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火葬场实录》 第1章 重逢 那抹身影消失在阶梯一角,萧询收…… 午膳时分还未至,望仙楼中只有零星两桌食客。 十几个伙计一时得着清闲,见平日难得露面的大掌柜亲自迎候在大堂中,纷纷猜想今日是否有贵客要驾临。 “公子里边请。” 酒楼外,迎客的小厮殷勤地引了一位着浅蓝锦袍的公子入内。那公子极面生,周身气度不凡,是位新客。 望仙楼在皇都中负有盛名,平日迎来送往的王公显贵不知凡几,却也少见这等人物。 莫不成,这就是掌柜要恭迎的客人? 可掌柜未动,观其态度,也不大像。 众人目光中,蓝衣公子闲闲打量过酒楼,在大堂中寻了个清静的位置坐下。 伙计们反应过来,忙有一人上前斟茶招呼。 茶不错,叶瑾舒端了茶盏:“我在此等人,替我留出一间上房。” “好嘞,公子。”伙计连声答应。 离得近了,愈发觉得这位公子好似天上仙人,眉目清隽如画。 只不过,公子身后跟着的那名冷面的护卫,一看便知不大好惹。 “公子有吩咐随时叫我们。”伙计斟完茶退开,客客气气道。 酒楼中渐渐热闹起来,叶瑾舒坐了背人的方向,安静品茗。 相邻的几桌食客谈天说地,推杯换盏间好不热闹。 “……这徐州素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那日大军凯旋的情形,你们可见着了?” “那是,我家中的表弟可就在行伍中。徐州九郡打了几十年,总算是我大齐军队大胜而归。” “我听说,北梁的皇帝已经遣使议和,还答允割让徐州剩下的三郡。” “他不答应成吗!徐州的守将,叶平钧叶大将军举族弃暗投明,归顺了我大齐,梁帝拿什么守徐州!” “可不是嘛!” 一阵爽朗的笑声,桌上的酒喝空了半壶。 “我还听说,陛下给叶将军封了侯爵。叶家二位公子,前一阵不是刚到皇都?” “败军之将罢了,还背弃旧主,咱们陛下当真是宽仁。” 平淮沉了脸,叶瑾舒轻摇头,示意无碍。 平淮是父亲亲自为她选的亲卫,身手奇佳,从大梁到北齐,一直跟随于她。 才刚到午时,望仙楼中已坐满了大半人,二楼已无雅间。 叶瑾舒没了听闲话的兴致,起身道:“上楼罢。” 算算时辰,二哥也该到了。 走过楼梯转角,恰好对着酒楼门外。 一直坐在原位的酒楼掌柜竟亲自出迎,叶瑾舒顺着方向望去,毫无征兆地对上了一双淡漠的眼眸。 隔着半个喧嚣的大堂,来人着一身玄色锦袍,头束玉冠,仿佛一柄未出鞘的墨玉剑。 三年不见,气势更甚。 叶瑾舒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是了,以她的身份,不应该识得此人。 跟在玄衣公子身侧的掌柜,声音恭谨而又谦卑:“房舍已备好,您请。” 那抹身影消失在阶梯一角,萧询收回了目光。 …… 在雅间内落座,叶瑾舒唤来小厮,先要了几道菜式。 余下的,交由二哥再点。 “主子。”平淮压低了声音,“方才那位客人,身边带着的护卫身手皆不简单。” 平淮多年来的习惯,尤其他们眼下身处北齐,更不能不多加提防。 “我知道。” 齐帝萧询,现身于此闹市之中,自然不会轻率。 她是没有想到,一国之君会出现在此处。 房门轻叩两声被推开,叶瑾舒抬眸唤道:“二哥。” 魏宁侯府跟来的家仆被留在外头,自行用饭。叶琦铭见到妹妹,面上先带了几分笑意:“这望仙楼生意倒红火。好在你先到了,如若不然,怕是连大堂都没得坐。” 他在对侧坐下,这家酒楼是宁国公世子赵凌荐于他们的,今日趁着出门办事的机会,正好一试。 叶琦铭加了两道菜,道:“我挑了三家票号,稍稍耽搁了时辰。” 他们从家中带入北齐的银钱,还有齐帝赐下的两万两白银,存了泰半到票号之中。 “午后我会上街采买些东西,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叶瑾舒想了想:“也没什么,二哥看着办便是。” “那好。”叶琦铭笑着答应。 菜式陆陆续续上齐,叶琦铭先品了几筷子,不得不感慨:“食材倒都讲究,值这个价钱。就是味道实在寡淡了些,难以入口。” 叶瑾舒以为然,二人皆不习惯北齐皇都清淡的口味。 问酒楼要了些辣子,一顿饭毕,叶瑾舒先行回府。 魏宁侯府坐落在皇城南大街,听闻前身是前朝一位王爷所有,占地广,地段极佳。 其中亭台水榭,回廊楼阁,无不气派。 齐帝特下旨将这座宅邸赐予叶家,以示皇恩浩荡。 在魏宁侯府住了两日,叶瑾舒已经熟悉了府中规制。 她所居的院落名唤归云院,因觉得名字尚可,故而未改动。 偌大一座侯府,只有她和二哥在此。 明面上,齐帝厚待叶家。大哥被齐帝封了魏宁侯世子的爵位,仍随父亲驻守徐州。长姐已经出嫁,亦加郡君之衔。至于她和二哥,则被齐帝召入北齐皇都,名为另行封赐,实为人质。 此番入北齐,因是长途跋涉而来,她和二哥各自只带了几名贴身仆从与护卫,还有家中姓徐的一位老管家与他们同往,替他们料理新府事宜。 魏宁侯府一应奴仆,皆是北齐朝廷分派,其中不知有多少宫中的耳目,不得不防。 叶瑾舒继续收整书架上的兵书,既来之,则安之。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叶琦铭也带了人归府。 他收拾了几样采买的东西,兴冲冲先去归云院中。 “瑜安,瞧。”来不及坐下,叶琦铭便将东西尽数呈出。 几匹织花描金的锦缎,色泽鲜亮,质地上乘。 展开时,仿佛屋内都为之一亮。 到底是北齐皇都,非外间可比。徐州城里最好的绸缎铺子,也见不着这等尖货。 叶琦铭选了匹绸缎想往叶瑾舒身上比划:“给你做成衣裳,一定好看。” “二哥,”叶瑾舒语气无奈,“买这些做什么?” 叶琦铭也说不清。他在街上时,一眼瞧中了绸缎铺子中摆出来的这几匹锦缎,只觉适合瑜安,未多讲价便如数买了回来。 自家妹妹正是最好看的年岁,却因为扮作男儿,从未费心装扮过,实在可惜。 说来瑜安的身份,一直是家中最大的秘密。 他幼年时,父亲接到旨意镇守边关,母亲跟随。家中事务由长兄打点,也照顾刚满四岁的他。 瑜安就是在那时生于军中,一直随父母亲驻守在外,直到数年后才第一次归家。 他还记得,瑜安出生时父亲曾传回信件,说家中添了个弟弟。兄长将这封信念给年幼的他听时,他失落了许久。 他心心念念,想要的是个妹妹。 不过话虽如此,他十岁时父母亲带瑜安归府,他还是很欢喜,自己终于不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成了兄长。 他带着这个幼弟四处玩耍,十足十像极了兄长的样子。 随着瑜安长大两岁,母亲方悄悄告诉他,瑜安是他的妹妹,要他务必保护好她。 只因瑜安生下来体弱多病,父亲请了大师批语,要将她充作男儿养大,方可保她平安。 为此,还给她改了名字,唤做叶瑾舒,小字瑜安。 母亲对此深信不疑,况且在军伍之中,将瑜安当作男孩儿养可以省却更多危险。 将大师所言和盘托出后,母亲再三告诫他不得将瑜安的身份外传,否则会破了大师之语,害了妹妹。 他郑重点头,守口如瓶,心中却欢喜不已。 他做梦都想着要一个妹妹,没有想到,老天爷竟听进去了他的话。 弟弟变成妹妹,愈发叫他宝贝起来。 家中四个孩子,只有他和瑜安年岁相差无几,能玩在一处,感情也最深厚。 身处北齐,叶琦铭不得不想到另一事。 “在徐州时,山高皇帝远,隐瞒身份倒也无妨。如今到了北齐,你再扮作男儿,届时若是被发现治一个欺君之罪,怕是不好。” 叶琦铭的话不无道理,也并非空穴来风。 叶瑾舒已然平安长成,不必再避讳大师之语。她既近成婚之期,身份自然是瞒不住的,还是要早做安排。 就这么顺势恢复女儿身也好。 叶家处在风口浪尖上,不能叫人拿住错处。 叶瑾舒沉默须臾,道:“二哥,我自己再想想。” 才入皇都,满心疲惫,倒也不急在一时。 叶瑾舒吩咐檀佳收好这几匹锦缎。檀佳是她身边唯一的一名贴身侍女,此番跟随她来了北齐。 叶家跟来的旧人居于一处,檀佳为女眷,叶瑾舒留她住在自己院中,单独辟了一间房。 “还有——”叶琦铭取出一个四方的包袱,卖足了关子,“打开瞧瞧,保管你喜欢。” 叶瑾舒倒没抱什么指望,随手开了包袱,待看清眼前物什,不由有些惊喜。 几册旧书码得整整齐齐,竟是她找寻许久的《六略兵法》。 她小心翼翼地翻看查阅过,正有自己缺的那几卷。 书页已泛黄,字迹依旧清晰工整,散着墨香。 叶琦铭不无得意:“我跑了五六家书铺才搜罗起来的,总算没叫你失望。” “多谢二哥。”叶瑾舒颇为宝贝,如此一来,这一套兵法她就只缺了三卷。 “还有几家旧书铺,回头二哥再替你找找。怎么样,还是二哥好吧?” “嗯。” 叶瑾舒猜到他的心思,果不其然,叶琦铭接着道:“那你可否告诉二哥,当年在代郡,你到底是怎么从齐帝手上脱身的?” 对于这桩旧事,妹妹总是不愿多提。 叶琦铭本也不欲追问,但如今他们身处北齐,怕齐帝发难,还是要早作提防。 “我么?”叶瑾舒说得轻巧,“借了他一枚出城玉令罢了。” 至于如何借,当中波折她未多言。 叶琦铭玩笑道:“既是借,到了北齐地界,你莫不是还要将玉令物归原主?” 无心之言,却一语成谶。 府上管事匆匆来报:“二位公子,宫中传了谕令来,请三公子出去接旨。”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欢迎读者小天使收藏~ 第2章 称臣 叶瑾舒么,他自是知…… 皇帝下诏,命叶家三公子叶瑾舒后日申时入宫觐见。 叶琦铭领魏宁侯府上下接了旨意,见叶瑾舒神色如常转身回归云院,他收了圣旨散开众人,赶忙追去叶瑾舒院中。 “你们几个,就在外间守着。” “是,二公子。” 叶琦铭进了里屋,叶瑾舒屋内已基本收拾齐整。他们此番入北齐,本就未带多少行装,最受叶瑾舒看重的无非是几十卷书册手稿。 她之所以选中这一处院落,也是看中了屋内几架紫檀木的多宝书架。 叶琦铭看她若无其事般归置兵书,将圣旨一放有些忧心:“齐帝单独召你,你怎的这般态度?” 若皇帝召的是自己,叶琦铭反而不会心焦。偏偏齐帝指名要见的人是瑜安。 临行前父亲再三叮咛,要他务必照顾好瑜安,照顾好自己。不必父亲提,父兄不在身边,照拂幼妹他当仁不让。 他忍不住提醒叶瑾舒:“你别忘了,你当年在安平关射齐帝那一箭,想必他早就知道是你。你就没有什么办法,就一点不着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有什么对策?” 叶瑾舒放好一卷兵书,头也不回道。 这话说的直白,却是事实,叶琦铭无可辩驳。 他心里也明白,叶家新近归降,他们二人入京实为牵制父兄的人质,齐帝暂时不会动他们性命。可身处北齐皇都,若是齐帝有意为难,只怕不会让瑜安好过。 叶琦铭向旁边坐下,凝眉苦思。 他倒是真希望瑜安能如父亲取的字一般,灿如美玉,平顺安康。 叶瑾舒只吩咐人替他倒了杯茶,依旧做自己手中事。 屋中唯他们二人,院外也是心腹把守。 叶琦铭望她单薄的身影,轻叹口气。瑜安所着衣衫还是前年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数年穿下来式样早就陈旧。 齐帝召见之事悬在叶琦铭心头,令他无心饮茶。 夕阳的余晖一点一点隐下,屋中点起几支烛火。 茶凉了大半时,还真叫叶琦铭想出了个绝妙的法子。 “要我说,”他放下茶盏,压低了些声音,“不如——” 叶瑾舒回身,听得他道:“不如你干脆改回女儿装。齐帝再如何,总不能同你一个姑娘计较。” 他愈想愈觉有理,顺势让瑜安回复身份更好 叶瑾舒无言,换回女儿装,怕不是让齐帝新仇旧账一起算上。 …… “陛下,宁国公世子到了。” 御书房内,朝宸宫总管高进恭声禀告。 “传。” “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赵凌单膝叩地,恭敬行礼。 “平身。” 此次徐州之战,萧询钦定的主帅正是赵凌之父,宁国公赵成。赵成不负众望,八战七捷,与朝廷内外合应逼降北梁,一举攻克徐州。 赵凌自幼为他伴读,此次亦随军出征,立下战功。 大军还朝诸事繁杂,到第三日他方有空召见赵凌。 赵凌拣了要紧的战果来说。此番领军出征的将领人选,是陛下与朝中多方势力博弈的结果。他作为新锐,自觉要做皇帝在军中的眼睛。 “听闻回来路上,你们在平溪口正面遭逢了羯族?” 羯族以游牧为生,一直游窜于齐梁北境,时时南下烧杀劫掠,侵扰汉族百姓。 提及此事,赵凌仍心有余悸,又不免赧然。同北凉休战后,父亲率大军先行,他领辎重部队押后,同行的还有新归附的叶家兵士。 行至平溪口外,天色渐渐昏暗。在他察觉到异常时,已然失了先机。 虽在战场有所历练,他却是第一次遭逢羯人正面袭击。羯族骑兵左冲右撞,锐不可当,他方寸大乱,仓皇败退。 对羯族的恐惧近些年早已深入军中,这支民族披发左衽,军粮不足时常以人为食,乃是华夏最深的梦魇。 齐军被冲散成几股,乱军之中,若非叶家二公子叶琦铭舍命相救,只怕他早就命丧羯族长枪之下。 军中人最重义气,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萧询未继位时曾上战场与羯族交锋,其中凶险不消赵凌多提,亦能感知几分。 “平安归来便好。” 萧询收到军报之时,赵凌这支军队已平安脱险。 此事赵凌虽有失职,但面对的是羯族突袭,情有可原。 “多谢陛下。” 揭过这一节,萧询淡淡道:“叶瑾舒如何?” 陛下独独点出叶三公子,赵凌心中一凛。 叶家世代镇守徐州,在徐州威望颇高。叶平钧将军威名更是响彻三国,此番归降,陛下厚待于他,已赐封魏宁侯爵位,令他仍旧驻守徐州。 而叶将军膝下三子一女,长子封魏宁侯世子,长女加郡君之衔。至于剩下二子,则随大军一道归来,至皇都另行封赏。 昔年在边关,叶三公子叶瑾舒对陛下有过一箭之仇。虽未伤及陛下,箭镞仅射中了衣带钩,然…… 北齐与北梁对峙多年,赵凌自信陛下不会没有容人之量,却还是不由为叶瑾舒捏了一把汗。 他不知是否该先为叶瑾舒说情,犹豫了一会儿,继续说起平溪口遇袭之事。 羯族骑兵来势汹汹,彼时的他毫无招架之力,两万兵马被羯族压制,军心不稳。 是叶瑾舒当机立断,借他之名丢弃辎重。趁羯族为抢夺军资动乱之际,利用地形设伏大破敌军,方转危为安。 叶家与羯族是多年的对手,赵凌也不知为何,危难时会选择相信叶瑾舒,听从他调遣。 他叹口气,叶瑾舒小他三岁,熟知兵法远在他之上,更能自如用于战场之中。 萧询轻叩桌案,一应事宜,赵凌已在军报中简略提过。如今再度说起,更为详致。 “陛下,叶家三公子确有将才,臣自愧不如。若他诚心归顺,臣以为……或许可以一用。” 赵凌大胆举荐,北齐用人从来不拘一格。 忆起方才离去的那道身影,萧询轻笑。 叶瑾舒么,他自是知道她的本事。 …… 翌日午后,宁国公世子赵凌来魏宁侯府拜访。 宁国公府三朝重臣,是北齐开国元勋。赵凌更是朝中新一辈子弟中最出挑的,深受当今陛下重任,无可置疑的未来股肱之臣。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3章 召见 “臣愚钝。”叶瑾舒道,“陛下何…… 跪于殿中,叶瑾舒抬眸,与萧询目光相接。 三年未见,昔日在边关翻手为云的太子殿下已成帝王,威势更甚。 哪怕只着一身月白常服,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二人一跪一坐,萧询同样在打量她。 当年代郡之中层层围捕,都未能寻到叶瑾舒踪影。 他最后一次现身是在邀月楼中,这座青楼鱼龙混杂。他命人将邀月楼翻了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萧询几乎要气笑了,果然好胆量,还敢跟在自己身边。 叶瑾舒垂下眼眸,确信萧询早已认出她,只能静等他开口。 心中转过无数应对之法,孰料萧询轻叩茶盏:“来人,带叶公子去偏殿更衣。” 话音落,立刻便有侍女上前,恭敬道:“公子请。” 对上萧询淡漠的神情,叶瑾舒袖下手握紧。 她不知道萧询用意,但眼下抗旨不遵,乃是死罪。 偏殿之中,一套簇新的衣裙悬于屏风旁。 为首的那位嬷嬷面容和善,身后跟了几位年轻的侍女:“奴婢等服侍您更衣。” “不必。”叶瑾舒挤出这二字,嬷嬷极善解人意的模样:“那老奴带人去外间候着,您有何吩咐随时传唤。” “还请姑娘,莫让陛下久等。” 合上内殿的门前,嬷嬷提醒道。 殿中归于平静,叶瑾舒深吸一口气,再三告诫自己必得克制。 樱粉色的衣裙绣工华美,触手的绸缎质地极佳,绝非凡品。 叶瑾舒忽而忆起,前朝两军交战之际,敌方从来龟缩不出。因而另一方主帅送去了一套女子衣裙,以示羞辱。 敌军果然沉不住气,贸然出击,最后大败。 既为女子,叶瑾舒自然不觉得着女装会是屈辱。 但绝不是在眼下这样受制于人的境地。 她缓缓解开衣带,宽下自己的外袍,里衣,却未动束胸。 衣裙式样繁复,勉强能一件件穿懂。 略略收拾一二,外间传来嬷嬷的声音:“姑娘可好了?”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嬷嬷方推门而入。 叶瑾舒换了裙装,承受着外人探究的目光,移开了面颊。 嬷嬷上前,告了声罪,替她解开衣襟处的系带,仔细重新为她系好,又为她整理袖摆与裙摆。 “这般才妥帖。”嬷嬷和蔼道。 叶瑾舒不言,她能感受到来自眼前人的善意。 数名侍女捧着妆匣,等候为叶瑾舒梳妆。 无谓徒劳地反对,她安静着、由人引着坐于铜镜前。束发的玉簪取下,乌发垂落。 “姑娘可有什么心仪的发式?”侍女执象牙梳,细细为她梳通墨发,殷切问道。 “你做主便是。” 叶瑾舒没有叫她为难,算着时辰,平淮大概已经回府报了平安。 挽发的两位侍女手极灵巧,青丝盘起,梳作百花髻,簪上与衣裙相称的珠钗和步摇。 不知费了多少辰光,直到侍女要为叶瑾舒上妆,她道:“不必了。” 侍女转眸请示过嬷嬷,嬷嬷轻轻点头。 这样倾城的美人,上妆反而显得多余。 “姑娘请。” 送了叶瑾舒离开,留下的几位侍女收拾着妆台。 “这位姑娘是哪家的小姐?面生得很。”一人低声问道。 “我亦不知。”回答的人感慨道,“我在宫中这些年,当真从未见过这般标志的美人。虽说瞧着模样冷清了些,可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被回来的嬷嬷声音打断:“不该说的,少议论。” “是,温嬷嬷。” …… 袖摆上的芙蓉花绣样精巧,翩然动人,掩住了袖下人微蜷的手。 重新立于殿中,承受着帝王玩味的目光,叶瑾舒一语未发。 “过来。”萧询语气淡淡,却丝毫不容人有拒绝的余地。 叶瑾舒被他揽于御座上,衣裙剪裁合宜,衬出腰身纤细,不盈一握。 “可有什么要同朕说的?” 萧询身上是淡淡的清檀香气,叶瑾舒安静须臾,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令:“此一物,还与陛下。” 她同萧询彼此间心知肚明,无需抵认过去所为。 玉令呈于叶瑾舒掌心,玉质通透温润,完璧归赵。 萧询未接,二人间陷入一瞬的沉默。 “仅此一句?”片刻后,萧询道。 “是。” 额前的粉玉垂饰剔透晶莹,映衬着女子星眸皓齿,容颜盛然。 原本一时未动的心思,被怀中人的冷漠所带起。 “既已取走,断无归还之理。” “臣愚钝。”叶瑾舒道,“陛下何意,不如昭示于臣。” 她依旧自称为臣,疏离有礼。 萧询抬了人的下颌:“你知道,朕不喜胁迫人。” 边关采得的一朵娇花,带着刺,要费些心思才能移栽回宫中。 叶瑾舒被迫直视于他。 “所以瑜安,好生想清楚。” …… “姑娘可要用些点心?”隔着一架紫檀嵌玉的屏风,侍女道。 得到里间人回拒的答复,侍女安静退下。 叶瑾舒坐于窗棂边,由微风吹拂过面颊。 透过窗格向外望去,也是重重殿宇,看不到出路。 朝宸宫护卫森严,更不必提外间巡查的重重禁卫。 叶瑾舒知道自己武艺不精,没有闯出去鱼死网破的兴致。 至于殿中,此间唤作明宝堂,奢华宽敞,一应陈设俱全,萧询大有将她一直囚在此处的用意。 她断了同外间的消息,即使平淮跟随而来,也无济于事。 萧询早有准备,若想脱困,无需多思,破局之法唯有他。 天边的光亮一分分暗淡下去,叶瑾舒只能庆幸,留了平淮向府中报平安之语。 二哥并非莽撞之人,有平淮的带话,哪怕自己今夜未归,也不会轻率行事。 至少,能等到明日再做打算。 晚膳叶瑾舒几乎未动,夜色已彻底笼罩整座宫城。 “请姑娘沐浴。” 白日里的嬷嬷领人来请,侍寝的规矩,上头吩咐是不必姑娘学的。 汉白玉砌成的浴池中,水雾氤氲。 前朝因奢靡亡国,为修筑陵寝,以及数不清的行宫与别苑,每年征发服役的农民不下百万人。 北齐承继前朝宫宇,宫室之富丽堂皇连北梁都不可轻言相较。 有那么一刻,叶瑾舒都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她还在徐州城中,还伴在双亲身旁。 沐浴完,宫中备下的寝衣为绯红一色,熏了萧询偏好的香料。 这么多年,倒是未变过。 墨发以两枚金簪固住,叶瑾舒顺从地由萧询横抱起,带去寝宫之中。 “陛下就不怕臣动手?” 这是她今夜唯一一句主动开口。 “自然。” 金簪卸下,墨发倾泻,绯红的寝衣滑落。 叶瑾舒闭上眼眸,无力、屈辱之感席卷而来,承受着床笫间的一切。 父兄驻守徐州城中,还有徐州二十万百姓。 徐州为兵家必争之地,连年征战,百姓从不知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为何物。 她与二哥固然是北齐牵制父兄的人质,可百姓、家族何尝不是他们的软肋。 “呜……” 再如何权衡清楚利弊,此时此刻在帝王身下,仍不由露出几分软弱来。 低低的泣音隐于枕畔,于帝王而言,只是□□好。 …… …… 虽是浑身疲累,晨曦初现之时,叶瑾舒还是被屏风外的动静吵醒。 是萧询起身更衣,叶瑾舒脑中昏昏沉沉,只知道自己不愿多应对,闭上眼眸装睡。 不多时,竟又这么睡去。 再度醒来,日光已然大盛,透过帷幔照入榻中。 叶瑾舒撑着床榻坐起身,没有唤人,静静靠着身下软枕。 昨夜后半的情形她早已模糊不清,任萧询予取予求罢了。 可她却还记得自己最后求饶的模样。 叶瑾舒自嘲一笑,经过这一夜,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殿中极静,独自一人的时光,难得地让她能够放下些许戒备 “姑娘醒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4章 宣召 外臣退下后,萧询道:“让人传话…… 三公子回府的消息传来,叶琦铭几乎是立刻赶至叶瑾舒院中,与她前后脚进屋。 命心腹在外把守,他上上下下查看过叶瑾舒,确信她无事,方长长松了口气。 “为何一夜未归?齐帝如何为难你了?可有识破你的身份?” 一连串的发问,叶瑾舒感到无奈:“二哥,能坐下再说么?” “好好好。” 叶琦铭拉着她坐下,却察觉出妹妹的声音不大对劲。 “许是昨日在宫中睡着不习惯,着凉了。”叶瑾舒搪塞道。 “为何会留宿宫中?” 余光撇见檀佳已收好东西回来,叶瑾舒的话半真半假:“昨日入宫,齐帝将我扔在御书房厢房中晾了半日。等到他召见我时,天已黑了。侍从说陛下忙于朝政,忘了时辰。” 不消多解释,叶琦铭也明白皇帝是故意为之,要给瑜安一个下马威。 “我恭恭敬敬向齐帝请罪,他挑不出错处,也未耿耿于怀过去之事。只不过宫门已经下钥,出宫不便,就在宫中临时歇了一晚。” 叶瑾舒说得轻松,叶琦铭心知肚明,妹妹何等自傲,若是她一人,势必不会对齐帝如此服软称臣。 她能忍下这一切,全是为了保全他和父兄。 他心疼她,安慰时只觉苍白无力。 说到底都是他无用,在北齐护不住妹妹,要她受如此折辱。 “二哥,我没事的。” 叶瑾舒反倒能宽慰他几句:“这一关早晚要过,早早拜见也好。以后我谨慎些,避开齐帝便是。” 话虽如此,叶瑾舒心里明白,只怕萧询不会轻易放过她。 皇权之下,如今的她对上萧询,没有半分胜算。 就如今日,若非萧询愿意施恩,她根本踏不出宫门。 宽了叶琦铭的心,叶瑾舒道:“二哥,我有些累了,想睡会儿。” 与帝王周全自是费神,叶琦铭点头道:“好,午膳可用过了?” 他让厨房一直备着吃食,见叶瑾舒称是,便不再久留。 其实何止是叶瑾舒疲倦,自妹妹入宫未归后,他亦是一夜未睡。 送走兄长,叶瑾舒唤来檀佳:“帮我备水沐浴罢。” 她宽下外袍,这身衣衫是回府前在街边的成衣铺子中临时添置的,好在二哥没有留心到此处。 泡在热水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月事才过不久,宫中也赐了汤药,不用担心会节外生枝。 “主子,包袱里的衣物首饰要作何处置?”檀佳来请示,首饰华贵自不必说,她懂些针线功夫,那件石榴红的簇新衣裙,从衣料质地到刺绣皆是一等一的,只比主子的身量稍微宽大些。 叶瑾舒揉了揉眉心,这套衣裙出自宫廷,是以她没有贸然丢在外间,只能包起来带回。 檀佳心细,她大概已有所怀疑,只是体贴地没有问起。 叶瑾舒眼下不想再多提此事:“压箱底便是,莫让旁人知晓。” 她无需解释,檀佳从命:“是,主子。” 沐浴完,叶瑾舒一觉昏昏沉沉睡到了月上柳梢。 昨日被萧询折腾半宿,本就睡得不安稳,今日还要分出精力陪他下棋,实在是让她疲于应付。 屋中昏暗,谭佳点了烛火:“主子醒了。” 叶瑾舒披衣起身,晚膳时辰应该已过,现下倒觉得有些饿。 “主子,二公子在前厅等着您用晚膳。” “好。”她答应一声,换了从徐州带来的旧衣衫。 晚间的饭菜称得上可口,瞧叶瑾舒多吃了半碗饭,叶琦铭不无得意:“这些辣子是我从集市里搜罗回来的,总算能做出些家乡味道。” 瑜安的口味檀佳已仔细同厨房交代过,不会犯了她的忌讳。 用茶漱过口,仆从收拾了桌子,叶琦铭道:“明日准备做些什么?” 他们过去在徐州城中忙于战备,还要时不时应对朝廷钦使的刁难。战事吃紧时,曾经两天两夜未合过眼。 现在倒好,骤然清闲下来,反而不习惯。 “过几日朝廷应该会给我们赐些虚职。”叶瑾舒猜测,“走一步看一步罢。” 此话说向叶琦铭,亦是在说给自己听。 白日里睡过,回到自己屋中,叶瑾舒依旧觉得乏累,熄了烛火早早睡下。 魏宁侯府中不知有多少各方眼线,只有在卧房之中,有心腹相守,才能得些许安宁。 …… 翌日晨起无事,叶瑾舒翻开了兄长新赠予她的《六略兵法》。 手中几卷她已通读过数遍,一直以未能读完全本深感遗憾。 “……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谋定而后动……备而后攻,勿使有变……” 泛黄的书页被小心翼翼翻过,叶瑾舒一壁读,一壁抄写,时不时在自己的簿中批注几句。 秋风瑟瑟,书案后的人几乎都忘了时辰。 兵法字字精妙,叶瑾舒叹服。 叩门声响起,叶琦铭倚在门上,提醒着叶瑾舒:“该用午膳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他可没指望受到北齐重用,日后必定是赋闲的命。 “好。”叶瑾舒夹好书签,悉心收起。 一连两日,叶瑾舒都关在房中研读新得的兵法。 《六略兵法》传世不多,她手中尚缺三卷。 兄长为她寻回的几卷并非连册,因而第三日午后,叶琦铭见她带了平淮出门,还颇为纳罕。 “我去旧书铺转转,兴许能找到些宝贝。” 叶琦铭也不愿她整日闷在屋中,出去散散心甚好。 虽说知道妹妹手头银钱宽裕得很,但叶琦铭还是划了一笔银子出来给她。 魏宁侯府的账目叶琦铭没有假手于人,亲自和徐叔在管。 这倒提醒了叶瑾舒,他们从叶府中带来些家私,再加上北齐朝廷的赏赐,虽则丰厚,但毕竟不能坐吃山空。还是要想些开源的法子才行。 “等我回来再商议罢。”说到此处,叶瑾舒心下一动,回房中不知取了什么物件,自后门出府。 街上的几间旧书铺子平淮按吩咐事先打听过,拿着条目想为叶瑾舒指路。 “先不急,你可见过当铺?” “有的。”淮平指了方向。 于是宣平街上最大的永宝当铺中,掌柜迎来了一单大生意。 起初被伙计请出来时,他还有几分不耐。待见到丝绸中包着的几枚珠花时,眼登时直了。 他客客气气请了叶瑾舒进雅间,吩咐人看茶。 叶瑾舒喝茶的当口,掌柜戴上手衣,仔仔细细对光一一察看过。 平淮眼一眨不眨盯着,防备掌柜使坏。 掌柜动作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5章 恭顺 晚间的......自然是避不开…… “无需。” 明旨反而无趣,叶瑾舒尚有气性。 萧询合上手中奏疏:“去办罢。” “下官领旨。” 魏宁侯府中,听到入宫口谕的叶瑾舒未抬眸,目光依旧在手中兵书:“知道了。” 前来传话的是府中一位小管事,姓何。 萧询这是不惮于告诉她,府中明明白白有他的人,甚至无需避讳。 帝王之尊,自然没什么可忌讳的,她总不能拔了这颗钉子去。 在压倒性的权势之前,一切谋算都显得徒劳无功。 “入宫的车驾会在明日未时等您。” “让他们在颐平楼等着。”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何管事一愣,一时竟不敢多说什么。 “下去罢。” “……奴才告退。” 颐平楼是京中的一间茶楼,小有名气。 何管事将话递了上去,无可无不可,上头作主答允。 …… 用晚膳时,叶瑾舒用银勺有意无意搅着手中汤羹:“二哥,明日我想带人先去京郊一趟。” “做什么?”叶琦铭纳罕道。 “去看看地价。若有合适的,我想购置几处田庄别院。” “有理有理,我们确不能守着府产,只出不进。”叶琦铭以为然,“不过才刚安顿下来,也不必急于这几日。” 叶瑾舒早有说辞:“北齐皇都地价一路看涨,尤其新收了徐州,朝廷权势更是稳固。我昨日在茶楼中,听得些闲话,齐帝似乎有意迁富户入京。” 历朝历代皆有这般做法,以巩固皇权。 “若是富户入京,届时置产更为麻烦,还是早些下手为好。此番我先去打探一二,回来后再与兄长商议。” 手头银钱虽宽裕,但置地毕竟不是小事,叶琦铭也不放心假手于人。况且大宗买卖还要碰运气,早早准备是应该的。 “那我同你一起去?” 叶琦铭说着便要吩咐徐叔,叶瑾舒笑了:“二哥,我们两个同时出城,你让北齐朝中怎么想?” 魏宁侯府新立,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一人去即可,二哥留在府中便是。” “那好。”瑜安完全可独当一面,叶琦铭没什么不放心的。 “京郊路途远,明日我或许来不及归府,在外头歇一夜也未可知。” 叶琦铭不疑有他:“你带上平淮,正好出去透透气,府中有二哥呢。” “好。” 事情敲定,汤羹仍是温热的。 翌日晨起,叶瑾舒吩咐檀佳简单收拾了两日衣衫,随她出门。 叶琦铭让账房拿了凭证:“要多少银子,去票号支取即可。” “二哥放心。” 目送叶瑾舒的马车远去,叶琦铭笑着摇了摇头。 他这个妹妹,做事从来都放在前处,占得先机。 田产是早晚要置办的,借此也正好告诉北齐朝廷,叶家会在皇都久居,彻底归顺之意。 可他不会想到,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叶瑾舒吩咐马车调转方向。原本出城的马车,停在了颐平楼外。 这是她昨日来过的那间茶楼,品茗觉得尚可。 雅间内,叶瑾舒对檀佳道:“你们二人先去京郊,打问几处地价。”她有条不紊将事情交代清楚,“明日此时在颐平楼等我。若我不在,就向府中报句平安,称事情未办完,再等我一日,可明白?” “是,只是主子……”叶瑾舒显然有事隐瞒,檀佳看出她不愿多言。虽心中忧虑,还是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下:“奴婢明白。” “你们二人行事要留心,切莫对外泄了身份。” “是。” 仔细叮嘱毕,檀佳与平淮告退。马车继续向京郊启程,同来时无异。 雅间内,只余叶瑾舒一人。 新沏的茶水汤色清亮,茶香氤氲。 叶瑾舒静静等着未时,不会天真到萧询会轻易放过她。 随车驾入宫后,依旧是先在偏殿中更衣。 “姑娘的头发若是好好养一养,一定更好看。”捧着璎珞的小丫鬟一眨不眨地瞧着人给叶瑾舒梳妆,忍不住道。 掌事的宫女回头瞪了她一眼,温嬷嬷今日在外教导新晋的宫女礼仪规矩,不在此处。 “是么?” 叶瑾舒随口一问,那小宫女被姐姐眼神警告过,反而不敢张嘴了。 掌事宫女陪着笑道:“她不懂事,还请姑娘莫与她计较。” 京中的世家小姐们,无一不是费了大功夫在三千青丝上,养得头发乌黑靓丽,鬓发如云。 叶瑾舒长于边城,自然不能与她们相较。 “姑娘容貌冠绝京城,这等小事无需挂怀。” 虽是讨好之语,但屋中无一人觉得有夸大其词之嫌。 叶瑾舒面上未有多余的神色,只闭上眼不再看镜中的自己。 ...... 书房内,叶瑾舒奉旨磨墨。 绣摆处刺绣上精致的兰花,美则美矣,多有不便。 萧询在阅奏疏,叶瑾舒倒没什么探寻的兴致。 毕竟在她面前无需避讳的,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殿中偏于安静,萧询只留了她一人侍奉笔墨。 “近日都忙些什么?” 萧询主动开口,叶瑾舒恭敬道:“陛下命眼线回禀即可,何必费心问臣呢。” 她的语气十足十的恭顺,偏生说出来的话不尽如人意。 “朕若是非要听你说?” 萧询手中御笔未停,语气却冷了两分。 叶瑾舒无意触怒他,张弛有度:“闲来无事,在府中读些杂书罢了。” “怎么,读书读到要典卖物件?” 叶瑾舒了然,出了魏宁侯府,萧询果然还是有眼线盯着她。 她从容跪下:“陛下恕罪。” 既已跪伏过一次,迈过这道坎,余下的倒没那般难以承受。 裙摆随着叶瑾舒的动作铺开小半,像开了半数的花。 面前之人虽跪,但眼底压着的从来不是臣服之色。 萧询瞧得分明,淡淡道:“退下罢。” 他没有准她出宫,故而侍女带了叶瑾舒回偏殿。 温嬷嬷已归来,见到叶瑾舒神情柔和。 “姑娘的裙摆都皱了。” 她请了叶瑾舒坐下,很快便有侍女上前为叶瑾舒整理。 温嬷嬷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6章 对弈 萧询挑了叶瑾舒一缕发丝把玩,随…… 颐平楼外僻静的小巷内,魏宁侯府的车驾已在此等候多时。 平淮倚在马车厢上,佩剑抱于胸前。 未免引人注目,马车并未悬挂任何侯府的标识。 檀佳远远望着,直到那抹樱粉色的身影越靠越近,方才敢出声。 “主子?” 叶瑾舒带了面纱,遮去大半容颜。她提着裙摆上了马车:“走罢。” 檀佳眸中难掩惊讶神色,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主子这般装扮。 平淮一言不发跳上马车,确认无人跟随,扬鞭启程。 直到他们离开,护送叶瑾舒出宫的车驾方回宫复命。 马车内备了叶瑾舒的换洗衣裳,她先摘下钗环,而后更衣。 有檀佳相助,乔装自然快上许多。 “吩咐你们的事可办妥了?” 叶瑾舒以玉簪束发,檀佳从马车柜中取出一叠书册。她与平淮按叶瑾舒的交代去往京郊查看地价,又通过中间人相看了几处合适的田庄。 叶瑾舒一目十行看过,心中大致有数,总得对兄长有个交代。 檀佳看她专注神色,欲言又止。主子离开的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会换上裙装,她无从得知。 她默默包好叶瑾舒换下的衣衫饰物,衣料触手质地极佳,想必同上次那一件同出一处。 “主子,这些事,可要告知二公子?”她犹犹豫豫开口。 叶瑾舒揉了揉眉心,连着两日都未能睡安稳,有些疲倦。 “我会寻机会告诉他的。” 主子给了答案,檀佳遵命。她知道无需自己多嘴,只替叶瑾舒先守好这个秘密。 回到府中,叶瑾舒自去见叶琦铭,檀佳则抱了包袱放回叶瑾舒院中。 “二哥。” “回来了。” 她在叶琦铭对侧的空位坐下,将手中单子递与他:“这两日我和檀佳寻了商行,打探了几处有意出手的田庄铺子。” 叶瑾舒熟练地报出几个价目:“不过我们尚不熟悉京中地价,中间人的话未必可信,得细细琢磨比较。” 买地置产是大事,马虎不得,最好还是要找个知情人打听。 能信任的赵凌他们不愿多麻烦,况且赵凌一直在外征战,约莫也不懂这些。 “慢慢比价罢,总能寻到合适的。” 叶琦铭笑了笑:“先前着急的是你,现下说缓一缓的也是你。” “大宗银子开支,总要谨慎。” 叶琦铭应是,赞同叶瑾舒的看法。见她眉宇间有疲倦之色,道:“这几日在京郊累着了吧。” 叶瑾舒没有否认:“想在两日内赶着多看几处田地罢了。二哥,那我去歇会儿。” “好,用晚膳时我再让人叫你。” …… 合上房门,叶瑾舒只留了檀佳侍奉。 归云院中的仆从这段时日也摸清了主子的脾性,皆安分守己做事。 檀佳已将带回的衣裙与饰物收整好:“主子,这些应当如何处置?” “与上次的收在一处,莫让人知晓。” 典当一事,试探一次便够。 果然不错,即便是在魏宁侯府外,萧询还是派人监视于她。 既已有了肯定的答案,无需再生事端。 叶瑾舒只觉可笑,父兄皆在徐州城中,萧询还怕她逃了不成。 才坐下没多久,院外的仆从传话道:“三公子,宫中传了诏书来,请您出去接旨。” 来宣旨的是吏部的官员,朝廷给兄长和她赐下了官职。 不出意料都是些闲职,官阶体面,俸禄优渥,多是留给世家子弟的美差。 旨意着意点明下月月初上任,算算仍有十余日的闲暇。 接了圣旨送走宣诏官,叶琦铭原本担心之事再度被提起。 “你若真是赴任,届时身份为人所察觉,岂不是要有一个欺君之罪?” “兄长觉得该如何?” 叶琦铭拿不定主意,难不成要妹妹主动承认实为女扮男装,主动请辞? 欺君之罪叶瑾舒暂不担心,萧询早已看穿。依他的气度,不像是会秋后算账。 叶瑾舒担心的反而是自己的官职:“兄长的是武职,我却要去工部做文官,兄长不觉得蹊跷?” “或许是想将我们二人各自分开吧,有所防备。”叶琦铭心心念念的还是妹妹的身份,“赴任还早,你再想想。” 翌日礼部送了官服来,虽说他们都无意为新朝效力,但明面上的应卯功夫还是要做足,不能让人抓到错处。 …… 御书房外,赵凌奉旨入见。 高进先提醒他道:“赵将军,叶大人还在里头。” 叶大人? 见赵凌面露疑惑神色,高进低声道:“叶家三公子,叶瑾舒。” 赵凌不免意外,未预料到叶瑾舒会在。 他进了御书房:“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平身。”萧询赐了座,一时没有多分神。 赵凌谢了恩,在侍从搬来的椅上落座,才发现陛下在与叶家公子下棋。 叶瑾舒今日换了北齐官服。浅绯色的官服式样赵凌是见惯了的,只是叶瑾舒身上仍能忍不住让人多看几眼。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目光转向棋局。对弈的二人神色平静,棋盘上黑白二子却是胶着。 赵凌观完全局,其实在他看来棋局已近尾声。陛下所执黑子气势如虹,步步紧逼,白子且守且退,依旧顽抗。 趁着斟茶的工夫,高进悄声道:“已经下了两个时辰了。” 以致误了陛下召见赵世子的时辰。 赵凌所禀并非十万火急之事,自然不在意多等几刻。 原本以为棋局很快会结束。不想白子几度绝处逢生,黑子压制。直至最后一刻,叶瑾舒方掷子。 虽未翻盘,可残局部分赵凌看得叹为观止,可想而知先前棋局之激烈。 “臣告退。”叶瑾舒起身,不再耽误萧询与赵凌议事 “去吧。” 赵凌与叶瑾舒略见过礼,高进送了叶瑾舒离开。 宫人上前收拾棋局,不知是不是赵凌的错觉,他总觉得陛下与叶公子间有些熟稔。 …… 侍女毕恭毕敬引叶瑾舒去偏殿更衣。 今夜萧询依旧要召幸,叶瑾舒宽了官服,隔着屏风从侍女手中接过衣裙。水蓝色绣芙蓉的对襟上衣,配了深一色的下裙。 叶瑾舒散了发髻,换了里衣,随手将外裙放置一旁。算算日子,离上次入宫才过去两日:“你们陛下后宫中,就没有别的妃嫔?” 被她留下服侍的是上次那个多嘴的脸圆小宫女,唤做圆桃。 圆桃摇摇头,老老实实道:“回姑娘,并没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7章 棋局 问及此,叶瑾舒心中先将萧询骂了…… 因叶瑾舒午憩,殿中拉上了帷幔。虽在白日里,殿中亦显得昏暗。 榻上云雨事毕,叶瑾舒身上只披了件白色的里衣,掩不住颈间痕迹。 她稍稍平复气息,面上绯红未褪。 她是主动勾了萧询做此事,略显生涩。 “陛下若无其余吩咐,”她道,“臣告退。” 萧询抬了人的下颌,叶瑾舒却有缘由:“今日陛下明旨召臣入宫,留宿不便。” “是么?” 萧询态度不明,他的一念之差,于叶瑾舒而言却天差地别。 “还是——”叶瑾舒攥了衣摆,“陛下想再来一次?” 黄昏时分,叶瑾舒沐浴完,换上官服方乘马车出宫。 魏宁侯府内,叶琦铭一直在堂屋等着她。 “二哥。” “晚膳可用过了?” “是,在宫里用的。二哥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回房了。” “瑜安——”叶琦铭叫住她,借着烛火,叶瑾舒察觉他神色不同往日。 屋中没有第三人,叶琦铭望着她的眼眸:“你有事瞒着我?” “……是。”沉默一会儿,叶瑾舒坦然答。 她回到叶琦铭对侧坐下:“二哥想知道什么呢?” 瑜安如此态度,叶琦铭反倒不知从何问起。 “你……遇到了什么难处?” “二哥,我尚能应对,你不必忧心。” “齐帝,为难你了?” 叶瑾舒没有否认:“为人臣子,无可奈何。若是支撑不住,我自会告诉二哥。眼下还无大碍,齐帝只是召我下棋,应对起来费神罢了。” 若是瑜安说齐帝毫不介怀从前之仇,叶琦铭反而不信。 “他……可有识破你的身份?”这是叶琦铭最紧张之处。 “未曾。”叶瑾舒语气镇定,“若是识破了,我早便该下狱,哪儿还有机会坐在此处。二哥,齐帝不会想到,当初一箭射中他的敌将是女子。” 在叶瑾舒面上,叶琦铭看不出任何端倪。 “也是。”瑜安的箭术是父亲手把手教出来的,便是他和大哥也自叹弗如,“只是,你为何现在才归?” 问及此,叶瑾舒心中先将萧询骂了一回:“齐帝摆了棋局,限我今日内解出。”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毕竟萧询本就是以对弈的由头将她召入宫中。 暂时安抚住叶琦铭,叶瑾舒欲回房歇息。 “瑜安。”再度被叫住,叶瑾舒回身,声音微不可察地紧张起来:“还有何事?” “你可别跟齐帝争抢好胜。” “什么?”叶瑾舒放松下来,“二哥何出此言?” 叶琦铭却知道她的性子。瑜安于棋艺一道天分极高,夫子启蒙后,剩下的几乎都是她自己研读棋谱,无师自通。对局之时,从未在谁手上吃过大亏。 今日听了赵凌之语,他可真担心瑜安不服输,与齐帝较劲。 叶瑾舒笑了:“二哥,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便好。” 回到院中,叶瑾舒换过常服,歇息片刻,却翻出了闲置已久的棋谱。 徐州城中,同辈里无人是她对手,令她失了对弈的兴致,至多是与自己下棋。加之战事吃紧,她渐渐荒废了此道。 与萧询弈棋,他棋风凌厉,强势攻伐但后方防守又滴水不漏,寻不到机会。数次交手,她都被他全盘压制,一直处于下风。 总得寻出破解之法。 叶瑾舒脑中复盘着白日里的棋局,唤来檀佳:“去问问,府上可有棋盘。” “是,主子。” …… 朝宸宫内,萧询翻看着眼线奏报。 叶瑾舒回到府上,吩咐人买回了棋盘。 状似恭顺,实则处处谋算试探。 倒是让他觉得,这场棋局愈来愈有意思。 只不过么,自己对叶瑾舒太宽容了些。 边关偶然采得的一朵娇花带着刺,是时候移栽回宫中,好生修剪。 “王叔该回来了罢。” “是。”高进垂手回禀,“王爷传了消息,月底回京。” “好。” 风平浪静过了两日,叶琦铭踏入自家妹妹屋中时,瞧人正抱着棋谱琢磨棋局。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8章 王叔 哪怕靖平王念半分旧情呢。 夜凉如水,屋中点着几盏灯火。 兄妹二人对坐,虽十余年未谋面,但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并不陌生。 靖平王顾昱淮,原本出自大梁顾氏,同叶家乃世交。顾家代帝镇守青州,威名赫赫,世代效忠大梁。顾叶两家共同宿卫大梁边境,抵御外族来犯,情谊非比寻常。父亲少时,还曾拜顾老将军为师,与顾家子弟出生入死。顾昱淮是顾家幼子,论辈分,他们可以叫顾昱淮一声叔父。 叶琦铭清晰记得,十六年前的冬日格外寒冷。 那时的他不过九岁,大雪连日纷飞,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白。粮食本就歉收,冬日严寒,百姓生计更加难捱。 好不容易风雪停歇,羯族骑兵侵扰的身影已近在眼前。羯族再度大举南下侵略,他们以游牧为生,大雪封山,于他们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为了生存,羯族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当时战况之惨烈,只怕经历过此战事的人永生都不会忘记。叶瑾舒尚年幼,对此事记忆已模糊。叶琦铭却知道,羯族人没有过冬的粮草,军队出袭,以汉军俘虏和妇孺为食,谓之“两脚羊”。 被攻陷的数座城池,羯族从不过多停留。席卷干净粮草银钱,吃空半城百姓,再赶剩余人作为军粮,便弃城而去。 所到之处,民不聊生。 边境数城百姓陷入绝境,目睹听闻羯族吃人惨状,人人自危。 那一战,是北梁和北齐初次联手,共同抵御羯族进犯。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挡不住羯族虐杀,那么中原腹地的百姓都危在旦夕。北齐顺帝命膝下第三子,魏王萧愈带兵出征。萧愈便是后来的齐明帝。而北梁军马则由顾老将军挂帅,正是顾昱淮之父。 两方大军会合于一处,计十七万。 外族当前,生死存亡之际,齐梁将士都放下国仇,拼力厮杀。 战事之悲壮,无人再敢回想。 中原将士付出沉重代价,战场上的尸体直堆成山,才勉力将羯族阻于关外。两国与羯族议和,奉送军粮布匹,换来一时和平。 边关数城烽火未熄,亟需休养生息。可那一战后,力挽狂澜的顾老将军被污通敌叛国,与北齐魏王萧愈勾结,意欲共分大梁江山。 往来的书信、印鉴呈于帝王案头,人证物证俱在,罪证确凿。梁帝大怒,以雷霆手腕下旨诛灭顾家。 顾家子弟在战事中伤亡无数,顾家军元气大伤。梁帝绝情,除了在外收整战局的顾昱淮逃出生天外,全族尽灭。 一代将门世家就此陨落,大梁边防塌陷半数。 可叹为国厮杀的将领,没有死在异族枪下,却死在了同袍的屠刀中。 所有为顾家求情者,以同罪论处。 诛灭所谓的同党三族后,一时间朝野噤声,无人敢为顾家求情。 此后,梁帝先后派遣将领进驻青州,百姓沉默以对,再不复顾家荣光。 顾家为叛党,可每年清明,青州八郡中偷偷祭祀顾家的百姓不计其数。法不责众,便是杀也杀不干净。 青州的百姓,从来没有忘记过顾家。 三年后,顾昱淮再度现于世人面前,已是北齐将领。 北齐皇权更迭,曾经出征的魏王萧愈夺得帝位,成为北齐新主。 没有人知道,顾昱淮在家族覆灭后,是如何逃出天罗地网,辗转来到北齐。 也没有人知道,当羯族再度来犯时,顾昱淮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为北齐领兵。 更没有人知道,年仅十八岁的顾昱淮,是如何在北齐军中站稳脚跟,一步一步聚拢顾氏旧部,带北齐军队击退羯族,立下赫赫战功。 身上背负着父兄通敌叛国的污名,顾昱淮却曾在军中发誓,永不会进犯故国半步。 他驻守北齐边关八年,立下的不世之功,全是在对战羯族中赢得。 当他领兵攻至羯族圣地祁连山,将羯族驱退数百里,十年不敢再来犯时,不过二十七岁。 领兵归北齐皇都时,北齐边关百姓自发跪送,边境十年内不见硝烟。 顾昱淮因战功封异姓王,北齐上下全无异议,心悦诚服。 甚至茶余饭后,北齐朝野只笑梁帝识人不亲,自毁长城。 顾昱淮深受明帝萧愈倚重。这位帝王大刀阔斧改制,用人不拘一格,乃北齐一代英主。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9章 郡主 郡主开口,叶瑾舒不便回绝。…… 九月二十五,宁国公老夫人七十寿宴。 宁国公府素来是北齐皇都数得上号的勋贵世家,累任军功无数。今岁宁国公赵成出征北梁大胜而归,赵家风头正盛。又适逢老夫人七十整寿,自然要好生操办。 辰时刚过,宾客已陆陆续续登门贺寿。宁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张灯挂彩好不热闹。 在一众显贵之中,魏宁侯叶家的马车并不显眼。 在府门口迎客的管事早就得过世子的吩咐,见到叶家二位公子立刻通传,不可怠慢。 “二位公子请。” 管事陪着笑,有专人引他们二位入府。 北齐与北梁同出一源,服制上大致相仿,倒不会显得叶琦铭与叶瑾舒格格不入。 不多时赵凌赶到,彼此见过礼,赵凌亲自带他们去今日的宴厅。 宁国公府几代煊赫,府邸数度扩建,亭台楼阁,布景无不讲究。 为着老夫人七十寿辰,赵府特意辟出东院作席,再打通一处花苑相连,气派宽敞。 “你且去忙罢,不必照应我们。” 来国公府赴宴的贵客不知凡几,赵凌身为世子着实分身乏术。 他交代了二房的堂弟赵况好生待客,叮嘱几句后与叶琦铭先行告辞。 叶琦铭同叶瑾舒入北齐不满一月,又素来低调行事,刻意避了与人结交,今日寿宴上的宾客并不识得多少。 赵况倒依了兄长的吩咐,想为他们引荐些人。 因是女扮男装的身份,叶瑾舒习惯性少在这样的场合露面。 于她而言,多些人记得她的样貌,反而多一份麻烦。 叶琦铭默契地替她打了掩护,叶瑾舒寻个借口,抽身去僻静处歇息,留叶琦铭一人做些必要的应酬。 一路往人少的方向去,赵府的这座花苑占地甚广,几步一景,布局颇有巧思。 也只有这样的老牌世家,方能供起这般阔绰的园景。 若是在北梁,莫说军功,将士军前出生入死,比不过陛下身边佞臣轻飘飘谄媚数句。 叶瑾轻叹口气,穿过一片竹林,在一方亭中寻了座。 宴会的喧嚣隐隐传来,此地闹中取静,躲个清闲倒是相宜。 入赵府赴宴,她只带了平淮跟随。 竹叶随秋风飘落,离寿宴开始还有些时辰。平淮靠柱倚在亭外,惯例沉默少言。 叶瑾舒不禁感到后悔,该带本书册随身的,再不济问赵凌借一卷也好。 赵府的仆从倒是周到,还添了茶水过来。 叶瑾舒仰头望着亭外几杆绿竹,想起与萧询的旧日恩怨,也不知帝王几时肯罢休。 石凳上配了暗红色的软垫,秋日里坐着并不觉凉。 竹林中清静,衬得那踩过竹叶的沙沙声愈发明朗。 叶瑾舒回神,抬眸望去,来人是位年轻的世家小姐,衣着鲜亮华贵,发饰是一整套金嵌玉的头面,耳上一对明玉铛熠熠生辉。 拜萧询所赐,叶瑾舒对这些饰物多少有了研究。 她身后跟了四位侍女,衣着打扮格外体面,想必主人身份不凡。 出于礼数,男女之别,叶瑾舒起身欲避一避人。未想这位小姐竟掩了团扇,主动同她打了招呼:“叶公子安好。” 叶瑾舒不记得自己见过眼前的贵女,还礼道:“姑娘认得在下?” 她矜持地点一点头,身后一名侍女道:“我家小姐是清涵郡主。” 康王嫡女,京中贵女之首。 在魏宁侯府这大半月,叶瑾舒当然不是无所事事。 “见过郡主。” 竹影疏斜,清隽公子立于其间,进退合宜。靠得近了,愈发觉得他眉眼生得极佳,如画中仙人一般,叫人怎移得开目光。 清涵郡主团扇后的脸颊飞起红云。一月前大军凯旋那一日,她就在望仙楼的二楼雅舍中。原本是和姐妹们凑凑热闹,一睹大齐赫赫军容,却不想被那军中的清冷公子夺走了所有注意。 她与宁国公府小姐赵歆宁是手帕交,此番赵歆宁一母同胞的赵凌也在军中,对军中消息稍稍灵通些。 “那位应该是叶家三公子,叶瑾舒。”歆宁如是道。 望仙楼上遥遥一瞥,让她惦念了数日。 今日凑巧得知叶家三公子在此,鬼使神差地,她命侍女打问过消息,转来了此处。 偌大一座花苑,相逢可就是缘分了。 出身于锦绣堆中,从小到大在她身边殷勤讨好的公子无数。不过她看得出那些人的心思,打心眼里不喜欢那些妄图攀附权贵之人。 叶家三郎却很不一样。 还未说几句话,叶瑾舒就瞧对面的姑娘红了脸。 她身世显赫,举手投足间却看不出什么骄矜气,只让人觉得娇憨可爱。 “叶公子,可否帮清涵一个忙?” 郡主开口,叶瑾舒不便回绝。 “郡主有何吩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0章 用膳 叶瑾舒侍立在旁,殿中寂静,显得…… 场中安静一瞬,十支羽箭正入壶中。 清涵郡主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周围人随之一片叫好。 叶瑾舒回到原位,离郡主两步远,客气而又不失礼数。 余下的队伍依次上场,自然是不敢越过清涵郡主的。 叶瑾舒瞧着一支羽箭不动声色掷偏。倒不是为引人注目,如若她不投中十支,剩下的人怕是要输得更难看。 毫无意外地,清涵郡主同她以十二支羽箭拔得头筹。 得了这对金寿桃,清涵郡主难得对金玉之物如此欢喜。 她欲分出一只给叶瑾舒,叶瑾舒辞谢不受。 被她有礼地拒绝,素来娇惯的清涵郡主也不恼,让一旁瞧着的几位公子好生羡慕。 明眼人都能看出郡主对叶家三公子的好感,但不会有人真正往心里去。 原因无他,二人身份相差实在悬殊。康王府金尊玉贵的郡主怎么可能配北梁降将,不过一时新鲜,当个好看的玩意儿罢了。 听闻康王府有意给郡主议亲,那瞧在眼中的至少得是如宁国公世子赵凌一般的人物,天子近臣,军功在身前途无量。 叶家这位三公子也知分寸,与郡主离着距离,并无逾矩。 若是换了旁人在郡主身旁,无论是否避嫌,怕都要让人觉得攀龙附凤。 偏偏对着三公子清冷如玉的面庞,愣是没人往此处联想。 清涵郡主兴致正浓,让侍女收了金寿桃。她围在叶瑾舒身旁,除了他,连个眼神都吝于给其他人。 对着这么个娇贵姑娘,叶瑾舒半是无奈半是纵容。 远处的棋局刚散,由一年轻人继续坐庄。 叶瑾舒心道清涵郡主大约不会观棋太久,干脆同清涵郡主告了句话,过去讨教棋艺,以期脱身。 那位公子年岁约莫二十出头,样貌清俊,礼貌对她颔首。 叶瑾舒在他对侧的空座落座,接过白棋。 清涵郡主坐到一旁,侧头对叶瑾舒道:“这是翰林院修撰刘喻刘公子。他的祖父是我朝太傅,刘崇刘老大人。” 刘太傅乃国之圣手,他的名号叶瑾舒在北梁都有听闻。 “这位是叶家三公子。” 二人见过礼,既是坐庄打擂,规矩自然是不同的。 刘喻面容沉静,有条不紊地开始摆上棋局。 “请。” 叶瑾舒便从解局开始。对手布的这手棋局颇有意思,白棋破局游刃有余。 白子一枚枚落下,刘喻的神情变得认真。 清涵郡主不精于棋道,但却一直安安静静坐着观棋,并不出声打扰。 感受到她时不时望来的目光,叶瑾舒也不知道她是看棋还是在看自己。 要不是秋日里衣衫穿得厚,她还真怕让这个小姑娘盯出端倪来。 棋局解开,刘喻道:“叶公子,不妨对弈一局,如何?” 棋呆子主动相邀,清涵郡主惊讶地眨了眨眼。 “却之不恭。” 刘喻让了黑子,棋逢对手,叶瑾舒眸中神采奕奕。 开始二人落子都迅速,渐渐放缓了节奏。 观棋之人来来去去,叶瑾舒看着仍陪在一旁的郡主,本想开口让她去做些旁的事,免得在此处耽误辰光。话未出口又觉不妥,像是她刻意赶了人似的。 刘喻的棋路,隐隐让叶瑾舒觉得与萧询有两分相似。只不过刘喻棋风温和许多,不似萧询那般杀伐果决,毫不给人留退路。 二人落子愈来愈慢,一子错,满盘皆输。连观棋的清涵郡主瞧着都紧张起来。 棋局蓦地中断,赵府的管事来禀,宫中赐的寿礼即将至府中,阖府都要出去相迎。 接过寿礼谢恩,马上便要开宴。 “改日再下罢。”叶瑾舒先收了黑棋。 刘喻手中摩挲着白子,仍盯着棋局,口中应道:“好。” 去宴厅的路上,清涵郡主道:“他可是我们这儿有名的棋痴。若是不与公子分出胜负,怕不会罢休的。叶公子可得做好准备。” “哦?” 清涵郡主俨然将叶瑾舒当作了自己人:“他么,跟赵世子一样,自幼是堂兄的伴读。虽说年纪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但实在是老成,人也无趣,开口就像是长辈说教似的,叫人敬谢不敏。” 她口中的堂兄便是萧询,叶瑾舒明了,对清涵郡主道了声谢。 趁着人多,她借势与清涵郡主分别。 正欲去前厅寻二哥,叶瑾舒却被熟悉面孔拦住去路。 “叶公子安。” 朝宸宫的总管高进,此番是他奉帝命来宁国公府赐寿礼,彰显陛下对国公府的看重。 “陛下召您即刻入宫一趟,车驾已经备好。”高进说话客客气气,“请。” 寿宴上人多眼杂,北齐皇都权贵相聚,不现身也好。 叶瑾舒交代平淮照实带话给兄长,自己则随高进入宫。 她处事利落,并不拖泥带水。 高进在前为人引路,叶家这位姑娘聪慧,识时务,从不让他们难办。 入宫换了衣裙,朝宸宫书房内萧询正在阅户部的奏案。 高进领了人候在书房外,殿中只余叶瑾舒一人侍奉笔墨。 这样的事她从前在代郡中也做过,多是在萧询闲来读兵书时。彼时的她还会从只言片语中探听些军中的消息,现下只觉无趣。 困在北齐皇都之中,只需安分守己即可。 御案上堆叠的奏疏与税收相干,单调且枯燥。 叶瑾舒侍立在旁,殿中寂静,显得辰光过得愈发慢。 无聊得紧了,叶瑾舒偶尔也看看翻开的奏案内容。翻来覆去提到的田制与租庸调,她不擅此道。北齐大概是想革新税制,不过事关民生,非一朝一夕之功。 待到茶水凉了,叶瑾舒重新去沏茶,趁势去殿外走动走动。 高进却早就命人备好,等在了外间。 新沏的茶水冒着热气,是江南新来地贡茶。 叶瑾舒接过盛着茶盏的描金托盘,无可奈何转身回殿中。 穿着衣裙,脚下要格外留神。 除了斟茶递水,润笔磨墨,叶瑾舒在此也无事可做。 萧询对自己诸多试探,将她放在此处,亦是笃定她不会生事。 她百无聊赖陪着,眼见着日头渐盛。如若不是萧询横插一脚,或许自己已经赴完宴回府。 茶水沏了两回,等到正午已过三刻,高进方求见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1章 转机 “姑娘……已是陛下的人,总该讨…… 秋高气爽的时节,正是诗会游宴的好时机。 登过宁国公府的门后,北齐不少世家府邸设宴邀约宾客时,皆会给魏宁侯府递上一份请帖。 叶琦铭收了忠平伯府家送来的帖子,好奇道:“宁国公府的面子这么大?” “有齐帝的授意吧。”叶瑾舒头也不抬,“叶家作例,往后其他武将归顺北齐就没了后顾之忧。” 功夫是做给世人看的。 既然相请,叶家初来乍到不好推拒。 “二哥,我就不去了。” 在宁国公府赴宴是赵凌的情面。她毕竟身份尴尬,多一个人知道样貌反而多一分危险。 叶琦铭点头:“好,有我呢。” 叶瑾舒寻的借口也简单,称病,水土不服即可。 她在府好生“休养”了几日,清涵郡主还私下命人送了些滋补药物来。 这位郡主的一番好意,让叶瑾舒哭笑不得。 近几日萧询许是忙于公务,无暇理会于她。整顿一国税收,可不是件小事。 叶瑾舒松口气,二哥宴饮赴得多了,也能听到些外间消息。譬如康王爷有意给清涵郡主议亲,世家中有适龄子弟者皆在表现。 康王府是正经皇族,当今陛下也要尊称康王一句皇叔。若是娶了康王膝下唯一的郡主,对自身仕途,对家族大有裨益。 难怪那日在宁国公府,不少世家公子对她抱有敌意。 “还有啊,”叶琦铭接着往下说,自觉无关紧要,“我听人议论起,昨日早朝时礼部奏请让齐帝纳妃,齐帝答允了。” “当真?” 没想到妹妹感兴趣,叶琦铭回忆一番,多说了几句:“齐帝即位至今一直空悬后宫,朝臣几次奏请要陛下选妃,都被压下。” “许是解决了徐州这个心腹大患,有此兴致了罢。” “有理有理。说真的,若是这位陛下再拖延下去,都要让人怀疑有何隐疾。” 叶瑾舒饮茶的手一顿,没有多接话。 萧询纳妃,对她而言是一大善事。 她诚心祈愿萧询早日觅得佳人。 …… 明日便是赴任的日子,兄妹二人各自分别。 北齐行三省六部之制,中书、门下二省协助帝王决策,尚书省执行。尚书省下辖六部,吏户礼兵刑工,工部地位位居最末。叶瑾舒为都水清吏司六品掌簿,有单独的值房。与她同官阶的共有三人,共掌水利修缮,工程费用供销。明目虽如此,但四人之中由谁做事,由谁担虚名一目了然。叶瑾舒同抚远伯府的那位公子一般,日常只需应卯,并无多少要事。 拜见过工部尚书大人,她在工部的日子还算清闲。 兄长则在西山兵营中,十日轮换一次回府。 当了数日差,一向风平浪静。 六部与翰林院同在宫城脚下,闲暇时分,叶瑾舒受刘喻之邀,往翰林院弈棋。 自他们二人在宁国公府寿宴相识后,刘喻一直惦念着那盘未尽的棋局。因叶瑾舒称病,故而未能相邀。 二人对弈互有往来,叶瑾舒胜四负六。 她落下一枚黑子,对侧清俊温润的公子出身清贵文臣世家,同赵凌一样为萧询伴读。只不过赵凌作为新胜的少将军,盖去了他大半风采。 棋品见人品,二人弈棋时从不谈其他,心底渐有惺惺相惜之感。 “承让。”叶瑾舒险胜一招。 二人细细复盘眼前棋局,他们分出自齐梁,彼此切磋能进益不少。 估算着到了时辰,叶瑾舒起身:“我先回工部,告辞。” 刘喻礼貌颔首:“改日再与叶公子切磋。” 叶瑾舒笑着应下,又道:“我有一事想请教刘兄,不知可否?” “自然。” 散值后归府,用晚膳时叶琦铭道:“你这半月常去翰林院对弈?” “工部无事,无妨。那位刘修撰刘大人是真心爱棋,也是官场中难得的心思纯正之人。” 叶瑾舒如此说,叶琦铭没什么不放心的。 虽然陷在北齐,但日子还是要好生过下去。 …… “叶大人!” 行走在宫道上,叶瑾舒听到熟悉的声音回身。 女子一身娇俏的红裙,因脚步走得急,鬓边的步摇晃着。 “郡主安好。”叶瑾舒拱手一礼。 能在此遇见叶家三郎,清涵郡主有些惊喜:“我入宫来给姨母请安,可巧碰见叶大人。” 叶瑾舒在工部为官已有半月,清涵郡主转换了称呼。 宫中的淑宁太妃,与康王妃乃是嫡亲的姐妹。昔年姊妹二人一嫁入宫中为妃,一嫁入康王府,传为了一段佳话。 “听闻叶大人近来身子不适,可好些了?” “有劳郡主挂念,不过是水土不服罢了,并无大碍。” 瞧他气色如常,清涵郡主点点头。 叶瑾舒适时道:“陛下召臣尚有要事,不便多留,先行一步。” 难得遇上,清涵郡主本想与他多说几句话。只不过皇兄召的人不可耽搁,若是叶家公子能得皇兄器重,也是件好事。 二人在宫道口分别,叶瑾舒去往朝宸宫,清涵郡主则往寿安宫的方向而去。 这一段插曲并未放在叶瑾舒心上,萧询今日要她留宿宫中。 “明日非休沐之期,臣尚需应卯。” “怎么?” “是。” 叶瑾舒安静下来,皇帝有兴致,容不得她是否愿意。 月光黯淡,帐中旖旎。 近半月萧询召她并不多,每次……愈发久。 叶瑾舒数着时辰,说是纳妃,也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呜——” 走神引起了帝王的不满,叶瑾舒在榻上已然不同萧询较劲。 数回下来,萧询在此事上略微有点长进,是他将来的后妃有福。 动静久久未歇,不知过了多久,叶瑾舒昏昏沉沉睡去。 怀中人面颊绯红,也只有此刻,叶瑾舒在他面前才会显露出几分本性。 叶家三公子也好,代郡中的瑜安也好,从来都是笼罩一层厚厚的面纱。 他很期待她揭下面纱的真实模样。 …… 醒来时日光已大盛,叶瑾舒浑身酸软,知道今日应卯是赶不及了,干脆披衣回到偏殿中接着睡去。 无人搅扰,这一觉直睡到午时。 叶瑾舒服了汤药,又换上昨日入宫的官服。 温嬷嬷服侍她更衣,替她系好官服的盘扣。 四下里无人,温嬷嬷轻声道:“姑娘准备一直这么下去吗?” 叶瑾舒的身份她并不知晓,只是姑娘每每入宫皆着男装,又从不在宫中多停留,想必是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2章 李代桃僵 “着选叶氏女入宫闱,另择吉…… “替我呈上去给左侍郎罢。” 自请调任出京的文案早便拟好,一直压在叶瑾舒案头。 今晨左侍郎身边的人旁敲侧击问起,她顺水推舟。 崔令史应是,接过叶瑾舒递来的疏案,很快去办。 砚台中墨迹已干,叶瑾舒望着外间晴空,湛蓝澄澈。 “若是刘兄,此局会如何解?” 午后翰林院内,叶瑾舒复盘了棋局。 黑白二子交缠,刘喻审慎观之,不觉凝眉。 他神情是罕有的肃然,良久方道:“若单是棋局,自然有解。可若棋局之外还有局,怕是不易。” 二人目光交汇的一瞬,叶瑾舒知道对方已然看透。 叶瑾舒笑了笑,正要收拾棋局,刘喻忽而又道:“黑子固然气势如虹,可白子只守不攻,非怀瑜素日品性。” 怀瑜是叶瑾舒的字,这般称呼她的人不多,刘喻算一位。 顺着棋盘望去,从棋局伊始,白子步步落了下风。 “不过我想,你已有了决断。” 一味守成,那便只能等候黑子疏失。 所有话都点到即止。 二人散了棋局,若无其事般继续对弈。 “大人。” 目送着叶瑾舒离开,直到小厮出声提醒,刘喻才收回目光。 “您瞧什么呢?” “瞧人。”刘喻亲自整理着棋盘,方才,若是他没猜错—— 叶瑾舒身上,总让他觉得有些非比寻常的秘密。 原本他可以一字不提。 只不过,以棋会友,他愿意将叶瑾舒视作友人。 …… 疏案递交两日,迟迟未有回音。 兄长昨日归家,说起兵营中事,他主教习骑射,一切尚算顺遂。 此番轮换,兄长能在府中停歇五日。 “你在工部如何?” 叶瑾舒轻描淡写说了调任京郊之事,叶琦铭虽有不忿,还是点头道:“算是个好机会,出京避避也好。” 他家妹妹可没有那等攀附郡主的心思。主动避离京城,也能躲开齐帝为难。 “这等小事,既是康王的意思,想必齐帝不会过问。”他道。 “我想也是。” 第三日叶瑾舒被传唤入宫侍奉笔墨,工部事务暂且搁置一旁。 御书房内状似风平浪静。萧询聚精会神于要务,御案上分堆了两叠书案,一方已批复,另一方尚未阅看。 工部小小的调令,自然没有资格单独出现在陛下书案。 叶瑾舒看着奏案一封封少下去,站久了腿有些酸。 她面上不显,稍稍整理了沾上墨迹的袖摆。 “京郊修筑堤坝之事,你早便知道了罢?” “是。三日前章侍郎有所告知。” “是么?” 叶瑾舒垂眸应是。 早在半月前,户部提请修筑水利的疏案已经搁在萧询案头,近日才发还。 “你可知朕为何要叶瑾舒去工部?” “臣愚钝,不敢揣测圣意。”叶瑾舒停了磨墨的手。 二人目光相撞,萧询轻笑:“回去罢。” 叶瑾舒不明所以,行礼道:“臣告退。” 手上沾染了墨汁,回到工部时叶瑾舒才发觉,取了帕子随手擦拭。 萧询今日的话意味深长,可她猜不透其中深意。 这份疑惑,在午后调任的一纸书文发到她值房后更甚。 工部由她往京郊督查水利,后日启程。 明日正是休沐,刘侍郎将她召了去,交代了几句相干事宜。 叶瑾舒对水务一知半解,万万没想到抽调得这样紧急。 刘侍郎却笑道:“事急从权,叶大人还是早些回府准备罢,午后不必当值了。” 远未到散值时辰,刘侍郎一派为下属考量的模样。 “敢问侍郎大人,与我一同前去的官员有哪些?” 这一趟调令实在太过轻率,许多事务都未安排清楚。 刘侍郎道:“工部自会安置妥当。叶大人回府去罢,要收拾的行囊还有许多。” 他下了逐客令,叶瑾舒斟酌着道了谢,先回自己值房中。小小一方桌案上,有她半月前命崔令史从工部府库调来的几份卷宗。 这些卷宗皆与水利相关,有些年头。不算什么机密,可带回府研读。 …… “二哥。” 同兄长打过招呼,归云院内,叶瑾舒瞧着那份调任的公文,仍觉有些不真实。 “后日便要启程?”叶琦铭讶然。 “走的是急了些。”行囊一时不知该从何收起,好在檀佳处事周到细致,请示过叶瑾舒,先行带人忙碌起来。 “你这一去,大约要多久?” 兄长问及,叶瑾舒摇头:“不好说。” 工部什么消息都未透露,她也是一问三不知。 她收整好公文,却想起了另一事。 今日御书房中,萧询无故问起京郊堤坝修筑一事。 那么自己自请往京郊,他必定是知道的。 半月前她于萧询书房中见到那封请修水利的奏案,便动了心思。 稍加利用清涵郡主议亲之事,虽有康王的名目遮掩,但此事确实是她刻意为之。 如若萧询看穿,为何还放了她离开? 调任的文书上加盖了工部的公印,白纸黑字,是她叶瑾舒的名字。 “你可知朕为何要叶瑾舒去工部?” 萧询的问话蓦地划过她脑海:“兄长,我——” 管事在外的禀告中断了她的话语:“二位公子。” “何事?”叶琦铭示意叶瑾舒先噤声。 管事无要事自然不敢搅扰:“宫中有圣旨将至。宣诏官还有半个时辰到府上,先遣了人通禀消息。” 不到一月,魏宁侯府已接了两道圣旨。 “知道了。”叶琦铭沉声道,“让府上人先预备起来。” “是,公子。” 魏宁侯府上下本就是北齐朝廷安排的人,这些事务无需另外调教。 打发了管事,叶琦铭转向叶瑾舒:“你方才要说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叶瑾舒将公文夹在要带走的书中,“先应付圣旨罢。” “好。”叶琦铭先回自己院中更衣,毕竟半个时辰还是仓促了些。 未时三刻,魏宁侯府所有人等都候在了正院外,悉听圣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位亚长秋,坐论妇道,听天下之内治,序人伦之大端,御于邦家,式是风化。尔魏宁侯幼女叶瑜安,祥会鼎族,体仁则厚,敏慧冲怀,端静惠和……”① 几乎是在听到叶瑜安这个名字的一瞬,叶琦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3章 出嫁 宫中的轩车已等在了魏宁侯府外,…… 叶瑾舒弃了车驾,将平淮留在了宫墙外。 身后那道宫门离她愈来愈远,巍巍皇城,长长的宫道似乎走不到尽头。 无需人引路,朝宸宫她来往过数次,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觉得陌生。 “叶公子。”高进候在书房外,稍稍一礼。 “我要见陛下。” 高进摇头,并不敢通传:“陛下尚在处理朝政,传令过不见人。” “好。” 她立在书房外,看着浮云流转,安静等候。 随着天边光亮淡下去,心绪一点一点归于平静。直到暮色四合,帝王开恩召见。 “陛下何意?” 书房中,唯他们二人,她只向帝王问出了这一句。 御案后的君王不答反问:“朕记得,叶家有唤作叶瑜安的姑娘,不是么?” 帝王轻描淡写一语,欺君之罪尽显。 理智回笼,所有的愤懑与屈辱压下,叶瑾舒心底陷入一片冰寒。 “自然有。”她道。 像是早有预料她的答案,萧询淡淡道:“那便退下。” 会有“叶瑾舒”替她赴任,而留在宫中的,只能是叶瑜安。 “倘若,”叶瑾舒直视萧询的眼眸,最后道,“倘若陛下有朝一日厌烦,是否可以放臣出宫?” 有了名位,终身都要锁在这座皇城之中。 萧询居高临下,目光中带有怜悯:“怎么,瑜安已沦落到要等人厌弃?” …… 月挂中天,归云院内,第三次来的叶琦铭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忧心不已。 自从宫中出来,瑜安便将自己锁在了卧房中,晚膳半点未动。 平淮虽随她入宫,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叶琦铭询问无果,长叹了口气,还是留下一句话:“有何消息,立刻来告诉我。” 他了解妹妹的脾性,瑜安此刻想要静一静,那便是谁也不想见。 他停了许久,正欲离开,身后的房门忽地打开。 迎着月光,女子一身樱粉色的裙裾,恍若仙子。 初次见到妹妹这般打扮,叶琦铭愣在了原地。 月色溶溶,院中一时寂静无声。 “二哥,好看么?” 许久,叶琦铭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自然好看。” 他的妹妹,是徐州城中最美的姑娘。 “进来坐罢。” 叶瑾舒转身回房,乌发挽成了女子发髻,斜斜簪着一枚粉玉钗。 她只会梳最简单的发式,清水芙蓉一般的面庞,无需过多雕饰。 “瑜安……”叶琦铭满心的担忧,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叶瑾舒自顾自道:“二哥不是想知道,那一年代郡之中,我是如何脱身的么?”她笑了笑,“我就是这样一身装扮,在萧询身边。” 无需更多的解释,她同萧询始于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代郡新败,萧询以布防图诱她入城。自她进入代郡的那一刻,情势远比她预想得更加糟糕。 城中天罗地网,暗桩叛变。层层围捕之下,她无处容身,走投无路被逼隐入了邀月楼之中。 身后的追兵很快将这座青楼团团围困。 因她过去的救命之恩,邀月楼中的元娘甘冒极大的风险将她藏在了房中。 原先的乔装自然是不能再用,元娘取来衣裳为她改妆,先扮作青楼中人。 而后,元娘烧去了她来时的衣物,趁势在青楼后院放起一把火。 原本想她借乱局脱身,可萧询派来的三百暗卫及时赶到,令这座青楼的人插翅难逃。 步步危局,险象环生。叶琦铭听得心惊,偏偏叶瑾舒诉说着这段往事时,仿佛是局外人一般。 邀月楼本是官员私产,背后撑腰的正是朝廷选派来的那位梁大人。 代郡沦陷后,邀月楼明面上的主人早已逃离,只留下一个空壳。 这样的风月场所,本就有不少来历不明之人。更何况代郡因战事一片混乱,邀月楼中更涌入不少逃难的百姓。 叶瑾舒混在其中,借女子身份遮掩,混过了两轮搜查。 烧毁衣物的残片不多时被搜出,更加坐实了她在此处的证据。 她躲在二楼一角,看着亲自坐镇的北齐太子萧询,从对方眸中看到了势在必得。 元娘已帮她良多,她不愿再拖累她。 邀月楼中留着的一位管事很快被抓出,交出了现存的名录。所有留在邀月楼中的人一一对上,剩下如她这般没有身份籍贯的人,被集中圈在了大堂中。 暗卫的搜查盘问一次严苛过一次,排掉年岁完全不符之人,剩下的不过十二人。 萧询的目光环顾过众人,最终落在她身上。元娘为她寻来的这套衣裙轻薄,她掌心发凉。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 像是害怕似的,她回避了他的目光:“瑜安。” 听到此处,叶琦铭终是忍不住:“你怎么也不换个新名字?若是萧询知道叶家三公子的名字,该如何是好?” 叶瑾舒笑了笑:“他问得太突然,来不及想个新名字。” 接下来的日子里,萧询派人接管了邀月楼,时常往来此地。 她知道暗处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邀月楼,不敢贸然离开。 萧询依旧怀疑她,好在有女子身份的遮掩,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同萧询渐渐相熟后,她给自己编了段凄凉往事,求萧询为她赎身。 萧询望她许久,最后点头。 离开邀月楼前,元娘只来得及告诉她一句:“就扮作个笨蛋美人罢,最不易被看穿。” 这就是她和萧询的初遇。 故事很长,剩下的无需再说。 她已决意入宫,并无第二条路可选。 叶琦铭恨自己无能为力,这一日他想尽了所有法子,还是一筹莫展。 “二哥,我惹出来的祸事,断不能牵连到你们。” 叶琦铭缓缓摇头,瑜安做的决定无人能改。可他身为兄长,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妹妹一步步陷入危地,却束手无策。 北齐皇宫是何等地方,齐帝萧询绝非良配。 “我不会陷在宫中一辈子的。”叶瑾舒笑了,眼中有了昔日在边关时的自信神采,“兄长信我么?” …… 几乎是一夜之间,陛下纳妃的消息传遍了整座皇都。 所有世家大族都未能预料到,陛下选入后宫的第一位女子,竟出自北梁叶家。 而且,是陛下此番择中的唯一一人。 陛下登基至今后宫仍虚悬,叶氏女入宫,引得人纷纷好奇。 一众世家多方探查之下,叶家这位姑娘的身份很快在京中传开。 魏宁侯叶平钧膝下只三子一女,长女早便出嫁。如今的这位叶家姑娘,本是叶家旁支的女儿,叶将军认其为义女,养在府中。 听闻这位叶姑娘容貌生得极美,叶家一直悉心教养,视如己出。 自陛下继位以来,多少人盯着后宫的位置,想要送女入宫,荫蔽家族。本以为陛下允准纳妃是件喜事,尽让叶家捷足先登,占了所有的好处。 一时间,有关叶家的传言甚嚣尘上。 在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眼中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4章 逢迎 “老奴觉着,姑娘就…… “姑娘先用些点心。” 温嬷嬷吩咐侍女捧上了两盏糕点,已经到了午膳时分,御书房那处尚未有消息,是以不能传膳。 “可否遣人去问询一二?” 叶瑾舒厌烦枯等,温嬷嬷道:“回姑娘,这怕是……不大妥当。” 看出温嬷嬷的为难,叶瑾舒不再多言。 她在屋中无事可做,从书架上翻出一幅字帖,干脆练字静心。 白日里无趣,过了晌午的尾巴,高总管的人方有话语传来,陛下半个时辰前已在御书房用膳。 叶瑾舒练字的笔一顿,继续写完了这张字帖。 因陛下未归,原本预备的菜式撤去半数,又重新热过一遍。 宫中的饮食惯例不合叶瑾舒胃口,她就着汤羹,总归用了半碗米饭。 时间赶得紧,午憩才过一刻,宫中派来教习规矩的高尚仪已至。 因叶瑾舒尚无名位,高尚仪又位居五品,故而无需见礼。 她打量过眼前清冷的美人,这般姿貌,无怪乎能得陛下青眼。 原本她担忧叶家这位小姐并非出自世家大族,一朝为妃,要教习的宫中规矩甚是繁琐,平添不少麻烦。 孰料半日教导下来,对面的女子全然配合,一点即透,全无半点骄矜之气,让她甚为意外。 临走之际,高尚仪留下了一卷宫规。 “还请姑娘熟记,下官明日再来。” 叶瑾舒颔首,温嬷嬷亲自送了女官离去。 明宝堂内,小丫鬟圆桃替叶瑾舒揉了揉肩:“姑娘今日累坏了吧。” 那厚厚的书卷,她看着都替姑娘觉得累得慌。 “尚可。” 叶瑾舒选了这个单纯的小丫鬟贴身服侍,明宝堂事宜则由温嬷嬷打点。 几日过去,宫规叶瑾舒学得很快,余下的时间高尚仪也为她说起些宫中事。 萧询生母端敬皇后早逝,宫中没有太后坐镇。只有明帝留下的几位太妃,居于南宫中好生奉养。 明帝嫔妃不多,几位太妃皆出自世家大族。 听闻明帝与端敬皇后伉俪情深,膝下只有萧询一个嫡子。萧询的两个兄弟,安王和裕王皆是安分守己,称得上一句兄友弟恭。 加之萧询继位至今空悬后宫,宫中情形状似一片清明,倒让叶瑾舒松口气。 除了宫规礼仪外,亦有司寝局的女官来教授阴阳调和之术。 起初叶瑾舒颇为排斥,但细想下来,若是不学,榻上受罪的反倒是自己。 翻着这些图册,叶瑾舒自嘲一想,自己竟也不算纸上谈兵。 唯一棘手些的是,厚厚的几卷宫册,数百条宫规需要她熟记。 “宫中规矩皆是为陛下而守,全凭陛下心意。”替叶瑾舒整理书册时,温嬷嬷温言道。 叶瑾舒轻笑,明白其中之意:“您说的是。” 用过晚膳,圆桃来道:“姑娘,东厢房已备好了沐浴的热水。” 总管高进午后传了陛下吩咐,萧询今夜要她侍寝。 明宝堂中早早便为此准备。 …… 圆月清辉,今日三省议事,萧询回到寝殿时夜色已深。 秋日的夜里已有凉意,榻边的女子披了斗篷,乌发柔顺地垂着。 “陛下万福。” 她一礼,绯红的寝衣压下了眉眼间的清冷,与三年前代郡中的那抹身影渐渐重合。 萧询颔首,女子顺从上前,合着规矩为他更衣。 若有若无的幽香环绕在侧,白日里政事的疲乏散去些许。 “在宫中可还习惯?” 年轻的君主开口,不过学了几日规矩,瑜安倒是乖顺不少。 叶瑾舒未答,却轻踮脚尖,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轻暖的斗篷落于地,一夜春宵。 …… 翌日晨起,服过避子汤药,叶瑾舒得了萧询允准,闲暇时分可于后宫中自由行走。 只不过前后皆有数名侍女相随,也不可越过与前朝相隔的明和门。 北齐皇宫承自前朝,在几代君主手中数度扩改。叶瑾舒费了几日,方厘清后宫中所有布局。 萧询的朝宸宫位居中央,与之相去不远,是未来皇后的朝宁宫。 东西为嫔妃宫室,当下仍尽数空置着。南处则为太妃居所,叶瑾舒轻易不曾踏足。 熟悉了整座皇城,叶瑾舒最喜欢的是北处御园中的景心亭。那是后宫中的最高处,可以望过重重宫墙,俯瞰整座皇城。 禁军巡查不断,她知道,萧询对她仍有防备。 她并无出逃的心思;终有一日,她会堂堂正正离开。 “姑娘,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 萧询传了话会回宫用膳,叶瑾舒点头,知道温嬷嬷是提醒自己不能在外久留。 她下了景心亭,择了条穿过御园的小径,慢慢回朝宸宫。 小径的岔口是一处八角亭,此刻里头有几位年轻的姑娘谈笑,脂粉香甜的气息随着秋风飘散。 叶瑾舒原本想绕开,孰料亭中坐在中央位置的女子竟主动起身同她打了招呼:“可是叶小姐?” 出于礼数,叶瑾舒停了脚步。 同她说话的女子着水红色对襟襦裙,外罩一件金色的宽袖外袍,玉兰花的刺绣铺满了裙摆。精心挽就的发髻上簪了数支嵌红宝金簪,颈间的红宝璎珞亦是隆重,明艳张扬,却让人不免觉得繁琐。 温嬷嬷在叶瑾舒身后低声道:“姑娘,这是靖平王爷的外甥女,苏小姐。入宫来给几位太妃请安。” 顾府全族尽被梁帝诛杀,靖平王身边只留下了一位堂姐所出的外甥女,自然格外疼宠。 “叶小姐,不妨过来一叙?” 她状似热络,耳边的红宝耳坠华贵非常。 叶瑾舒与她并不相熟,婉拒道:“尚有事在身,多谢苏小姐相邀。” 被拂了面子,苏婧涵笑着道:“叶小姐莫不是瞧不上我们?” 眼前女子身份并不难猜,虽发髻上只簪了两枚玉钗,但那一身浅绿的衣裙乃御贡的云锦所制。几句话的工夫,苏婧涵早便打量完了叶瑾舒,不过薄施脂粉,却容色倾城。 她心中不悦更甚,陛下后宫中的第一位妃嫔,偏偏被这位出身平平的叶氏女抢了先。 不过仗着一副好容颜罢了,至多是为妃的命。 明明是初次相见,叶瑾舒却能感知到亭中人的敌意。 苏婧涵再度出言相邀,叶瑾舒犹豫片刻,还是给了她两分颜面。 不是为她,而是为靖平王。 顾氏满门忠烈,靖平王多年来宿卫齐梁边境,击溃羯族,保全边境数十万百姓。 叶瑾舒敬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5章 拿捏 她定定望萧询片刻,萧询允道:“…… 靖平王府,致清院中。 下人入主院通禀道:“王爷,表小姐在外求见,说给您请安。” 顾昱淮颔首:“让她进来吧。” 他才从千佛寺归来,书房中积压了不少奏案。 “舅舅万福。”苏婧涵低头行礼,已换了一身清雅些的衣裙。 “你昨日可入宫向太妃请安?” “回舅舅,是。”苏婧涵受宠若惊,平素来致清院,几乎都说不上什么话,舅舅便让她退下。 “可曾见到叶家姑娘?” 苏婧涵点头:“恰巧遇上,还叙了会儿话。” 离京两月,闻听小皇帝将要纳妃的消息,顾昱淮颇觉意外。 只不过,择中的却是叶家女。 “她如何?” 舅舅问的言简意赅,苏婧涵想了想答道:“样貌倒是出挑,只不过瞧着不大……”忆及她在陛下身边的模样,苏婧涵语气隐有不忿,“不知怎的就让她迷惑了陛下。” “慎言。” 苏婧涵噤声,怕惹了舅舅不悦。顾昱淮道:“无事便回去歇息罢。” “婧涵告退。”她一礼,退出了致清院。 顾昱淮翻开一封暗卫奏报,按京中的消息,那位叶家小姐是叶家旁支之女,非叶平钧亲生女。 他唤来暗卫长:“选几个人去徐州,查一查叶氏女身份是否有可疑之处。” 毕竟出自北梁,不得不防。 “属下领命。” 瞧着奏报中魏宁侯的名字,顾昱淮是没有料到,叶平钧也会做出送女入宫的勾当。 他将奏报掷去一旁,叶家的人和事,如无必要,他实在不想沾染半分。 …… 宫中的日子渐渐安定下来,叶瑾舒有时随着萧询出入御书房中。 估摸着到了萧询召见朝臣的时辰,叶瑾舒起身,走前还顺走了御书房内的一本史书。 “陛下,这本书借我读读?” “好。”萧询没有拒绝。 圆桃一直等在御书房外,从叶瑾舒手中接过了书。 “回去吧。”叶瑾舒笑着对她道。 出了昭平门,她们迎面遇上总管高进亲自引了人入内,态度十分恭谨。 “王爷请。” 高进口中的王爷约莫四十上下,身形颀长,样貌英朗不凡。 叶瑾舒猜到对方身份,客气一礼:“王爷安好。” 功高一代的靖平王,华夏边民的保护神,不想能在此地遇上。 顾昱淮打量过眼前低头行礼的小姑娘,淡淡应了一声。 他未多停留,大步离开。原本他还奇怪,陛下为何会独独选中叶家姑娘,现下见了人倒能稍稍解惑。 样貌的确生得不错,就是不知是否安分。 叶瑾舒目送靖平王离去,想必萧询召见王爷必有要事。 御书房中的谈话不得而知,回到明宝堂中,叶瑾舒继续翻看手中史书。 知己知彼,方能更好应对。 北齐开国至今,共历五代,七帝。 立国之初,为迅速稳定疆域,北齐高祖大肆分封同姓宗族为王。藩王权势甚广,甚至可自立八千以下的军队,以解决封地兵患。 齐高祖一代霸主,他在时藩王皆安分守己,未敢有异动。只是高祖驾崩后,却苦了继任的几位皇帝。 北齐皇位更迭之快远胜大梁,每当新旧皇权更迭之际,各处藩王粉墨登场,争权夺利。北齐皇位大权渐渐旁落。 尤其萧询祖父顺帝继位时,本就是由真定桓王扶保上位,于朝政上更是力不从心。 且顺帝醉心后宫之事,广纳妃嫔,单成年的子嗣便有十八男九女。 庸懦的君主偏偏长寿,到了顺帝在位后期,内有诸子夺嫡,外有藩王乱战,朝局一片混乱。 直到明帝借军功夺位,方一扫北齐颓势。 明帝同样是北齐近几代皇帝中,唯一一位能揽朝政大权者。 他外扫羯族,内压权臣,励精图治,北齐在他手上隐有中兴之势。 与顺帝不同,明帝膝下仅有三子,早早便立了嫡子萧询为储。 “在看什么?” 叶瑾舒读得入神,浑然不知萧询何时进殿。 “陛下。”她起身行礼。 萧询在她位上坐下,叶瑾舒回道:“读到熙平之乱。” 萧询翻了翻书,果真如此。 熙平是明帝最后的年号,他在位十二年,虽宵衣旰食,但终究难以肃清藩王祸患。 明帝病重之际,萧询尚在边关。他匆匆赶回京后不过三日,明帝即驾崩。 萧询于灵前继位,年仅二十岁,成为了北齐新的主人。 朝中暗流涌动,藩王权臣虎视眈眈。 萧询登基不满三月,北齐内乱迭起。 关于这一场叛乱,史书上只记载了寥寥数笔:“帝往宗庙祭祀,未几怀王、成王起兵叛乱,三月乃止。” 这其中的惊心动魄,史家工笔怕是未写出万一。 萧询修长的手指停在这一页,叶瑾舒轻声道:“当时……必定很凶险吧?”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父皇突然崩逝,他遭逢丧父之悲。可北齐朝中,容不得他有半点喘息之机。叔伯同族全然不顾半点骨肉亲情,皆想趁他立足未稳要了他的性命,取而代之。 朝廷形势瞬息万变,他如在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 那段时日,他几乎夜夜难以成眠。 可他为大齐帝王,是所有皇党的主心骨,不能在人前露出半分怯懦。 往事像是要将人淹没。萧询抬首时,对上了女子清亮的眼眸。 他笑了笑:“叛乱早有迹象,尚能应对。” 女子望着他,灵动的眸中带着疑惑:“既知诸王有不臣之心,为何还要犯险离京?” “京中有王叔坐镇,无妨。” 父皇在时,组建了一支精兵,号万骑,从来只听帝王调遣。 万骑的兵符,父皇交了一半在他手中。另一半则在临终之时,秘密托付给了靖平王叔。 这一段旧事,从未有机会向人倾诉。 萧询也未想到,再度谈起时,心境竟能轻松许多。 叶瑾舒心下明了,看来是一场里应外合,萧询与靖平王共诛叛乱的成、怀二王。 用人不疑,萧询对靖平王远比她想象得更要倚重。 “有时候血脉亲情,反而不值一提。” 被亲叔伯在父亲灵柩前逼迫的那一刻,萧询至今无法忘却。 叶瑾舒也陷入默然,好在叶家并不是如此。 她伸出手,碰了碰萧询的掌心,有些凉。 秉烛交谈,不知不觉夜已深。 萧询将叶瑾舒横抱起,带去了内殿。 叶瑾舒的手环过他,一片顺从。 …… 自靖平王回府,萧询每月都有几日会去靖平王府求教。 叶瑾舒听他身边的高进提起,这是萧询做储君时便有的规矩。 除了太子三师外,明帝特意请了靖平王做萧询的师傅。 过府请教的习惯,直至登基后萧询亦未改。 午后到靖王府的车驾已备好,叶瑾舒着了寝衣半坐在龙榻上:“陛下。” “何事?” 叶瑾舒道:“今日出宫,可否带上我?” 宫中的规矩她一一遵从,唯有一点,她从不愿在萧询面前自称为妾。 榻上的女子墨发散着,寝衣单薄,露出颈间细腻的肌肤。许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如玉的面庞上染上了绯红之色,平添娇媚。 “我许久……未见过兄长了。”她示弱道。 她定定望萧询片刻,萧询道:“好。” 用罢午膳,帝王出行的车驾先至靖平王府。 “恭送陛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6章 封妃 红烛帐暖,女子巧笑…… 回宫的车驾上,叶瑾舒晚间吃得太多,此刻有些昏昏欲睡。 路上没什么要同萧询说的话,她干脆阖上眼眸睡觉。 横竖夜里是睡不安稳的,正好补眠。 从前在军中时,她在赶路的车驾上睡去是常事,已经练出了本事。 今日见过兄长,知道家中一切安好,让她心底轻松不少。马车靠枕柔软舒适,行进平稳,竟真就让她在萧询身边浅浅睡去。 身侧人的气息渐渐平稳,萧询瞧了会儿睡熟的人,取了条薄毯替她盖上。 靠的近了,他发觉叶瑾舒好似比初进宫时还要瘦些,下巴尖尖的。 她睡着的模样,有几分惹人爱怜。 方才用晚膳之时,他是难得见她胃口这般好。 车驾不多时入宫,停到朝宸宫门外。萧询抱了人下车驾,叶瑾舒未动。 其实甫一停车她便醒了,只由得萧询抱她。 沐浴完,床幔之中,她懒洋洋勾了萧询的脖颈,做些消食之事。 反正是避不开的,倒不如主动些。 …… 册封的旨意三日后颁了下来,封二品容妃,居长庆宫。 温嬷嬷由衷替叶瑾舒欢喜,有了名位,姑娘在宫中的地位便会更加稳固。且长庆宫是除了皇后的殿宇外,离朝宸宫最近的居所,后殿还连通了一处小花苑。过去几任长庆宫的主人皆备受帝王宠爱,譬如顺帝的娴贵妃,这是个极好的兆头。 无论住去哪儿,只要搬出朝宸宫,叶瑾舒都自在许多。 她请了旨,将温嬷嬷带去了长庆宫做掌事嬷嬷,圆桃亦跟了她去,做贴身侍女。 正二品的妃位,一月俸禄有三百两,完全无需动用兄长给她的银钱。 宫中花销并不多,叶瑾舒吩咐人备了锦匣,将现银尽数存起来。 每一月她仍随萧询出宫。萧询时与靖平王议事,既乐意带她前去,想必也有遮人耳目的用意。 有时兄长在兵营轮值不在侯府,她便留在靖平王府打发时间。 毕竟父亲让他们寻机多与靖平王结交。不论父亲用意为何,但看靖平王与萧询的交情,只怕用处不大。 叶瑾舒只当出宫散散心,至少还能在靖平王府用一顿晚膳,她一段时日不吃都会有些惦念。 册封礼之后,宫中倒也给她备了个御厨,专做北梁口味,只是觉得差些意思。 “娘娘请用茶。” 即使在秋日里,王府花苑中花开得亦盛。 叶瑾舒所在的一方水澜亭,是赏花最好的所在。 靖平王府专门选了位嬷嬷随侍于她。嬷嬷姓林,听说是曾经顾府的旧人。 许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使然,叶瑾舒与这位面善的嬷嬷有相见如故之感,几次相处下来也聊起些旧事。 当年顾府出事的时候,这位林嬷嬷早已嫁人数载。 可婆家为怕受牵连,哪怕半点风声也无,还是毫不犹豫将她休弃。 丈夫无情,她收拾了包袱便离开,到山间为主家立了衣冠冢,一直为过去的主人家守坟。 清苦的日子一过就是七八年,后王爷大胜羯族,扬名天下。羯族后撤百余里,这样的好消息边境百姓奔走相告,连她在山中都有听闻。 王爷回青州追寻旧人,重修宗祠。顾府的老人,只要愿意跟随,都被王爷接到北齐好生安置。 她仍在王府侍奉,承蒙王爷不弃,打理府中中馈。 有脚步声近,林嬷嬷暂止了话头。 苏婧涵在十余名侍女的簇拥下经过水澜亭外,施施然一礼:“容妃娘娘万福。” 林嬷嬷欠身道:“表小姐安。” 叶瑾舒捧了茶盏,略一点头还礼。瞧苏婧涵盛装而来的架势,叶瑾舒轻描淡写吩咐人退下,只继续赏花。 一场风波至此消弭。 苏婧涵一口气堵着,即便是在靖平王府,她在皇妃面前也做不了主。 “臣女告退。” 她不甘不愿离开,将这处花苑留给了叶瑾舒。 “表小姐十五岁才到王府。若有什么不妥当之处,还请娘娘多担待。”林嬷嬷笑着道,言语间并未偏颇苏婧涵。 说起此事,叶瑾舒亦好奇。顾府一百余口尽为梁帝所杀,苏婧涵一个女儿家,是如何千里迢迢来到靖平王府。 她问到此,林嬷嬷稍稍为她解惑:“表小姐的生母是顾家旁支的一位姑娘,因自幼失祜,将军和夫人一直将她养在顾府,多有照拂。论辈分,毓华小姐算是王爷的堂姐。顾家出事时,毓华小姐已出嫁,不在三族之内。” 见容妃娘娘对顾家旧事有些兴趣,林嬷嬷挑了些来说。“我们王爷是将军和夫人的老来子,与前头的哥哥姐姐年岁差了一大截。” 这个叶瑾舒知道。论辈分,靖平王与他父亲是同辈,但年岁却相差了十岁有余。 “王爷的样貌不似双亲,全然是挑了优处长的。年轻时不知是青州城中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王爷至今未娶么?” “是。”林嬷嬷说来无奈,偌大一座王府,冷冷清清的。 表小姐千里迢迢投奔到王府,王爷一直好生待着。 可她这些年瞧着,表小姐同她那娘亲的性子实在相像。 当年毓华小姐在顾府寄居,吃穿用度夫人皆是按了府中正经小姐的份例。可偏偏毓华小姐心比天高,及笄后瞧不上顾府为她安排的亲事,使了手段执意嫁入高门,离开了青州。 夫人被她气得狠了,备了份嫁妆将她送出门,算是全了养育之责。 奈何婚后毓华小姐过得不如意,夫婿频频纳妾,婆母也不慈。 出嫁几年,毓华小姐借省亲为由,带着三岁的表小姐回了顾府,一住就不肯离开。 彼时羯族来犯,战事危急,将军和少爷们都去了战场。夫人担心路途凶险,也就允了毓华小姐携女长住。 这些话自是不能对外人道。林嬷嬷笑着道:“娘娘今日晚膳想用些什么,老奴好交代小厨房准备。” 叶瑾舒凭空一时想不出什么,她用膳在家中时便挑剔,王府菜式却大多合她胃口。 镜心阁中,苏婧涵远远瞧着亭中言笑晏晏的二人,攥紧了手中绣帕。 这林老婆子,对自己可从来没这般热络过。 眼见着那位是陛下新纳的皇妃,便如此上赶着讨好。 她冷哼一声,只可惜舅舅对老婆子甚是客气,她平日都不好多说什么。 再怎么样,不过是顾府的奴才。 在这靖平王府,除了舅舅,可只有自己一个正经主子。 …… 晚间送走帝王车驾,致清院书房中,顾昱淮请了林嬷嬷来。 “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7章 诱心 这般清冷绝艳的美人…… “陛下,容妃娘娘在外求见。” 萧询换过一本奏案,淡淡道:“让她进来。” “是。”高进传了话。 御书房外,叶瑾舒自圆桃手中接过描金的食盒,独自入内。 “陛下万福。”她行云流水般一礼,将宫中的礼仪规矩学得极为漂亮。 萧询自案牍后抬首,叶瑾舒今日着了天青色的绣芙蓉对襟上裳,月白的罗裙上芙蓉花盛放。云鬓上以玉步摇点缀,饰以几朵珠花。 她将一碟精致的糕点取出,步摇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 这般清雅的打扮,哪怕如玉的面庞清冷似月,望去也只觉温柔沉静。 “陛下用些糕点,歇一歇罢。”她道。 没有准备多停留,叶瑾舒整理过裙摆离开。 “晚间,朕会去长庆宫中用膳。” “是。” 女子唇畔漾起一抹笑意,落于君王眼底,若冰雪消融。 只在转身出御书房的后一刻,笑意随之消失于无形。 “恭送容妃娘娘。” 高进客气地送了人,早已叮嘱过御前的仆从,若是容妃娘娘到需及时通禀。 出来一趟回到长庆宫,叶瑾舒简单吩咐过晚膳之事,便不再过问。 温嬷嬷笑着道:“娘娘,陛下晚间要来用膳,不如换一件明艳些的宫裙?” 圆桃跟着点头,回拒的话涌到嘴边,叶瑾舒想了想,还是道:“嬷嬷替我挑一件罢。” “老奴领旨。” 温嬷嬷开了八扇的衣橱,各色的衣裙几乎要挑花了眼,许多娘娘都未穿过。 毕竟后宫中只有容妃娘娘一位主子,娘娘得陛下宠爱,内廷自然是什么好东西都紧着送来。 …… 黄昏时分,御驾到了长庆宫。候在殿外的女子换了绯红色的宫裙,烛火掩映下,发上珠钗愈见华光,却夺不去女子容颜半分光彩。 这般费心盛装,显然是为了今夜。 萧询轻颔首,心底升腾起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满足。他扶起行礼的女子以示恩宠,执了她的手入内。 传膳时,菜式由温嬷嬷一一精心打点过,确保没有疏漏。 用罢晚膳,陛下自然是留宿长庆宫中。 守夜的宫人远远候在廊下,陛下起居注中,高进再添上一笔,不得不感慨容妃娘娘之受宠。 是了,这般清冷绝艳的美人,愿意放下身段费心讨好,本身便是一件妙事。哪怕只是稍稍使些手段,有几人能抵挡。 寝殿内的红烛不知燃到几更。叶瑾舒的墨发散于枕间,承受着身上人缱绻的吻。 …… 清晨的一缕光照入寝殿,叶瑾舒醒来服侍萧询更衣。 此一事萧询不喜假手于宫人,便只能她亲力亲为。 她半跪下为萧询系上腰间玉佩,这样事情做得多了,渐渐熟练起来。 萧询要去早朝,淡淡道:“再睡会儿无妨。” 叶瑾舒摇头:“今日要去给太妃请安。” 虽说宫中没有太后,省了不少礼数。但作为后宫晚辈,每月一次去南苑问安的规矩还是不能废。 萧询未多言,并不在意这些小事,想必瑜安足能够应对。 送了萧询离开,叶瑾舒洗漱完坐到铜镜前:“替我梳妆罢。” 宫中的几位太妃皆出自大族,想来是明帝为了平衡朝纲所纳,背后势力不容小觑。 太妃中以贤贵妃为首,萧询生母端敬皇后故去后便是她掌管后宫,只离后位一步之遥。 叶瑾舒无意与她们冲撞,她身后没有家族撑腰,几位太妃借机拿乔,她含笑应着便是。 毕竟在外人眼中她得萧询宠爱,难免要有所顾忌。 叶瑾舒唇畔带着一抹笑,孤身在这宫中,看起来她能倚仗的唯有萧询。 出了寿宁宫,温嬷嬷道:“先前老奴听说,贤贵太妃有意送自己的侄女入宫。” 想必是因为此事不成,所以对娘娘说话带刺。 叶瑾舒未放在心上,旁的她不知,但萧询的后宫外人怕是插不进手。 “若是有子嗣的妃嫔,先帝驾崩后便可随王爷去封地,也算是个好去处。宫中的丽妃娘娘与惠妃娘娘就是这样的例子。”温嬷嬷道。 叶瑾舒明白她之意,想让她趁年轻哄住了萧询,早早诞育子嗣,为自己留条退路。如若不然,日后世家女入宫,她的日子怕是会难过些。 她望着四方宫墙外的天际,无论是居于南苑颐养天年,还是蹉跎大半岁月随子出宫,都不是她想要的命运。 “嬷嬷,回罢。” 温嬷嬷自觉多嘴,惴惴怕惹了叶瑾舒不悦:“娘娘勿怪。” “不妨事。”温嬷嬷的话既是为长庆宫上下考虑,亦有关怀她之意。 若无温嬷嬷提点,她在宫中还要艰难。 唯一值得欢喜些的是,明日到了领月俸的日子,后日她便可随萧询出宫。 兄长这几日正好轮换在府上,给她看了攒下的家中信件。 “母亲寄了好些过冬的衣裳来,一多半都是给你的。” 叶琦铭不无遗憾,只可惜母亲做的都是男装,妹妹一时用不上。 妹妹的事,家中还不知晓。 叶瑾舒的手抚过一件棉袍,一针一线细密,都是母亲亲手缝制的,冬日里透着暖意。 她道:“这里的冬日,倒没徐州难挨。” “是啊。”叶琦铭道,“父亲在信中提起,羯族那边又不大安稳。” 冬季来临的日子,就要时时防备羯族南下劫掠。 “齐帝会有安排的。”比之迟迟拖欠将士粮饷,克扣过冬棉衣的大梁朝廷,叶瑾舒反而更信任萧询。 抛开家国立场,其实徐州百姓在北齐治下,比在大梁更好。 父亲的信是一月多前寄出,想必此刻已在应对羯族侵扰。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叶家儿郎上战场的时刻,如今他们只能困在北齐。 叶瑾舒知道兄长心中烦闷,巧妙地转开了话题。 临走之前,她带走了母亲给她做的风领,剩下的交由檀佳好生保管。 “外头冷,兄长快些回去。”叶瑾舒与他挥手。 她放下防风的锦帘,车驾该往靖平王府而去。 叶琦铭跨入府门,每见到妹妹一次,他心底便安稳几分。 今日的妹妹换的是红色织金的袄裙,明媚张扬的颜色,想必妹妹在宫中过得不错。 他需照看好魏宁侯府,让妹妹无后顾之忧。 …… 靖平王府,到了惯常休憩的偏厅中,叶瑾舒先望见了主位上着藏青锦袍的靖平王。 她脚步一顿,贸然退开又着实失礼。 毕竟是靖平王府上,她定了定神,上前见礼:“王爷安好。” “嗯。”顾昱淮淡淡应声,晚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8章 如鱼得水 叶瑾舒笑了笑,只…… “娘娘若是倦了,不若去厢房歇息片刻?” 林嬷嬷已叫人收拾出了一间上房,叶瑾舒望了望外间夜色,甫一用过晚膳萧询与靖平王便去了书房议事,至今没有传回消息。 她等得累了,又不能先行回宫。 “多谢嬷嬷。”她领了林嬷嬷的好意,起身时扶过鬓边歪了些的步摇。 林嬷嬷在前引路,穿过垂花门,带着叶瑾舒往东处走。 到靖平王府做客多次,叶瑾舒一向少进王府后院。 她记得前些日子所读史书中提过,南安六年靖平王大胜而归,明帝亲自下旨为他扩修府邸,许多地方都按了宫廷规制,工匠们不敢不尽心。 一队队侍卫巡查井然有序,许是因为萧询在府上,王府戒备愈发森严。 “那一处可是苏小姐的院落?” 叶瑾舒远远指了指有灯火的一方小院,虽说离得不近,但隐隐可见其中的精致气派,像是女儿家的住所。 林嬷嬷道:“表小姐的院子在西处,不在此。” 同在王府中,但一东一西隔着,除了表小姐特意来请安,平素也甚少遇到。 叶瑾舒觉得奇怪,靖平王至今未娶,后院也无侧妃侍妾。 这般规格的院落,不像是王府寻常人能住的。 温嬷嬷显然不愿多提,叶瑾舒未多追问。 “娘娘请。” 暖阁中收拾得甚是雅致,留了几名侍女于外间侍奉。 叶瑾舒在贵妃榻上坐下,闲来无事与圆桃开始打双陆。 再往前不远就是靖平王的致清院,萧询大约就在那处议事。 …… 烛火将燃尽,密报被火焰吞噬。 “看起来,福王是按捺不住了。” 顾昱淮神色凝重:“这只老狐狸在后操盘许久,来者不善。” 眼见着陛下在徐州之战后威望日盛,福王怕是寝食难安。 “暗卫来报,福王封地内的几处铜矿,都有加急开采的迹象。”萧询叩了叩桌案,“不是铸造兵器,便是私铸钱币。” 福王这个心头大患是一定要除去的,父皇在时没能奈何的了他。 二人心知肚明,这些年多少次风浪,都是福王在背后推波助澜。 “眼下,还得看翊王之意。如若他站在对侧——”顾昱淮看向书案上挂着的舆图,“只怕会棘手许多。” 萧询的目光落在几处藩王封地上,高祖开国时大肆分封同姓宗亲,如今大齐立国尚未满百年,藩王已成了国中最大的祸患。 父皇从祖父手中接过帝位时,所面临的朝廷千疮百孔。他不拘一格任用寒门子弟,视顾王叔为手足,为他留下了股肱之臣。 萧询道:“过些时日翊王世子入京,且先试他一二。” 翊王府从来都是聪明人,顾昱淮提醒道:“这段时日,宫中也要加紧宿卫。” 除了书房时,已是月挂中天。 萧询去接叶瑾舒时,转过青玉屏风,就见贵妃榻上的女子手支着下颌,深深浅浅地睡着。 烛火映照着她的面庞,若隐入凡间的仙子。 “陛下来了。”叶瑾舒睡得浅,被脚步声惊醒,知道来人是萧询。 她才从睡梦中醒来,眸中带了些懵懂。 落在萧询眼中,竟有几分可爱。 “回宫吧。” 叶瑾舒点点头起身,外间风凉,萧询将自己的一件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墨黑的大氅凤毛极顺滑,叶瑾舒拢了拢系带,顺从地将柔荑放到他掌心。 萧询的手比她还要凉,她的身形在女子中算是高挑,只不过站到萧询身侧,无端地就短了不少气势。 车驾离开靖平王府时,刚过戌时。 今夜萧询独自宿在朝宸宫,并未召幸她。 长庆宫内,叶瑾舒沐浴完,长发散着淡淡的馨香。 “我记得,十二月初五是陛下的万寿节?” “正是。”瞧容妃娘娘为此上心,温嬷嬷有些欣喜。 算算还有不到二十日,叶瑾舒想了想,道:“过两日再提醒我一遍。” “是,老奴明白。” 收拾好床铺,温嬷嬷带着侍女吹熄了外殿烛火。 除了守夜的侍女外,长庆宫中陷入一片静谧。 …… 翌日晨起叶瑾舒是被温嬷嬷唤醒的。 “娘娘。” 叶瑾舒揉了揉惺忪的眼,感慨自己近日来越发懒散。 “出何事了?” 温嬷嬷道:“听朝宸宫的消息,陛下身体抱恙,晨起便传了太医。” 叶瑾舒仍有些瞌睡,交代道:“让膳房熬些滋补的药粥,午后我们去朝宸宫一趟。” 话毕,她又睡了回去,温嬷嬷便按吩咐办事。 原本以为没什么大碍,用罢午膳到了朝宸宫中,叶瑾舒才发觉萧询的风寒有加重倾向。 按高进的话,萧询午膳前仍在御书房处理政事,直到眼下方回来休憩。 太医开的药方熬好送上来,殿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说是侍疾,叶瑾舒也做不了什么。只安坐在一旁,瞧着萧询喝了苦药,顺手递了一枚蜜饯过去。 萧询惯来不喜甜,却接过了叶瑾舒手中的果脯。 “朕无碍,回去歇着罢,莫过了病气。”他道。 叶瑾舒眉尖轻蹙,倒不是担忧萧询的病情。只是平心而论,她的确不想萧询在眼下出事。 北齐朝中看似平顺,实则暗流涌动,皇权更迭频仍。若是萧询镇不住朝廷大局,新的权臣上位,对徐州、对叶家会多一分风险。 况且入宫以来萧询待她尚可,至少从未在衣食用度上克扣过她。 “陛下可要用些膳食?” 她带来的粥还温热着,亲自盛了半碗出来。 萧询用了些,叶瑾舒便功成身退。 趁着朝政的空隙,高进代内廷来请示今岁万寿节的安排。 虽说有尚官六局分理,万寿节一应都有仪程,但仍需有人坐镇。 一般而言当仁不让是后宫之主操持,只不过陛下尚未立后。 后宫无主,还是有诸多不便之处。 先帝在时,因端敬皇后过世,万寿宴都是由后宫中几位高阶妃嫔轮流执掌。 萧询思忖片刻,道:“由宜太妃接掌便可。” 高进领了旨,明帝的宜妃是端敬皇后的族妹,在几位太妃中与陛下算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19章 酒醉 朝宸宫内,叶瑾舒已卸…… 冬日里的阳光暖融融照着,在树丛间洒下驳驳光影。 亭中,叶瑾舒方拾到一根檀木枝桠,用帕子擦拭着。 “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圆桃好奇,横看竖看没瞧出玄妙之处,就是普通的枝桠。 叶瑾舒拿手中物在光下比了比,枝桠分叉,是一副完美的弹弓架。 “去寻些皮筋来,还要软垫。”她对候在亭外的侍女吩咐几句。 “是,娘娘。” 在这宫中,容妃娘娘若是想要什么,自然立时就能有。 叶瑾舒用小刀细细打磨过弓身,手指灵巧地缠绕着皮绳,完全不需假手于人。 圆桃在旁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时辰,别府的小姐必定都忙着为赴宴装扮。她家娘娘倒好,还在这里玩着弹弓。她有时听宫里人说起,容妃娘娘虽然盛宠,但若是陛下寿宴后纳了新妃,怕是难以长盛不衰。 她忍不住为娘娘感到担忧,想破了脑袋也帮不上娘娘什么,只能尽心伺候。 她替娘娘递着东西,晒着太阳,越来越暖和。 费了些工夫弹弓做好,叶瑾舒试了试,拉动弹绳。手艺虽生疏了些,还好没丢。 瞧着这把精巧的木弹弓成形,完全不输手艺人,圆桃眼中满是惊奇:“娘娘可真厉害。” 叶瑾舒笑而不语,亭外对出去是一棵雪松,正巧在假山半山上。 她拾了颗圆石,对准了枝上一枚松果。 弹弓发出,松果被小石击中,晃了晃却未落下。 叶瑾舒来了兴致,换了枚大些的石子,愈发仔细地瞄准。 圆桃看着石子利落射出,正击中连接的枝桠,那一枚松果腾地坠落。 叶瑾舒唇畔扬起一抹笑,圆桃想替娘娘去拾,却听得假山下一句人声。 叶瑾舒几步出了亭子,向下察看情形时,正对上一双昳丽的凤眸看来。 那人的冕服叶瑾舒识得,乃一品世子冠冕。不过北齐皇室历代分封的诸王不少,一时不能确认其身份。 他的玉冠上沾了些杂叶,松果滚落在脚边,想来方才砸中的正是他。 “你是哪家的女郎?”萧译开口,好端端走在路上,忽而被砸中,声音中倒没什么恼意。 他样貌生得俊朗无尘,一双凤眸极其出挑,说话时眼尾上挑,带了些漫不经心,却不让人觉得轻浮。 圆桃知道眼前这位贵公子身份定不一般,惴惴着不敢替自家娘娘揽下祸事。 不过那柄弹弓还握在叶瑾舒手中,完全抵赖不得。 叶瑾舒道:“这位公子,对不住。” 女子声音清悦,若暖风拂面,春花绽放。 萧译观她衣着,只当她是今日赴宫宴的世家女,微微一笑。 离开后,他身边的小厮不免称奇,难得见世子殿下这般宽和,被冒犯了都无二话。 “秦汜,走吧。” 萧译往朝宸宫而去。陛下召见,尚需应对。 …… 宫中赴宴的宾客渐渐多了起来。虽说宴厅设于明华殿,但有不少命妇入后宫来给太妃请安。 叶瑾舒带了圆桃回长庆宫,温嬷嬷早就翘首以待。 午后梳妆自是繁琐,两位梳头的侍女商议过数种发式,最后定下飞天髻,又凭巧思加以改进。 一树树华贵的发钗簪于髻上,步摇垂落,摇曳生辉。 中宫无主,装扮上无需避忌太多,只不逾矩即可。 一整套的头面皆是内廷总管亲自送来,听闻亦有陛下之意。 再到上妆、更衣,一番收拾妥当,已近黄昏。 镜中女子容颜如玉,宛若盛时的牡丹,明艳不可方物。 所有珠钗点缀地恰到好处,不显繁琐。明珠璀璨,却毫无喧宾夺主之感。 “娘娘,御辇一刻钟后便至。” 温嬷嬷将宫中赴宴之事打点得宜,完全未让叶瑾舒分神。 能与天子同往,对她们娘娘而言是莫大的荣宠。 圆桃是第一次陪着主子参加这样大的场面,温嬷嬷已事先对她耳提面命许久。 长庆宫中十余名宫人跟在御辇后,皆倍感荣光。 明华殿后的安和殿,专供帝王宴会前休憩之用。 前殿的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悦耳可闻。 萧询打量着着身侧人,这般明艳的颜色,很适合于她。 叶瑾舒偏头看他,流苏轻轻相撞,发出清泠响声。 她道:“今日发上珠钗,格外沉些。” 似是抱怨之语,听来却只有撒娇意味。 萧询眸中带了浅笑:“很好看。” 叶瑾舒回之一笑,虽是今日寿宴的主角,北齐多少勋贵齐聚为帝王贺寿,臣服于皇权脚下,但她瞧着萧询并未有多少高兴的神色。 在宫中许久,她多少能猜到两分萧询的心思。 开宴的时辰将至,叶瑾舒随萧询起身,跟在他身后一步之远。 明华殿内,随着内侍一声声的通传,所有宾客皆端立于位上,恭候帝王御驾。 三呼万岁之声排山倒海而来,响彻于大殿之中,经久不息。 天子气势,当如是。 叶瑾舒伴在萧询身侧,一步一步从容登至最高位,只在经过魏宁侯府席位时眼神稍稍与兄长交汇。 “众卿平身。” 帝王于至尊之位上落座,众人方免去礼数。 叶瑾舒的席位在帝王右后,同样能俯视整座大殿。 一应席位安排尊卑分明,最近几席皆为皇室宗亲。 她是初次见到北齐诸王,因先前阅过万寿宴一应安排,现下能将人物与名位一一对上。 右首乃康王之位,论辈分是萧询嫡亲的皇叔。 顺帝晚年的夺嫡之乱,叶瑾舒在史书中有所见闻。父子相疑,兄弟阋墙,十余位皇子或死或废,满朝风雨。 最后由明帝继位,时至今日,能从夺嫡乱战中全身而退,享有荣华安度晚年的,只有康王一人。 左首席位属于靖平王顾昱淮,偌大的席面,靖平王孤身一人而坐,在满殿喧嚣中总显落寞。只是因他的权势地位,无人往此处想罢了。苏婧涵并无诰命,没有资格坐在天子近前。她的位置安排在了大殿中段,位居县主、郡君之下。 至于右首第二席……叶瑾舒望着那位与她一面之缘的贵公子,对方也认出了她,举杯遥遥向她一敬。 翊王世子,此番专意入京贺寿。 翊王一脉先祖乃北齐高祖胞弟,同高祖征战天下,所向披靡。高祖称帝后,封翊王于晋地,位在诸子之上。 皇室纷纷扰扰,翊王府尊荣不减,更立下数次从龙之功,历来为北齐皇室嫡脉所笼络。 萧询也不例外。 其中是非叶瑾舒暂不便参与,只知萧询白日召见翊王世子,必不简单。 她饮下了杯中酒,察觉到另一道视线,往康王府的席位看去。 清涵郡主今日盛装,无愧为京中第一贵女,此刻她眸中满是疑惑,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金玉堆中养大的小郡主有些单纯,叶瑾舒无意间骗了她,不免愧疚。 观对方的神色,大约心中已起疑。 叶瑾舒未在意,外间身份的麻烦,交由萧询为她摆平便是。 歌舞升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第20章 谋算 叶瑾舒仰眸与萧询对望…… “殿下……可要娶正妻?” 烛影缱绻,榻间的女子声音甜醉。 萧询蓦地忆起,代郡城中离去前一晚,瑜安便是如此问他。 彼时的他没有否认,北齐的太子妃,历来都是出身权贵。 若非他出征在外,父皇应是早已为他定下储妃人选。 北齐几代皇权旁落,藩王势力盘根错节。外戚势力是坐稳帝位的极大助益,连他的父皇亦未能免俗。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平心而论,他不排斥这样的联姻。一如他的父皇母后,虽是在皇祖父安排下成婚,但少年夫妻,婚后照样能琴瑟和鸣,携手共进退。 他自一出生便是北齐储君,明白加诸在他身上所有的期许。 “孤会护着你的。”他最后只是道。 不可否认,他对眼前女子动心,却从未想过要允出正妃之位。 瑜安长于边地,一介孤女无依无靠,全心全意仰赖着他。 她素来乖巧,听到答案那一瞬眸中只是黯了黯,很快恢复如常。 他未多心,父皇病重的消息传来,他无暇去理会女子的心思。 有些事,瑜安应该早早明白。 他如是想,有自信能在东宫护住她。 可第二日,瑜安竟不辞而别。 随之消失的,还有他的玉令。 最初的错愕过后,他命人翻遍代郡上下,却没有任何音讯。 他渐渐回神。能在一夜之间逃出代郡,不留任何痕迹,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而瑜安,更不是寻常女子。 被蒙骗之感一点点变得清晰,一切前因后果连贯入脑海。 旧事重提,萧询将榻上衣冠不整的女子压入怀中。 瑜安挣扎两下,很快乖乖顺从。 他捏了捏怀中人的面颊:“为何要离开?” 当初……难不成,竟是因为他要纳正妃么? 酒醉的叶瑾舒当然无法回答,漂亮的摄人心魄的眼眸迷茫地望着他,主动送上了自己的樱唇。 唇齿交缠间,萧询心底对旧事的怒意不知不觉消散。 对于叶瑾舒当年的欺骗,他一直介怀于心。 她的瑜安消失不久,前线对垒的叶家军便出奇兵反攻。 自两军对阵以来,叶家军少有援兵补给,一直坚守不出。唯一的可能,就是叶家知道了大齐将要退兵之事,提前布阵。 可父皇病重的消息,上下严密封锁,军中知道的不超过三人。 太过巧合,令他不得不怀疑。 更何况,他寻到瑜安之所,正是代郡中叶家三公子叶瑾舒最后出现的地方。 谜团昭然若揭,只可惜他回京在即,没有办法亲手将她擒回身边。 梁帝昏聩,无能避战,徐州终有一日是他的囊中物。 叶瑜安,也不例外。 时隔三年,望仙楼中初次相逢。纵然心下早已笃定,在见到她的那一瞬,依旧泛起波澜。 她仿佛无事发生的模样,完全忘却代郡往事。 于是他召她入宫,料定这一次她再难逃离。 昔年的不告而别,如果是因为……叶家三公子心高气傲,不愿委身他为妾室,倒也情有可原。 寝衣翩然滑落…… …… 云雨事歇,女子白皙细腻……满是欢好痕迹,无力地靠在他怀中。 萧询修长的手抚过她的面颊。时至今日,他仍有立世家女为后的心思,以平衡朝廷与后宫。 “朕以为,你是足能够自保的。” 叶瑾舒与叶瑜安不同。从前代郡城中的叶瑜安,仿若一幅华美的丝帛,精致,脆弱,让人不住地想要呵护。而褪去面纱后的叶瑾舒,却宛如一幅意境画,灵动而又千变万化,让人一步步沉溺其中。 红烛帐暖,一夜旖旎。 …… 翌日醒时,不知外间是何天色。 萧询仍在身边,万寿节循例举朝休沐三日。 内殿中炭火供得足,仅着寝衣亦不觉得凉。 叶瑾舒仰眸与萧询对望,目光相接时,他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又是一番温存,萧询瞧着叶瑾舒已然不记得昨夜之语。 酒后忘事是寻常,他道:“明日颐明苑中的瑞酒席,若是在内宫待着无趣,不妨随朕去转转。” 叶瑾舒点点头,瑞酒席亦是为萧询万寿而办,遍邀朝中亲贵。 交代完此事,萧询允了叶瑾舒在榻上歇息,先行离开。 他走后不久,叶瑾舒靠着软枕坐起。 不过三两杯酒罢了,还醉不倒她。 温嬷嬷和圆桃一直候在外殿,听得里间传唤,带了人捧着衣裙入内。 服侍叶瑾舒更衣的当口,温嬷嬷笑道:“听陛下的意思,奴婢等还以为娘娘要睡上许久呢。” 叶瑾舒以里衣掩去颈间痕迹,只道:“有些饿了。” 温嬷嬷不疑有他,听叶瑾舒吩咐,去准备了醒酒汤。 用早膳时,昨夜情形一幕幕闪过。 叶瑾舒放下粥碗,自信并无破绽。 “陛下去了何处?”她问得漫不经心。 她常来往朝宸宫,对御前的仆从素来大方,多少经营了些人情,至多是问问陛下行踪罢了。 对于她的这些小动作,萧询心知肚明,并未介怀。 朝宸宫为首的宫人道:“回容妃娘娘,陛下午后召了翊王世子对弈。” 以翊王府在北齐朝中的地位,恐怕萧询不止是笼络那般简单。 然而她身处后宫,许多消息实在闭塞。 …… 颐明苑在皇城的东南处,历来供皇室贵族游宴之用。因地势巧妙,冬日里也日光充沛。 北齐皇都中最大的一座校场,同样位于颐明苑中。 校场三面以高墙筑起,北面修筑亭台楼阁,一直延伸到东西两面高墙,供贵客观赛之用。 还未到开宴时辰,年轻的世家子弟多汇聚于校场。 叶瑾舒与萧询到时,场中比试已然开始。 北面中央视野最好的一处亭台,独属于帝王。其侧连有一座精巧楼阁,为女眷休憩所用。 叶瑾舒自侧边阶梯进入这座揽月阁中,其间已收拾妥当,以一道珠帘相隔。 外间平台,除了萧询外,靖平王与其他几位皇室显贵同在此随驾。 天子亲临,周围十余座亭台楼阁早已由各世家占据,宾客分男女而坐。 揽月阁专意留于叶瑾舒,温嬷嬷道:“娘娘若觉得一个人冷清,不妨召几位小姐一同说说话?” 叶瑾舒摇头,或许今日前来的世家千金中,便有萧询未来的帝后。 她暂无意结交,只将目光转向场中。 今日比的是射箭之术,一轮轮比试,胜者继续留下。 天子观赛,几乎所有应邀的世家子弟竞相上场,前半段赛程自然索然无味些。 兄长叶琦铭同在场中。叶瑾舒的目光跟随着他。只不过二哥最擅长之处并非射箭,又需藏拙,在北齐一众世家公子中算不得醒目。 倒不是叶瑾舒有意偏袒,若是马背上比试骑射,这些风姿翩翩的世家子弟不会是兄长对手。 兄长撑过三轮便罢,到了最后一轮,场内留着的人中,叶瑾舒相熟的只剩宁国公世子赵凌。 大半场赛事观下来,并无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1. 攻心 可她现在是以叶瑜安的…… “怎么心事重重的?” 坐到兄长身边时,叶瑾舒神色方稍稍放松些许。 校场中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帝王那处,少有人注意到他们兄妹。 叶瑾舒道:“二哥,从前……我们见过靖平王射箭吗?” 叶琦铭先是摇头,而后又不大确定:“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我……我有似曾相识之感。” 这样的感觉来得古怪,可她确信自己未曾与靖平王有过交集。 靖平王的箭术精妙,独步天下。若是观之,必定难忘。 叶琦铭想了想,道:“你自幼随父母在军中,许是那时见过吧。”他比了比,“你那会儿才这般大,印象不深也正常。” 叶瑾舒沉默一会儿:“小时候的事情,兄长还记得多少?” 叶琦铭长她三岁,知道的事情多些。瑜安归家时已满七岁,一直作男孩打扮,生得玉雪可爱。 “儿时你总是生病,父亲就是为此替你改了名字。” 这些叶瑾舒倒是有点记忆,或许就是断断续续病着,因此忘掉许多事也未可知。 叶琦铭笑道:“幼时体弱多病,也不妨碍我们家妹妹长大后聪慧过人。” 他一打岔,叶瑾舒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散去些。 叶琦铭回忆过,想起另一事:“你忘啦?父亲曾在顾府习武,也能一次射出三箭。许是箭术上有相通之处罢。” 孩童记忆不清,张冠李戴并不少见。 他如此一解释,叶瑾舒点点头,渐被说服。 “还有一事,我想同你商议。”叶琦铭正了正神色。 叶瑾舒立时将注意转移,道:“何事?” 叶琦铭的目光看向宁国公府世子赵凌所在的方向:“北齐胶东四府遭遇匪患,齐帝属意临山前往平乱。军中尚缺一位副将。” “赵世子想要兄长一道请缨前往?” 临山是赵凌的表字,想来这些消息都是他透露给兄长。 “正是。”叶琦铭拿不定主意,“你觉得如何?” 胶东的匪患,萧询既然任用赵凌这样的年轻将领,想必不会太过棘手。 赵凌是他的左右手,剿匪一事不及前线战事凶险,又能在百姓中极快地树立起威望。 叶瑾舒抬眸,萧询这是在为赵凌铺路,助他进一步稳固在朝中武将的地位。 而赵凌邀兄长同去,亦是出于一番好意,想让兄长随他立些功劳。 当然,也是为自己讨匪增添助力。 叶瑾舒分析其中利弊,主将若是赵凌,她会放心兄长一同前去。 自入北齐,兄长常日赋闲在家,心中苦闷她明白。 “胶东离皇都不算远。只看兄长愿不愿意罢。” 叶琦铭犹豫之处正是在此,为北齐效力,他心中仍有顾虑。 妹妹的意思他已明了:“容我再想想。若是随军出征,只怕今岁就不能与你一道过年了。” 这一节叶瑾舒没有多在意,横竖她是要留在宫中的。 兄妹二人说过些体己话,叶瑾舒道:“时候不早,我想先回宫了。” 快到开宴的时辰,叶琦铭不免担忧:“你提前回去,万一齐帝不悦——” “不会。”叶瑾舒笑笑,没有多言。 …… 叶瑾舒吩咐人知会了高进一声,高进便安排车驾先行护送容妃娘娘回宫。 她的确是有些倦了,在长庆宫中用过午膳,便在寝殿内歇下。 午后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叶瑾舒陆陆续续做着梦。像是被什么困住似的,总也醒不过来。 梦境中同样是一片校场,像是在徐州城叶府中,却又不大相似。 不过梦中的她没有多思。此时的她是十岁孩童,手握一把短弓,父亲正手把手教她射箭。 她们叶家一共四个孩子,骑术、剑术皆是父亲亲自教导。但唯有射箭一项,两位兄长都是跟着叔伯去学,父亲只独独教了她。 父亲说过,他的瑜安习射天分最高,言语间满是自豪。 每每有所小成,父亲总是欢欢喜喜将她抱起。 许是家中幼子的缘故,又是女孩儿,父亲待她比二位兄长宽和许多,从未斥责过她。 哪怕她忍无可忍之下一箭射杀了朝廷派来的督军,父亲都未责罚。 儿时无忧无虑的日子,在徐州战事吃紧,梁帝对叶家猜忌,屡屡派遣督军掣肘后化为了泡影。 旧事一幕幕在梦中闪过,叶瑾舒醒来时已是天黑时分。 这一觉睡得久而累,叶瑾舒头有些疼,反而比午憩前更加没精神。 “娘娘,”圆桃小声提醒,“陛下在外间。” 叶瑾舒简单披衣起身,圆桃想起温嬷嬷的叮嘱,未在内殿多留,悄声退下。 “陛下万安。” 座上的君王望向屏风处,女子着妃色衣裙,墨发垂着,没有任何装饰,是在极亲近之人面前方能有的装束。 萧询的神情温柔几分,他抬手,扬了扬在内殿桌案上新发现的物什:“这是何物?” 他瞧着眼前女子红了脸颊,眸中笑意更甚。 锦带上歪歪扭扭绣着的东西,萧询猜测是一条龙。 腰带的主体都出自尚功局,绣艺之精湛,衬得这新添上去的一点绣样愈发格格不入起来。 萧询忍了笑,知道这是叶瑾舒为他备的生辰礼。 没成想她仔仔细细绣了这么久,最后是这般模样。 原来他的瑜安,也有实在不得不服输的东西。 “明年罢,”叶瑾舒逞强道,“明年我给陛下绣一条更好的。” 这话不知何处取悦了萧询,虽是面上嫌弃,他还是将锦带好生收回了匣中。 “过来。” 叶瑾舒到他身旁坐下,萧询提起白日离开之事,道:“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大概是吹了会儿风,回来睡一觉好多了。” 叶瑾舒仰眸看他:“我有一事想求问陛下,可以么?” 得了萧询允准,她道:“胶东剿匪之事,陛下可会派我兄长前往?” 此话若是叶家三公子叶瑾舒问起,自然是逾矩冒犯。 可她现在是以叶瑜安的身份,问一问自己的夫君无妨。 萧询颔首,满意她的坦诚信赖,只道:“可去。” 短短二字,叶瑾舒点到即止,没有过多追问。 北齐正以叶家作例,招揽天下之人。 有她在宫中,萧询不会动她的兄长。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2. 新年 不过有失有得,北齐万…… 今日除夕,宫廷夜宴依萧询吩咐,即设于朝宸宫。 除夕宴惯例是后妃陪宴,只不过萧询后宫无人,又无子嗣,显得格外冷清些。 叶瑾舒记得宫册中所载,萧询的祖父齐顺帝在时,除夕宴常设在明华殿,最盛时有一百一十二位嫔妃作陪,无论位分高低皆能列席伴驾。 顺帝子嗣繁盛,只不过大多折于夺嫡纷争中。 这对北齐来说,抛开动乱倒是件好事。 如若不然,单是供养这些王爷,又不知要耗费多少国库。 大梁一直苦于党争,武将夺权,君主御下猜疑不断,北齐则有藩王之患。 “在想什么?” 写字的君王忽而出声,叶瑾舒反应极快:“想晚间穿哪件衣裙罢了。”她眸中带了一点笑,“陛下觉得呢?” “都可。”萧询的确觉得无甚要紧,他的瑜安云鬓花颜,衣裳反而是次要。 不过这话听来,难免让人以为敷衍。 叶瑾舒也不在意,看了看外间天色,先行告退回宫更衣。 萧询颔首,临走时她还顺走了萧询写的两张福字。 旁的不提,萧询的书法极好。若是不做君王,说不准还能靠卖字画为生。 长庆宫内,温嬷嬷带人捧了五六身衣裙供叶瑾舒过目。 毕竟是新年,叶瑾舒望去,最后择选了一件海棠红绣连珠团花锦纹的对襟长裙。 圆桃服侍娘娘换上后,温嬷嬷暗暗点头。海棠一色娇妍,衬得娘娘面容如玉,容色倾城。后宫暂无主,衣着装扮上娘娘无需避忌。 叶瑾舒瞥了眼剩下的几套鲜妍衣裙,她先前未见过,想必又是尚服局新送来的。 按照二品妃位的定例,其实已然超出不少。 “娘娘受陛下宠爱,尚官六局也想献一点心意。”温嬷嬷替她整理着袖摆,这个道理叶瑾舒自然明白。 横竖费的是萧询后宫用度,没有她也会有旁人,她何必替萧询节俭。 梳妆毕,差不多就到了去朝宸宫的时辰。 膳房一早便为今日的夜宴做准备,一切已预备妥当。 因萧询不喜歌舞,叶瑾舒亦然,晚间的舞乐便撤了。 除此之外,虽是只有他们二人用膳,其他一应君臣规矩倒没有马虎。 帝王桌案上冷热膳食点心一共三十六品,她面前则是二十八品。 叶瑾舒看了看,其中有几道是膳房专为了她的口味而做,算是破了定例。 二人的桌案隔着些距离,一时都无话。 玉馔珍馐一道道由侍女呈上,总算让殿中没有那般沉闷。 叶瑾舒忍不住想,前两年她还未入宫时,难不成萧询都是一人过的除夕。 纵是天子,也不能让臣下在除夕团圆之际伴驾。 每逢佳节,思乡之情尤甚。 双亲尚在徐州千里之外,二哥也不在身边。说来好笑,兜兜转转陪她今岁过新年的,竟然是她以为不复相见的北齐太子萧询。 家中新年远不及北齐宫中排场,可那份热闹与爱意,无可匹敌。 或许父母亲和大哥此刻也坐在团圆桌前,惦念着她和二哥。 今夜月光淡淡,宫灯繁盛,反而衬得愈加冷清起来。 叶瑾舒执银箸的手慢下来,抬眸时,瞧见萧询兴致同样不佳。 她叹口气,自己尚有双亲可以思念,萧询却是孤身一人。他那几个兄弟,看着也不像与他亲近的模样,客客气气守着君臣之分罢了。 不过有失有得,北齐万人之上的君主,轮不着她心疼。 叶瑾舒斟了杯酒,唇畔带了恰到好处的笑意:“我敬陛下一杯,愿陛下新岁安康,百事如意。” 算是今夜唯一的交集。 这酒并不算烈,萧询陪她各饮一杯。 接着又是各自用膳。 “陛下,已到了赐膳的时辰。” 高进入殿请示,能得此殊荣的,北齐皇都共有十六家府邸,最先一位自然是康王府。 赐菜本由皇帝钦点,不过除了康王府、翊王府和靖平王府,其余萧询大都交由了内廷安排。 “福王府……”他沉吟片刻,叶瑾舒忽而忆起,福王的封地就在胶东不远。 “福王世子巡视江左有功,福王府赐一道金玉三宝。” 高进领旨,旋即退下。 小小的插曲并未影响什么。待到用膳毕撤了膳桌,朝宸宫外的宫灯皆被宫人换下,夜色笼罩整座宫城。 烟火齐备,高进请过帝王旨意,廊下依序传话,“放烟火——”。 年年看惯的东西,不过是见瑜安有些兴致,萧询携她上了邀星阁。此间开阔,视野最佳。 夜幕沉沉,云纹点缀其间,星光黯淡。 忽地,有烟花在天边炸响,一瞬间划亮整个苍穹。 烟花绚烂,一处接一处盛放于天幕,将夜空照耀得有如仙境。 璀璨华美,叶瑾舒初次观此盛景,立时被吸引了所有目光。 烟火照亮了身侧人的容颜。 从代郡回皇都前,他想,瑜安会喜欢这里的烟火。 只可惜,等来的是瑜安的不告而别。 如今,她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看起来依旧喜欢这一场焰火。 “陛下瞧——” 一朵五色的烟花绽放于夜空,耀眼夺目。 叶瑾舒拉了拉身旁人的衣袖,转头之际,从他的眼眸中见到了自己模样。 又是一朵五彩烟花盛放,这一回萧询未错过。 焰火璀璨,岁岁如新。 …… 正旦日,文武百官朝贺天子,天不明即候在朝和殿外。 内外命妇拜见中宫皇后,因后宫主位空悬,今岁亦作罢。 朝和宫寝殿内,叶瑾舒已然自睡梦中醒来。 隔着一道屏风,高进禀告之声隐隐传来:“……福王府递了折子,……为大雪所阻,未及回京……” 最后一句听得不甚分明,福王世子,便是巡视江左那位。 “朕知道了。” 是赶不及,还是不愿朝贺,心中皆有数。 榻上美人仍安睡着,面颊绯红,几缕发丝垂落在白皙细腻的颈间。 替人掩了被角,萧询起身离开。 正旦这一日,外朝礼乐声、万岁声不断,连叶瑾舒在后宫中都有听闻。 萧询无暇陪她,叶瑾舒写了几副新年对联,带着圆桃贴在了寝殿外,另两副差人送到了魏宁侯府。 府上免不了人情往来。兄长出征讨匪,叶瑾舒备了节礼,交由徐叔和檀佳安排必要的走动。 “娘娘,玉鸣斋排了戏目,听说要连唱十日呢。”圆桃兴奋道,脸颊红扑扑的。 叶瑾舒看出她的心思,道:“你去替本宫听一听。晚间回来若是好,后几日我们便去。” “是,奴婢遵旨。” 叶瑾舒分了把赏钱给她,叫她带了几个年轻的小丫头一起去了。 瞧人欢欢喜喜的模样,笑意根本藏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3. 上风 “陛下就不能让让我?…… 顺着林中一条小径散步,叶瑾舒感慨于靖平王府的梅林中竟然种下了种类如此繁多的梅花。 方才王府后院差人来回禀,许是出了些事,请林嬷嬷过去拿主意。 她来往王府多次,想必靖平王对她也少了戒备。 故而林嬷嬷放心留了她在此处,先行去处置其他事务,告了罪道很快便归。 王府其他侍女都遵吩咐候在稍远的避风处,叶瑾舒惯例只留了圆桃一人近身服侍。 向前走着,小径时而分出几条岔道。花瓣飘落,氤氲着淡淡花香。 “娘娘识得路?” 圆桃惊叹于自家主子辨别方向的本领,叶瑾舒笑着摇头:“不啊。” 全凭着感觉走罢了,在王府东院倒也不担心迷了方向。 见休憩的亭子还隐隐在望,圆桃道:“我先去替娘娘将手炉拿来。” 走得远了,她怕自己记不得路。 “去吧。” 叶瑾舒也想自己散散心,同圆桃约定,岔路一直往左便是。 这一片种的是洒金梅,一朵花上有粉白二色,极为特别,故而叶瑾舒记得。 再往外走,则是更浅一色的白梅。 有几位侍女在此打理花枝,见叶瑾舒驻足,其中一人道:“回娘娘,此乃玉蝶梅。” 花瓣似蝶,因而得名。 另一人殷勤道:“王府前些年还栽种了金钱绿萼,就在前边不远。娘娘若有兴致,奴婢带您去瞧瞧?” 绿梅名贵,寻常都很少见。 叶瑾舒问清了方向,依旧独自前往。 踏雪寻梅,别有一番意境。 有侍女指路,圆桃应是能寻到自己。 小径的尽头,一处花苑忽而出现。 门半开着,可见其中几株绿梅盛放。 在梅林中行的久了,见到这样一方所在,倒有惊喜之感。 叶瑾舒入了花苑,绿梅清雅珍贵,可她的目光却被当中一架秋千所吸引。 秋千架上别出心裁地缠着紫藤萝,如果是在春夏开花季,必定更加漂亮。 待反应过来时,叶瑾舒已不知不觉走到这架秋千旁。 纤手拂过秋千凳,于她而言稍稍有些低矮。 裙摆曳于地,叶瑾舒扶着秋千绳坐下。 架上还挂着一串银铃,风吹不动。唯有拨动之时,才发出清脆响声。 双足腾空,秋千荡起。 “高一些,小叔叔,再高一些!” 孩童纯挚的笑声在记忆中一闪而过,再要追寻时却毫无踪迹。 有那么一瞬,叶瑾舒几乎都以为是自己误听了银铃的声响。 是什么呢。 秋千越荡越缓,渐趋于停滞。 “王爷万福。” 叶瑾舒听得这是林嬷嬷的声音,透出些紧张。 她循声望去,花苑门外,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靖平王着了她白日里见到的墨青色锦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此地。 双足落地,她一时忘了动作。 靖平王亦未开口。 北风乍起,吹散几朵梅花。 “午膳的时辰,莫误了。” 良久,靖平王道。 叶瑾舒一怔,旋即应道:“好。” 他转身离开。好半晌,林嬷嬷的心才落回实处,看向了一旁同样惊讶的苏婧涵。 “容妃娘娘尚在,老奴先行告退。” 这一季新制的冬衣,表小姐不大满意,院中的丫鬟对绣娘闹了起来。 她急匆匆过去处置,又赶回百梅林,却在途经此处时听到了银铃声。 她登时觉得不好,这架秋千,王爷从来都不让人碰的,无人敢犯此忌讳。 可出乎意料,王爷竟未动怒。 “嬷嬷来了。” 叶瑾舒素手扶在秋千绳上,倒是极喜欢这架秋千。 林嬷嬷静静陪在一边。或许对王爷而言,打开心结是件好事罢。 岁月终归冲淡了一切。 王府中的忌讳不便向外人提起。 可林嬷嬷看着秋千架上的姑娘,忽地眼眶一酸。 …… 新年的日子风平浪静,转眼已是正月初十。 朝宸宫书房内,着樱粉宫裙的女子眼波流转,面上露了几分无辜:“陛下就不能让让我?” 眼前的棋局,黑白二字交错。 高进虽在远处看着,心里跟着直叹气。这样一位风情灵动的美人,谁能抵得住。 果不其然,陛下也不例外。 “你要如何?”美人撒娇,萧询顺着她的话,颇有耐心地笑问道。 “不如,陛下让我两子?” “……好。” 并不难,稍稍用些手腕,叶瑾舒点通了其中关窍。 她其实依旧寻不到萧询棋路的破绽,他的棋风似乎天生克制她。 倒不如直接釜底抽薪。 虽说是胜之不武,但若是同萧询讲道义,那可真是自讨苦吃。 他以皇权压人的时候,可也未曾讲道理。 叶瑾舒满意地放了白子,这一局是难得的轻松。 “我既胜了,陛下可否许我一个心愿?” 所谓得寸进尺,当如是。 萧询眸底宠溺,颔首道:“嗯。” 叶瑾舒早已想好:“听闻十五那日,民间有灯会。” 北齐皇都元宵灯会的盛景,她少年时只在书中读过,心向往之。 既到了此地,儿时的心愿还是要圆一圆的。 这对帝王来说并不难,可叶瑾舒却在他眸中望见了一瞬的迟疑。 “宫外多有不便,不可。” 出乎意料的拒绝,美人面上划过沮丧之色。 她定定望着眼前的君王,轻声道:“我从未见过呢。” 徐州边境连年战乱,羯族频频南下侵扰。对百姓而言,有个太太平平的新年都是奢望,遑论有一场“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灯火盛事。 然,萧询依旧未答允,只作出了让步:“待到明年。” “明年复明年,何其多。” 她使了性子,樱唇翘起的模样,让人完全无法与她置气。 萧询还未哄过人,难得纡尊降贵一回。 到底不敢太过拿乔,叶瑾舒见好就收:“陛下还有臣子要见,我便先回宫了。” 她起身一礼,合着规矩离开。 萧询望她背影,知道瑜安还是不高兴,命高进送一送,笑容有些无奈。 高进陪了十二分的小心,一直将人送到朝宸宫外。 等出了朝宸宫视线,叶瑾舒神色恢复如常。 灯会只是小事,无非是想试试罢了。 “容妃娘娘安。” 宫道上,着绯红官袍的年轻官员一礼,是叶瑾舒难得的熟人。 翰林院修撰,刘喻。 萧询会在年节召见他,必定有要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4. 恩宠 他发觉自己渐被她牵…… 顾王叔早年遭逢巨变,才成了如今淡漠的性子。 这些年刀光剑影,已经甚少有人和事能入王叔眼中。 但萧询看得分明,王叔并不排斥瑜安入府,甚至是默许。 起初他自然以为王叔是顾念自己的情面,只是这几月相处下来,王叔对瑜安仿佛是天然的长辈对晚辈的宽和。 只不过表露得并不明显,唯有熟悉王叔之人方能感受到。 “王爷这些年,想必甚是不易。” 从异国叛将到北齐重臣,当中的辛酸艰险,叶瑾舒实在难以想象。 见她好奇,萧询便略略说了些。 “你可知道,十三年前羯族大举来犯,齐梁联手共御外侮之事?” 叶瑾舒点头,这一场战事,上至耄耋老人,下到稚子孩童,在边境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边地告急,羯族毫无人性的屠戮迫使齐梁不得不摈弃前嫌,暂时联手。 北齐皇室武将出身,素来崇武,齐顺帝任命尚是豫王的明帝挂帅出征,至于北梁那处,则是威名赫赫的顾老将军领兵。 “我父皇与王叔就是在军中相识。王叔他……救过我父皇两次性命。” 彼时大齐储位之争已落到明面上,争斗不休。 他的父皇实在未料到,外敌当前,边地百姓生死存亡之际,皇室诸人仍一心内斗。 皇都的刺客来时,若非顾王叔恰好遇上出手相助,只怕父皇凶多吉少。 说来讽刺,齐梁对立百年,效忠北梁的顾王叔尚且知道齐心退敌,仗义援手,而他的那些叔伯,眼中却依旧只有一张冷冰冰的龙椅。 国守不住,何谈帝位。一国之君,怎可向羯族卑躬屈膝,忍辱媾和? 父皇长顾王叔七岁,二人同在军营中,惺惺相惜,渐成莫逆之交。 到了对羯族的最后一战,父皇在刀林剑雨身先士卒,华夏军民士气大振。 那一仗打了三天两夜,又是顾王叔,拼力在羯族的箭矢下保下了父皇性命。 无关乎彼此立场,生死相托。 羯族战败退兵后,一时间父皇的声望在北齐达到顶峰。 可更大的危机旋踵而来。 未有喘息,父皇率将士在前线浴血拼杀得胜,安居京城的皇室权贵却趁势发难,构陷父皇勾结顾家,意欲谋反。 他们有备而来,一应“罪证”俱全,满城风雨。 皇祖父召父皇回京问罪,对此事已然信了五六分。 父皇没有坐以待毙,调用在皇都的所有人马,挟击退羯族之余威,孤注一掷在京城起事。 厮杀三日,最终夺下了大齐帝位。 可顾氏一门作为北梁臣子,却被判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皆斩,只有王叔逃出生天。 父皇尚立足未稳,闻听消息,派了身边半数精锐奔赴千里,终于在齐梁交界之处,救下了被一路追杀、身负重伤的王叔,将他带回了大齐皇都,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对叶瑾舒谈起这段往事,萧询略去了皇室操戈,心中亦不免随旧事怅然。 父皇对他提起过战场上的王叔,少年将军,鲜衣怒马,那是何等的骄傲飞扬,意气风发。 可他真正第一次见到王叔时,他卧床养伤,面色苍白,眸中全无半点生气。 至亲含冤而亡,独一人留存于世间。换作是他,亦实在难以振作精神。 他还记得,自己奉父皇之命照看王叔多时,王叔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有个小侄女儿,只比你小上几岁。” “她……没有等到我回家,会不会怨我?” 话语间的忧愁,浓重得化不开。 顾王叔在豫王府住了三年,丧亲之痛尚未平复,羯族再度兴兵来犯。 以游牧为生的民族,离不开对华夏的劫掠。 大齐内忧外患,朝中父皇信任的可用之将,无一人能够派去抵御羯族,独当一面。诸王虎视眈眈,野心仍在,联合所属朝臣对父皇施压,意欲父皇御驾亲征。 父皇腹背受敌,危难时刻,是顾王叔主动请缨。 定下出征的主帅李健守成有余,克敌不足。王叔愿意前往,解了父皇燃眉之急。 王叔在边关对羯族的第一战,率了父皇拨给他的一千骁骑,长途奔袭深入大漠千里,直捣羯族王帐,斩敌三千零七十二人,俘虏羯族右相国,在军中打响了威望。捷报传回皇都时,所有对父皇的流言与攻讦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此后李帅受父皇密令,大胆放权给王叔。王叔领兵七战七捷,长期驻守在边关。有王叔在外,父皇得以腾出手来,肃清内乱。 王叔在边关鲜有败绩,军功累累,被齐梁百姓奉若神明。父皇对他已是赏无可赏,为王叔修建顾氏宗祠后,在民心所向中,破例加封王叔为大齐第四位异姓王。“靖平”二字,是父皇亲自拟下。 王叔在边关八年,羯族败退数百里,漠南再无羯族王帐。 凯旋之时,父皇亲率文武百官相迎。 当问及王叔还有何所求时,王叔只道,想为自己的小侄女求一份荣耀。 于是父皇赐下郡主之爵,诏命礼部拟来几十个封号,供王叔择选。 甚至于,郡主之位并非追封,而是父皇实打实的封赐,只为圆王叔一个心愿。 晚风吹拂,迎着天边落日余晖,叶瑾舒忽而想起靖平王府中那一处华贵的院落。 她所有话语,最后只余极低一声叹息。 萧询未传步辇,二人一同回了长庆宫中。 …… 宁静的午后,高进代帝王来长庆宫送赏赐时,容妃娘娘正把玩着手里的一柄木弹弓。 他行了礼,瞧见前日送来的一对夜明珠,三斛南海珍珠,还有那柄黄杨木嵌玉的莲花如意都还搁在一旁八仙桌上。 他赔了笑,呈上今日陛下给长庆宫的赐礼礼单,皆是丝路上的外邦贡品,新奇且贵重,库房里难得一见。 容妃娘娘面上却未有多少欢喜神色,依着礼数谢了恩,随手抓了几枚珍珠给他作赏。 高进受宠若惊,推辞一番才受了赏,一五一十回到朝宸宫复命。 萧询合上手中书案,这几日瑜安皆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 不知是因为当真想去元宵灯会,还是年节思乡。 他发觉自己渐被她牵动思绪,许是近来政务清闲,倒引得他为这些俗务烦恼。 罢了罢了,由她去罢。 到了晚间,嬷嬷传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aishu55.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25. 娇花 她只需要安分地做他…… [] 明月悬天,街巷点缀着无数华丽明灯,流光溢彩。 不远处的裕河在灯火映照下,有如天上的星桥银河般壮观。 悠扬的丝竹乐声自河上传来,达官贵人的香车宝辇列在道旁,赏灯的百姓皆衣着鲜亮。 整座城池灯火繁盛,花灯铺就,一片欢歌笑语。 诗云,“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大抵如此。 叶瑾舒守于窗边,长街盛景尽映入眼中。 身后的萧询气定神闲品茗,只在雅间从容观之。 灯会游人如织,街上人头攒动,新涌入的观者几无立足之地。 唯有远离纷飞战火,百姓安乐,方能得享眼前这份盛世太平的欢喜。 萧询为帝王,从来都是自高处俯视。 可叶瑾舒却爱这份热闹。 边地之中,战事消弭,军民同乐,是她最大的祈愿。 不知徐州城中,何时能有这样一场盛景。 一道窗子,隔开两处光景。 虽只能困于雅间中,但外间的喧闹气息,依旧让她觉得自在鲜活。 瞧窗边人一直望着街角卖灯的小摊,萧询淡声对高进吩咐几句。 望过满街灯火,叶瑾舒只可惜,如此赏灯到底无趣,便同萧询早早回宫。 身后的喧嚣逐渐远离,为避开人群,马车选了僻静些的小巷。 夜里有红薯香甜的气息飘来,叶瑾舒将帘子拉开一角,见街边有一老者支着红薯摊子。 她转眸去看萧询,萧询心领神会,命车夫停下车驾。 他陪着叶瑾舒下了车,冷风一吹,显得小摊上热乎乎的烤红薯愈发诱人。 叶瑾舒熟门熟路地挑出两个红薯,老者用油纸包了,笑眯眯道:“您拿好。” 她分了一半给萧询,红薯飘香的时节,就让她想起从前在家中的情形。 咬上一口,是熟悉的味道。 叶瑾舒心情好,与萧询不知不觉说起童年趣事。 这条街虽不是主街,但零星几盏灯火装点,衬着遥遥传来的人声,也别有一番意趣。 二人在街头走了一段,高进为主子付了银钱,带着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萧询含笑听着叶瑾舒之语,听她说到自己曾拉兄长逃学,就为了在城中赶集的日子,去买上些新鲜吃食。 “赶集一月一次,摊贩都从附近村落来。集市上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我还买过一对兔子养着。” “后来被父亲发现了,还是二哥揽了所有过错,亏得有我阿姊求情。” 对于他们这些小把戏,父亲心知肚明,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护卫们察言观色,在高总管示意下退得更远些。 隔着一条巷子,前处是一盏二人高的仙宫灯,架在高台之上。 仙宫灯灯架通体雕刻云纹,六扇扇面上绘有仙人图案,以木轴相连。这盏灯出自官匠,由京兆尹府运置在此处与民同乐。仙宫灯周围,又布着各式小灯,做出瑶池美景。 这样的巨型华灯,由官府灯会上装点了十余处。只不过此处游人的目光皆被临街那盏最大的万寿灯吸引,加之此地偏僻,显得这一盏精巧的仙宫灯少有人问津。 叶瑾舒驻足去瞧六扇灯面上绘制的神话,起风时,各扇面绕中心木轴转动,美轮美奂。 这一扇绘的是嫦娥奔月,叶瑾舒驻足欣赏,只是在木轴转动声中,却有些异样响动。 她待要仔细分辨,高台上那盏仙宫灯竟毫无征兆地坠下,牵动周围十几盏连灯。 她未及反应,身侧的萧询已揽过她的腰身,急速退开。 宫灯坠于地,火星四溅。 叶瑾舒被他护在墨青色的大氅下,甚至手中的半个烤红薯都未损分毫。 “莫怕。” 她仰头看去,萧询手中长剑已出鞘,闪着寒光。 十余道黑影伴随着宫灯自高台而下,留三人截住出路。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几道剑影闪过,来者出手狠辣,皆是死士。 叶瑾舒武艺不精,这样的近战,弓箭完全无用,更何况眼下她手中没有长弓。 刺客显然是冲萧询而来。他利落结果了当先一人的性命,护着怀中人至一角。兵刃相击声中,叶瑾舒当机立断,她能做的是寻机自保,不必让萧询太分神于她。 萧询长剑染血,三名刺客倒地,余者围攻的招式愈发狠戾。 包围圈越缩越小,叶瑾舒拔下鬓间发簪,投出刺中死士左臂。萧询剑芒划过,一剑封喉。 紧随其后,萧询身边暗卫赶到。其实前后不过几息之间,但刺客皆报了必死信念搏命,让叶瑾舒仿佛在鬼门关前转了一遭。 萧询的暗卫训练有素,摆开阵形,一队将二人护在中央,余者则将刺客团团围困。 胜负并无悬念,刺客落网只是时间问题。 但战局之激烈却超出叶瑾舒预料,这些死士与萧询身边的精锐竟都能五五开。 就是不知,此番要取他性命的是何人。 刺客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四溅。 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遮在了叶瑾舒眼前。 叶瑾舒垂眸,她长于边关,上过战场,从来不是萧询眼中受不得风霜的娇花。 只是她余光望见萧询受伤的左臂,血迹染红了月白的锦袍,终究还是陷入沉默。 …… 朝宸宫内,御医为君王查看伤处,所幸剑伤并不深。 好在是冬日里,衣衫比平日更厚实些。 御医为萧询包扎时,叶瑾舒安静地坐在屏风旁。 毕竟萧询是为救她而受伤,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况且,是她执意要出宫赏灯。 “夜深,去明宝堂睡罢。”萧询温和道。 这样的刺杀,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御前无一人为此惊慌。 今夜刺客留下了两个活口,叶瑾舒很想问一句审讯是否有结果。 不过想来,萧询也不愿意告诉她。 她只需要安分地做他的掌心花即可,由他庇护。 叶瑾舒施礼告退,高进亲自送她回明宝堂。 待她离去,萧询淡淡道:“传人进来罢。” 要取他性命的实在太多,甚至无需去猜是哪位叔伯的手笔。 这一夜朝宸宫守卫增添了一倍,温嬷嬷服侍叶瑾舒沐浴时,只知道娘娘随陛下出宫遇险,并不知具体情形。 “娘娘,可是今夜吓着了?” 叶瑾舒换了寝衣,坐在榻上迟迟未睡,温嬷嬷关切道。 嬷嬷有此想法并不奇怪,叶瑾舒未否认,只让她宽心。 主殿中烛火久久未息,叶瑾舒亦是辗转难眠。 虽则知道今夜这一场刺杀并非因她而起,没有她萧询照例会遇刺。但到底是她给了刺客机会,置萧询于险地。 他们之间,谈不上是谁连累谁。 翌日叶瑾舒醒来,萧询已去外朝理政。 元宵节过后,十六朝廷便要复朝。 “ 恩宠 [] 安德殿外,叶瑾舒到得不早不晚。 “容妃娘娘请。” 这一处马球场出自前代,专供宫廷子弟所用。北齐萧氏入主宫城后,又数次加以扩改,方有如今的规模。 北齐尚武,尤其齐高祖在位期间,大力扶持骑兵,增强军队纵马作战的本事。北齐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盛行马球之风,比之大梁子民要热衷许多。 侍从引了叶瑾舒自侧边往观赛台而去。登上阶梯时,叶瑾舒察觉到栏下一道锐利的目光。 福王世子萧谈一身蒲蓝骑装,窄袖长靴,端坐在马上,气势更甚。 叶瑾舒神色不变,走上高台,先与萧询见礼。 “陛下万安。” 尊位上的萧询威仪如常,看不出半点受伤情状。 元宵陛下遇刺的消息,叶瑾舒从未在第三人口中听过。 她到自己位上坐下。今日的马球赛,前来观赛的多为世家亲贵,等闲朝臣并无此资格。 马球场上,红蓝两方已蓄势待发。 伴随着令旗挥下,一声锣响,萧谈手持球杖,以雷霆之势当先勾得马球。他在身旁副手的掩护下一路突进,挥动球杖拔得头筹。 一旁判官记下,紧接下来,第二、第三筹皆是蓝方夺下,对面红方的世家子弟毫无还手之力。 叶瑾舒柳眉轻蹙,大梁也有马球赛,只不过多为权贵观赏所用。观福王世子在马球场上驰骋,骑术精湛。他出手极为果决,不是个空架子,怕是位真真正正上战场的将军。 看起来,萧询的对手实在不一般。 福王世子身旁,有三位心腹紧紧围绕,另有几人在外围。这些人配合默契,替福王世子扫清所有障碍,却不会抢去他半分风头。当下蓝方拿下的六筹中,有五筹皆出自萧谈之手。 “走吧。” 见叶瑾舒起身,圆桃忙跟上。 “容妃娘娘,这便要回去了?”走过翊王世子位旁时,萧译笑着开口。 圆桃屈膝行礼:“奴婢见过世子殿下。” 萧译出现在此并不奇怪,叶瑾舒收回目光:“胜负毫无悬念的赛事,观之无趣。”她反问一句,玩笑一般,“世子不上场么?” 若是福王府与翊王府的较量,或许更有意思。 “过几日。”萧译答得利落,“今日可是福王世子一人的风光,孤乐得成人之美。” 他话锋一转:“容妃娘娘可会骑马?” “世子何有此问?” 萧译道:“三月春猎,容妃娘娘总要伴驾前去才是。若是不擅骑术,说不准陛下得另觅佳人。” “不劳世子费心。告辞。” 叶瑾舒得体离去,窈窕纤弱的背影,萧译眸中探寻意味更甚。 就是不知,陛下对这位容妃娘娘作何打算。 …… “娘娘请用茶。” 午后靖平王府暖阁内,林嬷嬷已熟悉容妃娘娘的喜好,侍奉得体贴周到。 “陛下呢?” 叶瑾舒枯坐许久,王府内特意备下供她解闷的话本被搁在了一旁。 林嬷嬷道:“回娘娘,陛下与王爷在王府校场,说是要比一比箭术,为春猎做准备。” “王爷要比试箭法?”叶瑾舒眼眸一亮,“本宫想去看看。” 她完全忽略了萧询。 林嬷嬷未想到容妃娘娘竟对此感兴趣:“外头天寒,娘娘加件衣裳。” 圆桃捧来了斗篷,林嬷嬷取过,想亲手替娘娘系上。 奈何她身量不高,还是叶瑾舒低头,稍稍迁就老人家。 杏黄色织金的梅花斗篷,在冬日里透着暖意。 不知是想起什么,打完一个漂亮的系带,林嬷嬷愣了愣,方道:“娘娘这边请。” 转身之时,手却拭了拭眼眶。 校场之上,一支利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陛下的箭术愈发进益了。” 顾昱淮拊掌,说起一事:“今岁春猎,陛下是不准备让容妃一同前往?” 萧询将弓交给身边人:“猎场凶险,带她多有不便。” 顾昱淮不大赞同:“素来天子出猎,后妃伴驾是惯例,且视为荣耀。” 萧询的祖父齐顺帝在时,随行伴驾的嫔妃少则也有五六人。 “从前陛下后宫虚悬。但如今宫中人人皆知陛下宠爱容妃。如此盛事却独独撇下她,怕是会惹人非议。” “朕会让她称病。” 萧询已有打算,顾昱淮道:“这个节骨眼上,一举一动都易打草惊蛇。” 他没有多劝,但句句说在点上。 有妃嫔随行,看起来才像是寻常的春猎。若是担忧,多派暗卫随行便是。 顾昱淮笑笑:“况且叶家的姑娘,总不至于这般无用。” 他搭箭上弓,利箭飞出没入把心,箭羽上带有小小一个“顾”字,在风中轻颤。 萧询沉吟,见一道暖黄色的身影出现在校场中。 林嬷嬷事先已差人来禀过,顾昱淮对容妃的出现并不意外,只当她是来陪帝王。 萧询亦如此想,示意高进将人带去避风处。 女子的身影渐渐走进,斗篷的连帽柔顺地搭着。领口一圈纯白的凤毛,衬得芙蓉似的面庞娇妍倾城。 顾昱淮忽而也有些心软。 毕竟她还只是个未满二十的小姑娘,就为掩人耳目,贸然将她卷入这场危局中。 他叹口气,为成大事,想必陛下会有决断。 王府内的侍女新沏来热茶,椅上铺着织金弹花的软垫。 “陛下射箭的英姿,当真难得一见。” 林嬷嬷夸赞,她虽在王府服侍,但平素少来校场,只知表小姐有时爱在此徘徊。 叶瑾舒未否认,萧询的确生有一副好皮囊。 只不过,她的目光只一错不错地望着场中弯弓射箭的靖平王,由衷地羡慕萧询能得靖平王亲自指点。 中间休息的当口,萧询与靖平王也到了这处屋中。 侍女上了茶点,靖平王端起茶盏,对她道:“若是觉得闷,不若让婧涵陪你转转。” 都是小姑娘,彼此间总该更有话说。 叶瑾舒摇摇头,维持着礼数,但对那位苏小姐是敬谢不敏。 靖平王没有再提,同萧询叙些闲话时,譬如弓箭的造办,叶瑾舒忍不住插上一句:“听闻王爷有一副灵宝弓,曾随王爷南征北战?” 这副弓箭因靖平王而扬名天下,靖平王就是执此,于千军万马中一箭射杀羯族左王。 如此宝弓,已成为传说。 萧询颔首:“就在王叔书房中。” 瞧人陡然亮起来的眼眸,顾昱淮失笑,没有拒绝,允了人到书房一观。 毕竟是进王府书房,虽是靖平王引路,叶瑾舒也时时注意,不敢有半点逾矩。 书房一共有九间正房,有四间用于藏书。 当先进去,转过多宝阁的隔断,迎面又是一架紫檀木的书柜,其上归置着各类兵书。 叶瑾舒一眼便瞧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六略兵法》,全册摆在书架第二格 逃离 [] 温嬷嬷入内殿通传时,见自家娘娘仍旧在摆弄那副弓箭。 “娘娘,陛下的御驾半个时辰后会到长庆宫。” 御前的人待长庆宫甚是热络,有何消息会及时道来。 “知道了,嬷嬷去膳房瞧瞧晚膳预备得如何。” “是,奴婢明白。”温嬷嬷领了吩咐,这等事务,交由底下的小丫鬟她亦不放心。 打发走了人,叶瑾舒方从一旁角落取出了那幅匆匆掩起来的绣棚。 好像……越绣越丑了些。 她凝眉琢磨一会儿,最后决定接着往下绣。 酉时一刻,萧询到长庆宫时,叶瑾舒已预备妥当。 “陛下万安。” 随着行礼的动作,她露出皓腕上带着的石榴石缀明珠宝串。萧询认得这一件是自己新赐给瑜安的生辰礼,套在她的腕上,衬得人肌肤如玉。 他扶起了人,携她一道入内。 容妃娘娘的生辰,膳房备膳可谓用足了心思。 今夜陛下特意陪着容妃娘娘过生辰,又留宿长庆宫中,阖宫对容妃娘娘之盛宠愈发明了。 …… 今岁春猎定于三月初二。随着帝王出行日子迫近,宫中上下愈发忙碌。 叶瑾舒擦拭着自己的弓,听温嬷嬷偶尔说起外间的消息。 “……昨日的马球赛,听闻翊王世子不慎坠马。” 叶瑾舒手中动作一顿,脑中浮现那人模样:“为何会如此?伤得如何?” 具体情形温嬷嬷并不知晓,不过此消息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不会有假。 “几位太医都去瞧过,世子殿下虽未伤着骨头,但怕是要好生将养一阵。” “那么,三日后的春猎,世子便要请辞了?” “应是如此罢,毕竟世子身体要紧。”温嬷嬷不疑有他。 叶瑾舒笑笑,看起来,这次春猎确有古怪。 萧译是个聪明人,他既忙不迭避开此事,想必萧询也是默认。 她仔细收好弓,为避嫌疑,一直未让造办处造些箭来。 “舟车劳顿,嬷嬷替我留守长庆宫罢。” 长庆宫需要有看顾之人,圆桃随行服侍她已经足够。 “奴婢明白,定不让娘娘忧心。” 娘娘第一次随驾春猎,温嬷嬷带着几个大宫女将一应行囊检查过三遍,又时时添上些不足之物。 能跟着娘娘出宫,圆桃很是兴奋,临行前一晚几乎难以成眠。第二日是顶着眼下乌青,来服侍娘娘起身,惹得温嬷嬷怪罪两句。 梳妆时,叶瑾舒望着外间黑沉沉的天色,乌云浓密,无端压得人心上一紧。 雨具已备齐,好在天色虽昏沉,一整日倒未下雨。 北齐春猎之地为齐平山,由齐高祖亲自赐名,离京城三百余里。若是车马慢行,来去总要三五日路程。 围猎的帝王仪仗绵延数里,八千禁军随行护卫,蔚为壮观。 叶瑾舒与帝王同乘一驾车马,帝王御驾后,是北齐其他王公世家的车队,肃然有序。 马车外的风景变得愈来愈陌生,随护在周围的卫士佩剑,服制与禁军有些不同。 叶瑾舒放下帘子,若是她没猜错,这便是万骑将士。 万骑乃明帝在位时所创,从世家与禁军子弟中挑选,是一支千人精兵,听凭帝王号令。 万骑人数一直未有定例,不过萧询应有扩充。 一连赶了三日路,路上已无闲散行人。 这一段沿途每隔五里便有警哨,越往前走岗哨越密。 直到黄昏时分,队伍陆陆续续停在了行宫外。 虽与北齐皇宫无法相提并论,但这一处猎宫占地不小,本就是专供皇室狩猎居住之用。 “不安营扎寨么?”叶瑾舒有些失望。 “天气不大好。况且春猎多是居于此。”萧询解释一句。 先行的五百禁军已经整顿好猎宫的守卫,世家各自收整安顿。 叶瑾舒分到的房舍唤作春绮殿,离萧询的居所晗光殿只隔了一道院落。 圆桃领着侍女重新布置了屋子,摆上娘娘惯用的物件。 “娘娘一路累着了,奴婢服侍娘娘沐浴歇息罢。” 叶瑾舒在圆桌前坐下:“先不急。” 她传来此处的管事,想要张齐平山围猎场的粗略地势图。 原本以为不难,孰料管事一脸为难,不敢做主。 叶瑾舒只得吩咐圆桃去请高进来。 她退而求其次:“可有猎宫周遭的图册?” “娘娘恕罪。”高进恭敬道,“猎场凶险,陛下吩咐,您无事只在春绮殿便可。” 此话已然直白,沉默片刻,叶瑾舒命人送了高进离开。 …… 春猎多以祭祀仪典为主,真正留给狩猎的时间不过两日。 白日里大部分光景,除了在春绮殿中,叶瑾舒便是安静地伴在帝王身旁,看着他登上高台,进行着帝王尊属而又乏味的祭祀仪式。 晚间她有时入晗光殿侍寝,这仿佛才是她此番随行唯一的用处。 一晃十日过去,明日就是入山围猎之期。 萧询为君主,会率北齐世家子弟亲往。 北齐皇室以弓马得天下,百年来子孙后人从未敢废弛。 等此次围猎后,就到圣驾回銮之期。 今夜不是十五,但月光很好。 叶瑾舒望向天幕,繁星闪烁。行宫的天穹,仿佛更加寥廓。 “陛下,容妃娘娘在外求见。” 夜已深,春日的夜里仍带寒意。 萧询顿了顿,道:“让她进来罢。” 他今夜并未传召瑜安。 “有何事么?”抬手止了人行礼,萧询淡淡问道。 叶瑾舒一语未发,只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到了萧询掌心。 “这是什么?” “平安符。”她言简意赅。 烛火下,平安符的金龙绣得栩栩如生,彩线中掺着的金线闪着光,用作龙眼的黑曜石更是华贵。 这极为考验绣者的功底,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叶瑾舒未否认,萧询心领神会地拆开系带,从里间竟又取出了另一枚平安符。 这一枚的绣功逊色许多,上头唯一绣着的一朵花歪歪斜斜,都看不出是何花。 “陛下带着罢。”叶瑾舒移开了目光,不忍多看自己的手艺。 平安符中似有旁的物件。萧询打开,倒出半枚铜钱在掌中。铜钱遭过火噬,天长日久已辨认不出上头的字迹。 “借陛下一用。”她道,“很灵验的。” 萧询仔细将平安符归好,分明已贴身收了,口中却道:“当真?” 他将人揽入怀中,叶瑾舒一五一十道:“我被困在代郡中时,就是它保佑我脱身。” 这半枚铜钱,十几年来从未 帝王柔情(火葬场开始) [] “再去探探外间的战况。” 萧询留下宿卫春绮殿的暗卫,叶瑾舒使唤得颇为顺手。 “是,娘娘。”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容妃娘娘每日三次命他们探问,他们已将此事做得极为熟稔。 外间战局瞬息即变,猎宫之中守卫已然紧急重组。纵有靖平王坐镇,但三日过去,随着叛军铁蹄一步步逼近,猎宫之中渐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春绮殿中尚算风平浪静,只是在听完暗卫最后传来的消息时,殿中服侍的所有人面色皆变得凝重。 叛军已突破猎宫外最后一道岗哨,离猎宫不到三十里。 “娘娘,您去何处?”圆桃声音发颤。 “青原院。”叶瑾舒扔下这三字,没有阻拦暗卫随护。 青原院正房内,靖平王一身戎装,腰间长剑剑柄闪着寒芒。 对于她的擅闯,靖平王虽未责怪,语气依旧不善:“娘娘回春绮殿好生安置,切莫乱闯。” 战局紧要,他握住腰间佩剑,没有时间与叶瑾舒应付,大步离开。 “王爷——”叶瑾舒出声,“援兵快到了吧?” 顾昱淮倏尔停住脚步,回眸看向她时眸中闪过戒备与杀意。 如此态度,叶瑾舒心中愈发笃定。 “引叛军至猎宫外,援军自后切断退路,围而歼之。”她越说越笃定,“猎宫三面环山,是叛军葬身之处。” 少女眸色清亮,在这座绝对密不透风的青原院中,掷地有声。 同萧询一样,靖平王攻势纵横捭阖,亦喜兵行险招。 这对君臣,当真是有趣。 顾昱淮深深看了她一眼,外敌当前,所有对她的猜疑、忌惮,甚至欣赏,都暂时压下。 外院亲兵已整装待发,这一战,由靖平王亲自领兵。 出兵的号角吹响,锣声鼓声震天,厮杀声穿透层层宫墙,回荡在猎宫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息,几欲令人作呕。 越往外间走,血腥味愈发浓烈。 “娘娘……” 瞧着执意跟随自己而来的圆桃,叶瑾舒淡淡道:“回去便是。” “可——” 身上套着软甲,听着外间刀剑相撞,惨叫之声,圆桃脚下发软。 五六名暗卫紧紧围在叶瑾舒身侧,其余的,早让她遣往战局。 援军仍需时间赶到,但苍南军已兵临猎宫城下。 再如何用兵如神,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从未有绝对之事。 “回去罢。” 望着那抹踏上城楼的白衣身影,圆桃踟蹰再三,终是转身向内宫跑去。 猎宫的城楼加修得极为坚固,叶瑾舒立于战鼓旁,白裙迎风飞舞。 此处在弓箭射程之外,暗卫护在她周遭,尽忠职守。 城墙下,着灰甲的苍南军与禁军交战正酣。天子近卫,黑甲的禁军似乎要淹没在那一片雾蒙蒙之中。 苍南军并非奏报中禀来的近两万人,而是足足三万之众,且在源源不断补充兵力。 厮杀声不绝于耳,尸体堆叠成山,血流成河。 战争的场景叶瑾舒见得太多,已近乎淡漠。 她从来就不是萧询想要的,那禁不得风霜的娇花。 靖平王一身银甲,策动宝驹,长枪所过之处,所向披靡。 有他在阵前鼓舞,禁军将士浴血奋战,拼力支撑。 于他们而言,这一仗若是胜了,便是封妻荫子。 从午后一直战至黄昏时分,苍南军死伤无数,禁军亦战力大损。 天边残阳如血,胜负未晓。 僵持之际,一支精锐骑兵冲入战局之中。领头者,正是福王世子萧谈。他身披玄甲现于阵前,王旗猎猎飞舞。 四万苍南兵马,有三万多布于此。那么萧谈出现在此处,便丝毫不奇怪。 他没有与萧询交锋,而是绕开萧询的兵马,聚主力于猎宫外,是要孤注一掷,先行拿下猎宫。 萧谈身边数百精锐随他冲杀入乱军,一时间苍南军士气为之一振。 禁军且战且退,被萧谈的兵马冲出一道关口。 萧谈手持双剑,刻意避开靖平王方位,面对马下几乎无一战之力的禁军,一路横扫。 只要拿下猎宫,父王在封地举事,储君之位已遥遥在望。 饶是在战场上不败的靖平王,此时此刻也难以阻挡他的脚步。 他要亲手击败靖平王,扬名天下。 一路冲杀,猎宫大门近在眼前。 那一刻,他直以为胜券在握,振臂高呼: “攻入猎宫者,封王,杀——”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一支利箭没入他的右胸。 他不可置信,钻心的痛感传来,紧接着,又是一箭刺入左臂。 坠马之际,他最后望见的是城楼之上,手握长弓,一袭白衣胜雪的女子。 萧询的妃妾,叶瑜安。 这一场变故,惊得城下近前的所有将士呆立在原地。 远处的拼杀仍在继续,靖平王扫落眼前苍南军主将,高声道:“叛臣萧谈已死。”他长枪指天,“缴械投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斩。” “叛臣萧谈已死!” “负隅顽抗者,杀!” 众将士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苍南军霎时群龙无首,军心溃散只在一瞬。 不计其数的苍南军将士向后溃退,更有原地缴械投降者,一时间踩踏者无数。 进军的鼓声雷鸣般响起,禁军士气大振。 城楼上,叶瑾舒冷眼望向被亲卫豁出性命从乱军中救起,匆匆想要撤离的萧谈。 他身边十余亲卫簇拥,而百步之外,靖平王接过了灵宝弓。 五箭连出,三人中箭落马。 聚拢起来的亲卫且战且退,将萧询抬上立车。 他们全力防备靖平王的当口,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突兀地直入萧谈咽喉。 萧谈吐出最后一口血沫,阖上了眼底所有的痛恨与不甘。 夕阳的余晖洒落城头,为女子白色的罗裙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晚风吹起她的裙摆,以金线绣成的牡丹纹样在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在为野心家送葬。 “好走。”她道。 …… 战鼓擂过三遍,萧询派来的援军赶至,接掌战局,苍南军兵败如山倒。 萧谈身死,已永绝后患。 后至的援军清扫残兵,收整战局,自然再没有叶瑾舒用武之地。 这一战,北齐正统大获全胜。 猎宫宫门大开,恭迎靖平王归来。 “王爷,不若先回院中歇息,剩下的交由属下等便好。” 副将开口,却见王爷眸色冷然,踏上了向城楼的阶梯。 他赶忙跟上,登至城楼。一片狼藉之中,他首先见到了那立于战鼓旁的女子,呼吸不由一窒。 女子乌发如云,素衣胜雪,不带一点配饰,却容色倾城。 若非他方才在城下看得分明,否则绝对不敢相信,就是眼前容颜盛然的女子,三箭结果了福王世子性命。 他尚未从震惊中回神,王爷已开了口:“你的箭术,是何人所教?” “我父亲。” “那你可知,”靖平王声音中的寒意,似是要将人冻住,“叶平钧的箭术又出自何处?” “顾府,顾老将军。”叶瑾舒将靖平王所赠长弓垂于身后,飞快道。 “我父亲授叶平钧家传箭法时,曾要他立誓,永不得外传。怎么,难道如今我顾氏无人,就容许他如此背信弃义?” 他拂袖而去,副将 身世 [] 自圣驾回銮后,娘娘便被一直禁足在了长庆宫中。 温嬷嬷担忧地望向窗边读书的美人,数不清是第几次叹气。 她在深宫之中,未曾知晓猎场上究竟发生了何事,娘娘到底如何触怒了陛下。 她私下也盘问过圆桃,可这个小丫头只知道猎场叛乱,其他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娘娘,用些点心吧。” 温嬷嬷放下一盏糕点,陛下半月未至长庆宫,有关容妃娘娘失宠的消息愈演愈烈。 长庆宫中人也各怀心思,纷纷问到了她面前。 既无家世支撑,唯有陛下方是娘娘的依靠。 寻到时机,温嬷嬷劝道:“娘娘,您不如向陛下说几句软话,兴许……陛下会回心转意。” 近一年陛下如何待娘娘,她看在眼中,总不至于短短十余日便完全抛去脑后。 或许温嬷嬷说得有理,叶瑾舒淡然一笑。 她只是,想赌这一局罢了。 有射杀福王世子的军功作为筹码,足矣。 …… 月朗星稀的夜晚,萧询入长庆宫时,叶瑾舒已沐浴完预备休息。 长庆宫上下久未见帝王驾临,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又都暗暗松了口气。 皆盼着帝妃释了前嫌,娘娘能恢复往日荣宠。 寝殿殿门在萧询身后紧闭,叶瑾舒未行礼,坐于榻旁。 因是忙于清算叛军余党,这半月萧询清瘦了些。 福王府这个心腹大患一除,萧询的皇位更加稳当。 被他压在榻间时,叶瑾舒丝毫没有反抗,眸色清明地望向萧询。 身下人衣衫半褪,萧询眸中晦暗不明。 分开半月,瑜安扰乱着他的心意。 可此时此刻,她竟是如此云淡风轻。 哪怕唇齿交缠,二人乱了呼吸,他依旧没有在她面颊上看到半分情欲。 他蓦地止了所有动作。 叶瑾舒仰眸看他,拢了拢衣衫,率先打破沉默:“陛下还未想清楚?” 烛光柔和地照着,女子容颜明媚,一如往昔。 可那双灵动的眼眸中,再无半点顺从之意。 萧询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她在宫中太久了,久到他都要忘却,她曾是一箭射中他的叶家三公子叶瑾舒,而不是邀月楼中的叶瑜安。 “你当真,选择离开?”他开口,声音艰涩。 “是。”叶瑾舒毫不迟疑,直视他的眼眸。 这一晚,萧询拂袖离去。 自那日后,容妃娘娘失了圣心的风向,在宫中几乎人尽皆知。 也不知是从何处传出的流言,容妃参与福王府叛乱,是福王世子萧谈埋在宫中的暗线。 有宫人宣称,曾看见容妃与福王世子在宫中攀谈。 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众口铄金,几乎要下了定论。 叶瑾舒觉得荒谬,若是萧询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将她赶出宫,倒也不错。 谣言甚嚣尘上,可惜是一夕之间,又突然都销声匿迹。 叶瑾舒好奇之余,温嬷嬷道:“昨日靖平王爷入宫,闻听人议论此事,出手整治。” 靖平王。 叶瑾舒垂眸,其实这点谣言,于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可是她,已许久未感到长辈回护之意。 长庆宫中一切供奉明面上如常,却能看出日益的敷衍。 自四月回銮,已近五月,宫中夏衣迟迟未至。 …… 是夜,靖平王府。 酒壶不知喝空了多少,顾昱淮按住萧询倒酒的手,饶是他酒量再好,也不能如此喝下去。 “顾叔,”萧询声音消沉,“明日,明日我就要放走她了。” 这一月以来,清理福王府同党一事千头万绪。最难的一关陛下都能一力撑下,顾昱淮实在未料到陛下会为□□伤神。 酒过三巡,前因后果他断断续续听完。 叶家那个小姑娘,竟是拼了除去萧谈的功劳,只为出宫。 “她的心既不在宫中,离开也好。”顾昱淮不知如何宽慰情场失意的侄儿,“总归,总归能寻到更倾城的美人。” 今夜不论君臣,陛下只是他看着长大的后辈。 他细想了想,的确叶家的女儿,容貌胜过他所见的所有贵女。也不知叶平钧哪来的福气,有这样一个闺女。 “可是顾叔,”萧询的声音是罕见的坦诚,“朕,心悦她。” 酒后吐真言,诚如是。 借着酒劲,萧询仔细去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瑜安入了他的心? 是猎宫之中,她赠他亲手绣的平安符时? 还是那夜酒醉,她问他是否会另娶正妻时? 又或者,早在代郡城中,邀月楼内,她泪眼婆娑求自己为她赎身之时,他便已然动心。 那时的他,下意识便愿意庇护于她。 无数个她在他怀中睡去的夜晚,他不相信其中全无半点情意。 “或许,”他懊恼地转着手中空酒盏,“朕当真该放她离去一阵。” 只是一阵? 顾昱淮脑中浮现出城楼上那抹白色的身影,试探道:“万一她不愿再回来?” 总得让小皇帝提前有个准备。 “不会。”萧询低低重复一遍,“她心中有我。” “朕要她入宫,她只是,只是没能忍下心中那口气。” 小皇帝与叶家姑娘的旧事露出些许,顾昱淮听出些门道,好么,竟是小皇帝强行纳人为妃。 “所以陛下现在冷落于她,就放任宫中欺负她?” 顾昱淮也不知为何,竟忍不住为那小姑娘说话。 萧询手中酒盏慢慢握紧,瑜安不忿入宫,可自己又何尝能忍下被骗的旧事? 她是他的掌心花,代郡城中所有的欺骗,他已经未计较,她还想如何? 酒壶又空了一盏,小皇帝解酒浇愁的模样,着实失意。 且看起来,像是小皇帝的一厢情愿。 顾昱淮委婉道:“你怎么知道她心里就有你?” 他而立之年未曾娶妻,对这些情情爱爱当真是一知半解。 此话一出,屋中陷入一阵沉默。 “她给我送过平安符。”萧询定定道,“是她亲手绣的。” 他将一直带在身边的平安符取出,这枚平安符,陪着他历经了猎宫数不清的刀光剑影。 借着烛火,顾昱淮看清他手中物什。金龙栩栩如生,这等精巧的绣工一看就是宫里的手艺。 他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萧询摇头:“不是。” 他将平安符拆开,露出里间装着的另外一枚平安符。 瑜安的绣活毫无章法,实在看不出是什么绣样。 他将平安符放在手心,顾昱淮无意瞥过去,只一眼,竟愣在了原地。 那是—— 寒蝶兰,生于苦寒之地,为青州独有 卑微 [] 容妃病重的消息传来时,叶瑾舒已踏出了宫门。 她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间有自己当初带入宫的几身衣物。 除了靖平王赠予她的那副弓箭外,其余宫中的赏赐她都未动,不愿与萧询有更多瓜葛。 至于这近一年的俸禄,她留下一部分交由温嬷嬷,请她代为分给长庆宫中人,用作安置。 若说她在宫城中最留恋的,就是这位善心的嬷嬷,她帮了自己良多。 而剩下的一千二百两银,叶瑾舒理所当然地带出了宫,毕竟这算是她实打实挣下的。 算上当初兄长给她的八千两银,足够生活了。 到宫门外,她便弃了宫中的车马。 浮云流转,天空湛蓝澄澈。 许久未如此自在,叶瑾舒竟一时不知该去何处。 唯有一点明确,她要离开这座宫城。 高台之上,萧询静静望着那抹绯红色的身影离去。 从始至终,瑜安都未回头。 “参见陛下。”暗卫长单膝跪地,静候吩咐。 “不必跟得太紧。”顿了顿,萧询道,“严密排查出城之人。” “属下领命。” 如若跟随太紧,只怕瑜安会愈发不高兴。 魏宁侯府离皇宫不远不近,出宫太过匆忙,叶瑾舒尚未及告知府中人。 街上行人纷纷,如此出挑的女郎独自行走在街巷中,又背着行囊,难免惹人瞩目。 红裙随着她的脚步如花般绽放,美人神色清冷,眉眼无一不精致,却有些生人勿近的味道。 叶瑾舒理了理裙摆,这身衣裙稍稍繁琐了些。 只不过出宫是件喜事,她才特意择了这样鲜艳的颜色。 大约是养尊处优久了,回侯府的路比她想象得远些。 “瑜安小姐——”马车驶过,叶瑾舒忽而闻听有人唤她。 她抬眸望去,停下的马车上悬挂“靖平”二字,原是王府的马车。 见到含笑唤她的林嬷嬷,叶瑾舒自觉亲切。 “瑜安小姐是要回侯府?此地尚有些距离,不如您请先上马车。” 宫中的消息想必嬷嬷还未曾知晓,大街上人多眼杂,嬷嬷如此称呼她并不奇怪。 周围行人打量的目光令她不适,叶瑾舒点了点头,应下了林嬷嬷的好意。 既是靖平王府的马车,两旁行人纷纷避让。 “老奴是要去南安伯府接表小姐,正巧遇上娘娘。”林嬷嬷主动道。 叶瑾舒有些犹疑,不知是否该说起自己身份变换之事。 不过林嬷嬷显然并不在意这些:“原本时辰尚早,老奴是想着出府一趟,顺道去集市采买些东西,以便用作陪王爷回青州祭祖之用。” “王爷要回青州?” “正是。” 叶瑾舒思忖,明帝在时派朝中大将攻下了青州四郡,与大梁划陇河而治,并重修了顾氏祠堂。 林嬷嬷道:“王爷每隔几年都要回青州祭拜先人。去岁因为先帝驾崩,所以才耽搁了。” 王爷要回青州,便是陛下也没理由阻拦的。 林嬷嬷絮絮叨叨对叶瑾舒说起这些闲话。不多时,马车停在魏宁侯府外,留下了若有所思的叶瑾舒。 “主子!” 知道主子不必再入宫,檀佳几乎要喜极而泣。 二哥虽离府,有徐叔和檀佳在,侯府上下被料理得甚是妥当。 叶瑾舒回到归云院中,府内一应账目,很快清清楚楚交到她手上。 略略看过,侯府去岁陆续购置了些田庄铺子,虽说进项不多,但好在也有一些盈余,没有坐吃山空。 叶瑾舒吩咐檀佳归置了自己带回的银钱。二哥不在府中,偌大一座侯府难免冷清。 时隔快一年,重新宿于归云院中,叶瑾舒一时有些辗转难眠。 屋中点的安神香不是她在长庆宫中所用的,还不大习惯。 …… 翌日晨起,叶瑾舒交代了平淮去往靖平王府,打问王爷是否在府上。 平淮很快回来,带回了个好消息:“王爷今日清闲,在府中休憩。” 叶瑾舒点点头,拟了拜帖,午后想去拜访。 更衣之时,她望着檀佳取出来的一套天青色锦袍,想了想道:“换套裙装吧。” 如若不然,还得向靖平王解释。 她在拜帖中只点了魏宁侯府的名号。原本以为身份不明,会惹靖平王怀疑,哪知到了王府外,门房通禀后很快请了她进去。 “王爷安好。”叶瑾舒行了晚辈之礼。 “坐罢。” 靖平王今日着一件墨青色绣云纹的常服。他未提近来宫中事,叶瑾舒自然也绕开。 她想与靖平王寒暄几句,来之前已想好了一套说辞。哪知对上靖平王温和的眼眸,说出口的话,不知不觉变得开门见山。 “听闻王爷要回青州祭祖,不知可否捎上我一程?” 盘缠她自是不缺,不过从北齐到青州一路关隘,若无靖平王的东风,怕是会很棘手。 话一出口,叶瑾舒又有些懊恼,自己该迂回一些的。 可靖平王颔首,竟答应得爽快:“好。” 叶瑾舒心中一喜,等到了青州,青州与徐州相距不远,自己便可改道回家看望双亲。 “多谢王爷。”叶瑾舒起身一礼,感激道。 顾昱淮笑着道:“无妨。三日后你来府上便是。” “明白了。” 叶瑾舒唇畔漾起一抹灿烂的笑,回家的喜悦虽还未冲昏她的头脑,但事情远比她想象得要顺利,已让她轻松许多。 靖平王一诺千金,叶瑾舒陪着他说了会儿闲话,没有久留,很快告辞。 顾昱淮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开口把人留下用饭,吩咐管家好生送她出去。 他笑着摇摇头,昨日听到消息,今日便来了,这孩子啊…… “派去京郊的人可回来了?” 叶家三公子叶瑾舒在工部任职,调任在京郊。既是叶家嫡脉,玥安的事他总该知晓。 倘若真是叶平钧收养了玥安,那么他对外宣称玥安是旁支的族女,养在身边便说得通了。 顾昱淮心中有了考量,只是暗卫回来禀告时,却发现京郊的这位三公子有些可疑之处。 魏宁侯府中,闻听能够回徐州的消息,跟随到北齐的叶家旧人俱欢欣不已。 叶瑾舒很快定下随她启程的人选,徐叔年岁已高,受不了舟车劳顿。兼之家眷已被他接来,便带着剩下的人留守府中。 收拾行囊,欢喜之余,檀佳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担忧:“陛下……会允准主子出北齐么?”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叶瑾舒沉默一会儿,最后只道:“管他呢。” 檀佳一愣,犹犹豫豫应了是。 主子的模样,怎么像是有恃无恐一般。 她去外间取件东西,从前的主子,明明很是忌惮陛下,处处小心谨慎。 如今看着,竟有些,有些…… 她一时都想不出该如何形容,脑中 相思 [] 靖平王已向萧询回禀,明日巳时启程,是以叶瑾舒今夜早早入睡。 林嬷嬷轻手轻脚出了客院,往致清院去时,在半道遇见了表小姐。 “表小姐安。” 苏婧涵面上带笑:“舅舅将回青州,我去向舅舅请安。” 从她的住处到主院,几乎要跨过半个王府。 林嬷嬷道:“表小姐有心了。”便与她同行。 “听闻府上,住了位魏宁侯府的客人?” “回表小姐,正是。” 苏婧涵柳眉轻蹙,外间公子入住靖平王府,又是叶家人,平白给王府添了晦气。若是个不安分的,说不准对她清誉有损。 好在林嬷嬷解释过,这位外客会随舅舅一道回青州。 舅舅一走,整座王府自然是自己做主。 “王爷。” “舅舅。” 致清院内,苏婧涵一礼,全然是北齐贵女的做派。 离京在即,顾昱淮略略提点了苏婧涵几句。 她已许久未回青州,对故土没有什么留恋,并无半点跟去之意。 “婧涵明白。”她一派乖巧模样。 “去罢。” 王府事务皆有心腹料理,无妨。 苏婧涵本想多留一会儿,生怕舅舅因回青州事宜与自己生了嫌隙。奈何舅舅下了逐客令,不得不一礼离开。 身后,摆明了舅舅对林嬷嬷仍是有话要问。 “恭送表小姐。” 六名侍女簇拥着苏婧涵离去,十足十王府千金的架势。 主屋内,林嬷嬷道:“回王爷,瑜安小姐已经睡下了。” 前时王爷与她说起,那位常来往府上的容妃娘娘或许就是小小姐时,她几乎是愣在了原地。 王爷从来都谨慎,既如此说,想必总有六七分的把握。 这几日侍奉瑜安小姐起居下来,原本觉得不可置信的她,竟渐渐有了些真实感。 想当年,她在夫人院中伺候。少夫人自生育后身子一直不大好,小小姐自幼是夫人带在身边,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王府的膳食被有意安排,瑜安小姐的习性,竟同小小姐如出一辙。 林嬷嬷道:“昨日送的上汤菠菜,瑜安小姐是只吃叶子不吃菜杆的。” “那蒸茄子,无论加什么都不喜欢。” “还有猴头菇,木耳这些,更是碰都不碰,同小时候一样。” 林嬷嬷絮絮叨叨说着,眼眶不自觉红了。想来小小姐在叶家也是娇惯着长大的,挑食的脾性才能未改分毫。 她又是高兴,又是心酸。倘若顾府未出事,小小姐何至于流落在外这么多年。 “有劳嬷嬷了。” 明日要赶一日的路,林嬷嬷告退,回去养足精神。 致清院中的灯火又亮了许久。 墨迹未干,顾昱淮将写了一半的信件从烛火上烧去。 这件事情,他要当面问一问叶平钧。 …… 翌日晨起,叶瑾舒换了身轻便的锦袍,已做好长途跋涉的准备。 她亲昵地摸了摸小枣,这匹白驹是长兄为她挑选的,随她上战场,入北齐,如今又要归家。 在她面前,小枣极其温顺。 因陛下传了旨意要亲自送一送靖平王,故而王府的车队整装待发,齐候在王府外。 “陛下同王爷在正厅叙话呢,瑜安小姐不如先进去坐坐?” 叶瑾舒摇头,更想同自己的小枣待在一处。 魏宁侯府随她回徐州的七人皆是轻装骑马,归心似箭。 好在未等多久,萧询便同靖平王一道出了府。 身后,还跟着一身樱粉衣裙的苏婧涵。 她绞了绞帕子,被落在后头,笑容有些勉强。 自己天不明便预备着上妆,奈何候了一早上,都没能寻到与陛下说话的机会。 正欲上前,苏婧涵却不动神色被御前之人隔开。 她眼睁睁地望着陛下,竟走向了叶家人。 叶瑾舒抬眸,看着眼前着玄色常服的帝王。 他的腰间仍佩着自己给的平安符,其上绣娘刺绣的金龙栩栩如生。 她忽然觉得冥冥中有些注定,或许萧询眼中想要的自己,一如平安符一般,也要套上一层华贵的外壳。 “一路小心。”他对她道。 “嗯,”停了停,她道,“陛下保重。” 毕竟哥哥还要回皇都,还要仰仗萧询照拂。 可她不知,帝王低沉的心境,竟为这一句关心之语而泛起波澜。 帝王御驾先行回宫,一刻钟后,王府车队正式启程,浩浩荡荡,不下五百余人。 王府三百亲兵护卫,“顾”字的旗帜迎风招展。辎重行礼押后,百姓避让。 顾昱淮策马在前,这一条回家的路,他早已熟悉。 万万未想到,心境还有不同变化。 他望向身后侧骑白驹的女孩儿,方才小皇帝在正厅时,出言请他多加照拂瑜安,甚至代她送了三千两银,用作路途所费。 小皇帝做的这一切,不知是否告诉了瑜安。 今日天气极好,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瑜安清澈灵动的眸中满是归家的憧憬。 顾昱淮手中缰绳慢慢握紧。倘若身份确认,顾家那家破人亡的血泪,该如何叫这孩子承受。 …… 六月时节,荷花开了满塘。 靖平王已离京一月,前处的暗卫时有书信传回。 御书房内,萧询阅着最新送回的奏报。连日赶路疲乏,加之水土不服,瑜安身体抱恙。只是她仍不愿乘马车,怕耽误行程,依旧坚持骑马。 萧询蹙眉,好在有王叔管教,车队停下来休息两日。 他算了算路程,瑜安应是已到平州地界。他早已吩咐下去,想必沿途官员不敢怠慢。 相隔数州,暗卫的奏报来回愈发慢。 虽然明知道消息传回时,瑜安或许已然痊愈,但是萧询心中仍是记挂。 他精心养就的一朵花儿,在外间受着风霜之苦,如何能叫他不心疼。 茶已凉,高进奉上新茶盏,整理过御案上的奏疏。 他瞥见,朝中奏请选妃的议案,又被陛下随意丢去一旁。 后宫中,陛下对外只称容妃娘娘染疾,挪去了行宫休养。 盛极一时的宠妃,有若昙花一现,令外人唏嘘之余,朝中各方势力再度蠢蠢欲动,意图送贵女入宫。 只可惜,陛下并无新此事。 高进很快退下,茶盏按规矩搁于陛下左手旁。 萧询翻开胶东的奏报,三万大军平叛,福王府兵败不过时间问题。 赵凌此番率兵先行,搜集到的军报使他们占尽了先机。 待到福王之乱平定,趁此锐气,正是腾出手革新税制的好时机。 有叶琦铭留在魏宁侯府,至多一年,瑜安也该回来了。 …… 进入嵩州城时,已是黄叶飘零的深秋。 越近边关,景色越发萧条。 嵩州刺史早已恭 身份 [] 叶瑾舒一觉睡醒,榻边整整齐齐放着套新衣衫,一看便知是母亲的绣活。 她比了比换上,针脚细密,棉絮厚软透着暖意。 杏黄的颜色,与天边斜阳余晖渐渐融为一体。 她起身去寻母亲,还未进正厅中,已然闻见了饭菜香气。 “母亲,嫂嫂。” 叶夫人拉了孩子到自己身边坐下,新衣衫不够合身,腰身处稍稍宽大了些。 瑜安带回的行囊她已一一收拾过,此刻问道:“平安符里的铜钱呢?” “铜钱……”叶瑾舒没料到母亲会一下问起此事,颇快反应道,“铜钱,二哥去剿匪,我借与他了。” 原是在二小子那里。 叶夫人微不可察地松口气,点了点她的脑门:“这是你自己的宝贝,好生收着,不可离身。” “孩儿知道了。”叶瑾舒答应着,心中却纳罕,儿时母亲提起铜钱为大师所赠,不可轻易示于人。如今她已长成,怎么母亲反而愈发看重? 天色暗下来,屋中点起了烛火。 “父亲和王爷,还未议完事?”叶瑾舒忍不住问了一句。 少夫人章氏笑道:“瑜安若是饿了,不如先用盏汤羹垫垫?” 她说着便要吩咐人去取,叶瑾舒忙道:“不急不急,嫂嫂莫动。” 兄长与嫂嫂前岁完婚,婚约是父亲与章副将自小为他们定下的。 嫂嫂四个月的身孕小腹已然微微隆起,这是叶家孙辈的第一个孩子,阖家盼望。 章氏今日着了件妃色的宽大衣裙,五六成新,温婉清丽,透着将为人母的宁静的喜悦。 她们二人陪母亲叙着闲话,叶瑾舒本有些忐忑,怕母亲问起为何齐帝许她回徐州探视。她早早想好了借口,好在母亲只谈到她和二哥在北齐的近况,并未起疑。 “可换回过女儿装?” 叶瑾舒犹豫一会儿,避重就轻道:“已向齐帝请过罪,因在工部任职,还是男装好些。” 她同兄长的官位家中是知晓的,这一年她一直在京郊督修水利。 “夫人,大公子已回府,先回了院中更衣。” 叶夫人点点头,对叶瑾舒道:“时候不早了,你去书房唤一唤人。省得他们议起事来忘了时辰。” “我去么?” “自然。咱们府上可是你与王爷最相熟。” 叶瑾舒遵命,去往书房的路上,迎面正巧遇上换了便服的长兄。 “大哥。”她浅浅一礼。 叶璋和点头,素来端肃严正的叶家长子,见到久别的小妹也难得露出几分笑来。 长兄的模样肖似年轻时的祖父,父亲驻军在外时,都是兄长执掌叶家。 “瑜安去何处?” 叶瑾舒依言答:“去寻父亲和靖平王。母亲和嫂嫂在前厅,兄长先去罢。” “好。” 叶府一共三进院落,许久未回来,叶瑾舒不至于路生。只不过比了比,发觉自家走来好似还没有长庆宫大。 …… 书房内,桌案上的茶水已凉透。 史书工笔,元狩九年,顾氏一族谋逆,武威将军叶平钧亲率兵三千平叛。 顾氏一百三十二口,尽皆伏诛,尸首由叶大将军一一点清。 顾家覆灭,此后,大梁边防再无顾叶二族携手退敌的佳话。 所有人都对这段往事讳莫如深。 昔年朝中定下顾氏逆案时,疑点重重,边关守将为顾老将军作保者无数,民间百姓更是自发请愿,求还顾家一个清白。 一时间民怨沸腾,朝中弹压无果。是叶平钧叶将军领圣上旨意亲往青州捉拿顾氏一族,方止了边境无休无止的声浪。 边地百姓陷入静默。叶将军忠心日月可鉴,他对帝王命令的臣服,让这桩逆案无形中变为板上钉钉。 不过数日,此案盖棺定论,顾氏一族满门赐死。 “长皓,终是,终是我对你不住。” 无人知晓,禁宫中十三道金牌连发叶府。叶府同样一门老幼,君令如山,不得违抗。 他未亲自挥刀向顾氏一族,所作所为却与屠戮无异。 沉默良久,顾昱淮道:“玥安的身份,为何不能早些告诉我?” 叶平钧苦笑:“无凭无据,不敢妄言。” 沉重的往事压于心头,从未有一刻忘怀。 他救不了恩师,保不了至交好友,只能拼死护住顾氏一点血脉。 当年三子夭亡,夫人大义,愿行此偷梁换柱之策,换出了与三子年岁相仿的瑜安。为保这孩子平安,他和夫人毁去了一切痕迹,早已无半分证据留存。 普天之下知道瑜安真实身世的,除了已经过世的嬷嬷,只有他们夫妇二人。 空口无凭,以长皓今时今日的地位,贸然相认如何叫他相信,更有挟恩图报之嫌。 这桩旧事,唯有长皓起了疑心自己来问,方可确认瑜安的身份。 “瑜安许多脾性未改,我想,相处之下,你总能看出些端倪。” 他有心让瑜安多与靖平王府亲近,才会在信中再三提及。 叶平钧没有为自己多言半句:“瑜安这孩子于工部任职,在齐都过得可好?” “她……” “将军,三公子在外头。” 尽管领受了北齐招安,叶府上下对家主的称呼依旧是将军,而非侯爷。 叶瑾舒入内见过礼,说明了来意。 “到用饭的时辰了,王爷不如一同前去?” 来者是客,她看来时,顾昱淮没有办法拒绝。 饭桌上,叶夫人有心,提早吩咐厨房准备了几道从前靖平王爱吃的膳食。 只是光阴荏苒,也不知他是否换了胃口。 顾昱淮沉默用饭,看着坐在双亲身旁自如的玥安,眉梢眼角都是轻松与安心,是在疼爱中长大的孩子。 他想起书房内的问话。 “准备何时告诉她?” 玥安的身世,叶兄道由他自行告知。 顾家嫡小姐,顾玥安。 可他心中亦没有答案。 阖族尽灭,双亲含冤而亡,那般惨烈的身世,他该如何向玥安诉说。 …… 又是一年除夕佳节,皇城之中烟火繁盛。 萧询负手立于高台上,烟花绚丽,尤胜往昔。 她若在,大约会很喜欢罢。 烟花绮丽转瞬即逝,次第绽放间,唯有残月高悬夜空。 “回罢。” 萧询失了赏景的兴致,如惯例一般回宫安歇。 漫天烟火,御苑中冷冷清清。 一架秋千随风而晃动,已许久不见自己的主人。 “陛下,我想在宫中也扎一架秋千。” 那日从靖平王府回来,女子巧笑倩兮。 他对她无有不应。 如今,秋千周遭花已落尽。 只待有新春。 寝殿中搁着一盘未尽的棋局。 萧询忽而想,让她次次都赢又有何妨。 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 她会回来的。 …… “嘭——” 花筒绽放,点缀了边关萧索的冬夜。 两国止戈,今岁的新年,父亲无需再驻于边防。时隔五年之久,在家中用了一餐团圆饭。 唯一遗憾的是,二哥不在身边。 父亲和母亲立于檐下笑着相望,长兄护着嫂嫂立得稍远些,若是二哥在必定能陪自己好好玩一玩。 焰火冲天而去,火树银花般绚烂。 家中的新年 相认 [] 年节尚未复朝,边关的急报已送至陛下案头。 “羯族兴兵来犯,已逼临徐州城下。” 羯人屡屡侵扰齐梁边地,前两年多为散股部队南下劫掠,此番却是聚拢了两万余人马。 徐州九郡已割让至大齐,北梁相邻几座重镇皆作壁上观。想必是奉梁帝旨意坚守不出,丝毫不惧唇亡齿寒的道理。 “传令给靖平王,命他统领边境军防,抵御羯族。” 边关告急,想必王叔能暂放下与叶家的旧时恩怨。 “是。靖平王已率精兵先行驰援。此为王爷请罪奏疏。” 事急从权,萧询颔首,且父皇在时,本就许王叔调动兵马之特权。 边境巨幅地形图悬于御书房内,此为萧询在边关亲自绘得。 兵部、户部要员与武将齐至,内乱初平,边患又起。 大敌当前,年轻的君主面不改色。 根据军中奏报,萧询自地图上圈出几处,与重武将议定。兵户二部清点兵马粮草,即刻就近调兵增援。 这一日御书房中的灯火点至深夜。 所有官员退下后,暗卫却连夜送来另一封密报。 “陛下,瑜安小姐回徐州途中遭逢羯族羯族,眼下行踪不明。” 清脆一声响,白玉镇纸落于地,碎作几半。 …… …… …… 草长莺飞,阳春三月,靖平王还朝。 边关大胜的消息早已传遍大齐皇都。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羯族趁我大齐内乱来犯,孰料靖平王回乡省亲正在青州城中,这一向羯族可不是踢到了铁板。两万兵马又如何,有靖平王爷在前线亲自领兵,只叫那羯族有来无回。 说书人说得唾沫横飞,可更让大齐朝野关注的,不是靖平王爷那累无可累的军功,而是王爷此番回乡,竟寻回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小侄女。 顾氏一门早已人丁凋零,余靖平王孑然一身。众人几乎都不敢想象,流落在外、牵挂不已的孩子一朝寻回,该是疼得多少如珠如宝。 旁的不提,就说多年前寻上靖平王府的那位苏小姐,不过是王爷的表外甥女。但在王爷面上,连大齐的县主见了苏小姐都逊色三分。 更何况,如今随王爷一道回来的,那是王爷的嫡亲侄女,名正言顺的顾家嫡小姐,血脉至亲! 看客纷纷记得,先帝在时曾应王爷所请,于晋文七年亲自赐了顾家小姐一品郡主爵位。 时至今日,这道封赏可依旧有效,皇室已然认下。听闻陛下已吩咐内廷,为郡主备办见礼。 王室勋贵,朝中文武皆望风而动,备好厚礼,只待时机便要登门为王爷庆贺寻回掌上明珠。 才回京几日、甚至未曾露面的顾小姐,已然是集万千荣宠于一身,引得人好奇不已。 据靖平王府上的人传出消息,王爷亲自领着顾小姐住进了空置十年之久的韵华院中,对其身份确认无误。 原本以为郡主早便是泼天的富贵,可更让举朝闻所未闻、羡艳不已的事旋踵而来。 据传,今日早朝之上,陛下欲封赏大胜归来的靖平王,中书省已拟好旨意。 孰料靖平王却道,想将自己此番军功全部加于小侄女,陛下恩赏郡主即可。 王爷如此说,陛下应允,中书门下二省皆无异议。 于是比照军功,陛下金口玉言,赐郡主八百户食邑,子孙后人可代代袭四百户。 如此无上的恩宠,朝野议论起来,哪怕是康王府的清涵郡主,皇室宗亲,都未必能压过这位有实封的嘉懿郡主。 此外,三月十五宫中的迎春宴,内廷已为郡主加送了一份请帖。 朝臣眼观鼻鼻观心,迎春宴后,宫中是正式承认了郡主在贵女当中的地位。 陛下会为这位素未谋面的郡主撑腰,自然都是看在靖平王面上。 揣度圣意之余,京中上下皆想一睹郡主真容,不知是何等风采,可有几分肖似靖平王。 自二月迎春宴传出消息,皇都数得上名号的衣衫首饰铺单子早已排满。 嘉懿郡主出席,更让大齐所有受邀的贵女严阵以待。 …… 散朝后,御书房。 萧询端起茶盏,分明知道她已平安,心中依旧忍不住挂怀。 “王叔可知瑜安在何处?” 自瑜安陷于羯族乱军之中,他的暗卫便断了瑜安的行踪。 羯族凶残,瑜安一个女子若是当真落于他们手中,后果不堪想象。 他夜不能寐,几乎做了最坏的打算。身边亲卫一批又一批被他遣往边关,不计一切代价,只要能救回瑜安。 好在瑜安聪慧,王叔也不负他所托,全力找寻。 收到王叔的信时,瑜安平安归来,他撑着的一口气终是松下。 只不过,他再也未收到过瑜安的行踪。 “她……可随王叔回来了?” 沉默须臾,顾昱淮还是点头。 瑜安遭难,小皇帝发往边关的密令道道恳切,甚至连身边最精锐的白羽卫都派出八成,其中情意做不得假。 只是—— 顾昱淮叹口气,瑜安不愿。 只要她不愿,哪怕是天子脚下,他也是能护住她的,再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迎春宴的帖子瑜安已自行作主接下,顾昱淮未挑明身份,道:“过些时日,陛下会见到她的。” 萧询自知强求不得,无妨,瑜安在皇都中便好,总有机会。 兵部已拟来此次战事的有功将士名录,靖平王核验后无误。 其中,魏宁侯叶平钧功劳仅次靖平王,赏银五千两,加食邑三百户。 萧询命人将封赏名录发往门下省,又道:“还未恭喜王叔,寻回小郡主。” 既是王叔的至亲,也能算作他半个妹妹,他会好生照拂。 …… “外头为着你的事,可都议论顶天了。”魏宁侯府内,叶琦铭嗑着瓜子,“我去茶楼喝茶,十个人中有九人都在谈论靖平王府的小郡主,啧啧啧。” 他望着眼前宝贝了十几年的妹妹,道:“瑜安,顾瑜安。” 一字之差,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分别。 妹妹在顾家的名字,本来应是唤作玥安。只是她道这么多年已成习惯,虽改回本姓,还是留了瑜安作名,靖平王也万事依她。 叶琦铭抓了把瓜子,他就记得三弟出生之时,父亲去往家中的信件,分明是说母亲给他们兄弟二人添了个弟弟。 就算后面因为什么大师之语,总不至于父亲未卜先知,孩儿才落地就将他瞒作男儿身。 三弟自幼体弱多病,他与大哥多少知道。有医师断言,三弟活不过四岁。弟弟六岁夭亡,母亲丧子之痛难以抹平,一腔爱意尽数给了瑜安,才能早早重新振作。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叶琦铭蓦然惊觉,当真相吐露那一刻,从前许多疑虑之处都有了解释。 难怪,难怪父亲不信神佛,却会因所谓的大师之语,给幼子改名。 也难怪,母亲会带瑜安以养病为名,在庄子上住了整整三年,避人耳目,回家时将从前照顾三弟的几个嬷嬷尽数撤换。 更能说得通,瑜安自幼被充作男孩儿养大。 父亲与母亲竭心尽力,瞒过了陛下,连 34. 再遇 [] 春风拂面,吹落几瓣杏花。 女子一袭月白衣裙,清雅的颜色,裙摆上以银线绣成的芙蓉随着她的脚步变换。 眼尖的贵女立刻识得,这身衣料乃云绫锦,寸锦寸金,素来只供内廷。也就是靖平王府深沐皇恩,能得几匹。 花影下,女子面容渐渐清晰,喧闹的宴上一时为之噤声。 乌发挽作飞云髻,以一支玲珑七宝簪为主钗,垂下细细的流苏。几只白玉花簪点缀在乌发间,耳上一对明玉耳铛,清丽脱俗。 算不得盛装,但配上女子容颜,却足以压过万千颜色。 在场皆为世家贵女,眼高于顶。她落座时,众人的心仿佛才落回实处。 嘉懿郡主到后,很快便至开宴时辰。 迎春宴乃顺帝在时定下的筵席,彼时由中宫操持,为皇帝选妃之用,有时亦会为皇子宗亲赐婚。 到了明帝继位时,保留了迎春宴的规矩,改作两年一办,遍邀京中世家、朝臣新贵。 只不过明帝少近女色,久而久之,迎春宴就演变为世家中适婚晚辈彼此相看。 今日盛宴,陛下未能赏光前来,精心装扮的贵族小姐们不免失望。 宴会开始时,颇有些沉闷。 是以顾瑜安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对席的清涵郡主交汇,着樱桃红织金锦裙的郡主明媚华贵。 瑜安心中点头,这颜色颇为衬她。 本就是年轻的公子贵女宴饮,少了呆板规矩,宴席过半,渐渐热络起来。 男女席间的雕花屏风犹在,却好似被无形撤去。 迎春宴摆于御苑中,宫廷历来安排不少宴饮游戏,对诗,飞花令,投壶,任诸君挑选。 用过膳,换了宽阔些的游戏场地,两处席面渐有交汇。 赴宴的世家子弟心照不宣,原本京中贵女,清涵郡主一支独秀。如今倒多了一位郡主与之争辉。 康王府嫡女和靖平王唯一的侄女,皆是一品郡主名位。 论身份,清涵郡主为皇亲,更为尊贵,可嘉懿郡主独有八百户的食邑。两者相较,难分高低。 但若论容貌,世家公子们心中叹惋,清涵郡主望尘莫及。 二位郡主同站在高位,虽则清涵郡主衣衫更为鲜丽夺目,但只怕所有人的目光,都难从嘉懿郡主身上挪开。 这样一位美人,便是娶回家供着都心甘情愿。 场中已摆好箭壶,宫女捧了羽箭来,清涵郡主素好此道。 围观之人聚拢在此地,不乏有好事者想,宴饮投壶,从来都是清涵郡主拔得头筹,不知嘉懿郡主是否要与之争锋。 康王府与靖平王府若是斗法,孰胜孰负当真有趣。 投壶惯例是两人组队,有意与康王府结亲的世家公子,皆不动声色站了出来,等候郡主心意。 熟料清涵郡主偏头,对那蓝衣佳人道:“与我一起可好?” 她笑容灿烂,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顾瑜安点头,让清涵郡主觉得无比安心。 虽说迎春宴投壶多为一男一女,但清涵郡主的规矩,没什么不可以的。 二人站至一处,一蓝一红,两般颜色。 清涵郡主十箭中六,剩下的交由嘉懿郡主。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名正言顺地落于嘉懿郡主,有细心之人发现,郡主的容貌与容妃娘娘好似有五六分相似。 容妃娘娘出身徐州叶氏,以倾城之姿颇受帝王宠爱。可惜红颜薄命,年前已香消玉殒。 对于容妃娘娘,多数人只有宫宴上遥遥一观,印象中是极美极温婉的女子,若陛下掌心的娇花。 而眼前的这位嘉懿郡主,清丽绝伦,顾盼神飞,有容妃娘娘不及的自信与神采。 大约美人都有相似之处。嘉懿郡主与容妃娘娘同出自大梁,有些相像并不奇怪。 月白的衣摆翻飞,十支箭羽全落壶中,嘉懿郡主风采,让人观之忘俗。 头筹本是一对赤金刻玉的镯子,宫中女官机警,立时让人再取了一对来。 清涵郡主欢喜收了,瞧不惯有些世家子弟望美人的神色,亲亲热热拉了瑜安去清静些的凉亭说话。 “我都以为,自己是读了个话本。” 让她萧念动心的叶家三公子,忽而就变成了一位绝色佳人,还是靖平王的嫡亲侄女。 她闷闷道:“叶家三公子调任出京,我曾借口去京郊踏青,看望过他。” 哪知见到心心念念的人,那平平无奇的眉目,根本不是叶家三郎,相去甚远。 王府中长大的孩子,自然懂些人情世故,她没有声张。 才一回府,她就被父王关在了房中,三月不得出门。 她向父王问及此事,父王只道陛下的安排,没有多言。 直到三月后,她在宫宴上见到了容妃娘娘。 她的位置在珠帘内,瞧得真切。 少女心事,就这样无疾而终。 起初发觉真相时,她自以为受到欺骗,还有些微薄的恼意。但细细想来,叶家公子并未主动靠近于她,多有避嫌,慢慢也就释怀。如今再度提起时,清涵郡主眸中是好奇之色。 个中原委,瑜安当下稍稍同她说了些。 如此曲折的往事,清涵郡主久久回神。 是啊,若非迫不得已,谁愿意自小扮作男子身份。 这般好看的女郎,就该着华裳,好生装扮。 “这些往事,还请郡主莫向外人道。” 清涵郡主郑重点头,她如此信任自己,当然不能叫她失望。 连母妃那儿,她都不准备提起半字。 清涵郡主将镯子套上手腕,与今日衣衫相衬。 “一人一对,做个姐妹,可好?” 顾瑜安清浅一笑:“好啊。” …… 三月里天气和暖,靖平王府中已奉郡主之命备好车驾。 “小叔叔,我出门一趟。” 顾瑜安打过招呼,她今日特意换了男子锦袍,头束玉冠,一派翩翩公子模样。 “宵禁前需回来。”顾昱淮从不拘着她,万事由她心意。 “知道了。” 顾瑜安带了平淮出门,穿过正厅时,迎面遇上一身樱粉衣裙的苏婧涵。 “瑜安妹妹。”她先笑着迎上前。 “表姐。” 两句话的功夫,苏婧涵已将她周身打量过。 象牙白的锦袍裁剪合宜,乃云锦所制,衣袍袖摆处顺着锦缎纹路刺绣了一枝兰花。 云锦贵重,想必又是舅舅为她开了库房。 至于她束发的那一枚玉冠——玉质剔透,只此一件,就能抵过她头上全套宝石的头面。 “妹妹是郡主,一言一行都代表王府的体面。今日这般装束出行,万一叫有心之人瞧出来了,怕是有损舅舅颜面。” “小叔叔知道,无妨。”顾瑜安四两拨千斤回了一句,脚下与她擦身而过。 “郡主,表小姐。” 来往的侍女行礼如仪,一派恭敬。 苏婧涵目送顾瑜安离去的背影,自她回来,王府上下见风使舵,对自己已然冷淡许多。 她可没有人家那般好命,甫一回来便得了郡主爵位,风光无限。 苏婧涵搅着手中丝帕,她说是叫靖平王一声舅舅,其实血缘早就淡了。< 35. 册封郡主 [] 顾昱淮到韵华院内时,瑜安方用完晚膳。 “小叔叔。”她唤了一声,仍惯用儿时亲昵的称呼。 作为双亲的老来子,顾昱淮与瑜安这个侄女其实只差了十五岁。 瑜安出生时,他也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将雪团子一般的侄女抱在手里,看了又看,都不舍得还给兄长。 瑜安回来的时辰有些晚,误了王府晚膳。 她解释一句道:“遇见个人,所以回来晚了。” 虽未提那人是谁,但顾昱淮能猜到七八分。 “你今日,可是专意去见陛下?” “凑巧撞见罢了。”瑜安毫不犹豫地否认。 安静了一会儿,顾昱淮道:“陛下问起过你数次。” 他还不知道瑜安的身份,自己亦没有挑明,只含糊了过去。 瑜安笑容轻松,不甚在意的模样:“总会遇见的,不急。” 她没有刻意避开的打算,顾昱淮颔首:“三月十三,就到了册封的日子。” 算算还有五日,礼部已安排好一切。 郡主乃从一品的爵位,虽说名分早定,仍需行正式的册礼,彰显尊荣。 正房外,侍从通传道:“王爷,表小姐来给您请安。” “让她进来吧。” 侍女簇拥下,苏婧涵袅袅入内,屈膝行礼:“舅舅万福。” 她方在致清院中扑了个空,才寻来此处。 “瑜安妹妹。”她主动与瑜安打招呼,声音温柔。 “表姐。” 苏婧涵本存了心思,想入座陪舅舅叙话。奈何置身这间屋子中,无端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打扰了眼前亲昵的场景。 自她有记忆起,舅舅就无比偏宠瑜安,一有闲暇时臂弯中总抱着她。 她忘不了瑜安幼时众星捧月的模样,人人都喜她生得玉雪可爱,是整座顾府的掌上明珠。 反观自己,不得父族看重,同母亲寄居在顾府的那几年,祖母和父亲连捎来的问话都寥寥无几。 苏婧涵咬了咬唇,维持着体面说了几句客套话,退出这方院落时,舅舅也没有出言留她。 她小心翼翼在王府讨好这些年,仍旧比不上才回来不到半月的顾瑜安。 当年是,如今更是。 …… 林嬷嬷到王府西院时,苏婧涵正在刺绣。 “表小姐。” 表小姐今岁已二十有二,到了出嫁的时候,王爷一直命人留心着。 按理说表小姐的婚事,本不该由她来提。奈何王府内没有女主人,连侧妃都没有。女儿家之事,王爷作为长辈虽为她作主,但也不便亲自来开口。 苏婧涵早便等着此事,日日绣些备嫁的帕子巾袜提醒着,生怕舅舅不上心。 烛火明亮中,她接过林嬷嬷递来的名册。可略略看完,眸中的欣喜化于无形,柳眉蹙起。 “问嬷嬷一句,这些人选,舅舅可会配给瑜安?”苏婧涵似笑非笑,“若是瑜安有瞧中的,我这个做姐姐的当然不敢夺她所好。” 林嬷嬷道:“瑜安小姐年岁尚小,还不着急。” 苏婧涵笑笑:“是了,以瑜安妹妹郡主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佳婿没有,怕是瞧不上这些人。再不济,她那八百户的食邑也够保她几代荣华,出嫁也是白白便宜旁人。” 林嬷嬷面色无奈,到底还是按捺下去。 且不说亲疏有别,王爷为小小姐请封郡主爵位时,表小姐还未来投奔。单说那是王爷征战沙场换来的军功,自然愿意给何人便是何人。 至于那八百户的食邑,在边关之时,是小小姐诱敌深入,冒险将羯族前锋引入密林中,以火攻尽歼之,大挫羯族锐气。 小小姐一路随军在前线,交洽青徐二州将士,同王爷商议军情时,表小姐安坐王府中,不是听曲刺绣,就是去各府上赴宴。 没有小小姐,这一仗不会赢得这般漂亮。 林嬷嬷叹口气,瞧着眼前锦衣华服的女子,看来表小姐早已忘了来时路。 说破天,表小姐也是姓苏,不姓顾。 她只道老话无错,升米恩,斗米仇。 靖平王府善待表小姐这些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 林嬷嬷走后不久,那份名册就被随意丢在一旁 上头的人选,翰林院六品的侍讲,吏部五品的郎中,身份最高的不过是区区桓平伯次子,袭爵无望。 “小姐息怒。”灵荷随苏婧涵从青州而来,替她捡起名册,“若是您不喜,令王府再寻好的便是。” 可莫惹了王爷不悦。 张嬷嬷瞪她一眼,灵荷立时噤声。 她是小姐的乳母,在院中也是说一不二的。 册子上这些人选,多是家境殷实、科举入仕的年轻子弟,将来大有可为,王爷已经算是费心。 小姐的身份,看上去是花团锦簇,但也只是表面罢了。 她一时未劝,知晓小姐此刻必定听不进去。 苏婧涵绞了手中的帕子,从郡主的名位想到容妃的册封礼,凭什么好事皆是她顾瑜安一人的。 哪怕从宫里被陛下厌弃出来,还能叫舅舅寻回去,得封郡主之尊。 可顾瑜安的身份,她在外面不能多说一字,否则王府怕是立刻就容不下她。 “小姐早些歇息罢,明日还要去康王妃的寿宴。” 苏婧涵掷了帕子:“去将我赴宴的衣裳首饰取来,我要再斟酌。” 灵荷屈膝:“是。” …… 康王妃五十寿辰,靖平王府早早便收了请帖。 王妃出身世家大族,清涵郡主是其幼女,从来都爱若珍宝。 翌日午前,顾瑜安梳妆毕出王府时,苏婧涵早已乘马车去了康王府,并未等她。 她没有放在心上,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康王府开府于城东,乃正经皇亲,门庭尊贵显赫。 “郡主安好。” “嘉懿郡主。” 虽说还未行册封礼,不过瑜安由侍女引着到宴厅时,在座的世家夫人,大多皆客气行礼,并未自矜长辈身份。至于她们身旁的小姐,更不必提。 瑜安略略还礼,礼数周到分毫不差。林嬷嬷为她备了名册,赴宴前她读过,能将客人身份一一对上。 她很快瞧见坐在几位夫人身边的苏婧涵,海棠红滚金边的锦裙,又是赤金嵌宝的头面,十足十庆寿的心思。 苏靖涵与夫人们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几句话的工夫,清涵郡主收到侍女的消息,亲自来带瑜安去给母亲拜寿。 二位郡主一失陪,夫人们面上的笑意就淡了不少。 这些世家的主母,心里皆明镜似儿的。 眼前这位苏小姐父家早已没落,全靠母亲与顾家的一点亲缘,蒙靖平王府收留。这些年,只不过是靖平王府没有正经小姐,才显得这位远亲的表小姐格外体面罢了。 她们平日看在靖平王的面上,多对其礼遇三分。但若是娶回家作新妇,那是很少考量过的。 更何况如今嘉懿郡主归来,这位表小姐就更无足轻重了。 在王府安享荣华这些年,她总该 36. 上风 [] 宝德殿外,宫人跪了一地。 刘喻退开三步,站至正使身后。 “陛下万安。” 帝王亲至,顾瑜安屈膝行礼。步摇随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华光流转。 “平身。” 萧询眸中万千情绪划过,目光一刻都未离开眼前人,顾瑜安微微一笑以对。 正使上前,提醒道:“陛下,吉时已至,请陛下为嘉懿郡主授宝册。” 女官捧了金册站到一旁,所有人等依序就位。 瑜安挑眉,跪于软垫上,裙摆如花一般盛放。 她面上含了得体的笑,抬眸望向萧询时,不卑不亢。 授册的祝词是礼部早便拟好的,萧询取过宝册,道:“愿郡主——”他顿了顿,“长乐未央,欢欣顺遂。” 正使一顿,礼部选来的祝词远非是此,以“淑慎性成,勤勉柔顺”始,以“性行温良,淑德含章”终。 他不敢多言,依着礼数往下唱和。 顾瑜安波澜不惊,接过了帝王手中象征郡主尊位的金册。 金箔绘刻细腻,闪着光辉,置于描金的托盘中很有分量。 她将宝册递与身后的檀佳,欲起身时,萧询对她伸出了手。 大典之上,外臣女官皆在场。顾瑜安没有拂他的面子,借了他的力站起,旋即抽回手。 “陛下亲至,臣女不胜欣喜。” 她笑着一字一句谢恩,仿佛萧询只是她的陌路人。 …… 陛下亲自送嘉懿郡主出宫,高进领着宫人远远跟着。 近日朝政繁多,陛下不过只匀了两刻时间至册封仪典。但此时此刻,竟无半分回去的心思。 萧询望身侧落后自己半步的人,他一早便知道顾家这位小郡主的名字,顾玥安。 只是从未想到,天底下有如此巧合之事。 “总会遇见,身世我想亲自说给陛下罢了。” 瑜安主动开口解释,并不想因为自己,让小叔叔在萧询面前为难。 那日在望仙楼偶遇,萧询竟当真未派人监看,倒让她有些意外。 昔年旧事,她虽是亲历者,记忆却早已模糊。 顾家蒙难,父亲奉帝命监刑,用病逝的幼子偷天换月,救出她养在身边,顶了叶家三公子的身份。 这些恩恩怨怨,无论是父亲还是小叔叔,都不愿她过多接触。 萧询安静陪在她身侧,听她从两府旧时情谊,横生变故,一直说到与顾王叔相认。 瑜安诉说时神情平静,语气中是淡淡的忧伤。 父亲和小叔叔提及这些事皆讳莫如深,兄长置身其中不便多言。 她亦没有想到,自己不知不觉倾诉的对象,竟然是萧询。 她停下脚步:“陛下,到安正门了。” 此乃内宫与外朝相交之界,王府的车驾即停在此处。 瑜安施施然一礼:“臣女告退。” 她先行离开,萧询立于原地,目送车驾离去。 瑜安是王叔寻觅许久的小侄女,虽远远超乎他的预料,可细想下来,又好似在情理之中。 无怪乎王叔见到瑜安不久,待她便格外亲厚。 原是亲人间的缘分使然。 萧询收回目光,有了郡主的名位,瑜安会长久留在靖平王府中。 是件好事。 …… 册封郡主礼成,靖平王府择了吉日为嘉懿郡主设宴。 听闻陛下不仅亲自为郡主册封,筵席当日亦会亲至,给足了王爷与郡主礼遇。 靖平王一改往昔低调作风,广散请帖,遍邀京中世家。 王府外摆设三日流水席宴,与民同乐。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王爷对嘉懿郡主的疼爱。一朝寻回,便是怎么庆贺都不为过的。 为着半月后的大宴,靖平王府上下风风火火备办起来,忙中有序。 王府少有这等盛事,十几位管事个个打足了精神,务必要将此事备办得尽善尽美。 不过两日时间,靖平王为嘉懿郡主设宴的消息,整座北齐皇都几乎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花团锦簇的荣宠与富贵,俱集于郡主一身。 “还有一事,”韵华院中,顾昱淮对瑜安提道,“须去千佛寺还愿。” 再撤去牌位。 此事必得她亲往,不可由人代劳。 “我明日去一趟便是,”瑜安点头应下,“小叔叔不必陪我” 千佛寺就在京郊西处,快马来回十分容易。 顾昱淮摇头:“这几日皇都多雨,还是乘马车为宜。” “好,知道了。”瑜安自然听小叔叔的话,惯例轻车简从,带了檀佳和平淮。 如若让人知晓身份,会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平淮的功夫顾昱淮是亲自试过的,除此之外,他又拨了二十名亲卫在韵华院中,此番点了五人随行。 有靖平王府的出城令牌,翌日午时,未悬挂任何身份标识的马车顺利地出了西城门,往千佛寺而去。 马车走官道,直通锦屏山山脚。 千佛寺建于半山,历经魏、陈、齐三朝,屡遭战火而屹立不倒。 五百余道石阶梯隐于碧树绿草间,顾瑜安提了裙摆上山时不免后悔,该着男装前来的。 若非今日是以顾家小姐的身份还愿,她必定换了锦袍。 拒了轿辇,瑜安一路拾级而上,山中春光正好,景色宜人。一双黄蝶游戏丛间,灵动活泼,颇有生趣。 山路并不难行,还未到黄昏时分,她已站到了寺门前。 寺门掩映在两株三人合抱的榕树间,“千佛寺”三个大字古朴而又劲逸,匾额上已有几道细细的裂痕,但无损其庄重。 有小沙弥早已等候在此,引嘉懿郡主入寺歇息。 以往每年秋天,靖平王都会来寺中礼佛,祭奠亲族。故而寺中专意为靖平王府辟了一处禅房,就在后山。 小沙弥引着路,絮絮叨叨说起这些琐碎小事。 禅房一进院落,收拾得干净整洁,在这山中别有一番雅趣。 顾瑜安择了东厢房来住,原本便是计划在这寺中住上一两日。 檀佳在屋中整理行囊,平淮绕着院子检查一圈,神情严肃起来。 相隔不远,那一处院落有重兵把守,等闲人靠近不得。 “贵客是昨日来的。”小沙弥只知这一点,余者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不妨事。”瑜安道,没有什么探究的心思。 休息了半个时辰,小沙弥来引郡主去拜见千佛寺中的法镜主持。 “师傅刚诵完晚经,现在宝殿中。” 夕阳的余晖洒落寺间,倦鸟归巢。 大殿中,法镜主持好似沐 37. 狼狈 [] 瑜安从济善堂出来时,下起了绵密的小雨。 顾氏玥安的牌位盖了红绸,几位沙弥诵经祝祷一夜后,为她将牌位捧出。 而后,她独自一人留在济善堂中,一一叩拜过顾氏先祖。 清烟袅袅,往事零零碎碎在她脑海中闪烁,时断时续,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顾氏冤案,她为旁观者听起时尚且愤慨。这些年小叔叔背负深仇踽踽独行,又是何等难挨? 时至今日,她尚能离开,可记忆中的至亲之人,都变作了冷冰冰的牌位。 天渐渐暗下来,瑜安倚在檐下,望细细密密的雨帘,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山间春景,此时此刻宛若一幅水墨画,在不停地晕染、流动。 她望着天边光亮一分一分退去,撑起了身侧的油纸伞。 雨帘蓦地隔开一道,雨丝落在伞面,声音泠泠动听。 行了一段路,雨势毫无征兆转急,济善堂与禅房尚隔着大半座寺院。 寺中小径已积了几处水洼,庆善泉水汩汩流出,行走需格外留神。 瑜安月白的裙摆沾染不少泥泞,手中的油纸伞在风雨中更显单薄。 细雨如织中,高进撑了伞迎上前:“郡主来避避雨罢。” 寺中的茶室建于庆善泉旁,置身其间,可听山中鸟鸣,泉水泠泠作响。 小小一方茶室中,瑜安在蒲垫上跪坐下。 萧询方烹完一道茶,取了茶夹,将白瓷红梅的茶盏斟至瑜安面前。 茶汤鲜亮,清香如兰。 瑜安饮了些热茶,春雨绵绵,雨势并无停歇之势,却合帝王心意。 室中氤氲茶香,瑜安怔怔望窗外雨景出神。 此处位置选得极佳,雨声回响,汇入泉中,自然之音若天籁。 茶盏中添了新的茶。萧询点茶时,动作若行云流水。 “陛下。”瑜安握着茶盏开了口,“可还记得,我小叔叔初至北齐的模样?” 她很想知道小叔叔过去的故事。 对上她的目光,萧询默然一瞬,颔首说与她。 …… 春雨留人住,雨天赶路不便,瑜安在寺中多留了一日。 晨起时,天放了晴,泉间还出现一道小小彩虹。 瑜安在午时前下了山,未乘车驾,吩咐平淮牵来一匹快马。 “主子……” “无妨。”顾瑜安翻身上马,她心中闷得慌,只想吹吹风。 马鞭扬起,骏马奔开四蹄疾驰。 开始靖平王府的两名护卫尚能勉强护在郡主身侧,渐被远远甩开。 风贴着两侧脸颊而过,道两旁的树木后退不止。 纵马在官道上,天地间皆是自由的,胸中的浊气方消散些。 奔行数十里,乌云变幻,闪电划破天幕,惊雷乍响。 雨倾泻而下,溅起无数水花。 细雨朦胧中,瑜安一时失了方向。 她勒住缰绳,雨水打湿了鬓发,马儿不安地原地踏着。 四下望去,前处隐隐约约有座供行人休憩的凉亭。 将马牵在亭中,雨丝斜落下,凉亭中地面半明半暗。 瑜安衣裙已被雨打湿大半,贴在身侧。 春风伴雨,吹得人发冷。 她挤出些裙摆上的雨水,向雨淋不到的地方靠了靠。 湿淋淋的衣袖擦过面颊,水滴下,并无多大用处。 天边灰蒙蒙的一片,路上罕有行人。 她一直沿着官道行,心中估算,离城中少说还有六十余里路。 水珠顺着鬓角落下,一人一马,困在原地难行。 等了许久,雨势不见消停迹象,反倒是愈发急促。 杂乱的雨声中,有车辕声近前。 一辆轩车撞破雨帘,出现在亭中视野。 瑜安心中的警惕多过惊喜,直到轩车停下,白衣郎君撑伞入了亭中。 “先随朕走。”萧询对她伸出手。 侍从来牵马匹,犹豫几息,瑜安没有逞强。 “多谢陛下。” 披了萧询的外袍,她勉强遮去湿了半干的衣裙。 马车内的绒毯沾上些雨水与淤泥,有些狼藉。 “我们去何处?”瑜安察觉出方向,这并非回城之路。 萧询言简意赅:“别苑。”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马车重新停在了一处别庄外。 “姑娘这边请。” 侍女撑着伞为瑜安引路,到一间干爽的屋中。 她没有留人侍奉,先褪下了身上湿衣。 不多时,侍女抬了浴桶进来,又取了套干净衣服,挂于屏风上。 泡在热 38. 追妻第一月 [] 书房外,侍女低声与总管交代。夜里贵人道口渴,她备了茶水送进去时,才发现贵人已靠在榻上睡了过去。 屋中点着烛火,美人青丝如瀑,叫她看呆了一会儿。 她在榻边小几放下茶水,借着烛光,发现贵人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顿时一惊。 同服侍的几个姐妹商量一番,还是决定先来禀明高总管,以免担上责任。 虽说并不知这位贵人的身份,但见如此容貌,又是随陛下而来,许是后宫中新纳的哪位娘娘。 高进先命人拿了令牌,加紧去请一位医者回来。几里外便是西山兵营,总能寻到军医。郡主白日里淋了雨,许是寒气入体染上风寒。 “有消息再来禀。”高进拿了主意,若是有何不妥,再禀明陛下不迟。 得了高总管不可怠慢的叮嘱,侍女吃了颗定心丸,打伞先回西厢房。 高进守在廊下,陛下此次出京,亲自走访了几处村落。户部一连上十几道奏疏,陛下忙于新税政,恐一时抽不开身。 雨淅淅沥沥下了半夜,后半夜侍女来禀过,郡主服了药,热度退下了些。 高进定下心,既如此,就无需搅扰陛下安寝。 容妃娘娘与嘉懿郡主实乃一人,这桩事知晓的人寥寥无几,更没有人敢提起。 毕竟是陛下亲口宣称容妃娘娘病逝,谁会多心怀疑此事。即便是有,也都知道该闭紧嘴。 他在陛下身边侍奉多年,多少能揣测几分圣意。奈何同嘉懿郡主相干之事,他着实看不透。一切还是小心为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翌日天明,天短暂地放晴过一会儿,又落起雨来。 萧询负手立于窗边,望灰蒙蒙的天色,问起西厢房中人。 高进昨夜思来想去,仍觉不妥。此刻听陛下主动问起,忙顺势道:“回陛下,郡主似是染了风寒,尚在房中休憩。” 萧询蹙眉,高进道:“医者诊治过,开了方子,说是未有大碍。”他斟酌着道,“陛下可要去瞧瞧?” 他记得,未见到嘉懿郡主之前,陛下是存了认其为义妹的心思,也备了厚赏。 高进递了台阶,萧询颔首:“好。” 西厢房中有清苦的药香。侍女端着温好的药,犹豫着不敢进去叫醒郡主。 见到陛下驾临,纷纷行礼。 “都下去罢。” 屏风后,榻上人安静睡着,并未被外间动静所扰。 美人墨发柔顺散着,未有任何多余装饰,颜色却可倾城。 一年未见,她清瘦了些许。 不在自己身边,想必瑜安在边境受了不少苦。 萧询于榻边坐下,睡着的瑜安温柔沉静。有时候,他当真不知,究竟什么才是瑜安真正的模样。 可唯有一点,她只有在自己面前,才是不同的。 萧询俯身,想要为人掖一掖被角。却在触碰到柔荑时,眸中闪过忧色。 “瑜安?”他唤她。 可沉入梦中的人没有丝毫回音。 梦境里,一砖一瓦,一花一木,顾瑜安知晓此地是何处。 步履匆匆的人从她面前奔过,神情忧愁。 “夫人,外头兵士还是不肯放行。” 立在堂前的妇人双鬓已有银丝,跟随着她的脚步,瑜安进到小小一间房舍中。 “母亲,玥安的烧一直未退……” 守在榻前的少妇眼眶泛红,握着孩童的手,只能和侍女一遍遍为她更换凉帕子。 顾氏儿郎皆上战场,父亲、丈夫皆不在府中。 将士前线浴血杀敌,将生死置之度外。可陛下却听信谗言,怀疑顾氏有不臣之心。 如今二百兵士包围顾府,以附逆的罪名,先行监看顾府老幼。 整整十日,不许人出入。 “母亲,父亲和怀远那处,可有消息?” 老夫人摇头,长叹一声。 榻上女童五六岁的模样,因高热而面颊通红。 少妇落下几颗泪珠,滴落于榻间,很快消失无形。 梦境随之支离破碎,熊熊火焰照亮了长夜。 “夫人,叶大将军到了,奉帝命来监刑——叶将军素来念两家旧情,您求一求,求一求他……” 老夫人掷了火把,神情坚毅:“帝王无情。谋逆之罪,顾家纵死不认。” 火焰贪婪地吞噬着房屋,横梁被火烧断倒塌,顾府陷于火海之中。 瑜安难以自抑地向那妇人冲去,不顾一切。 “祖母,不,不要——” 她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睁睁看着至亲被火光吞没。 …… “瑜安,瑜安?” 有人在唤她,顾瑜安费力地睁开眼。 她觉嗓子干哑得厉害,半晌,才辨别出眼前人。 萧询修长的手覆于她额间,带来一分冰凉。 高热使得脑中混沌,一个念头迟钝地告诉她,眼前之人暂可信任。 她重新合上了眼,觉得自己无比疲惫。 …… 外间隐隐有些亮光。 正拧了凉帕子的侍女惊喜道:“郡主醒了?” 瑜安声音喑哑:“什么时辰了?” “回郡主,酉时了,您睡了一日夜。” 她一壁扶郡主坐起身,一壁唤来人。 这场风寒来势汹汹,医者把过脉,去外间桌案上给药方更换了几味药材,将方子拿与厨房熬药。 “郡主可想用些什么?” 瑜安没有胃口,只撑着喝了几勺米粥。 身上的寝衣不知何时已换过一件,服过药,她重新睡下。 一整夜都是时梦时醒。 因觉得冷,侍女为她加了一床锦被。 “陛下,郡主醒来喝过药,现下重新睡熟了。” 高进适时进言,白日里陛下照看郡主,直到晚膳时分方有闲暇。 “陛下不如也早些安寝。” 萧询倒还没有睡衣,回书房中处理过搁置一半的奏疏,方才回房歇下。 …… 最后一次从梦中醒来时,晨曦已现。瑜安靠在床头,将零零碎碎的梦境拼凑出些完整的记忆。她披了件衣裳,静静等着天明。 用过早膳喝药时,萧询到了。侍女搬来圆凳,请陛下在榻前坐下。 黑漆漆一碗药汁闻着清苦,饮下更是苦到了舌根。 萧询递来一块果脯,瑜安接了,总算压下些苦意。 侍女收了药碗退下,屋中不知何时只剩了他们二人。 虽是独处,瑜安竟没什么不自在之感,只拢了拢锦被。 “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萧询开口,察觉到对方陡然凌厉的目光。 他轻咳一声,并非有意观之。 < 39. 追妻第一月 [] “你与陛下间,究竟……作何打算?” 小皇帝与瑜安间的旧事,瑜安不提,他先前也一直避忌着。 但如今回到皇都,因着身份,瑜安难免要与小皇帝遇上。 双亲兄嫂皆故去,他作为瑜安唯一的长辈,必定会为她好生筹谋,保她一世顺遂。 “相安无事即可。”瑜安道。 此话说来容易,可到底君臣有别。 瑜安笑了笑:“我有分寸,小叔叔不必为我犯难。” 无权无势,全盘受制于人之际,她尚有办法从宫中抽身离开,更何况眼下。 顾昱淮摩挲着指间玉扳指,提起小皇帝时,瑜安眉梢眼角皆是轻松,就好像在说起寻常的友人,只是泛泛之交。 而小皇帝……那夜酒醉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人皆道帝王薄情,可小皇帝却念旧,是个长情的主。自己算看着他长成的,有些把握。 就好像昔年小皇帝在代郡中结识过一名女子,一直对其念念不忘。 “若是玥儿将来出嫁,又该如何?”顾昱淮一次问的明白,他自然愿意庇护瑜安一辈子,但还是要为她的终身幸福考虑。 “小叔叔说这些,太早了。”瑜安绕开这个话题,玩笑了几句。 “是。”顾昱淮轻松一笑,他亦舍不得小侄女早早出嫁。 有了瑜安的态度,许多事情他处置起来才有分寸。 无论如何,在靖平王府,自己总能护住她。 …… 病去如抽丝,瑜安在府休养了两日,病势几已痊愈。 闲暇时分,她最喜留在王府的藏书铺中,常常一待便是半日。 书房内时常有人打扫晒书,因而哪怕是书页泛黄的古书,都保存得甚是完好。 小叔叔搜罗了不少兵法谋略,还有更多是朝中人知道靖平王好此道,特意挑了新岁或是王爷寿诞的好时机进献。 古书不比金银器物,以书籍为礼,连送礼的人都多了几分风雅。 林林总总加起来,堆满了一座书阁。 “小心些。” 瑜安立在书梯最高格上,搜寻一番,取下了一册《论兵》。 顾昱淮替她扶着书梯,瑜安稳稳地攀下。 世人皆传小叔叔好读书,什么上马能战,下马能论,但瑜安也未见他正经进过几回书阁。 书阁内新支了一张书案,专供郡主读书之用。 “你这爱书的性子,倒同兄长一般无二。” 关于父亲年轻时的记忆,瑜安脑中所剩无几,饶有兴致地听小叔叔偶然提起。 “兄长为人严正,熟读兵书,少时便随你祖父在战场上,同——”他顿了顿,“同叶兄是莫逆之交。” 瑜安是兄长三十岁上得的女儿,爱得如珠如宝。父亲也好,兄长也好,再如何在战场上往来不败,铁面无私,于瑜安面前都会撑起一张笑颜。 尤其是父亲,平素他们兄弟几人若有疏失,父亲责罚时绝不姑息。唯独在瑜安这个小孙女面前,从来都是温和宠爱。 说及此,顾昱淮不无得意。 “你小时候,但凡只要我在,是决计不肯让旁人抱了去的。” 任其他人如何逗弄讨好,以甜食玩器诱之,都是白费功夫,瑜安只认小叔叔一人。 顾昱淮面上含笑,同他一样,瑜安模样不似兄长。 若像了兄长,可没这般好看。 闲闲叙了些家常,顾昱淮白日里尚有事在身,先行离开。 瑜安留在书阁中,继续将手中书读完。 除了添茶点的侍女,藏书阁中一派静谧。 外间纷扰,都隔绝于书外。 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顾瑜安合上手中书,起身松了松肩膀。 这一册书最后缺了不少页数,她在书阁上原处搜寻未果。 单单接着看下一册,又总觉少些味道。 她忽而想起,小叔叔书房中好似也有这几卷书,或许那儿是全的。 打定主意,她搁好了手中书,反正两处相隔不远。 瑜安走了条近道,进王府书房时,当然无人拦她。 书房门半掩着,她叩了叩门,旋即推开门而入。 若她没有记错,那几册《论兵》应是在—— 瑜安脚下一顿,目光对上舆图旁着玄色锦袍的人。 萧询早便听出了瑜安的脚步声,并不意外。 回过神来,瑜安浅浅一礼:“陛下万福。” 萧询轻颔首,温言道:“有何事?” 她本想寻个借口搪塞,一时倒想不出有何名目,只简单答了。 “陛下既与叔父议事,臣女便不搅扰了。” 她退出书房,才发现高进就守在廊下阴影处,方才怎未发觉。 高进陪着笑恭送了人离开,底下暗卫都灵透,无一人拦郡主的路,不枉他再三叮嘱。 到了外院,瑜安问过小叔叔身边近侍才知,陛下带了幅新绘的舆图来,方与小叔叔商讨。小叔叔看过觉有疏漏,回致清院去寻自己在边关的手稿。 一来二去,倒叫她撞上了。 无功而返,遇见一回萧询,瑜安也歇了看书的心思,回自己的韵华院中。 方过未时,还能浅眠一会儿。 许是方才读书的缘故,梦里她在一间旧书铺淘书,竟也叫她瞧见了一卷《论兵》。 梦境格外真实,小睡半个时辰后醒来,瑜安靠在床头,认真回忆起那间旧书铺的模样。 她自己亦觉好笑,大抵便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坐了一会儿,瑜安下榻换了衣裙。梳妆毕到外间饮茶时,见几册《论兵》竟当真好好地放在堂桌上。 她翻了翻自己寻的那一本,完整的一册书并无缺失。 内院中服侍的丹泓道:“回郡主,这是陛下吩咐人送来的。王府内没有郡主要的几册书,这几本是宫中所藏。” 瑜安神色复杂,她不过随口向萧询一提罢了。 看来今后还是少说为妙。 “替我谢过陛下罢。” 丹泓领了吩咐,宫中的人到时郡主还在午睡,便没有叫醒郡主。 …… 两日内抄完了缺失部分,瑜安命人尽快将书册送还宫廷。 离筵席还有十日工夫,王府上下忙碌。苏婧涵在其中出力不少,为后宅的林嬷嬷分担。 瑜安本想帮忙,只不过不长于此道。她见表姐熟练地清点账目,分理入库与出库,登记造册,将一应份属内宅的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 王府设宴,琐事杂事无数,苏婧涵却有自己的条理,桩桩件件井然,经过她手未出过差池。 瑜安诚心夸赞几句,苏婧涵矜持道:“妹妹不懂这些么?” 她诚实地摇头,过去碍于身份,母亲甚少教她过问内宅事,以免惹人怀疑。 苏婧涵不信:“妹妹在宫中……”左右皆是王府心腹,她道,“必定执掌过宫务,何必自谦。” 天家富贵,一宫事务,哪是内宅小事可比。 “我从未经手过。”瑜安坦然道。 虽说有容妃的名号,但萧询从未让她理会过宫中事。 她不难猜透萧询的看法,只要自己好生安于宫廷便好,做一株不经风霜的娇花。 苏靖涵话到嘴边又咽下,心中却觉陛下当真宠爱。 瑜安试着接手一二,看似简单小事,不得其法便手忙脚乱。 苏婧涵瞧着气顺了几分,原来人呐,未必有十全十美。 譬如这内宅事,她掩帕笑了笑,道:“我教妹妹便是。” 苏婧涵的手灵巧地拨动算盘 40. 追妻第一月 [] “起来吧。” “多谢陛下。” 瑜安向旁退开半步,才发现萧询身后还站着几位外臣。 三人皆着绿色官袍,阶品不高,但能跟在天子近旁,不是等闲的文臣。 最左侧的那位一双桃花目,二十余岁的年纪,最先对她一礼:“嘉懿郡主安。” 他样貌生得不错,举手投足间带着从容,像是世家出身子弟。 余下两位跟着反应过来,亦拱手见礼。 “嘉懿郡主安。” 中间那位官员年岁三十上下,瞧着沉稳许多,满腹经纶、饱读诗书的模样。 瑜安心里有了答案,这三位大约是今岁新科的进士一甲,蒙帝王召见。 金殿上天子钦点,受到重用在情理之中。 打量不过一瞬,瑜安不着痕迹收回视线。 “今日入宫,可是给几位太妃请安?” “是,太妃娘娘厚爱。” 瑜安半垂眸答了帝王几句问话,就如寻常世家女一般,对天子半是恭谨半是敬畏。 只不过帝王对嘉懿郡主的随和亲近,细心之人都能察觉些端倪。 御前近侍知晓旧事者不多,皆守口如瓶。 落在外臣眼中,都道是陛下倚重靖平王,对嘉懿郡主爱屋及乌。 “陛下朝政繁忙,臣女不敢搅扰,”她向旁退开一步,恭送帝王先行,“臣女告退。” “高进,送一送郡主。” “奴才领命。” …… 坐在回王府的车驾上,瑜安吩咐人去打探一二今岁的科举。 春闱时,她和小叔叔尚在回程途中,没有赶上那等新科进士游街的盛事。 “主子,可是有何不妥?”檀佳心细,见主子突然提起此事,不免上心。 瑜安懒洋洋道:“好奇罢了。” 靖平王府要探什么消息自然容易,更何况进士一甲名录本就不是什么密辛。 坐在软榻上,瑜安翻看着暗卫送来的书文。 那位状元郎乃江州人士,今年虚岁三十一,家中已有妻儿。 榜眼同样出自江州,听闻家族在当地颇有名望。 江州数郡人才济济,此番中选者共十一人,传为一段佳话。 至于探花郎崔涣则是京城人士,他的祖父就是尚书左仆射崔何崔老大人。崔家一门清贵,家风严正,瑜安有所耳闻。而崔涣作为家中年轻一辈的子弟,摘得探花,想来很受家族看重。 一甲三人月前已授了官职,皆在翰林院任职。 除状元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外,其余二位皆是七品衔。 除此之外,亦有十二位进士通过馆选,同入翰林。 十余人中,风头最盛的莫过于探花郎崔涣。 翰林院中几位大学士与崔家皆有交情,崔涣在翰林院中如鱼得水,颇得人缘。 翰林院有时清闲,初登科的年轻士子一朝考取功名,聚在一起多有话可谈。 “崔兄今日入宫面圣,陛下可安排了差事?” “非也非也。陛下不过与我等清谈,考教学问。” 翰林院出身,将来位极人臣者比比皆是,只不过要耐住早些年的冷遇。 虽在天子脚下,翰林院中低位的官员得见天颜亦是难得。 崔涣说起宫中见闻,格外提起一事:“我与陆兄、李兄往朝阳殿时,在宫中见着了嘉懿郡主。” 此言一出,果不其然引来多方好奇。 若说春闱过后京中最引人注目事,那必定是靖平王新近寻回了嘉懿郡主。 不过郡主一向深居简出,除了在迎春宴露过面外,余者都难以一睹郡主风采。 一名与崔涣交好的士子道:“我听闻嘉懿郡主容色倾城,不输京中第一美人?” 谢中书家的二小姐,诗会上能一睹其芳容的人不少,大多认可此名号。 对于素未谋面的嘉懿郡主,尚有人存疑。 眼高于顶的探花郎卖足了关子,待所有人目光看来时,方一颔首:“传言非虚。” 他脑中回忆起佳人模样,一袭绯色绣粉樱的对襟长裙,乌发堆叠作云髻。鬓间珠钗华丽璀璨,却夺不去郡主容颜半分荣光。 毫不夸大,美人眸光盈盈望来的那一刹,他心跳骤停,好一会儿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 嘉懿郡主的身份由他最早认出来,虽说状元和榜眼在位序上压他一头,但往后为官变数不定,靠的可不是科举时的名位。 自放榜 41. 追妻第一月 [] “后日宴会,齐帝当真要亲至?” “或许吧。”瑜安挑了块茶点,枣泥饼入口清甜。 瞧妹妹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叶琦铭想了又想,环顾过四周,忍不住道:“瑜安,你与齐帝,现下到底如何说?” 后半句他压低了声音,只容他们二人听得。 瑜安不紧不慢吃着口中的枣泥饼,看得叶琦铭着急不已,在雅间内来回踱了两圈,坐回妹妹对侧。 他耐着性子等妹妹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总算听得瑜安道:“既已和离,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她停了停,其实若是当真论起来,自己至多只能算是萧询的妃妾,配不上“和离”二字。 但是无妨,她愿意用便用了。 “那,齐帝的意思是?” 妹妹的态度已然明朗,就是不知帝心。 “不清楚。”瑜安答得干脆,不明了也不在意。 叶琦铭沉吟许久:“虽说靖平王府在北齐地位超然,靖平王一心一意回护你。但他与陛下间,到底还是君臣有别,只怕……”他纵然心疼妹妹,也不得不为她打算长远,“你对齐帝,多少还是该避让些。” “兄长多虑了,我对齐帝自然会依照礼数。”瑜安笑容轻松,她在萧询面前谨守臣女的规矩,他挑不出任何错处。 不为别的,她不能让小叔叔夹在其中为难。 除了君臣之义,她知晓小叔叔与萧询私交深厚,也是将萧询视作半个晚辈辅佐。 当年,小叔叔初入北齐满身狼狈,万念俱灰。虽则起初是遵父命,但萧询实打实帮了小叔叔良多。 没有明帝父子,就没有后来叱咤战场,威震边关的靖平王。 而没有小叔叔,萧询继位后不会有那般平顺。 双方互有恩情,患难时的情谊最是做不得假。 叶琦铭倒不大相信妹妹依礼数的话。她若是想恼人,永远都是轻描淡写、浅笑盈盈的,旁人连发作的理由都没有。 “你啊,”叶琦铭永远偏向自家妹妹,“这一阵朝臣奏请陛下纳妃的声音不少。待齐帝充盈了后宫,我们都能安心些。” 省得齐帝总是介怀和瑜安的旧事。 “嗯。”瑜安望向窗边街景,声音不知怎的有些轻。 …… 三月二十二,吉日,宜宴宾。 自清晨起,靖平王府大开府门,两旁石狮威仪赫赫,迎四方宾客。 一驾驾轩车先后停于王府门前,登门的贵客锦衣华袍,由王府侍从恭敬引入府。 靖平王府门庭显赫,宅邸乃明帝亲赐,数度扩建,占据整整一条街。 王爷素来谦和,不喜张扬。从得封王爵以来,靖平王府还是头一回如此大宴宾客,遍邀大齐王公世家,流水席三日不断,可见嘉懿郡主在王爷心中的地位。 不少人犹记得,当年金殿之上,凯旋归来的靖平王是如何请先帝施恩,为自己那失散多年、还不知是否在人世的小侄女请封。 如今郡主归来,是真真正正的荣宠无双。 王府内一路行去,亭台水榭,一栋一梁无不考究,隐隐可见天家规制。 纵然早便知晓两代帝王对靖平王的倚重宠信,当真踏足这座煊赫王府时,还是让登门的贵客有了更清晰的考量。 靖平王累累功勋,因战功破格进封为王,反而比那些出身天潢贵胄的王室更让人心服。 前来赴宴的宾客彼此间皆是熟识,聚在一起不会冷场。 女眷多在王府花苑,虽说王府中没有女主人,但井然有序,绝不失迎客之道。 一应待客的厅阁俱是精心装饰,契合园中春景,引得人频频赞叹。 无需明言,诸位宾客对自己的位置心中有数。 中心位靠右的璟仪阁中,苏婧涵陪着几位贵妇人说话。 她在北齐皇都多年,各处赴宴,对北齐世家门第称得上一句如数家珍。 宁国公夫人自不必多说,夫君立有战功,嫡子赵凌自幼为当今陛下伴读,颇受重用。 魏国公府乃北齐立国时受封的功臣,几代勋贵。明帝的贤贵妃就出自魏国公府,执掌后宫多年。 还有平南侯夫人,新安侯夫人,皆有朝廷诰命。 至于坐在稍稍外围的几位夫人,如崔夫人,门第虽略逊些,但崔家一门五翰林,百年的清流文臣家族。崔夫人为崔家当家主母,儿子是今岁新科的探花郎,也算得上春风得意。 王府的侍女添茶送水极为周到,茶点名类繁多。 作为主家,苏婧涵心中不无得意。 在场的世家夫人们自然也知道她,靖平王府的表小姐。靖平王这些年厚待自己的表外甥女,一应衣食用度视如顾家嫡出。就是等闲世家中的正经小姐,都未必有这位表小姐风光。 就如她今日的装扮,嫣红织锦的桃花绣裙乃贡缎所制,外罩一条杏色披帛,妆容明丽,与发上的双翅金羽步摇遥相呼应。 若是叫不熟悉的人瞧见,还以为这位表小姐才是今日盛宴的主角。 苏婧涵在一众贵妇人当中应对得宜,魏国公夫人有心道:“不知嘉懿郡主何在?” “妹妹许是还在梳妆。”苏婧涵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意,俨然以主人的身份自居。 侍女鱼贯送上糕点,苏婧涵道:“这是王府新制的桃花酥,还请品鉴。” 璟仪阁中,不少夫人都带着府上小姐,盛装而来。 苏婧涵心知肚明,想也知道陛下驾临靖平王府,这些世家夫人们打得是何主意。 尤其是坐在屏风旁的谢家二小姐谢凝,素有京中第一美人的名号,清丽无双,曾有士子赞她容貌“桃羞杏让,不敢与之争辉”。 谢家家主官至二品中书,这些年上门为谢二小姐说亲的媒人无数,只不过谢小姐至今仍未定下婚约,存的是何心意无需多言。 苏婧涵不以为然,这么些年,陛下若能看谢小姐入眼中,早便纳妃了,何必等到现在。 她纵然不愿承认,单论容貌,所谓的第一美人在她那位表妹面前都要逊上三分。 屋中人各怀心思,面上一团和气,对迟迟未露面的嘉懿郡主更是期待。 “康王妃到——” 康王妃出身大族,又是天家儿媳,为京中命妇之首。 众人纷纷起身相迎,问康王妃安时,却被她身旁伴着的年轻女郎吸引走全部目光。 那女孩儿容貌极盛,着一件石榴红撒金望仙曳地锦裙。如云的乌发挽作飞云髻,有夫人眼尖识得,她发间那一支飞凤攒珠的八宝步摇乃是先帝许下郡主之封时亲赐,其身份不言而喻。 “嘉懿郡主安。” “诸位夫人客气了。” 康王妃身份最尊,坐去主位。她通身的气派,举手投足间的尊贵行云流水。 瑜安在王妃身旁落座,余下的夫人小姐们随 42. 追妻第二月 [] 帝王态度意味不明,仿佛是当真不记得这段往事。 原本想好说辞的康王妃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好在靖平王开口,岔开了此话题。 陪着赏花的近臣顺着王爷的话语说笑几句,很快便都忘了此插曲。 开宴时辰将至,一行人往王府宴厅而去。 主位自是留与帝王,瑜安与靖平王作为主家,席位一左一右摆在君主两旁。 余下宾客皆按次序入座。帝王在此,臣下多少有些拘束。 传菜的侍女捧着珍馐鱼贯而入,待到舞乐起,厅中气氛方稍稍回暖,渐有推杯换盏、交谈之声。 瑜安斟了酒,从容不迫行向主桌:“臣女敬陛下一杯。多谢陛下赏光前来。” 此乃主人家应尽礼数,萧询坐于原位,偏向她道:“你酒量不好,无需多饮。” 温和关切的语气,席间宾客听不真切,只能见到陛下同嘉懿郡主各自饮下了杯中酒。 美人微醉,更添三分娇艳。 一颦一笑间,不知多少世家子弟为之心折。 瑜安回到自己席上,一举一动皆受瞩目。 歌舞换了几曲,臣下的席宴萧询不会停留太久,宴席过半即离席。 瑜安随着小叔叔恭送帝王,暂时失陪,一道出了宴厅。 “顾叔留步罢。” 席上仍需待客,瑜安神色如常,在萧询目光看来时心领神会。 他们二人间事,顾昱淮暂不插手。 瑜安跟上萧询的脚步,二人行得远些,到一处清静的亭中,可以叙话。 “陛下寻臣女何事?” 此间并无外人,她却依旧如此生分。 帝王示意下,亭外的高进呈上来一只紫檀木嵌玉的宝匣,送至郡主面前。 宫中的赏赐前日早已送入王府,瑜安未动,似笑非笑:“陛下当真要认臣女做妹妹?” 此话一出,高进的心颤了颤,略带忐忑地观察帝王神色。 “瑜安。”萧询只是唤道。 他是何意,二人间无需多言。 高进退也不是,进也不是,若是郡主冒犯了陛下,那只能去请靖平王爷来转圜。 “玩笑一句罢了,”瑜安道,“陛下可莫怪罪。” 她唇畔漾起一抹笑:“陛下不会与臣女计较罢?” 笑容明媚,宛若春花初绽。 几句话间,将帝王的不悦化为无形。 瑜安接过玉匣:“臣女多谢陛下赏赐。” “恭送陛下。” 萧询离府后,檀佳替主子捧着帝王的赏赐,打开供郡主一观。 熟悉的一枚玉令,玉质剔透晶莹。 瑜安随手拿起,她还记得,当初就是凭这枚从代郡中盗来的玉令,自己方能入宫见到萧询。 “收到房中罢。”她将玉令放回匣中,还不知它能有多少用途。 未多耽搁,瑜安重新回到宴厅中。 帝王离席后,席间气氛轻松不少。 先是与小叔叔相熟的几位武将轮番上来敬酒,恭贺王爷寻回郡主。 小叔叔一杯接一杯饮下,明眼人都能看出王爷兴致颇高,对于敬酒之人来者不拒。 瑜安并不担心,小叔叔的酒量是军中拼出来的,这一点不算什么。 满殿的热闹,这一场明珠宴可谓是宾主尽欢。 席散后,宾客陆续归家,瑜安亲自送几位贵客。 魏国公夫人携着府上两位庶女告辞,格外热络,夸赞了几句府上宴席安排得宜,宾至如归云云。 是礼数,也出于几分真意。 靖平王府甚少设宴,这一场专为嘉懿郡主而设的明珠宴,绝不失王府气派。更因陛下驾临,愈发不同凡响。 瑜安谢过,道:“表姐为此费心安排不少。” 她主动提起自己的功劳,立在左旁的苏婧涵意外抬首。 瑜安的夸赞不似作假,倒让几位贵妇人对这位寄居靖平王府的表小姐有些另眼相待。 靖平王府没有王妃,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掌管事务的本事,的确难得。 …… 三月里春光无限,明珠宴后,北齐皇都中有些排面的诗会或是赏花宴,必有嘉懿郡主一封请帖。 瑜安甚少出席此等场合,一则没有多少兴趣相投的友人,二则流水般的席宴,年轻的世家郎君与贵女聚在一处,存着相看的用意。 她并无此心,亦不想招惹麻烦,只接了一封马球赛的邀约。 这一日天气甚好,瑜安换了身轻便衣裙,吩咐人从库房中寻出了一只风筝。 “郡主,表小姐今日去赴了平南侯府的赏花宴。”丹泓道。 瑜安点点头,难怪晨起便未见过她。 手中的风筝正是新岁的贡品,绘的是绮燕,神态灵动。 借着春风,风筝腾空飞扬。 瑜安手中的风筝线张弛有度,附近得闲的侍女都三三两两聚到花园中,看郡主放风筝。 远处的亭中,萧询与靖平王议事,望见一只灵巧的风筝在天幕下翻飞。 春色正浓,枯坐于书房中也是无趣。 兵部拟来的条陈一式两份,呈在二人面前。 去岁福王世子勾结苍南军谋逆,叛乱虽平息,却也牵扯出道台军诸多弊端。 大齐建朝伊始,高祖皇帝设三支道台军,数代下来,道台军主将势力日益坐大,招致动乱。 挟平叛之势,重整道台军军制势在必行。 年前因忙于收整叛军,扫清余部,兼之王叔返回青州,此事暂且搁置,只让兵部先行草拟改制之法。 王叔擅治军之道,朝中无人能出其右。 …… 亭外护卫层层把守,高进估算着时辰,陛下同王爷已商议了半个时辰有余。 见二位主子起身,他忙迎上前去。 帝王回宫,由靖平王作陪穿过花苑时,渐渐靠向那风筝的方向。 春风拂面,绮燕的风筝忽地斜斜落下,不知出了什么岔子。 等萧询行至近前看清人影时时,瑜安已挽了衣裙,踩上树旁大石,借了力,轻巧攀上了树冠。 绮燕栖于树,在一树碧叶间格外醒目。 地面上的丹泓还握着半截断了的风筝线,正紧张地望向树间时,冷不防随众跪地行礼:“陛下万岁万福。” “王爷金安。” 瑜安居高临下,透过树影望见了着玄色常服的萧询。 她试着踩在尚算粗壮的树杈上,扶着树冠,很快伸手够到了那一只风筝。 树叶随她的动作落下不少,萧询面色不豫,侍卫皆在,什么时候要她一个女儿家自己动手。 他上前几步,预备接了人时,瑜安却将风筝抛给底下人,顺着原路轻跃于地,稳稳当当。 除了裙摆 43. 追妻第二月——相求 [] 清涵郡主轻摇团扇,为她解惑:“马球赛虽好看,但来往之间易生危险。” 身为北齐萧家人,清涵郡主萧念自然也习骑射,只不过不精深罢了。 马球场上受伤之事时有发生,若是贸然邀贵女参赛,出了什么事端,主事者难担罪责。 故而球场上来往的女子,多为武将世家出身。 二人说话间,蓝队又下一筹,以三筹之势领先。 一回合的间隙,蓝队为首的那人高举球杖,格外张扬。同队几人聚拢到他身旁,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那位是魏国公世子曹盛。”清涵郡主语气平平,“魏国公府嫡长子,母亲出身大族,姑母是原先宫中的贤贵妃。” 家世显赫,有引以为傲的资本。 曹盛借着说话的空档瞟向观赛台中央,果不其然见两位郡主注意都在此处,心中愈加得意。 父亲本是存了同康王府结亲的心思,有意叫他求娶清涵郡主。 可依他所见,这清涵郡主不如嘉懿郡主。 康王府固然是皇亲,血脉尊贵,但靖平王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 况且陛下倚重靖平王乃朝中人尽皆知之事。自己日后必定是要入军中,有靖平王府的助力,实在是如虎添翼。 嘉懿郡主貌可倾城,令人心折。 曹盛早有考量,随着判官一声锣响,击球气势更甚。 锣鼓响了几重,赛事近尾声,蓝队最终以三筹取胜。 接下来便无甚可看的,清涵郡主与瑜安作别,康王府的侍从护送郡主归府。 曹盛赢下马球赛得了彩头,未将清涵郡主的离去放在心上。 他目光搜寻着嘉懿郡主的身影,想与魂牵梦绕的佳人说上几句话。 然而观赛台下不起眼的角落,他竟见嘉懿郡主同一年轻郎君立在一处,相谈甚欢。 “世子,那位是魏宁侯府的二公子。” 曹盛冷哼一声,全然未将人放在眼中。 区区北梁降将之子,也敢肖想郡主么? 当真是靖平王不在京中,什么人都敢趁机生出妄念来。 …… 瑜安同兄长在观赛台下会合,一道回魏宁侯府。 说起今日的赛事,叶琦铭熟知妹妹心意:“可是想亲自下场比试一场?” 瑜安未否认,但也仅止于此。 嘉懿郡主在京中的风头已然盛极,何必再添一笔给人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叶兄。” 半途遇上宁国公世子赵凌,叶琦铭拱手还礼:“临山兄。” 赵凌勒住缰绳:“我正想去寻叶兄。三日后的马球赛,我这边队伍中尚缺一人,不知叶兄可否前来助阵?” “都有哪些人?” 赵凌报出几个名字,皆是曾在胶东剿匪时叶琦铭相熟之人。 看了几场马球赛,叶琦铭不免心动。赵凌既问到了他面前,他顺势答应下来,也是给赵凌一份情面。 瑜安坐于马车中,将二人的对话听了十成十,觉得无妨。 她安安心心在魏宁侯府住了两日,平素如若出府,还是换了男装,省得与二哥同行时惹来旁人探究的目光。 “客官里间请。” 这段时日京中大小的马球赛事频频,好几处马球场都未歇息过,连带着裁缝铺子生意都是红火。 若非额外使了些银子,只怕三两日的工夫还拿不到这套马球衣。 瑜安随兄长上二楼等候,不一会儿伙计便捧来前日定做的衣裳。 暗红圆领的马球衫,开口处基本上都以环扣与拴带相联结;乌皮六缝的打球靴,以及打球帽,准备得很是齐全。 兄长去里间试换了衣裳,大小正好合身。裁剪得宜,衬得兄长身姿挺拔。针脚细密,系扣缝得牢固。 毕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这家裁缝铺子的确不错。 瑜安点头,自入北齐以来,兄长行事一向稳重谨慎。如今受赵凌之邀打一场马球,有了几分在家中时的少年气。 叶琦铭换回自己的衣裳,并无任何要修改之处。 付了剩下的银钱,伙计仔细包好衣裳。 “还有何要置办的?” 瑜安稳妥问上一句,陪着兄长一一备齐。 到了晚膳时分,叶琦铭想找间酒楼,瑜安道:“不如回王府用膳罢。” 此地恰离靖平王府不远,故而她有此提议。 叶琦铭欣然应允:“好啊。” 王府众亲随对郡主这身打扮早已见惯不怪,膳房做了可口饭菜送到韵华院中。 瞧着正房内一应陈设布置,即便叶琦铭不好金银器物,都能瞧出样样件件价值不菲。 他忍不住感慨几句,林嬷嬷笑道:“这些年各处的供奉,还有宫中的赏赐,王爷总会留出好些送到郡主院中。慢慢地便积攒下这么多。” 除了屋中摆出的,库房里也是堆得满满当当。 总归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王府盼回了郡主。 多一个人如此疼爱妹妹,叶琦铭再没什么不放心的。 晚膳的餐食甚是合二人心意,乘着夜色,瑜安依旧回魏宁侯府歇息。 …… 翌日的马球赛事定于未时一刻。瑜安瞧己方队伍以赵凌为首,兄长到时,同队中其他几人皆打了招呼,神情熟稔。 至于蓝色那方,领头的恰是魏国公世子曹盛。 看起来,这位世子当真钟爱马球。 今日清涵郡主未到,瑜安独自一人观赛,目光全然汇聚在自家兄长身上。 二哥虽是初次打马球赛,但骑□□湛,同场较量丝毫不在话下。 锣声、得筹声接二连三传来,双方交战难舍难分。 然而几回合下来,瑜安却渐渐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尤其是对面的曹盛,对着宁国公世子赵凌时下手尚有顾忌,对着二哥时却步步紧逼。他周围几人对二哥更是围追堵截,好几次若非二哥闪避及时,只怕要受伤。 马球场上的事情,本来就说不清道不明,有所受伤也是常事,无处论理的。 好在二哥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后面多有提防。 赛事过半,兄长这一方渐入佳境。他与赵凌配合默契,接二连三得筹。 至于曹盛那一方,暂处于下风。虽则曹盛仍在得筹,但双方相较,已落后四筹不止。 计时的沙漏还余一小半,球顺利传至兄长的球杖下。 蓝方数人驱马来拦,纠缠中,掩护在兄长周围的二人被横空冲散。 兄长仍控着球,稍稍将这些人甩开些。 曹盛扬动马鞭,迎面拦截。 场上双方大半往球门下赶,一时间人影交缠,骏马嘶鸣。 有惊呼声传来,瑜安疾奔几步至亭外。数人相撞,兄长所骑的那匹枣红马马蹄高高扬起。他当机立断紧勒缰绳,并未能缓解失态。跃于地时,兄长踉跄着连退几步,勉强立稳。枣红马不安地踏动着,稍稍平静下来。 可另一头,曹盛却没有这般好的运气。他被胯下骏马发狂甩出,混乱中又不知被谁的马尥了蹶子,在马蹄间滚了几圈,站都站不起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周围人立刻下马搀扶魏国公世子,场中乱作一团。 赵凌作为红队之首,当先上前查看曹盛的伤势。 “兄长无事吧?” 瑜安赶至场中,因脚步太急,发髻上的七宝玲珑赞稍稍歪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