋去好生反省,等想明白了,就去你妹妹房里守着。你是姐姐,阿瑶还小,阿娘骤然离世,她必然承受不住,你要好生劝解。” 说完,不管南宫珞神情如何,他拂袖而去,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夫人的身后事,郇贸,你来办。” 南宫珞委坐在原地,赤红披风在周身铺开,如血妖艳,偏偏内里,是洁若冰雪的白色寝衣。 秋婆子想扶她起来,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拂开。 南宫珞死死盯着南宫炽离去的方向,目中尽是怨、恨、悲、怒,如无数鬼手缠身,妄图将她撕裂、扯碎。 秋婆子在旁静静瞧着,干瘪的两颊架出一双大眼,眼中,向来的冷漠之下,迸发出一抹奇异的微芒。 她道:“家主,老爷……瞧着像是去了崔姨娘的房里。” 南宫珞撑着膝盖艰难起身,泥水沾湿了裤管,湿哒哒,脏兮兮。 她向来注重容貌仪态,此刻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不堪。一记眼刀子扫过庭院,下人都浑身一颤,垂首不敢再看。 静夜凄寒,毫无夏日暖意。 南宫珞语气幽森,近若疯癫。她呵得一笑,“去吧,不就是想生个儿子继承家业吗?” 戚然转身,衣角飞卷,形如鬼魅。 “早晚都得死,这家业有没有人继承,有什么关系?” “何必费力折腾。” 没有人瞧见,檐头有黑影飞掠而过。 *** 唐国公府,镂雕室。 唐阮侧身坐在窗前榻上,面前摆着牛乳糕、金丝卷,一碟碧油油的清炒菜叶儿,另加一盅熬得浓浓的山药排骨汤。 他深吸一口香气,叹道:“还是姐姐疼我,从前这个时辰回来,吃盘点心就凑合了,哪儿这么讲究?” 久不闻回音,只见乔笙立在桌案边,对着手中的叶雕发愣。 唐阮自夸道:“姐姐,如何?虽然灯盏我制的是不好,可叶雕,做的却是大魏一绝!” 接连两句夸大其词,乔笙心知唐阮是刻意逗自己开心,便配合道:“能得唐国公亲手刻像,乔笙不胜荣幸!” 只见手中的叶雕上,女子怀抱方灯,浅笑兮兮,如春风拂柳,若山涧溪流。女子的身后,是冉冉升空的点点浮灯。 惟妙惟肖,不是乔笙是谁? 小像还要修边收尾,乔笙物归原位,不经意瞥见了一旁摊开的书册。 只见上头用朱笔圈了无数名字,其中有两个字连画数圈,故而格外醒目。 这两字是:周琼。 旁批道:南宫佳婿,榜首。 其余的红圈则是旁批数字,几十到几千两银子不等。 唐阮不知何时蹭了过来,乔笙问他:“这是从郭府搜出来的罪证?” “嗯,郭诚十六年来受贿舞弊的罪证。一共六册,其余五册还在阿兄那儿,我就拿回来了这一本。” “不过……”唐阮陡然低落起来,“狱中有南宫炽的人。他料到郭诚没死,前几日派人暗杀,我们什么也没问出来,人就死了。” 当日唐阮扮做盗贼潜入郭府,做出郭诚为贼人所害的假象。实际上,郭诚早已被他拿入狱中。 但没想到郭诚竟是块忠心的硬骨头,不论如何用刑,都没能让他承认是受南宫炽指使受.贿.舞.弊。 人一死,物证在,人证却没有了。这个罪名,怕是无法实打实落在南宫炽头上了。 唐阮道:“虽是无法坐实南宫炽科举舞弊之事,可这册子倒也有大用。” 绕过桌案,他把乔笙按在椅子上,自己斜坐于案边,把名册推至乔笙面前。 “前几日就想跟姐姐一同探讨探讨这本名册,不过姐姐一心扑在别处,我也不好打扰。今日终于等到姐姐得空,想起我和这册子来了。” 前几日乔七昏迷不醒,乔笙几乎日日不是在忙铺子,就是守在乔七身边,编制鸳鸯灯,与唐阮话都没说上几句,确实是有些疏忽他了。 虽是就事论事简单陈述,唐阮的语气却莫名委屈,乔笙不知怎的联想到儿时在南宫府撞见的一幕。 那时,她去南宫府找南宫珞,路过一间小院时,就见南宫珞背靠着冷墙站在墙角,像是在抖。 院里传来女子的娇嗔:“老爷贵人事忙,今日终于想起妾来了?” 忽地脸颊一烫,思绪回笼。 疯了疯了,她又不是南宫炽,唐阮也不是那个小妾,她怎么胡思乱想到这儿了?更何况她和唐阮也不是那种关系呀! 心神慌乱之际,手,又习惯性地去摸茶盏。 正巧,桌上有盏凉茶,被她摸到了。 丹唇轻含盏边,青瓷微凉。 茶已入口,唐阮慢了一拍,倒是不必再纠结“凉茶伤身”与“这盏我喝过”这两句话,到底应该先说哪句。 饮了茶,燥热稍退,乔笙稳了稳气息,问道:“所以,册上之人,都是向郭诚缴了银子买官的?” “不错,但此人不是。” 唐阮轻点“周琼”二字。 乔笙道:“他是南宫珞瞧上的人,自然不必买官。” 不想,唐阮否认道:“这倒不是。户部员外郎是南宫炽扶持,可状元郎这个名号,是他凭真才实学挣的,当之无愧的榜首。” 迎着乔笙不解的目光,他解释道:“在江淮时,我瞧他文章写的不错,字里行间满是匡扶社稷之志,便修书一封,向阿兄举荐了他。谁想到后来,啧,站队站到南宫家去了。” 想到南宫珞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7. 布局者6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五月,石榴花开,红艳京都。 每年此时,各地士子赴京赶考,往来如云。沿街随便挑一处茶棚落座,点一盏粗茶,闲听士子唇枪舌战,也颇得浮生闲趣。 各行各业中,若说买卖最红火的,当属客栈。 尤其是京都火烛价高,连带着房价蹭蹭上涨。 有钱住店的士子不多,僧多肉少,为了抢客,客栈之间比的不是谁家价低,而是谁家能在同样的房价上,提供最多的火烛。 各家削尖了脑袋与郇贸攀关系,只求能在混草堂多拿些火烛定额,好碾压同行、一骑绝尘、抓紧时候赚他个盆满钵满。 京都几乎所有的客栈,都上了混草堂这艘贼船。 待到夜里,店内伙计会趁着士子熟睡,从门缝塞进一张薄纸。 纸上写着: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此诗作的含蓄。 “新妇”指的是他们这些赶考人,“舅姑”自然是主考官。 有心思活络的,一觉醒来就开始四处打听,谁为“夫婿”。 打听到的结果,自然是国子监教书先生,郭诚。 至于请他看文要不要带些银子,带又要带多少,这事从未有定论。 一是明示太多,郭诚怕引火烧身。二是没有“孝敬觉悟”的士子,郭诚也瞧不上。 时间一长,坊间倒也起了风言风语。但毕竟没有证据,谁也不想做这只出头鸟。 平民百姓不敢出头,那些靠着行.贿买官入仕的人,自然晓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任先前圣贤书读得再多,大丈夫当光明磊落的道理懂得再透,一旦折腰引颈、随波逐流,那就是前尘往事、年少轻狂,不可再提。 虽然他们还是会私下暗骂朝廷乌烟瘴气,对郭诚之徒不屑一顾。 可到底,还是出淤泥而同流合污了。 久而久之,拿钱买官,倒是成了士子与郭诚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士子美其名曰:敲门砖。 镂雕室内,风摇烛动,陈掌柜揩一把汗,弓腰道:“国公爷,小人知道的就这么些了。” 他抖着胆子掀了掀眼皮,与头顶那束目光交织刹那,雷击般,霎时间哆嗦着垂了脑袋。 以桌案为椅,唐阮两腿交叠坐于边沿,正俯视着他,指尖轻叩案面,哒哒作响。 陈掌柜心中叫苦不迭。 这位爷不睡觉也就罢了,却闹得他也不得睡。哪怕是审犯人都没有半夜三更提审的啊! 心中犹在咒骂,便听唐阮的声音自头顶砸下:“若是缴了百两银,却不参加殿试。你觉得,可能吗?” 陈掌柜立刻道:“这不是傻子吗?” 嘴皮太快,他立刻反应回来有些失态,忙在脸上堆了笑,道:“国公爷,缴了百两银,中枢内阁进不去,可怎么着也能混个富庶之地的小县令当当吧?据小人所知,这银子可是不兴退还的。” 白白扔掉百两银,不是傻子是什么? 乔笙一直坐在案后听着,闻言,蹙眉道:“或许,家中有事?又或许,是思虑再三,怕事发受牵连,才临阵脱逃的?” 陈掌柜“哎呦”一声道:“家中再有事,也不至于几个时辰都等不了。何况他只要去考场坐坐,随便作篇文章出来,就能榜上题名。若说怕连累,这混草堂手眼通天,坏事做尽,哪儿有一次被抓了现行?” 他挑出食指指天道:“混草堂上头有人嘞。还不少。” 半个朝堂都是南宫炽的人,确实不少。 真可谓是,手眼通天,遮云蔽日。 除去一个陈阁老,养起一个南宫炽。 待陈掌柜退下后,唐阮骂了句:“眼皮子底下养蠹虫,家都快被人家掏空了。死了还要丢下个烂摊子给阿兄,到现在都收拾不完。无能愚蠢至斯,难怪留不住我阿娘。” 虽不言先帝名讳,知晓内情的就能听出来,唐阮骂的是先帝。 这种大逆不道之言,也就这位祖宗敢说。 乔笙不语,垂眸看着名册。 名册上,“徐丙”二字被红圈圈起,旁批:白银三百两。 后缀一串小字:缺考,除名。 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人放弃三百两银,放弃唾手可得的高官名禄,从此销声匿迹,默默无闻了呢? 看时间,大魏昭景二十三年。 正是十二年前。 有叩门声响起,是贺丘。 “主子,盯在南宫府的弟兄来报!” *** 昨日落了雨,湿气重。 平旦时分,晓雾微浓。 郇贸亲手收敛了南宫夫人的骨灰,装入一只陶罐,系上白花,放入满是金银珠宝的檀木棺中。 正要合棺,忽而狂风大作,竟吹出了不少“金元宝”、“银元宝”,还有一柄“玉如意”。 “这是怎么回事?”郇贸拉过一个小厮压声问道。 “郇大人,这……这是老爷嘱咐的。老爷说人死灯灭,还浪费这些银子做什么?与其便宜了那些个盗墓贼,不如留着叫生人享用。这才命奴才换了这些个纸做的糊弄糊弄,说瞧着也能好看些。” 南宫炽就是只铁公鸡,这倒也符合他的行事作风。洗去了盗窃的嫌疑,郇贸松开他的衣领,道:“捡回来,盖棺吧。” 他接过朱和尚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把手指一根根擦净。 什么人走灯灭。 分明是人走茶凉! 南宫炽对这糟糠妻都如此薄情,何况在他手底下干事的小喽啰?怕不是一出事,就要推他们出去顶缸! 昨夜,一根白绫了断了南宫夫人,立即火化。 虽然她死前喊出了南宫炽的秘辛,听到之人也不少。但南宫夫人已死,又无物证。就算有人以此告发南宫炽,那也是鸡蛋碰石头,不自量力! 替南宫炽了却了南宫夫人这个心腹大患,再留下就是碍眼了。 郇贸寻人给尚歇息在崔姨娘处的南宫炽递了句话,便告辞了。 离府时,却撞见周琼穿过游廊,身后还跟着秋婆子。看方向,是往南宫夫人的院里去了。 他僵住身子看了片刻,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游廊拐角才收回目光,似有不舍,又似乎透过周琼,能看到另一个身影。 若没有南宫炽,凭他的才学,本可以状元及第,舒展宏图大志。 但就因家境贫寒,为了凑够“敲门砖”的资费,他甚至去了地下钱庄借了百两银。 可这也没用。他交的资费,还是比不过那些达官权贵手指缝里漏下来的数。白白搭上百两银,到头来,一事无成。 似是有些无力,他挥挥手,对朱和尚道:“走吧。” 旭日初升,微芒推开晓雾,漆黑宅院里翻飞的白布显得更加真切了些。 一夜之间,南宫府上下缟素。 有些面子功夫,南宫炽还是要做的。 出了南宫府,朱和尚闭紧的嘴才终于得了自由。他问郇贸:“郇爷,咱混草堂的烛价……” 一夜未睡,又害起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8. 布局者7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宣州秦家,虽无官爵在身,却因灯盏世家的名号,冠誉大魏,南宫家亦稍逊于色。 当年为了行商以及方便族中子弟入京求学,秦家先祖才在京都置办了这间府宅。 面对祖宅,乔笙无言,上上下下看遍每一处熟悉却又陌生的角角落落。 岁月持了石锤将平整无瑕的石阶捶裂,有杂草自裂隙中伸展而出,抱出一朵朵细碎的小花。 大大小小的蛛网凌乱地糊在梁柱上,曾经斑斓绚丽的玺彩画已被风吹雨打剥蚀殆尽,只留下点点碎片供人辨识往日的风采。 而朱红府门上,漆色黯淡,两道交叉的白色封条掀起一角,被风吹刮的呼啦作响。 时隔十二年,昔日的车水马龙,早已是门可罗雀。 纵使再镇定的人,也会近乡情怯。 羽睫低垂,遮掩了水眸中的一抹暗色。这一幕,唐阮与乔七都看在了眼中。 “姐姐,”唐阮一步跳上三层石阶,“你可是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乔笙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与平时无异,“我就是在想,过了这道门,又能发现些什么。” 唐阮抱臂斜睨着阶下乔七道:“或许是份大礼!毕竟铁面兄弟费尽心思引咱们来此处,怎么也不可能让咱们空手而归不是?” 语气幽微,像是在怀疑什么。 乔七缩到乔笙身后,“名册是我自作主张拿的,这秦府也是国公爷说要来看的,我和那闷葫芦可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唐阮嗤笑道:“本国公不过随口一说,乔小娘子究竟在心虚些什么?” 眼尾的浅疤铺着细碎的阳光,目中却满布寒霜。 他随手一扯,两道仿若禁忌的封条飘然落地。 院内杂草半人高。 门牖歪斜,房檐上长满了狗尾草。 风吹草动,叮铃铃叮铃铃,细碎清脆的风铃声不绝于耳。 乔七抱着乔笙的胳膊,寸步不离。 这几日她瞧得出来,这位大魏唐国公人比猴精,心眼比马蜂窝还多。要不是有乔笙在,怕不是早把她扔到牢里严刑拷问了。 入府之后,乔七仿若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在这儿闷了一个多月,她对府里布局了如指掌,像进了自家门户似的,自告奋勇走在前头。 府内布局如何,若论熟悉,无人可比乔笙,但若她来领路,未免惹唐阮生疑。乔七此举,看似无意,倒是正合她的心意。 乔笙并未多想,只当巧合。 穿过游廊,拐过垂花门,沿途莫不是房屋破败、荒草萋萋的景色。 直到步入一间小院,淡淡的果子甜香扑面而来,丝丝缕缕,与先前呛鼻的灰尘味格格不入。 乔笙水眸微震。 六月里哪儿来的果子香。 这香气,分明是她幼时用惯的秋梨香。 多年不闻此香,便如久别重逢的老友,初见陌然,随后是恍如隔世的相拥而泣。 而这间点了秋梨香的小院,正是幼时她的居所。 院落明亮整洁,就好似主人从未离开一般。 唯一不同的,是小院中央的圆形石坛里,不再种满花草,而是突兀地、莫名地摆着一只酒坛。 乔七蹙眉道:“阿笙姐,我就是被绑在这间屋子里,之前这儿可没有什么酒坛。” 怕是有诈,袁驰探出剑鞘,拨开封坛的红布盖。霎时间,酒香醇厚,压过梨香,浓烈醉人。 “主子,确实是一坛酒。” 唐阮守在乔笙身侧,“此地古怪,小心为上。” 就在他们试探酒坛时,乔七一人轻车熟路跑入房中,折返时,手中捧着一只暗银色的风铃。 “阿笙姐,你瞧!我一直觉得古怪,这只风铃是唯一一只挂在屋里的,按理来讲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应当是保养最好的,可它却是所有风铃里最旧的。” 乔笙接过风铃,手掌大小,外形是最常见的钟型,内坠铜铃,并无什么独特之处,只是边缘光亮,大概是经常被人拿在手中把玩,都玩出包浆了。 唐阮一直站在旁边,忽然伸手翻过铃托。 “姐姐,有字。” 铃托多用桃木制成,写几句吉祥话,用以祈福。可这只风铃的铃托却是一张薄薄的铜片,一侧刻有梨花纹样,另一侧却只刻了一个字。 袁驰在一旁抓脑袋,“璨?什么意思?” 覃川:“闭嘴。” 小院陡然安静下来,远处蝉鸣依稀可闻。 纤细玉指抚过“璨”的每一个笔画,隔着指腹薄茧,凉意模糊,不甚分明。就如她与这只风铃,隔着山川岁月,再见即是恍然。 “璨”。 这是她的小字。 阿娘找人所制。 这只风铃,是从她记事起,就一直伴随左右的玩物。 不过后来她把这只风铃送了人,从那以后就再未见过,没想到,如今竟在这里蓦然重逢。 唐阮的目光始终落在乔笙身上,目光温和,眉头却是紧锁。一张薄薄的铜片与一个再常见不过的方块字,在他波澜不兴的心海中激起了万重浪。 与乔笙再相见时,他曾在狱中听她因病痛昏厥呢喃。 “阿娘,璨璨好疼。” 璨。 璨璨。 乔笙目露惊色,可见不是巧合,确实是他所能想到的含义。 所以,铁面人,是乔笙的故人?还是个知晓乔笙小字的亲密故人。 可乔笙的故人,为何与秦陆两家有关,又为何要费尽心思替已死之人平反? 他突然想到,乔笙不是江淮人。她的故乡、她的家人,他半点不知。 莫非是与秦陆两家有关,乔笙才决意隐瞒? 乔笙不知唐阮知晓她的小字,更不知只这片刻的恍神就叫唐阮起了疑心。 她犹在回想着当初这只风铃送给了谁,可惜只记得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还没等她把这个模糊影子完完整整地在脑海里描摹出来,就听“哗”的一声脆响,像是盛满水的瓦罐的炸裂之声。 不及细看,耳边忽然旋起一股疾风,眼前一黑,就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唐阮的手覆过她的腰肢,后颈亦被他紧紧按纳入怀。 紧接着,一瞬的功夫,由唐阮带着,只觉脚底一飘,轻羽般往右飞掠过两三步去。 又是“啪”的一声,砖石落地的“哗啦”声紧随其后。 乔笙僵在唐阮怀中,半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半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微微侧目闻声看去,只见她原先站立的地方,身后砖墙上,不知被何物砸裂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劫后余生般,心中泛起一阵恶寒。 视线不禁下移,只见一只小铁珠,骨碌骨碌滚过回纹地砖,叭嗒撞上廊柱,往回滚了滚,便不动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49. 布局者8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风过无声,连蝉鸣都弱了几分。虽不是在战场,却大有剑拔弩张之感。 唐阮未曾佩剑,只在腰间蹀躞悬一柄匕首,握柄处嵌着各色宝石,剑鞘亦是华美。乔笙曾把玩过,晓得这柄匕首并未开刃,只是图个好看罢了。 不过,唐阮还是用右手摸向腰间匕首。看见这个动作,牟迟及其下属的脸上果然多出了三分惧意。 唐阮哂笑道:“好啊,想从本国公手上抢人,”话音陡然转冷,“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刚落,国公府的侍卫横刀而上,与牟迟的下属混做一团。 国公府的侍卫训练有素,牟迟带来的人亦是军中精锐,两边相互拆招,实力相当,不分胜负。 牟迟受不得激,冷哼一声,当即扯开绑着弯刀的布包,咬牙切齿道:“大魏无耻小儿,拿命来!” 远处的垂柳下,蹲着几个想看热闹的。 虽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但见那名持刀猛汉胸有成竹,凛凛刀风亦是神气。 不想,连连三招劈扫过去,竟悉数被对面长得极为俊俏的小郎君悠然躲过。 他不执一刀一剑,气定神闲,置身于战场却仿若游离在外,一举一动又无一不是轻蔑挑衅,直把猛汉激得刀风逐渐凌乱起来。 以柔克刚,莫过于此。 有人赞道:“好身手!” 两人之间犹如栓了一根无形的线,唐阮始终以乔笙为圆心,左躲右闪地遛着牟迟玩,就是不肯顺他的意,离开乔笙半步。 牟迟目眦欲裂,紧握刀柄,青筋自手背暴起,蜿蜒而上,没入绾在臂弯的衣袖中。他有些黑,此刻的脸更是黑里透红,难得的,是理智尚且保留着一分。 凭着这仅剩的一分理智,他又旋身借力横刀扫去。 这一次,唐阮向后滑出数步躲开,使乔笙脱离了他的保护圈,随即定住身形,脚下用力,踢出数粒石子,正中牟迟的膝弯与伸向乔笙的那只小臂。 小臂吃痛,牟迟还未来得及再次抓向乔笙,唐阮早已趁着他调息的功夫飞扑过去,携着乔笙脱离了他的控制圈,再度划入自己的保护领地。 右眉上挑,连着那道极浅的疤痕都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如夜幽深的眸子定定凝睇着牟迟那张懊丧的脸,以及……在他身后懵然的乔七。 仿佛在说:后边儿有个人,很适合做人质。 方才乔笙与乔七站在一处,而唐阮,只救了乔笙。 一切发生的太快,贺丘等人犹在打得激烈,可唐阮这边犹如生生隔离出了一块空间,四个人齐齐陷入了诡异的沉寂之中。 等乔七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时,牟迟的弯刀已贴上了颈上雪肤,若即若离,分寸感极好,连根寒毛都不曾割下。 乔七立刻眼泪汪汪:“阿笙姐,救我……” 牟迟道:“一命换一命。” 乔笙一直被唐阮拦在身后,见牟迟以乔七做要挟,心道:牟迟有勇无谋,为今之计还是先拖住他,此是大魏京都而非西迟大漠,他若想顺利脱身,必然不会轻举妄动。 上前一步,刚要说话,唇上蓦然一热,唐阮竟从后捂住了她的口。 凉薄至极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要杀要剐,随你。” 牟迟:“……” 乔七:!!! 乔笙只是讶异了瞬间就反应过来,一歪头,正对上唐阮漆黑的眸,只字未言,仅凭着相视一笑,便读懂了对方的所思所想。 乔七身份生疑,今日牟迟的出现依旧冲着乔笙。这么看来,西迟公主并未找到,而乔七也在场,自然排除了嫌疑。 一切都是那么的合理。 但,若这一切都是牟迟与乔七联手演的一出戏呢? 唐阮睨向呆若木鸡的两人,“怎么?是下不去手,还是——” 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却是嘲讽至极。 “不敢下手?” 这话说的太无情,乔七跳脚道:“你你你——你什么意思?阿笙姐,他就是看我不顺眼!小肚鸡肠、睚眦必报、蛇蝎心肠……” 小嘴儿叭叭地说个不停。就连贺丘等人都不自觉停止交战,侧目看了过来。 牟迟的刀仍架在鲜嫩的脖颈一侧,稍稍一蹭,就是一道鲜艳的红痕。 偏偏乔七还不老实,晃呀晃,牟迟劫人劫得心惊胆战,只能手上用力死死把她按住,压声道:“小祖宗,你说的太多了……” 精明如大魏唐国公,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可是,他提醒的已经晚了。 乔七已骂到总结阶段:“你这样狡诈、阴险、凶狠、冷漠、无情的人,根本配不上我阿笙姐!” 最后一字落下,顿时,鸦雀无声。 不知何时涌出的大朵阴云遮掩日光,黑暗一寸一寸吞噬着大地。风也急了些,击打着残破的窗纸,呼啦呼啦作响。 要变天了。 唐阮的唇边勾起一抹极危险的笑,“很好。” 话音刚落,腰间匕首“刷”得出鞘,握柄宝石闪着奇异冷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虽未开刃,却刀气凌厉,脱手而出,直向乔七飞去! 避无可避。 一缕青丝自耳畔无声飘落,这般的绕指柔不曾使得匕首有丝毫的留恋,它呼啸着越过乔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乔七身后的房檐。 扑哧—— 那里正卧着一名黑衣人,半露的脑袋宛如一只倒扣的陶盆,而“陶盆”上,钉入了一只匕首。 华美,却是冷冰冰的。 若说方才只是小打小闹,那么现在,是真的见了血。柳树下的几人哪敢再看,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忙抱头鼠窜。 这时,屋檐上、街巷里,同时涌出十来个黑衣人,皆手持长剑,身姿矫健,一看便知武艺不凡。 温柔的桃花眸微眯,寒意顿生。 唐阮道:“真是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顷刻间,不论是国公府侍卫还是牟迟的手下,都抖擞精神,与黑衣人混战在一起。 刀光剑影中,牟迟的目光始终警惕在乔笙左右,突然,他撇下乔七猛扑过去,乔七亦是大惊失色道:“阿笙姐!小心身后!” 秦府檐头,黑影飘飘,而他的手里拿着一支弓弩,箭头,正对乔笙! 箭已离弦,发出“铮”得一声鸣响。 唐阮回护不及,眼看着乔笙就要被利箭贯穿心房,就在这须臾一瞬间,牟迟扑了过来。 魁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0. 上钩1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哇~好漂酿~” 乔氏灯盏铺一楼的厅堂里,蒜苗高的女娃娃扎着两根飞翘的羊角辫,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平视着蹲在她身前的唐阮,而她的手里捏着一片梧桐叶,上面刻着一朵小盛放的牡丹花。 这几日,只要宫中无事,唐阮就衣常服,随手取几片梧桐叶刻些花、鸟、鱼、兽等简单纹样练手。 有些跟着家中大人来买火烛的小孩儿,大多是贫苦出身,哪儿见过这等细致精美的小玩意? 唐阮便拿了叶雕逗一逗他们,最后自然是当做礼物,白送。 美其名曰:与民同乐。 乔笙见他每每笑得比孩童还灿烂,扶额想到:说起“与民同乐”,怕是没人比这位唐国公更深得精髓。 女娃娃的阿娘就站在一侧,右手拿着三支火烛,左手提着一盏蹴鞠样的滚灯,她们今日是来买滚灯,或者说,是来买火烛的。 她笑得憨厚,俯下身,逗自家娃道:“五娘,是哥哥漂亮还是这叶雕漂亮啊?” 这题似乎有些难度,女娃娃看看唐阮又看看手里叶雕上的大牡丹花,纠结的模样把乔笙都快逗笑了。 若叫大人回答,必然是不假思索的“都漂亮”,可童言无忌,女娃娃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叶雕上,小嘴一瘪,似乎下定了决心。 “叶雕漂酿~” 唐阮刚要打趣小丫头一句“哦——哥哥好伤心啊——”,接着就听见软乎乎的小奶音继续道:“是哥哥送五娘的,所以哥哥更漂酿~” 直到女娃娃的背影消失在了街上的人流中,唐阮的嘴角仍还高高翘着。 雨后日光浅淡,愈发显得他容貌昳丽。乔笙取过伙计递上来的账簿,转身往楼上走,顺口打趣他道:“高兴傻了?” 笑意压都压不住,却还嘴硬:“哪有!又不是心上人夸我,哪里值得我高兴这么久?” 他快步跟上乔笙,抢过账簿抱在怀里,叹道:“就是突然明白了,为何当年阿爷对着我发愁了。” 乔笙好奇道:“有子如此,你阿爷还发愁?愁什么?” “有子如此?”唐阮眼睛一亮,“姐姐是在夸我?” 乔笙:“……” 唐阮继续道:“说到愁什么,可能愁我不是个女娘,也可能是愁我太像他。” “总之,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恨不得我回炉重造。” 乔笙:“……” 起初以为唐阮是想多了,直到有次,亲眼见他用一堆看似很有道理的歪理把大魏官家怼得哑口无言,她才晓得这位唐国公究竟有多么令人头疼。 难怪当年他的阿爷恨不得把他“回炉重造”。 品茗轩内,算盘打得噼啪响。 朱笔在账簿上留下最后一抹红,乔笙道:“不出所料,亏了。” 唐阮一手托腮,一手飞快转着把镂刻用的小刀,毫不在意道:“多少?” “九百二十八两。” 国公府积压的火烛没两日就送完了,这些日子都是靠着袁驰他们从外地搬运。 再加上清水镇人力的花销,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流,可进项却只有每日卖出的三百盏“滚灯”,收入不过三两银,杯水车薪。 “若要收支相抵,还得把二楼的生意做起来才是。” 二楼的灯盏价高,意在富贵人家。卖出一盏灯的钱,便可抵过数千盏滚灯的收入。 可她初来乍到,这些个富贵人家又无一不是南宫家的老主顾。 就算不冲着灯盏,单凭“南宫家”这块说起来倍有面儿的招牌与南宫炽这座靠山,这些在官商两道浸.淫多年的老滑头也对新开的小店不屑一顾。 想想也是,在家宴饮时,倘若有人问起府上灯盏出自何处,答一句“南宫家主亲制”,总会有人附和一声“原来是玉灯娘子,真是好福气!” 可若答“乔氏灯盏铺”,多半是要冷场,最好的情况也就是提一句:“那位钱多到下凡济世的活菩萨?” 活菩萨,不少人都这么暗中称呼她。 穷苦百姓自然是真心实意,可那些个达官权贵表里不一,满口的仁义道德下,指不定是等着哪日她被南宫炽清扫出京都城呢! 从前两日的刺杀来看,南宫炽,已经按捺不住了。 只是目下想从南宫家抢生意,名声短时间是比不过了,只能另想他法。 乔笙抿一口茶,红唇沾了水珠,给素来清秀的面庞增添了一抹艳色。 她扫一眼水钟,算算日子,那人也该来了。 室内,茶香浮动。 九百多两银子,还是“普济众生”,唐阮丝毫不心疼。 见乔笙秀眉深折,他隔着方桌从乔笙手里夺过朱笔搁在砚沿。修长骨指顺势轻握柔荑,习武所生的胼胝与制灯所生的薄茧两相厮磨,无端生出一分缱绻。 乔笙欲抽手,反被握得更紧。 “赔了就赔了。国公府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如果哪日缺了,我就去找阿兄讨。替他办事,合该他来填这个窟窿。” 听他理直气壮地打起了国库的主意,乔笙蓦地笑了,心想,怕是唐阮儿时也没少让官家头疼。 自从前几日遇刺,乔笙就仿若有了心事,每次用膳都只用寥寥几口,不过几日的功夫,眸中神采都黯淡了几分。 唐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乔笙不说,他必然也问不出什么,只能可了劲儿地插科打诨,才见乔笙眉目舒展。 他早就攒了一肚子话想说,可真到此刻,却又不知如何说起,想了想,欲言又止。 乔笙看在眼里,这天底下竟还有唐阮说不出口的事情,又联想到这几日他看自己那似愁非愁、似忧非忧的眼神,便晓得他这是想多了。 刚要开口问他,就听袁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子,夫人,曹夫人来了。” 乔笙反握了唐阮的手,目光炯炯。 “来了。”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临走,又无意间瞥到唐阮深邃的眸子,似是有些低落,又想起他那欲言又止的话,便想逗逗他:“放心吧,京都富贵者如云,暂时还轮不到你去找官家要银子。” 说完,又见唐阮的发簪不知何时有些斜了,便帮他扶了一下,“你在这儿喝喝茶或是雕刻些什么,我先下去。” 大事谈成前,唐阮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1. 上钩2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三百张号牌发完,木桌上高垒而起的火烛也一齐随着滚灯散入各家各户。从乔氏灯展铺出来,布衣白丁无一不是笑容灿烂。 随着一楼人群散去,嚷声渐息,隔着屏风,二楼的小茶间格外静谧幽然。 酸梅浆里浮着碎冰,曹夫人啜饮一小口,丝丝凉意拂去她额前的汗珠与周遭的热,她娇柔一笑,缓道:“你想本夫人替你揽客?” 乔笙眉眼含笑,没有否认。 刚到京都时,她便撞见曹夫人在南宫家,以一锭金买下了周琼与南宫珞联手所制、象征夫妻恩爱的冒牌滚灯“博君一笑”。 后来又听唐阮粗略说了曹大将军成婚以来夫妻二人的相处,尤其在听完“起初瞧着也是如胶似漆,没过几日为了块玉珏吵了一架,两人间就愈发客气了”这句话后,她就笃定,曹夫人心中未必没有这位“盲婚哑嫁”的夫婿。 若真是如唐阮所说“这位曹夫人什么都爱,就是不爱自己的夫君”,那么又何必花重金买一盏象征夫妻恩爱的灯盏呢? 摸清这一关窍,就有了后来的鸳鸯灯。 当初前脚将一双鸳鸯灯赠予刘掌柜,后脚便让唐阮安排小厮去将军府前“闲聊”,内容自然是诸如“乔氏灯盏铺新出了鸳鸯灯”、“寓意夫妻恩爱”、“一人提一盏,羡煞旁人”之类的话。 果然,曹夫人来了。 据说曹夫人畏热,在家时便有“入六月白日不出门”的习惯。如今时值六月,雨后太阳一蒸,闷热更甚,而曹夫人不仅来了,还亲自登门,足见重视。 当曹夫人问出“费尽心思找她来作甚”时,乔笙便已知晓,曹夫人对那些“闲聊”的人起了疑,早派人摸清楚了。 其实这并不难查,只需到街上稍稍打听,就知道这对鸳鸯灯并没有那么“广为人知”,稍一想,就知是有人刻意为之,而对方明显是想引其去乔氏灯盏铺,背后之人是谁也就不言而喻了。 曹夫人笑着放下酸梅酪,两手叠放于双膝。 与乔笙指骨分明的纤纤素手不同,曹夫人的一双柔荑养护的极好。 精心修剪的指甲染着艳红的蔻丹,圆润却不臃肿,美艳却不妖冶,白皙健康,是深闺宅院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的手。 骨子里,是与生俱来的傲与娇。 她的神情疏离却不淡漠,轻声道:“乔娘子,你我素昧平生,本夫人凭什么帮你?” “不止是帮我。”乔笙道,“是帮你,帮官家,帮大魏,帮天下黎民。甚或是……”她顿了顿,“帮千秋万代,基业不毁,万古长青。” 日光漏过窗棂照在女子身上,竹簪绾乌发,青竹绕素衣,自是一派恬淡出尘。 尤其是那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不染凡欲,当她注视着你的时候,心底所有的脏污泥垢都仿佛无处遁形,你会感觉到羞愧、羞愤、不耻,会企图追随一片衣角,祈盼神明的垂怜,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 “出水芙蓉、冰清玉洁”一句瞬间跃入曹夫人脑海。 她敛去目中悸动,唇角弯起勾弧,“乔娘子,我就是一闺阁女子,既嫁人,便从夫纲,相夫教子,恕我没什么济世情怀,实在对这些朝堂之争提不起兴致。” 京都谁人不知乔氏灯盏铺明目张胆跟南宫家作对?传闻里,说是乔笙本是江淮商贾,与南宫家有些过节,这才对上的。 但她宋姝妍是谁?父亲是文臣之首,丈夫是云麾大将军,茶余饭后随便听两耳朵就能知道些朝堂动向。 聪敏如她,早知南宫炽不容于官家,又听身为唐阮“好兄弟”的曹兴说,唐阮娶妻,姓乔,乔笙的铺子先前又是唐阮名下的,个中关系稍一想就想通了。 虽是拒绝之言,却毫无离去之意,甚至眉宇间连一丝被算计利用的厌恶都不曾有。 乔笙不疾不徐,提壶斟茶,今年新下的碧螺春汤色清亮,伴着氤氲热气,汇入冷意缠绕的酸梅酪,又是满满一碗。 “曹夫人尝尝,我先前尝过,味道不错。” 儿时夏日贪凉,阿爷怕她饮多了伤胃,有次也是兑了滚烫的碧螺春茶进去,合成温温凉凉的一盏,味道是淡淡的茶香与酸甜的果香,意外的好喝,果饮兑茶,这个习惯她保留至今。 尝苦药似的,宋姝妍拧着眉头,舌尖略略沾了些汁水,旋即秀眉舒展,又饮了一大口,目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色,“这味道……说不上来,不过确实好喝。” 恋恋不舍地,一口气下去了小半碗。 “曹夫人,”乔笙的目光对上曹夫人水灵灵的双眸,人的心思,往往就写在眼中,她坦诚道,“酸梅酪与碧螺春,谁能想到毫不相干的两种汤水,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艳?既如此,曹夫人又何不尝试着与我一同,正一正这朝堂风气呢?” “都道女子不如男,可有些事,女子做的未必不比男儿做的出色,不试一试,又如何知晓呢?” 一片云朵飘过,遮了日光,连同小茶间一道,埋入了阴暗里。曹夫人垂首不语,半晌,才道:“树大根深,乔娘子,别忘了,你要对付的,是南宫炽。一步错,满盘皆输,搞不好就连自己的性命都要搭进去。朝中那么多人都不做,你又何必强出这个头?” 店里一下子寂静起来,就连街上的喧闹都有些飘渺。就当宋姝妍以为听不到乔笙的回答时,一个声音从对侧传来,温柔却坚定。 “我也不想当这只出头鸟。” “可是,若所有人都选择明哲保身,罪行昭著者横行过世,心存远志者愤郁而终,这样的世道下,又有谁能明哲保身呢?若连有力与之抗衡者都畏畏缩缩,又何以要求弱者挺身而出、奉献牺牲呢?” “曹夫人,每个人立场不同,有所顾虑自在情理之中。这是我决定要做的事、要走的路,不是你的,所以,你可以拒绝我。” “但是,若你愿意,乔笙便以商贾之道,与你做一笔交易。” 青瓷碗里盛着嫣红酸梅酪,宋姝妍凝睇着乔笙,指尖摩挲着碗沿,一圈一圈,犹如她此刻心绪,犹豫不决。 应下,曹家、宋家,全部站到了南宫家的对立面,南宫炽手段狠辣,决不会有所顾忌。 可若不应……唯唯诺诺、贪生怕死,这有违阿爷所教的“风骨”二字,是她最不屑之人。 事关生死,应与不应,赌与不赌,可真是个难题。 云层破开一点小洞,有金灿日光漏下,照亮一隙风景。 宋姝妍指尖一顿,端起瓷碗,将酸梅酪与碧螺春一饮而尽。 美眸潋滟:“乔娘子,谈个条件吧。” 尾音刚落,风推白云,刹那间,光芒寸寸照亮人间。 宋姝妍用绣帕沾去嘴角水痕,略一想,便道:“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2. 上钩3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乔氏灯盏铺位处十字路口,宝灯街的主干道上,往日多是香车宝马往来不绝,街道宽敞,倒也不显得拥挤。 可如今,许多百姓因滚灯而来,车马之中又多了步行之人,一时间,十字路口打了拥,如树干生出的肿瘤,主干道的左右两侧竟被堵的不相通了。 乔笙站在高阶上,街上情形一览无余。 左手边,远远跑来个穿着红马甲的小狱卒,“他是逃犯,快拦住他!” 连续喊了几声,不喊还好,一喊,原先拥挤的人群纷纷散开,竟给跑在前头的逃犯让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挤成锅粥的十字路口,瞬间畅通无阻。 狱卒:“……” 他不再喊了。 逃犯却也不再往前跑了。 因为,前方有巡街的金吾卫。 京都治安极好,随处可见金吾卫巡街。他们三人一队,披甲执锐,俱是身手不凡,上能护卫皇宫,下能处理纠纷,此时降临,简直就是小狱卒的救星。 逃犯自然也识得金吾卫,他刚巧跑至十字路口,往前是死路,自然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往右跑,企图逃到隔壁的宝怡街。 不过,算盘刚开拨,还没等跑出三步,就被人扭倒在地,一切都在眨眼之间,还没等他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手腕的刺痛击出了眼泪。 “啊啊啊——疼疼疼——” 他扭过脖子朝身后看去,逆着光的缘故,依稀可见是个样貌俊俏的年轻人,锦绣华服,不是金吾卫,但也是他这辈子都高攀不起的人。 愣怔间,金吾卫的刀刃已贴上了他的脖颈,稍一动,便要血溅当场。 金吾卫郎将邵武睨一眼逃犯,随口对年轻人道:“多谢小少爷出手——” 目光不自觉扫过年轻人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眸,如遭雷劈。 邵武是曹兴的下属,曾见过唐阮,没想到竟在这儿遇上,还出言随意,是为失礼。 一想起朝中对这位唐国公的“锐评”,顿时便冷汗涔涔,生怕这位秋后算账,随即便要躬身下跪,却被唐阮一把扶住。 “举手之劳,大人不必言谢。” 邵武的榆木脑袋难得灵光了一次,知道唐国公这是要隐藏身份,帮忙遮掩道:“小少爷侠肝义胆,邵某敬佩。” 小狱卒也追上来,他不认得唐阮,只当是哪家跑出来玩乐的小少爷,两手抱拳道了谢,又从腰间解下麻绳,在逃犯腕上熟练地打了结牵着。 还不忘恐吓道:“跑什么跑,再跑就是罪加一等!” 唐阮觉得有意思,随后问了句:“他犯了什么罪?” 逃犯:“小人冤枉!” 狱卒:“死罪。” 几乎同时。 听起来似乎是个有难度的案子,唐阮又问:“什么死罪?” “这……”小狱卒有些犯难。 邵武重复了一遍唐阮的话:“什么死罪?” 金吾卫郎将可不是他一个小狱卒能开罪的起的,可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明说,只能压了声凑在邵武身边道:“这人似乎是十几年前,犯了通敌叛国罪的秦家的余孽……” 唐阮听见“秦家余孽”四字,不禁联想到某位“做好事不留名”的铁面兄弟,又问逃犯:“你叫什么?” “我……”逃犯先看看小狱卒,又看看邵武,似乎在问他能不能说话。 邵武道:“说!要敢诓骗朝廷命官,先打你二十大板!” 这逃犯虽不说骨瘦如柴,但打满补丁的长衫下也没几两肉。二十板子打上去,怕是骨头都拍断了。 大约是怕的厉害,男子肉眼可见地发起抖来,他不敢看小狱卒,更不敢看邵武,就连目前看上去最和颜悦色的唐阮都不敢看。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方才跑的太快,一只鞋不知何时跑掉了,露出碎布缝成的足衣。 另一只鞋倒是尚在脚上,略有些松,他用力踩着地,遮掩鞋底掉了一半的事实,好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尊严。 “快说!”邵武催到。 男子用力咬了咬唇,偏淡的唇色咬出一线白,也不知在想什么,又等了半晌才道:“小人姓徐,单名一个丙字。” *** 南宫府,玉室。 “徐丙?”南宫炽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只想了片刻,就继续擦拭手里拳头大小的白玉狮子。 郇贸立在外间,隔着一道隔扇门提醒南宫炽:“大人,此人是十二年前缴了三百两银,最后缺考除名的那名考生。” 十几年来只出了这么一朵奇葩,当年他求不得的官,徐丙唾手可得,最后却白白放弃。 这人的名字,真是想不记住都难。 隔扇那侧又传来低沉的声音,他连忙凝神细听。 “十二年前……秦家出事那年?” “是,这两件事唯一的巧合就是时间。当年因着先帝驾崩,考期延期至十月末,秦家也就是在那几日出事的。” 南宫炽没再说话,郇贸不敢松懈分毫,外间有椅子,可他不敢坐,竖着耳朵听着声,脸几乎要贴到隔扇门上,生怕错过只言片语。 里间是南宫炽的玉室,用来收藏各式各样的宝玉奇石。 郇贸进不去,因为他不配,不止他,就连极为得宠的南宫瑶都不配。 那里,是南宫炽的“禁地”。 正想着,又听见南宫炽道:“唐阮捉了此人,顺藤摸瓜,最多查到郭诚卖官鬻爵一事。郭诚已死,此案早有定论,不必再管。倒是烛价如何了?” 郇贸听到不必再追查下去,心里松了一口气,右眼眼尾那颗小小的美人痣都跟着活泼了些。 这阵子焦头烂额,再给他添事儿,真真儿是忙不完了。 “按照大人的吩咐降了价,乔氏还没有什么动静,那些尚在观望的客商已经下了下月的货单了。” 他原以为乔笙会再次降价,就命朱和尚提刀上门,逼着那些客商签下货单,连该交的孝敬都没收。 毕竟逼急了那些客商,他也怕他们把私收孝敬的事抖搂出去。若叫南宫炽知道了,他可是会没命的! 谁知,等了数日乔笙竟一点降价的意思都没有,还限起量来,放话说什么“不接货单,只供应百姓日常所需”,听意思,人家根本不想抢客商的大货单! 一想到他这月没收成的几千两“孝敬”,郇贸悔的肠子都青了。 站了快一个时辰,腰背酸痛得直不起来,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蹲下缓缓,南宫炽就从里间出来了。 他还穿着绯色朝服,腰间悬着金鱼袋,看样子是下了朝就进了玉室。 几日不见,南宫炽有些憔悴了,面皮苍白了些,像是大病一场,就连素来红润的唇都失了血色。 郇贸暗想,到底是结发妻过世,南宫炽心里头还是伤心的。 丫鬟递茶进来,郇贸接过,亲自奉给南宫炽。刚一近身,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味,他没多想,后院姨娘数不胜数,浸染久了难免沾染。 可是,等南宫炽抿了一口茶后,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原本毫无生气的唇竟然一下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3. 上钩4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夏日的雨后晴天,至正午时分,格外闷热。 两片薄薄的灯笼皮被乔笙拿在手里,她看得很慢,很仔细,考古似的,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的体质偏寒,又长在南边临海的江淮,京都这点闷热对她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依旧是肤若白瓷,清雅端方。 唐阮坐在方桌另一侧,慢慢啜饮着单嬷嬷一早冰好的乌梅汤,一手支着下颌凝视着乔笙,目光温柔,并不催促,仿佛哪怕乔笙抱着这张灯笼皮看到天荒地老他也觉得无所谓。 堂下,地砖生凉。 徐丙自小就泡在诗书里,早就“心静自然凉”,甚至因着成了“阶下囚”反而觉得有些冷,含胸垂首瑟瑟索索,只求快快问完话还了清白归家。 会云堂里,只有薛掌柜一人满头大汗,汗珠顺着花白胡须打湿了衣襟领子,衣袖抹过皱巴巴的额头,瞬间湿了一片。 仿佛跪在钉子上似的,他左动动右挪挪,一会儿直直背,一会儿探探脑袋,袁驰嫌他晃得眼晕,低斥了声:“老实点。” 听见响动,唐阮这才分出淡淡一瞥给薛掌柜,只一瞬,眸光却如经验老道的猎手发现了猎物,随即不动声色地一闪而过,复又落在了乔笙手里的折子灯上。 这盏灯的架构,与他珍藏多年的那一盏,极像。 就见乔笙捏住灯架,稍一用力外拉,叠在一起的两片皮瞬间分离,露出折叠在内的两面,变成了骰子灯的模样。 只是原先折叠在内的两面无法全然撑开,灯盏向高处拱折,宛如平地而起的丘陵。 徐丙弱弱道了声:“夫人,这盏灯应该是坏了,捡着的时候就这样,根本拉不平整,倒也还能用,就是……有点丑。” 灯笼皮上画着的一家三口,四面都绘着画。 春日放纸鸢,夏日赏碧荷,秋日登高山,冬日品佳茗。 画的是一年四季,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 只是年岁久远,且并未用心保存,图画的色彩黯淡了不少,线条也有些模糊,原先精致的工笔画被岁月磋磨成了写意。 尤其是当中贯穿的折痕,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将他们分隔在两岸,一边是她依偎在阿娘怀里,一边是阿爷独自放纸鸢。 温馨的天伦之乐瞬间破碎。 乔笙摸着那道折痕失神片刻,暗暗松了一口气。 幸好画中人的样貌瞧不出,否则画中女孩儿的眉眼若叫唐阮瞧见了,以他的锐性与敏性,定会瞧出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她并不擅长撒谎,到时一开口,怕就要被识破。 唐阮会如何处置她她并不在乎,可是在这个紧要关头,若是因此自乱了阵脚,或是被南宫炽知晓加以利用,那么接下来的路,怕是难走。 愣怔间,手里一轻,唐阮拿过折子灯,摆弄两下,反手从脚边翠绿的迎客松盆景上折下小臂长的两条枝子,掰除小枝,薅去绿叶,对着折子灯的阔比划了两下,目测差不多,一放,果然正好。 可折叠的两面用了“X”型的骨架,撑开后,将树枝支在下段,原先高拱而起的折子灯瞬间展平,搭眼一看,就是个四四方方的骰子灯。 唐阮打了个响指:“姐姐,我聪明吧?”说着,桃花眸似笑非笑,把乔笙片刻的惊诧收入眼底。 果然,姐姐也知道,这盏灯,少了两支木条。 唐阮看向急不可耐的薛掌柜,心道,要是再不问话,真怕他下一刻就被自己的话给憋死了。 “薛掌柜,世上灯盏无数,相似的不少,赝货也常见,你又是如何笃定,这盏灯,出自通敌叛国的宣州秦家?” 薛掌柜不带喘气道:“国公爷有所不知,这宣州秦家出事前,那可是赫赫有名的灯盏世家。最风光的那几年,家主秦世卿亲手制的一盏纱灯都能买到百两银!那些年小人过手的灯盏也不少,是不是出自秦家,只看画风与字印,一眼就能看出来!” 唐阮略看了眼折子灯上的画,果然每一幅上都在不同位置落了字印。 印泥暗红,如干涸的血,右上角有处小小的空白残缺,边缘参差,形若璀璨星光。 可以看出,印中字是:璨。 又是璨。 “国公爷,”薛掌柜继续解释,“为辨真伪,秦家历代家主都有私印,秦世卿的字印是‘卿’,这‘璨’便是他那独女,也就是秦家下任家主的字印。” 唐阮看了他一眼,“字印亦可伪造。” 薛掌柜指了指折子灯,“正因为字印可伪,才在章上敲去一角,以做辨识。” 一锤子下去,能在玉石印章上敲出怎样的豁口谁也说不准,每一个豁口都是独一无二的,以此作区分,只需记住豁口形状,便知灯盏真假。 唐阮假装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么说来,这盏灯,确乎出自秦氏幼女之手。某人藏匿此灯多年,看来心怀不轨啊……” 徐丙主动把自己带入“某人”,吓得语无伦次:“小小小——小人——” 他紧张得五官皱成一团,尾音甚至带了哭腔,颇给人一种有苦难言、无处申冤的感觉。 唐阮若有所思地扫了徐丙一眼,这般胆小如鼠的人,若真是窝藏了罪人之物,哪怕不第一时间“毁尸灭迹”,也会深藏箱底三缄其口,又怎会提着针眼大小的胆子“招摇过市”? 多半是被人当了棋子而不自知。 再多想一些,怕是不止徐丙,他与乔笙,也不知何时,入了他人精心布置的棋局。 冷眸凝向跪在地上的薛掌柜,这一幕何其相似,前不久前来哭惨的陈掌柜迄今还住在府上呢! 眼下又来一个,那位铁面兄弟是有多执着,不厌其烦地排一出又一出好戏来演给他看。 他回眸看了眼折子灯,又神色复杂地看了眼乔笙。他的心上人却没有发现他投来的目光,秀颈微曲,正垂首饮茶。 她小口小口地啜,刚放下没多久,复又端起来啜饮。 看着她习惯性的动作,唐阮心下了然,与秦府风铃一样,这只折子灯不知令乔笙想起了什么,眼下是走神了。 所以,与秦府的风铃一样,这只折子灯,也是铁面人送给乔笙的“礼物”。 自以为是布局者,此刻,他们却都成为了局中人。 剑眉轻折,不论战场还是朝中,向来都是他布局谋划,还从未被人当了棋子使唤。 这种感觉……很不爽。 也是时候反客为主了。 冷俊的脸上顷刻间便挂了笑,如冰原初融,陌上花开,语气也亲切了些,“薛掌柜。” 这一声,自尾椎骨抖起一阵恶寒,直冲薛掌柜的天灵盖。 “在……” 唐阮看着他,道:“薛掌柜将国之安危系于心间,今日之举,实乃大义,该赏!” “赏赏赏……赏?”薛掌柜懵然,刚开始问话,怎么就开始论功行赏了? “至于徐先生……” 唐阮一顿,徐丙想不出别的证据,听唐阮点他的名儿,心想这是不审就要治罪了?吓得只能哭天喊地地重复说着:“国公爷明鉴,小人真是冤枉,比那窦娥还冤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4. 十二年前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梨花似雪,夜凉如水,白日的闷热如雾退散。 镂雕室内,烛火明亮。没有娇花,亦没有熏香,只有打了整墙的七星斗橱、宽大厚重的红木桌案,简简单单、朴朴素素、冷冷清清。 很难想象,在外人眼中“奢华淫逸”的唐国公,屋内陈设竟如此简单。 唐阮斜靠椅中,折臂屈指抵着太阳穴。往日里他来镂雕室都是做些叶雕静心或是打发时间。可今日,手中刻刀换成了卷宗,罕见地神色端凝。 覃川恭敬立在桌案后,大气不敢出一声。 主子今夜情绪不对。 要知道,主子盯着的那页卷宗,半个时辰前就在看了!他还从未见过主子何时对一件事如此上过心。 往日里的唐国公总是一副散漫无羁的模样,哪怕敌军压阵、敌将骂战,他也能懒懒散散地挽着剑花玩,最后以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挑衅道一句:“骂完了?完了就开打,别耽误本帅回营休憩。” 高兴是高兴、讨厌是讨厌、不耐烦是不耐烦,脸上写的明明白白,何曾如今夜般,喜怒哀乐轮番上阵,满脸纠结。他都犹豫着要不要传个太医来府上瞧瞧,别叫主子硬生生憋出什么毛病。 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唐阮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点哑,与平日里的爽朗飞扬或讥诮嘲弄截然不同。 “你继续去查,宣州秦家家主秦世卿的夫人,祖籍何处,有何亲人。记着,查的隐秘些,别叫任何人知道。”他顿了顿,又道,“包括官家。” 竟是连官家也瞒着。 前些日子,从秦府回来,覃川奉命去大理寺取了十二年前秦陆两家通敌叛国的卷宗,并未细看。 听唐阮语气沉肃,知事关重大,他郑重干脆地叉手道了声:“是。” 又道:“宝灯街薛掌柜家与莲花巷徐丙家属下已安排妥当,日夜都有人守着,主子放心便是。” 不怕人跑,就怕南宫炽趁机斩草除根。 覃川告退后,室内安静下来。 烛火不语,静夜无声,卷宗纸页昏黄。烛光打在年轻人的身上,一张美人面半明半暗,长指按上卷宗,顺着竖写的字,一一拂过。 然后,停住。 秀美的指尖下,写着一个“乔”字。 往上看,这一列所书为:罪人秦氏,名世卿,有一女,名笙,夫人乔氏,原籍不详。 聪敏如他,略一想,便猜到了乔笙是换了阿娘的姓氏。 他将卷宗翻到最后一页。 不觉呢喃出声:“大魏昭景二十三年十月,秦世卿于京都为歹徒所杀,已死。夫人乔氏亦为车马碾毙,已死。同月,于京都逮捕逃犯秦氏女,同年十二月,秦氏女染恶疾毙于流放途中。秦氏株连九族,族中成人者尽斩首与菜市口,以儆效尤。孩童流放岭南,世代为奴为婢,永不得出。本案至此了结。” “同月,于京都逮捕逃犯秦氏女……”剑眉深折,他把这句话,重复念了多遍。 同月,那就是十二年前,大魏昭景二十三年十月…… 时光倏尔倒流。 大魏昭景二十三年十月,他与阿娘刚到阮府不久。有天傍晚,舅舅问他想不想看一看京都的夜景。小厮蒙住他的双眼,说要带他去凌霄阁俯视京都繁华,蒙上眼才有惊喜之感。 阿爷死后,阿娘被骗,他虽小,却也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乘上马车后,他一路试探,发现此行根本不是去看什么夜景。 他的亲舅舅,要杀了他。 因为他的存在,是阿娘与人苟.合的铁证,是阿娘成为太后的阻拦。 他的身份一旦暴露,会使得皇家颜面尽失、阮府遭祸,而阮府上下本该唾手可得的富贵权势都会因他而付之东流。 家族利益面前,亲缘又算个什么东西?! 马车疾驰,眼看就要出城。 他趁小厮不备,跳车逃了。 阮府他不敢回,藏匿躲避时,遇到了被地痞流氓堵在窄巷里的乔笙。 女孩儿小小一只,瞧着与他差不多的年纪,比他稍微高一点,霜色裙衫上沾了血与灰泥,小脸脏兮兮的,发髻松乱,一双眸子水灵灵,不见惊慌,他反倒从中读出了一丝“同归于尽”的味道。 现在想来,乔笙当日大概是亲眼目睹了爷娘惨死的景象,素来温柔的人,才会在那等情形下,宛若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露出死都不怕的神色。 他来了兴致。 正好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方撒。 扑上去,想英雄救美。 结果,年幼力小,那几个地痞流氓倒也不是什么壮汉,但胜在身高与人数。 没几下,他就落了下风,叫人按在地上打,都这样了,还嗷嗷叫着不甘示弱。 他想了想先前看的话本,里头救人的英雄怎么说来着?他想起一句:“你快跑,别管我!” 还没等他喊出口,身上突然一轻,耳边响起哭爹喊娘的声音,那叫一个惨。 他看过去,就见其中一个正抱着下巴满地找牙,回头看,女孩儿手里,弹弓犹颤。 他赞道:“好准头!” 忆到此处,唐阮才想起,那日秦府前的刺杀中,他为何会觉得乔笙打弹弓的动作眼熟。 原来,早就见过了。 另一人扑来,被打中了腿。再一人,中了腰。他看得拍手叫好,女孩儿却突然不打了。 只听她哑声道:“我……没弹珠了……” 她没了弹珠,对方却拔出了刀。 他打不过,又被压制。眼看刀尖即将刺入咽喉,就见女孩儿疯了似的,巷子里摆了不少杂物,她也不拘抓到什么,只要能扔得动,统统砸过来。 刚刚还夸她准头好,眨眼的功夫,她就开始乱扔一气,要不是他躲得快,那只空酒坛就在他脑袋上开花了。 那几个地痞流氓被她砸得东躲西藏,他趁机拉了她就跑,还在刀尖挥来时替她挡了一刀。 等两人一气跑出二里地,女孩儿瞧见他右眼一侧干涸的血痂时,倒没吓哭,只是手足无措地连连道歉,小小年纪,就知道拉他去医馆包扎。 后来医馆也没去成,因为半路遇到了离府寻他的阿娘。 阿娘与舅舅吵了一架离府寻他,三人不敢住客栈,怕被阮府之人寻到,就在京都找了处废弃茅屋暂时躲身,想着等找着了车马,他们就此离京,寻一处好山好水,快活度日。 他那时问过乔笙为何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5. 飞鸽传书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白鸽扑棱着翅膀,细腿乱踢,在袁驰手里“咕咕咕”挣扎个不停。 唐阮从鸽子腿上摘下一支小铜管,取出里头紧紧卷在一起的纸条,长指捋过,徐徐展开,他眼见地怔了片刻,指腹一捻,纸条错开了道缝,竟是两张纸条叠在了一处。 看到底下那张纸条时,唐阮蓦地笑了,指腹来回摩挲着纸沿,嗤笑道:“真有意思。” 纸条随意抛给了袁驰,他早就想看了,能把自家主子气笑,这铁面人究竟写了什么? 一看,就愣住了。 第一张:是友非敌。 很正常的解释,没什么特别的。 第二张:人废勿扰,手下无情。 袁驰:??? “主子,什么叫……人废勿扰?” 唐阮瞟了他一眼,直白地解释道:“意思就是,他没功夫跟国公府养的一群废物玩。” 说起来,袁驰、覃川、贺丘都与铁面人交过手,非但伤不了对方分毫,还都被一把弹弓要么打得鼻青脸肿,要么打得腿残难行。 铁面人大约是预判到了他会让袁驰带人跟着信鸽摸到他的藏身之所与他缠斗,所以事先警告了声,若真敢去,休怪他手下无情滥杀无辜。 真是许多年没碰到这样真性情的人了,唐阮想了想,裁出张纸条提笔写到:吾何以信尔? 袁驰脱口问道:“主子这是要逼那铁面人现身?” 他想的很简单,既然唐阮在纸条上写“本国公凭什么信你”,那么这个信不信就是唐阮说了算,估计只有铁面人现身,唐阮才会相信对方的“真心实意”。 唐阮将纸条塞入铜管。 “不,就是想知道,他会怎么要挟本国公继续陪他将这出戏演下去。” 鸽子扑扑扇着翅膀,似乎是不满半夜三更的辛苦劳作。唐阮把铜管在鸽子腿上绑好,吩咐道:“你带几个人跟着,摸清楚位置。不过,切记别与他交锋,摸清楚位置即刻返回。” 袁驰愣了愣,显然是不明白唐阮为何不让他去抓人。 在听到唐阮说铁面人骂他是废物时他的拳头就硬了。堂堂国公府一等侍卫,被这么指着鼻子骂无能,跟女人嫌弃地说男人不行有什么区别! 气归气,但主子自有主子是道理,主子不让做的事,他袁驰才不会自作主张坏了主子大事,于是乎,憋下一肚子气,敬业地道了声:“是!” 袁驰那点心思,唐阮瞧了个一清二楚,好心地抛了个甜枣安抚一下他的情绪:“放心,早晚有一天,叫你痛痛快快和他当面打一场。” 听完,袁驰就满怀期待、兴致勃勃地去放鸽子了。 夜里起了雾气,凭窗而立,中庭梨花似雪,隔雾观花,自有一派朦胧美意。 袁驰劈雾而来,仍是提着一只信鸽,雪白的羽毛上挂着细密的小水滴。 唐阮屈指弹了一下它的小脑袋,“大晚上的不睡觉,害你来来回回受这等罪,你主子真是个没心的。” 鸽子“咕咕咕”地叫了几声。 唐阮:“骂得好。”他又扫了眼袁驰,脸没肿眼没青,行动也利索,看来是没动手,“摸清楚了?” “回主子,清楚了。”袁驰抹了把糊在睫毛上的水珠,“那人在东市。——混草堂。” “果然是混草堂。”唐阮丝毫不意外,一月前陈掌柜抖出那么多混草堂的秘密时,他就猜到背后之人来自混草堂了。 他熟练地摘下鸽子腿上的铜管,“能在郇贸眼皮子底下搞事,这位兄弟还真是有本事。” 这次的纸条似乎多了不少字。 至少一眼看过去,能看到枯黄草纸上有黑乎乎的一片。 袁驰还等着唐阮如上次般看完后再扔给他看,没想到,这张纸条直接被唐阮喂了火。 他还傻乎乎问了句:“主子,这次写了啥?” “没写什么。” 就见唐阮扯过方才裁好的一张纸条,像要捏断笔杆子似的,力透纸背写下两个字:“休想”。 写的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能让唐阮怒成这样,袁驰对这位铁面兄弟的回信愈发好奇,可惜,纸条化了灰,被晚风吹的,渣都不剩了。 “主子,需不需要属下知会混草堂的弟兄一声,叫他们留意着些?” 唐阮绑好铜管,提着鸽子来到窗前,随手一扔。猝不及防就被扔出去,白鸽坠了坠,胡乱扑了几下翅膀,这才“咕咕咕”地叫着消失在了浓雾中。 “不必。随他去。” *** 根据混草堂的弟兄传回的最新火烛定价,乔氏灯盏铺所售火烛也重新定价,统统比混草堂低下二成。 乔笙定价定到半夜,晨起稍稍晚了些,刚穿戴好,玉穗就禀说唐阮已经在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的剑,一直在等乔笙起身。 匆匆出门,果然看见唐阮手提铁剑,剑身流光溢彩,锋刃锐利,是把不输隐锋的好剑。 见乔笙出来,他收剑入鞘,额上挂着汗珠,眼角眉梢是如骄阳一般的笑容。他掂了掂手里的剑,对乔笙道:“练练手,顺便磨合磨合。嗯,这把剑,还不错。” 他笑着,云淡风轻之下,似有失落如青烟,若有若无。 宝剑之于将帅,那就是过命兄弟,左膀右臂。唐阮平日里虽瞧着嬉笑散漫,却最是重情重义。 隐锋是他的功勋,是他的荣耀,就连睡觉就挂在床头,日日擦拭,且不轻易出鞘染血,足见珍视。 骤然失了隐锋,说不失落是绝无可能的。 可乔笙又不能出尔反尔去曹府给他讨回来,唐阮还遮遮掩掩不想叫她瞧出来,她也不敢戳破,免得伤了他的脸面叫他不自在。 左思右想,自腰间取了帕子上前,本是想递给唐阮叫他自己擦汗,谁知刚走至近前,递帕子的手还没伸出去,唐阮就抢先一步,乖乖地把脑袋送过来了。 还一本正经地道了句:“还是姐姐疼我,晓得我练剑练得手酸。” 乔笙的动作僵了僵,他假装没看见,又大惊小怪道:“嘶——汗流到眼睛里了,好辣!” 话音刚落,软帕就贴上了眼角,清凉凉,满怀都是女子的芬芳体香。 朝阳浅淡,晨雾初散,一切都是朦朦胧胧,刚刚睡醒的模样。 方正庭院中,男子微微俯身,迁就着眼前女子为他拭汗。两人一蓝一白,相视而笑,单嬷嬷一拐进院儿门就瞧见这一幕,顿时哑声笑得合不拢嘴。 又恍惚想起自家姑娘初嫁时,与先帝亦是如此,就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6. 疑云再生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拓跋祥宁瞪圆了眼:“国公爷,你怎么能嘴皮子上下一碰胡乱叭叭!我父王堂堂西迟国主,身份尊贵,跟那个流浪街头的闷葫芦有什么关系!?” “本国公乱说?”唐阮嬉笑道,“这分明是祥宁公主亲口告诉本国公的。” “本公主告诉国公爷什么了?” 唐阮答得很快:“说铁面人让你来谈笔交易。” 拓跋祥宁下意识回道:“你怎么知道是他让我来——” 质疑的尾音被她捂毙在口中。 唐阮嘴角一挑,“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一本陆府名册让他们确定南宫炽与当年的通敌叛国案有关,废宅秦府中的酒坛与风铃尚不知是何意,但陆府名册是拓跋祥宁“偷”出来的,废宅秦府也是她提到了封条与风铃才引着乔笙去的。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那么第三次的牟迟劫人就绝不是凑巧能解释得了的。 而牟迟演的这出戏,无非是想打消唐阮对拓跋祥宁身份的怀疑,可惜没料到唐阮不按常理出牌,还有突然蹦出来的那些黄雀在后的南宫死士。 想到那日牟迟看故人般的神情,乔笙忍不住问道:“祥宁,牟统领……”本来是想问“牟统领可曾来过大魏”,想了想,这样问没头没脑,白惹人怀疑不说,估计也问不出什么,遂改了口,“牟统领可还安好?” “牟统领?”拓跋祥宁也不再继续遮掩她与铁面人的关系,“阿笙姐放心便是,那个闷葫芦会些医术,他会照看的。而且牟统领怎么说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那一箭根本伤不到他的要害,没事的。” “那便好。”乔笙把拓跋祥宁的粗辫捋到身前,“之后若有机会,祥宁带我去谢谢牟统领的救命之恩。” 唐阮插了句话:“说到救命之恩,本国公竟不知,牟统领何时对大魏人怀有如此善心?” 十二年前连屠三城的统领,却在十二年后舍身救了名素昧平生的大魏女子,不论怎么说,都令人难以置信。 拓跋祥宁歪头瞥了他一眼,“本公主既然叫一声‘阿笙姐’,那么这就是‘不是亲姐胜似亲姐’,他帮我护一下姐姐,有问题吗?” 说完,板正的小脸瞬间对着乔笙笑靥如花,“祥宁好听是好听,但还是喜欢姐姐叫我阿七!” 唐阮忍无可忍,“撒手。” 拓跋祥宁化身八爪鱼缠着乔笙,“就不!本公主一辈子护着阿笙姐,要是国公爷敢对姐姐不好,哼,”她扭向乔笙一脸真诚,“姐姐,西迟男儿比大魏男儿好多了,到时候咱们把灯盏铺子开到西迟去,我让父王给你招赘!” 唐阮满脸黑线:“你敢!” 拓跋祥宁越吵越大胆:“怎么不敢!” 眼看着两人为了她“杞人忧天”,闹得要掀房顶,乔笙哭笑不得,连忙把岔到九霄云外的话题拉了回来,“好啦,不是说要谈笔交易吗?怎么,不谈啦?” 拓跋祥宁撅撅嘴,“国公爷不怕与虎谋皮?” 唐阮讥诮道:“南邪国新主即位,对你们西迟虎视眈眈,早已生出吞并之心。既如此,笼中之虎,又有何惧?” 在此关头,西迟国讨好大魏联手抗击南邪还来不及,又怎会背后捅刀?正因如此,唐阮才敢放任西迟公主在国公府蹦跶。 你一言我一语,虽未言明,但唐阮乔笙与拓跋祥宁都对所谈的“交易”心知肚明,很默契地达成了一致。 唐阮最终还是没忍住,走过去把拓跋祥宁从乔笙身上撕下来,“南宫炽的人已经找上门,牟统领接下来该如何做,应该不用本国公教吧?” 唐阮拉着乔笙跨过门槛,拓跋祥宁紧跟其后,刚抬脚,刷刷两把刀鞘叉过来,差点拍她脸上。 “咦?你们去哪儿?喂——话都说开了,怎么还关我禁闭呀!” 唐阮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去找你的牟统领商议对策,别耽误本国公的大事!” *** 袁驰早已押着徐丙在会云堂等候。按照唐阮吩咐,他已提前对着徐丙“恐吓”了一番。 一见着唐阮,徐丙就魂不守舍地连滚带爬抱住唐阮的袍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如丧考妣般嚷道:“国国国公爷——小人都说,求——求求你,保住小人全家性命,小人还没活够,不想死啊——呜——” 袁驰揪着领子把他拖到一边,“你要是说实话,国公爷自然保你性命无虞!要是敢有半句不实——” “不敢不敢不敢!”徐丙连连摆手,“小人说!说……” 他猛吞了几口唾沫,“小人当年缺考,是因为、因为……因为撞见了有人杀人……” “杀谁?”唐阮俯视着他,不怒自威。 “那个通敌叛国的秦家家主……” 唐阮右手一颤,不是他在颤,而是乔笙。 他握紧了乔笙的手,“姐姐若是不舒服,不妨先去歇歇?” 真相在前,近乡情怯。乔笙的呼吸声微重,她努力稳住发抖的声线,简单说了两个字:“无事。” 两人上座后,唐阮又问:“为谁所杀?” “那人衣着干练,瞧着不像是传闻里说的寻常歹徒,更像是……”徐丙颤巍巍道,“刺客。” 唐阮略想了想,“可知受谁指使?” 铁面人既然把徐丙送上门来,不可能只是来提醒他秦世卿之死并非意外,背后主使之人才是铁面人的真正目的。 徐丙刚想说“不知”,就听头顶砸下来一句话,“活还是死,想好了再说。” 犹如冰锥贯脑,后脊生凉。 徐丙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哒哒膝行上前,僭越地蘸了唐阮茶盏里的水,以指为笔,在桌上写下:南宫。 唐阮毫不意外,“你何以确定是受他指使?” 万事开头难,一句也是说,两句也是说。自从把南宫二字扔出去,就像禁忌已破,徐丙再无顾忌,略组织了一下语言,道:“这刺客小人在地下钱庄见过……” 三百两“敲门砖”,岂是他一介寒门士子能付得起的?他算的好,区区三百两,等有了官身,也就是手指缝里漏下来的点事儿,便大着胆子去了地下钱庄借钱。 在他看来,三百两银子已是天价,没想到,竟有人一次借了百两金。 闲着也是闲着,他斗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借完银子就跟了上去,没想到…… 徐丙瞄了眼唐阮,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唐阮不在意道:“怎么?莫非是去了芳花楼?” 芳花楼,京都最大的青楼。 徐丙惊掉了下巴:“国公爷怎么知道?” 见乔笙不展笑颜,唐阮又插科打诨了句:“切——从前有个状元郎,他路过青楼时,就是你刚刚那副恨不能打个地洞钻进去的表情。” 知他是在说周琼,乔笙仍是没笑,不动声色地把唐阮悄咪咪伸过来扯她袖子的手拍了回去,回过神来,对徐丙道:“然后呢?” “然后小人肯定是不会去那烟花之地,不过小人记住了这人的长相,后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7. 温情脉脉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午膳乔笙只吃了几口。 她心中有事,偏还要极力忍着,免得叫唐阮生疑。 单嬷嬷不知缘故,担忧道:“夫人用的不多,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乔笙放下碗筷,取了帕子蘸蘸唇角,“只是早膳用的多了些,现下还不太饿。” 她现在很想一个人静静,可唐阮还吃着,她也不好走。正想着,唐阮就加快速度扒拉完碗里的米饭,快到乔笙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会读心术? 就着侍女奉上的茶漱了口,唐阮道:“姐姐,我要去刑部交一趟卷宗。铺子那边有贺丘照应,姐姐可以先在府上歇歇,不必着急过去。” 乔笙张了张口,“你要亲自去?” “嗯,亲自去。”唐阮撩了撩额前碎发,“不亲自去,鱼儿怎么上钩?” 他笑着凑过脸来,“怎么,姐姐舍不得我?那我就不去了,在家陪姐姐。” 乔笙“噗”地轻笑出来,“快去——别耽误正事。” 单嬷嬷把备好了的高领披风递上来,唐阮以“唐国公”的身份出府时,仍旧喜欢把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 目送唐阮离府后,乔笙就把自己锁回了寝殿,脸色实在不好。 玉穗盯着紧闭的殿门片刻,悄声退去,顺带招呼走了院里的一干洒扫侍女。 歇云殿一下子空荡冷清起来。 乔笙歪在床沿,直直盯着圆枕,眼角堪堪挂着泪珠,只需一低头,便能连珠成线,再也收不住。 她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就能看见醉春楼的荒唐春情,看见阿爷眼底掩饰不住的惊慌失措,看见阿娘顷刻间的伤心欲绝,看见人来人往的宝馔街上,车马疾驰,她被阿娘推向了人群。 再回头时,血泊中,阿娘挣扎呻.吟,她娇弱如花的身躯上,白衣似雪,小腹上的那道脏污染血的车辙,触目惊心。 这些事,她用了十二年来遗忘。 但只在徐丙的三言两语间,功亏一篑。 再也忍不住,乔笙扑进滑软的寝被中,朱唇紧咬,埋首哭起来。 锦缎洇湿,红泪滚烫,却暖不了,她心底封冻的那片冰原。 细细碎碎的哭声从窗隙间漏出。 如断线秋雨,如浪打扁舟。 淅淅沥沥,抽抽嗒嗒,断断续续。 其实早些年的时候,提到灯盏世家,世人先知宣州秦家,而后才是京都南宫。 秦家之人醉心灯盏,不争不抢,世代扎根宣州,钻研技艺团圆相守。 若非南宫家以切磋技艺苦苦相求,阿爷当年不会上京进学,更不会与南宫家有半分关系。 不说有多好,但秦家当年对南宫家也算是仁至义尽,最后却是一腔真心喂了狗,引狼入室戕害族人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 可悲、可叹、又有些……可笑。 乔笙侧身蜷缩起来,泪珠自眼窝滚落鼻梁,顺着滑下,冰凉入耳。 她突然觉得好累。 背负着秘密独行久了,总有承受不住的一天。 徐丙,或者说,秦世卿死亡的真相,就是压垮乔笙的最后一根稻草。 云过日移,泪痕犹在,她呼吸轻浅,不知不觉睡着了。 唐阮从刑部回来的时候,天已擦黑。 到了掌灯的时辰,歇云殿廊下屋内俱是漆黑一片。玉穗并未走远,一直守在较远的廊下,不错眼地盯着紧闭的雕花窗棂等着乔笙传唤。 “如何?”唐阮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 玉穗一悚,屈膝行礼,“主子走后,夫人就闭门不出。像是哭了一场,眼下估计是睡了。” “夫人哭过。”听语气,他像是早有预料,“可还有其他人知道?” “没有了,”玉穗摇头,“按照主子吩咐,除了奴婢,午后歇云殿无人侍奉。” 唐阮颔首,“去做一碗桃胶银耳羹来,记着做得甜些。” 玉穗领命,刚要抬步,唐阮忽然问她:“十二年前,你可在芳花楼?” 玉穗眼皮一跳,心尖一颤,“在的。奴婢很小就在芳花楼了。” 十二年前她正值妙龄,身段窈窕,妩媚婀娜,是芳花楼的三大头牌之一,不知给芳花楼勾引了多少金银。 唐阮又问:“那段时日,可曾有男子为谁赎身?” “啊?”玉穗一愣,嘴皮子抖了抖,她把头垂得很低,故作轻松似地说道,“国公爷又不是不知道,芳花楼里的女人,看着风光无限,可到底就是个暖榻的玩物,花个几两银子玩玩得了,又有哪个冤大头肯花成百上千两银子赎身?奴婢在那儿待了十多年,也就早些年出去过几个,听说还不如在楼里的时候过得好。后来……就再没有了。” 芳花楼里最下阶的妓.女赎身也要百两银,当年如她这样的头牌,更是要百两金。 这么些银子买个娼.妓,就连纳成妾都会被人戳脊梁骨,那些个达官贵人才不会拿钱买个麻烦回去。 至于平民百姓……那就更不要指望了。 如果此时的夜色再亮一点,或是唐阮离得玉穗再近一点,就不难发现,姑娘往日平静如看破红尘的眸子里,有落寞交织着嘲讽,一闪而过。 当年确实有个傻小子信誓旦旦说要替她赎身。 少年撂下一句“等我”—— 从此往后,杳无音讯。 *** 乔笙是被“哒哒哒”的叩门声吵醒的。 “谁啊——”嗓音微哑。 “姐姐,是我。我进来喽——” 头有点痛,不等她反应过来是谁,唐阮已挨着床沿坐下了。 毫不客气。 两人都没有要点灯的意思。 月光筛过窗纸,淡淡的,乔笙背对着窗户,只在眼尾挂了一点月霜,染淡了寝被磨刮出的红痕。 眼皮子晶莹剔透,水肿了。 唐阮轻声道:“哭了?” 乔笙没瞒着,“嗯”了一声,再没说话——理由还没想好。 沙子迷了眼的理由显然是讲不通的。 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唐阮问下一句。乔笙微微抬头,正对上唐阮含着笑的桃花眸。 他就静静坐在那儿,看着她浅笑,如利剑入鞘,宝玉生辉,月光敛去了他的七分张扬,平添三分烟火两分温和,还有一分……说不上来的莫名情愫。 “你不问,我为什么哭吗?” 唐阮直白道:“不问。” 对着乔笙略微惊诧的目光,他继续道:“某些时候,刨根问底是件很烦人的事情。我只需要确定姐姐平安无事,这就够了。” 乔笙愣怔片刻。 她不确定,知道她是秦世卿之女后,唐阮会不会还能如现在一般坚定不移地相信她。 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些。 至少,在一切真相大白前,她不想让他知道。 呼吸突然慢了一拍。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害怕。 害怕失去……他。 她含糊道:“你这么相信我,万一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岂不是——” 岂不是引狼入室? 唐阮打断她,没有再让她说下去,“当初在江淮,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8. 从峰离峰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月光从敞开的屋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拔出一个修长的影子。 南宫炽瘫在地上往供桌腿的方向挪了挪,“谁!你是人是鬼?!” 来人一步迈入烛光中,温暖的烛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出深邃的眉眼、挺拔的鼻梁,薄唇紧抿成线,让这张本就冷峻的面孔显得愈发不近人情。 他朝着南宫炽下跪行礼,“主子,奴才是从峰。” 从峰? 这是他的死士。 南宫炽往前探探脑袋,确定是从峰后,他长舒了一口气,霎时间,方才阴森可怖的夜风也仿佛变得柔和起来。 他把还没来得及插到香炉里的线香随手扔到地上,抬脚捻灭,“夜半前来,所为何事?” 没听见起身的命令,从峰依然保持着下跪行礼的姿势,纹丝不动。 “禀主子,今日刑部来人说,唐国公亲自去补录了一份关于徐丙的卷宗。” “亲自?徐丙是——”他顿了顿,才想起郇贸昨日跟他提到的那个缺考除名的考生。 到底是坏事做尽的老手,听见唐阮和徐丙扯在一处,虽心中隐隐不安,却也只是浅浅跳了下眉心,语气还不如方才惊慌:“徐丙他知道什么?” 从峰道:“从卷宗来看,徐丙当年似乎目睹了离峰刺杀秦世卿,也知道离峰走时取走了一只卷轴。但,里面并未提到离峰的身份,也没有提到与南宫家有关的只言片语。” “哼,”南宫炽眯了眯眼,“你当唐阮没猜出来是本官?他就是苦于缺少证据罢了。” 从峰试探着问:“主子,可要奴才出手杀了徐丙?” 南宫炽睨他一眼:“杀?杀什么?自投罗网给唐阮送人头吗?怕不是人家早就下好套,就等着你往里钻!蠢货!” 不论如何他也没想到,一个因缺考除名的秀才,竟有这等本事。果然没有什么,是可以做到天衣无缝、永绝后患。 “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异样?” 从峰想了想,“卷宗里还提到过一盏折子灯。” 听到“折子灯”三个字,南宫炽古板沉肃的面容陡然龟裂。 “是什么样的折子灯!” 从峰知道南宫炽为何反应如此大,便是他,在看到对折子灯的描述时手指都颤了一下,“根据描述,应是当年与秦世卿搜集到的证据一齐失踪的那盏灯无疑。” 南宫炽卡了几口气才缓过神来,猛地拂袖将供桌上的点心瓜果咣咣扫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他心中逐渐扩大的不安与恐惧。 从峰顿首在地,十指用力,指腹泛白,像是要将冰冷坚硬的地砖抠出一个洞来。 下一刻,南宫炽抄起香炉朝着他的右肩砸了过去,“靳忠那个死奴才都跑京都来了,你们是眼瞎了吗?!饭桶!一群饭桶!” 香炉在从峰的肩头砸出一声闷响,“当啷”一声,翻落在地。 瓜果、点心、银盘、香炉……满地狼籍,一如十二年前那个初秋凉夜,佳肴美酒碎了一地,他怒视着秦世卿那张“淡泊名利”的高僧脸,质问他:“关税之外收些‘孝敬’又如何?土匪占个山头还强收保护费呢!从前陈阁老之子掌管边关商贸往来时便是如此,本官不过遵循旧例,何错之有?!” 他气急败坏,秦世卿却云淡风轻。 清风朗月下,秦世卿眉眼疏淡,自是“言念君子,端其如玉”。 南宫炽站着,秦世卿坐着。四目相对下,南宫炽觉得自己在这位“好友”的衬托下,显得愈发两面三刀、卑鄙无耻。 当时,这位从小就格外光风霁月的人只说了两句话,他直到今日仍还记忆犹新。 秦世卿道:“大哥,”当年在京都他们拜过把子,按年龄排序,南宫炽老大,秦世卿老三,老二是俪城守将陆庸,“你是大魏的父母官,不是山头匪。” 这是第一句。 第二句是:“回头是岸。” 荣华富贵在前,回头是岸是不可能的。 那一刻,南宫炽发现,秦世卿不曾入仕,不曾在朝廷这个天下最大的染缸里滚过。 他至今仍是一匹白练,天真、纯善,所见尽美好,所思尽有情。 这样的人,这样的异类,注定是不容于世的。 南宫炽想,秦世卿常年在宣州,与俪城相隔不远,又与陆庸往来频繁。他既然来劝,定然是手中有了他收受贿赂、鱼肉边民的证据。 想到这儿,南宫炽起先还游移不定的杀心顿时落地。他为了自保,为了南宫一家的繁荣昌盛,毫不犹豫地把亲姐姐与秦世卿绑死,推入火坑不说,还毁尽了他们生前的所有美誉。 不是渊清玉絜、惊才绝艳的才子佳人么?那么他就让世人提起这两个名字时,只会想到奸.夫.淫.妇.狼狈为奸。 他要他们带着脏污坠入地狱,以此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想要活在世上、想要风风光光地活着、想要受万人敬仰,就该如他一样“苦心经营”!想要两袖清风?那就是个笑话,最后要么同流合污,要么任人宰割! 为了永绝后患,他派了离峰去酒楼刺杀,又派从峰去秦府搜找他的“罪证”,顺便将秦世卿从宣州带来的人马处理了个干净。 但是——从峰掘地三尺也没找到罪证,南宫炽想盗为己用的折子灯也跟着秦世卿的贴身小厮靳忠不见了踪影。 十余年也没找到的人,如今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京都,还搭上了唐阮这条船。 既然折子灯都在唐阮手上,那么那些“罪证”…… 南宫炽直冒冷汗,“唐阮那边你给本官盯紧了,若他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从峰应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封,恭恭敬敬举过头顶奉给南宫炽:“主子,这是江淮县令王有财送来的密信。” 南宫炽接过,见从峰还不走,平复着怒气冷道:“还有何事?” 从峰声音压得很低,“主子,该发药了。” 成为死士的那一天,他服下过一粒毒丸。从后每月都需服用解药,否则,便是肠穿肚烂而死。 “梆啷”一声,一块漆黑令牌砸到他面前的地砖上,南宫炽的声音从头顶砸过来,冷漠无情。 “去找郇贸。”他想了想,又道,“别学着离峰动什么歪心思,他如何死的,你应当还记得。” 从峰感到后颈有一股冷风蹿过。 他当然知道离峰如何死的。 因为,是他亲手杀的。 *** 几日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59. 做个贤妻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七月,兰花开了。 曹府上下,在廊下的吊盆中,在拐角的花坛里,随处可见细长弯垂的窄叶间,有小花探头探脑、躲躲藏藏,黄的、白的、浅紫的,种类各异。 清风掠过,带起满庭幽香。伴着如墨夜色、昏黄烛光,自有一派宁静悠然的古朴意境。 今夜,是云麾大将军曹兴的生辰宴。 过府宾客尽是朝中平辈的同僚,宴饮小聚,聊添兴味。 席面摆在中庭。 大理寺丞阮祺,也就是唐阮的亲表哥,与夫人周鹃把臂穿过游廊。 他生得儒雅,年纪比李乾烨还大些,早已过了不惑之年。行止之间,从容有度,性子亦是再温吞和善不过之人。 周氏走在丈夫身旁,耷拉着眼,似是嫌弃丈夫走的太慢,又不好催促,只能边走边伸手拂过低挂的灯笼穗子来打发时间。 穗子拂到尽头,人至中庭,再没什么可拨弄的了,她又张口问道:“咱家和曹家也没什么往来,你接了帖子做什么?” 阮祺依旧走得很慢,他的声音亦如其人,温温软软的,就像一杯温水,听不出有什么情绪,“此地人多口杂,待回府再说与你听。” 周鹃翻了个白眼,心道蚊蝇哼哼的声儿都比你大,还得防着隔墙有耳? 她抬起耷拉着的眼皮看了眼阮祺:“前几日唐阮不是来府上了?他不是和曹兴是拜把子兄弟吗,今夜怎么不见他人影?是他让你来的?” 言语之间事关唐阮身世,阮祺警惕地看看四周。 他们来的早,庭中只有些下人往来忙碌摆着桌椅,引路的丫鬟把他们带到中庭就退下了,饶是如此,阮祺也没放下一颗高悬的心,他小心道:“回府再说。” 见阮祺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周鹃就知道她猜中了,她讽刺地瞅着阮祺,嘴也不饶人:“当弟弟的把表哥指挥来指挥去,还真是闻所未闻呐!” 阮祺温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张了张口,似乎想把周鹃的话堵回去,奈何声音太小,风一吹就没了,根本压不过周鹃的嗓门。 “不过也是,都说先君臣后父子,人家是官家亲封的国公爷,你就是个小小的从六品大理寺丞,早朝都没你能站的地儿,自家小舅子想在大理寺谋个差都谋不到,你可不是该对人家马首是瞻?” “闭嘴!”阮祺低怒了声,心知周鹃又在翻旧账了,“好好来赴个宴,你怎么扯到阿阮与阿孝身上去了?” 阿孝便是周鹃的胞弟,也就是阮祺的小舅子。半年前周鹃曾让他找找门路,为周孝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 周鹃想的简单,周家好歹与太后母家沾亲带故,这种裙带关系走的最是顺畅,为弟弟谋个官,百利而无一害,也就是阮祺一句话的事。 可是没想到,阮祺婉拒了她。 娘家那边她已夸下了海口,姐妹友人都羡慕她嫁了个有本事的夫婿,她怎好打着自己的脸登娘家的门说事没办成? 当晚两人大吵了一架,此事周鹃后来也不曾再提,阮祺只当她想明白了,没想到现在又翻了出来,才知她从未放下,一直耿耿于怀。 “呦,阮大人这是还恼羞成怒了?”周鹃多少还有些顾忌,声音压得很低,“是,咱们阮大人高风亮节,比不得某些野种会钻营,哄得官家派人护着上战场、立军功、回来顺理成章封国公。” “你呀,到死也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大理寺丞!千万把那一身骨头摆正喽,可别叫我们周家沾着你们阮家半点光!” 静夜浮香,两人之间,剑拔弩张。 阮祺憋着一口气,牙关紧咬、双唇紧闭,半晌,只吐出四个字:“回家再说。” 淡淡的声线里带了愠怒,极轻、极浅,很没有威慑力。 他刚想抬步去花园里消消气,就见回廊之下,迎面走来一位女子,竹簪绾发、青衣飘飘,她提一盏风灯,晚风拂起裙摆,伴随着淡淡兰香,袅袅而来。 周鹃也将目光撩了过去。 女子察觉到目光,转眸看来,一顿,随即款步走来。 “乔笙见过阮大人。” 乔笙并未见过阮祺夫妇,怕曹府遇见尴尬,就在来之前叫唐阮画了画像来看,这才能够一眼认出。 事先得了唐阮嘱咐,阮祺温和一笑,没有暴露乔笙的身份,只应了声:“百闻不如一见,乔娘子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只看中庭,大小灯盏高低错落。圆的、方的、扁的,绢纱糊的、彩纸粘的、铁水铸的,各式各样,黯淡光影与满庭兰草相得益彰,又与满庭银月清辉交相辉映、相映成趣,意境朦胧,如坠仙境云端。 且不论灯盏如何,这样的巧思,就已胜过南宫家许多。 阮祺说的是肺腑之言,可到了周鹃耳朵里,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在她眼中,阮祺如此夸赞,就好比是婆婆捡好话恭维儿媳,那就是毫无尊严! 她挺了挺脊梁骨,努力让自己显得比乔笙更高些、更有气势些、更富贵端庄些。 “布这样好看的灯,想来要费乔娘子不少心神吧?” 乔笙当她只是关心,礼貌地回了句:“蒙曹夫人信任,乔笙不敢不尽心。” 周鹃挎上阮祺的小臂,皮笑肉不笑,“新婚燕尔,乔娘子这样忙碌,不知能否侍奉得好咱们阿阮?女子出嫁,到底要以夫为纲,事事以夫婿为重。乔娘子整日这般抛头露面,怕是不妥吧?” 这话说的直白,乔笙焉能听不明白。脸上热情顿消,只留下个勉强算是礼貌的笑,她不喜弯弯绕绕,直截了当道:“不知阮夫人有何指教?” 周鹃笑道:“指教不敢当。只是阿阮好歹是咱们大魏名声赫赫的国公爷,如今也到了该开枝散叶的年纪——” 话没说完,就被阮祺掐了一胳膊。她“嘶”了一声,直接无视掉阮祺警告的眼神,继续道:“这美人放在府里,闲来无事陪着阿阮解解闷也好。好歹是一家人,乔娘子若是不得空为阿阮物色美人,表嫂愿为代劳。” 乔笙与唐阮在江淮的种种周鹃并不知情,她只当是一个小孤女时来运转被唐阮一时兴起看上了,这才当了国公夫人。 像这般无家世的女子,容貌也绝非倾城之色,必然是唯唯诺诺、整日惶恐,唯恐被夫君抛弃,顶撞表嫂这种事,更是做不出。 她早就盘算着塞几个人去国公府开开脸,日后得宠,她也能借借东风耀武扬威一把。 难得今日唐阮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0. 木盒玄机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乔笙的风灯灭了,歪在石阶上。来人也没有提灯。 亭下漆黑一片,只能隐约看到远处湖畔的点点光亮。 纵使看不清对方的样貌,只听声音,也足够乔笙辨认出对方的身份。 她沉默了许久。 非是无话可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樱唇微启,像是无声一叹,“你从来都没有对不住我,周琼。” “周琼”二字脱口而出,乔笙心中一惊,语声暂收。 先前她一直都是喊“周郎”的,即便是到了京都,夜半无人时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周郎”二字也总是伴随着微微叹息破唇而出。 现在,两人近在咫尺。 没有犹豫、没有顾忌、没有想象中的满心酸涩,就如故人重逢、好友再见,只心平气和地称对方的名,周琼。 心底亦是波澜不兴。 刚知道周琼娶了南宫珞时,她很想问问他是否“心甘情愿”,是否有“苦衷难言”。 可现在,她一点都不想问了。 是与否、真心或假意,若周琼铁了心骗她,她未必分辨得出。既然问与不问都一样,她又何必执着于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乔笙展出一个笑颜,纵使黑暗之中难以看清,但周琼能感受得到她的自在与轻松。 不是装的。 她真的,把他放下了。 若说在乔笙心中他尚有一席之地,那么从此以后,这块他珍视无比的心田,也只能盛放友谊之花,永远都结不出爱的硕果。 方才听见“周琼”这个称呼,他其实有过瞬间的陌生,仿佛乔笙喊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往日亲昵不在,他的心有片刻的抽痛。 一想到这些亲昵很有可能悉数归唐阮所有,他的心喜怒参半。 喜的是唐阮才貌兼具,也算的上是乔笙的良配。 至于为何怒,大抵就像你呵护了很久的一盆爱花,突然有一天被人连盆都抱走了,你却无可奈何,只能暗暗生气。 广袖之中掩着一只长条木盒,在乔笙看不到的地方,周琼蜷了蜷指尖,硬木硌得他生疼,与此同时,“有缘无份”四个字蓦地跳上心头。 只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立刻被拍散。 他与乔笙分别于宣州,重逢于岭南,相识相知于江淮,这怎能叫“有缘无份”呢? 但若是有缘有份,他怎会错过她两次…… 刹那间,他有些后悔费尽心思让南宫珞接了帖子来曹府。 原以为早已放下,可再见,他仍是意难平。 袖中木盒被悄然握紧。 这东西,明明有人可以毫不费力地送到乔笙手上,他干嘛非要“毛遂自荐”? 真是自讨苦吃,悔得青了肠子。 他本是想问问乔笙“近来可好”,又或是“唐阮待你可好”,但话至嘴边,就成了“今日,我是来送贺礼的”。 再有两刻钟就要开宴,中庭渐渐热闹起来,寒暄声、恭贺声、嚓嚓脚步声随风飘入花园。 他们都是来为曹兴庆贺生辰的,又或者说,是在朝廷当红新贵面前混眼熟的。 曹夫人有孕尚不满一月,按照民间的说法,此时不宜外扬,否则会招来小鬼对胎儿不利,故而只对亲友透露了些许,并不打算今夜外宣。 乔笙听周琼说是来送贺礼的,纳闷道:“前院设了账房收贺礼,你来花园做什么?” 曹府有人引路,他总不能是迷路迷到花园的。 周琼也不遮掩:“贺礼——是送给你的。见你往花园走,便跟过来了。” “送我的?”乔笙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的生辰在除夕,周琼是知道的。如今不过七月,送贺礼是不是早了些?而且现在,周琼送她生辰礼似乎有些不妥。 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周琼的半句解释。 突然,南宫珞的声音如飞矢一样贯入:“他是来给你送新婚贺礼的!” 南宫珞提着一盏羊角灯,自漆黑夜幕中独自走来。红裙张扬,妆容妖冶,尽态极妍,如极力绽放的牡丹,如勾魂摄魄的妖魅。 这是南宫珞一贯的风格,乔笙从小看到大,早就习以为常。儿时甚至打趣过初学抹粉的南宫珞:“这脂粉再涂得多些,就要涂成猴屁股了!” 说完,就被南宫珞按在榻上涂了张大花脸,两人最后仰在榻上哈哈对笑。 说起来,刚认识南宫珞那会儿,是她们之间少有的亲密与快乐。 再后来,总也不如最初亲密无间了。 羊角灯的灯罩上是点点雏菊,橘黄烛光一映,暖融融的,温馨祥和,与满身棱角的南宫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待走近了,南宫珞把羊角灯的提竿往周琼手里一塞,顺势如美人蛇般柔若无骨地缠上周琼的手臂,娇嗔道:“送个新婚贺礼都这么久,羊角灯这么重,提得我手都酸了。” 趁着周琼正看着她愣神,涂着嫣红丹蔻的玉指滑过他的广袖,一挑,摸出了袖袋中藏着的木盒。 觉察到南宫珞的动作,周琼下意识紧握住木盒一端。 南宫珞撩眼与周琼对视的瞬间,周琼便偏头躲开。 见他目色紧张,南宫珞嗤嗤一笑,美眸之中闪过一丝狡黠。 她手上用力拽了拽木盒,“说起来,周郎准备的贺礼我还没瞧过呢。” 声音仍是娇媚,却是媚色如刀,绵里藏针。她压低了声幽然道,“怎么,莫非这贺礼我瞧不得吗?” 周琼身子一僵,南宫珞贴着他的胸口,能觉察出他愈来愈快的心跳。 心底有怅然划过的瞬间,她的手里多了一只木盒。 指腹摸过锁扣,个中玄机,便已了然。 啪嗒—— 长长的木盒里躺着一串压襟。 白玉为兔,在眼睛的地方凝着一豆红。 玉兔下缀着珠串,珠子是白玉雕成的梨花,形态各异。 纹理有些粗糙,看得出,雕刻之人非是技艺娴熟者。而这压襟上的每一部分,她都曾在府上的书房里见过。 这是周琼亲手所雕。 失落、嫉恨、嘲讽……这些情绪悉数被南宫珞压在眼底,再看向乔笙时,依然一幅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嚣张模样。 她“啪”得一声盖上木盒,指尖状若无意似地滑过锁扣,莲步轻移,单手垂腕把木盒扔给乔笙,低声附耳道:“阿笙妹妹,一串小小的压襟而已,兔子尚且不吃回头草,你可别叫他这点东西感动得昏了头。” 乔笙淡淡瞥了她一眼,“他可是你夫君。” 夫君送别的女人压襟,南宫珞还能这样理智地劝她清醒,按照常理,难道不应该好好讽刺她一番“招蜂引蝶”吗? 南宫珞弯了弯眉眼,“夫君哪里比得上我阿笙妹妹来得重要。阿笙,你知道如何才不会伤心吗?” 顿了顿,她笑得愈发柔媚,语气也癫狂起来,“那就是——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心交给别人。尤其是男人。你可千万别忘了,你阿娘错付的一腔真心!” 大约是避着周琼,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1. 怦然心动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皎月破云而出,银霜遍洒。 中庭宴席已开,忙了整日,好不容易逮着个喘息的空档,丫鬟们三五成群四散在府中的角角落落忙中偷闲。 花园烛光黯淡,凉亭有凳有桌,映着凉凉月色,明暗适宜。人在亭下,不会太过显眼,亦不会摸黑抓瞎。 却是苦了亭上人,不敢动,亦不敢言。 唐阮习武,耳力自然过人。方才乔笙只留意到第一波路过的丫鬟,却没注意到从另一侧的小径中传来的细碎脚步声。 唐阮倒是听见了,偏偏两只手都不得闲。 撒了左手,乔笙必然跌落。 撒了右手,俩人一起跌落。 左右为难。 他灵机一动,想了个下下之策,睁着眼睛俯首吻了上去。 就见乔笙如惊鹊一般,美目圆睁,两颊迅速绯红一片。 随着唇瓣的湿热感传来,乱七八糟的想法扑啦啦在唐阮的脑子里炸开了花。 完了完了完了—— 姐姐被我冒犯到了怎么办? 觉得我孟浪轻浮怎么办? 以后不跟我说话了怎么办? 对我避而不见怎么办? 离府出走怎么办? …… 窘迫、羞涩、担忧……战场上悍勇无敌的一军主帅,面对自己的心上人,退意萌生。 温唇一触即离,若非他刻意的俯首,乔笙真以为这只是一次无意间的碰触。 随着唐阮抽身的动作,氤氲暧昧中有微风灌入,燥热的夏风在此刻都变得无比清凉。 咔哒——不知唐阮的动作碰到了哪块松动的瓦片,亭下躲懒的丫鬟立刻止了声竖耳细听。 乔笙亦被那声响惊动,回过神来,窝在胸口的手往前一探,揪住了唐阮的衣领,阻止了他向后撤身的动作。 她侧目看着唐阮,比了个口型:“别动。” 唐阮僵住。 乔笙转头看向亭下。 脚步声窸窸窣窣自亭中往外响起,一个丫鬟将脑袋探出亭外,四处张望,只需回首抬头,就能看见垂脊下乔笙露出的半个脑袋。 乔笙不动声色地把脑袋歪向唐阮,刚好将自己整个人遮在垂脊下。 却在不经意间,绾起的柔发扫过唐阮的喉结,带起一片酥麻,直贯心底,又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搅扰了他的心绪,紊乱了他的呼吸。 他仰着头,下颌高抬,抿唇成线,把粗喘的气息闷在胸口,裹着杂乱无章的心跳,胸腔剧烈地一起一伏。 人在亭上,夜空像是近在咫尺。 满目都是灿烂星辰,若换了以前,他必然能在这躲躲藏藏的紧张时刻,镇定自若地拉着乔笙赏星弄月。 可眼下,他看星不是星,见月不是月,满目都是方才乔笙近在咫尺的含羞芳颜。 感受到唐阮的如雷心跳,乔笙身形一顿。 并没有回头去看。 若没有刚刚那个若有似无的轻吻,她必然会以为唐阮是觉得刺激好玩而心跳加快。 可现在,她犹豫了、有些不确定了。 同样的夜,都是皎月当空,他们曾在歇云殿内相拥。那一晚,说不动心是假的,说是姐弟之情也是在自欺欺人。 倘若那日是情况特殊、一时悸动,不能当真。那么现在,半月有余的时间也足已令他们清醒,情急之下的举动从来不掺任何杂念,都是出自本能的反应。 明明他可以“嘘”一声以目示意,且她的声音说到最后也是如猫如蚊,亭下人未必听得清。哪怕听见了,以唐阮的身手,也足够在短时间内带她抽身,总会有别的办法。 可他,却吻了上来。 而她自己,扪心自问,并不反感。反而有些……怦然心动。 乔笙背对着唐阮,一瞬不瞬地看着瓦缝间随风摇摆的小草,屏气凝神感受着自己“砰——砰——砰——”,犹如小鹿乱撞的心跳。 若真是对唐阮动了真情,那么有些事,她必然要好生想想如何对唐阮坦白了。 对于她的身世,接受与否、结果如何、是走是留,她不能以己之见强加于唐阮,有些事,还是要过问过对方的意思才能再做决定。 或许有些“有缘无份”,其实就是“有口难开”。明明是“佳偶天成”,偏偏被一句“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而生生拆散。 倘若能坦坦荡荡地将一切事情说开而非独自承担,大概就不会白白错过。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周琼,怀中的木盒被她抱得更紧了些。 望了一圈没瞧见人,丫鬟返身进了凉亭,另一人打趣道:“你呀,别一惊一乍的!放心吧,孙妈妈还不知躲哪儿吃酒打牌呢,找不着咱!” 亭下传来“哗”的一声,紧接着是“咔嚓咔嚓”。 听声音,估计是这种偷懒躲活的事没少干,唠闲嗑也就算了,竟还在袖袋里常备瓜子? 唐阮总算平静下来,看向四周,寻思着找个地方遁去。 宴席没有个把时辰完不了,人家连瓜子都拿出来了,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离开,再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不过,到底还是没能遁走。 只听亭下有个丫鬟道:“跟你讲个秘密,但你可别告诉别人啊!要不然咱俩绝交!不!咱俩都得掉脑袋!” 她的同伴道:“秘密?什么秘密还要掉脑袋?你别吊我胃口,快说快说,我保证不跟别人讲!” 唐阮听着在心底“啧”了声,隔墙有耳这句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你听说了吗?南宫大人在府上撞见鬼了!” 乔笙眉头一拧,转头对上唐阮同样含着惊色的桃花眼,看来此事他也不知。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继续听呗。 两人伏在宝顶之上,一个是堂堂大魏唐国公,一个是乔氏灯盏铺女东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偷听墙角,颇有默契地相视一笑,方才的尴尬与窘迫一扫而尽。 “我家婶婶是南宫府服侍崔姨娘的,说是那夜崔姨娘都服侍南宫大人睡下了,她在廊庑下打了个盹儿的功夫,就听屋里崔姨娘尖叫起来。等她进门看的功夫——” 说到这儿,怕是防着有人偷听,那个说话的丫鬟陡然压声,乔笙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蹙眉看向唐阮。 唐阮比了个口型:“死了。” 崔姨娘,死了。 “你说吓人不,活活勒死的!说是脖子都勒断半根,血喷了南宫大人满脸,晕了小半个时辰嘞!” 嗑瓜子的声儿也停了,半晌,另一人才瑟.瑟道:“你不是说撞鬼了么?莫非这——这是鬼干的?” 前头那个丫鬟继续道:“刚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2. 南宫祖坟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亥时,城门下钥。 金吾卫郎将邵武举着火把立在城楼上,望着在夜幕下驰远的小黑点,问旁边人:“方才骑马出城的是唐国公?” 立在一旁的小兵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回大人,是国公与国公夫人。今夜也不知城外有什么热闹,这不半个时辰前南宫大人才出了城,后脚国公爷就跟去了。” “南宫大人也出城了?”邵武自言自语道。 小兵耳朵尖,眼珠子一转,专门捡了好话讲:“南宫夫人就葬在城外,南宫大人与夫人少年夫妻、鹣鲽情深,怕是夜深人静时思念的紧,这才三天两头地出城祭拜。” “三天两头?”邵武闻言睨他一眼,“怎么个三天两头法?” “就……”小兵有些心虚,“其实也没三天两头,就是约摸着半月前出过一次城……” 邵武薄怒道:“这可跟三天两头差远了,以后想好了再说,没得叫有心人听去误会。别长了张嘴来竟惹祸,没得把咱们整个金吾卫都给连累喽!” *** 京都背靠景山,夜里蝉鸣声噪,当初乔笙便是从山脚的围墙处偷入的京都。 从初春到盛夏,一晃数月已过,兜兜转转又来此处,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两人共乘一骑,唐阮翻身下马,乔笙紧随其后,下得也算熟练。不过唐阮怕她摔着,还是站在后头,老母鸡护崽似的虚张着胳膊。 待乔笙双脚落地,他才接过马缰牵着,打量了一番四下黑黢黢的树林,便见漆黑密林中透出一片白。 白上拢着红光,隐约可见有两盏白灯笼吊在天上,山风呼啸穿林,打得灯笼乱摇。 这情形,猛然撞见就宛如活人闯入了幽冥界,兜头撞上鬼界的大门。若是个胆子小的,必得吓得抱头鼠窜。 “姐姐,那儿似乎有个石牌坊。” 唐阮指了指那片白,心道深山野林里见着这东西,是南宫家的祖坟不假了。 两人把马儿找了棵位置隐秘的树拴好,这才躲躲藏藏地稍稍走近些瞧。 这石牌坊修得高大,若再在立柱上刻几条龙,说是皇家陵寝也不为过。 石牌坊当中刻着“廉正”两个大字,红光被白纸筛过,映在红字上,有种凄惨惨、血糊糊的感觉,半点清白廉正的味道都没有。 唐阮靠着树干抱臂嗤了一声,“廉正。就凭他南宫炽?姐姐,这景山风水好,朝里不少人把祖坟修在此处呢,咱们别是找错了?” “没错,就是这儿。”乔笙笃定道,“你忘了,我初来京都,就是翻过这座山,从山脚偷入的城。” 提到几月前的事,唐阮眉梢微动,“是啊,姐姐当时跑了,害我后来找得好苦。” 乔笙莞尔,看着眼前与儿时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石牌坊,嘴上却道:“当时领我们进城那人提过一句,说这儿就是南宫祖坟,不会错的。” 南宫家的祖坟选址极为隐秘,饶是乔笙儿时来过几次才勉强能记得位置,若今晚让唐阮带着袁驰来,两人怕不是要找到天明。 可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唐阮坦白秦家的事,既如此,不如把自己为何知道南宫祖坟位置这件事推给当初领路的那个人,也好少费些口舌解释。 乔笙胡诌的这番说辞唐阮也瞧不出信不信,只淡淡“嗯”了声,抬眼望着牌坊深处。 那里,守墓人的房子灯火通明。 只有莽夫才会硬闯。 “依姐姐之见,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去那儿。”乔笙反身一指,黑乎乎一片,唐阮却记得,路过时,那处是个村庄,想来是景山之上,各家守墓人的聚居之所。 比起亲自查探,不如先听听有什么谣传。 唐阮挑唇一笑,“劳烦姐姐引路。” 这里的小屋前都扎着半人高的篱笆,他们几乎围着各家转了一圈,才在最后一家找见了个半夜不睡觉、蹲在院儿里疯狂抓头的男人。 隔着篱笆,唐阮道:“这位大哥,我与内子着急赶路,可怎么都转不出去,劳驾您给指条路。” 男人两手插.在乱发里,身上敞怀穿着一片布马甲,看着唐阮他们,眼神活似撞见了鬼。 呆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鞋子拖在脚上嚓嚓嚓地走过去,隔着篱笆与唐阮对望。 “大半夜赶路,咋想的?知道这山上都是坟地不?万一再碰上头狼,还能活命不?要不在这儿凑合凑合住下得了,赶早再走。” 唐阮冲他笑笑,“无妨,家中事急耽误不得,车马就停在村外,找着路一会儿就出去了。” 男人点点头,抬手冲着月亮一指,“朝着月亮一直走就走出去了——” 话音未落,就听房里传来一声咒骂:“你个黑心肝的,这山上有啥,他们小两口不知道,你难道不知道?大半夜叫人家小两口赶路啊?” 一个女人从屋里冲出来,碎布拼成一件小褂,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听这骂街的口气,夫妻俩应该是刚吵完架,难怪男人大半夜的不睡觉,蹲在院里抓头发。 女人抽出门栓打开门,“妹子,这山上最近闹鬼,现在走指不定撞见什么不干净的,往往碰上夜里过路的人,俺村儿上都是留他们在家里头过夜。你们也甭客气,家里头虽然小,挤挤也能凑合凑合,别嫌弃。” 拉拉扯扯,热情难却。两人只好进了屋坐下来慢慢问。 这间屋子从外头看还勉强过得去,一到里头,就破烂得很了,四个人杵在里头,人挤着人,险些连翻身的地儿都没有。 靠窗搭着一张火炕,上头躺着一只大粽子,待走近了瞧,才发现是个婴儿,不知何时醒的,也不哭,正沐浴着月光咿咿呀呀张着小手,像是要摘月亮。 女人过去将婴儿抱在怀里,回头对乔笙道:“妹子,坐,别见外!” 乔笙挨着她坐了,刚想开口问闹鬼的事儿,怀里就被塞进来一个软乎乎的肉团子,两根胳膊顿时僵住,“呀!阿姐,我不会抱孩子,看再摔了他。” “哎呀,别慌,这样,这样……”女人把手教着乔笙,“抱个娃娃能有多大学问,这不就好了?瞧你们小两口长得都怪俊的,日后生个娃娃,肯定好看!姐姐我啊借你们个娃娃抱一抱,指不定回去就有了呢!” 这似火的热情,烤得乔笙脸颊发烫,却没否认,只是低头与孩子对笑。 唐阮见乔笙这副模样,心底纳罕。怔了怔,心道莫不是乔笙晓得了他的心意,眼下这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3. 江淮县令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盛夏山间的风也算凉爽,或许是奶着孩子的缘故,女人体热,被月光照着的领口有些汗湿。 男人从进门就守在炉边烧水,这会儿就用烧开的热水打湿了帕子,捏着两角扇到温热才递给女人,“瞧你热的,擦擦。” 女人满脸心疼,“你费这些柴火做啥?这皮糙肉厚的,用凉水抹一把得了!” 这夫妻俩,一个担心对方受凉伤身,一个心疼对方砍柴辛苦。 平凡之中生出的琐碎,床头吵架床尾和。这样的日子,过得虽是艰辛,却满是烟火与人情,比表面繁花似锦、实则如履薄冰的许多高门宅院不知要好上多少。 看着将熄未熄的炉火中滋啦滋啦蹦着的火花,乔笙忽然想,等京都事了,她就与唐阮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搭一间茅草屋,闲来溪边垂钓、林中纵马,偶尔点灯夜话、听雨闻雪,远离世间纷扰,快活自在一世。 该套的话已经套完,乔笙便道了谢,执意要走,唐阮摸出身上仅有的十两银子留下,说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夫妇俩都是古道热肠,女人见挽留不得,又多叮嘱了些,说“前头岔路口莫要左拐,朝着月亮往右走,那才是下山的道儿”。 两人都走出去好一段路了,男人又趿拉着鞋嚓嚓嚓小跑着追上来,啪啪塞过两只三角小纸包,“山上蛇多,戴着这个,防蛇的。” 说完,不等道谢,男人扭头挥挥手,踩着影子往家走。老婆孩子热炕头,背影是说不出的满足感。 纸包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乔笙把它系在腰间,唐阮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下自己的那只,也给乔笙系上了。 “区区一条蛇还奈何不了我,姐姐多戴些防身。” 密林剪碎月光,他站在斑驳光影中,笑得恣意且嚣张。仿佛有他在,即便真的置身阎罗殿,他也能在谈笑间杀出一条生路,带你重回阳光普照的繁华人间。 到了岔路口,两人很默契地左拐,踏上了女人千叮万嘱不要走的“闹鬼路”,与月亮悬挂的方向越走越远。 路极窄,一侧是高耸的山壁,一侧是斜度极大的土坡,深沉沉不见底,咕噜滚下去,估计轻则负伤累累,重则投胎转世。 唐阮开路在前,乔笙在后抓了他腰间的革带,好令自己在他的身上留下些感觉,免得他总担心得回头张望,万一不留神踩错了地,那可是要命的! 走了十来步,月亮早被石壁挡住,风突然大了起来,刮得唐阮手中的火折子哧啦啦乱摆,没多久就噗得一声灭了。 眼前漆黑一片,立在原地等了等,眼睛才逐渐适应了突如其来的黑暗。又摸着石壁前行了两步,唐阮突然“嘶——”了一声,“停一停,有荆棘条子挡道了。” 荆棘条子在山野间并不少见,细细的枝上挂着倒刺,许多农人常会砍了来堆在自家田地的入口,人来扎人狗来扎狗,是个野地里守门的利器。 在这条道上见着这东西,足以说明,再往前走,会撞见某些人极力遮掩的一些东西。 “你仔细些手。”乔笙轻轻拍了拍他腰间的匕首,“用这个把它们挑下坡去。” 翻山偷入京都时,她在路上没少被这东西扎,一针刺过,钻心的疼,一划就是一道浅浅的血痕。唐阮虽不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可她却瞧着心疼,就像刺在自己心上似的。 荆棘条子横七竖八斜插在一起,唐阮握着匕首挑了许久才把这一团挡路的东西挑下了坡。 一口气才松了半口,就听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混着呼啸山风,乱糟糟一片,听上去不止一人。 他们手中的火把照亮了斜坡一角,显露出歪歪扭扭的树,唐阮反应过来,拉着乔笙飞快前行。 呼啸风中,隐约传来凄厉的哭声。 越往前走,哭声越大,时而像春日野猫发.情时的尖吼,时而像女子柔柔的呜咽。 又摸着石壁前行了十来步,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月光照亮的平地之上拱起一个小土包,一左一右插着两面黑红旗。 地上有火燎过的痕迹,是焦黑的土,其间还杂着扎眼的黄。 乔笙飞快瞄了一眼半身踩进泥地的黄纸,才发现那是一张道士用来驱鬼的符篆。 一缕不合时宜的血腥气钻入鼻中,越靠近土包气味越浓,直到看见歪斜在土包前的几只断脖子鸡,乔笙才反应过来,这半月来滴雨未下,土地怎会是湿的? 黑红旗、符篆、断脖子鸡,先前村里的女人也提过,有人过来做过一场法事,所以这些东西,都是当时留下的。 看来这里就是南宫夫人下葬的地方了。 鸡血染红的土在夜里看不出异样,但方才踩上去,能感觉到湿土已硬。看起来,这场法事也做的有些时候了。 偏偏闹鬼的传闻、崔姨娘的死、南宫府撞鬼,这些事都发生在做完法事之后,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身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两人跳下一处小矮坡,地方不大,刚好容得下两人。他们半蹲着,眼前是高起的土地与枝枝叶叶。 从枝叶交叉的缝隙中看去,平地之上一览无余,站在地上的人却看不见他们。 拐角处有火光映出。 唐阮低声问:“姐姐觉得是谁?” 乔笙想了想,“难说。” 或许是过路的人,或许是胆大的村民,又或许是南宫府的人……都有可能。 正想着,拐角处乌泱泱涌出来一堆人,一水儿的黑衣,火把高举,簇拥在正中的人,锦衣华缎,不像是来吊丧的,更像是去赴宴的。 来人竟是南宫炽。 半夜三更,竟然亲自来了阴煞之气极重的墓地。 风过林梢,自拱起的土包之下,传来幽微的呜咽声。 如怨如诉、凄凄惨惨,像是含着说不尽的冤、道不尽的苦。 南宫炽勃然色变,“给本官挖!” 乔笙这才瞧见,黑衣护卫竟每人一把铁铲在手。人家根本不是来思念亡妻的,而是来掘人坟墓的! 那厢挖的热火朝天,几铲子下去,土包平了一半,这边唐阮置身事外,嗤笑一声,“损阴德的事有人帮忙办妥了,真好。大概这就叫,黄雀在后。” 平地上,南宫炽站在火光下,面容阴沉,死盯着护卫挖坟的动作,满目森意,仿佛那底下长眠的不是他的发妻,而是与他作对多年的宿敌。 他的身边还站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4. 兔死狗烹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火把投在地上的光近在眼前。 只差一步,就能将矮坡下的情景照得清清楚楚。 南宫炽不合时宜地插了句话道:“这山上山鸡还挺多嘞。不过这东西跑太快,一般是逮不住。” 张管事板正的声音紧随其后:“未必是山鸡,你们几个过去瞧瞧。” 一时间,竟有些主仆颠倒。 乔笙半悬的心高高提起。 黑暗中,唐阮的手摸上了腰间匕首。他略略扫了眼围拢上来的十余人,嘴角依然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他要在那些护卫动作前冲出身去,这样,视线转移,乔笙便暂时安全了。 如意算盘打好还没来得及开拨,就听耸入云霄的密林中传来“啊——”的一声长啸。 听声音,是个女人。 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十余支火把陡然调向,对准土包之后,惊雀乱飞的幽森诡林。 女人的声音陡然变得幽怨凄切起来,“狡兔死,走狗烹!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长长一段话,不过是说有人“过河拆桥”、“喜新厌旧”,既有替人办事反遭报应的“恨”,又有夫君别抱的“怨”,再加上长夜深山、尸墓无数的森寒,这声音就愈发显得凄凉了。 说话如此文绉绉的,声音亦是熟悉。 乔笙想到一个人——南宫夫人。 鬼神之说她向来不信,诈尸绝无可能。要么南宫夫人没死,要么就是有人装神弄鬼。 但不论哪种,就目前来看,来人是友非敌。那人的目标,是南宫炽。 诡音几乎绕林子转了个遍。 移动速度快若幽灵,令人咋舌。 唐阮低声道:“那人武功不弱。” 话音刚落,十余支火把外加十余把银刀齐刷刷对准了唐阮。 却不是冲唐阮来的。 唐阮的斜后方再度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低矮树丛的繁茂枝叶中糊着一个白影。 不是山鸡,这次,是个人。 又或者说——是那只纠缠南宫炽多日的“女鬼”。 乌发蓬乱至腰,素衣裹身,白绫圈颈。 一阵风过,衣袂呼啦啦作响,贴在身上,几乎能看得到胸腔之上,根根分明的肋骨。 不知何时,明月掩于云后。 一声惊雷自厚积的云层中炸裂,闷响破云裂空、滚滚而来。 “噗噗”几声,吸了油的棉布燃尽,火把尽灭。 黑暗,劈头盖脸笼罩下来。 身畔有凉风扫过,带起泛着苦味的药香。“南宫夫人”从唐阮身侧擦过,步履不停,飞卷在身后的白绫拂过乔笙的脸颊,苦味之中,又多了一分若有若无的刺鼻辛辣。 她下意识揉了揉发痒的鼻腔。 这个动作熟稔至极,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被这种苦涩辛辣的药香味弄得眼泪汪汪、鼻腔酸酸。 味道总能令人记忆犹新。 春来山花烂漫,不论是踏青还是跑马,多高山、面戈壁的俪城总是个不错的去处。 每到春日,不等陆庸来信催促,秦世卿总会提前收拾好行囊,携妻女一同前往俪城小住几日。 那时乔笙还是个蒜苗高的娃娃,走到哪儿都要秦世卿抱。 而不论何时去,陆庸的身边总少不了谈事的幕僚,有的是他的下属,有的是他的军师,乌泱泱一屋子人。 含蓄隽永的父女俩从来都与满屋的热火朝天格格不入。 一见着乔笙,陆庸格外兴奋。当即一声“大侄女儿”喊得震天响,随即挤出人堆,夺乔笙入怀,下颌泛青的胡茬扎得乔笙咯吱咯吱笑。 他与陆夫人感情甚笃,膝下育有三子,没个女儿一直是个遗憾。他曾有意与秦世卿结个娃娃亲,却被秦世卿婉拒。 从那以后,她就把乔笙当闺女看,儿媳妇的心思似乎是歇了,再未提及。 当大将军的,每日操练,伤必不可少,所以陆庸身上总有一股子药味。 许是药味太重,他又在屋里不知熏了何种香。两者相互中和之下,就在苦涩之中添了淡淡的辛辣。 这种味道,乔笙从小到大只在陆庸身上闻到过。 一闻鼻子就痒得不行。 等看她眼中含泪、鼻头泛红,陆庸这才撒手,把她交给立在身旁的一位高帽子军师,还不忘嘱咐:“找几个小兵跟着上山,逮兔子抓野鸡,随他们去!你也跟着,必得叫咱大侄女儿玩尽兴喽!” 陆庸豪爽的笑声犹回荡在耳畔,却是故人已去,往事如烟。 那些早已被她尘封心底的儿时记忆,便叫今夜这若有若无的药香,一点一点勾出来,是同样的苦涩,同样的辛辣,同样的泪眼涔涔。 这样少见的味道,为什么,会出现“南宫夫人”身上? 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南宫夫人”往矮坡下偏了偏头。 紫电如利刃般狠绝地落在山头,于黑暗中劈出一道光亮,恰恰映出“南宫夫人”惨白干瘪的脸颊。 颧骨极高,因为瘦的缘故,两颊深深凹陷下去,活像骷髅架子披了一张人皮。 蓬乱的头发垂在眼前,并不能看清她的双眼。 但乔笙直觉到,这人的眼睛应该很大,或许会带着点恨,绝非南宫夫人那双温柔怯弱羔羊般的眼睛。 唐阮贴过来,乔笙回神,见他朝着女鬼挑了挑眉,似是在问可有什么发现。 乔笙思忖半晌,比了个口型:“秋婆子。” 看见那张脸的瞬间,她就想到初来京都时,与秋婆子在宝灯街的擦肩而过。 那样一张脸与倾国的美人面是一样的,放在活人里,怕是任谁都一见难忘。 只是眼前这张脸,只是神似,并非形似。比起秋婆子,它确确实实更像南宫夫人骨瘦如柴的模样。 不过……如果这人真是秋婆子,她为何要与南宫炽作对?莫非是作为陪嫁丫鬟,替自家夫人报仇? 这倒是也说得过去,可是,她身上与陆庸别无二致的药香又要如何解释…… 女鬼又向前“跳”了两步。 风打林梢,猎猎作响,其间回荡着“狡兔死,走狗烹——狡兔死,走狗烹——”的幽怨哀嚎,逼的黑衣护卫节节后退,来时小路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鬼!鬼啊——” 南宫炽一个眼神刀过去,那人刚扭过头还未来得及跑,就有护卫持刀上前,眨眼的功夫叫声就淹没在咕噜噜的血沫中,却听“哒哒哒”的奔跑声被风卷来——有同伴跑了。 女鬼步步紧逼。 南宫炽惊吓之余尚有些气急败坏,“这人装神弄鬼!还不给本官拿下!” 护卫挥刀上前,十余人瞬间呈包围之势。 大概是夜太黑,又或许是做贼心虚怕鬼讨债,这批护卫的武功似乎比先前在秦府截杀的那批人弱了不少。 还不等乔笙看清发生了何事,就见平地之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女鬼素衣而立,不沾滴血,只在宽大的衣袖里,露出弯长的指甲。 南宫炽身边的护卫骤然少了半数,王有财向来胆子小,丝毫没有为主子冲锋陷阵的知觉,从头至尾他都瑟.瑟索索躲在南宫炽身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主子。 忽然,他大叫道:“大人,鬼鬼鬼——鬼火!” 有蓝绿色的火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5. 屠龙少年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冲天火光映红了一方夜色。 风助火势,房梁摧折。“咔嚓咔嚓”的坍裂声压过喁喁虫鸣,随着滚滚热浪沿着山坡席卷而上。 唐阮曲臂挡了挡扑面的滚烫,猝然刹步,伸了另一臂将冲将上前的乔笙箍抱入怀,以身为盾,护她在前。 自她发顶落下一声无力呢喃:“没用了。” 飞舞的火舌吞噬了整座村庄,女人爽朗的笑声、男人憨厚的面容、婴孩咿呀的软语,都叫这漫天大火烧成了灰烬。 “杀人灭口之后方才毁尸灭迹,姐姐,我们来晚了。” 乔笙怔住,充耳尽是噼里啪啦的火灼声,唯独没有,作为活人,求生的嘶吼。 三角药包紧握掌中,棱角硌得心窝子发痛,仿佛在提醒她这并非一场夜梦,而是真真切切地发生着。 突如其来,生死一瞬。 南宫炽不会容忍任何的流言蜚语,既然有人撞破林间闹鬼之事、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那么他自然不介意斩草除根。 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 这就是南宫炽啊! 可他们却没能提早猜到南宫炽的心思,提前一步赶到救下全村人的性命…… 可怜个把时辰前还在与他们谈笑风生的人,就被一桩与己无关的祸事牵连了性命。 热浪从唐阮的臂弯里踅进来一些,熏红了乔笙的眼眶。 身畔半人高的草丛中突然传来响动。 “谁!”唐阮三两步迈入,片刻间,就提了个双手抱头的男人出来。 那人打着抖,胡子拉碴,满身脏土,两臂不停地乱扑,“俺俺俺俺大姨夫的大舅子的哥哥是当朝五品谏议大夫齐盛。你们要是杀了俺,他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唐阮蹙眉道:“你是齐家的守墓人?” “是!”男人以为唐阮是有所忌惮,语气也强硬了几分,“你们要是能护俺进城,必然……有赏!” 唐阮可没工夫和他胡搅蛮缠,“把你刚才瞧见的都说出来,否则——” 匕首出鞘,抵上了他侧颈青脉。 男人瞬间认怂,咕噔咽了口唾沫,“小兄弟,有话好好说,咋就动刀了呢?俺就是搁这儿撒了泡尿,闹了个肚子,刚扎紧裤腰带要往家走,就瞧见有人从山上冲下来,个个提刀。俺哪儿还敢出去,没想到他们直冲进村里,就……” 他呜咽起来,“俺爹娘媳妇儿还都在里头呢……” 任他哭得可怜,审的人多了,唐阮丝毫没有松懈,“三更半夜,你跑到山上来作甚?” “俺……”男人茫然片刻,嘴皮子张了张,“俺睡不着出来吹吹风!” “哦?吹风?”唐阮逼近刀刃,以闲聊的口吻,说着令人胆寒的话,“那现在你应该是清醒了。本想着路见不平救你一命,如今看来,你似乎更想回去与‘家人’团聚。” “家人”二字他咬得格外重。 “不不不不不——”男人瘫坐在地,鞋底朝天,皂色的鞋底上嵌着小半张橙黄的符箓。他又哭了,这次是吓的,“俺说错了,说错了!” “后山闹鬼,俺与老李孙二他们就想着去瞅瞅,谁知道真撞见鬼,俺和老李一气儿就下了山,孙二也不知道干啥了,老半天没见影儿。俺尿急就搁这儿耽搁了些功夫,然后就,你们也知道了。” 瞧他急于求生的脸,不像是说在假话。他口中的孙二已经在后山凉透了,南宫炽万万没想到,错杀这么些人,竟还有漏网之鱼。 乔笙问唐阮道:“这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无非就是两种:将真相公之于众与隐而不发。 她心中也知道,前者的可能性极小。 景山只有这么一处村庄,虽是守墓人,却与朝中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南宫炽既然说杀就杀,必然是仗着自身权势有恃无恐。朝中之人哪怕知道此事是南宫炽所为,也不敢吱半个字。 更何况单凭一人的红口白牙就想给南宫炽定罪?怕不是在痴人说梦。 唐阮自然也是这般考量,“这事,或许要等一等。齐盛为官多年,尤善左右逢源,是朝里出了名的墙头草。这人既是他的亲信,若日后受他指使反咬咱们一口,怕是更加难办。” “不过眼下还有一桩难事。若从城门入京,难保不会惊动南宫炽,还得想个办法悄无声息把他弄回府才是。” 乔笙想了想,“或许我有办法。” 山坡下,火焰愈盛。 南宫炽负手站在一旁,面容沉肃,细薄而刻板的眼睛低垂着,不知又在谋划些什么。 从峰手握刀柄趋步而来,至前,双手奉上两锭纹银,“主子,这银子就摆在一家农户桌上,看样子是今夜刚得,还没来得及收拾。” 正是唐阮留给孩子的十两纹银。 “银子?”南宫炽掀起一侧眼皮,“这些贱民还能存得下银子?” 顿了顿,他蓦地回首望了眼黑压压的山坡,嘴角冷冷地挤出一个笑来。 “你去城门问问,今夜,朝中哪位大人物,出、城、了。” 今夜的雨虚张声势,终究没有落下来。几个闷雷滚过,乌云撤散,皎月当空,是个难得的圆月,大如玉盘。 月光自天际流淌而下,漫过两人来高的矮城墙,使得想要“偷渡”入城的人无所遁形。 乔笙与唐阮等在墙下,唐阮凝眸看着墙根,目光所及之处,有片深色的墙砖与四周的老旧格格不入,一看便是新砌不久的。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啧,领教了。” 三月前,乔笙便是从此处偷入的京都,险些被唐阮抓了个现形。从那以后,唐阮加派人手巡查,又叫人堵了洞,彻底绝了偷渡入城者的念头。 方才他已放过烟花信号,只待城墙另侧巡逻兵的脚步声息,袁驰与贺丘也该来了。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墙头飞掠下两个人影儿。 袁驰来不及拍身上的土,先解释道:“劳主子久等!邵武领着那帮金吾卫巡得仔细,属下等他们走了这才敢翻墙出来。” 贺丘行了个礼,一声不吭地过去反扭住胡子拉碴的男人的手,缚上绳索牵着,这才对唐阮道:“主子,先前您叫属下查南宫府的事,属下这几日打听清楚了。” “南宫炽月前曾连日梦魇,后来由混草堂郇贸主持,找了神婆作法,为南宫夫人安魂。一直到三日前,南宫府都平静如常。只是在三日前的夜里,崔姨娘断颈而死,不少奴仆都撞见了南宫夫人的鬼魂,又有守墓人来报,说墓地传有鬼声,这才又闹了起来。” 乔笙在旁听着,默不作声。 时间紧迫,该说的话说完,袁驰与贺丘就跃上墙头,拽着绳索,轻轻松松把男人提了上去。 做戏做全套,为免旁人生疑,唐阮与乔笙还得等到天亮再从城门入城。 村民无辜惨死,历经过战火、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唐阮自然早就看淡了人间生死、世事无常,可乔笙不行。 夏衣单薄,他感受得到乔笙心绪不佳,抱臂搓了搓膀子,装出一副冷样,“姐姐,山里冷,咱们找个避风的去处暖和暖和。” 说是找,唐阮目标明确,带着乔笙直登山顶。 这里有一处平台,背靠山石挡风,视野无限开阔。眺望出去,京都城的布局一览无余,皇宫处在正中小小一座,是灯火最为璀璨之地。 目光直上,是破有空洞的云层千重万叠,蔽星拱月。 不知是走的太急发了汗还是此地举目千里的缘故,心旷神怡感顿生,颇有种“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豁达之感。 一时间,淤积于胸的沉郁轻松了不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6. 不是阿爷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布灯图的左右两边有些呲毛,看上去像是从卷轴上撕下来的。 乔笙略凑近了些火堆,布灯图被火光照得更清楚了些,便见图上宝灯、宝馔、宝怡、宝庆等六路汇集之处的空地上,黑乎乎画着一只酒坛。 旁侧引线做了更加详细的标注。 这里设计的是一座两层高台,层与层之间间隔很远,上层用来摆放酒坛,下层离地半人来高,画着跳跃的明黄火焰。 高台之下,围着十来根细线,每一根细线尾端都缚着一只孔明灯,灯中有火,微微悬起,仿佛下一刻就能飘入空中,奈何有线牵引,不得自由。 唐阮眯了眯眼,“这只酒坛倒是突兀。” 乔笙也是这样想,“这应当是个巧思。” 薄唇微抿,贝齿咬上下唇,暗暗苦恼当年阿爷一丝风声都不透露,她压根不知道有这样一副图的存在。 所以当年阿爷上京并非只为拜访旧友,他还有其他的打算?甚至,这个打算是瞒着她与阿娘的。 视线紧锁在酒坛上,她隐约觉得,关窍必然在此处。 崖下有落石声响起,哗啦—— 乔笙立时僵住,耳畔回响着“哗啦哗啦”的声音,却不是崖下落石声,而是当初在秦府废宅,铁珠打碎砖墙的声音。 而在秦府废宅,她也见过一只莫名其妙的酒坛。 “阿阮,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秦府废宅时,铁面人曾用弹弓打碎过一只酒坛?” 手指在酒坛上画了个圈,“当时不知何意,现在想来,或许他是想告诉我们,这只酒坛是要用弹弓来打碎的。” 指尖顺着高台下移,“酒坛碎后,酒会顺着高台流下。若地上的细线代表的是引火线,那么被一层的火焰点燃的酒再次流淌而下,就会把这些引火线点燃。” 唐阮恍然大悟,“引火线燃尽,明灯少了束缚便会升空,这个法子新鲜倒是新鲜,不过——” 毕竟秦世卿是乔笙的阿爷,他仔细斟酌了下用词才道:“放几盏灯而已,为了新意而把过程弄得如此复杂,这是不是有点舍近求远了?” 乔笙笑了笑,“那么换作是你,你会如何布置?” 唐阮没料到被反问,怔了一瞬,答:“若换作是我,大概会在景山之上安排人手,千灯齐放,在空中汇成灯河璀璨,那才算得上是花好月圆的人间盛景。” 乔笙又是一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其实如何布灯,从无定法,看的是一个人所求的目的而已。 望着高悬的明月,乔笙思绪渐远。 酒坛、弹弓,这两样东西重新唤起了被她压在心底的一段往事。 阿娘曾经说过,她是对阿爷一见钟情的。 两人初见在俪城的灯会上,她用弹弓击碎过一只酒坛帮阿爷解决了一桩麻烦事,从此两人交情渐深,终成佳偶。 布灯图上的设计或许正是源于这一段初遇往事,若真是如此,阿爷当年上京应当是想着提前布置人手,好在来年的斗灯宴上,给阿娘一个惊喜。 可情深至此的人,又怎会背叛自己的心上人上了别的女人的榻? 莫非当初在醉春楼与南宫璃姑姑缠绵的不是阿爷? 可那又会是谁,与阿爷长得别无二致…… “姐姐!”唐阮突然喊她,乔笙拢回思绪,就见唐阮拽着布灯图的右下角,支着一条腿紧挨过来,几乎是以半抱的姿势揽她入怀。 愣怔间,唐阮又靠近了些。 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那仅剩的纸厚的距离,因为他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布灯图右下角的字样上。 两道剑眉飞快地蹙了蹙,面露疑色。 乔笙问他:“这张图可有什么不对?” “确实有些古怪。我没记错的话,十年前那场斗灯宴,京都的灯盏布局与图上所画几乎一样。” 唐阮的语气笃定,那是他来京都后看的第一场斗灯宴,故而印象格外深刻。 但秦世卿十二载前便已身死,秦家全族覆灭,又如何主持十年前的斗灯宴? “姐姐有所不知,布灯之人,最后夺了灯魁,获封——玉灯娘子。”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布灯图是在周琼给的木盒中发现的,那么这幅图一直藏于谁手,自是不言而喻。 乔笙苦笑道:“南宫炽派人刺杀,或许目的之一便是这张图。” 秦家倒了,南宫璃死了,而南宫珞继承家主之位,凭借着秦世卿的布灯图一举夺魁,成了大魏所有人都艳羡的玉灯娘子。 南宫炽则借着南宫珞之手,暗中运筹,将京都的灯、烛、绢纱等生意握在掌中,大肆牟利。 可有一点说不通,南宫炽既然已经布局陷害陆秦两家通敌叛国,那么他为何要铤而走险派人刺杀? 他大可以等一等,等到秦世卿锒铛入狱,等到官兵上门抄家,再悄无声息地拿走他想要的东西。 若说是为了同时除掉南宫璃,其实也大可不必。南宫炽既然有剧毒“人去楼空”在手,凭他的本事,无声无息地除掉南宫璃也只是早晚的事。 乔笙隐约觉得,阿爷手中,必然还有其他令南宫炽忌惮的东西。 而这样东西,对南宫炽而言,事关前程与生死——这可是在南宫炽心中重如泰山的两样东西。 既然能毁其前程,极有可能是揭发南宫炽过往为非作歹的证据。要真是这样,南宫炽急于杀人灭口、销毁罪证,也就说得通了。 她了解阿爷,重情重义。 哪怕南宫炽再如何的十恶不赦,他也会看在喊了多年“大哥”的份儿上,苦口婆心地劝他回头自首,绝无可能直接告发,亲手将自己的好兄弟送入牢狱。 可惜,阿爷从未想过,有的人心里,自始至终,只装得下自己。 火苗弱了些,乔笙随手捡起枯枝填进火堆。 “阿阮,且不说斗灯宴,每年中秋、元宵都会有灯会,这些年想来你也看过不少,你又是如何笃定这张图所布之灯就是南宫珞夺魁时的那一场?” 唐阮把布灯图的右下角放入火光中,“凭这个,足以辨认。” 右下角写着几个字:锣鼓百戏等,集粹馆协助。 “往年的灯会上,除了灯还是灯。虽说花样百出,可看多了还是觉得索然无味。直到十年前那场斗灯宴,南宫珞在灯盏之外添了锣鼓百戏,街上人群摩肩继踵,当时我也与阿兄在门楼上凑过热闹,所以印象格外深些。” “除此以外,这几盏孔明灯也是有的。想来南宫珞并没有参透酒坛深意,就把此处做了改动,当时她和南宫炽一人一盏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7. 欲加之罪 《醉千灯》最快更新 [aishu55.cc] 夏令的辰时初刻,早朝已经开始了半个时辰有余。 盛夏的天里,总有那么几天是阴云压顶的。闷与燥无处不在,蜻蜓也当街乱飞。昨夜没有落下来的那场雨,虽迟但到,用不了几个时辰,便是暴雨倾下。 这样的天,显少有人外出。 宝馔街上,早点铺子的伙计正趁着客少打着蒲扇歇息,偶尔叫卖两声,语气也不如往日欢快,充满着懒与怠。 一个小乞儿若无其事地路过,看起来也就七八岁,瘦瘦的,前一刻还一副要饿晕了的样子,下一刻就眼疾手快从笼屉中抓了两只包子。 也不嫌烫手,撒腿就跑——眨眼的功夫就叫人逮了回来。 这时,杀人放火“嫌疑犯”唐阮悠悠骑马而来,乔笙坐他身前,两人依旧共乘一骑,后边跟着锅底脸邵武和木头似的金吾卫。 朝臣的讨伐与攻讦声都快把屋顶给掀了,邵武却眼睁睁看着这位小祖宗翻身下马,不用想都知道,这是“善心大发”,要救乞儿于危难。 只不过,小祖宗只负责发发善心,钱是他出的。 唐阮身上仅有的十两银子全部留给了景山上的那对夫妇,眼下连块铜板都没有,面不改色地朝邵武伸了手。 “邵将军,借点钱,日后还你。” 邵武默默递上了钱袋。 唐阮付清了十只包子的钱,又捏了两块碎银给小乞儿,这才上马,哒哒回了唐国公府。 邵武尽职尽责地提醒:“……国公爷,官家急召。” 唐阮再次老母鸡张翅护崽似的护乔笙下马,“知道,本国公这不是顺路送夫人回府吗?” 邵武望一眼与宝庆街遥遥相对的宫门。 真是“顺路”! 单嬷嬷取了唐阮的玄色披风出来,唐阮不习惯顶着真容真面入朝见那些个同僚。 今日披风的系带有些不听话,唐阮拨弄了许久,有一条就是塞在袖管里挑不出来。 乔笙见邵武急得冒汗,他夹在唐国公与官家中间,办差也是不易。 遂走上前,按住唐阮乱扯一气的手,纤指一勾一挑,系带滑出袖管,又被温柔地打了个结。 入宫朝见,仪容很是紧要。 乔笙帮他把内折的披风高领翻出来,又并指平了平肩上褶皱,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去吧。早去早回。” 在城门前听见有人诬告唐阮杀人时,她也有过担忧,但见他一派风清云淡丝毫不曾走心的模样,她又把半悬的心轻轻放下。 朝中事,她帮不上许多忙,便不必显露出一副担忧状,害他在这多事之秋还要分出心神照顾她的心绪。 云层似乎又厚了些,不远处邵武的脸都有些模糊在昏暗中。 可站在她面前的人,半张脸都埋在高领之下,单看那双笑意满盈的眼睛就知道,嘴角一定高高翘起,压都压不下去。 这人分明生得一双再温柔缱绻不过的桃花眸,此刻更是眼角眉梢都染着笑,却是半分绵意柔软都没有,反而是炽热如朝阳,是这阴云密布中的一抹灿烂。 就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他,更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令他陷入绝望。 仿佛从遇见他的那天起,他便总是这么自信、恣意、热烈而真诚地活着。 黑暗都遮不住他身上的光芒。 可当他穿好披风翻身上马、兜帽遮住了眼睛时,那抹灿烂的笑容仿佛刹那间就被揉碎了。 乔笙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她似乎能看到,唐阮眼底的炽热正在消散,逐渐冰冷、无情,又掺着点无奈与落寞。 这一刻,那个潇洒不羁的少年仿佛不见了踪影,她仰视着马上遮得严严实实的男人,第一次,对“唐国公”这三个字有了真实的畏惧之感。 只是多了一件披风而已。 唐阮还是唐阮,却与她所熟悉的那个唐阮,截然不同。 一直目送唐阮他们消失在了拐角,乔笙这才收回目光,抬步进了府。 马儿一路疾驰,在巍峨宫门前才蹄声乍息。 在马儿的噗噗响鼻中,唐阮把马鞭递给逢迎而来的侍从。 却在回身时抬了抬手,飞快地在掌中掠过一眼,轻嗤一声,这才大步迈入宫门。 虽是蒙着面,但从未有人怀疑过这是唐国公,仿佛他生来就是裹着披风的模样。 迈入朝堂前,唐阮下意识朝着地面拽了拽帽檐。 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有这个习惯的,仿佛从决定蒙面示人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有意无意地做着遮掩的动作。 起先是为了掩饰他与李乾烨日渐相似的下巴,后来才品出些别的好处。 比如认识他的人很少,他随时都可以换上一身常服,扮成富贵人家的小公子,轻轻松松与百姓打成一片,嬉谈笑骂、随心所欲。 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少了畏惧与提防,他与这凡尘烟火之间便多了几分真实。 而当他披上那件玄色披风,宛如套上国公爷的外壳。 行走之处,所有人都畏他、惧他,将他捧上那凄冷孤寂的高台,满目皆是戏,充耳尽是谎。 他是生来活在热闹里的人,孤独二字,最是可怕。 他割舍不下俗世烟火,也心疼阿兄在朝堂之上独木难支。便索性借这样一副假皮,硬生生将自己割裂开,笨拙地勉强求得个两全。 这些话他从来都憋在心里,谁都没说。 所有人都只当他是懒于应酬,这才套了个壳子,将自己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彻彻底底地分隔开。 却不知,他只是稍稍松了松身份给予的枷锁,留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 或许是说累了,又或许是留着一口气等着当面讨伐。唐阮进门时,朝堂出奇的安静。 唐阮环视一圈,却没有看到南宫炽。 路过曹兴时朝着南宫炽的空位挑了挑眉,曹兴立刻会意,飞快说道:“称病。” 自己称病不来,却找了一堆自愿当枪的人。 最先蹦出来的是站在列末的一位青年官员,年轻人,初入朝堂,最看不惯唐国公这种“仗势欺人”的滥杀之举。 再加上唐国公在坊间的风评向来不怎么好,他直接一个屎盆子扣下来,“义愤填膺”道:“官家圣明,依本朝律例: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唐国公一夜屠无辜百姓数十人,烧屋毁尸,行迹恶劣,望官家明察秋豪,为百姓做主!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68. 自荐为妾 [] 南宫炽走得有些蹒跚。 像是生过一场大病的人,尚未痊愈就挣扎着下地行走,面色虚白,脚底飘乎。 对着这样一位“痛失爱妻”的人,审问指责一句都会背上个“铁石心肠”的名号。 唐阮抱臂看着他,借着兜帽的掩盖“啧”了一声。 真能装。 “拜见官家。”南宫炽稽首行礼,“恳请官家将臣押入诏狱候审!” 犹如一声惊雷炸响。 李乾烨摩挲了下玉扳指,睨着堂下人,沉声问道:“爱卿这是何意?” “禀官家,臣一早听说了景山之事。唐国公为大魏浴血奋战立下汗马功劳,断做不出如此惨无人道之举,此乃栽赃陷害也未可知,绝不能令唐国公不明不白受人诬陷。臣这才匆忙赶来,幸而未晚。” 贼喊捉贼,还把自己伪装成朵雪莲花。 昨夜几乎没睡,唐阮困意上涌,打了个哈欠,干脆倚在龙柱上看他唱戏。 “亡妻入梦数日,臣早起往往泪湿锦衾,思念难耐,便于昨夜出城祭拜,以解相思。故景山之事,臣亦有嫌疑!” 南宫炽出城之事,城门守卫只字未提。 李乾烨点了闫公公去仔细询问,这才知道,昨夜两人确实都出过城,唐阮只带了乔笙,南宫炽却是浩浩荡荡一群人,相比之下,似乎后者嫌疑更甚。 偏偏护卫只字未提南宫炽,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最初冒头的那名青年又蹦了出来,“臣看未必!唐国公身手不凡,一人顶过十个武打好手,趁着熟睡屠杀数十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话音刚落,一语惊醒梦中人似的,私语声此起彼伏:“确实如此啊——” 青年盯向唐阮,又道:“堂堂大魏的唐国公,敢杀却不敢认。莫非仗着军功赫赫便能目无王法、视人命如无物,这是想要藐视君威吗?!” 一语既出,满朝静默。仿若有冷气弥散而来,将大殿包裹、冷却、冻结成冰。 青年的话说得隐晦。 藐视君威不过是个开始,再往后,就是意图谋反了。 功高震主,君王大忌。 短短一句话、寥寥几个字,就算离间不成,也能在李乾烨心里结个瘤子。 待他们再在李乾烨耳朵边吹吹风,瘤子愈来愈大,终有一天,李乾烨就会毫不犹豫地想要将其根除。 到那时,两虎相斗,必有一伤。 南宫炽之徒,只需坐收渔翁之利便是。 兜来转去,打得竟是这个主意。 七窍玲珑心一转,唐阮拱手向李乾烨行礼道:“臣绝无半分不忠之心,请官家明鉴!不知今日之事,官家可否信臣?” 兄弟之间,总会因为信任,而在某时某瞬,心有灵犀。 李乾烨对上了那双清澈明朗的眼睛,心中一动,转瞬间便错开目光。 帝王的声音从不露喜怒,外人面前,总是严肃的语气沉闷闷地走到底:“唐国公,昨夜,你的确出过城。而眼下,并无证据可以证明你与此事无关。” “官家这是不信臣?”唐阮立即道,接着冷哼一声,甚至用力甩了下衣袖,显得他本人有些愤懑不满,“想当初臣与敌斡旋于大漠,官家曾下旨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对臣信任有加。臣以为,臣之为人,官家再清楚不过,今日却因旁人的三言两语便对臣生疑,臣心,甚寒!” 在朝中人眼里,唐国公说话从来都是如此:直直白白,不拐弯抹角,心里有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就像当初他醉杀陈阁老,也只是率性而为而已,根本不计后果,活像没脑子,这才会让有些人背地里叫他“小祖宗”——肆无忌惮,不懂事地让人头疼。 现在能满肚子委屈地说出这番话,确实很唐国公。 “唐国公!”李乾烨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你是在讽刺朕过河拆桥是吗?!” “臣不敢。” 赌气似的。 殿中闷热的没有一丝风,所有人却不约而同地脊背生寒。 “此事非臣所为,官家不论派谁来审,臣都只有这一句话。”说罢,他重又拱手行礼,冷冰冰撂下一句话,“臣突然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离去的背影狂妄至极。 走时他又扫了把队列中人扫了个遍。 没看见周琼。 估计是老丈人心疼他,逼着告了假。 唐阮刚迈出殿门,就听殿中传来“哐啷”的碎瓷声。 殿中人异口同声:“官家息怒——” 殿外人大步向前,头也不回。 都快走到宫门口了,又叫曹兴锁着脖子从密道拐回了宫。 *** 目送唐阮离去后,乔笙去庖厨转了转,想着亲手做顿午膳打发打发时间等唐阮回府。 还没等她想好吃什么,宫中便传来旨意,说皇后娘娘宣国公夫人于静宁宫觐见。 这还是乔笙第一次入宫,也是第一次见大魏的皇后娘娘。 静宁宫轩窗大敞,半缸的冰块化成了水,剩下的都浮在水面,散发着冷气。 乔笙入殿时,陈皇后正修剪着一盆茉莉,花香浓郁,殿中不曾燃香,却是无处不芬芳。 “你来了。”听见脚步声,陈皇后将银剪递给侍女,又就着侍女端来的金盆洗净了手,这才敛裙就座,“阿阮这孩子,本宫催他好几次了,都不肯带你来给本宫瞧瞧。本宫实在是想见见你,就只好趁着他忙,下旨请你过来了。” “本想着请你去御花园转转,可惜天公不作美,只能在这屋里头说说话了。” 陈皇后生得一张笑脸,两颊陷着小酒窝,一见就是亲善之人。乔笙按照单嬷嬷临时抱佛脚教她的礼仪见过礼,这才落座,自有侍女看茶。 两人脾性相近,陈皇后喜花,乔笙对此也有所涉猎,聊起来愈发投缘,直到侍女阖窗点灯这才回过神来,却见门外雨珠成线,细密密砸在地上,溅起朵朵水花。 恰有侍女来报:“禀皇后娘娘,阮夫人求见。” 阮夫人自然是阮祺的夫人周鹃。 上次见面,不欢而散,乔笙实在不想在此处见着她。 周鹃不是一个人来的。 少女垂颅紧随其后,淡粉衣裙娇嫩如花,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路过乔笙时,眼帘微掀偷瞄而来,黑白 69. 二十八妾 [] 家人面前,唐阮脱掉了披风,露出里头的圆领暗蓝鹤纹锦袍。 大雨滂沱,水汽沾湿了他的眉眼,柔和又明亮,尤其是他还丹唇噙笑。这样的唐阮,总给人一种温柔的、很好说话的感觉。 不熟悉他的人,总会被这样一副假象所迷惑。 周云枝看痴了过去。 她虽是周家族人,阿爷却是个没本事的。从小养在乡下,徒有一副皮囊。 本以为村上刘四爷家的小公子是最与她相配的——有钱、长得也俊俏。 她差一点就私定了终身,幸好姨母来信喊她上京,她才得以知晓,这世间原来有如此丰神俊朗的男儿。 可这样好的男儿却成了亲,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她已经瞧过了,论姿色,国公夫人不及她半分。论风情,一看就知道那位心高气傲,木头似的,如何肯放低身段讨男人欢心? 若她真能入府为妾,定能侍奉得唐国公对她欲罢不能,甘心成为裙下臣。到那时,国公夫人之位,还不是唾手可得? 等她成了国公夫人,那就是朝廷命妇,荣耀归乡,定要好好收拾一番那些个整日嘲笑她“人贱心高”的乡巴佬,也要叫周家那些看不起她的族人对她磕头行礼! 越想越痛快,眼前这个风姿卓越的男人也就越令她垂涎欲滴。 欲.念一起,眸光流转中,自带万种风情。 唐阮拱手刚要行礼,就听身侧传来娇滴滴的声音:“小女周云枝,拜见国公爷。” 见唐阮的目光投过来,周鹃扯了周云枝一把,假意嗔怒道:“国公爷尚未说话,你插什么嘴?还不快给国公爷赔罪!” 又掐出善解人意的笑来看向唐阮:“这是臣妇娘家旁支的妹妹云枝,初入宫闱不知礼数,国公爷莫怪。” 听到冲撞了贵人,周云枝瞬间红了眼尾,薄薄的一层皮白里透红,泪珠将坠不坠,艳红口脂糊满唇瓣、微张着一条缝,纤颈后折,神色惶恐地仰望着唐阮。 仿佛一句重话就能把她砸哭。 明明一点都不像,早朝上南宫炽那张“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死鬼脸却突然在唐阮的脑子里蹦出来。 神色微愣。 人生处处都是戏。他戏谑地想。 唐阮的目光在周云枝身上凝了片刻,这片刻功夫便如一杆青竹,在周云枝的胸中高高拔起。 果然,凭她的美貌,足以令天下男人神魂颠倒。 “云枝失礼,请国公爷恕罪。” 美人儿拜倒在唐阮脚边,明明前一刻还能瞧见袍角的回纹,下一刻,眼前一空,她茫然抬头,就见唐阮撤到了乔笙身后,如玉的手搭在乔笙腰间,正神色复杂地盯过来。 心底有瞬间的慌乱。 皇后的视线似乎也盯在这里。 是了,男人哪个不好面子?皇后娘娘还在,唐国公总不能在这儿就赤.裸.裸地表露对她的心意。 如此想,一颗心慢慢回落,道是自己心急了。 软腰晃晃直起,柔若无骨。 这般风.骚模样,芳花楼里多的是,便是当年在江淮摆摊时,花楼门口招客的姑娘多是此态,甚至更柔、更媚。 唐阮早就司空见惯,甚至还能对着一干“温柔乡”面不改色地审讯套话、招揽生意。 周云枝的那些小心思,就在这搔首弄姿间,被唐阮看了个透。 这个表嫂性子太刁太毒,唐阮对她一向不亲,可儿时表哥阮祺对他多有照顾,便是看在阮祺的面子上,他也不会与周鹃明着撕破脸。 何况皇后还在看着。 “皇后娘娘,”唐阮借乔笙的身子挡住周云枝的缠绵目光,笑嘻嘻道,“臣站在这儿,您也瞧完了,能放臣与夫人回去困觉了吗?昨晚一夜未睡,眼下实在困得受不住了。” 一夜未睡,赏月而已。 可前朝之事,后宫并不能知晓得那样快。 从皇后微红的脸颊与侍女的垂首偷笑来看,她们显然是想歪了。 乔笙有些耳热。 解释的话都到嘴边了,余光却在不经意间瞟见周云枝的一脸讶然,就好像她和唐阮不可能恩爱一夜似的。 突然间,她什么也不想解释了。 误会吧,挺好。 解释的话悉数吞了回去。 陈皇后没再挽留。 出了静宁宫,侍女递过来一把伞。不知是皇后授意还是底下人心思活络,这里并无第二把伞。 这次乔笙没有刻意与唐阮隔出一堵墙,反而在他撑伞时,手指勾住了他的肘窝。 感受到肘窝的轻柔,唐阮偏伞的动作顿住,乔笙对上他又惊又喜的目光,噗嗤笑道:“雨这样大,伞这样小,不如咱们挤挤,免得受风着凉,还要受吃药的苦头。国公爷觉得如何?” 伞下之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没有妩媚的眉眼,没有浓艳的妆容,也没有刻意的勾引。 只是一个寻常的动作,一句嬉笑的话语,却如一片鸿羽,自心尖撩过,顿时镜湖生波、春心荡漾。 以至于唐阮飘然恍惚得没了脑子,好半天才说出一个字:“好。” 乔笙毫不知情,脱口而出道:“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 从前,她与他,从来都是说回府。 雨幕潇潇,凉风习习。却因一个字,陡然生出几分暖意。 伞下有人,檐下有家。 在无数个日夜里独行于京都的人,这一刻,于萧瑟风雨中,第一次,有亲人相伴。 “家”这个字,啪得打在心上,漾出了蜜水儿。声音低沉沉的,染了些哑意:“好。” “怎么什么都说好?”乔笙唇角上扬。 往日里唐阮能说十个字绝不说一个字,今日真是反常了。 忍不住逗逗他:“是不是把你卖了你也要说好?” 这次唐阮说了两个字,“挺好。” 乔笙:“???” 唐阮促狭一笑:“姐姐把我卖了,我就再跑回来。多卖几家,也能赚不少银子。” 念及这是在宫里,乔笙憋笑憋得辛苦。 不远处的廊庑下,李乾烨负手而立,叹道:“原来这孩子笑起来是这般模样。” 闫公公道:“官家说笑了,国公爷从来都是这样笑啊。” “不。”李乾烨否认道,“朕从未见他笑得这般开心过。闫公公,你说,朕逼他从江淮回来,是不是错了?” 抬眼望去,风雨中的宫廷,华美庄肃。 却是愈发空旷得寂寥了。 杨车夫受风寒告了假,今日驾车的是摇橹的赵船夫。 乔笙这才知道他的真名:赵拐。 很奇怪的名字,难怪先前她不问唐阮也不说。 “老赵是个孤儿,因为人长得高瘦,经常有人笑他像根拐杖,叫着叫着就叫习惯了,他也懒得再改。”马车里,唐阮把烹好的热茶递给乔笙驱寒。 乔笙接过茶水抿了一口,想到他方才絮絮叨叨说的早朝之事,其中有几处疑点颇多,并不像唐阮的一贯作风 70. 吾妻甚好 [] 唐阮紧挨着轩窗,帷帘半掀。 为了能看到更多的窗外景物,隔着唐阮,乔笙单膝支在软凳上,使自己的目光高出唐阮寸许,这才勉强能看到窗外的人。 只是直身单跪的姿势有些不稳,她过来的时候,唐阮下意识伸臂一扶,她也下意识伸手一握。 结果,唐阮就保持悬臂的姿势许久,自然是有些酸麻。 乔笙只觉脸上一热,顿时面色绯红,如灿烂晚霞。她忙抽回身去,干咳一声,“傻不傻,一直悬着干嘛?” 唐阮直白道:“怕姐姐摔。” 乔笙:“……” 这该怎么回? 心里小鹿乱撞,她灌了自己一盏温茶。心道怎么不是酒?醉过去才好。 干脆顾左右而言他:“王有财不是江淮县令么,现在也不到百官朝觐考察的时候,他怎么上京来了?” 欲盖弥彰,语气再镇定也掩饰不了面色如霞、目光乱闪。 唐阮揉着小臂愣怔了片刻,倏地笑了。 本以为昨晚曹府那鲁莽一吻吓着了乔笙,不过眼下看来,似乎没有。 非但没有,乔笙对他也不像先前那般客气,言语间多了三分嬉笑七分亲近,有周琼先例在前,唐阮便晓得,乔笙对他,也并非全无情意。 他低笑了声,道:“阿兄说,昨日吏部尚书递了折子,言明了调任一事的原委。原是两年前王有财考绩为上,百姓称其刚正严明、断案如神,对其多有称颂。” “王有财本该去岁调任刑部,却因吏部有人收受贿赂,将他的考绩与另一人偷换,这才调他去了江淮。月前有人告发受贿之事,如今事已查明,涉事之人均已认罪,王有财便按原定官位,升任刑部侍郎。” 说完,他习惯性地问了嘴:“这件事,姐姐怎么看?” 七拐八绕的,乔笙抱着一颗扑通乱跳的心理了许久,才有所回味道:“这件事若发生在半年前,或许还有几分可信。但偏偏是发生在南宫炽焦头烂额的时候,我总觉得并非如表面这般简单。” “确实太巧。”唐阮将乔笙的茶盏斟满,“从告发到证据确凿,再到王有财调任刑部侍郎,一路畅通,过于顺利,反倒令人怀疑是不是南宫炽在背后动了手脚。不过,破绽不破绽,怀疑不怀疑,南宫炽估计是顾不上这些了。” 现在的南宫炽,怨鬼缠身,被莫名奇妙与他做对的人吓得疑神疑鬼,还要提心吊胆地应付唐阮的针锋相对,说句焦头烂额也不为过。 于他而言,正是用人之际,估计是因为身边无人可用、无人可信,这才召了远在江淮的王有财,前来相助。 马车一路疾驰回了国公府。 朱门闭合后,国公府的守门侍卫悉数撤换。 早朝后李乾烨下旨,唐阮与南宫炽分别禁足于府内,由金吾卫看守,直至景山一案水落石出。 凶案水落石出岂是易事? 朝臣里不少人打起了赌,看看这两位朝中重臣能被关到几时。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就有人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才关了不到五日,曹兴就已来过唐国公府八次,撒泼打滚威逼利诱招招使了个遍,邵武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差点给他跪下喊祖宗。 邵武再三保证,绝不会给外人使阴招的机会让唐阮受到半点伤害,曹兴这才忧忧虑虑地离开。 曹兴与唐阮交好本就人尽皆知,他这一举一动看在外人眼里,自有另一番琢磨——看来这次,唐阮是真的触到官家逆鳞了。 有人甚至猜测,官家会否一举将唐阮与南宫炽这两位文武之中最大的威胁一并除去。 众说纷纭,揣测不断。 京都如此热闹之际,那两位被街头巷尾谈论过千百遍的人,一位在府中闭目养神、休养生息,一位正绾了裤腿下河捕鱼,好不自在。 被禁足的第二日,唐阮就与乔笙从花园醉云阁的密道里溜出来了。 他们去了清水镇。 白日里的清水镇流水淙淙,青石板映着日光,清亮亮的,板隙间探出绿草黄花,在微风中晃着脑袋,憨头憨脑,一如这里的人,爽朗朴实。 石板路走到头,沿着小坡下去有一条十步来宽的小河。 河水尚且漫不过膝,水很凉,却不扎骨头,镇上不少人都喜欢炎炎夏日里在这儿泡着,运道好的话,偶尔还能捕几条肥鱼打打牙祭。 自从发现这里有鱼可捕,唐阮的大半个早上都泡在这里。 入乡随俗,除去锦袍,布衣短褐。裤腿高绾至膝,袖管绾过肘窝,露出结实有力的肌肉。 他本就长得俊俏,便是套个麻袋也好看,连带着原先胡子拉碴、顶着个鸡窝头便来摇扇纳凉的老大爷们,都开始晨起梳妆——河道两岸挤满了人,女人。 寡妇、少女、女娃娃,个个儿腮若粉桃,眉目含羞,捏着帕子拽着衣角,三两结伴,羞答答躲在树后瞟着河里捕鱼的年轻人。 有个会享受的老大爷直接把马扎蹲在河里,一屁股坐上去,靠在小桥立柱上,拿扇子拍了一下旁边抬臂遮阳的唐阮:“小伙子,瞧你也到了成婚的年纪,这么些好看的姑娘,就没个中意的?” 此言一出,瞬间安静,只闻哗哗流水一路向东。 随口闲聊,并无恶意,唐阮亲和一笑,“老伯,清水镇的姑娘很好,但晚辈早已成亲,妻子温柔善良,我倾慕她已久,心中再装不下旁人了。” 哗啦哗啦,老大爷似乎听到芳心碎了一地。不过碎归碎,他沿着岸边扫视一圈儿,只见姑娘的脸比先前更红、笑意更甚,咂摸许久,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那句“清水镇的姑娘很好”。 他又一扇子拍在唐阮腿上,“你不是抓着鱼了吗?饭点儿到了,还不回去?” 唐阮“嘘”了一声,竖了指头在唇边,目光随着桥下慢悠悠而来的黑影游走,脚步也随之移动。 似乎是觉察到了杀气,黑影僵住,不知往哪儿游蹿。 愣怔的功夫,就被唐阮双手掐住,出水瞬间水珠四落,溅在水面,成了无数晶莹碎花。 老大爷捧场道:“嚯,厉害,还是尾肥草鱼,够你和你姐姐吃几顿了。” 在清水镇,为了行事方便,唐阮还是以乔笙义弟相称,名乔阮。 他把草鱼扔进另一只空鱼篓,放在了离老大爷不远的岸边:“今儿运道好,连着碰到俩傻鱼,我和姐姐也吃不了这么多,不如老伯帮个忙?” 老大爷摇扇的手霎时顿住。 这老 71. 何谓桃源 [] 主屋的支摘窗框出一副美人图,乔笙执笔而笑,这一幕,令唐阮恍惚生出一种他们还在江淮的感觉。 没有阴谋算计、没有争斗不休,只是守着一间小铺,一日三餐,四季轮转,岁月有时。 他们离开江淮不过半岁,可这样悠闲平淡的日子,却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把鱼篓扔进庖厨,回自己住的西屋用凉水抹了一把脸,换了身常服,一眨眼,又是个气宇轩昂的小公子。 屋门大敞,挂了竹帘遮阴。 唐阮掀帘进了主屋,转身就见拓跋祥宁守着一炉火用力扇个不停,火上炖着药,是张太医嘱咐乔笙定时服用的。 “公主殿下。”唐阮这样客气地喊人,准没好事儿。 拓跋祥宁浑身一抖,“干……干嘛?” “你再扇下去,它就要断气了。”唐阮指指奄奄一息的火苗,从旁拖过小马扎,夺了拓跋祥宁手里的蒲扇亲自扇起来。 动作轻缓,没几下,火苗重又雄壮起来。 拓跋祥宁撇撇嘴:“国公爷还会这个呐?” 乔笙坐在榻上,支着下颌轻笑:“在江淮时,都是他烧火,我做饭,他会的可多了。” 唐阮得意地冲拓跋祥宁扬扬眉,又问:“玉穗呢?怎么不见她人?” 乔笙把画好的图样折好放入盒中,“不是说中午喝鱼汤吗?玉穗说去看看有没有卖嫩豆腐的,放在里面一起炖,可以提鲜。” 尾字还没说完,就听院外有人嚷道:“乔娘子!” 她回头望去,只见那人身着玄服、腰佩宝剑,隔着篱笆,正呲牙笑着朝她挥手,“乔娘子,我是曹兴,唐阮在吗?” *** “这是什么?”小院外,唐阮盯着黑马上鼓囊囊的包袱问。 “吃的。怕你饿死。” 他解开一只包袱,里头用麻绳捆着两只活鸡,差不多都已经去见阎王了。 另一只包袱里是用油纸包着的几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还有数不清的猪蹄,半块猪耳朵。 唐阮怀疑他把京都的猪肉摊给收了市。 曹兴曲臂搭上唐阮的肩,挑了拇指指了指自己:“怎么样,兄弟我好吧?” 唐阮“嗯”了声,“替我谢谢嫂子。” 曹兴:“……你怎么知道是我夫人准备的?” 正巧玉穗拎着豆腐回来,唐阮让她顺便把两只包袱拎了进去。 唐阮把曹兴的手臂拍了下去,“想当年在军营里,兄弟我高烧不退,你连杯水都不知道递给我,我能信这些东西是你准备的?借花献佛,曹大将军,真有你的。” 被唐阮猜中心思,曹兴毫不意外,他摸了摸鼻子,邀功道:“虽不是我想的,却是我亲自买的!我夫人说了,登门拜访,绝不能空手而去。想着你们在这儿也见不到点肉腥,这才买了这些。一路跑过来,马都累得半死,国公大人,您可一定得记得小人的好哇!” “您是不知道,这两天为了配合您与官家演戏,小人这张脸皮都不要了。” 说着,他还生动地拍了拍脸颊,啪啪响。 唐阮一脸麻木道:“曹大将军,别演了,说正事行吗?京中如何了?” 某人不配合,曹兴演得无趣,便收了玩笑的心思正经道:“南宫炽虽不露面,他底下那群狗可是上赶着巴结。这才几天功夫?说你‘在朝堂上狂傲无礼,言语间藐视君上、欺压同僚,致使官家震怒,说不定谋逆之心已存’的话都跑出来了。” “好几个上折子劝官家收了你兵权的,但都被官家留中了。依我看,此事还有的吵。” “唉,景山上的人是不是你杀的已经不重要了,好兄弟,你还是想想怎么表忠心吧。” 说完,从怀中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封拍在唐阮胸口,“官家密信,嘱咐我偷偷给你。” 唐阮将信收入袖袋,“多谢。你也不用过分担心,只要官家信我无谋逆之意,任凭其他人说再多,也是无用。” 酣畅淋漓活了这么些年,曹兴头一次眉头拧成个“川”字。 “兄弟,”他用手背碰了碰唐阮额头,“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呢?都说帝王心,海底针。小户人家里头的手足为了一块田地尚且相残,你怎么就信官家对你毫无怀疑呢?” 看他一脸的难以置信,唐阮就跟他多说了几句:“官家为人如何,我比你们了解,他不是昏聩之人,行事心中自有他的论断。不过你放心,我也不是傻的,自然晓得哪些风头该避,哪些风头不该避。” 曹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抬头道:“我怎么觉得,你和官家,有大事儿瞒着我呢?” 唐阮嗤道:“不用觉得,瞒你的事儿多了去了。” 曹兴:“……你可真是我好兄弟。” 上马时,曹兴的背影颓丧地活像弃妇。 唐阮抱臂笑道:“好兄弟,不留下来用顿饭?” 曹兴扬扬马鞭,“老子赶着回去陪夫人孩子,国公大人慢用。” 唐阮“哦”了声,“本以为衙署少了我你会忙得脚不点地,现在看来,你还挺闲。” 正要回衙署看军报的某人:“……” 直到曹兴的背影融入苍翠山色,唐阮才收回目光,望向飘过的云朵儿,心情亦如湛晴蓝天,怡然自得。 从前的他,爷娘去后,孑然一人。虽有阿兄相护,却也是在尔虞我诈的宫中,如履薄冰。 而现在,他有乔笙,有朋友,有忠心耿耿的下属,亦有靠着自己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荣耀。 正如乔笙对他的生辰祝愿。 他的日子,一点一点,甜起来了。 站在院外粗略扫了眼密信内容,唐阮这才推开了院门。 门开刹那,他看到了这样一幕—— 歪倒的鱼篓,满地乱蹦的鱼。玉穗与拓跋祥宁无处安放的手,以及端着木盆的乔笙。 而木盆里,放着一把刀。 兵荒马乱、满地狼籍,没有人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唐阮,乔笙俯身把木盆放在地上,直身捶了捶腰,道:“我来吧。” 说着就要去抓鱼。 唐阮赶忙把这件事抢着干了。 江淮临海,故而乔笙对鱼的处理及吃法并不陌生。若是唐阮再晚来一步,乔笙就真的要挥刀杀鱼了。 前几日,总有人邀了他们去家里用饭。算起来,今日还是第一次动火。 玉穗自小养在芳花楼里,学的是吹拉弹唱,十指不沾阳春水。 至于拓跋祥宁,小公主脾气,养尊处优。胡闹是真胡闹,废物也是真废物。 这俩人能知道鱼生在水里就不错了,至于做饭,根本指望不上。 72. 弃卒保帅 [] “阿笙姐——” 拓跋祥宁一声高喊,按捺住了唐阮所有的冲动。 微蜷的指尖猝然紧握,眉心深折。 “阿笙姐,我已经用清水冲过好多遍了,可这碗里怎么还是黏糊糊的啊?我的手上也有好多油——” 金枝玉叶的小公主,并不知道刷碗去油的丝瓜瓤为何物。 乔笙掀开薄被就要下榻,唐阮重又给她盖了回去。 “姐姐歇着,我去教。”强压下心底升腾起的燥火,唐阮两指夹起桌上的纸笺,道士捏符箓似的,朝乔笙晃了晃,“姐姐放心,保证办得妥妥的。” 白日里喧嚣吵嚷的村镇,入了夜,也只闻虫鸣喁喁、流水潺潺,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小院并不大,只有主屋与西屋可以住人。 前些日子牟迟收到西迟国主拓跋延的来信,南邪新主屯兵数万于两国边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然,今岁大旱,立春以来统共就没降过几场甘霖,大陆腹地尤甚。 在这个缺粮少水的时候,攻城交恶为下,两邦相交、共抗外敌才为上策。 这个外敌,自然是兵强马壮的大魏。 而两邦交好的方式,无外乎和亲。 拓跋延膝下只有一女,由谁与南邪新主和亲,不言而喻。 得知这个消息时,拓跋祥宁抱着乔笙呜呜大哭,可谓是“肝肠寸断”。 南邪新主与唐阮年纪相仿,是先主幺子。样貌不知如何,单论品性,从他弑父篡位、囚禁兄弟、血洗皇室之举来看,已见残暴。 拓跋延爱女如命,必然不肯将拓跋祥宁许配给如此嗜血之人。 且,和亲一事,治标不治本。待往后风调雨顺,两国要打还是打,历史上虐杀和亲公主祭旗的先例也有不少。 拓跋延深明此理,更何况西迟虽比不得大魏强盛,但与南邪比,也是旗鼓相当,断没有软柿子任人拿捏的道理。 于是他与几位王子商议,决定以“公主失踪”为由耗南邪几日,来信让牟迟护好拓跋祥宁,待事情平息后再返回西迟。 一是担忧自己,二是担忧父兄,拓跋祥宁很是抑郁了一阵子,乔笙来清水镇时便将她带上,权当散心。 拓跋祥宁把乔笙当亲姐看,晚上硬要和她捂在一个被窝里睡,说是自己一个人睡害怕,怕南邪派了暗卫来抓她。 而南邪国主气焰太盛,与大魏之间必有一战。唐阮便趁着这些时日空闲,总在深夜点灯,要么研习兵法,要么对着一张边城堪舆图通宵揣摩。 刚好屋少人多不好分,乔笙便让唐阮睡西屋,随便他夜夜点灯熬油排兵布阵。 她与玉穗、拓跋祥宁睡在主屋,一床一榻,三个人刚刚好。 有玉穗侍奉在侧,唐阮也不必担心乔笙受累,便欣然应允,白日上山下河,晚上埋头苦读。 一月的光阴就这样伴随着桥头流水,倏忽而逝,一去不返。 赶在拜月节的前三日,推迟月余的科考终于拉开帷幕。 大约今岁举办得着实不易,就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电闪雷鸣赶来捧场,暴雨咆哮着倾下,似乎要将世间所有的污秽清洗干净。 京都贡院傍河而建,占地极广。红墙琉璃瓦在晦暗阴雨中,蔫了似的,黯淡无光。 明明是在白日,一切却都笼罩在了黑暗之中。 檐下雨落成幕,雨声嘈杂。 士子埋首考卷,奋笔疾书。 摊开的考卷边立着一架铁烛台,杲杲红烛静默,垂泪无声。 暖黄烛光填满逼仄号舍,便令凄风苦雨中的一方狭窄天地,陡然生出无限的希望来。 隔着数排杨柳,不远处的高阁之中,灯盏明亮,香烟袅袅。 三楼的轩窗前,李乾烨肃容而立,沉默地看向分割成小块的排排号舍,两手负于身后,食指微蜷,哒哒轻叩。 白龙鱼服,微服私访,没有士子知道,为了公平、公正,大魏的官家果如诏书中所言,亲自下场监考。 在他身前的窄窗台上燃着一支红烛,与号舍所供,一模一样。 烛光向上攀爬,照亮了他的下颌,尖而俏,从这个角度看去,便令素来刚毅的脸上平添一抹温柔。 这是他浑身上下,唯一肖似母后的地方。 有风卷过,光影摇动。 摇着摇着,“噗”! 李乾烨半身陷入黑暗,缺少了烛光的映照,下颌罩着暗影,显得无情而冷峻。 烛火灭作一缕灰烟,散入雨幕。 随之而来的,是号舍那边传来阵阵惊讶声。 抬眼望去,像有小鬼恶作剧似的,原本明亮的号舍一个接着一个,倏然陷入黑暗。 李乾烨捡起窗前红烛,半数已经燃尽,只剩一指长短,被他拦腰掰断。 红蜡外壳中,包的是乌黑烂泥。 前半段是实打实的红蜡,燃到黑泥处,自然熄灭。 一支只顶半支用,有人用这样的手段,将烛价暗中翻了两倍。 向来抿直成线的唇瓣弯起了满意的弧度,李乾烨朝着闫公公摆摆手,“告诉曹兴,可以动手了。” 一切早有安排。 号舍内放有备用火烛,入场前便有人提前告知。士子们只在烛灭时慌了一瞬,便陆陆续续摸到备用火烛,取出火折子点燃,一间间号舍重又次第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金吾卫直入宫中采买司,扣押了以江公公为首的一干内侍,又马不停蹄地送入诏狱。 诏狱之中,石壁清寒,火把幽森,有人称此处是人间地狱。 早有刑讯好手烧红了烙铁等着,皮鞭才抽了没两下,就有人受不住疼,哎呦哎呦地吐了个干净。 江公公被铁链锁在十字架上,在胸口挨了两道烙铁,血腥混着焦肉味。 昏了自有冰水把他泼醒,反反复复四次,这才含着满口的血,咕噜咕噜咬出了郇贸。 贡院中,李乾烨仍立在窗前,等着曹兴的消息。 按照先前谋划,兵分两路,一路入宫,一路入郇宅。 宫中已传捷报,可曹兴那边,迟迟未有消息。 有关南宫炽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郇贸知情最多。 李乾烨意欲铲除南宫一党,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死手。故而所列罪证,必得能治南宫炽的死罪才是。 哪怕流放都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唯有死罪,才能彻彻底底将这颗祸害多年的毒瘤连根拔除。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心中的不安之感愈来愈强烈。 直到曹兴带着水汽踏入阁中,雨水顺着衣衫滴落,在他的脚边留下一摊水渍。 随着他低沉的声音传来,李乾 73. 狱中之人 [] 诏狱的甬道幽深,除了壁灯投下的小片亮影,再无一丝光亮。 这是乔笙第三次踏上这条狭窄砖路。 袁驰打了火把在前,照亮足下的路。 狱中潮湿,能在墙根瞧见湿漉漉的苔藓。 一条深褐壁虎从绿藓上蹿过,眨眼的功夫,就隐没在了火光照不见的黑暗中。 越往深处走,鼻尖聚拢的血腥气越浓。不时能听到哗啦哗啦的铁链磨地声,其间还掺杂着几声微弱的呻.吟。 诏狱关押的,多半是犯了重罪的死囚,别说伤痕累累,刑讯过后缺胳膊少腿的也属常见。寻常人进去能精神如常走出来的,数十年来寥寥无几。 而乔笙,就是这寥寥无几中的一人。 八岁的时候,她曾守着一方监牢,凭着一点近乎荒诞的念头,捱过了两月光景。 那年的京都冷得彻骨,睡前她把自己团在一起,闭紧眼睛,捂好耳朵,努力把诏狱中的一切杂音排除在外。 她默默地想,那些凶神恶煞的人都是在骗她。 她的爷娘连西迟都没有去过,又怎会通敌叛国?官家必会速速查清,还他们清白。 说不定明日一睁眼,阿娘就已经养好了伤,与阿爷一起来接自己回家。 到时候她一定要让阿爷好好替自己呼一呼手上划开的口子,然后告诉他:“璨璨这次没有哭哦,阿爷要奖励璨璨一大盒粽子糖!” 心里念着蜜糖,诏狱里的日子,反而不那么难捱了。 日子数在心里,数到第五十二日的时候,牢门终于再一次打开。 来接她的却不是爷娘。 狱卒给她带上了枷锁,漫天飞雪中,她只穿一身雪白单衣,睫毛与乌发结满了冰凌,嘴唇冻得发紫。 重重的枷锁磋磨着她的腕骨与肩胛,犹如有人拿着锉刀,把她浑身的硬骨一点一点锉磨成粉,连同着最后一丝希望,一起散入朔风。 肩上传来剧痛,紧接着是脚趾、小腿、手臂……然而最痛的,还是胸腔中的某一处。 眼泪不受控地滴落,落地成冰。 那一日,天地铺银。 她跪在城楼前,麻木地听着狱卒一条一条地细数她秦家的罪证,念到最后,是一个又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秦氏全族,斩首者七十六人,余者,流放岭南,永不得出——” 七十六颗头颅,百余人的颠沛流离,换来了人群中迸发出的一声刺耳欢呼。 数不清叩头认了多少次罪,只记得最后,白雪染朱,充耳尽是百姓们怒气冲天的咒骂声。 所有人都让她去死。 然而十二年后,她是秦氏全族一百九十二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甬道很长,像是没有尽头。 乔笙忽然顿步,素手扶上黑黢黢的石壁支撑着微微发软的腿。 恍惚有朔风裹挟着飞雪扑面而来。 “姐姐。”唐阮走到她的身边。 灯下少女面色苍白,就连一向红润的唇瓣也失了血色。 这副模样,看得他心揪。 从入诏狱起,唐阮的目光就没有从乔笙的身上离开过。 猜到乔笙便是秦世卿之女后,他曾去翻阅过当年的卷宗。 其中详细记载了秦笙从入狱到出狱的全部经过,而入狱的时间,正是十二年前,他们分开的那一日。 阿兄与阿娘都骗了他。 那两个月,他在宫中锦衣玉食、家人相守,而他挂念在心的人,却在这人间地狱冤屈受尽,饥寒交迫、家破人亡。 虽然明白,当年就算没有他,乔笙也难逃入狱的结局。哪怕阿兄与阿娘跟他实话实说,他也无计可施。 道理都懂,可他就是莫名地自责难耐。 忽而想到,他半年前刚回京都时,整日因没能护好乔笙而浑浑噩噩。 李乾烨实在是无可奈何,找了曹兴去陪他谈心。 当时他问曹兴:“你是如何知道,自己对嫂子动了真情?” 曹兴说:“大概就是有一次你嫂子不小心磕青了腿,虽然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是我能早点到家,是不是就能及时护着她?我也不怕你笑话,当时一看见她腿上的伤,我捶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那时他才明白,原来爱一个人,如此辛苦,却甘之如饴。 仿佛过了很久,久到袁驰忍不住想要出声催促,却见唐阮掌心朝上,朝着乔笙伸出了左手。 “姐姐,我怕黑。” 轻柔柔的三个字,在长长的甬道中回响。 听见“我怕黑”这三个字,袁驰差点脚底打滑摔了。 自打他跟了唐阮,就没见自家主子怕过黑! 乔笙闻言却是一愣。 很熟悉的一句话,总觉得似乎在哪儿听过。 未及深思,动作先行。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反握了唐阮的手,脱口道:“无妨,姐姐陪着你。” 仿佛许多年前,她也曾,如此回应过某个人。 郇贸的尸体停放在最里的一间牢房里。 乔笙与唐阮都觉得他死得蹊跷,可不论仵作如何验,得出的结论无一不是“自缢而亡”。 乔笙便提议过来瞧瞧。 诏狱里除了狱卒,很少有生人探视,至于达官贵人,那就更少了,每来一个,都是珍宝级别的,由于来的人少,便极为好记,唐阮初初露面,就有人把他认了出来。 “诶,这不是上次在狱里抱着一个姑娘,哭得特惨那人吗?” “还真是,这人咋又来了?莫非还有相好在这诏狱里头?” 乔笙偷瞄了唐阮一眼,那人却把头抬得高高的,火光照得他像个熟透了的红苹果。 这幅模样,总令人禁不住逗逗他。 “阿阮,你有没有哭过?” “自然没有!他们认错人了。” “哦……你那么急着否认做什么?我就是好奇你有没有哭过,又没说他们说的是你。” “……” “阿阮,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终于走到了牢房尽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唐阮如临大赦,“姐姐,到了!” 乔笙没忍住,笑了。 这诏狱,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突然,耳畔传来一声胡哨。 若是身处大漠戈壁,这声胡哨会是乔笙听过的最为狂野恣意的马哨。可放在这汇集了各种狂徒的诏狱中的,便显得有些下.流。 闻声看去,牢门之后的杂草堆上,有人披头散发,两臂交叉垫在颈下,络腮胡子铺满了半张脸,正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只是支起的那条腿显得有些怪异,似乎比寻常人的短了不少。 袁驰举着火把照过来,才发现,自膝盖往下,半根裤管都是空荡荡的。 裤管瘪瘪得垂下,显出一种与这人截然不同的无力感来。 他的模样很邋遢,姿势很随意,语气更是随意:“这位小娘子,咱们之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要是放在芳花楼,接下来就该去雅间“叙旧”了。 跟在身后的小狱卒忙道:“国公爷,这位都关了十几年了,”他敲了敲自己的脑子,“关久了,这里就有点不大正常,您就当他放屁,千万别往心里去。” 74. 我想见他 [] 郇贸的右眼眼尾有一颗极小的黑痣,比蚊子还小。 可面前这张面皮白白净净,就连枯木色的暗斑都淡淡的,人死后,皱纹都浅了不少。 除了没有眼尾那颗小黑痣,这张脸,与郇贸别无二致。 唐阮撩起眼皮扫了眼立在一侧的三名仵作,“你们先退下。” 待他们走后,唐阮绾袖探手,远看去像是在查看颈上勒痕,若是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指尖用力刮过了郇贸的下颌,所碰之处,有白皮皱起,像是被人捻开的两张纸。 诏狱虽然守卫森严,也难保南宫炽不会安插眼线进来。 唐阮没再顺着那道皱开的口子揭下去。 有人费尽心思做了这张假面皮来蒙骗南宫炽,他可不能让对方的谋划功亏一篑了。 想来乔笙也是如此想,才会借着遮掩口鼻的动作示意他尸体有异。 离开时,袁驰把那位胡乱搭讪的疯子松了绑,取出塞在嘴里的布团。 “老实点,你再胡言乱语一句试试!” 那人揉着下颌骨,捯了几口唾沫润了润口,张嘴活动了下发麻的脸,弄得脸骨咯吱咯吱响,余光刚好瞥见乔笙从牢门前走过。 腿断了半根,丝毫不影响他移动的速度。 单腿一撑,宛如离弦之箭,啪得一下打在牢门上,两手抓着铁杆,拼命侧着脑袋往两杆间的空档里塞,挤得左边半张脸凸起如丘。 乔笙骇了一跳。 袁驰赶上来撕他,他干脆两臂箍着铁杆,猴子抱树似的焊死在牢门的铁杆上。 依旧嬉皮笑脸,形容无状:“小娘子,你再好好看看我这张脸,指不定就想起我了呢?” 这张脸挤得变了形,乱糟糟的头发与蓬乱的胡须被铁栏杆逼在了脑后。 他的左眼完全露了出来,像是狠狠的一拳砸在了眼上,眼周全是黑紫的淤青,顺着鼻梁蔓延而下,没入胡须。 与寻常采花贼的调戏、戏谑、轻浮、孟浪都不同,这人虽然表面张狂,可那只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满是小心翼翼。 有期盼、有忐忑、有欣喜、有茫然,就如他这个人一样,里外矛盾,如置身浓雾,叫人琢磨不透。 唐阮睨他一眼,只当是个关久了的疯子,伸臂揽过乔笙,“姐姐,咱们走吧。” 乔笙按住了唐阮伸过来的手,目光凝在那张丑陋到狰狞的脸上,心里并不害怕。 她张了张口,“你脸上的是……” 有些冒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明明这人长什么样、性情如何,跟她毫无半点关系。 可直觉令她问出了这句话。 闻言,那人的脑袋微不可查地向后一缩,丑媳妇怕见人似的,显得有些惊慌。 可明明,这半张脸,是他故意袒露出来的。 乔笙捕捉到了那一瞬慌张。 眼前漆黑压抑的诏狱逐渐模糊成大漠旷远的晴夜。 蒜苗高的女娃娃抱着一只山桃,迷路在了密密麻麻的营帐间。 左拐右拐,不论怎么拐道路都长得一模一样。她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最后撞到了一个青年小兵的身上。 这人举着火把,映出半张黑紫的脸。 或许是被小娘子撞见这副陋颜的缘故,即便是个小娃娃,青年还是慌乱地捂住了脸。 他蹲下身,问:“哪家的娃娃,怎么跑军营里来了?” 小乔笙奶里奶气道:“我叫秦笙,你能带我去见阿爷吗?” 秦笙这个名字在陆庸的军中并不算陌生,青年点点头,仍旧捂着脸道:“秦家主在将军帐中说话,在下带小姐过去。” 刚要起身,却被乔笙拉住了衣袖。 “哥哥,你是跟别人打架了吗?” 青年一愣,摇头道:“回小姐,没有打架,这是在下生来就有的胎记……抱歉,很丑,吓着小姐了。” “哦——”小乔笙嘟着小嘴,歪着脑袋问,“什么是胎记?” “额……小姐可以理解为……是每个人身上独一无二的一种……痕迹?” 这句话,小乔笙揣摩了一路。 直到窝进了秦世卿的臂弯里,看着青年远去的背影,她才反应过来,挣扎着跳下地,抡着小短腿追上青年,气喘吁吁道:“哥哥,这个给你——” 是那只她抱了一路的山桃。 “多谢哥哥带我找到阿爷,这个给你!”小小的山桃被娃娃献宝似的捧在手心,“还有,哥哥的胎……记?嗯,胎记,很漂亮!” 青年一愣,旋即轻笑出声,“小姐说笑了。”他接过山桃,“在下多谢小姐美意。” 小乔笙却晃晃脑袋,“阿笙没有在开玩笑。阿爷说,阿笙长得漂亮,是他最最最独一无二的珍宝,千金都不换。既然胎记是哥哥独一无二的痕迹,那么胎记自然就像阿笙一样,也是漂亮的!” 小孩子的话,无理却笃定。或许正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才有种发自内心的单纯。 青年遮着半脸的手缓缓地放下,露出自眉眼覆盖至唇畔的青紫胎记。 那张脸,逐渐与眼前人,重叠、交织、融为一体。 直到坐上马车,乔笙还在恍惚。 “阿阮,方才那人……”她有些不知如何说下去。 等了许久没听见下文,唐阮接道:“方才那人,可是姐姐的故人?” 乔笙不确定地摇头,“说不好。”十五年过去,容貌大变,仅凭一个相似的胎记,并不能十分确定这人的身份。 更何况,就算是同一个人又如何?人心易变,岁月的苦难足以把一个纯善之人磋磨得面目全非。此人接近她是否有其他目的,尚未可知。 思量片刻,乔笙轻声道:“不过,还是派人暗中照看一二吧。” 若真是故人,或许他能知道,当年陆庸为何打开城门,迎西迟人入城屠杀。 她并不相信,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将军,会勾结异族,肆意屠杀他护佑多年的子民。 当然,在这之前,她得先找个时间与唐阮聊聊——聊聊她的身世。 马车驰于闹市,沿途能瞧见不少小商小贩热火朝天地做着生意,甚至还有几家正摆了火烛出来卖。 “郇贸”死后,东市连同混草堂皆由朝廷接手,原先为混草堂制作火烛的东市百姓依旧干着老行当,东市一跃成为了京都最大的火烛作坊。 而火烛买卖也如盐铁一样,由私人转为官营。 “京灯天人价,寒门苦作读”的日子,算是彻底成为过去了。 百姓的日子愈发得祥和安乐起来,可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仍在。 75. 美人心计 [] 墨染晴空,华灯初上。京都的夜,悄然而至。 早在月前唐阮就嘟囔着,待到十五,定要去凌霄阁赏月,看看是否真的是“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可是前些日子忙着郇贸一案,他们错过了今岁的拜月节。这顿早早计划好的宴席,一直推到了八月十七。 好在,肉眼所见,月还是圆如玉盘。 只是没想到,一下马车,就瞧见了南宫炽一家。 南宫炽走在最前,朗笑几声,直着腰板,叉手向唐阮行了个虚礼,“老臣真是没想到,今夜竟能在这凌霄阁遇见唐国公啊!” 唐阮勾唇冷笑:“彼此彼此。朝中之人抓了一批又一批,大人还有闲心来此作乐,这份胆量,倒是令人佩服。” 郇贸定罪后,混草堂的朱和尚受不住刑,把与混草堂勾结着卖假籍的户部官员咬了个干净。 这两日,视情节严重程度,涉事官员该贬的贬,该流放的流放,户部有四成的工位都空掉了,剩下的人恨不能掰成两瓣用,日夜颠倒累成了狗。 朱和尚还在受审,再往下咬咬,未必咬不出南宫炽。 但他终究是个小喽啰,许多事郇贸也不见得会全跟他说,唐阮并没有抱多大希望。 “哈哈,国公爷过奖,老臣身正不怕影子斜,”南宫炽抱拳朝着勤政殿的方位一拱手,“此心不贰、此身分明,愿为官家肝脑涂地,断不会与那等国之蠹虫狼狈为奸!” 脸不红心不跳。 掷地有声。 南宫珞扶着周琼的手臂下了车,攒珠的金钗在满街灯火中闪得人晃眼。 她抬眸软软睨过来,在南宫炽看不见的身后,红唇半边扬起一个弧度,乔笙瞧着这个笑里满是讽刺。 站在娇艳美人身侧的周琼穿了身褐色长衫,活似个木头桩子打在原地,神色淡淡,眼帘低垂,目光落在脚尖上,既融不进满街的热闹,也与这近在咫尺的针锋相对毫无关系——完完全全地置身事外。 最后下车的是南宫瑶,一见着唐阮,眼珠子就不会转了。要不是有南宫炽在前挡着,她早就扑上去一口一个“国公爷”亲昵地叫开了。 唐阮懒得跟南宫炽浪费热气,“啧”了一声,自问自答:“南宫大人是在说反话吗?原来如此,本国公,听懂了。” 说完,留下南宫炽在原地僵着笑容玩变脸,转身时衣角旋起一缕凉风扑到南宫炽脸上,又把火气往上拱了拱。 这些个老臣,为了维持面子功夫,哪怕私底下关系再差,也不会当街撕破脸。 唐阮却不。 这张脸想撕就撕,想翻就翻,半点面子也不留。 以前,周琼没少被唐阮的直言直语气到恨不能与他同归于尽。 现在,余光瞥见自家老丈人那副吃瘪样,心里却莫名地痛快。 两家人在凌霄阁前不欢而散。 往年在江淮,拜月节当日,乔笙总会备好芝麻、杏仁、果脯、蜜糖等各式内馅,带了唐阮去隔壁,与周琼一家包月团、品桂花酒。 唐阮与周琼,总也干不来包月团的细致活,不是馅漏了就是皮破了,最后无一不是在一团哄笑中“落荒而逃”。 每次都是跑去出海归来的渔民那里买一条新鲜的鲙鱼拎回来,然后霸占庖厨,唐阮指挥、周琼掌勺,把鱼上锅清蒸后撒上葱花,“滋啦”淋一勺热油,顿时满院生香。 日落之后,两代人围坐在小院中,古树摇曳。他们在树影下守着一轮满月,过着平凡的日子,那一刻,仿佛能看到天长地久。 四季又一轮转,江淮小院已烧为废墟。他们相遇在这繁华京都的凌霄阁,佳肴美酒,笙歌艳舞,却是相顾无言,形同陌路。 向往着天长地久,怎奈何,这人间事,总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唐阮订的席面在顶楼。 凌霄阁共有十二层,越往上,景致越好,价格自然也就越贵。 刚走到第八层,就遇上熟人了。 “国公爷!”唐阮的表嫂周鹃趋步直奔他们而来,“哈呀,这么巧,今日你表……你们阮大人心血来潮,说要来这儿尝尝鲜,没想到竟能碰上你们!国公爷,咱们两家人许久也未坐在一处好好说会儿话了,不如坐下来一起喝一杯?” 唐阮本欲拒绝,却看见阮祺站在不远处,面露难色,似是有事相商。 拒绝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周鹃嘴上说着是“偶遇”,进了雅间,却发现酒菜已然上齐,八仙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四副碗筷,显然是早知有人会来。 周鹃装模作样地寒暄了几句,阮祺看出来唐阮有些不耐。 良辰美景,佳人在侧,眼看着就能共度良宵,却被他们拉过来应酬,人家能高兴才怪!答应过来坐坐就已经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了! 周鹃还在叭叭地说什么“一家人就该勠力同心才能家族兴旺”,阮祺直接截了她的话,斟了杯酒,一饮而尽,还被呛得咳了两声。 嗓音还是低柔的,沾着酒气的缘故,带了分哑意:“阿阮,表兄就不跟你兜弯子了。今日我与你表嫂是特意叫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对那些今年向郭诚交过‘敲门砖’的考生,你可有通融之法?” 从郇宅搜出的那几封书信中,有一张纸记满了今年科考中向他们“买官”的考生姓名。 其中就有周鹃的胞弟——周孝。 周孝比唐阮还要大两岁,是周家独苗,被爷娘姐姐从小宠到大,行过冠礼后才舍得让他入仕。 没想到,胸有成竹地连考两年,次次落榜。 到最后,周鹃求到阮祺头上,心想着让他跟李乾烨提一嘴,不用太高,弄一个五品小官做着玩玩就行。 结果被阮祺一口回绝,她走投无路,这才背着阮祺搭上了郭诚。 一朝事发,李乾烨下旨:今岁凡是找过郭诚买官的考生,杖三十,成绩作废,就此除名,五载之内不得再考。 要真是等上五载,考不考的中还另说,周孝那边成亲都耽误了——好一些的人家,谁舍得让自家闺女嫁个连官身都没有的男人? 周鹃急了,这才跟阮祺说了实话,求他找找唐阮,能不能看在是自家人的份上,开个后门。 唐阮早就猜到是为此事。 李乾烨铁面无私,倘若真是向着自家人,阮祺早就当上大理寺卿了,还能十年如一日地只是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 更何况周孝是周家族人,与阮家不过是姻亲,对李乾烨与唐阮而言是亲戚的亲戚,拐的有点远。 唐阮看着桌上鸽子蛋大小的小酒杯,心里想的是:上次醉杀陈阁老的时候,与曹兴不过喝了三大碗。这次就这么点酒 76. 近墨者黑 [] 甜腻蛊人的媚香自周云枝的袖中弥散,迎风一吹,如燎原之火般,飞扑而来,狠狠地刺向鼻腔,顺着血脉筋骨,一路蚕食,直入心底。 唐阮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异域的媚香有着不同于中原的旷野,无须量浓,鸿羽扫风旋起的量,就足以令人色乱神迷。 配以烈酒,效果尤甚。 眼前的妖娆面逐渐地模糊、幻化,宛如勾魂夺魄的罂.粟花披上雪衣,伪装成春日旷野中婉约淡雅的白梨花。 女子的笑容温柔可亲,“阿阮,你饮醉了吗?姐姐扶你去歇息。” 素衣浅短,皓腕低垂,纤纤素手探向了他腰间蹀躞。 仅存的一份理智迫使唐阮向后撤步,抖着牙关压住磅礴怒气,沉声道:“滚。” 她不是乔笙。 乔笙不喜短袖衣衫,在外总爱把手缩在袖管里,显少这般炫耀似的示人。便是制灯时,她也极少将腕子裸露在外。 莫说这只是个幻影,哪怕真是乔笙站在面前,他也绝不会放任自己,以中了媚香为由,在这种情况下强迫于她。 管不住自己的,叫禽兽。 视线模糊中,玉手颤颤回缩,“啪嗒”,有晶莹的泪珠低落,仿佛摔碎在他的心口。 “阿阮,姐姐是做错了什么吗?你能不能不要生姐姐的气?” 烈酒催发着渗入肺腑的媚香,四肢发虚,心口也涨热难耐。 渐渐地,幻影与现实开始模糊不清,最后一丝理智濒临崩溃,抬手为眼前之人拭泪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乔笙”款款移步,向他而来。 他踉跄着,往店家在天台中央砌出的那一片莲池走去。 腰间匕首出鞘,一气呵成,狠绝地划向自己的右臂。 须臾,宝蓝锦衣洇出大团殷红,血珠顺着广袖凝落而下,啪嗒滴入水中,四散如絮。 一滴,两滴,三滴…… 血染白莲,水色绯红。 在体内疯狂游走的燥火稍稍平缓了些,却依旧干渴难耐。 他干脆将右臂沉入水中。 凉水刺着伤口的那一瞬间,痛感比盐水差不了多少。 神志有瞬间的清醒。 身后那团甜腻的浮香又拢了上来。 还不等靠近,就被匕首带起的凛风拍散。 只听一声惊呼,周云枝跌坐于地,前一刻还握在唐阮手中的匕首,此刻尽数没入她的右胸,血流涓涓,自指缝流淌而下,浓浓的血腥将袖中的蛊人甜香悉数压散。 水眸微抬,正对上唐阮睥睨投来的目光。 冷漠、愤怒、杀意……唯独没有她期盼已久的脉脉温情。 最是温柔的桃花眼,此刻,凛然如刀。 周云枝的心高悬而起,喉舌发紧,右肩的痛楚都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她怕。 她怕唐阮要了她的命。 恨她、恼她、怨她,这些都无所谓,只要留得命在,她迟早能将他收入彀中!单凭这张令无数人倾倒失魂的脸,她就有这个自信。 说不定这次是她那个蠢婶婶说错了话,恰好惹恼了唐阮,而她又恰好不自量力地撞了上来。 只是时间、地点与方法不对而已,下次,等下次他那个夫人不再跟随的时候,等下次他心情舒畅的时候,她必然能一举成功! 美人泪,最动人心。 泪如雨下,周云枝捏着一把软腔,幽幽道:“国公爷,云枝今夜,是逼不得已——” “小!贱!人!”唐阮身边刮过一道香风。 啪! 空荡荡的天台响起一声清脆的掴脸声。 这一掌蓄了十足的力,周云枝向来引以为傲的美面,倏地浮出红彤彤的五指掌印。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扇麻了似的,她扭着脖子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向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女娘。 南宫瑶早在楼下看见唐阮时就按耐不住了,找了个更衣的借口离席,蹭蹭往顶楼蹿,没在顶楼的雅间看见人,就想着会不会是来了天台赏月? 结果她一上来,没瞧见预想中唐阮与乔笙成双成对、气的人发狂的背影也就算了,竟瞧见不知哪个野蹄子吃了雄心豹子胆,正不知羞耻地扑向她喜欢了十多年的人。 唐阮喜欢乔笙,她才不会去主动招惹乔笙让唐阮不开心。 心里窝了一团气好久了。 刚好,今天就通通撒出来。 掴了周云枝一掌还不解气,见唐阮没阻拦,她仿佛浑身有着用不完的力气。 长袖一绾,二话不说拽着周云枝就往池边走。便听“扑通”一声,周云枝整个人都泡在了水里,手脚并用扑腾起来,撅起好大一团淤泥。 不知呛了多少口水,她才勉强立起身来。薄纱浸满了水,湿哒哒贴在软.肉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混着右肩血水,晕染如霞。 在她起身的刹那,唐阮就错开了目光,闭目忍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右臂还在渗血,被水泡得发痛。饶是如此,他还是晕乎乎的,心底那团燥热又蠢蠢欲动起来。 忽然,有沁凉落入掌中。 略带粗粝的硬茧摩擦着他的掌心,这是安心的感觉。 他缓缓睁开眼。 “姐姐?” “嗯,是我。”乔笙的声音淡淡的,她翻出绣帕,将唐阮的袖子撸了上去,替他包扎。 手指翻飞间,唐阮看见,在乔笙的拇指与食指处,分别有道血红的口子,像是刚割伤不久。 “姐姐这是怎么伤的?” 乔笙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顶撞长辈伤的。” 刚才在雅间,周鹃拉着她满口酸话,东拉西扯,显然是在拖延时间。她隐隐觉出不对,便要离开去找唐阮,周鹃却屡次阻拦,更令她生疑。 最后没办法,她摔碎了一只茶盏,拿了碎片指着周鹃,发了狠话说“若再敢上前一步,我就跟你拼了”。 周鹃就是只纸老虎,见她不似开玩笑,立刻就被吓住不敢上前。她这才得以脱身。 唐阮噗嗤笑了。 “还笑!”乔笙用力打了个结,痛得唐阮嘶了一声,“为了你,我都会顶撞人了。” 真是近墨者黑。 从小到大,她向来乖巧,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今日却拿了瓷片要跟人拼命? 虽是有违她儿时所习的礼教,不过心里莫名有点爽就是了。若再来一遍,她还会如此做,说不定说的话更狠,比如“把你的丑脸划得更丑,叫你再也见不得人”! 闹成这样,自然无心赏月了。 回府的路上,唐阮第一次安静地窝在一角,手搭在眉间,像是有些难受,没有像往常一样,叭叭地跟乔笙分享些逸闻趣事。 他跟乔笙说了媚药的事,却安慰她说刺了自己一刀放血后已然无事。 77. 花好月圆 [] 暗夜沉沉。歇云殿的西厢房中,只在床头燃了火烛。 昏黄的光晕如水流淌,所到之处,皆镀上一层蔓蔓柔色。 乔笙泡在这汪烛光里,侧坐于榻沿,用温水绞了帕子,沿着血口的边,一点点将唐阮右臂上凝固的血痂拂去。 动作过于轻柔。 以至于正闭目养神的唐阮眉心微蹙——这力道、这耐心,与袁驰以往的风格大相径庭。 搭在眉骨上的手慢慢挪开一道缝,朦胧光晕中,乔笙的目光漫了过来。 “醒了?还是弄疼你了?” 右臂传来的温热告诉他这不是幻影。 却比幻影更要命。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团心火又死灰复燃,腾地一蹿三尺高。 他只穿了件月白里衣就仰卧在榻,浑身燥热,恨不能泡进冰水里,此刻更是寝被都不曾盖。 薄薄一层里衣难掩他的异常。 飞速扯了叠在里侧的寝被盖上。 满脸涨红。 屋顶上,琉璃瓦叫人揭开了一片,袁驰盯着方形空.洞,窥着屋内光景,绝望道:“我怎么觉得,主子想杀我的心都有了。” 覃川:“……” 他也有些不确定了。 见唐阮反应不对,寝被只盖住了下半身,乔笙心下疑惑,帮他盖好寝被,还细心地掖了掖被角,顺口问道:“你冷吗?” 借坡下驴,唐阮忙不迭点头。 乔笙不放心,探手摸上了他的额头。 有些烫。 “发烧了?” 她不知道,这是媚香闹的。 自乔笙手心传来的玉凉感,顺着额头密匝匝渗入心底,心火的气焰顿时委顿了些,从误吸媚香到现在,唐阮难得感受到了一丝舒爽。 嘴上却道:“没有发烧,在凌霄阁饮的那杯酒有些烈,许是有些醉了。” 乔笙点点头,不疑有他。“待会儿叫人给你煮碗醒酒汤。” 又一波燥火喧嚣着奔涌而来,唐阮闭眼仰了仰头,好不容易忍过去,就发现小臂上的伤已被素白绢帛温柔裹住,绢帛的尾巴还没剪断,便听乔笙的声音传来:“屋子里可有剪刀一类的物什?” “桌案上有把小刀。”之前他在这屋刻叶雕来着,“姐姐忙完便回屋睡吧,我也有些困了。” 乔笙端起一盏烛台,走向与床榻相对的桌案。 不似上次她来时那般空无一物,这次的桌案上,堆了许多东西,但她一眼就看到了搁在一张叶雕旁、泛着幽幽银光的小刀。 目光却在扫过叶雕时忽然顿住。 只见巴掌大的叶雕上刻着一张架子床,女孩儿歪在床柱上小憩,有个小男孩儿凑在她的身边,被子压在身下,正伸了手,似乎是想摸摸女孩儿的脸。 而这个女孩儿,像极了八岁时的自己。 耳畔忽然响起两个重叠交织的声音。 “姐姐,我怕黑。” “姐姐,我怕黑。” 一声稚气,一声顽皮。 原以为早已忘却的记忆,翻天倒海而来。 十二年前,雷雨交加的那个夜晚的一幕一景突然跃入脑海。 小男孩的右眼眼尾涂了黑乎乎的药膏,瑟缩在她的身侧,紧紧拽住她的衣角,扭捏得小脸通红,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姐姐,我怕黑。阿娘不在,你能不能……不要走?” 记忆中男孩儿的眉眼逐渐长开,愈发得俊美无边。 在京都诏狱的地牢中,甬道幽深,他笑盈盈地朝畏惧诏狱已久的她伸出手,顽皮地、却令人安心地道了声:“姐姐,我怕黑。” 诏狱幽暗,微弱的灯火下,眼尾的浅疤神采飞扬。 十二年前在医馆,他对她说小伤而已,过不了几天就会痊愈。 没想到,还是留了疤。 叶雕下的是一只压扁了的灯盏,乔笙把烛台置于桌案,捡起灯盏来看,才发现,这是一只折子灯,灯上无画,却习惯性地落了款。 璨。 她忽然想起来,那夜唐阮怕黑,她就带着他做了这只折子灯玩。没想到,雨中逃生,他竟把这个带了出来,还保存的这样好。 桌案上还摊开着一本书册,捞起来借着烛火扫了一眼,乔笙的呼吸有了一瞬的凝滞。 这是一本记载了秦家一案的卷宗。 而她的名字,秦笙,被人用朱笔,圈了起来。 莫非……唐阮早就知道,她就是秦世卿之女,那位人人喊打、恨不能鞭笞千百遍来祭奠边关亡魂的罪人之女? 可为什么既然知道了,他待她还如从前一般,别无二致?甚至与官家的一些密谈,他也会毫无保留地讲给她听…… 唐阮等了许久,以为乔笙没有找到小刀,就自己在绢帛上撕咬出了个豁口,将绢帛扯断,随手从衣架上取了件外裳披上。 待走近了,就看见乔笙立在桌案前,对着他先前翻看过的卷宗出神。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乔笙缓缓回神。明明有许多话想问,到嘴却只能说一句:“阿阮,你——都知道了?” 烈酒与媚香催得唐阮有些发昏,反应得有些慢,乔笙忐忑地等了许久,才听见一声轻轻的“嗯”。 “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我?” “怀疑什么?” “怀疑我……接近你别有目的。” 闻言,唐阮沉默了片刻。 有所怀疑明明很正常,但莫名的失落感就像一片云,轻轻落在了乔笙的心头。 “十二年前,无数铁证摆在我的面前,所有人都让我认罪伏诛。我分不清是真是假,只想逃离这世间的一切,快快结束这个噩梦。到最后,便也如这世间许多人一样,觉得我爷娘罪无可恕,害得边关三万余人死于屠刀之下。” “可笑后来我才怀疑,有时候,证据可以作假,眼见也不一定为实。现在我相信我的爷娘清清白白,可是,我没有证据。” “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时间长了,有时候甚至我自己都在怀疑,会不会一切都是我想多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 “毕竟从我阿娘身上搜出来的那封来自西迟的残信,不是他人污蔑,而是我真真切切见过的。” “可是阿阮,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要利用你做过什么。”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尾音渐消,宽敞的居室内,针落可闻。 啵——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金花,盘旋着落于银台。 唐阮垂眸看向面前忐忑不安的女子,好听的嗓音格外温柔,如媚香一般,带着诱人的蛊惑:“嗯,我相信。” “因为他们是姐姐的爷娘,所以我相信,他 78. 醋精附体 [] 日上三竿,乔笙在啁啾的鸟鸣中醒来。 烟青色的帷帐中晨光熹微,她揉揉有些水肿的眼,盯着帐顶大朵大朵的白梨花看了半晌。 略略清醒后,昨夜的旖旎风光一个接一个涌入脑海。 刚开始是在桌案边,后来是在西厢房,再后来……也不知道是几更了,她就像窝在一团云里,哪哪儿都用不上力,软绵绵地被抱去了浴房。 西厢房的被褥是被糟蹋的不能看了。 大概唐阮也清楚这一点,从浴房出来,索性抱她回了主殿歇息。 刚一上榻,就被人从身后圈住。 一整夜,就像是抱了个自热小火炉在睡。 不过是稍稍回忆了一下,昨夜唐阮身上的酒香似乎又混杂着另一种暧.昧浮香纠缠过来。 帐顶洁白的梨花都仿佛染了一层浅粉,恰似她现在粉面桃腮的羞涩模样。 十指捏住湖蓝色云锦被的边沿缓缓上拉,遮了半面,只剩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眨啊眨。 身畔已经没了人影儿,探手去摸,被褥凉凉的,应当是离开有一会儿了。 乔笙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双大眼显得有些懵然。 夫妻行.房难道不是亲亲抱抱就好了么?怎么还要……还要…… 翻了个身,一股酸劲儿游鱼似得蹿上来。乔笙打了个抖,没忍住“嘶”了一声。 浑身酸软也就罢了,有处不该痛的地方还特别痛。 玉穗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夫人醒了吗?可要奴婢进来侍奉?” “进来吧。”往日里温柔的嗓音中平添了几分哑意。乔笙吓了一跳,粉面又染绯红。 玉穗撩起青帐弯入挂钩,眼睛笑成了一道月牙儿。 乔笙眼神躲闪地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阿阮呢?怎么不见他?” 玉穗绞了块帕子给乔笙擦手,“回夫人,四更的时候,官家派了张太医到府上来给主子把脉。听说主子和夫人已经睡下了,便没再叨扰,这不今儿个一早主子醒了,就被叫去,正被按着喂参汤呢!” 一个大男人,喝参汤能做什么?乔笙揉揉飘忽忽好似不存在的腰肢,心道:“张太医这是对唐阮有什么误会么?” 浸.淫.欢.场多年,别的看不出,但于此事上,玉穗把乔笙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她从桌上拿来一只滚圆的小瓷瓶:“夫人,这是主子向张太医求的药,是用来抹您身上的伤的。” 已经晓事的人,伤在何处,自不必明说。 平生第一次,乔笙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张太医说主子昨日误吸了媚香,虽是纾解得及时,但到底于身有损,所以这几日得好好补补,行.房……怕是不能了。”她又是一笑,“夫人刚好可以歇歇。以前奴婢在芳花楼的时候,碰上用了这等坏香的人,可遭罪了。” 闻言,乔笙一愣。 莫非昨夜……唐阮自伤的那一刀,并没能完全消除媚香的影响? 难怪那样……没完没了…… 涂抹完药膏,乔笙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待身子有了些力气,这才沐浴更衣,去花厅用膳。 这个辰点,用的自然是午膳。 却听单嬷嬷道,唐阮有事出府,不曾说去哪儿,也不知何时回府,只说今日用膳都不必等他。 拓跋祥宁已然晓得昨夜发生了什么,正抱着饭碗,筷子敲得碗沿“哒哒”响,眼神里,颇有一种“生米煮成熟饭”的无可奈何之感。 最后长长吐了一口气,朝着块嫩豆腐一筷子插下去,“阿笙姐,要是他敢负了你,你一定要跟我说,我让父王和哥哥们帮你揍他!” 乔笙笑着揉揉她的脑袋。 不知为何,明明是些听听便罢的客套之言,但当听到拓跋祥宁说有人可以替自己撑腰时,心底莫名生出一种久违的感动来。 这种感动,与其说是来自朋友间两肋插刀的义气,其实更像是来自家人间理所当然的支持。 念头一起,她即刻否认了。堂堂西迟的国主与王子,又怎会是她的家人?之所以有这样的念头,或许是因为,这样的话,更多时候只会由家人之口说出吧。 膳毕,玉穗与拓跋祥宁陪着乔笙去后园走了一圈消食,远远地就闻见满庭的桂花香。 迈过月洞门步入后园,一眼望去,黄色的小花扎堆地挤在几片可怜的绿叶间,咧嘴笑得正欢。 石桥下有数尾锦鲤游来游去,见有人来,争先恐后地聚拢过来,吧嗒吧嗒吹着水面,嘬着小嘴要食吃。 较之数月前光秃秃的荒凉模样,眼下虽不说是花团锦簇,却也别有一番热闹。 曾经冷清得更像官衙的国公府,突然间,有了家的味道。 一阵秋风扫过,桂花雨落。 乔笙让玉穗找来一只木盆,亲自动手薅了尖尖一盆桂花,拿去给单嬷嬷做桂花蜜——唐阮已经馋了许久了。 做完这些,身子略有些疲累。 回屋小憩了一会儿,又想起之前答应给唐阮做的鸳鸯灯还没做完。 此时她又有了些新鲜主意,就去找了竹条重新编起来。 编了拆,拆了又编,总也不满意。 一直到暮色沉沉,打更人巡到第三次夜上,唐阮才带着寒凉露汽,踏进主殿的殿门。 乔笙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闻声看过来,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倏地一烫,又飞快地垂眸扫向别处。 唐阮摸摸鼻子,“这么晚了,姐姐怎么还没睡?” 乔笙弯了弯唇,手里继续在竹条交接处绑着棉线。“是啊,这么晚了。不过……国公爷的寝殿在出门右拐的地方,来这里作甚?” 唐阮噎了噎,忍不住地嘴角上扬。 最后一道棉线缠完,手指飞快地打了个死结,一只八棱柱样式的灯笼架就做好了。 有人蹭过来挨着她坐,离得近了,能闻见那人身上清寒的露水味。 垂落于膝的视线中,突然多了几两碎银。 侧目,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求姐姐再收留一晚……我保证,乖乖睡觉,什么都不做!” 那模样,就差指天发誓了。 他的眼里虽然含满笑意,却不难窥见,笑意之下,那小心隐藏的试探与忐忑。 仿佛只要乔笙摇摇头,他就能沮丧到失魂落魄。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乔笙有些眼眶发酸。 唐阮这个人,在外人眼中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存在。不拘礼法、随心所欲,好像世间万物都只能围着他转,而他从不会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过片刻的上心与关怀。 但实际上,被他放在心里的人,都被他呵护得很好,好到你想把他揽入怀中,笑骂一句:“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 傻到只知道掏心窝子地付出,不求回报也就算了,还总是做好事不留名。 比如先前他为了不叫李乾烨受百官责难,一声不吭地把自己扔去杀人不眨眼的战场。 再比如现在,帮她瞒了许久的秘密,心愿终于得偿,却因昨夜鲁莽地伤了她而自责不已,为她求了药,眼下又小心翼翼地试探她是不是有过半 79. 集粹小镇 [] 往日在人前,他们多以姐弟相称。而知道他们关系的人里,又有不少人清楚他们实际上是有名无实。 唐阮这波“要名分”,可谓是心心念念地想要名正言顺许久了。 乔笙屈指蹭过他的鼻尖,“你可真好满足。” 夜已深,沐浴后两人更衣上榻。 其一是乔笙受不住,其二是张太医千叮咛万嘱咐叫唐阮以身子为重,唐阮纵然有什么念想也只能按灭在冷水里,出浴后,待捂暖了身子,才掀被入榻,拥乔笙入怀。 秋日寝被发凉,乔笙体质又偏寒,每日入睡总要过上许久才能让被窝里暖和一些。 当人体传来的温热感从后脊贴上来时,乔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犹如笼罩在冬日的暖阳中,是一种温和的暖意,不似昨夜,像被架在火炉上炙烤。 她又想起玉穗白日里絮絮叨叨讲的许多令人脸红心跳的话。 昨晚直到睡前,唐阮的体温仍然很高,很像玉穗所说,是男人尚未尽兴的模样。 也就是说……当时的唐阮,其实还受着媚香的折磨。见她受不住,这才意犹未尽地逼着自己停下? 玉穗说,许多男人受那媚香的蛊惑,神志不清到往往只顾着自己痛快,芳花楼里就曾因此闹出过人命。 能在这种情况下还顾念他人的,且不说意志坚定,单凭这份心意,也很难得了。 乔笙突然觉得唐阮在某些事上有些闷,比如,对于一些默默付出的心意,他总是只字不提。 原以为那颗再不会轻易因情而悸动的心,此刻软的一塌糊涂。 寝被下,她摸索着握上了唐阮覆在她腰间的手。 却被反握回来,十指相扣。 “姐姐还没睡?” “没呢。”方才困得不行,但真正躺在榻上,又睡意全无,“你呢?” 唐阮窝在她的颈窝里喃道:“我也睡不着。” “那不如咱们说说话吧。”乔笙转了个身,唐阮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她顺势枕上了男人的胸膛。 “今日你可进宫了?” 唐阮低低“嗯”了一声,“阿兄处置了周云枝,发配她去军营做苦役。” 砍柴烧水、洗衣做饭,若在战时,兴许还要充当营妓的角色。 当初她孤注一掷地想要攀附唐阮,既然妄图过成功后的富贵,那也要担得起失败后的苦果。 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至于表嫂……她将罪责一概推到了周云枝身上,又有表兄从旁求情。阿兄看在阮家的面子上,只责令她闭门思过一月。” 到底是太后亲眷,不能太过无情。 “咱们不说他们了,”唐阮把玩着乔笙铺散开来的一绺乌发,“等过几日,姐姐想不想去看杂耍?” “杂耍?”乔笙没想到唐阮谈起这个,“好啊,在京都吗?” 唐阮道:“在一个小镇上,出城往西,马车行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 小镇位于京都城的西北,傍山,少水。 马车一路驶来,绿树成荫,间或能听见几句担货郎的叫卖与孩童追逐打闹的嬉笑声。 这里,比清水镇稍微繁荣热闹一些。 路越行越窄,最后只能弃车徒步而行。驾车的还是赵拐,跟车的侍卫是袁驰。 赵拐刚打算找一处阴凉地等着,袁驰忽然抱着肚子“哎呦”一声,“赵伯!完了完了,我这是早上吃坏东西了!主子身边可不能没人跟着!这样,今日我来看车,你去跟着主子。” 就是欺负赵拐年纪大反应慢,还不等他点头,袁驰就抢了马鞭,嘚嘚赶马走了。 乔笙与唐阮已经走出去了十来步,赵拐盯着马车驶离的方向张了张嘴,好似袁驰抢了他的宝贝似的,神情有些急。 最后颓丧地一跺脚,转头跟上唐阮。素来气定神闲的脸,不知何故,变得有些难看。 有士子成群结伴地迎面走来。 最左边的男子搭上旁边人的肩:“郝兄,三甲二十六名,真不得了,恭喜恭喜!还望日后“苟富贵,勿相忘”啊!” “哪里哪里,”被称作郝兄的人摆手连连,“比不得江家兄弟,名列二甲。”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 一群人抱拳拱手,相互道贺。考中的满面春风,没中的也强颜欢笑,为自己拉拢人脉。 唯独一人落后半步,褐色的长衫浆洗得发白,袖口补丁叠补丁。他把头压得很低,走得很慢,一声不吭,手中紧攥着一本蓝皮书。 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韩兄,别闷闷不乐了。这次没中,明年再考就是了!” 另一人附和:“就是啊韩兄,才考了三年而已,别这么丧啊!你娘那点棺材本,还够你再折腾两年呐!哈哈哈——” 一群人哄笑着远去。 青年没再跟上去。他顿步立在原地,头压得更低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滴落,在空中折出一线光影,“啪”得碎入石板缝里不见了踪影。 乔笙看在眼里。 红榜一出,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就此平步青云,有人从此一蹶不振。往后的路要如何走,还得看他自己。 短短的时间内,青年似乎做好了决定。 像是要把郁积一路的怒气通通发出来似的,他猛地抡手,紧攥的蓝皮书被狠狠地掼入墙角堆起的枯枝落叶中,拍起一地尘灰。 唐阮抱着一纸袋的炒花生叹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若他熬得过去,或能有所作为。” “咚!——” 梧桐树后传来擂鼓声。 平地似有闷雷声起,排山倒海袭来,雄浑磅礴,震得心跳错拍。 顿了顿,接着是一连串密如骤雨的鼓点,“咚咚咚咚、咚——”,震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擂鼓声起,往往昭示着大幕拉开,大戏登场。 有几位农人刚好扛着锄头路过,商量着:“集粹馆又出来耍了?去看看?” 闻言,乔笙一愣,问唐阮:“集粹馆?是……我阿爷曾在布灯图上提到的集粹馆?” 唐阮嘴角一挑,“没错,就是那个集粹馆。之前馆里还有几个会唱戏的伶官,可惜后来都走光了,只剩下些会玩杂耍的人。京都城内有荣盛堂做对家,集粹馆的生意越做越差,于是就离了京都,搬到这儿来了。” 窾坎镗鞳之声密集而有力,有若骤风啸山林,回荡在小镇上空。 有那么一瞬,使人恍若置身 80. 赵忠靳忠 [] “老沈,玩个绝的!”有人呱呱地鼓掌起哄道。 扮做土地公的伶人朝着台下拱了一圈手,右腿一滑,“啪”!两腿摆成条线,就地劈了个叉。 衣裙散开,两截木桩子似的残肢露出来,长长的木棍代替了小腿,麻绳紧缚,缠了一圈又一圈。 在一片叫好声中,他翻了个身,以头触地玩了个倒立,赞和声一浪更比一浪高,乔笙听见颈上生瘤的老汉嗓子都要喊哑了。 “啪嗒啪嗒”两声清脆,木棍点地。无须人扶,施展仙术似的,两腿向内一收,土地公公倏地重又站起。 鼓声再度热烈高亢起来。 五六个小童端着木盘四散入场,这是要赏银来了。 那位姓沈的土地公拱手谢场一圈,边走边道:“各位乡亲父老——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老沈携集粹馆诸人,在此谢谢大伙儿喽!” 不知是不是错觉,乔笙觉得他看过来时,笑容僵硬了片刻,目光也十分的不自然。 台下的老汉笑呵呵地在袖袋里翻了许久,摸出两枚铜板放入了小童的木盘中,“口袋深,找起来麻烦。久等了,对不住。” 耳边簪着朵小黄花的女童拿了钱,又走到乔笙面前,“大姐姐,打个赏吧。” 出门在外,钱袋太重,一直拴在唐阮身上。不等乔笙开口,一只金灿灿的大元宝就轻轻落入盘中。 唐阮对着小孩儿的脸色一向亲善,“小妹妹,劳烦你个事儿。去跟你们当家的说,有人想请集粹馆,去京都的宝灯街上耍一耍。” 许是头一次有人一赏就赏了只沉甸甸的金元宝,女童扭头跑得飞快,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一直沉默着的赵拐突然道:“此地距离京都还有段距离,主子若喜欢杂耍,依老奴看,荣盛堂耍得比他们好,唱戏的伶人也多,主子何必舍近求远呐?” “可我就喜欢这个。”唐阮的倔劲儿上来了,“接、地、气!” 接待他们的是老沈。 断腿又如何?长棍换成了短棍,站起来,倒也如寻常男子一般高。 不大的小屋里堆满了长枪剑戟小球衣裳等各类道具,一进门,连块落脚的空地都没有。 挤过道具山,有张四四方方的小木桌立在榻前,早上吃饭的碗筷还没收,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沈缘不好意思地连连说着抱歉,利索地收拾了桌面,翻了好半天也没能找到两只干净的茶碗——已经许久没有人肯花钱请他们上门表演了。 唐阮叫他不必忙,从容地在方凳上坐了。 不知唐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乔笙敛裙坐下,安静地听他问道:“沈当家的,这笔生意十分重要,我只跟你们大当家的谈,劳烦把他叫来。” 沈缘讪讪落座,赔笑道:“贵人说笑了,哪儿有什么大当家二当家的,又不是那山匪寨子。咱这儿按年纪排,鄙人沈缘,年纪最大,大家伙儿就都听鄙人的。贵人要是不信,大可去问问村上的庄户。” “哦?”唐阮装出一副困惑模样,“可我怎么听说,十多年前,贵馆与宣州秦家谈生意时,当家的姓赵?” 沈缘的讪笑霎时冻在脸上。 好半天才挤出来五个字:“贵人说笑了。” “阿缘,”有沙哑粗粝的声音自道具山后传来,“你出去吧。” 赵拐在唐阮面前跪了下来。 唐阮把玩着一颗三房花生,淡淡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老赵,你起来,好好说话。” 赵拐不听,“砰”地叩头在地,“主子,老奴月前就知道您在让人查集粹馆的下落。老奴犹豫着要不要如实说出,可、可是——老奴实在是怕啊……” 乔笙若有所思,启唇问道:“赵伯,你可是怕阿阮知道了你与秦家曾有牵连,而就当年通敌叛国一案实行连坐?” “不不不,”赵拐一急,满脸的褶子堆在了一处,“老奴知道,国公爷不是这样的人,但架不住他人坏心。若日后害得国公爷落得个‘包庇’的罪名,老奴这不是该死吗?” “若真就死老奴这一条贱命,十二年前老奴就去衙门给秦家主申冤了,可老奴背后——”他看了眼窗外,转盘子顶巨缸的伶人正演得开心,看的人也是笑容满面。 这么大年纪的人经不起久跪,乔笙上前将他扶起落座,“赵伯,你与秦家只是生意往来,官家圣明,还不至于这点关系都要连坐。你多虑了。” 赵拐坐在方凳上,发间白须参半,一向笔挺的脊背显得有些佝偻。 他看着乔笙张了张口,忽地一垂头,狠狠“嗨呀”了一声,沙哑粗粝的嗓音中带了点哭腔:“夫人不知,老奴与秦家……不止是生意往来啊!”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入屋内,飘悠悠地落在了赵拐脚边。 不知何时起了风,秋日的梧桐叶,簌簌落了满地。 赵拐望着窗外的满地金黄,恍惚又回到了儿时的戏班小院。 他身穿抱衣,窄袖窄裤,扮得是绿林好汉。入戏颇深,就连午膳都是端了碗,单腿支在磨盘上吃,最后端起碗清水仰头干下,假装喝得是最烈的酒,“哈——”地长长咂摸出声来。 他的养父老赵隔着窗户喊他:“小赵,吃完了吗?吃完就快来练功了!” “这就来——”他叠起碗来,掀帘冲进了屋。 又是一年秋。 老赵死了,他接了老赵的班,成了戏班的当家,所有人都喊他——老赵。 他掀帘出门,院里有人瘸着腿练高跷,有人盲着双目听鼓点、打锣镲,还有人瞧着无比正常实则耳聋口哑,正忙着舞狮腾跃或扮驴戏耍。 唱戏的与杂耍的不同道,他们都在后院练戏功。 只有靠在磨盘上的少年是个例外。 别的人都在苦练本事,只有他,穿着绿林好汉的抱衣,嘴里叼根狗尾巴草,目光望着蓝天,看得很远很远。 “阿忠!”少年是赵拐的儿子,赵忠。 忠,取“忠于戏魂”之意。赵拐希望他能如自己一样,在他死后继续将集粹馆发扬光大。 “玩够了吗?玩够了就来练功!” 赵忠却不听他的,“阿爷,过两日有商船南下,我想跟去瞧瞧,看能不能赚点银子。” 这不是赵忠第一次提出自己想要经商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