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效应》 第1章 一只蝴蝶 秋天,干燥清爽的风划过大叶榕密织的叶片,带来一阵摇摇晃晃的声响。 黎城,光美术馆举办二十周年纪念展,为期三周,今天是开幕第一天。 孟蝶从机场直接打车来的,手里还提着28寸大行李箱,滑动起来,轮子嘎吱作响,从一进门起就引来不少审视目光。 她也不在意,在门口接待处寄存完,接过了导览图仔细看了眼,就径直朝长廊走。身上是黑丝绸连身裙,腰间系着同色皮带,外套是件麻料的白衬衫。衣装衬得人更寡淡清冷几分。 脚步渐慢,又吸入一大口潮湿空气,孟蝶将袖口浅浅挽起一圈,冷白色的细腕上现出一只素色蝴蝶的纹身。她拿拇指细细地摩挲着蝶翅,终于脚步在36号作品母子图前停下。握上栏杆的指节紧了紧,才偏过头,屏息凝神,直面向画。 目光刚聚焦于画上,便听见一道散漫又轻佻的声音。 “孟—蝶—?” 肩膀轻颤了颤,她抬头看去。一入眼便是从拥挤人潮中缓步走来的慕凌青。他显然对于这条狭长且人挤人的过道毫不在意,信步向前。只见过道上,他脚步所及处,人们竟纷纷侧过身去让路。慕凌青,像一阵强劲的风,肆意经过,劈开一片茫茫人海。 身前的男人很高。不止是身高,还有,高高耸起的眉骨和屹立挺拔的鼻梁。薄透晨光穿过天顶触及他冰霜般的冷脸,又仓惶地四散开。刚遇上他那犹如从天而降的巨网般的目光,她瞬即低下了头。 “慕老师,这位是?”慕凌青身后跟来的是东大美术学院的高院长,在旁一脸疑惑地看着二人。 “噢,就是个,老朋友。”慕凌青自然地笑答,脸上的冰山顺着笑意越滑越远。 话音落,男人便主动伸出了手,身上的工作证随着动作晃动在面前,他客气道:“幸会。欢迎来看展。” 紧接着,高院长亦朗声道:“噢,原来是慕老师的朋友,欢迎欢迎!感谢支持!” 话落在地上,孟蝶咬了咬牙,才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轻轻浅浅地握了握对面那只手的指尖,齿间艰难得溢出一字一句:“幸会——” 不等她反应,对面,慕凌青已抽出了手,顺势理了理西服外套,冷道:“那,先失陪了。” 转过脸,男人对身旁的高院长点了点头,低语了句,唇上随即绽露出完美笑容,两人一道向前而去。 脚步声渐远,孟蝶才松了口气。不远处慕凌青正与一群人侃侃而谈,身上是一套熨烫妥帖的深灰色西服,搭配一枚玫瑰长胸针,光彩照人。西服的直线美感与男人傲立的身形相得益彰。 忽地,风声裹挟着男人清朗的笑声传来。慕凌青眼里翻起波澜,似又溅起水花,只遥遥一眼,看得孟蝶浑身起了一片湿冷,她忙偏过头。 脚步往前,她不舍地看了眼36号作品后,缓缓闭上眼片刻,便往出口走去。 拿回了行李箱后没往前走几步,不知怎地趔趄了一下,她刚低头看向脚踝,手腕便被狠狠拽住了。 孟蝶正要惊叫起来,下一秒,手边的那个箱子,被猛地推开。 箱子忽然被给予了一道力量,漫无目的地滑开了…… 第2章 二只蝴蝶 “闭嘴!” 不等人惊呼起来,男人阴鸷的声音刺了刺耳膜。 嗞啦——孟蝶有几秒的愣神,人就被拽进了一个陌生的空间。 美术馆儿童游戏室。 今日活动告一段落,室内凌乱地摆放着层层叠叠的画架,缝隙间漏出一点黑色光面裙的裙角。 画架背后,站着一位泫然欲泣的女人。 莹白小脸上是一双温温柔柔的鹿眼,眼里盛满恐惧。仔细打量的话就会发现,她身形微颤,腿上跟着发软。 “慕凌青,你放不放手?” 女人的眼眶湿润,手腕被紧紧攥住,只剩下嘴上的那点虚浮的气势。 眼前的男人不知何时脱去了那身儒雅的西服,活像是露出了獠牙的捕猎者。衬衫袖口挽起,扣在肘关节往上处,上臂肌肉线条毕露,与其温雅谦和的面部轮廓碰撞,霎时间带来一股鲜明反差感。 男人那狭长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狡黠,道:“孟小姐,看来不太懂得,礼貌。” 最后的二字重重落下,他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女人水光潋滟的下唇。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女人瞪大了眼睛,膝盖一软,眼看要跌倒,纤细腰肢又被结结实实地揽住了。 男人轻笑一声,手指在那曼妙处停驻,下一秒,已近在她的耳廓旁,温热的气息在耳边逡巡,“欲擒故纵?” 孟蝶毫无章法地胡乱挣扎了一通,倒使二人贴得更紧。她愈加羞,羞得人全身脱力,眼泪,不争气地掉落。却很轻,比一片羽,一粒沙,还微不足道。 她垂着眼,低声下气求:“慕凌青,不要!不要在这里!” 一双清眸又恐惧焦躁地闪动,眼波向那扇木门处游移。 “呵——” 顽劣一笑,男人一把捏住了孟蝶圆润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与他对视,后,即深深地看进她瞳仁里。 只见,几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滑过孟蝶的脸颊,脸上红粉初现,而那红晕又蔓延到圆融的耳垂、纤长柔嫩的脖颈。脸上那张漠然疏离的假面彻底碎裂开,一层又一层地翻涌起秾艳的欲,色…… 男人的喉结滚了滚,眼睑煽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让孟蝶身体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慕凌青的眼神由她那生动的眼睛往下,看向她微微翘起的鼻头,婉约饱满的樱色唇瓣,呼吸不由地一沉,手上再一施力,两人的身体更加紧密地靠在一起。 女人的一张小脸红透,滚着烫,她拼命使劲,后退小半步,才好不完全靠着他的身体。 慕凌青看在眼里,由着她退,手上力道却不减,缓了口气接着说,“孟小姐,久别重逢,别装的像个陌生人,好歹也算是我学妹。该不会是出国深造了几年,就忘本了吧?” 话音落,慕凌青眼里的狠厉一闪而过,覆上的又是那吊儿郎当、蛮不在乎的痞气,手指在女人发红的手腕上搓揉,似在歉疚于他先前用劲太狠,“还是,你更想听我道句恭喜,恭喜你能搭上我那位,小叔?” “唔” 玩笑话说完,慕凌青眼里的笑意散尽,一片兽性的猩红色涌动,道:“原来,孟小姐喜欢玩这种游戏。” “你闭嘴!”一步之差,竟是孟蝶先抑制不住地喊了出来。 第3章 三只蝴蝶 “你!” 孟蝶气极,拼尽全力扭着手腕要挣脱他,手上吃痛得紧,再端看面前的慕凌青无论是身躯还是脚步都不曾移动半分,几年不见,他身上的少年英气蜕变为了沉郁而磅礴的男子气。 在她晃神的那时间里,孟蝶的肩上不由分说地落下一道力量,将她的身子扣住。 慕凌青俯下身去,男人那晶亮沉着的黑瞳轻易瓦解了她的防线。 随后他闭了眼,一往无前,缓缓吻住她的唇,虔诚而热烈的一吻让整个世界平静下来。 轻盈的吻,像一只翅膀沾湿的蝶。 不知过去多久,四瓣唇,一点点地,轻轻分开。 这时,门外孩子们清脆的笑声才清晰地响起,荡漾开。推拉门被轻巧地拉开,接着是一道柔和的女声,“孩子们,排好队,跟上!” 孟蝶脸上神情复杂,来不及整理好衬衫,急切地跑了出去,只是这一次,亦无人阻拦。她慌乱的脚步踏在地面上,连贯有力,还依稀能听见白衬衫落于地上,发出突兀的“哗拉拉”的声音。 三日后。 慕宅。 “孟姐姐,是小叔让我来的。” 听到某个字眼,孟蝶的手上即刻起了层薄汗,终于她还是摆出一张温柔的笑脸,道了声谢。 孟蝶随慕雨进门前,深呼吸了三次,还是未能平复心情。她懊恼地跟着慕雨的脚步,走在花园里,心如擂鼓。 穿过花园,几个园丁抱着刚处理好的凋零的大马士格玫瑰对两人微笑着,孟蝶目光短暂地落在枯干的花瓣上,又移开,遥望了眼隐在樟树叶片间的圆顶主楼,今夜的家宴便是设在那里。 慕家花园精心设计过,四季有不同的景致,此时正是金桂飘香。 桂香正能安抚心神,这次却适得其反。孟蝶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短甲嵌入指腹,十指连心,痛感一丝一缕地拨动着神经,叫人更是心烦意乱。来到花园中心的天鹅喷泉前,慕雨的脚步忽然停下,转头道,“小叔说让你在这等他,和他一起进去。不过,要我和你一起等吗?” 孟蝶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说罢,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的脸,盈盈一笑。慕雨年轻且美得张扬,生机勃勃,一看便是娇养长大的小公主。慕雨礼貌地朝她也笑了笑,一欠身,便轻巧转进了藤曼环绕的回廊。很快,脚步便远了,像是入了画境。 孟蝶亦收起笑意,脸色和这傍晚的花园一样陷入死寂。 她这才注意到,再往前去,园林竟修剪成了一道迷宫。突然起了玩心,打算先试试,如果不行便原路返回好了。恰好手机响了一次,是慕镇宇发来的说他要晚到,让她先休息一下的信息。 长舒了口气,她自语道:“那五分钟后,再来回来面对现实。”踏进迷宫的瞬间,周身果然感到了一阵轻松。 走到第一个岔路口时,她正踌躇着不知该往哪边去,突然听见人声,便本能地朝那边走了两步,映入眼帘是男人高大宽阔的背影,气氛一时间暧昧不明。 孟蝶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脚步匆匆地往回走,一刻不停,好不容易到迷宫入口处,便扎扎实实地撞在了男人身上。 第4章 四只蝴蝶 “孟蝶?” 慕镇宇的臂膀坚实,一把便托住了女人柔弱的手肘,不偏不倚。 “镇宇!”孟蝶听见这声音,闻着熟悉的乌木香,心里如蒙大赦。 慕镇宇动作轻巧地搂住身前的女人的腰身,“今晚,要辛苦你了。” 孟蝶的身上僵了僵,后又摇头,“不会。谢谢你邀我来。” 慕镇宇随即牵起她的手,他身上和煦的暖意也传来。接着他逐一地缠住她的手指,道:“别紧张。”那坚定而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孟蝶:“他们都会喜欢你的。” 孟蝶瞳孔微地一震,心上涌起一阵酸涩,她只点点头,“谢谢你,镇宇。” “嗯。进去吧。” 事实上,慕家的家宴就如同慕镇宇和孟蝶说过的,完全不必担心。 慕家,属于真正意义上的书香门第,崇尚文化,祖上出了不少有名的画家,书法家。追溯到慕家的前代家主慕浣州老爷子,乃绘画界叱咤风云的传奇人物,开创独特的绘画流派,把一生献给了艺术。而现任家主慕廷,不仅仅是位画家,更是创立起了慕氏,发掘、资助了众多绘画界的新人。钱和名,他慕家都不缺。 不过盛名之下,慕廷与其妻江美延过得就像对寻常夫妻,两人都十分平易近人,没什么艺术家架子,亦没有人对她发问责难。只简单聊了几句近况大家便一道进入餐厅,入了座。 时刻一到,精致的菜品,一道道摆上大理石制的长餐桌,在水晶吊灯洒下的柔和灯光中熠熠闪光,让人应接不暇。慕家祖上是南方人,虽定居黎城了,吃的仍是淮扬菜,似在固守着一份本心。但,一顿饭的时间下来,大家各怀心事,竟只有慕镇宇在专心吃饭,时不时还唤来身边侍者询问几句。 对孟蝶来说,这一大好事便是慕凌青没有出现。那日在美术馆遇上时他身上也戴着工作证,想来最近是在忙展览的事,这倒是让她放下心来。 直到甜点摆上桌的时候,大门忽地被拉开,慕凌青和秦枫竟有说有笑地从外进了来。 “哥哥!” 慕雨兴奋的声音率先响起,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今天精心打扮过,一晚上没见到想见的人,食欲不佳,没想到,这人来得正巧! “哥哥,秦哥,你们快来尝尝甜品!” 人从旁经过的时候,孟蝶下意识地攥住了裙摆,低下了头,假装在吃着盘里的食物。眼见他没在她一旁的空座停步时,心才落回胸膛里。 “秦哥,你坐这吧!”慕雨的眼睛滴溜溜转着,使劲给慕凌青使眼色。 “行,你坐这。”慕凌青没好气地笑笑,推了秦枫一把,自己又绕道回来,在孟蝶身旁的位置上坐下。 这熟悉的薄荷气息侵入,孟蝶呼吸微顿,面上更红了。 “小叔,不知这位是?”慕凌青一坐下,目光先落在孟蝶身上,接下来就径直看向慕镇宇。 慕镇宇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缓声道:“这位是孟蝶,我的未婚妻。”说着,宽大又充满力量感的手掌揽过了女人的肩,两人靠得近了。 慕凌青恭敬地点头,脸上的神情意味不明,嘴上还是那股恶劣的劲,“噢,孟小姐。那,我该尊称一句婶婶吗?” 孟蝶脸上愈加红,红更是蔓延到了脖颈、锁骨,落在慕镇宇的眼里,他眸光一沉,“孟蝶脸皮薄,你们别拿她打趣了。” “叫孟蝶就好。”孟蝶努力稳住声音,细听的话还是有些破绽。 慕凌青倒是游刃有余,话锋一转,“好了,是我不对,孟小姐,你别放心上。我自罚一杯。” 孟蝶朝他的位置方向点了下头,却不敢看向他,目光只散在空中,柔声细语道,“不要紧。” 一杯酒下肚,慕凌青目光游移,终在慕镇宇还未收回的手掌上停住,掌心下是女人圆润平滑的肩线,立时间他心上窜起一团燥郁的火,啃噬着唇舌。 第5章 五只蝴蝶 大家的心情似乎都未被这段插曲影响,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甜点上。 慕镇宇看了眼甜点,是提拉米苏,凑近孟蝶耳畔,低语道,“你不吃也行的。” 孟蝶的体质对咖啡因敏感,慕镇宇倒是贴心的。听完,她立即点了点头,慕镇宇转头对侍者低声吩咐了两句,孟蝶面前的蛋糕便被撤走了,换上了一碗银耳羹。 饭后,慕廷和慕镇宇到二楼书房谈话去了,留下了孟蝶和江美延在客厅里,江美延知道孟蝶也是学美术的,拉着她看些她平时存在客厅的习作。 孟蝶看到画,心情才好转,连忙问:“江阿姨画的这样好,有考虑当作职业吗?” 江美延摇摇头,“没有,平日在这花园转转,再为这几个孩子的事情头疼一遍,时间就花完了。” 孟蝶温婉一笑,心内了然,不再多问。 江美延对孟蝶这个文静的性子尤为喜欢,让她别拘束:“一会我和镇宇说就是了。你去逛逛这花园吧。” “谢谢江阿姨。” 孟蝶从侧门走入了花园,桂花香在夜晚更加浓郁。夜色漆深,倒是一层保护掩藏的颜色,让心倏然展开。把手机调成静音,她迈开脚步,由着性子在花园里闲逛。 此时,慕凌青站在二楼的阳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刚要点燃,便看见远处,女人走到桂树下,背对着他,将外套脱下,寄在腰间,露出纤细的手臂,下一秒就抱住了树干。 他的嘴角亦不自觉地扬起。 “孟小姐?” 彼时,孟蝶正抱着树,听见远远地有人喊她,她应了声,声音细细软软。 等了一会,那人没再回话,她才觉得奇怪。 于是松开树干,回身。 慕凌青正站在夜色里,立在她身前,一身黑色绸布衬衫,与夜色融为一体,皮相骨相皆是无可挑剔,沿着高耸鼻梁的垂直线条往下,便是那蜿蜒曲折、惹人心乱的唇线,而那里唇瓣饱满。许是因为沾染酒气,唇红齿白间无声倾吐着烧灼的欲念。 他低着头,似在端详她的脸,又仿佛将视线定在她那纤瘦皎白的手臂上。 被这视线看得羞赧之际,孟蝶的那张毫无攻击性的脸上即摆上了愠色,急道,“怎么又是你?” 慕凌青盯着她无措地晃动的大眼睛看,又一大步往前,调笑道,“是我。” “我又是谁?” 孟蝶无意识地皱起脸,往后撤了一步,强装镇定。 她眨了眨眼,仍旧一脸愠怒地看他,答非所问,“他们都在里面。” 慕凌青被逗乐,“谁在?” “慕凌青,好玩吗?” 慕凌青起了兴致,鼻腔中发出一身闷哼,“嗯,你很有意思。” “我要回去了,镇宇在等我。”多说无益,孟蝶解了腰间的薄外套,欲将它穿上。 慕凌青喟叹一声,伸出手指,轻轻一勾,便将衣料的一截掌握在手,在指尖揉捻。不等女人反应,他再一拉,衣服和人都撞在了身上。 那淡淡的花香在他身上尽数散开。 “好香。” 他笑着,真心感叹。 孟蝶听到这蛊惑的声音,感到心神不受控地一颤。 如同,入了网的蝴蝶,无法逃脱…… 第6章 六只蝴蝶 嘶啦。 孟蝶凭着蛮劲,在深渊里挣扎。 然,徒劳无功,腰上外套反被甩了出去。 她不得不愤恨地靠在他身上,隔着衣料也能感到那紧实滚烫的肌肉,男人的身上犹如盘旋着纵深的沟沟壑壑。 随着温度一点点的上升,孟蝶的心中警铃大作。 “赶紧放开!慕凌青。” “孟蝶,你换句别的行不行,走点心,嗯?” 邪佞地一笑,慕凌青便用手禁锢住她的腰身,指尖顺着光滑的衣物来来回回。 换? 只一瞬间,孟蝶的思绪便扑簌簌地回到那间画室,天旋地转,耳边一记庞然大物轰然倒塌的声音炸响。 不行,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慕镇宇还在里面,被他撞破这一幕会有怎样的后果,她来不及去想。 “慕凌青,他在里面,你放了我吧。”孟蝶眼尾拖出一道细长的红晕,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委屈。本想硬气一回,再不让人小看,可不知怎的,这话一出口就,变了味…… “谁?你的镇宇吗?” 慕凌青语带嘲讽,手上的力道更大,誓要将人拖进一片漩涡般。 “嗯——” 孟蝶即瞪大了惊惶的眼,只得尽力去捂住嘴。 听见那声嘤咛,慕凌青身形也微微一顿,覆在她耳边恶狠狠地威胁道,“孟蝶,很遗憾,只能是我。” “别人,你就不用想。” “听清楚了吗?” 良久,没有回音。 朦胧中,凉如水的月色倾斜,又涨潮般,围绕着男女的脚踝划圈。 “呵。” 这次,慕凌青不着痕迹地靠上她颈窝,深深一嗅,又,猛地一口咬上,咬得狠极。 一阵秋风乍起,桂树上花枝乱颤。几瓣细弱的花遭了难,霏霏如雨泻。 孟蝶的泪水炙热,止不住地往外流,也一点一滴地渗进唇里。 又苦又涩,正如同那羞耻心的味道。 而慕凌青,是一片酷热狂躁的火海,卷起一个接一个的猖獗的赤浪,气焰嚣张地要吞噬这一方天地,叫它生灵涂炭。 等他终于脱力停下,她趁机推了男人一把,拾起衣物,头也不回地跑进夜色里。 慕凌青眼看着那道冷白色消失在视线里,俊美的五官染上一层落寞,手指触了触唇齿,才重重垂落身侧,仍在颤抖不止。 终于,这人癫狂地哂笑起来,喃喃道:“够狠。” “孟蝶,你回来了!” 慕镇宇今天一身珍珠雅白衣装,领口系了条墨色的短丝巾,平添几分贵气,与他温柔美型的面庞十分相配。 喜好上,他钟情古典雅致设计,就像他这个人,礼节繁复了些但总是滴水不漏、一丝不苟。比孟蝶长了十余岁,保养得宜,年岁于他是柔和潮汐抚过软质沙滩,留下温润的分量感,并不似他人那般染上世俗浊气。他面上带笑,气质如同和煦甘美的春风。 慕镇宇似乎并未察觉出女人神色间的异样,眼波扫过她扣得整整齐齐的外套,关切了句:“外面凉了,过来坐。” 信步走来,大掌顺势搭在了孟蝶的腰际,触到衣料上的寒凉,心中亦有了数,于是眼波沉静落下,亲昵地领着她往前走,边走边对她解释道,“我们在看画。” 画? “这是……?”顺着金属栅格立灯所散出的灯光方向看去,女人的声音起了不小的波澜…… 慕镇宇看了眼孟蝶,转而对慕父慕母道,“不好意思,是我自作主张。” 画架上,一幅油彩,静物花束。 马萨德医生。 鲜红璀璨的花瓣,甜软温馨地舒展开。而下一瞬,化作一张天罗地网,网住了孱弱的蝴蝶。 “因为觉得很合适今天的场合,便将这幅画送来了,其实这是孟蝶的作品。” 第7章 七只蝴蝶 “唔,原来是孟小姐的作品。” 慕廷沉声道。这一晚上他的目光,头一回,实打实地落在这位陌生女人脸上,意味深长。 “好美的玫瑰花啊。秦哥,你快看!” 正巧,慕雨拉着秦枫也从花园里进来了。 慕雨对花草事兴趣浓厚,松开了身边人的手臂,径直走到画前,低语道,“还是双色花瓣呢,看来明天我要去花店逛逛。” 大家的目光都投注在画上,赞叹用色之大胆精妙时,孟蝶只直挺挺地站着,一言不发。 吱呀一声侧门打开。 慕凌青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孟蝶一慌神,只够时间伸出一只手去,紧握住了慕镇宇的小指。 “哥,快来看。小叔带了好多画来。”慕雨积极地朝来人挥手。 慕镇宇瞥了眼手上便转过脸,立即就对上慕凌青的眼睛,笑道,“凌青,你来得正好。” 慕凌青虚点了下头,并未接话,大步流星地向前,停在放着《花束》的画架前,手指点了点画纸,垂眸看向指尖斑驳的颜料,他眉心皱起,“这是?” 吐字间,笑颜锋利似刃,“哪来的学生习作?” 一句话,一举击垮原本一片祥和的气氛。 江美延忙打圆场,“孟小姐,你别介意啊,阿凌他要求高,你知道的。” 言犹在耳,孟蝶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低下头,看向地面,生怕漏出脸上的情容。 “原来是孟小姐的作品,多有冒犯了。” 慕凌青冷冷看着眼前女人弱不禁风地靠着身旁淡雅从容的男人,顿感到索然无味,且心烦意乱。 慕镇宇拉近了女人的腰身,柔声道,“孟蝶,凌青虽然严厉了点,不过你很有天份,多和凌青学习,假以时日你也能成为和他一样的画家。” 天份吗? 时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回忆画卷铺开,于上,是另一位少年的笑颜,通透明亮。 美大。 “孟蝶,你这调色真绝了。”慕凌青穿着暖白色V领毛衣,内搭一件浅蓝色条纹衬衫,腿上是朴素的直筒仔裤。边把大衣外套放下,边道:“你真是,天才!” 初冬清晨,教室里没开暖气,他有些怕冷,不得好好站定在画架前,时不时地搓搓手跺跺脚,眼睛就这么粘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花束》。 马萨德医生。 不远处,没有花瓶,花儿就随意散落在桌面上,艳红似火,鲜嫩欲滴。 “师兄,你今天没课么?这么早来画室。”孟蝶被这冷不防的夸奖闹得大红脸,只得生硬岔开话题。 “孟蝶,今天你可别想私藏,把你那些调色的技术都给我展示展示。”说着人就凑到孟蝶的身旁,修长指节搭上了她的调色盘,仔仔细细地研究。嘴上还咕哝着,“双色花瓣,怎么搞的啊?” 凑得很近,孟蝶被这突然缩短的距离,鼻间萦绕着的慕凌青的气味,惹得心乱。 她将色盘一股脑地丢给他,自己转到另一侧摆弄画笔去了。 “你还别说,这玫瑰花还挺别致。”慕凌青瞅了瞅桌上的静物,又看一眼蹲在一旁的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少年纯净清澈的笑脸与初冬的阳光重叠,他扬起手挡了挡直射光,眯起眼。 殊不知,那双眼眸在日光照耀下,已化成琥珀石,晶莹剔透。 由眼及心,孟蝶的脑海中,有千百只白鸽齐齐从广场上起飞,扑棱棱地,欢快地拍打翅膀。她只犟嘴回道,“才不是玫瑰。这是月季!” 第8章 八只蝴蝶 “是么?” 慕凌青撇撇嘴,叹了口气,“照我看,不都一样么?” 正说着,这人又一拍大腿:“噢,差点忘了正事,我是来赶作业的,大美女你一会帮我一把啊。” “我送你……嗯……” 思索的少年心中有了答案,脸上豁然开朗,“就送一大束玫瑰!” 慕凌青忙把包扔在地上,步履如风,抓着画笔冲去水池那接水了。 只留下孟蝶还傻愣愣地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少年的声音,是穿过甬道的风,风铃声悠然而起,手臂上毫毛弯折。 “一大束玫瑰啊……” 小姑娘嘴边嚼着字眼,脸上是羞涩的笑,心肠弯弯绕绕间升起一股醉人的甜。 …… 回过神来,孟蝶正规规矩矩地坐在慕家客厅的一角,和慕镇宇一道。慕廷坐在客厅中央,慕镇宇与慕凌青分坐在两侧。 慕镇宇从学校毕业不久,便进入了慕氏,转做艺术品商人,事业大获成功,不碰画笔很久了。慕凌青则是活跃的现役画家。从不同的角度出发谈美术,他们之间,意外的还有挺多话题的。 孟蝶拘束地坐在一旁,数着时间,担惊受怕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逗弄一下。 慕凌青抿了口茶,淡声道,“我听说,孟小姐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现在是自由画家,不知对国内的绘画界有没有了解?” 孟蝶突然被点到,小身板直直地立起,像上课开小差的学生突然被老师点名提问似的,不过很快她又收起了小动作,坦然地看向慕凌青,侃侃而谈。毕竟说的绘画相关的话题,她倒是有几分把握。 慕凌青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语调落在耳中,心里涌起一阵暖融,“说的不错,今天是我冒犯了,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欣赏一下孟小姐的其他作品。” 话毕,看向孟蝶的眼神,移到了她身侧的慕镇宇身上。 慕镇宇脸上笑意更浓,“凌青你这么忙,还有心提携新人,这真是孟蝶的荣幸了。” “行,改天烦请孟小姐和我经纪人约下时间。” 孟蝶眉心不可察地一蹙,随后换上附和的浅笑,“那就先谢谢慕老师了。” 慕老师? 慕凌青低头喝茶,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从容不迫地抿了口茶水,脸上的神情被动作完全掩住。 “孟蝶,来。” 慕凌青手中的茶盏放下,便看见对面座上,慕镇宇从画筒中抽了张画纸出来,递给坐到身侧的女人,也在她凑近时自然地勾起她细长的手指,指尖勾连缠绵,女人微讶,与他对视一眼,他又若无其事地将手放开,手掌游移到她的腰间,音调如常,“打开看看。” 慕凌青看得脸上神色一凛,茶汤的苦涩这才翻涌而来,化作千根小针,针针扎在他的唇舌上,他转过脸,小声问身旁,“这是什么茶?” 一旁的侍者上前答道,“是闽市的岩茶。” 是了,先甜后苦,回味悠长。 孟蝶摊开画纸,上面的是用炭笔描画的一位女人手捧花束,气质圣洁宁静,看这发型长相,她心头一紧,声音有些急切了,“镇宇。” 手指松动,画纸沿着手腕下坠,眼看手中要滑落在地上,慕镇宇的手搭上来稳住她的,声调沉沉,“你喜欢吗?” 他在紧张。 这是孟蝶第一次从慕镇宇这收到这种礼物,那明显的慌乱落在眼里,他神色微怔,“不喜欢?” 孟蝶摇着脑袋,脸色煞白,话僵在喉咙里。 这时,慕雨的声音如同解围般从背后响起,“这画的是孟蝶么?小叔,你画的啊?” 慕镇宇回过头,舒展开眉头,“怎么样,小姑娘?小叔画的怎么样?” “我可不会评,你得问他。” 慕雨一脸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又指向慕凌青。 第9章 九只蝴蝶 慕凌青鼻尖发出一声轻佻的闷响,皮鞋清浅地敲打地面。 慢慢靠近。 听这声音由远及近,孟蝶握着画纸,护在身前。 “噢?孟小姐这是,不让旁人看了么?”慕凌青玩味一笑,揉了揉鼻。 孟蝶心知这回是躲不过,郑重道,“镇宇,辛苦你了,我很喜欢。” 慕镇宇这才由衷地叹了口气,“孟蝶,别有负担,你喜欢就好。” 他的手指刚才用力攥着画筒,关节处还在泛白,“改天由你来着色,嗯?” 说着,指关节轻轻浅浅地蹭过女人翘起的小巧的鼻尖。 “啧啧啧,这狗粮,我吃饱了。”慕雨站在孟蝶背后连连摇头感叹。这话是真心实意,引得在座各位都笑逐颜开。 慕凌青一脸森冷,薄唇紧抿,刚好一个电话进来,他也不避人就接了起来,“什么事?” 他话音一起,客厅里倒静了下来。 电话里,女人清透的笑声传来,像是玫瑰红酒般,慵懒、性感。 “凌青~” 女声细碎宛转,并不真切,似微风彷徨拂过耳旁。 慕凌青唇角浅浅勾起,莞尔一笑,“好。”又抬起左手看了眼表,“那你来吧。” 电话挂断,男人对着慕廷和江美延道,“爸,妈,我约了个朋友。” 慕廷沉沉应了声,他年纪大了,倒还不是老古板。 言毕,慕凌青又补充:“时间晚了,约的是我们家的画室。方便么?” 大概是想起了什么,江美延忧心地看了眼慕镇宇和孟蝶,慕凌青又一笑,“我们忙我们的,不影响。” 此时,门铃恰好响起,省去了让人反应的时间。 “Surprise!” 门外是一袭红裙的女人,声调高亢。踩着细高跟鞋,身材傲人,像一颗披着雨露的熟透了的红浆果。那湿漉漉的眼神,比那张脸和身段还厉害,道尽了“魅惑妖冶”四字。 对着满屋子的人,女人丝毫不怯场,环顾了一圈,直视着慕凌青,艳唇一勾,声音又甜又欲,“凌青,我来得快嘛?” 男人迈开长腿,一伸臂,便把人搂在了怀里,对着众人道,“这位是Maggie,我们还有点事情,要先失陪了。” 女人依偎着慕凌青,腰上忽然被推了下,显然是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她倩笑着,一脸轻松,“大家晚上好,那我们先走一步~” 语义不明,难以深究。 男人嘴角吊起,眼波一动,见孟蝶平静如常,还在和慕镇宇在说着什么悄悄话,看似平静之下的英锐之气一闪而过。 只见这对亮眼的男女脚步轻快,往楼上的画室去,慕廷的脸色也随之下沉,江美延对身边的侍者吩咐了句,看了眼孟蝶和慕镇宇,道,“前几日,老爷子派人送来了三年龄的白毫银针,秋天喝正好。已经准备好了,大家来尝尝吧。” 于是,大家便又聚到了茶桌边,一位身着旗袍的茶艺美人,将茶汤一点点地注入茶碗中,茶香四溢,优雅动人,和刚刚眼前冶艳的一幕有些割裂。众人皆是静静地品茶,慕廷时不时地和茶人讨教几句茶道。 静夜里,这氤氲缥缈的温润茶香中,女人的浪笑声忽又飘来,听者有心,慕廷眉心一紧。 慕雨身旁,秦枫脸色一凝,有意无意地瞥了眼楼上,“时间不早了,喝完这杯我就先告辞。谢谢伯父伯母款待。” 慕镇宇也深深看了眼楼上,随之起身,“大哥,竟到了这个点,我跟孟蝶也该告辞了。” …… 月洒清辉,孟蝶与慕镇宇一道走入地下车库。半道上,她忽然停步,“镇宇,画筒忘在了椅上,你一会到正门等我好么?” 慕镇宇看了眼路,应道,“慢慢去,我等你。” 取回了画筒,孟蝶和侍者道了声谢便往大门去,途径花园长廊,她抬头,天上弯月隐入薄如蝉翼的云雾,刚收回视线,便见着身前一道女人的侧影,一头乌发柔和似柳絮,遮掩着美背,身姿曼妙。 玉臂轻折,她再一踮脚,灵动似小鹿般,递上了火热的红唇,娇嗔道:“凌青,你说话不算话呀!” 第10章 十只蝴蝶 这千娇百媚的音腔,使孟蝶脚下一顿。 夜幕低垂,花园中悬着的灯彩如梦初醒般亮起。灯影透过玻璃窗花洒落,朦胧细腻,引得女人又惊又喜,“凌青,是你安排的么?我好喜欢~” 灯月辉映中,男人轻拥着女人,昂首走了几步。他身上佩的长款银质胸链摇摇拂拂,声响像在引人入梦。 不久,男人缓声宠溺道,“你喜欢就好。” 孟蝶脚步跌跌撞撞地向前,沿路仍有银铃般的嬉笑声袅娜至耳边。她又忆起刚才,顺着慕镇宇的目光看向二楼画室的窗户。那里人影绰绰,谑浪笑傲。 明与暗,最是勾人。 想得入神,她竟不知是怎么走到门前的。刚好,车轮经过减速带,慕镇宇将车窗摇下喊了她一声,音似江南烟雨,格外动听,她随即应声。 一句暖糯答语让慕镇宇弯了弯眼角,“时间刚好。东西拿上了么?” 看着孟蝶点了点圆乎乎的脑袋,他眼睛一亮,又满载笑意:“上来吧。” 女人轻盈的脚步一动,带起阵清凉的夜风,慕镇宇眼神跟随着她的步子,面上凝笑,唇角嵌着梨涡深深。 “小叔。” 一声玩世不恭的呼唤,忽然搅乱了这片方才还静好的清漪。 慕凌青挽着女人向着慕镇宇的车走来,问:“顺路载我们去市区的会所一程么?刚刚喝了些酒,不方便开车。” 慕镇宇看了一眼副驾上的孟蝶,后者垂着头,一脸无波,许是累了。他便道了声好,“顺路的,上车吧。” “多谢小叔。”慕凌青笑着摸了摸耳侧,便拉开了门,想让女士先上。一旁的Maggie顺了顺长发,眨眨眼道,“不好意思,我的东西能先放后车箱么?”说着费劲地将手上的巨幅画框移到身前,身形摇晃。 慕镇宇看了眼,便从车上下来,“稍等,东西重,还是我来放吧。” “那就麻烦先生了!” Maggie脚步轻快,跟在他身后绕到后备箱。刚一扬起车盖,女人便雀跃地喊了声,“啊啦啦,这束玫瑰,是红粉佳人吧?” 愉悦的清音入耳,在场的三人神情各异。 她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车内,夸道:“先生,真是浪漫!” 慕镇宇看了眼摆在暗处的一束娇花,也是心头一震,懊恼地想这下便不成惊喜了。面上仍和颜悦色道,“小姐请上车,把画交给我吧。” 刚一上车,后座的二人便升起了隔板。慕镇宇开着车,神情一顿,捏了捏孟蝶的手。好在孟蝶并不觉得有什么,很快便闭了眼休息,这一趟后排二人倒是安静得出奇,于是四人一路无言地向市区而去。 慕凌青他们要去的会所先到,慕镇宇便又下车,帮忙取出了画框,交给慕凌青,两人又说了几句。 Maggie看了眼便绕到副驾的窗前,叩了叩。 孟蝶睡了一路,睡眼惺忪地摇下车窗便见着女人对她温柔一笑。 她伸出手寒暄,“孟小姐,晚上好!” “你好!” 孟蝶有些朦胧,浅笑着伸出手回应。只刚一伸出手,Maggie便把什么塞入她手中,见人都接了过去,她才巧笑道:“那么,有缘再会了~” 慕凌青刚好和慕镇宇这边聊完,走到Maggie身边,一把搂住了女人的水蛇腰,沉声道:“进去吧。”随即转身,一个眼神都没看向孟蝶这里。 孟蝶看了眼会所的霓虹灯牌,写着“梦湾”。再一看,两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她这才意识到手上还有Maggie递过来的……一只手机,和一张卡? 手机正巧亮起,来电显示上赫然写着:Q。 电话迟迟不断线,孟蝶只好接起来,礼貌道,“喂,你好,手机的主人暂时不在。嗯,我是她的,朋友……” 不等她继续,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熟悉的笑。 “原来,这么快就能成为孟小姐的朋友。” 第11章 十一只蝴蝶 “你是谁唷?” 窗外的夜风挽起她松散长发,孟蝶混沌的脑子带着睡意,说话时带上了点方言腔。她瞄了眼后视镜,慕镇宇从后备箱里取出了一束玫瑰。 “不好意思,我这里不方便,一会再让Maggie小姐打给你。”女人文弱的嗓音,像根羽毛扫了扫耳朵。 “呵——” “孟小姐这么赶时间,那就聊到这吧。” 电话挂断。 孟蝶想着大概是谁在恶作剧,便要将手机收起,突然屏保亮起,是一张照片。 高清像素,人物,动作,色彩,都精准呈现。 只一眼,吓得她脸色惨白。手指软了下来,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车座下。 驾驶座的门正好打开,慕镇宇握着一捧玫红色花束,坐进车内,问:“迪迪,在找什么?” 私下里,慕镇宇便这么叫孟蝶,他说那是吴语中【蝴蝶】的发音。 “没,没什么的。只是手机掉了。”孟蝶好不容易把地上的手机拾起来,死死握在手中。 “嗯。”慕镇宇脸色带上歉意,接道,“这束花本该是份惊喜。只是,我刚刚没考虑周全。迪迪,你还愿意收么?”在玫瑰花瓣的映衬下,男人的面色更粉润,眼角堆起凄楚哀婉之色。 孟蝶心上踌躇,这手机,偏偏再次急促地震动起来,震得人心惊肉跳。 她索性看也不看,即将电话挂断。 “这么晚了,什么电话啊?”慕镇宇瞥了眼女人手上。 “大概!是什么垃圾电话吧。我这几天连了不少公共wifi,这就被找上了。”孟蝶的解释妥当,慕镇宇心领神会地点头,这事就算遮了过去。心在慌乱跳着,她声音微哑,满是疲惫:“不遗憾,我喜欢这花,不过花开得这么好,怕是养不了几天。” 男人看了眼强烈的玫红艳调,“嗯,一会到了,我来醒花。你放心吧。” “先回酒店吧?” 孟蝶刚从法国回来还没找长住的地方,这段时间过渡,就住在酒店。 “好。” “嗯,一会就到,你休息下。”男人长臂一伸,将花稳稳放在后座。他一边轻踩油门,一边又揉了揉女人的发顶,“睡吧,到了叫你。” 孟蝶应了声,也闭上了眼,只是怎么能睡着!手机屏保上,竟是那天在美术馆儿童游戏室内的一幕。这手机上怎么会有照片?难道是那天还有其他人在画室? 翻来覆去地想,她提心吊胆了一路,额上沁出了密密汗珠。 慕镇宇办事一向细致稳妥,将人送到了房间,便开始处理花,还特地请客房服务将花束放入了醒花桶中,吩咐了句才让人离开。 他看了眼皆是冷调的室内设计,“迪迪,这花明天便送回来了。你这屋子清冷,没什么人气,配这鲜花正好!” 孟蝶深知他敏锐细致,便认真道:“日常养护还要换水剪根么?我怕没时间照顾它们。” 慕镇宇笑了起来,顺势圈住女人细腰。而两人的身高差,使她被完全包裹在他怀中,“不要紧的。按你自己的法子养,坏了就坏了,嗯?” 孟蝶一应声,又自然连上一声哈欠,仰头看了眼,星目闪烁,“困了。” 慕镇宇轻抚过女人的发顶,稍加思忖,便将颈上的墨色丝巾取下,“伸手。” 孟蝶不解地摊开手…… 只见男人将这巾帕缠绕在她的腕上。末了,又仔细地绑上蝴蝶结。他触了触丝巾翘起的一角,唇边溢出了笑,“这样,就有了明天见面的理由。” 到嘴边的话一下就这么咽了下去,心头的千丝万缕化作脸上的一抹笑。 孟蝶五官生得小巧温柔,浅笑时更显乖顺,“好,那,明天见。” 临别之际,男人伸手揽过女人的腰肢,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吻落在发梢,他依依不舍道:“那么晚安了,我的小蝴蝶,好好休息。明天见!” 最后一句是在耳边情动的呢喃,“明天,希望你又再,多爱我一分了。” 孟蝶口袋里震动声又起,她心突突地跳,只心不在焉地蹭了蹭男人毛绒绒的鬓角,轻轻应声,把人送至门口,道了句路上小心。 温和、柔顺,做的滴水不漏。 随着门啪的一声重重落上,她脸上笑容完全消失,颤抖着按下通话键…… 第12章 十二只蝴蝶 “喂,你是……” 对面的女声像听不见人说话似的,完全不管不顾地继续下去,“孟小姐,今夜子时前,到悦溪阁3112号房间,房卡在你手上。” “晚一分钟,照片就会自动发到慕镇宇先生的邮箱。” 不对!不对! 这是什么人? 孟蝶咬了咬牙,狠狠道,“照片上的可是黎城慕家人,你们是什么人,连慕家都敢惹,不怕么!?” 电话那头,竟甜笑了起来,“孟小姐,再见。一会见!” 随即,电话挂断。 屏保上又是那张照片。如一张狞笑的脸,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在喉咙。 孟蝶在门前呆站着,身上突然一激灵,冲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向楼下。 今天慕镇宇开的是什么车来着? 她使劲找了又找,终于泄了气。 这节骨眼上,不能冒险。 女人拉上了窗帘,又开了衣柜,瞥了眼散放着的黑白灰色休闲服,她一把拉开了旁边的黑色塑胶袋。里面的是,颜色和长短不一的各种,假发。 夜十一点。 孟蝶穿着一身运动装,顶着头男士短发,她身高刚好有170,身形偏瘦,远看起来就是个夜跑的男人。这家五星级酒店也常有些商务人士短住,晚上在这附近夜跑的人不少。 她向着主路方向跑了几步,动作专业,刚转过弯便闪身,上了网约车。 “师傅,麻烦开快点!”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后座上是个白净的年轻男人,打了个哈欠,敷衍地应了声,“嗯,知道了。不堵车,当然快。这要堵车,我也没办法。” 孟蝶没再搭腔,暗影里攥紧了拳头。 悦溪阁。 值夜班的前台妹妹长得标致,憋着气挂了个对她吆五喝六的电话,这口气还没咽下去,匆匆瞟了眼眼前。 男人生得清瘦白净,微微喘气,不知什么缘故一脸的急切。 她口气也缓和了不少,“先生,您好,我们今晚的房间已经……” 订满了。 “您好!我赶时间,请问,3112房间在哪?三楼的指示牌为什么没包括所有房间号呢?” “3112……房么?”前台妹妹语气凝滞,仔细打量了眼人,心里犯嘀咕:“男人,么?” “先生,您稍等。”接着,拨通了内线,“您好,3112房的客人到了……嗯,好的,没问题。” 前台妹妹弯起笑眼,柔声道,“先生,请出示下您的房卡。” “给您。” 前台妹妹确认了下,磁卡是有效的,便又递了回去,“好的,您收好。请您稍等,我们经理亲自带您去。” “可是我赶时间,请问他还有多久到?”说着,孟蝶点了点手上的运动手表。 “先生不用急。您,来得及的。”妹妹幼态的脸上笑得眉眼舒展,很美。 “好吧。” 果然,不到五分钟,大堂经理赶到了。 他看了眼眼前的男人也是一脸讶异,舌头不禁一顿,“先,先生,请随我来。这边!” 孟蝶跟着经理的脚步,从大堂走到了酒店的园林区,不久便到了一处湖水边。 深秋,湖上种植的大片莲花枯萎,夜里还有些工人在清扫,防止湖水发臭。 孟蝶走了会神,便听到经理喊她,不知从哪拿出了两件救生衣,递过来了一件,“先生,请您穿上。” 女人皱起眉,“我不穿!”又问到,“这是去哪?是不是弄错了?我找的是3112房间!” 经理尴尬一笑,“没错。” “先生,船一会就到。夜里行船,安全起见,您还是穿上救生衣吧。”这个男人边说着自己已经穿好了。 “噢。不穿。”孟蝶冷冷瞥了眼靠近的木蓬船,“溺水死了,就死了吧。”话音落,就直接踏上了刚靠岸的船,给船夫都惊了下。 经理一脸哭笑不得,忙拿出对讲机道,“喂喂!先生,3112房客人不穿救生衣,已经上船了。要开船吗?” 对讲机上的人,淡笑了声,“明白了,开船吧。” “是。” 经理对船夫吩咐了句,便也上了船,见船内的人坐在了船尾,闭目凝神,便规规矩矩地坐在了船头的另一侧,小眼睛紧张地盯着湖上。 白月皎皎,船板轻快离了岸,夜里寂静,只余下些零碎的桨声。 听去,还真是汩——汩,像是含着委屈的声声啜泣。 …… “先生,您要看船上的监控吗?” 香室内,黑丝绒沙发上,男人坐姿优雅从容,又气势十足,指尖隐藏在青烟里,音调不带曲折,“不必。” “今日值夜的陈伯换下了,替上的是初泛的平……”侍者的话音未落,座上的男人美目微张,清淡道,“现在。” “便把那监控,投到屏上吧。” 第13章 十三只蝴蝶 湖心岛。 “客人、经理,船要靠岸了,您们当心。” 经理忙拽了拽救生衣,一抬眼,看船里这人竟然站起来了还要走到船尾甲板上,这木船简陋,甲板上是没有护栏的。 “哎——” 他朝着男人大喊起来,“不要命了!” 话音一落,船果然大力震荡了下。 孟蝶看着船靠在码头侧边,还不平稳。这时候,要上岸,得连跨带跳,跳上码头。 那就跳。 女人想也不想,纵身一跃。虽,一个踉跄跌在地上,不过,也上岸了。 经理嘴上骂骂咧咧地下了船,看样子是吓得不轻。 他看着人从地上慢慢站起来,脚步有些发涩,心道了句活该,才接着说,“先生,前面就是3112房了。” 孟蝶脸上森然,“嗯,带我过去。”又催道,“快点!” “哎,好的。” 二人行至一处,泥地上忽然换成了石板路。地上竖着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子,上面写着汉字,“三一一二”。 孟蝶往前迈了一步后,身后的经理道,“先生,您进去吧。前面我就不好再跟您一道去了。” “嗯。” 经理瞄了一眼瘦小男人的背影,便回身,打了个哈欠掏出对讲机,步子也慢了下来。 怎料,这进去的人又突然闪在经理身前。 她动作灵巧,趁人不备夺了他手上的对讲机,还未等人反应,又走进了木桩子为界的范围圈内。 经理哑然了片刻,追到了木桩前,又急刹住脚。 他望着人的背影,骂,“晦气,什么人这是!明抢啊!” 接着又是一片叫骂。 孟蝶信步走着,头也不回,把对讲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裤兜。 夜色里,穿过一片竹林,行至一扇木门前,几位着制服的女人走了出来,行姿婀娜。 跟着便是位古风装扮女人,“客人您好,请随我来更衣。” “我不更衣。” “带我去见你们的主人!现在!” 随即,她将对讲机摔在地上,刺耳的尖叫声炸响。女人们是训练有素,只是面面相觑,并没有人叫喊起来。 …… “先生,萤姑娘准备好了。” 男人面上闪过喜色,“我这就过去。” “是。” 男人身上是件轻薄的藏青色袍子,随着他脚步御风而飞。 忽然这人脚步一顿,想起了什么,“给客人的厢房,送瓶跌打损伤用的药酒过去。” “天亮了便通知下陈护士,帮忙看看客人的脚踝吧。” “是。” 随后男人行至前厅,在巨幅的空白画布前的木凳上坐定,瞥了眼身旁侍者们,“都下去休息吧。” “接下去的两小时,没有急事的话,都别来打扰我。” “是。” …… 待声音平息,古风女人无奈道,“请随我来吧。” 孟蝶的脚步随人踏进一处厢房。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女人不答,“请客人少歇,先生马上就到。” 女人退出门外,木门应声落上。孟蝶的心却悬了起来,她看了眼窗上的纸糊,映着竹柏交横,夜色浓深。 手插兜,摸到了帽衫口袋里,一把剪刀。 又一眯眼,指腹磨了磨寒凉的刀锋。 画室。 东临矮着身子进门,一脸苦相,脚步匆匆移至作画的男人身旁,欠身道了句“抱歉、打扰”。 “啧!” 男人画笔一顿,脸上怒意像火星子般四处迸溅,“不是说了,没有急事不要打扰我!” “先生,急事!” “厢房的客人他,割腕了……” 男人脸上神色完全聚拢,又迅即下沉,眼睑轻轻阖上。 良久后,男人脸上肃穆,冷道,“找人帮萤姑娘更衣吧。你随我,去趟厢房。” “那这画……” “嗯。替我丢了。” 厢房。 剪刀被一位拿着药酒的女人夺去了,孟蝶坐在地上,腕上是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还未止。 “别过来!” “客人……您的伤口得止血……”那女人一步步地退到门口附近,大概是见血人发晕,浑身打抖。 “少废话!叫你们的主人过来!” “不然我就……”说着,孟蝶便站了起来,要拿那重伤的腕,生生砸向桌角。 “够了!”一道厉声从天而降。 孟蝶偏头看了眼,冷笑一声,便要真砸下去。 可这男人突然出现在她身侧,一把拽过了她的手,高高举过头顶。 暖热的血流顺着手臂淌。 “先生,客人他……”这时娇软女声响起,温柔似水。 “知道了。” “下去吧,辛苦你了。” 片刻间,木门紧闭。 她恶狠狠地抬头,入眼则是慕凌青那双噙满笑意的眼,“把照片给我!你个变态!” 孟蝶的气力不够,这就被制住了。手上的,连同刚才崴脚的痛楚,像一阵滔天巨浪,向心口袭来。 “孟小姐,这么卖力地前来探望我。” “真是,叫人感动!” 说着男人便抬起一只手,拭了拭眼角,仿佛那里刚刚,真有几颗泪水似的。 第14章 十四只蝴蝶 或许是剧烈的疼痛使人冷静下来,孟蝶只细细喘着气问,“你,要什么?” 她手上伤口敞开,看去颇为骇人。但这女人像是一点也不痛,容色沉静又淡然。 慕凌青拿手指点了点血渍,笑道,“竟是热的。” 接着指尖点在唇上,“嗯,苦的。” 孟蝶气息逐渐不匀,也不与他争辩了。 慕凌青睨了一眼女人那由于失血而急剧变化的脸色,“你该不会以为,只要这么做,我就会送你去医院吧?” 孟蝶咳了一声,轻道,“不用。” “死了,便死了。” 慕凌青又瞄了眼女人的眼睛,确认了里面的什么东西后,心猛地下坠。他不再言语,将快要昏倒的人扶到椅上,用力从衣上撕扯下一块布,替她包扎伤处。 “呵。”歪在椅上的女人气若游丝地笑了。 她打量了眼四周,玩笑道,“看来……慕公子……是要做……云中仙啊。” 唇微张,字句含混不清起来,“那些……修炼……还未成型的……精怪。” “咳咳……咳……” “还有……小妖……等级……低贱,是没有……资格……和上仙见面的……” 慕凌青低着头,那呼吸带着热气,渐渐聚到了脖颈上,他挠了挠。 男人神色紧张。这血完全没有被止住,他心里的挫败感不是一星半点。 “少废话。” 话音落,座上人还真静了下来,慕凌青感到片刻舒心,才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一抬头,女人已经昏了过去,脸上是一片茫茫白雪覆盖。 “孟蝶!” 他使劲晃动她肩膀。 见她纹丝不动,又急忙去探她鼻息。 微弱得不行,又立刻融进了凉凉的夜风里,没了踪影。 他这才回头喊人,却见房内那木桌上的烛台,烛蜡已溢了出灯盏。烛光微弱摇曳,将灭未灭。 慕凌青听见自己失了准的音调,“来人。” 屋内灯火黯淡,投在墙上、窗上的竹影渐渐放大,逐渐侵蚀了全部的光亮。 吱呀一声,门洞开。 “先生!” “快!帮我救救她!” 一派空明中,慕凌青又听见了另一道声音飘来,“你,救不了她!” …… 一片混沌中,嘀——嘀的声音,硬生生冷冰冰,揪了下人的耳朵。 孟蝶恢复意识后,耳边传来竟然是诵经礼忏的乐声,曲调朴素空灵。 她疑心,这是去了仙境吗?嘴角不禁要上扬,却有一股剧痛袭来,使人倒抽了口气。 “你醒来了!” 慕镇宇蹲下身,颤着手抚过女人的脸,狂乱的心才定下一记重拍。随即,按下了传唤铃。 孟蝶已闭上了眼,她心内叹息,原来没有去。 医生护士一行人很快便入内,慕镇宇与一位僧人退出了病房。 “师父,这真是,不知该怎么谢您才好。”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僧人看了眼眼前男人,茕茕孑立。便垂下眼,静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引用《金刚经》第三十二品)。 “施主,可不必如此,出家人慈悲为怀,贫僧只做了分内之事,何必言谢。” 言尽于此,僧人便作揖告辞了。 目送人离开,慕镇宇便要转身回房内。他感到眼眶里不自然地一热,便抬手揉了下。可这虎口竟沾得湿了,他也愣了愣,这才缓缓掏出了口袋中的帕子,抹了抹。 偏偏这泪水,泉涌似的,怎么也擦不干净。 医生检查完,见这家属怎么还站在门外,便要喊。身旁的小护士动作更快,扯住了医生的白袍,小声道,“稍等一下。门外的先生,是在流泪。” 第15章 十五只蝴蝶 悦溪阁暖云楼。 “先生,你醒来了?”是陈护士。 慕凌青脸色发白躺在榻上,浅浅应声。 他看了眼手背上的吊针,身子到底是不太爽利,又闭目歇下了。 “小枣你别哭了。先生已经醒来了。”陈护士看了眼点滴的速度,便走到不远处的矮几旁。 木椅上蹲着一位水灵灵的年轻姑娘,马尾扎得老高。 她遮着眼睛,低声地哭,哭了大概很久很久,脸上满是泪痕。 小姑娘红着眼,瞪陈护士,“陈姨,我就要哭,现在是高兴的哭。” “先生说过,他喜欢我的声音,像摇铃铛。” “我要让他听见,有个念想,他便不会抛下我们。” 陈护士笑了起来,眉眼里满是慈爱,替小姑娘擦了擦眼泪便由着她去了。 她端起搪瓷盘,准备出去忙了。临走前提醒了句,“枣儿,先生现在身子虚弱,他要下床的话,你搀着他点。” 小枣嘴上呜呜哝哝的声音停了下来,急忙扯住了陈护士的衣带,问,“不是醒了吗,先生哪里不好?” 陈护士摸了摸小枣的头,凑近她说,“先生啊,为了救一位姐姐的命,用了他自己的血,所以需要时间恢复。但是别担心,他没事的。” 小枣回头看了眼安静躺着却仍绷着脸的男人,脸上似懂非懂的,道,“先生,真是个大善人啊。” 过了许久,久到小姑娘在座上都打起瞌睡,慕凌青忽然咳嗽起来。 “先生!”小枣起身,欢快地跑到了男人塌前,“我给你拿水。” “枣儿。” “嗯?” “扶我去,寒室。” “为什么呀?先生,入冬月了寒室可冷了。”想起那地方小姑娘不禁打了个抖,又看一眼男人不容置喙的神情,声音弱了下去,问,“非要去么?” “嗯。”男人脸上毫无血色,显得更严肃冷漠。 小枣想了想好像陈姨也没说先生得卧床休息,犹犹豫豫地应下了。 “不过先生,太冷啦我要先穿件袄子。” 慕凌青:“……” 寒室。 雾烟缭绕里,摆着一幅巨型画布,人只是布上摇晃的影。 小枣冻得龇牙咧嘴地,“先生,你要画画吗?” 慕凌青点头,“枣儿,你去那个房间喝点热茶,安静休息吧。”说着指了指侧门。 “嗯!” 等那“咚咚”的脚步声消失,慕凌青稍加思索,便拿起炭笔,在画纸上流畅地勾勒出女人脸部轮廓,又着力于呈现其表情:心中郁着口气,眸子里是,莽撞的刺眼的生命力在飞速消逝。 像初雪后短暂的晴日,也像这间寒室。 寒冷来自于浮游的大片冰块。房内的温控,使寒冰能经久不化,故而取名为寒室。 严寒侵袭着骨肉,男人的忍耐力非同寻常,笔势丝毫不受影响。 很快,女人的脸,身躯,渐渐隐没了下去。不如说是化作了连绵的雪山山群。 他的下笔越来越顺畅,草图这就完成了。 太冷了,男人的发丝也逐渐发硬,可精神却越画越亢奋。他的目光移至血红色颜料上,把画笔一扔,手指触摸它,随意按在布上。 …… 医院。 由于孟蝶这边的情况,慕镇宇现在将工作都搬来了医院这边。休息了几天,人已见好了,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些,但他还是一天到晚黏在医院这边。 这天,时间还早,慕镇宇拿着文件翻看,孟蝶那脑袋不知何时也凑近了。男人瞥了眼那格外专注的眼神,拿手按了按那个脑袋。 “别费神了。” 孟蝶的脖子一梗,脸有些红,“我好奇……只随便看看。” 男人这就将文件放下收好,又将人扶到了躺椅上,“听话,多休息点,今天还有哪不舒服么?” 孟蝶摇头,“没有。” 慕镇宇正要说什么,突然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眼号码,解释道,“这是办公室电话,我接一下。” 他也不出门直接接了起来,“喂。” “确定吗?” “好,谢谢,我们先处理吧。” 他将电话挂断,又垂下了眼,清亮的眸子闪烁,有点举棋不定。 “慕氏出了什么事么?” “一件好事和一件坏事。” “好事是什么?” “凌青的牡丹图,在拍卖行展览上卖出去了。” 孟蝶眼睛飞快扫过桌上的几份文件,静道,“这是好事啊,你放心地去。” “坏事就是,我得去伦城出差一周。” …… 这好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慕家。 慕廷匆匆看了眼身旁的助理投在显示屏上的新闻报道,声音里并不含多少喜悦,道,“嗯,知道了。” 助理兴奋地补充一句,“慕先生堪称是这场展览的大黑马,国外的藏家们似乎对他的作品,赞誉有加!” 慕廷看了眼身旁兴致起得很高的年轻人,转开话题,道:“让小徐备车吧,到时间去讲座了。” 第16章 十六只蝴蝶 古希腊文明史讲座。 进行了大约两小时后,慕凌青才从侧门入内,直接坐到了慕廷身旁的空位上。 他朝人微微颔首,声音淡然,“抱歉,来迟了。有点事情耽搁了。” 慕廷并不接话,脸上肃穆,只轻咳了声,示意人专心听。 慕凌青脸色苍苍,显然是还未大好。刚才,又勉强着移动了,这会就有点发晕想吐。他不得已便靠在了椅背上,闭目凝神。 慕廷斜睨了人一眼,见这人一脸的蛮不在乎,心中噌地起了团怒火。于是用力点了点手中的宣传手册,小声提醒道,“你沈伯父也坐在前面。今晚,可有准备?” 慕凌青缓缓睁眼,不置可否。 他拿出座位扶手处卡着的手册,扉页上赫然写着:主讲人,东大历史系副教授,沈心。 他自然是什么都没准备。原本并不打算露脸,只是这父命不可违,便拖着病体赶来了。 见人迟迟不答,慕廷叹道,“行了。我这备了束花,一会结束了你拿上台给沈丫头吧。” 男人瞥了眼慕廷身旁的花束,好家伙,还是粉色的洋桔梗。 “是,爸。” 慕廷一边点头一边瞅了眼身旁。 “你这是喝了酒过来的么,看你这什么脸色……” 慕凌青默了默,也不解释,“我休息下。” 慕廷眼风扫过身旁,眸色暗了暗,是极其不满。不过也不好发作起来,刚巧进行到精彩处,便随着周围众人鼓起掌来。 不久,慕凌青的手臂被拍了下,他睁开眼,慕廷已将那一大束“粉云”递了过来。 “阿凌,时间刚好,上去吧。” 慕凌青抿着唇接过了花,拾级而下。 台上,已有几位献花的观众,簇拥着身着宝蓝色长礼服的女人。 沈心一头瀑布般的长发上别着水晶发饰,正随着人的动作,熠熠闪光。她笑起来,颊侧有甜甜酒窝,恳切地向观众们道谢。 慕凌青排在最后,他身量颀长,俊眼秀眉,气韵洒脱风流,很难被人忽视。 沈心只抬眸看了一眼,那知性温婉的脸上一怔,心跳飞快。 “祝贺你,沈小姐。”慕凌青声音沙哑。 他有点不在状态,眨了眨眼振振精神头,才将花递到身前。 “谢谢你来!”沈心接过花,睫毛颤动,眼神里尽是情动的炽热。 这男人的脸上,虽是清风霁月,波澜不惊,不知怎地在她眼中偏又多了分韵味。 她目光追随着慕凌青略显缓慢的脚步走下台。在安全出口附近,他脚步一顿,接着那高大身躯竟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阿凌!” “快,叫救护车!” …… 医院。 主任向家属解释道,“慕先生有些贫血加上劳累过度,休养几天就不会有事了。” 主任颇有感慨,“哎,这年轻人事业固然重要,可也不能顾此失彼,忽视了健康啊!” 慕廷握住了身边妻子的手,与医生道了谢才进入病房。 病床上,慕凌清还未醒,面白如纸。身旁的女人还握着他的手,仔细看着他脸上,生怕错漏了什么似的,神色紧张。 慕廷咳了咳,“沈丫头,阿凌已经没事了。你自己的身体也须留心。” 沈心脸上含羞,忙帮人掖了掖被角。她看下时间,道,“慕伯,江姨,等慕哥醒来了我再走。” 江母看姑娘一脸坚定也不再劝,“丫头,来喝点水休息下吧。” …… 一会功夫,慕镇宇和孟蝶也到了。孟蝶的病房就在楼上。 慕廷和人对了一眼,便和慕镇宇到走廊上说话去了。 江母目光落在孟蝶的病服上,收了下脸色,喊人来一旁休息。 “小孟过来坐吧。医生说阿凌他一会便会醒了。” 孟蝶和江母坐到了离病床稍远的沙发座上。 她不由地多看了眼江母发红的眼睛,“江阿姨,你别太担心,身体要紧啊。” 一片寂静中只有加湿器发出的微弱声音,江母握紧了孟蝶的手。 不久,病床上的人咳嗽了一声,渐渐醒转过来了。值班医生很快便来了,又和家属在门外聊了几句。这过程中,孟蝶只静坐在远处,看着病床前那位身材长挑,声音温柔的女人缠着护士问长问短的,很是热心。 病床上的人似乎留意到了一脸漠然的女人。她沉默着,站得很远。身上病服松松垮垮的,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两人匆匆对了一眼。孟蝶先撇开了视线,转身出门。 …… 寅时。 慕凌青睡得浅,他迷迷糊糊地听见门把吱呀地一声被拧开了。 女人的头发蓬松散乱,脚步很轻地入了内,像河底墨绿色的水藻般,飘飘荡荡的,最终立在了床前。 慕凌青半眯着眼,声音干涩。 “是你。” “嗯。” 孟蝶低着头正摆弄着什么,嘴上干脆地应了声。 等了会,见床头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她亦随之扬起嘴角。随即,电话挂断,又在男人面前直接解锁了他手机。 慕凌青:“……” 删了那些照片后,才将手机放回了桌上,立即转身要走。 慕凌青看了眼女人羸弱的背影,哑声道,“你没死。” 背对着他,孟蝶的脚步一顿,眨了眨眼。 “知道么?”慕凌青倒笑了,“那是,我的血……” “你什么意思?!” 要走的人去而复返。孟蝶这一回身,被床下的鞋绊了脚,身子不稳。 慕凌青一凝眉,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气力充沛,那青筋遒劲地腾越于手臂上,像个没事人一样。 不过大概是说了些话,又使了蛮劲,他一发不可收地咳起来。 孟蝶即松开他手,帮人侧过身,慢慢顺着他的背。 慕凌青侧身时,感到一只冰凉凉的小手在背上来来回回地,像猫抓似的。 他眉梢一挑,眼里微讶,但这咳嗽还真就渐渐止住了。 孟蝶微垂着头,眸子里是认真专注。 慕凌青稍一动身,两道视线交缠,身体热了起来。 他喉间一沉,“过来!” 第17章 十七只蝴蝶 慕凌青的声音急促,轻咬了下耳垂。 他脸上虽带着病容,可那目光深邃,闪烁着分明的情欲。 后半夜了,除了仪器的微光,房里没有一丝亮。孟蝶转开眼,手上动作连带着脸上情绪一收,抽身。 这次,慕凌青似乎不着急,清冷眉眼间现出笑意,指了指门。 “外面的人,要进来了。” 这个时间,怎么可能? 话音一落,那门把还真转动起来,打开了一道窄缝。女人压低的声音传来在讲电话,“嗯,我看一眼,这就回去。” “哎,知道了,耽误不了!” 空白了半秒,孟蝶蓦地蹲下身,慕凌青显然是察觉到了,手臂一垂,神色平静地将人捞进被窝。 心跳得很快,要跳出喉咙。她仰头一看,慕凌青已经将被子盖好了。她睫毛动了动,又感到他的手在她僵硬的后腰处一推。她完全埋进了他的怀里。 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孟蝶又扇了扇睫毛,隔着衣服,似有若无地扫在他腰间的肤上。 一丝痒意攀上男人心头。 慕凌青眸色渐深,抬头看了眼这“不速之客”。 “沈心?” 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去一般粗粝。 沈心脚步一顿,又忽地凑近了,脸上兴奋,“哥!” “我吵醒你啦?” “怎么没回去?” “我……我在外头睡着了,就耽搁了会。”接着沈心便伸手过来要帮他把被子盖好。 慕凌青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她透凉的指尖道,“你现在走,明天再来就是。” 黑暗中,女人的呼吸一紧,即弹开了手。 沈心哼地一声,“没良心的,可是我送你来的医院呢。” “醒了连句谢谢都没。” “谢谢。” 沈心:“……” “那我走了昂,你好好休息。下次,身体不舒服就别硬撑着来了,也不是多要紧的。” “我下个月还有好几场呢,到时候把场次、时间都发你。” 慕凌青应了声,因着腹部上弥漫着女人暖烘烘的鼻息,有点心猿意马。 咔哒一声,门关上。 等慕凌青撩开被子,蹭了两下女人脸上软肉,见这人动也不动,脑袋上头发乱糟糟的,现在倒像小狗了。 呼吸清浅绵长,这是睡过去了? 房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明。女人的气息一下深一下浅的,撩拨在他身上,不多时人变滚烫了起来。 暗涌中,男人的手按住了孟蝶的削肩细腰,压在了身下,轻吻向那片温润。吻轻轻柔柔地顿挫着,像薄纱拂唇。 孟蝶睁开迷蒙睡眼,还很茫然,她被闹得醒了只觉得恼,便又侧过头闭上眼,另一边伸手去挡脸。 男人动作更快,一个吻又落在唇角上。 慕凌青骨节分明的手撑在女人身侧。喉结滚落,他颤着声,双眸里浸满了情欲。 他又忽然俯身,咬住那诱人的唇。 慕凌青沙哑的声音哄道,“先让我亲一会。” 孟蝶在半睡半醒间,一点一点地越陷越深。 她不舒服地哼声,又转过头躲开男人的气息。 他垂眸,那渐褪去的燥意重又缠上了身体。 男人的手指温热,捏住了她似一块滑玉般的下巴。 细细密密的吻又落下。由上而下。 慕凌青低头,不可耐地吻在了肩头。 空荡荡的室里,因着两道此起彼伏的心跳声,变得潮热。 男人滚烫的呼吸盘旋在她耳边。 看着女人依旧秀眉深锁,他不解,“你在想什么?” “嗯?” 自然,是没有答语的。 黑夜唱着梦魇,自有人甘心遁入迷局。 月光滩涂。 孟蝶站在波光粼粼的湖边,问,“是你么?” “英善……英善……” 慕凌青凑到女人唇边,“你说什么?” 孟蝶喉间震颤着呜咽,肩膀抽动。 “英善……英善……” “你是不是心里怪我,无情无义,所以才一直不入梦来?” 第18章 十八只蝴蝶 梦境。 口干舌燥的感觉更甚,孟蝶便往水中央走。冷冽水流慢慢没过了身体,暂时缓和了那股燥热。 像上了瘾似的,一旦触及,就想要更多、更多…… 水很快没过了头顶。 沉默和缓的水流忽然卷起浪,缠在女人的腰间收紧,身上很快便疼痛难忍。心砰砰地跳,她想要叫喊呼救,却气竭地发不出声。耳朵里也灌进了水。 她成了不能听、不能说的人。 “英善、英善……我没有忘记,那些害死你的人。” “你必亲眼看见恶人被铲除。” “他们末日将临。” “他们的剑必刺穿自己的心。” …… 急诊室外。 慕镇宇赶到的时候,慕凌青正戴着口罩靠坐在过道一侧的塑料椅上,时不时咳嗽一声。 他神色淡淡,时不时会抬眼看看手术中的红灯。 慕镇宇呆看了眼手术室紧闭的门,又抹了抹脸,冷静下来。 “凌青呐……” “嗯,来了。” “这,怎么回事?” 慕镇宇还没反应过来。他刚睡下便接到医院护工电话,说是孟小姐高烧昏迷进手术室了。 “不知道。” 慕凌青半睁开眼,看了眼慕镇宇,如实以答。他是真不知道。这女人怎么能……前一秒还像狐狸似的狡猾敏捷,后一秒就高烧到昏倒。 “好,好的……”慕镇宇神色紧张,瞳孔晃动。他心里似乎有个答案,但,还不敢肯定。 “唰”,手术中的灯骤然熄灭。 医生刚神情冷漠地走出来,慕镇宇即上前去。 “医生,我女友她,情况怎么样了?” “嗯。没事了。”医生看了眼家属,揉了揉酸胀的胳膊,“病人是药物过敏,影响了中枢神经。不过抢救及时,没大碍了。” 医生看了眼男人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不过大概是身体疲劳劲上来,简单交代了几句术后的料理便离开了。 慕凌青仍好端端地坐着,暗自咀嚼着那几个字:药物过敏。 不是失血过多么,会用到什么药? 慕凌青仰头看一眼仍呆站着的男人,“小叔,孟小姐用的什么药?” 慕镇宇侧头和坐着的人对了一眼,正要回答,病人恰好被从手术室推了出来。他看了眼静静躺着的女人,像只是睡着了。他叹了口气道,“我们,去外面说吧。” 楼梯间。 慕镇宇拧开了一瓶水递到身旁,“今天,谢谢你了。” “嗯,小事。”慕凌青接过了水喝了一口,一颗水滴顺着脖子的纹理往下滑。一旁,慕镇宇脸上晃过一道不自然的白,他又紧紧握上了扶梯栏杆手,稳住身形。 慕凌青垂下眼,懒得看他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道,“这孟小姐,是怎么了?” 慕镇宇缓了口气,“孟蝶她是抑郁症复发了。” 慕凌青眸光里沉甸甸的,透着凉,“噢?” 慕镇宇长叹了口气,“本以为,等到回国了,在熟悉的环境里,面对熟悉的人事物,就不会再复发的。所以就没有提。而她看着也是见好了。” 慕镇宇忽然回过头,直视着慕凌青的眼睛,“我甚至想,也许她能重新开始画画,她……” 慕凌青疑惑地抬头,“重新开始?孟小姐我记得就是从油画系毕业的吧。现在不是自由画家么?” “不是。”慕镇宇的声音,沉稳如钟,和他的气质一样,有时显得古板但很容易让人信赖。 “孟蝶她,已经不能画画了。” 身旁的人一挑眉,一脸难以置信,慕镇宇微合上眼睑,加重了语气,“对。” “我是说,她再也画不了了。” 随即,塑料瓶的瓶身被猛地握紧、变型,“吱呀”地尖叫起来…… 第19章 十九只蝴蝶 “一个不能画画的,画家。” 细看慕镇宇脸上的笑,是三分苦涩,七分怜悯。 他瞥了眼安全出口指示灯,松了松领口,纠正道,“所以,不是油画,她念的是艺术史。” “当年,孟蝶她是由慕氏基金会赞助去交换的。” “油画系只有一个名额,就给了她。她的实力,可想而知。后来,她的教授联系上基金会负责人,表示孟蝶她似乎不适合再继续完成学业。” “我刚到巴黎的时候,医生护士向我解释有一个年纪轻轻的中国姑娘,要自我了断。我当然也吓到了。一进病房,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病床上,苍白娇弱。我记得那时候还是初秋,没多冷的天气,云也很薄。” “那阳光直射在人的身上,都驱不散那股寒意。” “她就像,一朵挂了冰霜的冷冻玫瑰。” 说到这里,慕镇宇勾起薄唇,脸上是少见的鲜活颜色。 “那时候的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这心跳竟漏了一拍,耳边一道声音响起直说着‘坏了,坏了’。” “我得认,那就是一见钟情了。” “后来我拼命排开工作,就留在了那里。” “是。那时,她已经没法画画了,我就在那帮她联系医生、联系老师……” 听到这里,慕凌青冷笑了起来。 那笑声像一支突然插入的古怪的走音,一首暖心的歌戛然而止。 好容易等人止了笑,桃花眼扬起,眼神像淬过了毒。 “对于这种摇尾乞怜、脆弱不堪的丧家之犬,小叔该不会是觉得,我会帮忙吧?” 慕镇宇态度依然是那样温温的,一脸波澜不惊、语气坚定。 “你会,慕凌青。” “没弄错的话,你是孟蝶的师兄吧?” 慕凌青手中的塑料瓶重重摔在地上,“你什么意思!你查她!” 慕镇宇看了眼地上,塑料瓶正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滚。 “我说过,她是基金会受助人。慕氏会有基础的背景调查。” 此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慕凌青皱眉看了眼,是个不得不接的电话,便转开身要走。 临要拉开门前,他动作停下对着楼梯间里的人说,“以前的缘分已经定下,不能改变。从今往后,我就当没这个师妹了。”接着他就快步离开了。 慕镇宇听到后,只应了个好字。 他脸上神色如常,径直往下走了几级楼梯去捡了那塑料瓶,又扔进垃圾桶才离开。 …… 清晨。 慕镇宇带着早餐走进病房。他拿了幅框架眼镜遮掩眼底青黑,胡茬也长了,是这人少有的不修边幅的模样。 护工阿姨正照顾着病人喝水,女人看上去还有些虚弱。 慕镇宇将东西往桌上一搁,将袖口挽起,静道,“我来吧。” 阿姨明白两人有话要说,便说要出去打些热水来。 慕镇宇接过了阿姨手上的杯子,又将靠背调到了舒服的角度,提了张椅子在近处坐下。 “我……” “你……” 好巧不巧,两人的话头撞在了一起。 男人冷白色的手掌一摊,示意她先说。 孟蝶看了眼那骨节修长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并慢慢触及那掌心,那里还很凉。 “能不能,让我和你一起去伦城?”和慕氏的人一道去。 慕镇宇脸上的愁郁消散些,问,“怎么?” 又伸手按了按她的头发,笑她,“还嫌折腾得不够?” 他握住了她的手,解释道,“我们这次行程紧又有时差。你的身体,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消。下次吧,好么?” 孟蝶的眼神落了下去,在想下次会是什么时候…… 她心里痒痒的,又想起了梦里看见的那道飘渺的影子。 是英善的影子。 光这么一想,便给她鼓了劲。 “镇宇,我想,现在是时候跟着慕氏的团队学习,攒些工作经验。你也常说,我的履历很好,也可以尝试画画儿以外的事。” 慕镇宇抬眸看了眼她,慢悠悠回道,“不急。” “来,先吃点东西。” 他松开了她的手,一边把打包好的粥慢条斯理地拿出来放在床前的小桌板上,一边随口问了句。 “迪迪,你吃的什么感冒药,怎么会药物过敏的?” 第20章 二十只蝴蝶 慕凌青走回病房,回拨电话。 等待的空档里,他拿起小桌上摆着的感冒药,就着水吞了下去。 是他的经纪人刘孜。 “孜姐。” “阿凌,怎么进医院了?” 刘孜从慕凌青出道起就和他配合,如今已经迈入第七个年头了。两人不仅是工作伙伴,也是朋友。 “没事,一会我就办出院了。” “嗬,听你这声儿,可是重感冒了。我可劝你不着急,养好了再出院。” “噢?这次孜姐给我放几天假?十天?一个月?” 慕凌青的唇一弯,笑了起来,间或咳嗽了几声,确实是感冒了。 对面,刘孜气笑,“是有件正事要说。关于馆里的新案子。” “什么案子,秦枫呢?” 今年,慕氏集团旗下光美术馆的经营权交给了慕凌青。 可这人成天打马虎眼,三不五时告假,他也就挂个名,实际上是他圈内好友秦枫,在帮忙打理。 清晨的阳光很淡,他回头看了眼,鬼使神差般走到窗前。 抬头望天,才想起现在也是,还未完全冷下来的天气。 慕镇宇的话,像是一道盘旋的咒语。 让他不禁去想,这像是那个云很薄的晴天么? 电话那头还在响着,提醒他,“喂!” “老大,你有没有在听?周年展之后,就要办主题展了……” …… “过敏?” 这么一病,脸泛灰白色,女人的纤弱感更甚。 孟蝶心里的热乎劲被浇熄了一半,暗暗想,那些记忆碎片真的只是脑子烧糊涂后的产物么? “嗯。” 慕镇宇和她对视一眼,便垂下眼,他将粥准备好了,“吃饭吧。” “往后,用感冒药小心点。也可能只是身体还没适应,毕竟之前停药了那么久。” 她点头应了声,看向面前的食物,是那家挺热门的粤菜。虽是朴素的粥,也做得热闹缤纷。 “好吃。”她评价道,算是折腾了一夜,真的饿了。 男人唇角勾起,脸上复又是一片温润,“等从伦城回来,我来做。” 他正要抬手揉揉她头发,孟蝶心中涌起一个念头,伸手握住他的手,变幻着眼眸,“你!” 他手上动作一停,“怎么?” “只是在想,你有给什么人做过饭么?” 慕镇宇抿着唇,像是笑了,“没有。” 没有。她听到了,眉心突然蹙起。 “但,想试着给你做一次。” 女人湿润润的眼一恍惚,垂了下去,“好。” 又靠在了枕上,话题转换,“什么时候的机票走?” “明早。今天一天我有空,就在这陪你。”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慕镇宇只将手机放到了一旁。他那双眼沉静清透,像是能洞见人心似的。 “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打算么?” 说着,他也坐到了床上,将轻盈的女人拥入怀中。 她没有迎上去,脸上微微窘迫。身体仍是微凉的,拥抱的时候他的占有欲昭然若揭,她脸上瞬间贴在了他的肩膀。 他感到心上也软了下来,轻轻一叹,“这件公事,来得不是时候。你知道么?我还想了好多好多的事情,我们要一起做。” 男人的心跳声很响亮,似在诉说着真诚。 回忆的形状是一圈一圈的水波纹。孟蝶拿手指抚过腕上的蝴蝶,心中思绪翩翩。 教室里,是那位名叫英善的女人正握着画笔,那幅她面前的画作,已经进行到了完善细节的阶段。她脸上是无虞的晴天,莞尔一笑,“不急的。还有时间。” 又一歪头,考虑了下,“还是,我们要一起做?” 话间,桌上的纸被风带到了地上,她顺势弯身拾起,纸上是大赛简章,《201n年慕氏xMAYO艺术大赏》。 第21章 二十一只蝴蝶 慕镇宇脸上一诧,他似乎要感觉不到这近在咫尺的纤丽女人的身躯了。 于是,他紧紧抱住她,把什么都忘了。 他的心,是一颗孤独运行的星,感到了什么召唤,在疯狂加速。 他紧紧拥抱着她,可令人奇怪的是,心里既是满足又是饥苦,在鲜活地跳动着。 或许是因为整夜没有合眼,又或许是因为和值班医的谈话,总之他昏了头。慕镇宇他垂下头,轻声呼唤女人的名字,像是那文字脱口而出时便会融化般,小心翼翼地。 他昏了头,或是为她发了狂,只见着他战战兢兢地舔去了她脸上的几滴泪。 连泪水都是美丽的,粘在他的唇舌上。 他突然奢望起了,永恒。 慕镇宇心头快速地涌起一个念头,致使他呼吸微窒,他在脑中描摹着,女人迈出了脚步,身体蒙了一层清辉,从衣服里走了出来。 他屏住了呼吸,平滑有力的大手在她的后背上暗自收紧了。四周一片寂静,他渐渐呼吸困难,难以自已。 这股惊人的力道,像是一道刺耳的噪音,让人费劲地清醒过来。孟蝶清晰地感到男人迎面扑来的情欲,她知道,他的心在剧烈地、急迫地跳动,连目光都开始颤抖。 而她残缺的心也开始颤抖了起来,她决定拍拍他的后背,像是耳边深沉的絮絮叨叨,指望着能让他平静下来。 慕镇宇的声音低低的,他知道自己像是奋力抵抗地心引力的愚蠢的飞机。 “我这是怎么了?” “我,只是在自责。人性本就充满了极端,伤心的人太多,可我只希望你迟钝。” “生活很难,我只希望你活得糊里糊涂的,真的。” 他捧起了她的脸,像是第一次收到很喜欢的礼物的孩子一样的手足无措着。 “别下仓促的决定,你别死!答应我好吗,我是真的怕了……” 他的飞机,已经越过了山峰,向大海俯冲,无可救药地袒露着软弱。 “我可能……我再也不能再经历一次。孟蝶。” “孟蝶,我。”他的声音里竟然有着丝丝心碎,但异常坦诚,“我去不了伦城了。” “我……听到手机的声音,都会心惊肉跳。我害怕。” 如今,慕镇宇这个正在迈向四十岁的男人,对艺术、宗教、书籍兴趣浓厚,在社会生活各处都能游刃有余,赤裸地展露着令他无法承受的恐惧。 看着眼前的女人,他深知自己心中无法抑制的渴望,但却依然深受折磨,彷佛有什么在阻挡着他,有什么在阻挡他。想到这里,他又搂住了她,手上的力道彼此冲撞着,火花四射,神思开始恍惚了。 孟蝶短暂地陷入了一秒,那动作带来的痛感很快让人抽离,但她也只是平静地倚着他。 她喃喃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好。” 慕镇宇一想到那片隔开大陆的海洋,隐隐地不安,但是这样一来,那片海洋并不能将他们分离。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他的飞机四周云层被拨开了,他又重复道,“好!” 他的手上,脉搏跳动得剧烈,震得人心惊,孟蝶又开始轻轻拍打他的背,转头对他说,“我会和你在一块儿的。” 慕镇宇感到女人的声音穿过了风和云和岩石,抵达了某处。 他心上闷闷的,急需一个纾解的出口。 于是,他的手覆上了女人顺滑的下颌线,他盯着她的脸看像是目睹了绯红的旭日沉入大海。 心脏剧烈敲打着胸膛,他贪婪地深吻着她,禁锢着她的脖颈、脑袋不让她滑脱,大口地掠夺着她的空气。 心脏的跳动让人目眩、让人羞耻,他闭上了眼,一头扎了进去,拼命地要感受着每一细节,每一种他无法解释的情绪。 慕镇宇的力量让人无法挣脱,迫使着她。孟蝶的眼睛渐渐模糊了,神经迟钝,她变得渺小,被覆盖,又慢慢凝聚,不由自主了…… 第22章 二十二只蝴蝶 慕镇宇那指节按在了女人肩头,带着纯正的力量,摩擦着肩胛骨生疼。 疼痛,反而是正确的。 女人麻木地凝视着天花板,彷佛在凝视着海浪。海浪,越来越高,将她托举起来,又拍打下去。 他滚烫的手指顺着颈线往下滑,伸进了她领口的缝隙,像一只灵活的小蛇。 棉质上衣的下面是蓝色的短肩带。它被指尖轻巧地挑起,它像在升起,升向海面,又重重地坠落,激起一团白色的泡沫。 白色的泡沫下是滑腻腻的皮肤。 锁骨、腋窝。 她的心尖上猛地一烫,尖叫起来,要推开他,用两只握紧的拳头。 不要! 不要!! 慕镇宇几乎是瞬间就停了下来,他仿佛刚刚从神性的梦境中醒来,胸膛里的因为惯性还未完全平静下来,面庞在快速地冷却、失色。 头顶着黑暗,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对……对不起。我……” “我只是需要一个拥抱。” 孟蝶沉重地瘫坐着,感到血液在疯狂涌动。 桌上,电话又震动起来,她转过头看去,来显上是“慕凌青”。 慕镇宇很快地抓起手机,动作有些异样,像在承受某种浪涛的侵袭。 “迪迪你……休息一下,我很快回来。” 孟蝶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向快步出门的背影。她脑子里,是繁乱流过卵石的急躁的溪流。 …… 楼下。 慕凌青住的是二人间病房,此时突然被堵得水泄不通。 被他的粉丝堵的。不知从哪知道的,她们的哥哥病倒的消息。 几个月前,他参加了一场电视台举办的绘画直播,同台的三位也都是人气画家。 事后,他的粉丝团就规模初现了,某瓣上还有话题小组。 门外这一声声的“哥哥”,叫得人头皮发麻。 他正没好气地坐在床上,打着电话。 “孜姐,这得查……谁放的消息了……” 对面的刘孜捂着嘴偷笑,“没谁。大概是因为某人优秀吧。” 她又诚心建议道,“要不,你出去和她们解释两句?” 她又模仿起深情男主的口吻,“哥哥没事的,不用担心!你们快回家吧,别让哥哥担心~” “嘶……” “解决一下,帮我!” 他揉了揉额角,补上一句,“尽快!”电话才挂断。 这下出院是不用想了,出门都成了问题。 慕凌青想了想,索性钻进了被窝,睡觉。这折腾了一宿,真难受极了。 刚闭上眼片刻,又睁开。有什么在拖累、牵制着他,让他想起了。 夜晚、那张仅一掌之隔的女人睡脸、朦胧的浮光里激烈的亲吻。 和慕镇宇脸上无所遮挡的爱恋。 呵,演出来的情深不寿,有什么可稀罕的? 他又一口气郁结在胸。 这时,像是酒精和酸醋同时淌过了喉咙。疼,像是一把小刀深刻地经过了里面的血肉。 他重重锤在床板上,一口咬定,那是心头恨。 好恨。 这女人就不该回来!她是怎么敢的? 他气极反笑,自言自语,“装,继续装!” 心中是那个女人,她的眼泪、忧郁、流淌的鲜血。 “继续装!” 慕凌青紧紧攥住拳头,仿佛把女人细长的脖子掐在了手中,叫她动弹不得,不得不做一艘搁浅的船。 眼中黑暗的憎恨变得温柔。 他满意地翘唇,“是!这是她欠我的!” “她要还我!” 慕凌青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被罩,想着女人那一切都变了的身体。 想着想着,手上像燃起了火焰,起初是温暖的,可爱的,渐渐地失控,将手上皮肤烧得黢黑,彻底烧成灰。 他的眼睛注视着手机突然有了主意。 门外那让人听着焦虑的喊声似乎也弱了下去。 慕凌青拿出手机,拨通了某个电话。内心亢奋不已,他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如常。 “喂。” “小叔,我仔细考虑过了。要帮你那位未婚妻小姐,也不是不行。” “是么,凌青,我说了,你一定会帮忙的!” 对面的声音在耳边不断膨胀,到了放肆的地步。 慕凌青出声阻止它的继续。 “小叔,我有个条件~” 第23章 二十三只蝴蝶 午后,医院附近花店。 沈心推开挂着风铃的玻璃门,面上是淡雅清新的笑。 “老板,您好。请给我包一束紫丁香!” “好,请您稍等!” …… 这雨季里成簇盛放的色彩梦幻的紫丁香,不多时便摆在了慕凌青病房里。 门外的粉丝们已经散去,室内静谧。 沈心悄声搬来椅子,手托腮,静坐在床前看着熟睡的男人。 手指在空中挥动,临摹着他脸上高低起伏的线条,她不满地喃喃,“什么嘛?” “只有你一个人没有老,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好看!” “真狡猾!” 任凭着悸动的心拽拉着胸口,如初恋少女般,沈心虔诚地闭眼、合十,暗暗向天祈愿…… “神明在上,请您保佑我恋爱成功!” “然后恋爱……请持续到地久天长!” “真的……真的好喜欢这个人啊……” “独一无二的、最耀眼的,慕凌青!” “我从八岁开始就,我好爱……” “小朋友。” 还未来得及完整的告白,被男人的哑声突然掐断。 沈心轻咳了咳,从从容容地睁开眼,看向慕凌青。 “你醒了,我……” 慕凌青顺手拿起床上的素描本,敲在沈心脑袋上。 “拜什么呢?” “慕凌青,不准你再像小时候那么叫我!” 沈心语气严肃,脸却红了。像红色的颜料沾上了水,瞬间溶解开。她动作快,顺势握住了素描本的页脚。 “哥,你画的什么,我可以看么?” 说着,她目光灼灼地看向男人,又往前一探身,“看看……堂堂慕大画家……” “这些年,技术是退步了还是进步了?” 慕凌青一搭手,轻易抽走了沈心握住的画本,懒懒解释道,“不给。是不适合小朋友看的内容。” “慕凌青!你!” 只见慕凌青揉了揉耳朵,将画本放在身侧,利落地背过身去又躺下。 空气中浑浊不清的一丝一毫都不剩下。 “小朋友,没有别事的话,病人是要休息了。” 沈心张了张嘴,又有些胆怯了。 看着男人的背影,时隔多年,那种熟稔的自卑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她暗暗给自己打气:这么多年过去了,要让他知道,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跟在背后的,无助的小朋友了。 “慕凌青,你昨天说了句谢谢,就算完了么?” “哪有人,只在嘴上说说感谢的。” “难道,不应该请你的恩人,吃顿饭么?” 说着说着,沈心这心里慌乱无措起来。要是他立即拒绝,她又该说什么呢…… 好在,慕凌青淡淡回道,“请你吃。小朋友,想吃什么?” 只一瞬间,她黯淡的眸光又闪烁了起来,抱着希望的闪烁。 “你还生着病,不如吃家乡菜吧!” “行。” 沈心脸上的忧愁烟消云散,“那,你休息会,刚好赶上晚饭的点。” “嗯。” 她心里激动地想:“就算是如同烟花般短暂的光芒,我果然还是想要,伸手去够它。这些年里我也有认真地前进了。因此只要用心、努力,只想着用心、努力,便一定能抓住。” 思及此,沈心站了起来,“我,我去给你接点热水来。你得多喝热水!” 慕凌青也没拦着,转过脸,“行。小朋友,能顺道帮我买杯冰美式来么?” 沈心一急,都忘了让他改口的事,认真道,“这怎么行?你一感冒的,能喝冰的?” 门外,慕镇宇拿手挡了挡嘴,笑着进来。 “阿凌啊,阿心说的对。你得忌口,别喝冰的。” “小叔,你来了啊!”沈心和慕凌青算是同辈,从小跟着喊慕镇宇小叔。 “嗯,阿心,麻烦你去给阿凌倒点热水来。” 慕凌青:“……” “行,那你们聊,我去装一桶热水。” 等沈心提着热水壶出门去了,慕凌青才坐起身,平静看向了慕镇宇。 “怎么,小叔这么快就来了,是对我的提议有什么不满么?” 慕镇宇在床前椅上坐下,自然地瞥见男人将一本似是画本的东西护在身前。 他缓声道,“阿凌,我是真心希望,孟蝶她能重新鼓起勇气,自由自在地画。也许,最终会有要说再见的一天,但我自私地希望,她能够是心满意足地、笑着地。” 慕凌青垂下眼,手指拂动画本的纸页,弯起唇,笑得轻浮,“真是伟大呢。” “不过,小叔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想告诉我,你不同意,是吧?” 慕镇宇和他对了一眼,叹息,“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慕凌青的心上,有通明清澈的水流过,“那么小叔,我们便没什么好说的了。恕我直言,我什么都无法做。” “因为现在那个女人,对我来说,只是你的未婚妻。” “别的什么都不是。” 话一落,那水流一遍遍地流过了慕凌青的身体,刺激着它生出了一股寂寞。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沈心的声音,离病房敞开的门并不远。她似在和什么人谈笑,声音轻快。 紧接着,那张方才令慕凌青咬牙切齿过的面庞,竟然不偏不倚地出现在了他的目之所及处。 “哥,我遇到了人美心善的好人,你敢信么,这桶装满水竟有这么沉。没有孟蝶小姐姐帮忙的话,提这么远,可真够呛呢!” 说着,沈心边看向身旁有些发怔的女人补充道,“可能,哦不,是肯定会受伤的!” 第24章 二十四只蝴蝶 二人间病房的窗外是晕黄的天空,点缀着有如画笔晕开的火烧云。 转眼间,屋内玻璃碎片,飞溅四周,地上满是披上光点的微粒。 慕凌青居高临下的视线看向了面前柔弱的女人。再一伸手,她握住了扎进脚踝处的一瓣碎片,玻璃反射光从脸上晃过,沿着眼角细纹流过的汗水又立即承接了那道光。 是右手。 慕凌青看清了那脸上淡淡的却带着迷狂的笑意后,呆了片刻,又迅速地弯下身。 他伸手去握住了那女人的手,在她要收紧拳头之前。 孟蝶抬起了脸,一头撞进了身前男人漆黑的目光,表情瞬间化为惊愕。 慕凌青抿起了嘴,脸上似笑非笑,声音很轻地弹出齿间,只有两人能听见。 “等会。你再谢我。” 接着,他将她的手使劲地甩开,旋即起身走向了另一边。 慕凌青将歪靠着沙发边几的沈心扶了起来,关切道,“没事吧,有烫到哪吗?” 沈心的眼角都红了,“我刚刚,是我手滑了。小孟你没事吧?” 慕镇宇按了呼叫铃后,注视着地面快步走了过去,又一把把孟蝶从地上扶起来了。 “沈小姐,我没事。应该是我手滑了。” “小孟,你腿上——”沈心的视线定在那块插在腿上的玻璃片,忙捂住嘴。 孟蝶出声打断道,“没事。只有点皮外伤。” …… 护士和医生们赶到的时候,慕镇宇一直抿唇站在一旁盯着看。 由于是玻璃扎伤,医生包扎完后又打了针剂。 待一切安排妥当,医生和身旁站着的气势颇具压迫感的人解释道,“孟小姐,这边主要是皮外伤。玻璃扎得很浅,慕先生也不必太过紧张。” 见男人脸上仍是一片严肃,医生又追加了几句关于促进伤口恢复的话才离开。 沈心这才走到近处,看了看孟蝶又转过脸看向慕镇宇。她心思重,是一脸的愧疚忧心。 “小叔,这可真是……” 慕镇宇转头拍了拍沈心的肩膀,劝道,“已经没事了。你呢?有烫到哪么?” 沈心即摇了摇头,再走向床上静静待着的孟蝶,“小孟,吓到你了。” 孟蝶握住了她的手,果然很凉,凉到连同她的心也跟着软塌了下来,“你吓坏了吧。”又认真看着沈心的眼睛,“下次别装那么多热水了。” “嗯。” 在沈心身后的慕镇宇突然出声,走到了床前轻揉了揉女人的头发,“是我不好,要是我没说让你给阿凌倒热水的话,就不会……” 话还未完,孟蝶便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她手上是纱布粗糙的质地。 “我没事的。”她安慰道。 “小叔!”沈心看了看两人亲昵举止,急扯了扯慕镇宇的衣角,“哎……这……。小孟和你是?”什么关系。 慕镇宇这才抬起了脸,玉面上浮起一层淡笑,“嗯。孟蝶是我的未婚妻。” “咦……这,可真巧……”思绪繁杂,声音弱了下去,沈心那眼波仍在讶异地流转着。但亦很快明白过来,小孟这样的长相确实很合她小叔的审美。 一旁,打扫碎片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慕镇宇顺带着扫了眼墙上挂钟,对着沈心提议道,“时间差不多。阿心,能麻烦你和我一起去买些吃的回来么?阿凌和孟蝶都需要休息。”说着,他轻轻握住了孟蝶的手。 沈心这才回过神,叹道,“是晚饭点了。” 她心心念念的晚饭,这下是泡了汤。 “行。小孟,你就在这休息会,我和小叔很快回来。” 慕镇宇和孟蝶对了一眼,才松开手,缓缓走向大门。 沈心这才转头看眼对面病床上一语不发的慕凌青。没想到,那人竟好整以暇地坐着,在纸上涂涂画画的。轻叹了口气,她也出了门去。 屋内狂躁,一下平息了。 孟蝶平静摊开手掌,看向那缠绕的纱布,看得投入。仿佛那纱布扑展开的轨迹下藏匿着命运的安排。 然而,她并未平静太久。 对面,慕凌青拖着脚步走向了床,拖鞋的声音稀稀拉拉的。 他靠近了她,身后是一道拖得很长的黑色的影子。 她只能仰头看他,眼神里是一片空洞,因为困惑而空洞。 慕凌青亦是默然,然后神秘一笑。 后,他敏捷地蹲下了身,与她平视,接着紧盯着她的右手,那里已经包扎好了。 良久,他只是沉默地固定着,视线不移,也不再有其他动作,再次让人安下心。滴答滴答,只余下钟摆的声音,甚至有些让人犯困。 孟蝶眨了眨眼,心里似乎有了几分确定,于是扭过了头不再看他。 再回头时,慕凌青他已经握住了她的右手,她心上一凛。 不等她想,他又一口、咬在了纱布上。 等她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他已生生咬、开了它们。 然后,绵长的吻深深切切地落下。 这时候再收手,已经太晚,太晚…… “慕……唔……” 慕凌青又再次狠狠困住了女人唇、舌,带着他魅惑的兽性。 这场征服,简直轻而易举。 她的灵魂震颤不已时,耳边听见慕凌青他零零碎碎却真真切切的声音。 “我来取我的谢礼了~” “记住。今天。” “今天。” “是你做未婚妻小姐的。” “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