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行恋人乙骨君》 弥生 东京,某间高层公寓内,十七岁的高中生佐仓千代双手按膝坐在自己暗恋的同级、笔名梦野咲子的知名少女漫画家野崎梅太郎对面,满脸如临大敌。起因是三分钟前原本埋头画稿的野崎梅太郎突然起身接了个电话,然后顺手从冰箱里多拿了一瓶饮料放到桌子边缘。 “野崎君,是小御御要过来了吗?”原本在专心低头涂黑的佐仓千代随口问。为了加快赶稿进度,野崎在学校请了好几位同学做助手,千代只是其中之一。 “不是。”野崎说,“是个女的。” “这样啊,是个女……女的!”千代惊得几乎要一跃而起,众所周知,因为野崎的粗犷天然呆属性,除了从开学时就对他一见倾心的佐仓千代,这间公寓就算连个母蚊子都不曾光顾过,更别说什么女性了。 千代自动脑补出一位前凸后翘曲线妖娆的成熟大美女形象,涂抹了明亮色彩的纤纤玉指勾上野崎梅太郎的下巴,吐气如兰微笑着说好久不见你有没有想我……千代又赶紧摇头将自己的幻想甩出大脑。暗暗给自己打气说千代也许对方只是普通朋友呢,千万不可以丧失信心! “是怎样……怎样的女性呢?”千代盯着桌边顺着瓶身滑落下来的水汽,结结巴巴地问。 “啊你这么问……”野崎思索了一番,最后以拳击掌,作出结论。“那家伙是个天然呆啊。” “野崎君……唯独你这么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好么。”千代满脸黑线,正准备继续追问,忽然门铃响起,仿佛听到了战场上冲锋的号角,千代霍然起身。 “我去开门!” “啊……谢谢。”野崎对于她突然的亢奋好像有点诧异。 大门洞开,千代似乎看到了一缕灿烂的阳光打上了双眼。 和千代幻想中的成熟女性不同,站在屋门口的显然是一名少女,看着比千代还要小一点,十四岁,或者十五岁,穿着宽大的罩衫、牛仔裤和运动鞋。她随手拉下口罩,明净如玉石的脸颊边缘被松紧带勒得微微发红,在和煦的微风和温暖的光晕中,黑色的长发飞扬起来。 “……猴子竟是我自己。”千代喃喃地说。 作为日本战国三杰之一,绰号“猴子”的丰臣秀吉对主君织田信长的妹妹阿市一见倾心并下定决心要娶她为妻,在阿市自尽天守阁后成为“天下人”的秀吉还贼心不死娶了和她面貌相似的二女儿茶茶为妻。 这样香艳的故事当然不会在国中生的历史课本上光明正大写出来,但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心的中学生还是从语焉不详的字里行间窥探到这个秘密,每当有男生暗恋自己高攀不上的女神时,就会被他的同伴暗戳戳地嘲笑说“你是猴子么?”曾经千代对那样的传闻不怎么感兴趣,但在眼前少女万丈的容光前,她竟然离奇地觉得,如果是面对这么一位造物主的杰作,猴子的野望好像也不是不可想象。 “初次见面,我是野崎弥生。”美少女说。 “啊你好,我是佐仓千代,是野崎同学的助手!”千代手忙脚乱地说。 “我知道,有听梅太郎提起过你啦。”野崎弥生点点头,抬头,语气郑重,“梅太郎,你们这门口的灯白天还亮着,记得找物业过来给你换掉,要不然公寓的电费可贵了。” 千代表情寸寸开裂。 怎么说呢,节能环保是好,但这绝世美少女也未免太接地气了吧!就好比当年罗马大将安东尼设下山珍海味豪华宴饮招待埃及艳后克里奥特帕拉,酒酣耳热柔情蜜意之际安东尼不禁指着窗外繁华的景象问我这罗马城比开罗如何,艳后点点头说蒙君盛情别的都挺好,但我有个疑问这灯里怎么有两节灯芯啊…… “好。”野崎在屋内回答道。“你特意过来一趟是有什么事么?” 弥生自然地换下鞋子,自然地拧开桌子上的汽水喝了一口,自然地走到野崎梅太郎身边,然后……以接近“猛虎下山”或者“饿虎扑食”的动作滑跪到他脚下,作五体投地状,言辞恳切。 “哥哥救我!” 千代被吓了一跳,满脑子都是法治纪录片里少女因为虚荣购买奢侈品欠下巨额赌债被黑*道断手断脚作为要挟的画面。 “怎么了?”野崎倒是满脸淡定。 “我新开的漫画要被腰斩了!责编说看我现在写的感情线就像是幻视在酒桌上和年过半百的主编舌吻,连想象一下都要做三天噩梦。” 弥生将一叠漫画原稿推到他跟前,满脸痛心疾首。 野崎弥生,十五岁,女,帝光中学三年级学生,和堂兄一样是个漫画家。 “话说,弥生同学和野崎君是兄妹么?” 千代一边翻看弥生带来的画稿一边随口问道。 “嗯呐。”弥生把脸凑到野崎边上和他排排坐。“准确地说是堂兄妹,你看我们不是长得蛮像的嘛?” 这属于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即使以佐仓千代对野崎梅太郎的喜爱,也不敢点下这个头。 虽然都是黑发黑瞳,但梅太郎除了身高惊人,容貌就是普通的高中少年,刚毅朴实,扔在人群中也不一定找得到那种。和他堂妹野崎弥生完全可以凭借颜值就在某个偶像团中C位出道的容貌不可同日而语。 但弥生满脸真诚,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千代只能低下头继续翻看: “定位是奴隶少年的成长?弥生同学画的打斗分镜非常流畅漂亮,颜值很美型,剧情也很吸引人。” 千代对着尚显潦草的原稿显然还挺感兴趣,看得津津有味,同时心里有点感慨,这对堂兄妹还真是有意思,人高马大的哥哥是画遍卡哇阿伊少女心事的人气少女漫画家,明艳温软的妹妹却是下笔金戈铁马少年意气的少年漫作者。 “但是看上去和你说的恋爱剧情没什么关系。”野崎说。 “我又不擅长画恋爱剧情。”弥生叹了口气,“是编辑啦,说全篇完全没有一点感情线,会让大家觉得毫无代入感从而痛失一大批读者。于是我设计了一个在在男主角最黑暗的童年里拯救他、给予他希望的美丽女性,介于姐姐和初恋之间、出场不到十章但是影子会贯穿男主生命的角色,他有一点空闲时就会写信托人带回故乡去、在战场中摸爬滚打时无数次遇到危险都是在心里想着她的名字熬过来、每次艰难地往上爬一步时都幻想着有正大光明地牵住她手的那一天。” “那男主角在成为拯救帝国的大英雄之后,会和她结婚么?”千代问。 弥生耸肩。 “那时候她已经死了啊。男主离开故乡的第二年她死于一场风寒,村口大柳树下的告别就是他们一生之中的最后一面,功成名就的男主拄着长枪独自在她坟茔前坐了一天一夜,在天明时分他烧掉了厚厚一沓没有拆开的信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弥生明净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雪奈,这个活在他心脏深处的女人,对于男主角弥彦,同时是雪代巴之于绯村剑心、桔梗之于犬夜叉,安娜贝尔·李之于爱伦坡,所以说这短短的十章连载非常重要,必须足够婉转足够动人才值得男主用一生去铭记啊。 “呜呜呜,这也太让人难过了吧。”千代一边抽泣着抹眼泪一边继续翻看原稿。 但很快,她的神色就发生了变化。原稿中男主和用简笔脸谱代替的雪奈在万丈光芒中笑容满面双手交握,他们的笑容是那么真挚,交握的双手是那么具有革命情怀,简直下一秒就要快进到翻身农奴把歌唱高举红旗建立巴黎公社。 “怎么说呢,看到这里,总有种如果说让他们谈恋爱的话就是在KY(注1)的感觉呢……”千代嘴角微微抽搐。 “责编有什么建议么?”野崎挠了挠头。 “建议说实在不行就让我搞一波露脸签售并宣称雪奈的原型是我自己,这样大家就会很有代入感地觉得‘如果雪奈长这样大概男主角爱一辈子也不是不行’……”弥生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 “你怎么想?”野崎问。 “我可是立志要成为全国第一流漫画家的人啊,这么搞大概一辈子都和靠脸上位脱不开干系。”弥生斗志昂扬地握拳,“所以我断然否决了。” 但随即她又重新趴回桌子上。 “但是她说如果半个月后给她的稿子还停留在目前的水平,就先准备去子刊,然后等着腰斩……有什么办法让我速通恋爱剧情吗?” “很简单,在生活中找个参考就好了。”野崎梅太郎淡淡地说。“虽然是超能力题材,但所有文艺创作者都不能脱离现实生活进行创作。” “单纯的素材积累已经到瓶颈期……”弥生眨眨眼,越发显得眼瞳清澈睫翼飞翘。作为漫画家,从自己能接触到的一切人和事中汲取素材已经是本能,这样的建议未免也太过敷衍了。 “如果更近距离地接触呢?” “怎么近距离?去人家家里偷窥么?”弥生撇嘴。“亲爱的雪奈人家只是想和你贴贴没有恶意,你猜警察上门做笔录的时候我能不能也这么……” 等等!弥生猛地抬头,她清澈的目光在野崎梅太郎和佐仓千代两个人的脸上打量几圈,逐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佐仓千代根本就和堂兄作品中的女主角麻美子长了同一张脸啊! 难怪自己这个异性绝缘体质的、木讷寡言的堂兄突然就多了这么个可爱的美少女助手,原来已经是达成了感情事业的双丰收!通过观察没法体会到的细腻情感,亲身上阵不就行了! 在千代的脸红到快要爆炸之前,弥生比了个鬼脸。 “我知道啦,这就照做。” 像来的时候那样,她又干净利落地开门,一溜烟就跑掉了。 为了缓解屋内莫名尴尬的气氛,千代脸蛋红红,顾左右而言他: “啊那个弥生同学好像误会了些什么,不用解释一下么?” “没关系。”野崎说,“那家伙虽然多少有点儿缺心眼,但长了张即使做了坏事也会让人原谅的脸……比起这个,”他从桌子底下搬出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拆出其中的崭新水手服,“你介意换上这个让我画几张参考图么?” 缪斯 野崎弥生哼着歌儿从堂兄公寓的电梯走出来,相比来时的凄风苦雨步履艰难,此刻她的心情可谓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单纯的素材积累显然已经无法拯救自己目前的进度了,但那些细腻的少男少女心事,如果自己搞不来,直接从现实生活中的恋情中取材不就好了?梅太郎不愧是势头强劲的少女漫画界超新星,果然浑身上下都是灵感! 她摸出手机,迅速拨通了一个电话: “五月,是我,弥生,你们今天下午的联谊还能加我一个么……宗教学校?没问题,我觉得宗教学校的男生有种特别的气质……讨厌啦,我又不是山下智○的粉丝,对方不像朝○晚○中那个类型也没问题哦。” 弥生挂掉电话。就像大部分青春期少年少女那样,帝光中学的同学们在周末闲暇的时候也会借熟人关系网展开以“联谊”为名头的社交活动,结果是达成在情人节能肆意朝着单身同窗们挥洒狗粮的成就,并维系着日本老龄化社会岌岌可危的人口出生率。 弥生一般不参加此类活动,倒不是生性孤高断情绝爱什么的,作为一个把课外时间都花在肝漫画上的肝帝,实在是没有什么空闲时间参与到挥洒青春的快乐中。 刚刚她打电话的对象是同班同学桃井五月,这位姿容端丽的篮球部经理并不是一个热衷于联谊活动的人,但是拜她强大的情报收集能力所赐,经常被人拜托联络东京附近学校的同龄人进行联谊。比方说今天她组到的局据说就是来自东京一所宗教性质私立高中的前辈。 因为要参加联谊,弥生柜子里的那些运动装、牛仔裤和校服也就都不能穿了,她特意去买了一身裙子就赶赴战场。 但赶上高峰期又要穿越大半个东京,同窗们催促的电话打了好几个,等弥生抵达桃井五月发给自己的定位时,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刻了。 偏偏电梯还出了点问题正在维修,弥生急得脸颊发烫,赶紧跑到安全通道走楼梯。她有点轻微的近视和夜盲,陡然进入黑暗环境中基本上是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凭着感觉使劲儿往上跑。 “小心!”黑暗中有个声音提醒道。 但太迟了,弥生还是在拐角处跟那个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弥生反射性地后退,却随即清晰地听到右侧方传来了异常清晰的衣料“撕拉”声。 这身裙子是她在楼下商场里花了大价钱买的。光滑的绸缎搭配少女们钟爱的手工法式蕾丝边,年轻女孩圆润的膝盖在薄纱下若隐若现。为她整理衣服时,一个店员感慨说她穿这身看着就像是年轻时的中森明菜,另一个则说小姑娘这么打扮起来有少女时期小泽真珠的意思。 但不管究竟是像谁,这件少女心十足的裙子看起来用料着实不怎么结实,在手工蕾丝边缠上对方的衣服扣后,又因为她骤然后退的力道拉扯出一道从腰间横亘到胸口的巨大口子,皮肤也因为暴露在空气中传来一阵凉意。 “抱歉……弄坏了你的衣服。”对方的反应速度比她还要快很多,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后,尤带体温的外套立刻拢在她的肩头,野崎弥生抬起头,适应了黑暗的双眼此刻也终于看清楚了对面来人的模样。 这是个相当清秀的少年,眼珠呈现出亚洲人中少见的孔雀石蓝色,皮肤白皙,眼睛很大睫毛也很长,眼角微微下垂,眼睑下方有些淡淡的青黑,这让他即使在很浅地笑着,气质也在清冷中带点忧郁。 少年从口袋中摸出钱包,即使在这样尴尬的境地中,他的神色也看不出多少窘迫,只是白皙的脸颊两侧有一丝浅红。 “我把弄坏衣服的钱赔给你吧。” “不用了。”弥生摇头。“是我跑得太快又没有看路才撞上的。” “乙骨!”穿同款黑色制服、扎着高马尾戴着眼镜的高挑女孩在狭窄楼梯上方不解地问,“你在干什么?” 弥生忽然知道他究竟是谁了,此次的联谊对象,咒术高专的乙骨忧太——她摸出手机,打开line的添加好友界面,表情诚恳真挚: “乙骨前辈,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我回头把衣服还给您。” …… “嗨嗨嗨,那姑娘好像对你有点意思哦。”熊猫从左边撞乙骨的肩膀,龇牙咧嘴地笑。 “是啊,眼珠子都快黏在你身上了。”高马尾少女禅院真希从右边搭上他肩膀,语气调侃。“主动要联系方式的超级美少女,乙骨大人今天桃花正旺。” 乙骨摇摇头,垂下眼睛,手机屏幕停留在Line好友添加成功的界面。野崎弥生的头像是个手绘的独眼卡通猫头头像。 “我记得这个头像,是那个很有名的少年漫画家独眼猫,野崎是这个人的粉丝?”禅院真希点开头像想要确认一下,头像上却赫然弹跳出血红色的叉,血色淋漓着覆盖了整个头像。“……喔,看来是黑粉呢。” 点进个人界面,博客里一片空白,如果不是ID注册已经挺久了,大概都会觉得这是新的个人小号。 “你们有没有觉得,野崎同学有点……兴奋过头了?”乙骨仍旧是那副温和的神态,但眼睛中稍微流露出了一些不解,“不是像你们说的那样,倒是像面对某种让人食指大动的豪华大餐或者是……珍惜食材。” 野崎弥生捏着外套的袖子慢慢地往上走,在确定对面那几位都已经看不到自己后,她飞速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狂躁的心跳,蹲在光线闪烁的KTV大门口,运笔如飞。不过寥寥几笔,一位黑色中长发、身姿挺拔修长的女孩形象就跃然于纸上。 【弥彦被污蔑偷了别人家的羊羔,几个半大的小孩子将他压着胖揍了一顿,又将他栖身的破旧窝棚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找到,纵横的鞭痕撕裂了他背部的皮肤,却无法抹掉那个属于奴隶的烙印。 这时他听到了皮靴踩过积雪融化污泥的声音,那是弥彦第一次见到那个叫雪奈的女人,她将一件带着补丁的厚棉衣盖在少年伤痕累累的赤*裸脊背上,清秀脸庞神色温和而忧郁,在刺目的阳光下,她的眼瞳显露出孔雀石般的微蓝。】 后来,在对风头正劲的新人作者的访谈中,弥生这样回答道: ……是,雪奈有现实生活中的原型。作为弥彦一生之中最重要、在他黑暗童年里视之如曙光的女人,虽然在作品中着笔不多,但雪奈无论是性格还是过往都相当复杂,并不能以“初恋情人”一词来简单概括。 而这段访谈也被雪奈党和另一位重要女角色夏杏的粉丝同时广泛援引,用作抨击对家的绝佳凭证。 雪奈党表示雪奈是作者铃木三月亲自盖章认证的“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女人”,你个夏杏不过是在弥彦逐渐变厉害后攀龙附凤的臭女人,怎么敢碰瓷我们家白月光雪奈;而夏杏党则不屑道妈妈很重要难道要和妈妈一辈子在一起么,雪奈一个老女人,连初恋情人的身份都没捞到,怎么敢窃居女主角之位? 另有一派混乱邪*恶*派则高呼“大家别吵啦铃木三月不过是个破画漫画的他懂个屁的雪奈和夏杏……” 这样的争端愈演愈烈,而两派的粉丝逐渐从互相写小作文抨击对方演变成花大价钱替角色购买周边和打榜。初雪的圣诞夜里,东京的地标式建筑物晴空塔上燃起了彩色灯光,雪奈和夏杏的应援色各自占据了半壁江山,平分秋色。 杂志社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主编亲自给野崎弥生打电话,他激动地说铃木老师千万不要停下来啊,咱们还能继续赚一笔大的。 弥生嗯嗯啊啊地搪塞过去挂断电话,然后被已经成年的黑发少年推倒在沙发上。 “刚刚不是说五条老师有事找你要出门吗?快要迟到了哦。”弥生满脸生无可恋地提醒。 少年却并不接她的话。他细致又温柔地和她十指相扣,吮吻过她细白手指的每一个关节,脸上挂着他惯有的温柔又和气的神色,但同时另一只手却如铁箍般环绕在弥生背后,任她百般挣扎却仍然动弹不得。 “我记得……这位雪奈小姐……是以我作为原型么?”他好脾气地笑笑,随手将弥生喜欢的松鼠抱枕垫在她的腰下,“这样想来,就忍不住有一点点伤心了啊。” 他孔雀石蓝的眼睛里积蓄着越来越多的黑色雾气,似是满盈饱含委屈的温柔抚慰,又好像充斥克制不住的侵略意图。 “……只能一次哦。”弥生咬住嘴唇,失神地看向骤然动摇起来的天花板,小声地讨价还价道。 兴高采烈自以为找到了绝佳缪斯的中学生野崎弥生那时绝对不会想到,命运的一切馈赠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她羞涩又可爱的狗狗型前辈、柔弱不能自理的白月光原型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迅速成长为跟在她身后登堂入室的猛兽。平时再乖再黏再温柔体贴,但凡弥生流露出一点要将他抛下的意思,这个人就绝对不会吝于暴露出锋利的牙齿和利爪……然后把她一把叼回自己精心布置的巢穴。 妖魔 “小弥生真的超过分啊,说好了要过来参加联谊活动,我都已经做好了要把你作为超级美少女推荐出去的准备,结果却放了大家的鸽子。”在野崎弥生走进KTV包厢后,桃井五月趴在她肩头噘着嘴嘟哝。 “是我的错,等会儿请大家喝东西怎么样?”弥生满脸歉意地闭上一只眼睛。 “下次再请好了,接下来还约了好几个帅哥。”几个女孩子互相帮着整理妆容和着装,然后纷纷起身告辞。临走前其中一个女生还笑着说,“五月,你可别怪弥生啊,她要是在这里,男孩子们的眼光可都要黏在她脸上了。” 桃井五月挥挥手,等到女孩子们都消失在门外时,她忽然把眼睛一眯,猛地跳起来把弥生扑倒在沙发上,手指伸到外套下摆里猛挠她的腰。 “以为我看不出来么?虽然你把袖子卷起来又刻意调整了穿法,但休想逃出我的眼睛——这个外套是刚才那位乙骨前辈的吧?”弥生被她挠得咯咯直笑,左躲右闪仍然逃不出桃井五月的魔爪,“老实交代,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事?” 弥生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于是展开反击,腾出手去挠她的腰和脖子,一明一暗的彩色霓虹光带里,两个女孩子在狭窄的沙发上滚来滚去,互相对着对方的痒痒肉下死手。 “好吧,我投降。”弥生双手举过头顶,“刚刚跑得太急挂坏了衣服,是前辈好心把他的外套留给我,我还找他要了联系方式,等把衣服洗干净后还给他。” 弥生说的大部分是实话,但对单方面想用乙骨做漫画中白月光参考的心思只字不提。 “听上去好像少女漫的开端啊,这个时候还得加个你一脚踩空、前辈冲上去抱住你的腰你们俩四目相对莫名的情愫在心中燃起的剧情。”桃井五月捏了捏她因为运动而容光焕发的小脸,“不过竟然是你主动要的联系方式?这么个美少女珠玉在前,那位乙骨前辈竟然没有怦然心动么?” “审美这种东西很主观的啦,没准前辈就喜欢五月这样身材爆炸好的——等等,戒指……男款戒指。”弥生的声音突然放轻,刚刚在黑灯瞎火的楼梯间里没注意,但现在想来,乙骨脖子上一闪而过的银光确实是来自一枚被坠在绳结末端的戒指。 可供发挥的信息量太大了。 【少年并没有意识到雪奈心中有一个鲜血淋漓的影子,后来,已经屹立在帝国顶端的弥彦从一位想要获得恩赏的商人获得了一枚始终被她贴身佩戴的首饰,在陈旧素净的银环内侧,雪奈的名字和另一个在史书中籍籍无名的名字紧密地镌刻在一起。】 “有点虐主啊,要不然改成为了照顾重病的弥彦,雪奈去当铺当掉了银环……”弥生轻声说。 “你在乱七八糟地嘀咕些什么呢?”桃井五月俯下身做出一副张牙舞爪的凶狠样子虚虚地按住她的脖子,柔顺的长发从耳后垂落在弥生的脸颊上。弥生忽然回过神,面色由茫然转为剧烈的惊恐,啪地一下打开她的手,翻身滚落到地毯的一角,低头剧烈呛咳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桃井五月赶紧道歉,等她面色舒缓一些后,又把她拉起来,替她整理好乱糟糟的长发、外套和裙摆。 “我没事,刚刚就是被口水呛到了。”弥生脸色还白着,但她很勉强地笑了一下,“晚上要不要去新开的烧鸟店吃东西?” “喔就是ins上很火的那家吗?好像离这里不远,可以走路过去。”见她不想提,五月就顺着她的话岔开话题,“其实我还蛮高兴的,毕竟以前因为伯父伯母的事,你对类似的活动一点兴趣都没有。” “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弥生摆摆手,“说真的,虽然日本的社会风气就是这样,女孩子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冲着优质多金的资源下手,等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就和能够够到的优质男结婚,摆出贤良淑德的大和抚子姿态,生那么一大堆孩子,数十年一日过着照顾家庭和儿女的生活。等到老了就和这个男人离婚,分走他一半的养老金,踹走没有自理能力的老头子过上舒服的退休生活——但这样一眼望到头的生活,真的是你想要的么?” 桃井五月愣了一下。 “那不能是因为找到了真爱么?”她想了想,“这样就算遇到了重大的困难,也可以一起克服,多年后想起来,苦都变成了甜。” “抛开我父母这样有个性的人不谈,就算是真在这样的场合找到一个……真爱。你们爱得干柴烈火如胶似漆,恨不得明天就到法定结婚年龄然后过上三年抱俩的好日子,接下来每个晚上你们都躺在被窝里凝视着彼此恬静的睡颜,恨不得跟对方三生三世不分离。” 弥生说。 “但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五年、十年呢?你们爱情的结晶满屋子吵闹,而你要忧愁到底送他们去保育园还是幼稚园(注1),新到账的工资够不够同时支付房租和水电、自己要不要去打一份零工……如果对方很有钱的话,你又要担心对方在外面应酬是不是在外面和别的女人花天酒地、他会不会在外面有私生子等着来分你亲生孩子的家产……说真的,得多深厚的感情才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啊。” “想得真多。”桃井五月眨了眨眼,“那在你看来什么感情才是最好的?” “及时死掉的感情吧。”弥生想了想,“在对方最喜欢你的时候和他分开,这样一辈子回想起来对方都是那副青春年少又爱你爱得要死的样子。当然,物理意义上死掉的白月光才是真正的神啊,这样还能杜绝多年重逢后他变成大肚便便秃顶油腻男的噩梦。” 这时弥生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她自己录的一段风吹过松树和溪水的白噪音。 “走啦走啦,到了要吃饭的时间了,饿爆了。”野崎弥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外走,“顺便我不认识路,就要靠五月你指路了。” …… “确定这是唯一的路么?”弥生嘴角抽抽,“好黑的小巷啊。” “看Ggle地图是这样……穿过这条小巷,就可以到另一条街道的主路,然后再拐个弯就到了。”两个女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手机荧光从下方照过来将她们的脸映得惨白,五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说要是有路人从那边走过来看到我们俩这样,会不会反而被我们吓一大跳。” “是这样吗?”弥生将两根食指压在嘴角扯出一道夸张的弧度,压低了声音开口,“这位小姐,请问我美吗?” “裂口女?”五月睨她一眼,“其实小时候我就想,要是遇到裂口女的话,无论是回答美还是不美都会被她杀掉,真是太不讲道理了。”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弥生说,“就像服务生问你‘是要雪碧还是可乐’你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要一样,你也可以不回答她的问题啊,反过来问她‘你和二口女谁的进食能力谁更强一点’、‘作为过气的都市传闻你如果见到新顶流八尺大人有什么想说的吗’?趁她反应不过来赶紧溜走。” “好像也确实是个办法……但是,”五月拉起衣领御寒,不安地左顾右盼,“在这种地方讲这些,总感觉背后阴风飒飒。” “别乱看就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弥生也觉得附近温度降了好几度,“在恐怖传说里,大部分死掉的人都是被突然闪现的鬼吓得心脏病发作死的,真的像裂口女那样动手伤人的鬼少之又少,就算什么脏东西过来引发了诸如电灯爆裂的异象,我们只要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快速通过就好……我系个鞋带。” 弥生弯下腰系紧运动鞋的鞋带。 “这是不需要跑得比熊快只要比朋友快(注2)就好了么?” “是啊,要是鬼来了我一定能将肾上腺素的效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块砖瓦从路旁的老旧屋檐滑落,在女孩们的脚旁砸得粉碎,如果不是弥生刚刚系鞋带,这块砖头估计会直接招呼在她们脑袋上。五月下意识地抓住了一旁弥生的手,手心满是冷汗,在不甚明亮的路灯下,一只三花猫喵了一声从一边的屋顶轻盈地跳到了另一侧。 “没事儿,只是猫而已。”弥生安慰她,但自己胳膊上也陡然生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导航还有多远,我们走快点。” “快了,这里左拐过去直行……”五月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地图导航的女声还在机械地重复“直行100米,左拐”,可在她们面前,路分明已经被封死了,灰黑色的砖墙周围弥漫着某种浓郁的雾气,仿佛潜藏着诡异的妖魔。 “是地图没来得及更新么?” “弥生,那好像不是一堵墙……你抬头看看。”五月僵硬地说。 弥生闭了一下眼睛,认命地、慢慢地抬起头。 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只在生物学概念中绝不该存在的怪物屹立在她们面前。 像所有典型的脊椎动物那样,一根修长的、两侧有许多骨刺的暗黄色骨骼支撑在巨大怪物的身体中心,可它的体表又像节肢动物纲的物种一样覆盖着典型的外骨骼,这也是弥生错把它认成砖墙的主要原因之一——环节动物蠕动的分节、软体动物体表恶心的粘液、刺吸式的口器……这东西如果出现在科幻片中,足以让任何一个变态生物学家欣喜若狂,因为它横跨了好几个纲的特征,否定了达尔文的进化论和现代生物学所有已知的现代生物分类学。 但对于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而言,这巨大而可怖的怪物无异于一道无需回答直接保送地府的送命题。 “我们还要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么?”看着怪物锋利的口器突然像鸟喙一样裂开,锋利透明的细小牙齿间,软红的舌头像是鞭子一样在空中飒飒挥舞,五月喃喃地说。 “五月,现在,”野崎弥生深吸一口气,紧紧抓住桃井五月的手腕,“快跑啊!” 伤痕 “怎么样?找到那只咒灵了吗?”禅院真希从矮墙上一跃而下,朦胧的夜色中马尾起落如长鞭。 “还没有。”乙骨摇头。 “都是熊猫的错吧。”真希看向变异咒骸熊猫。“说好了要回复任务邮件却接受了来自国中生的联谊邀请。” 生怕遭到暴力少女的铁拳制裁,熊猫立刻开始甩锅。 “我看忧太也乐在其中的样子,对美少女的贴贴表现得来者不拒,什么不小心弄坏了你的衣服我的外套借给你,顺势留下联系方式,这不就是少女漫画里爱情的开始么?”本质上是作为武器诞生的熊猫身高超过两米,平时装作套皮玩偶哄哄小孩子也就算了,此刻在夜色中捂着脸脚尖内八作少女娇羞状,眼睛闪闪发光,看着实在说不出的怪异。“忧太前辈帅气又贴心,无以为报只能奉上我的真心——” 真希还是没忍得住照他的脑门上狠狠来了一拳。 “不要做出那样恶心的样子啦——” “监督送过来的任务资料提起过,那只咒灵喜欢针对落单的青少年是么?”乙骨低头去翻看邮件里的任务资料。 “准确地说是落单的女孩子们。” 站在阴影里沉默不语的辅助监督白鸟终于开口了,这位身着套裙高跟鞋的年轻女性审慎地评估这只咒术师小队的状态,以极为专业的口吻介绍道。 “咒灵自人类的负面情绪中诞生,只能被拥有咒力的东西杀死。除了对身为唯一天敌的咒术师抱有深重的敌意,它们理所当然的也有自己捕食的偏好。” “时间太晚了。”乙骨看一眼手表,“我们又还没有找到咒灵的踪迹,或者……我们可以先分散寻找,有消息了再集合?” “我没什么意见。”禅院真希耸肩,将咒具扛在肩头,龇着牙回头一笑,“没准还能从张牙舞爪的妖怪爪下救美少女于水火呢?” “那我跟在乙骨同学这边。”白鸟监督犹豫了一下。 乙骨点点头,他知道辅助监督的顾虑,虽然已经从死刑名单中剔除出去,但像他这样咒力量远超常人、并曾经有过无意识伤人经历的咒术师,在总监会的大人们眼中大概无异于一枚极度危险的、控制器还不在自己手里的不定时炸*弹,也理所当然成为了辅助监督们的重点监察对象。 激烈的无氧运动迅速地让在肾上腺素作用下达到极限的肌肉感到酸痛难耐,呼吸艰难,连肺泡中都泛出浓郁的血腥气,原本只是一条拐了两个弯的小巷而已,在此时此刻却无限延长,如纵横的蛛网般错综复杂。 而身后那巨大的怪物似乎是像是在享受戏弄猎物的乐趣,不远不近地蛇行跟在女孩子们的身后,覆盖鳞片的长尾在地上拖行出深红色的咒力黏液,绿色复眼中戏谑又冷酷地倒映着女孩子小鹿般仓皇奔逃的身影。 在拐角处一滩浅浅的积水前,桃井五月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粗糙的砂石瞬间就把白皙的膝盖和小腿皮肤刮擦出延绵的大面积擦伤。如果是平时她大概要痛得哭出来,但现在巨大的恐惧完全占据了情绪的主导权,她几乎都可以闻到怪物在她头顶张开狰狞的口器时飘出来的浓郁腥气。 而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弥生就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还真是应了之前立下的“不需要跑的比熊快、只要比同伴快一点”的fg。五月并不责怪自己的同伴,但……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么? 她精于计算的头脑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一片空白。 “五月低头!” 五月下意识地低头,街旁濒临腐朽的木质房板传来一声很大的碎裂声,原本从街角绕道而行的野崎弥生神奇地双手持握着一根钢管从摇摇欲坠的一米多高的窗户中一跃而下,白色裙摆在夜色中招展如旗。 这钢管大概是什么废弃的工地建筑材料,黯淡无光的表面上满是铜色锈蚀,钢管两端是切割后的锋利铁片。借着跳跃的冲击力,她跳起来将钢管用力地塞进怪物看上去相对脆弱的绿色复眼中,萦绕着黑雾的半透明黏液飞溅,但在很快坚硬的外骨骼似乎抗住了钢管,她再也无法向里刺入哪怕一毫米。 “快起来!”弥生立刻松开钢管,咬牙抓住五月的衣领拼命往上拽,温暖的水滴濡湿了衣料顺着脖子往下流淌,五月这才注意到弥生的掌心被锋利的钢管边缘切割得一片血肉模糊。 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从脑后传来,怪物仍然保持着张开血盆大口的姿态,但那根钢管却像是陷入流沙的朽木,一点点被吞噬进它的身体中。 “往这边跑!”强忍着伤口的疼痛,桃井五月和野崎弥生拐进了另一条岔路,陡峭的长上坡,这对于体力接近耗尽的两个人来说显然不是一条理想的逃跑道路。 “……为什么要走这里?”在陡坡趋近平缓后,五月低喘着问。 “因为……我刚刚发现了这个。”弥生喘了几口气,费力地扯开一张遮雨布,雨布下是一辆推车和其中垒得满满当当的纤维布袋子。 “这是什么?” “木粉。”弥生明艳的小脸上满是黑灰,双眼却亮的出奇。“这里大概曾是个造纸的小作坊,废弃后有些材料没来得及收走,而且……今天没有风。” 顶上加盖篷布的幽深小巷、两侧无人的废弃木房子、没有风的天气和易燃易爆的粉尘…… 桃井五月打了个寒战,她有些猜到弥生想做什么了。 “你是说……” 弥生从兜里摸出一盒长柄火柴,抓起一团湿润的泥土捏成团将火柴插进其中,这是为了保证火柴有足够的自重,在扔出去时惯性够大,不会因为空气阻力而到处乱飞。 “是,”弥生满脸笃定地说,“我要用粉尘爆炸把那家伙炸上天!” 怪物狰狞的绿眼睛在两秒之后在夜色中亮了起来,没有时间思虑再三了。两个女孩子合力将推车推到长坡顶端,松手,推车轱辘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经过十几米长坡的加速后,推车以将近二十码的速度朝着怪物狠狠撞了过去,而堆满木粉的推车也在撞击中四分五裂,滚滚的烟尘在狭长的小巷中涌动。 弥生果断点燃火柴,抡圆了手臂用力向前投掷—— 浓密的烟尘刹那化作了熊熊的烈焰,橙红色的火焰随着空气的瞬间膨胀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冲天而起,四处燎原的焰火轰塌了小巷两侧年久失修的木头房子,半腐状态的大梁被火风掀得秃了顶,又纷纷朝着她们的方向砸过来,少女们及时双手抱头趴在地上翻滚才躲过一劫。 粉尘引发的剧烈爆*炸持续了将近三十秒后,对易燃品的焖烧还在继续,弥生猛咳了好一阵,推开压在身上的一块木板,露出亮晶晶的两只眼: “五月……你还好么?” 五月从水泥灰堆中探出脑袋: “我们这下会不会被当做纵火犯……?如果遇到公安调查说是遇到了怪物才这么干会不会太牵强?” “总之快跑总不会错啦,我们对好口供说什么都没看到……”弥生浑身脱力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满身尘土的水泥地上,“呜,身体好痛,肚子也好饿。” “还以为你已经进化成从不回头看爆炸的超级英雄了。” 五月擦了擦眼睛,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甜美笑容。“超帅气的。” “我都要吓哭了好么?”弥生撇嘴。“强撑着而已。” “那……谢谢你回来救我。”五月笑着问,“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呀。” “……不了。”弥生立刻婉拒。 作为私立名门,帝光中学一向以提升学生的综合素质为己任,因此除了众多的文化课程,家政和文化方面的选修也是面面俱到。家政课大体流程也都挺简单,老师将做饭的流程像实验那样照本宣科,学生们在底下一板一眼的照做,不会太好吃可也大都难吃不到哪里去。 但从五月手中平底锅里边诞生的都是一堆面目模糊的可疑物体。五月还不死心,日日勤劳锻炼厨艺并把成果分享给篮球部的同学们,那段时间篮球部的出勤率创历史新低,连学校里经常被女生喂养而从来不怕人大摇大摆到处晃荡的流浪猫都绕着篮球部走。 “要不咱们还是去饭店吃点好的,我觉得这会儿我能吃下一整只烤鸡。” “……有道理。”五月赞同道,她也试图坐起身,但没能起得来,她略带惊忡地朝身后看了一眼,“我的脚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我看看我看看。”弥生费力爬起身来,朝着她脚的方向摸索,却只摸到了满手黏液。“这什么?黏糊糊的,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好像是根绳子——啊——”下一秒埋在灰堆里的“绳子”暴风般弹起,分叉的末端缠绕在五月的脚踝上将她朝着半空中倒吊了起来。 弥生下意识伸手去拽,却只来得及拉到了一片碎裂的衣角。在尚且燃烧着的火光中,弥生也看到了那东西的全貌——裂开至下颌部的血盆大口,骤然延伸的红色软舌,锋利的半透明利齿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微光,刚刚的爆炸让它的肢体相较之前残缺了一些,但似乎根本谈不上所谓“伤害”,反而深深地激怒了它,让它放弃了玩弄猎物的想法,做出了要立刻将五月一口吞下的决定。 很显然,只要被吞进那血盆大口中,女孩子柔软的身躯会瞬间被那些锋利的獠牙搅得粉碎。 “不-许-动。” 一个声音低低地说,没有任何动画里霸王色霸气十足的威慑,平静得就像是在夏季傍晚闷热房间中推开窗户的第一缕轻风。 但在那个指令发出的瞬间,面目狰狞的怪物如蒙感召般停下了自己的进食行为。紧跟着是一道闪电般曼妙的弧光,捆绑在五月脚踝上长长的肉舌寸寸断裂。 清瘦颀长的少年扔掉因为承受不住巨大咒力而碎裂掉的一次性咒具,稳当地接住因为剧烈的失重而晕厥过去的桃井五月,又将她交给了紧跟着赶来的辅助监督。在尤且毕剥作响的火光中,他深色的眼瞳微微发蓝。 “雪……”弥生几乎就要把那个名字脱口而出,但在发出两个音节后还是反应了过来,差点没咬住舌头,“乙骨前辈?五月她……” “放心吧,桃井同学没受伤,只是失重和惊吓导致晕过去了。” 乙骨说。“没事了,野崎同学。” 大概是弥生再次见到缪斯的表情太过热切,甚至可以用“喜出望外”来形容。原本表情略显紧绷的乙骨唇角也逸出一点淡淡的笑容。这只咒灵显然已经达到了一级的水准,如果放任它在普通人群中逃窜,可能造成的“神隐”事件恐怕还要多上不少。 乙骨打量了一眼仍处在束缚中的咒灵,虽然以他的咒力水平,凭借复制而来的“咒言”束缚一只一级轻而易举,但他仍感觉这只咒灵的实力似乎和已知的资料并不完全匹配。 一缕近乎恶寒的不安从心底划过,就像是毒虫咝咝地在冰冷地面游走。 “野崎同学!”乙骨惊怒地瞪大眼睛,仿照曾经里香捏成的、骨节交错的白色式神朝着弥生的方向扑过去——但太晚了,弥生身后的废墟中一点黑影闪过,末端锋利的钢管以堪比弓弩的速度穿透了女孩的腰腹,贯穿伤口处的血液如血色泉水喷涌出来,而她的脸上甚至还保留着还未来得及褪色的、甜甜的笑意。 治疗 在弥生像面条一样软绵绵地扑倒在地之前,乙骨冲上去抱住了她。弥生无力地仰起头,呕出一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鲜血,在疼痛和失血让意识彻底消散前,她颤抖着抓住乙骨的手: “救护车……可以帮我叫救护车么……” 乙骨紧紧地回握住她沾满鲜血和泥土的手: “我会救你的,野崎同学。” 而那只自泥土里钻出来的咒灵还试图用自己的爪牙去伤害背对着它的乙骨忧太,乙骨纹丝不动,连眉毛都没有为此抬一下。下一秒式神版本的里香就扑上去将它撕了个粉碎,在彻底消散之前,咒灵刚刚成形不久的声带里模糊地发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咒术师……死……” 抱着晕厥过去桃井五月的辅助监督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哀戚,从伤口的位置和出血量来看这女孩子大概率是脾脏破裂了,这么严重的内脏损伤即使立刻急救也未必能抢救得过来,何况还伴随着诅咒的持续损伤。她俯下身来提醒。 “乙骨同学,现在将她送到家入医生那里或许……” “白鸟监督,能将您的外套借给我么?” 乙骨打断监督的话,转而将野崎弥生平放在铺着外套的平地上,在楼梯间里借给她的那件外套松松地从她肩膀上滑落下来,破破烂烂的,满是血痕和脏污。 “你要在这里对她使用反转术式?”白鸟监督悚然一惊。 她当然知道乙骨的确是能用以治疗人体伤口的反转术式的持有者,而且是咒术界继家入硝子之后第二个能输出术式的人,但因为才开始学习不久,输出的效率相当有限,面对普通人脆弱的肉*体和严重的伤势,抢救回来的概率无限接近于0。 “她撑不到家入老师来了。” 乙骨的手指停顿了一秒钟,游移到仍在汩汩涌出鲜血的伤口旁,“嗤啦”一下撕开被血液黏在她皮肤上的衣物。 “可是……”白鸟监督满脸欲言又止,提醒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对于咒术师而言,在现场救治受伤的普通人并不是必须选项,能将她送到咒术高专的职业奶妈家入硝子手中就算圆满完成任务。可要是她死在了乙骨救治她的途中,以高层对他和他老师五条悟的忌惮,借题发挥再次将他列入某个深度监控名单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以这女孩子的伤势,她的确已经撑不到下救护车了。 “她是因为我才受伤的。”乙骨轻声说,声线平静微冷,原本清秀又温厚的面容上拉出一丝锋利的弧,“我会救她的,一定。” 白鸟监督的目光落在被扔在一旁的血迹斑斑的白色外套上,很明显的高专*制服款式,而在这么多学生中,只有乙骨的制服是白色的。 咒灵对咒术师大都怀有刻骨的仇恨,她身上的咒力残秽让它做出了对方是个咒术师的误判,所以它明明都可以借由分身从地底逃窜,却仍旧要冒险发动攻击。 娇小的少女仰躺在地面上,急促而孱弱地抽气,心脏努力地跳动但只能无用地将更多的鲜血从伤口泵出来,原本皮肤苍白到几乎透明,少女年轻的生命正随着鲜血一起从她的身体中流逝。 这样的场景仿佛一下子让乙骨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夏天,青梅竹马的女孩子就是这样躺在马路中央渐渐蔓延开的血泊中,乙骨无力地跪倒在里香体温一点点降低的身体前,缭乱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深色的眼瞳。 四周人群窃窃私语,有人惊叫赶紧联系救护车,有人说着小女孩真可怜估计没法救下来了。 而那时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到。 一片喧嚣中,他听到里香的心跳和呼吸逐渐消散,他在炽烈的阳光下嚎啕大哭,可死亡和分离的残酷从来不会因为眼泪而延缓半分。 怀抱着巨大的悲伤和绝望,他无意识诅咒了里香,将她以过怨咒灵的状态留在了自己身边。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以尽管这样的里香让他成为了一只会伤害同学、朋友和家人的怪物,成为了离群索居的、在任何地方都呆不满三个月的游人,成为了咒术总监会判决的死刑犯,他也没有任何怨言。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该这样浑浑噩噩地终结,但戴着墨镜的男人双手抄着口袋吊儿郎当地走进封印室。明明是暴雨倾盆的潮湿天气,他的头发和衣物却干燥得不见一丝水汽。 “就这样把少年的青春斩断也太残忍了吧,你跟我走怎么样?”男人说,“姑且……争取个死缓好了。” 在平安夜和特级诅咒师夏油杰一战、将过怨咒灵状态淹留在身边的青梅竹马祈本里香从诅咒中解脱成佛后,乙骨忧太以远超预期的速度再次从四级咒术师成长为特级。 后来,在四面都是镜子的训练室中,他的老师从身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忧太,我很期待你能成长为和我并肩的术士。” 虽然那随手一拍中蕴含的斥力差点没把筋疲力尽、无力用咒力防御的乙骨打得吐出来,但凝视着镜子中在几个月的超强度训练中逐渐褪去青涩的面容,乙骨忧太还是下定了决心,想要变得更强大,想要摆脱曾经的虚弱和无力,想要保护好自己的老师、同学和后辈,再也不要经历在意的人惨死在自己眼前的无力和痛苦。 “……我一定会救你的。”他喃喃地说,好像是对昏迷不醒的野崎弥生许诺,又好像是要弥补多年前在里香身前无能为力的那个男孩内心深处最惨烈也最深重的遗憾。 反转术式莹润的光泽自他掌心最大程度地疯狂输出,咒力回路自上而下地压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不可思议的变化在少女的体内发生,断裂的血管和神经重新连接,破损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而从来磨牙吮血对周遭虎视眈眈的巨大式神安静地漂浮在半空中,虚虚地将乙骨和他正在治疗的少女拥入怀中。 …… “醒了?” 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是医生的棕发女人在朦胧的天光中俯身看向弥生,她眼角有颗泪痣,神态奇异地介于冰冷和慵懒之间。 弥生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腹,没有绷带也没有插入腹腔的管道。连掌心被锐器切割的伤势都已经痊愈到只剩下一点极淡的伤痕,不痛不痒也不影响抓握。 “我这是……上天堂了?”弥生眨了眨眼睛,“不用经过审判么?”想到了什么,她姣好如珠玉的小脸上戴上痛苦面具,“糟糕我那些收藏的漫画、游戏和周边还没来得及销毁……” 地动山摇的爆炸声从窗外传来,生生打断了弥生对于自己那些不为人知的存货没被销毁而中道崩殂的痛苦思绪。她猛地扭头看向窗口,一只黑白两色的大熊猫以把牛顿棺材板以螺旋加速喷气式姿态飞跃起来,在空中轻盈地翻了个跟头后,以超人登场的姿态单膝稳稳当当地降落在灰尘弥漫的操场上。而高马尾少女悄无声息地从角落闪身出来,手持仿佛青龙偃月般的长刀扎着马步由上至下地斩劈,刀锋略微一偏剁在地面上,坚硬的水泥地由南至北裂开一条长度超过十米宽度十公分左右的口子…… 医生满脸淡定地走到窗边合拢玻璃又把窗帘拉上,好像有一只熊猫在天上飞或者有什么体格修长的少女一刀砍裂水泥地在这里都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在她关窗的过程中,还隐约能听到某个中年大叔“你们几个收敛点不要好的不学学五条悟拆学校的毛病!”的怒吼。 医生挺认真地看向弥生,随手用圆珠笔在纸板上写画: “你还记得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么?” “记得。”弥生想了想,点头,“我和五月被怪兽追杀,乙骨前辈卡点救人,我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被从后面捅腰子……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记忆很清楚,人看着还挺有活力的。”医生很淡地笑了一下,“放心吧,乙骨的反转术式治疗很及时也很到位,你身体的伤口都已经被治愈。你的朋友也没事,只是被吓晕过去了,之前已经醒过一次,不过因为精神和体力的过度疲倦又睡过去了。” 医生拉开床边的帘子,果然另一张崭新的病床上,姿容端丽的少女穿着和她同款的病号服安安稳稳的仰躺着,呼吸平稳,面颊带着健康的红润。 听说五月没事,弥生也略微放下心来,将关注点落到医生提供的别的信息上。 “啊乙骨前辈顶着一张温柔和善的脸,但却是能奶能输出的疾风剑圣堂堂登场么,反差萌拉满了。”她惊讶地捂脸,该说不愧是雪奈的原型机么,以他的年纪,要是到哪个龙傲天漫画或者里,多半是要拿个主角役的。 医生深琥珀色的眼睛中飘过一丝诧异。 “原本以为你要花点时间来接受这些超能力现象的存在,但接受度意外还挺高啊。”她在床边挂着的签字板上潇洒地签名,“刚刚顺便给你检查过了,身体各方面状况都不错,就是平时还是要加强身体锻炼,注意补钙。” 眼看医生就这么要转身离开,弥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提问: “您……没有什么要叮嘱的么?比方说签署不扩散保密协议,或者吃下某种会让人忘记一切的蓝色小药丸之类的。” “事实上对于普通人来说,除非到快被杀死的时刻,平时无论是通过肉眼还是电子设备都无法观测到名为‘咒灵’的怪物和咒力的具象化。大部分人在事件结束后都会将这一段经历当作梦魇或者神经昏乱的结果——比如你那位朋友。咒术高专不是霍格沃茨,人类对于自己无法感知到的事情也会保持着怀疑态度,即使对别人提起来,也只会让人觉得遭遇了都市传说或者精神错乱胡言乱语而已。”医生说,“对了,乙骨这会儿大概也醒过来了,接下来还有什么疑问你直接问他吧。” 说完她就施施然推门走了,留野崎弥生一个人在病房里。弥生忽然想起来忘记问医生这里是哪家医院,而且她的手机之前在和怪物的追逐战中也完蛋了没法联系家人朋友。不过她向来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性格,环顾四周,发现房间左角有一面镜子,但她个头不太够,就搬了椅子跪立在镜子前掀起病号服下摆观察。果然细瘦的腰肢上有个极浅的伤疤,不仔细看都很难观察到。 “总感觉正常情况下一辈子也未必能恢复到这种程度啊……” “咳咳。”身后有人轻咳了两声,弥生放下衣摆扭过头,乙骨穿着之前同款的制服,拎着纸袋、保温盒和几支马蹄莲站在门口,眼神极深极静。 “乙骨前辈早上好。”弥生兴高采烈地跟他打招呼。 “野崎同学,你恢复得还好么?”他将纸袋放到床头,换掉窗边已经有枯败迹象的康乃馨,打开保温盒,把几样简单的小菜放到病床边的小桌子上,“这是拜托真希买的衣服,这是食堂做的蔬菜粥,我们边吃边聊吧……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我的确有个问题……” 弥生点头,盘腿坐回床边,舀起一勺煮得浓稠的蔬菜粥。脉脉的光影从翻卷的窗帘间投射进室内,乌黑睫翼在她表情严肃的莹白小脸上落下一片小小的影子。 “前辈……有女朋友么?” 家人 “早上好弥生同学。”佐仓千代给弥生递上一瓶热牛奶。 弥生摆摆手,找了个舒服的角落窝起来。 “谢谢,不过不用了,早上喝了一大碗粥,现在还撑着呢。” “春假都快结束了,你不安心呆在家里画稿,怎么又跑这边来了。”野崎梅太郎把画稿叠好放到传真机旁准备传给责编。 “我的钥匙丢了,走到家门口才发现进不去,所以要来找你要备用钥匙嘛。” “现在才上午十点……你晚上没回家?”野崎抬头。 “嗯呐。”弥生点点头,“昨天五月组了局搞联谊,我就参加了……然后……”然后和据说是诞生自人类情绪中的怪物玩了一整晚的追逐战还差点没死在那儿,但考虑到野崎梅太郎和佐仓千代的心理承受能力,她把这一段略过不讲,改为握拳星星眼大大地夸奖初次见面的乙骨忧太。“我按你说的找到了可以用来给雪奈作参考的缪斯,他棒极了,我现在超级有灵感能一口气话三话不带歇气的!” “等等。”千代满脸震惊,除了弥生不愧是野崎梅太郎的妹妹在寻找素材的时候也果断选择了泥塑性转外,她还注意到弥生刚刚用的人称代词是男性的“彼(かれ)”,也就是说……“弥生同学昨天晚上是和男性一起……?” “鬼混了一晚上没回家?”野崎接上。 “不不不,”看他们误会了弥生赶紧解释,“我是有问前辈有没有女朋友愿不愿意跟我发展深厚友谊约个会什么的,但他表示有很在意的人了,所以温柔又坚定地回绝了我。” “……喂,我是让你找素材没让你第一次见面就性骚扰。”野崎说,“不要仗着脸就逐步朝着人渣的方向进化啊。” 野崎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按下接听键,话筒里响起了清亮爽朗的女声: “梅太郎今天在忙什么呀?” “在家画漫画。” “今天天气这么好,别老宅在家里画画啊,也要多出来走走。”女人似乎在繁华的街道上,背景音人来车往分外嘈杂,“妈妈的闺蜜一家从仙台来东京玩儿,还带了孩子,你也过来一起吃个饭带着他们逛逛街啊什么的。对了,还有叫上弥生,你们俩打扮漂亮点儿,我马上把定位短信发给你啊么么哒。”在对着话筒响亮地亲了一下后女人果断挂掉了电话,没有留给野崎一点回绝的时间。 “我不去。”弥生先叠盾甲,“好累啊好困啊现在给我一个枕头我就能睡上三天三夜。” 此乃谎言。 事实上在被反转术式治愈后弥生不仅伤痛全无,连前一阵伏案画稿太久导致的肩膀不适都烟消云散,精神状况相当亢奋有种喝了三倍浓缩咖啡后去蹦迪的快感。 “一个月的画材。”野崎说。 “可笑我一个将来要屹立于漫画家之巅的超人气新人岂是这样的小恩小惠就能收买的?”弥生断然拒绝。 “限量联名版金属骨骼硅胶素人偶。” “……是前一阵子推出的盲盒限定款吗?我花光了半个月稿费但都败下阵来一无所获……你什么时候抽到的?”弥生的眼睛里闪过一阵动摇的神色。 “事实上我抽到了好几个,还有附带可拆卸○○的隐藏款哦。” “可恶的欧皇。”弥生咬牙。“再加上一个星期的冰美式。” “成交。”野崎对于这一结果并不意外,“对了,刚刚电话里叮嘱你要打扮得好看一点儿,我这里有99新水手服一套……” “99新?是指……千代同学试穿过么?” 千代脸红红的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太羞耻了所以没有……” “啊是我尝试着自己穿上用来比对着画水手服的领子啦。”野崎止不住扼腕叹息,“就恨自己不是身材纤细的美少年完全穿不进去。” “恭喜,女装从来只有0次或者无数次,所以还是留着你自己揽镜自照做参考去吧。”弥生断然回绝了野崎穿水手服的邀请,把自己柔软光亮的黑色长发攥成两个威风凛凛的双马尾,“以我的颜值就算扎双马尾披着麻布袋上阵照样是吊打全场的美少女。总之先走了,要是结束得够快我还来得及去灵幻老师那里帮忙……” …… “没想到好几年没见,美代还是那么年轻,真羡慕啊……” “哎哟玲子你这样的美魔女就不要说出来惹人笑话啦。” “别说了,当年十几二十多岁的时候怎么熬夜喝烧酒唱K看球赛第二天还是容光焕发脸蛋嫩的能捏出水来,现在呢?晚上但凡失个眠就感觉眼睛肿的没法儿看眼角也要多上好几条细纹呢……” “毕竟孩子们都大了,咱们怎么还可能一直像当年,那岂不是真成了吃人鱼肉的八百比丘尼了?” “是啊,连小由乃明年都要升国中了。对了你们家儿子好像也是在东京念书吧,待会儿会过来吗?” “哥哥说他很快就到了。”声音稚嫩的女孩子语调里显然满是期待,“自从哥哥来东京念寄宿制以后就好久没见过了。” 叫玲子的女人没有接小女孩的话。 “……真好,美代刚刚是打电话给梅太郎了吧?” “还有我侄女弥生呢。毕竟真由和梦子都在神奈川念书,只能下次聚会的时候再见面了。” 两个年纪已经算不得年轻但仍旧风韵动人的漂亮阿姨面对面跪坐在包厢的小桌子前谈笑喝着花茶,小学生年纪的女孩子有点无聊地在桌子另一侧翻看一本漫画书,正面看着还算得上规规矩矩的,但两只大脚趾偷偷地在地板上蹭来蹭去,一会儿画方一会儿又开始画圆。 虽然在野崎梅太郎面前号称自己是“穿麻布袋也能吊打全场的美少女”,但弥生对这种场合实在称不上擅长。不过好在她一向有自己的办法,那就是先在包厢外偷偷观察一会儿敌情,这样就可以根据这几分钟观察出的家长特征因地制宜对症下药,然后再决定是以分花拂柳淡定知性的风范粉墨登场还是以漂亮活泼的姿态闪亮出现,最终博得一个在家长眼中懂事好孩子的美名。 但根据墨菲定律,真实发生的事件往往与人类美好的愿景毫不相干,正当弥生在心中排演自己进去的模式时,脑后传来一声略带惊惶的呼喊: “客人小心!” 弥生循声略略偏头,年轻的服务生小姑娘大概是踩到了木地板上的积水,脚下木屐打滑之余,手中托盘里的饮料和食物都以漂亮的抛物线冲着她脸的方向迎面飞来。 吾命休矣! 这是弥生在食物从天而降时大脑运转出的第一反应。 一只手拎住了弥生的衣领,拖着她后撤几步躲开了食物的攻击。于是装满了西瓜汁的玻璃杯失去了原本的目标尽数泼洒在和纸门上,猩红汁水纵横淋漓,好似误入了某个千里奔袭一刀砍下人首级的凶案现场。 “对不起对不起!”匆忙中抓住门框上装饰扶手稳住身形的服务生连连鞠躬道歉,瘦高的少年温和地摇摇头,对惊慌失措的服务生小姑娘示意他们没事。而弥生克制不住地嘴角抽了一下,喊出对方的名字。 “乙……” 门外这么大的动静,门里的客人也被惊动了,纸门“哗”的一声被拉开,留着丰盈大波浪褐色长发的美魔女美代阿姨惊诧地看着下意识双手抱头的弥生: “怎么啦弥生?”她的目光从满脸呆滞的弥生脸上游移到一身简简单单白色校服拎着弥生如同拎着麻袋的乙骨身上,“这位是?” 弥生趁机从他手里挣脱出来站直身体向美代阿姨介绍: “这位是乙……” “哥哥!”之前一直勉强按捺住性子端坐在桌子前的女孩子欢呼了一声朝门外跑,“你怎么都不回仙台看我们呀!” 弥生眉心一跳,不会这么巧吧? “啊呀原来是忧太君,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是个这么小的小孩子呢,一转眼就成了个子高挑的少年了啊。”美代阿姨啧啧感叹,“我们这些做母亲的哪能不老啊,你说是不是啊玲子……玲子?”她奇怪地喊了好几声。 “你看我都长高了这么多了。”叫由乃的女孩子已经一路小跑到了乙骨的身边,牵着他的衣角撒娇似的比了比自己的个头,而乙骨则犹豫了一下,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看来虽然有相当一段时间未曾见面了,这兄妹两人过去的关系是很好的。 玲子阿姨“噌”地一声站了起来,神情紧张,而她动作太激烈带动得原本放在桌角的玻璃杯啪嗒一声滚落到地板上,清润的茶水漫出来泅湿了秋香色的毛毡地毯。 “怎么啦?”美代阿姨茫然地回头,而这时玲子阿姨已经反应过来掩饰着弯腰去捡地上的杯子。“真是的,见到好久不见的儿子也不要这么激动啊……” 察言观色不是弥生的长项,但刚刚玲子阿姨脸上下意识浮现出的紧张和隐约的恐惧绝对不是一个母亲在见到久别重逢儿子时该有的表情。 弥生扭过头,乙骨原本按在妹妹脑袋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了下来,甚至下意识地、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把手背到了身后。但他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扩大了些: “是啊,好久没有看到妈妈和由乃了,我也很想她们。” 云霄飞车 ……说起来,还没有问过弥生怎么认识忧太的?”美代阿姨双手跟花儿似的托在下巴下,满脸写满了“八卦”两个字。 乙骨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他身旁的野崎弥生就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 “是在联谊会上啦,第一次参加这样和外校联谊的活动,大家一起吃饭看电影唱卡拉OK,前辈们都很照顾人。”弥生笑吟吟地说,“后来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神经失常的坏人,也是多亏了乙骨前辈才安然无恙。是吧,前辈?” 弥生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滑过去戳了戳乙骨的手背,示意他出声支持一下自己。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她手指都快点成啄木鸟了,乙骨才轻声说。 弥生这话虽然是回答了自家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的美代阿姨,但眼神却有意无意落在一旁安静坐着的玲子阿姨身上,果然,玲子阿姨从一开始见到乙骨时就萦绕着的、似有若无的紧张情绪好像慢慢消散了些。 但弥生没想到自己急公好义的结果就是火烧到了自己身上,美代阿姨听到这里免不得柳眉倒竖,一把抓住她的手,一双凤眼跟x光似的上上下下照着弥生仔细打量: “你这孩子真是的,遇到了坏人怎么也没跟我们说?我说你今天怎么脸色不太好……有没有受伤啊?你一个小女孩子家的,自己一个人住确实太危险了,说了就让你和你哥住一个公寓,改租个两室的,彼此有个照应多好啊,就你们俩性子我有个同事就在你学校附近有公寓出租,我现在联系一下她……” 眼看行动力超强的美代阿姨已经开始打开通讯录要给她和梅太郎租房子了,弥生心中直呼救命,对工作量大作息又不一致的漫画家来说,共处一室可能会导致他俩双双死亡的好吗!弥生眼珠子一转,决定使一招缓兵计: “这个等后面再商量……我和乙骨前辈带着由乃出去逛逛怎么样?” “我也想跟哥哥和弥生姐姐一起出去玩!” “你这孩子真是的……算了算了,你们小孩子就是大人啰嗦几句就嫌烦了,去玩吧,我和你玲子阿姨聊聊天。” “怎么会嫌您烦呢?”弥生笑眯眯地凑过去扳着她的脖子亲了一口,“您这么漂亮温柔的大美人,做饭又好吃,我巴不得天天待在您身边养得白白胖胖呢。” “给你嘴甜的。”美代阿姨眉开眼笑,拿起个和果子塞她嘴里,“甜甜嘴,好好照顾由乃啊。” 弥生笑眯眯地看向已经跃跃欲试想要出去玩的小姑娘: “嗯,玲子阿姨也放心,我和乙骨前辈一定会好好照顾好由乃的。”弥生拿胳膊捅了捅一旁沉默不语的乙骨,“前辈我们走吧?” 弥生将纸门从背后拉上,也将凑在一起谈笑着的女人的声音隔绝在门内。 “……哥哥这几年是一直在东京读书吗?” “我是今年遇到了老师后才来到东京的,之前都在仙台,只不过转学了好几次。” “东京是不是比仙台好玩很多呀?毕竟可是数一数二的大都市,想去吃好吃的甜食!” “平时课程和任……和实践课都很多,所以真正用来出去玩的时间不多。好吃的……我记得有一家烤肉店的麻油盐渍卷心菜很好吃,要说到高质量甜品店的话,我的老师可能比较了解,等回去请老师推荐几家好了。” “那……哥哥是在宗教学校念书吧?老师怎么样?同学们人怎么样?是不是都是戴着眼镜潜心文献的学术宅?” “老师和同学们人都很好,班主任五条老师虽然很年轻,但是……顶尖的业内学术带头人,超级靠谱。其余同学们性格很成熟稳重,之前我因为是插班的缘故对相关课程不熟悉,多亏了他们我才能继续课程的学习。” “高中生的社交活动也超多吧!在不同学校间展开的联谊什么的……” “因为学校性质的缘故,联谊……”他大概本来想说没有此类活动的,但忽然想起弥生就在一旁。遂换了个说法,“比较少。” 乙骨由乃的性格天真又娇憨,虽然已经到了从孩童步入少女年龄的尾端,对这个几年都没有见到的哥哥仍像只活泼的小鸟一样在周围叽叽喳喳。 而对妹妹抛出来的一连串问题,乙骨也很有耐心,一一回答了,涉及到某些不太方便提起的方面就一笔带过,女孩子们更好奇的好吃好喝好玩的就多说一点。总之他的态度亲切又温和,虽然谈不上挥洒自如,但的确是个关心妹妹的好哥哥。 只是……弥生心说,这些回答里进行美化的程度也太多了吧!所谓的实践课在他的描述下大概就是个念念经送人早日超生的精神攻击,但实际上却是南无加特林菩萨一息三百六十转一剑曾当百万师级别的物理超度。如果没记错的话乙骨前辈的同学好像是能飞天遁地的功夫熊猫、一刀砍裂地板的怪力少女和遮住口鼻始终沉默更像是从刺客信条中穿越出来的银发少年,离成熟稳重怎么看都颇有些距离。 还有五条这个姓氏。好像是在不知名大叔的怒吼中听到过…… 总之学生都是能奶能打的疾风剑圣了,老师还不得是落地就要毁灭这个国家的战略威慑武器啊! 机械运转轰鸣、高速运转的穿透空气声和人群撕心裂肺的惊声尖叫从上方传来。弥生抬起头,长长的云霄飞车从白色摩天大楼顶部穿洞而出,沿着倾斜度超过75度的陡坡轨道,如夭矫飞龙和捕猎鹰隼般飞跌数十层楼高度,猛地朝地面俯冲而来。 东京巨蛋城市乐园,“海豚吼叫”云霄飞车。 本来拉扯着哥哥衣角东问西问的女孩子突然停了下来,她仰起头,和乙骨有点相似的狗狗眼闪闪发光。 “我想要去玩那个!”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弥生勉强抑制住自己恐慌的情绪,轻轻咳嗽了一声: “过山车限制12岁以上才能去玩哦。” “上个月的时候我已经满了12岁!”由乃从口袋中一把掏出学生证,雄赳赳气昂昂,“哥哥,弥生姐姐,我们赶紧去排队吧!” “由乃真有胆量。”乙骨微笑着摸了摸妹妹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说,“但是我今天有点害怕,要下定决心积攒胆量后才能去玩。既然这次由乃和妈妈要在东京呆几天,等过两天再一起去玩儿可以吗?” 由乃瘪瘪嘴,有些不情愿,她眼珠子转了转: “要不我和弥生姐姐两个人去……” “啊这个我也……”弥生立刻就要婉拒,开玩笑,如果梅太郎在这里大概会因为想要获得更多少女漫画素材而体验一把,但她只是对乙骨很感兴趣而已,作为著名吊桥效应的制造场所对她其实也没什么用…… 几个刚体验完过山车的中学女生肩并肩走过来: “啊良子我看你脸都发白了,没事吧。” “不,”另一个女生摇头,“下坠的瞬间有种奇幻少年漫剧情里面主角跌落悬崖的感觉,而且特意把上升轨道设计得那么缓慢行进,有种危机即将到来但又迟迟不到的……凌迟感,心脏也因为这样残忍的期待而跳得更加厉害……总之超厉害呢。” “……我也有点想去。”弥生立刻改口。 于是还是变成了三个人一起去。 由乃一马当先地跑到云霄飞车最前端的单人位就座,弥生也就只好跟乙骨在她后面一排坐着。她脸色苍白动作僵硬地靠坐在椅背上,等待工作人员过来检查设施并给安全扣上锁,在前方由乃期待的欢呼中,她蝶翼般的睫羽微微颤动着,潋滟的墨色眼瞳中隐约可见水色。 乙骨略微有些诧异。 在咒灵被祓除后,总监会派人封锁了现场,在已经荒废并等待着拆迁的厂区里有相当剧烈的爆炸痕迹,据技术组入场检测的分析报告结果,是有人利用造纸的原材料制造了一场粉尘爆炸。 虽说作为没有咒力、也没有了解过诅咒相关知识的普通人,野崎弥生不知道普通的物理攻击只能击退而不可能杀伤咒灵,但这场声势浩大的爆炸也的确给乙骨争取了到达现场的足够时间从而救下两个女孩祓除咒灵。这样的情况在一般见到咒灵这样超脱唯物史观认知的怪物面前就魂飞魄散的普通人中算是非常少见的案例。 这样的女孩,也会被云霄飞车吓成这样么? “野崎同学,不用害怕,云霄飞车的安全设施等级是所有游乐设备中最高的,在每天正式迎客前也都会空车运行一遍。”他顿了顿,“即使有什么……我也可以保护好大家,所以不用担心。”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因为在人群之中,表达的语意又有些刻意的含糊,但这温和含糊中实在蕴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一股和他平时在众人面前所表现出来形象截然不同的豪情。 弥生忍不住侧过头来,只捕捉到了下颌线条已经从少年向着成年人过度而逐渐变得更加清晰的清秀侧脸和唇角浅浅的弧度。 “……我以前觉得很害怕的时候会试着调整呼吸,这样心跳的可能会没那么快……”大概以为她害怕得厉害,乙骨还挺认真地建议道。 作为一个带治疗的剑圣,前辈也会觉得害怕么? 弥生还没来得及回答,检查完安全杠的操作员就以安全手势向操作台示意发车,台面上绿灯亮起,轨道两侧入口关闭,云霄飞车以惊人的加速度骤然加速,将乘客们的身体猝不及防地死死按压在座位靠背上,尖锐的爆鸣声从喉口中毫无保留地释放。 弥生一把抓住了乙骨的手腕。 之前为了方便活动,他将白色制服的袖口挽起,露出几寸骨骼秀致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此刻弥生柔软的掌心就毫无阻隔地扣紧在他的手腕处的皮肤上。 少女的手背就像是毫无瑕疵的白玉,在修剪整洁的淡粉色指甲映衬下,有种近乎透明的质感。手指相当修长,但没有较为突出的骨节,因此和她的皮肤一样,除了中指指腹边缘因为握笔而生出的一点小茧,质感是全然温软的。 乙骨静默了一小会儿,尝试着将手臂撤回去,但在云霄飞车惊人的高速中,弥生倒抽一口凉气,双眼紧闭,指节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样越来越用力,乙骨怕更吓到她,也就只好任她抓着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抓住他的手,只不过那时乙骨并未对她产生什么性别上的概念,他们只是单纯的施救者和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少女,那个时候他心里想着的也只是将她从死亡黑甜的怀抱中抢出来而已。 但此时此刻,在云霄飞车引发的多重感官刺激中,皮肤与皮肤的接触感受反而变得无比清晰绵长。 乙骨挪开视线,目光所及之处随着云霄飞车的腾挪运转而千变万化,如果是一般人如果仍然这样看着周围,只要几秒钟就能被晃得头晕眼花,而作为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的咒术师,他甚至没什么表情变化。 “野崎同学……”在狂烈的飓风中,他的声音一瞬间被吞没得无影无踪。 “咔嚓。”云霄飞车上方的轨道固定的高清摄像机拍摄下乘客们满脸惊惧、以及虽然坐在最前方但是满脸兴奋的由乃的照片,这张照片会在他们脚步虚浮地从云霄飞车走下后由等在一旁的工作人员恭恭敬敬地送到他们手中留作纪念。 不知是否有所感应,在沉浸式的三百六十度大旋转过程中,弥生抽空睁开一只眼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看着脸蛋已经皱成一团的弥生,乙骨失笑着转过头去。 他忽然忘记刚刚准备说些什么了。 释疑 “喝点水会好一点。”乙骨将拧开瓶盖的水递到捂着脸坐在长椅一角的弥生手里。弥生接过矿泉水,示意自己已经没有大碍了。 “已经过了吃饭的点了,有什么想吃的么?” “冰淇淋!”由乃立刻举手。 “这边这个冰淇淋店好像排队的人很多,我去买吧,你们要什么口味?” “我要吃那个草莓酱的冰淇淋!”大概是弥生走下来时的情况太过狼狈,由乃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弥生姐姐要吃什么口味的?” “啊好难抉择啊……我也要草莓口味的吧。” “弥生姐姐是学人精!”由乃笑嘻嘻地比了个鬼脸,叉着腰嘱咐,“我的要多淋上一份奥利奥脆!” “了解。” 看着乙骨离去的背影,弥生一时间没有说话。 这么个温和的好兄长,何以到了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这么恐惧的程度呢? “弥生姐姐。”由乃站在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下,就着路边砖瓦的格子在树的光影里跳来跳去,“你是不是有点喜欢哥哥呀?我看你好像一直在偷偷看他。” 没想到小姑娘看着天真活泼,直觉倒是惊人的敏锐。这一点和她的兄长很相似。 “……不太准确,”弥生也没有藏着掖着,她竖起一根手指,神色诚恳,“可不是‘喜欢的人’那么单薄的感情,准确地说前辈除了是救命恩人,还是缪斯啦,艺术家的灵感来源、光看着就能大大激发创作欲望的对象。” “我没听懂,但是,”小姑娘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弥生姐姐你也很奇怪为什么哥哥那么好,但妈妈在看到他的时候总是有点害怕吧?” “哥哥有个青梅竹马的好朋友祈本里香,但是因为车祸不幸去世了。其实我现在都不太能记得里香姐姐的样子,只依稀记得她很漂亮很温柔对我也很好……但哥哥还一定还记得吧,所以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仍然把她送的戒指戴在脖子上。” 还真是这样,这美强惨主角预备役啊……弥生一边唏嘘地摇摇头,一边在心里丰满雪奈的人设小传,她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责编宫野小姐描述的那种感觉了,随着细节的填充,这个女人也不再是一个单薄虚浮的白月光、一个用来给主角打鸡血的红buff,而是一个逐渐血肉丰满的角色,但仍需要更多的细节点…… 由乃蹦到弥生身边,用拇指拨开自己光润丰美的长发: “你看后脑勺那里是不是有一块疤?长不出头发,但是我把其余地方的头发养得很长了,所以能盖住这块疤。” “的确有一块疤,好像已经很多年了。” “其实自从里香姐姐死后,哥哥身边总是出现怪事,天花板上牢牢呆了好几年的吊灯无缘无故砸到地板上、好好地插在刀具架上的刀子叮叮当当地掉一地……那一天,哥哥从我很爱吃的那家帮我带了芝士蛋糕,我很高兴地去接,但有个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在我肩膀上,把我推倒在地上……我的头撞到了桌子角,流了很多血,差一点就死掉了。” 由乃的眼睛中浮现出一点迷惘和恐惧。 “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到哥哥大声地叫了‘里香’的名字,然后是很多东西乒乒乓乓砸到地上的声音。等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爸爸妈妈抱着我大哭,但没有看到哥哥。从那天以后,他就不在家里住了,爸爸妈妈也不让我和他联系,这以后好多年他好像一直在转学,直到前天我们才恢复了联系……后来我猜,是里香姐姐以某种超自然的形式留在他身边,而那枚戒指就是他们建立联系的方式。” 真纯爱无敌啊……弥生在心里感慨,试想一下,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只有那在别人眼中形容可怖的怪物陪在自己身边,它已经不是生前秀美的面容也失去了交流的能力,但爱意仍然延绵不绝。在这种程度的纯爱面前,那到黄泉去找老婆结果发现老婆身体腐朽就吓得落荒而逃的伊邪那岐真是显得虚伪的要命。 “其实妈妈也不是讨厌他,只是有点怕那个时候的事再次发生。”由乃说,“但我相信哥哥,他既然愿意跟我们重建联系,那就是他已经不会让那时候的事再发生了。” 特意跟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把这些往事说出来,是因为她在玲子阿姨面前大大夸赞了乙骨、好消弭她担忧的缘故吧。 该说不说,虽然性格不同,这对兄妹倒真都是一等一的钟灵毓秀,或许是因为小时候家庭变故的原因,乙骨由乃比同龄人要懂事太多了,相比起来自己堂妹梦子跟她差不多年纪,大部分时候却还是个咋咋呼呼的熊孩子。 弥生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小姑娘鼓着腮帮子跳开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弥生姐姐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她朝后面跳了一步,“我——嘶,有什么在咬我。”她扬起手朝着脖子后侧抓挠过去。 弥生心里一动,弯下腰朝她颈侧一看,这一下子她脸色立刻变了,眼疾手快地抓住她快碰到脖子的手。 “不能抓,是隐翅虫!”她弯下腰凑近将那两只小虫用力给吹走,而女孩子细腻白皙的皮肤已经浮现出一小片线状的红斑点。 “可是……有点痒又有点痛……” “怎么了?”乙骨握着两只圣代往这边走,而弥生抓住由乃的两只手腕,语速极快地说: “乙骨前辈,刚刚由乃的脖子给几只隐翅虫爬了,没有挤压所以没有酸液溅射,但虫子爬行的面积不小,可能也有点麻烦,我先带她去洗手间清洗一下。” 乙骨只打量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点头: “我去叫去医院的出租车。” 这种有毒的小虫子只要不动手去打它、导致体内的酸液喷出来,一般不会造成严重的隐翅虫皮炎。但由于隐翅虫爬行时会在沿路留下分泌物,所以会导致皮肤上出现红斑和水泡,要立刻用肥皂水清洗就医。 到了医院又是挂号面诊折腾了好一通,由乃有点低烧和淋巴结肿大的症状,于是就办了住院安顿下来,一切都忙得差不多了又赶紧通知家长们。阿姨们接到电话后匆匆地赶过来,高跟鞋在走廊上踩出清脆的回响。而在看到站在走廊一旁的乙骨忧太时,乙骨玲子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是个年轻时很美的女人,如今虽然已经过了四十岁的关口,但面容和身材都保养得宜,白天在无可挑剔的妆容和精心打造的发型映衬下可以说神采奕奕风采依旧。 可她毕竟又不再年轻了,黄昏时分,彩妆脱落褪色后眼角干燥的细纹暴露出来,原本鸦黑色的发顶也在森冷的节能灯下显出丝丝缕缕的银白色。 “忧太,你说过绝对不会,我才……” 她死死地盯住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像是在雕凿寒冷的冰块,孔雀石蓝眼瞳里深深的失望几乎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在这样冰冷的目光中,乙骨忧太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就像一只被雨淋得浑身湿透、无家可归的小狗。 人类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就算是从头到脚金光闪闪、被从天而降的天使钦定消灭面目狰狞怪物守护人类幸福的救世主,每天的日常就是穿上拉风的黄金铠甲骑着绝世的宝马在世人景仰中威风凛凛地仗剑走天涯,也会想要一个在自己一身泥一身伤时能滚回去将柔软的肚皮袒露给所谓家人的温暖小家,至于是富丽堂皇的玉堂金马还是寒酸狭小的茅檐矮舍则并不重要。 再功成名就衣冠楚楚的父母都要听从年幼小女儿的指挥用粉红色芭比桌子吃饭,再出人头地光耀祖先的儿女都要被年迈的老母亲揪着耳朵唠唠叨叨训斥…… 而与之相对的,能无视一层又一层防御将脆弱的心脏一刀捅个对穿的,从来也都是名为“家人”的人。 不明所以的美代阿姨还在一旁宽慰: “不是说没什么大事么?我们还是先去看看孩子要紧。” “玲子阿姨。”少女伸手拉出乙骨玲子的衣角,声音清脆又宁洽,“护士刚给由乃抽血化验呢,这会儿我们都不方便进去。” 可以想象,因为死去的青梅竹马变成怪物留在身边、甚至做出了危害家人的行为,年幼的乙骨忧太毅然离开了自己的家,直到数年后他终于能够控制或者送走了身边已变成鬼怪的少女,所以才重新回到自己的家人身边。 或许因为年纪很小反倒是记忆不太深刻的妹妹已经不再惧怕当年的伤害,但多年之后,做母亲的仍然对那股超自然的力量感到畏惧,并且在小女儿受到伤害时第一时间就将问题溯源到这股令人不幸的力量上。 即使这也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对不起,这是我的错啦,那时候前辈帮我们去买冰淇淋,只有我和由乃两个人……我还没看好她。”黑头发的少女满脸都是愧疚。 既然乙骨忧太不能说,由乃现在解释不了,美代阿姨更是什么都不知道,那现在能说话的就只有野崎弥生一个人了。 女人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之色,而乙骨忧太则触电般抬起头来。 除灵师 阿姨们已经吃过饭,弥生就去医院食堂里买了两个饭团,坐在长椅上风卷残云地大吃特吃。除了早上那一碗粥她今天就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又忙上忙下消耗了大量体力,于是展现出了和正经JK相去甚远的旺盛食欲,啃完鲑鱼饭团后又开始吃鲜肉饭团,同时猛喝草莓牛奶。 在玻璃隐约的反光中,能够看到乙骨母子面对面站在角落里交谈的身影,彼此间隔着相当的距离,表情和肢体动作也都有些拘谨。可以想象,虽然保持着对彼此的善意展开这场谈话,但太久没见面还是理所应当地让最深厚的感情也生疏了。 “他们……”美代阿姨欲言又止,显然这个神经大条的女人也意识到这对母子之间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要靠时间来慢慢修复的隔阂。 弥生走到垃圾桶旁,将食物的外包装分类扔进去: “虽然还要一点时间,但至少这是个很好的开头了嘛。” “弥生,你……”美代阿姨犹豫了一会儿,“你还是会因为你母亲的事情难过么?” 弥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即使已经过去很长的时间,那个瞬间的不可置信、窒息、疼痛以及溺水般徒劳无功的挣扎还是尖锐又迅速地从记忆中浮现出来。 但她反倒是无所谓地笑笑: “那时候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弥生说,“她是个很可怜的、生病的女人,产后抑郁一直没恢复过来什么的,但这件事说到底和我又没什么关系嘛。” “赤司家那边,征臣先生其实也跟我联系过好几次,送来了很多贵重的礼物。还郑重其事地提到了你的抚养权问题,表示愿意承担你大学毕业之前所有的费用,还可以将原本在你母亲名下的部分存款、股份和房产划拨到你的名下……只希望你能够抽空去探视一下你的母亲。” “我那个好舅舅还真是个永远不吃亏的人啊。”弥生耸肩,“礼物您收着就行,至于抚养权……我今年都十五岁了,按照本国法律可是明年找个人结婚都不奇怪的年纪。钱的事情您也不用担心,我那死鬼老爹生前做小白脸攒下不少积蓄,虽说到处播种但又没有造出别的继承人来,都只好便宜了我,这些钱供我大学毕业是绰绰有余了,何况我还在兼职做漫画家呢,说是小有积蓄也没有问题,以后要是赚大钱了一定好好孝敬您。” “你这孩子……婚姻是人生大事,哪能随便就找个人结婚呢?”美代阿姨嗔怪地说,同时松了一口气,“那我就这样去回绝了。” “我也就随便一说嘛,说不定一辈子不结婚也有可能。” “这也不行!”美代阿姨柳眉倒竖,“我到了这个年纪,也就盼望你们几个小的长大后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眼见着美代阿姨又要长篇大论地唠唠叨叨,弥生赶紧装模作样地看手表,作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这事儿容以后再议,今晚我还找灵幻老师有事儿呢,时间快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她三步并两步蹿到楼梯间,又火急火燎地往下跑,生怕被美代阿姨追上捏着耳朵耳提面命半小时。 一个声音在背后温和地叫住了她: “野崎同学。” “咒术师是不是都带了疾跑啊……神出鬼没的。”弥生嘟嘟囔囔地回头,果然是乙骨,鬼知道自己已经用全速往下狂奔他怎么一下子就站到自己后面的。 “天色已经有点晚了,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吧。” “啊不用不用,离这里挺近的,不用费心。”弥生赶紧婉拒,“前辈还是和玲子阿姨一起照顾由乃吧。” 但乙骨很坚持,弥生也就只好随他去了。 两个人从医院的侧门走出去,大概是天色将晚温度降低,乙骨把本来挽起的袖子放下来。 “这个果汁的颜色很难洗掉……”弥生低下头,注意到他的袖口和衣服下摆都有几点红色,大概是草莓酱和西瓜汁一类的东西,遂感慨道,“话说好像每次见到乙骨前辈,你都会损毁掉一件校服。” “没关系,因为咒术师职业性质的缘故,高专会免费提供制服,我有很多件一样的衣服。” “前辈的同学们衣服好像都黑色的,只有你是白色的……” “高专的制服样式是可以根据个人喜好更改,不过我之所以是白色校服大概是因为入学的时候就被分类到问题少年里面,所以需要更引人注目的衣服。” “打怪的时候会弄脏么?你们有没有可以抗拒脏东西靠近的……绝对防御?” “用咒力隔绝会好很多……我没有这种类型的术式,只有五条老师可以轻松做到啦。” “以前辈的视角环顾四周是不是挤满了形态各异的咒灵?毕竟我听说这种怪物是从人类的负面情绪中诞生的,在医院这种地方肯定数不胜数。” 乙骨扫过四周数量相当可观并表现得战战兢兢的低级咒灵以及周身三尺内完全空白的环境: “放心,我们周围没什么咒灵。” 弥生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大大满足了自己无处安放的好奇心,因此看着心情不错,步履轻快从容。 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走过人潮汹涌的商业街、新生爬山虎藤蔓一点点攀爬起来遮掉了门牌号的公园以及上方天空被电线切割得七零八落的老式住宅区,在一座门口种了月季花的木色建筑物前,弥生停住脚步,屋檐下挂着的晴天娃娃和底端坠着御守的黄铜风铃碰撞在一起,映衬几丛从院墙顶端垂落的、新发的垂枝樱嫩红枝条,显得格外古意盎然。弥生摸出手机拍来想做漫画的参考图,无奈身高差点意思,哪怕努力踮着脚,拍出的照片还是不令人满意。 “前辈,可以帮我拍一张照片吗?” 乙骨从她手中接过手机,换不同的角度拍了好几张。 “你看这样可以吗?” “构图的话,这样再偏左一点——”弥生接过手机,“谢谢你,乙骨前辈。” 乙骨顿了一下。 “野崎同学,今天谢谢你帮我解围。” “收到,还有不用谢。”弥生轻快地说,她一口气从台阶上蹦下去,白色的裙摆和黑色的长发起落飞扬,“所以说前辈一路上欲言又止好像满腹心事的样子……是为了这个吗?” 没想到一下被戳穿,乙骨就只好用一个单音节来承认。 “……是。” “放心吧前辈,之前由乃对我说过一些,剩下的我也不会多嘴多舌乱问啊。”其实也不是不能明白乙骨的犹豫,倒不是说表示感谢很困难,只是如果道谢就势必要引出数年前的那段旧事,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将已经愈合的陈旧伤疤展露到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跟前的。 这一点弥生再明白不过。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来到了一座商业公寓楼下,但相较于之前商业区的繁华,这里显得冷冷清清的,连路灯都不太明亮。 在公寓二层楼窗户的位置布置着名为“灵幻新隆事务所”的招牌,但仅仅是某人以毛笔在有些发黄的纸张上写就,连装裱都没有,看着异常寒酸。不过令人意外的是附近几乎看不到咒灵的踪迹,别说引人注目的大家伙了,连常常因为人类瞬间负面情绪而诞生的小鱼小虾也不见几个。 “啊到了。”弥生抬起头,“反正在租下这间公寓后,老师估计连茶叶都买不起,就不请前辈上去喝茶了。” 乙骨在楼下站了一小会儿,准备转身离去。忽然二楼灯光猛烈地闪烁,一个温雅醇厚的男声如僧侣颂念梵文般大喝道: “那么现在,开始除灵吧!” 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的部位向上攀爬,乙骨猛地回过头,双眼极限般瞪大,这个声音……他绝不会弄错!去年危机四伏的平安夜中,乙骨忧太作为咒术师生涯中最艰难的一战,作为他对手的那个以一己之力驱策百鬼夜行的男人、盘星教教主、特级诅咒师夏油杰。 事实上,如果不是夏油杰将自己收服的咒灵分散到了东京、奈良等地援引盘星教的教徒,初出茅庐的乙骨忧太即使拼上了解咒里香所释放的全部咒力,也不可能真正地战胜他。 那一战后负伤断臂的夏油杰逃离了高专,并被当代最强的咒术师五条悟亲手处死。乙骨忧太并不怀疑老师亲手了结挚友性命的决意,但如果……如果这个人掌握了起死回生的秘技,又或者被别有用心的险恶之徒利用了本该化为尘土的遗体…… 那周围全无咒灵踪迹……也可以解释为附近的所有咒灵都已经在那个人的掌控下。 …… “灵幻老师,我进来了。” 随便敲了下门无人应答,弥生熟门熟路地推开门,颇为局促的二居室内室,面容俊雅的除灵师灵幻新隆正表情近乎狰狞地卖力为一位人到中年身材颇为富态的大妈进行肩颈按摩服务,他的技术在业内堪称顶尖,因此大妈满脸沉醉飘飘欲仙。 “灵幻先生,我真的感觉到自己沉重的肩膀轻松了许多,您的除灵技术真是太出众了!我一定要将您推荐给我的姐妹们!” “肩膀轻松是因为邪恶的‘灵’正在远离您的身体,不过它之前在您身体里面隐藏太久,还需要接下来几个疗程的按……除灵服务才能彻底消除。鉴于您是我们的优质客户,如果购买套餐的话可以给您打个九折,如果介绍三位以上的客户过来可以一起享受八八折的优惠并持有‘灵幻新隆事务所’的高级会员金卡哦!” “实在太感谢您了!”大妈露出了感激涕零的表情,她从镜子里看到从角落里轻手轻脚走过去的野崎弥生,面露疑惑。“之前没看到您这里有这么出类拔萃的美少女助手啊?” “这个啊,以前她不长这样,所以您没有认出她来。”擅长欺诈的除灵师面不改色地说,“只不过因为购买了我们的除灵高级套餐后,无灵一身轻松,故而身体机能和气质都有了一些小小提升罢了。” “啊真的这么神奇吗,麻烦赶紧也给我安排一套!” 直接无视掉满嘴跑火车的灵幻新隆,弥生走到正在窗户旁发呆的锅盖头少年前盘腿坐下。 “茂夫,你今天也过来打工了啊。”弥生朝窗外张望,“你在干什么?” “在看蚂蚁。”锅盖头少年指着对面的屋檐说,“那边窗户上有好几只蚂蚁在打架。”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弥生自然是看不到的了,但不妨碍她接住他的话: “是为了食物吗?” “也许吧。”名为茂夫的少年面无表情地朝着门口看了一眼,“有个人跟着你过来了,是很强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事务所不甚结实的木门就被人狠狠踹开了,白色制服的年轻咒术师手握长长的凶器站在门口,一点汗水从额角滑落下来,清秀面容上混杂着凛然的杀气和深切的担忧。 屋内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乙骨忧太,除了眼神空洞的锅盖头少年,他有点口渴于是喝了一口桌上放凉的茶水,继续把他没说完的话说完。 “……能力者。” 老师 “我们这里不买马桶橛子!”灵幻新隆最快反应过来,在仰躺在椅背上的大妈反应过来这位少年手中不是什么马桶橛子而是彻头彻尾的灭杀妖魔凶器之前,捞起一块热腾腾的毛巾啪的一声盖在她的眼睛上。“现在到了我们除灵A套餐的最后阶段,用热烫的蒸汽将沉溺于黑暗中的恶鬼完成一记必杀!” 而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乙骨也反应过来,这个和特级诅咒师夏油杰共享声线的男人其实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咒力的普通人而已,真正不同寻常的是那个坐在屋角表情木讷身形单薄的锅盖头少年。 “……四周没有任何咒灵?我猜大概是因为茂夫吧……乙骨前辈,这是和我一起在灵幻老师事务所打工的朋友,影山茂夫,是个超能力者。” 在灵幻将做完按摩的大妈糊弄走后,野崎弥生小声地开始对双方介绍身份,并顺手拿起一个汤匙递给影山茂夫,原本笔直的钢铁制品瞬间扭成了一团麻花。 乙骨则连连鞠躬道歉。 “……非常抱歉,我叫乙骨忧太,是一名……” “说什么呢?四周邪灵隐没妖祟潜行自然是因为本世纪最伟大的灵能力者灵幻新隆镇守在此。”灵幻理一理领带,将之前脱下的西装披上身,同时长臂舒猿对乙骨来了个壁咚,“这位少年,请问你是有除灵的需要么?可以给你打个友情内部价。” “笨蛋老师,乙骨前辈是咒术师。” “这样啊,”灵幻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对了,那个勺子是新买的,要从你们的工资里面扣。” “老师今天叫我来画海报是要支付工资的吧?先说好我之前画立绘都是这个价格,”弥生伸出手掌比了个数,“不过是老师的话,就打个友情八八折好了。” “啧小弥生你学坏了,还没进入社会的大染缸纯洁的心灵就要沾染上世俗的欲望了啊。” “哪里哪里,寻常的社会大染缸哪里比得上用超廉价工资雇佣中学生打工的老师您,万恶的资本家都要讲究基本法逮着成年羊毛薅呢。”弥生龇着牙和灵幻斗嘴,“您这嘴皮子实在一流,就算哥斯拉上岸也得被您骗去犁二顷地,金刚远渡重洋过来也得去马戏团表演个猴子跳火圈。” “那用楼下超大份的死亡地狱辣拉面配米饭能不能获得折上折?” “碳水配碳水,总有种明天就要被您骗去和千寻的爹妈(注1)为伍的感觉。”弥生揶揄道,“不过没问题,过两天就能出个初稿发给您,无论是体现出老师帅气和强大的半身照还是日式中二病附体的宣传标语全部能搞定。” “事先说好,老师英俊的面容不能用儿童简笔画糊弄。” “什么儿童简笔画,那可是大漫画家ne老师(注2)的原画画风……” 一阵阴风从没有被关紧的窗户里穿堂而过,屋顶的白炽灯“嘶嘶”两下,彻底没了光亮。 跟自己的徒弟超能力者影山茂夫除灵多年,灵幻新隆也有些晓得这些邪灵出场的路数了,不管是伽椰子贞子还是厕所里阴暗爬行的花子,一个个都是丹唇未启笑先闻啊呸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实力如何先不论,那股子阴风怒号阴气沉沉的气氛反正安排得气势十足。 于是他怒喝一声,以堪比甲子园王牌捕手(注3)的姿势飞扑到桌边,操起一旁之前给大妈热敷过的盐包,将一把洁白的盐巴朝着半空中挥洒,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烈盐乱舞!” 撒完盐后,灵幻咳嗽一声,面容严肃: “好了,接下来残余的小鱼小虾就由龙套你来……” “但是,”安静几秒后,坐在一旁的中学男生则略带疑惑的语气回复道,“师匠,您身后根本没有什么灵啊?” “我猜,”乙骨停顿一下,温和地补刀,“只是因为灯泡坏了吧?” “都说便宜没好货路边摊还要打折的灯泡都是瑕疵品!”无辜地被盐巴撒了一身的弥生则出离愤怒张牙舞爪。“爱迪生碰上这根钨丝都得再试验1000种材料!” “咳咳。”灵幻额角滴下一滴冷汗,好在他以嘴皮子在人情冷酷世事如刀的东京打拼多年,早已练出一身面不改色胡说八道的好艺业。“这不过是因为老师我太强了所以能先你们看到那些灵呢,而在你们还没察觉之前我又把它消灭了……总之你们是不是都饿了,就由灵幻老师来请你们吃拉面。” 乙骨本欲就此告辞,但灵幻挺热情地喊住他: “你是弥生的同学?也一起去吃拉面吧?” 弥生也在一旁大力推荐: “灵幻老师楼下那家拉面味道真的超棒,要不是我住的太远连外送都点不到,一定隔三差五过来吃!” 正如弥生所说,师徒几个是这家拉面店的常客了,上了年纪的拉面师傅显然也对他们的口味很熟悉,一边将拉面投入热气腾腾的煤气锅子中,一边笑着问: “灵幻先生的事务所多了新人啊,你们三位还是两份酱油拉面一份味噌拉面么?新来的小哥想吃什么?” “我来推荐吧。”弥生自告奋勇地举手,“大份的豚骨拉面加温泉蛋,小菜就要……麻油盐渍卷心菜。” 在乙骨略微惊讶的眼神中弥生得意地扬眉,从日常中获取信息运用到漫画中是漫画家的基本素养,因此一定要养成记忆力过人的好脑瓜。 “前辈忘了,之前对由乃说烤肉店的麻油盐渍卷心菜很好吃,这家店也很不错,请务必要试试看——但拉面还是最棒的,一碗下肚烦恼全无!”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的拉面就送了上来。弥生毕竟已经干掉两个饭团,说要再来大份拉面也是有些过头,就点了温泉蛋配着卷心菜解腻。 “我开动了。”顿时整个小店内一片稀里呼噜的吃面声。 乙骨低下头,正如弥生所说,在这样微寒的夜晚里,一碗热气腾腾汤浓面韧的拉面足以驱散心头所有的疲惫和不快,如果还觉得不够带劲,那就搭配上超大份叉烧、溏心蛋和解腻的小菜。 “对了茂夫,”看几个人吃的差不多了,弥生开口道,“前几天我看到小蕾排队抢最近开在东京的画展票,宫野小姐送了我几张,你去邀请小蕾一起看吧。” 小蕾的全名是高岭蕾,人如其名,是一朵姿容出众的高岭之花。野崎弥生认识她是在她去盐中找影山茂夫送东西的一天,作为一个方向感很一般的人,她好不容易找到影山所在的班级,却被告知他已经和最近加入的“□□改造部”一起去锻炼身体了。 这是要从超能力系变身成运动系的节奏么?弥生嘀咕着吐槽了几句,发现自己已经饿得饥肠辘辘,遂到处转悠着找吃的。 在校门口一处花木扶疏的转角处,她发现了一大堆男生秩序井然地排队,只不过他们脸上并无一般中学生的欢声笑语,反倒是或神色肃穆或念念有词更有甚者泪眼滂沱一副要和命中最重要之人分离的凄惨样。 弥生小心翼翼地给前面那涕泗横流的少年递了张餐巾纸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哥们儿倒是没有因为她没有穿本校校服还戴口罩穿宽大运动服的可疑形态而藏着掖着。响亮地擤掉鼻涕后,他带着浓烈哭腔断断续续地说了些什么“小蕾要走了”、“最后的机会”、“从此之后食不知味”之类意味不明的话……弥生就自然而然地以为是当地某个特色美食的老板赚够了钱要回老家养老或者去豪华城区过好日子,果断踏上了排队的征途。 在她差不多饿得头晕眼花眼冒金星的时刻,后边儿的人提醒她到你了,野崎弥生大喜过望地摸出零钱包一步上前。 “请问还有什么吃的——”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 微弱的灿金色洒落在少女们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昏暗的天色中,尴尬地彼此面面相觑。 “你好了没?”后面不明就以的男生说,“到我给小蕾同学告白了。” 那时候野崎弥生才明白,这里压根不是什么传奇美食店老板的告别晚会而是学校里的男生们都想趁着高岭蕾毕业前完成自己命中注定的告白。 而比起堪称超能力的“因为是高岭蕾,所以同校的男生果然要爱上她”的美貌和闻讯而来告别兼告白的、从南校门排队到了北校门的队伍,更让野崎弥生惊叹的是她真的能挨个听取男生们的告白并坚定而温柔地拒绝他们……相比起来,她还是影山茂夫的青梅竹马和心上人反倒成了最不让人意外的一件事。 “啊。”原本表情木讷眼神空洞的小少年突然脸红了起来,扭捏道,“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弥生神色自若,“看个展而已,你要是不放心,我会潜伏在周围给你出谋划策……” “但是……” “中学生通过约会发散青春期过剩的荷尔蒙我没有意见。但是,弥生你也根本没有恋爱经验吧,所有的相关经验都来源于漫画什么的。”吃饱了悠闲喝店长倒上的玄米茶的灵幻新隆轻飘飘地说。“说出谋划策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被一下子踢爆老底,弥生立刻红着脸申辩: “谁说我没有恋爱经验的,我可是从幼儿园开始就谈过恋爱……” “这一点我曾经教过你吧?没有底气的人才会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但是,我们有乙骨前辈!”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弥生大声地说,“恋爱达人、纯爱战神,恋爱界的亚历山大大帝和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所至之地皆是我来我见我征服!” “啊?我没……” “知道前辈忙,但一定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 刚放下筷子的乙骨一脸懵。但一旁的弥生却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眼巴巴地盯着他,润泽红唇张合作出“拜托了拜托了”的口型,明净的黑色眼瞳中满是恳求之意。 乙骨迟疑了几秒,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吃饱后三人也就向灵幻新隆告辞而去。弥生的家和影山茂夫家方向相反,因此在叮嘱他后天早上一定要早点出门后,他也和他们分道扬镳了。弥生低着头在路灯下蹦蹦跳跳地踩自己的影子玩儿,乙骨在她身侧犹豫了几秒,决定还是说出来: “野崎同学,灵幻先生似乎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具有很强大的灵能力。”乙骨不觉得灵幻是个坏人,但和强大的超能力者影山茂夫不同,野崎弥生只是个没有自保能力的普通人,不管如何,乙骨希望她能安好。 “这个我知道啊。”弥生抬起头,“灵幻老师没有超能力,他大概和我一样连灵都看不到,但是他真是个很好的人,而且除了除灵好像什么都会……之前乙骨前辈提到过你也有一位老师吧?他是怎么样的人?” “五条老师?老师貌似也是什么都会的类型……而且还是最强。” “最强?”弥生立刻脑补出一个身穿黑色和服拄着一人高大剑屹立在高高山峰上的老头,眉毛和胡子都是雪白色耷拉下来,浑身弥漫着冷冽的杀气。“这么大年纪了还亲力亲为带学生?” “不是啦。”乙骨知道她脑补过头了,无奈地笑笑,“老师今年才28岁。” “竟然这么年轻么,和灵幻老师一个年纪……” “多亏了老师帮忙,我才能好好地活下来。” 弥生随口接话。 “这一点我也……啊,开玩笑的,我到了。”站在高层公寓门口,弥生摸出钥匙晃了晃,眼睛笑得和弯月似的。“今天非常感谢,后天也拜托啦。” 约会 “这么早就要出门啊。”禅院真希站在宿舍门口深深地打了个哈欠,她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和拖鞋,肩膀上搭着条毛巾,阳光下身体的肌肉线条显得漂亮又挺拔。“昨天晚上不是还接到了任务嘛?人家打怪升级完都要喝一瓶回血药,你不多睡会儿?” “不了,还和朋友有约。”乙骨忧太蹲下身,系好运动鞋的鞋带。“我先走了。” “忧太这么早是要去干什么?”熊猫把两个旧旧的拳击手套摘下来挂在胸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颇为不解。 禅院真希把眼睛一眯,若有所思: “这家伙……什么时候有个不睡觉都要去约的朋友了?” “木鱼花!”狗卷闪身出来,双手在胸前交叉表示否定。 乙骨走到公园的长凳坐下,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因为有画展的缘故,这会儿附近已经聚集起了不少艺术爱好者,区别于东京街头打扮保守黑白灰三色限定的上班族们,在这群年轻人身上大概能看到人类能想象到的任何一种亮眼色彩。相比起来乙骨的装扮大概就像是误入涩谷潮男潮女群中的小学生。 五分钟后,野崎弥生穿越人群飞奔而来。她今天戴帽檐遮住眼睛的棒球帽和缀着黑色珍珠的chker,穿着宽松的绑腿裤、吊带背心和带铆钉的深色外套,随着小鹿般轻盈的奔跑腰间造型花俏的银链子哗哗作响。如果不是那张素面无妆却依旧容光照人的明丽脸蛋,她简直可以无差混入周围现代艺术气息浓厚的年轻人中。 看着乙骨愕然的表情,野崎弥生低头叉腰做出一副张牙舞爪的凶恶状: “这都是为了好好打入敌人内部啊前辈!”她摸出一顶同款棒球帽用力扣在乙骨头上。 前天回家后,弥生一杯浓咖啡下肚,摸出自己没画完的稿子,花了一天一夜时间把空白的部分一口气画完,然后又倒头就睡到今天早晨。经过了十个小时的睡眠,她的状态一口气回复到满状态,因此现显得神完气足脸蛋白里透红。 醒来后随便洗漱过后就携稿子跑到责编宫野小姐住处,宫野小姐昨天晚上加班到深夜,一大早又被自个儿手下的倒霉孩子闹醒。她穿着真丝睡袍施施然开门,白色的长腿在开叉处若隐若现,但盯着弥生时,茶色的杏仁眼里都差点迸出血丝: “铃木老师,你要是今天给我看的还是之前的那一坨shit,我不介意把你像shit一样塞进马桶里冲到下水道里面去。” 宫野小姐,手持常青藤双学位的海归精英,杂志社最有力的继承人,责编只是她自己从基层做起体察民情的职务之一。按说这么一个位高权重前途无限光明的责编旗下一定门庭若市,但实际上因为太忙和嘴太毒,现在手底下也就弥生一根独苗苗幸存着。 弥生对她的毒舌熟视无睹,只是偶尔夹杂的英语词汇让她时常疑惑宫野小姐留学时的风气究竟如何。 宫野小姐端着咖啡端坐在沙发上随手翻阅那一沓画稿,纤长手指翻飞如弹奏弦乐器。 “就第一话来说……还不错。” 弥生如闻佛语纶音,十分狗腿地扑上去给她捶打肩膀。 “但是……” 众所周知,转折词后才是重点,弥生明媚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您知道的,我只是一个入行不久的新人……” “你以为我平时不上网冲浪吗?‘你知道的,我是一只从小就失去了妈妈的小猫’,这种话送去互联网查重都不能过。” 宫野小姐说。 “人物、分镜还有紧张感都拉得不错,没有哪个蠢货会在这里把你扫地出门,但再借用一句流行语,在最近几年的新人漫画家里,‘这不是你的舒适区,而是统治区’。你的薄弱点是那些仿佛用来表示角色们都是异性恋人类社会需要靠生孩子延续下去的‘主角的配偶’……上一本的结尾被读者写三十页‘你的角色最后都是生孩子的种猪’么的羞辱你都忘了么?” 宫野小姐比了个手势打断弥生的申辩: “我知道结尾结婚生孩子是少年漫的大势所趋、也是你上一位责编的要求,但本该被更多人记住的作品最后却落得个平淡收尾的结局。你作为作者,始终应该负第一责任。鉴于我好像在你的某一本作品中看到了各方面都和我很类似的男角色,以此类推,与其说你不会画吸引人的女角色,你更像是不懂男的。”宫野小姐说,“大纲、人物小传带过来了吗?” 弥生立刻掏出另一沓稿纸双手奉上。这一次宫野小姐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审慎地看过每一页也许是随手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个叫雪奈的角色……”宫野小姐略带沉吟着以手支颐,弥生满脸忐忑地等待最终评语。 “不错,总算不是配平文学的基础版了。说实话,我很意外。”薄薄嘴唇张合,终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吃早饭了没有?” 这就是相当高的赞誉了。 要是平时弥生大概得感动得热泪盈眶嗷的一声就要冲上去抱她大腿了,但今天她含蓄而谨慎地挠了挠额角: “接下来还有点事,就不打扰您了。” “不是还在春假期间……”宫野小姐微露疑惑,但一扫她身上仿佛从Livehuse场上撤下来的装束,又了然地点头。“去画展?但京都的第一场你不是就打飞的过去看了么?” “不是,是我朋友……” “难怪最近感情戏不再是像强行把两个人绑定在一起建立新社会了,原来是感同身受啊。”宫野小姐将稿子整理好,“去约会吧,好的艺术作品都是脱胎于现实生活,人设小传虽然立体,但是在剧情中还需要更多细节填充,总之再接再厉。” 弥生知道宫野小姐想岔了,但已经没时间解释了。再说了自己最开始确实对太适合雪奈的乙骨蠢蠢欲动…… 不过现在她那颗犯上作乱的贼心已经偃旗息鼓,将来弥生若是能登上漫画家名人堂,必须得对乙骨大人等身长拜以感谢缪斯女神赐予的、金光闪闪的灵感,面对蜂拥而至的记者采访也要风轻云淡地说这部作品之所以能达到如今的高度必须要感谢一个人,或者干脆像《爱在》三部曲的导演一样在扉页里用花体字郑重地写上献给艾米·赖豪普特也不错? “野崎同学、野崎同学?”乙骨亲切的呼唤把弥生从妄想中呼唤出来。“影山同学好像已经来了。” 弥生立刻摸出墨镜戴好,她踮起脚张望,果然影山茂夫已经到了,他站在画展门口,珍而重之地将两张门票握在心口,好似那就是他和高岭蕾的结婚届。 “茂夫茂夫,弥生在东南五点方向目测到人群骚动,猜测小蕾正在往你的方向靠近,请做好准备。”弥生用电影里王牌特工沟通的语调郑重其事地嘱咐,随后切出了通话界面。 “画展就要开始了,野崎同学是打算跟着进去么?” “尾随的话可能会被小蕾发现。”弥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知道个好地方,跟我来。”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太过自然而然,以至于乙骨被她拽着跑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只好跟着她一起猫着腰跑起来,钻进陈旧的木质小楼。 在斜着身走过狭小的入户门后,弥生又熟练地转过同时摆放着招财猫和关公老爷的吧台往楼上跑,窄窄的胡桃色楼梯被踩得嘎吱作响,即使有铺设应声灯,让人很是疑心它脆弱的支架会不会让人一脚踩空掉下去。 弥生掀开有些褪色的靛蓝色棉布门帘,做了个“请”的姿势。 区别于楼下窄小又阴暗的环境,整个二楼没有做任何隔断,摆放着好几张方方正正的木头桌子,没有铺桌布。天花板、墙壁和调制饮料的吧台后倒是挂着不少稀奇古怪、闪闪发亮的小玩意儿,就像是哈尔的移动城堡中那个神秘又繁复的房间,可以调配出让人一下子挣脱时间桎梏的魔药。 弥生轻车熟路地走到靠窗户的桌子边上,扬起下巴往下方示意,看上去是跟画展所在地风马牛不相及的咖啡馆却可以将画展的顶端一览无余。 “画展的主题是自然和城市建筑的对抗,因此选择了一处可以与自然接触到的半废弃露天建筑。咖啡馆虽然只有两层,但因为建在地势更高一些的山坡上,从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到里面。” 弥生坐在靠窗的桌子边上,拨开爬藤植物嫩红的枝叶,果然如她所言,从这个角度对展厅上方一览无余。弥生从她那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中抽出两个望远镜,递给乙骨一个。 “加上这个,就可以实时掌握茂夫和小蕾的动向了。” 说到这里,她又开始发送语音短讯。 “茂夫茂夫,弥生观察你们来到了第二展厅,展厅和游廊拐角处设有一个自动贩售机,如果小蕾口渴的话,可以给她买一罐热的红豆汤。” “虽然名声不大,但这一带的风景其实很漂亮。”退出通话界面,弥生又随口对乙骨指了指远方连绵的山丘,“如果往那边翻过几座山丘呢,就可以看到很大的峡谷湖,天气好的时候湖水是深碧色的,金色阳光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跳动,就像是神话中被龙盘踞守护的宝石。以前,嗯……三四年以前吧,还有那种老式蒸汽车打峡谷上面的山里驶过,在山与山的间隙喷出白色的烟尘,从车上赏景最好,一年四季风景都绝佳。” 明明都是些平常的描述,但少女娓娓道来,听得乙骨的心情也静了下来。 “但那趟新干线在前年的时候被废弃掉了,官方给出的理由是因为乘坐的人太少,运营成本太高入不敷出什么的。但大部分人则倾向于另一种观点……” 说到这里弥生停了一下,看乙骨听得很专注,露出了得意的笑: “这里曾经是东京都最有名的自杀胜地之一,无数对生活绝望的年轻人购买这趟新干线的车票,当列车行驶到美丽的峡谷湖上方,他就会从车窗翻身一跃而下,因为峡谷和湖水很深,无论是打捞还是救援都很困难。之前还有个电视台特意拍摄了一期节目调查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年轻人千里迢迢来这里自杀,只是调查了好些天得出的结论却相当含糊其辞,什么因为群体效应啦,呼吁网络和电视媒体减少对这里的曝光度啦。” 弥生说。 “不过当地人有另外一种说法,因为湖水和峡谷太幽深,死在湖里的灵魂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他们死于孤独和寒冷,想要解脱却陷身于更加长年累月的无望,因此迫切地希望有更多的伙伴和自己作伴。因此只要人的心中有一点想要寻死的空隙,死灵们立刻就会伸长手臂将人拉下去……所谓当你凝视着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乙骨虽然听得相当聚精会神,但并没有因为这可怖的当地传说而脸上出现丝毫波动。 弥生这才想起来这个人的职业是咒术师,日常就是和这些魑魅魍魉打交道……他当然不会觉得害怕了,如果见到他,没准鬼怪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大叫你别过来啊什么的。 于是她悻悻然地闭了嘴,站起身来: “前辈也还没有吃早饭吧?我去拿点儿吃的。” “野崎同学。” 乙骨脱口喊住她的名字,弥生闻声驻足扭头。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乙骨还是察觉到少女讲故事时兴奋的情绪一下子就消散了,她就像一只向主人兴奋展示自己今天的捕猎成果、但不仅被无视掉还被一把拎起脖子塞进笼子里的小猫那样低落地转过身去、缩在角落里打盹儿,如果少女头顶真的有兽耳这样的东西,大概会一下子就耷拉下来吧。 “……如果你真的很想去那里。” 乙骨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沮丧起来,只好按字面意思理解,犹豫了几秒后,乙骨说。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即使真的有咒灵或者鬼怪也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 “真的吗?”弥生立刻眉开眼笑,在春日和煦的晨风中,少女粲然的笑意如同阳光般耀眼。“那就这么说好了,等我做好出行攻略再邀请前辈一块儿去!” 一口气说完她就笑着跑掉了。 “……好。” 明知道对方已经听不到了,乙骨还是轻声回答道。 有意无意地,他抬起手掠过脖子上挂着的戒指,又触电般地松开,将手指深深地攥进了拳头里。 在弥生去买吃的的间隙里,陆陆续续又过来了些人,将有限的几张桌子塞得满满当当。他们倒不是因为想要俯瞰展厅战况之类,只不过出于人类追求食物的本能,年轻人们在皱着眉穿过阴暗逼仄的通道后,又因为疏阔开朗的景象而眼前一亮,有几个女生甚至摸出了手机开始比姿势自拍。 “哟,这不是我们以前的好同学忧太君么?”一个男声粗声粗气地说,“一个人跑出来喝咖啡?看起来过得蛮不错嘛。” 过往 须乡恭二,今年十七岁,是一名在东京念书的普通高中生。诚然在二次元日本高中生是一类上天遁地无所不能的人群,但须乡既没有超能力也没有将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智力,在前年爸爸所在的会社破产倒闭、家里欠下了大笔债务、举家从黄金地段的双层小别墅搬进出租屋后,他更是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 须乡的头脑还算不错,有望在小学期拿下一笔不菲的奖学金,他计划用这笔奖学金给自己买一双名牌球鞋,再给自己新交往的在学校啦啦队的女朋友买一条玫瑰金的手链。为了这笔奖学金他刻苦用功了好长一段时间。从小养尊处优的儿子忽然懂事了起来,须乡妈妈既是愧疚于没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又感到非常欣慰,偷偷在逼仄的小厨房淌眼抹泪,又给神龛里的神佛多上了一炷香。 妈妈是个没用的女人,年轻时和身为高级社员的父亲结婚后就做起了养尊处优的全职太太。现在为了还债将以前的那些高级时装、名牌包包和贵重首饰都卖了个精光。没有时间打理所以剪了齐耳短发,一绺一绺的白色夹杂在黑发里显得非常刺眼也非常狼狈,因为没有拿得出手的工作经历就只能去餐馆厨房帮工,皮肤的纹理里也因此总是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油烟味,只要靠近就能闻到。 须乡感到非常厌恶,但他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他还要靠着父母的供养上完高中和大学。他已经计划好了在大学毕业后就去国外,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家里欠下的债务说再见。当然,须乡也做好了打算,在国外功成名就成为大富豪后,他也可以衣锦还乡帮父母把债还了,毕竟他也不是个那么冷血的人。 他只是个会审时度势的、普通高中生而已。 尽管已经说服了自己忍耐如今的生活,但须乡偶尔也会怀念一下以前在仙台乡下的生活——见识了东京大都市的繁华后,须乡坚定地认为仙台只是乡下。 那时候他是学校说一不二的头领,男生们见到他都毕恭毕敬地低头,女生们因为他英俊的面容、父亲从国外和东京带来的时髦衣物和名表而总是用发亮的眼神追随着他。 他手底下有一帮小弟,大部分是些每天不好好念书的热血小混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对他这个体面的大哥非常尊崇。一些个想要通过血腥和暴力才能发泄出来的欲*望只要随便暗示他们一下他们就会争先恐后帮他安排。尽管是在乡下,但这样人上人的日子也还是值得怀念啊。 今天来这里是因为女朋友吵着要看一个什么画展,他对这种艺术类的东西没什么兴趣,因此在许诺她下个月帮她买一条喜欢的手链后就独自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喝点东西。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户边发呆的少年,他柔软的黑色额发在风中拂动。看着长高了不少,轮廓间隐约有接近成年男性的坚毅,但从清秀的眉目间还是依稀能看到几年前秀美如少女的神韵。 乙骨忧太,真是个让人怀念的名字。 “哟,”须乡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这不是我们以前的好同学忧太君么?” 乙骨循声抬头,神色不见惶恐,孔雀石蓝的眼睛深邃得像是望不见底里的深潭: “你是……须乡同学?” 心底蛰伏已久的欲*望蠢蠢欲动。 他们家是六年前举家搬迁来东京的,有一天他一个小弟突然神秘地告诉他,学校新来一个转学生,是个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的、难得一见的好货色。他颇感兴趣地去了,长相就像女孩子一样的男孩安静地坐在教室后排,他沉默地低着头,只能看到被黑发遮住一半的、姣好若好女的白皙侧脸。 是还没来得及和其他同学建立起联系的转学生,所以被欺负了别人也只会冷眼旁观;因为是男孩,所以被欺负了老师和学校只会和稀泥似的判定是学生打架。看着这柔弱如羔羊的少年在自己的拳头下染上鲜血实在是太令人兴奋的事情,光是想起来须乡恭二就激动得浑身发抖。 但“欺负乙骨忧太”这件事最终须乡没有参与,倒不是他突然良心发现大发慈悲放过他什么的,而是挂在他房间里的御守在没人触碰的情况下突然断成了两截,而妈妈花了很多钱供奉的、寺庙的老和尚告诉她,必须赶紧让恭二转学,否则会有血光之灾。 刚好爸爸的公司打算将他调动去东京,笃信释教的妈妈又一再坚持让他早点转学,二者就成了他们家并行办理的两件大事。须乡恭二在小弟们的恭敬和不舍中跳上了去东京的豪华轿车,有个心腹小弟问那个乙骨忧太怎么办?须乡随手将几张钞票扔给小弟,说你们看着办吧,随后就把仙台乡下的生活抛在了脑后。 后来偶然听妈妈说起,他从前在仙台的学校出了事,一下死了好几个人,因为屋顶突然坍塌还是什么的,幸亏老和尚点醒要不然他没准也会受伤云云,他也没太在意,听过后就抛诸脑后。 但没想到又在这里重逢了,这令人印象深刻的羔羊。 “那时候是小学六年级吧?突然就转学走了,也不知道忧太君后来怎么样了?” 毒蛇在心底嘶嘶吐着信子。他太清楚他们那一伙人的德行了,虽然他这个做老大的去东京了,但那些人渣是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柔弱无力的羔羊的。身体和心灵上都留下了无法愈合的疤痕吧?只要一提起当年的事就会瑟瑟发抖吧?只会懂得怨恨自己的命运而连反抗的心情都不敢生起吧? “承蒙挂心,我还好。”乙骨淡淡地说。 这是在回避吗?这点反应可不够让人兴奋起来啊。 “什么啊?忧太君不和我讲讲大家后来都怎么样了吗?毕竟是老同学,就不要这么冷淡嘛?” 须乡支起身体凑得更近了些,想从少年深色的眼瞳中看到久违的对暴力和伤害的恐惧。 但他失望了,乙骨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极深极静的眼睛里空空荡荡,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须乡甚至有种错觉,凝视那双孔雀石蓝的眼睛,就像是凝望由坚冰凿成的镜子,倒影出来的只有自己那张狰狞的面孔。 “喂,你这家伙装什么啊,那个时候明明都缩在角落里发抖了……靠!” 须乡恭二忍不住一边骂脏话一边跳了起来——有人拉开他衣服的后领,将一整杯冰水贴着皮肉灌进去。 “不好意思啊,”少女的声音清脆宁洽,不仅毫无歉意,甚至多少还听着有点嚣张,“但是你占了我的座位。” 须乡将要出声的怒吼在转过身的瞬间哑火了,虽然一身穿着像是要上台做乐队吉他手,可在少女那张即使用高清摄像机拍摄也挑不出瑕疵的明丽面孔前,连呼吸都要为之一滞,生怕唐突了仿佛带着光晕的美貌,遑论责骂。 “忧太,”美少女端着餐盘走到沉默的少年身边,亲昵地弯下腰去,“这个人是你认识的人吗?” “啊……是,是啊,我和乙骨是关系很好的同窗……你是乙骨的朋友?那也就是朋友了嘛,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个饭联络下感情怎么样?” “联络感情?” 少女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将餐盘放在桌子上,好奇地从头到脚打量着须乡,清澈的明眸中似有波光流转。 须乡情不自禁地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眼神游弋偷偷摸摸地意淫少女铆钉外套下盈盈一握的腰肢和绑腿裤下端露出的一截纤细脚踝。 “可我刚刚看到前辈刚刚偷偷从中指上摘下来戒指放进了口袋欸?” “啊哈,这个只是带着玩的东西。”须乡捋了捋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如果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想要,我也不介意——” “但我很介意。”女孩子笑吟吟地说,像是在撒娇的口吻,但说出来的话却满满的都是嘲讽。“和你这样的人渣一起,别说吃饭了,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担心连隔夜饭都会吐出来,我这个体重已经可以啦,没有什么催吐的需求。” “你!”须乡顿时涨红了脸,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的怨色,伸手就要去拽少女的手。而一直警惕着他的少女后退半步,从放下餐盘就放进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是要掏出什么东西—— 但有人比他们都更快,乙骨伸手按住了须乡的小臂,自始至终他都对须乡的挑衅不为所动,冷漠的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路人。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须乡同学,请你不要这么做。”乙骨说。 须乡这才发现乙骨如今的个子已经比他更高了,但看着还是很瘦弱,手臂上的肌肉也不算夸张,按说不该是什么力气惊人的运动系…… 可须乡却分明地感觉到,乙骨手指缓慢收紧时的力道之大,比起人类的手指,更像是一个将猎物牢牢桎梏在原地动弹不得的钢铁捕兽夹。在这样的大力前,无论怎么挣扎都是徒劳,他甚至有种连前臂尺骨都要被一起瞬间捏碎的错觉…… 而比力气大得不像人类的压制更让人恐惧的是那双眼睛。 或许连乙骨自己都没注意到,在须乡伸手的瞬间,少年深色眼睛里迸发出来的光简直是来自于被他人觊觎了所有物的、穷凶极恶的鬼怪,只消一眼就让人感觉到彻骨的寒意和杀意。 “是啊。”一旁的野崎弥生昂起下巴,示意被固定在天花板上的摄像头,“这里可是有摄像头的,我们打架不要紧,如果被学校知道了,前辈你心心念念的用来买名牌鞋子和手链的奖学金是不是全都要泡汤了呢? 须乡的脸色彻底变了,这边闹出来的动静已经让一边的路人好奇地张望,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知道这个,但此时此刻,闹大了确实也捞不了什么好。 “别让我下次遇到你!”甩下几句狠话后,须乡狼狈地离开了,弥生在他背后张牙舞爪地比了个鬼脸。 “说狠话而已,谁不会啊……往那边儿去去。”弥生撇着嘴很不客气地拿肩膀拱了拱乙骨,“我可不想坐在那家伙坐过的地儿上。” 坐下来后她也不管乙骨,自己拿起一块热腾腾的松饼大嚼起来,一边吃松饼一边喝冰美式,吃得专心致志浑然忘我。 “野崎同学,”等到弥生吃掉一块松饼,乙骨才又徐徐地开了口,“抱歉,但是……” “前辈没什么好说对不起的,刚刚你还帮我出头了勒,要不然我就得用防狼喷雾把他喷得吱哇乱叫……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任由那种家伙羞辱自己?” 弥生哼了一声,把口袋里的防狼喷雾掏出来重新塞回背包中。 “是,他没法儿对你造成什么事实意义上的损害,可放任这种欺软怕硬嫌贫爱富家伙的嚣张气焰只会让本来就已经堕充斥垃圾的世界更加糟糕。好吧,现在我确实也没办法做到什么,但是……你就当我是看不惯好啦。” 拥抱 女孩子是显而易见的不高兴了,板着明玉般的小脸,大口大口吃东西泄愤,连红润唇角沾上了一点奶油都浑然不觉。虽然说出来的话也因此硬邦邦的,但一字一句中沁出的温度却是暖的,毫无所求的、为他着想的纯粹关心和好意。 但这温暖几乎令他感到被灼伤。 “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我什么都不说……” 乙骨低下头,局促地看向自己的脚尖。“我什么都不说,是因为他们都死了。” 弥生惊讶地扭过头来。 乙骨知道,野崎弥生对于自己的过往不是没有过猜测,在由乃的只言片语后,她还因为怕戳疼他而忍住好奇,什么都不问。 他很承她的情,但显然她并不清楚,乙骨不愿意谈起那段过往,并非畏惧过去的伤口被反复剖析的疼痛,只是再也不想看到身边的人因为真实的他而害怕的样子。 “……里香不是因为怨恨而要留在我身边。”乙骨听到自己说,“而是那时候我无法接受她的离去,诅咒了她,所以这六七年的时间里,她都无法成佛,以过怨咒灵的形态留在人世间。” “……那些人把我围在废弃的教学楼里,我感到很害怕,我叫喊着让他们都躲开,但他们不听……于是我再也无法约束住里香的力量,他们全部被咒力卷进来,然后死掉了。” 乙骨慢慢地说。 在那个春日的黄昏,半大男孩们得意的笑容僵硬在脸上,面容因为惊恐和疼痛而剧烈变形。鼻端似乎还能嗅到那时候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夹杂在馥郁的花香中,浸透了他的每一寸皮肤。而穿着黑色和服的男人们赶到开门的瞬间,猩红的血液流淌着漫过了他们的脚背。 “后来有几位咒术师带走了我,咒监会的大人们对我进行了审判,可即使是在措辞最严厉的那位大人的口中,我的罪名也只是放任身边的特级过怨咒灵杀人……但其实杀他们的人就是我。如果……我的意志能更坚定一点,他们就不会死了。” 乙骨惊讶于自己还是把这些话一口气说了出来,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即使是他最敬重的老师和最在意的同窗们。 熊猫作为战斗咒骸被校长夜蛾正道亲手制造,真希出身于咒术御三家之一的禅院家,狗卷虽然出生在没落的咒言师家庭但因为少见的术式从小就受到了相关的教导,而老师五条悟更是持数百年一见的六眼降世的神子、自出生那日起就打破了世界的平衡……他们从小就认清了自己作为咒术师的使命,把普通人当做“保护”的对象,将彼此之间的差别分辨得清清楚楚。 可乙骨在人生的前十六年都像所有的普通人那样长大,他并不清楚这样的事对于一个身为普通人的女孩会造成怎样的冲击,而在她眼中自己又将成为一只怎样面目可憎的怪物。 于是他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等着女孩子作出的最终审判,就像是那时坐在恢弘的审判厅中央,等着将要杀死自己的那个人到来一样。 然后,他获得了一个拥抱。 其实说是拥抱太过勉强,野崎弥生转身半跪在长椅上,俯下身,张开的双臂在他脖子后收束,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女孩子的呼吸温软得就像是晴空中软绵绵的云朵,丝丝缕缕地扑在他的脸颊左侧,她的皮肤上散发着柑橘类水果、加了枫糖浆的甜食和烘焙得很好的咖啡豆混合在一起的好闻味道。 而一秒钟不到后她又松开双手,腾地坐回椅子上,正襟危坐,好像刚刚那些事都没发生过。 这下轮到乙骨惊讶了,他定定地看向若无其事的女孩。 “你不……害怕么?” “怎么,前辈觉得我应该和那几个该下地狱的死鬼共一共情么?” 野崎弥生把头往脑袋后一抄,扁嘴,靠在椅子背上,这动作在格外恪守礼仪的国度多少显得有些没礼貌,但在她身上总有些娇憨又明亮的味道。 “他们遇到的是有强大力量的乙骨前辈,所以才死掉了,如果是普通的学生呢,在这样的欺凌下会受伤吧?会留下一生也无法抹去的伤痕吧?或者根本无法忍受伴随一生的伤痕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可这些人根本不会反省,哪怕是欺凌的行为导致了同学的伤痛和死亡,被社会的舆论谴责,他们也大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转学、改名、在别的阳光灿烂的地方过上更光辉的人生。或许在法律和伦理的角度还要讨论什么既遂和未遂的问题……可无论如何,想要杀死别人人生的人总要做好自己被杀掉的准备。” 如今虽然少年漫画界各种黑深残盛行,但野崎弥生是少有的正统派热血漫画家,犯了错的人最后却没有获得惩罚,一心保护世界的好人最终却身负冤屈未能沉冤昭雪,这可是大大的毒点。 弥生想了想,又做补充。 “伤害到别人的人,也要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 她举起手机给乙骨看,她给某个ins账号私发了一段音频。 “那家伙进咖啡馆的时候就在聒噪个不停,联想到快要开学的时间点,猜想他要拿到一笔奖学金。刚刚无意间看到了和他用情侣头像的账号,大概是他的女朋友吧,把录音发给她,让她认清那种糟糕男人的丑恶面目,至于会做出什么选择则是她自己的事。” “咒术师是杀死凶恶咒灵的职业吧?乙骨前辈也总是会保护普通人的好人,哪能让英雄流血流汗又流泪的道理呢?综上,不管别人怎么想,无论什么时候,我是绝对不会害怕乙骨前辈的。” 乙骨怔怔地看着她,弥生深吸一口气,也不闪不避地回望过去,以表示自己的诚恳。 太阳升起来了,弥生单手压低帽檐以遮蔽太过刺目的光线,金色的光线映衬得她脸颊和手腕的皮肤近乎透明。 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是这样的注视太过长久,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扭过头去看窗外,一枝白玉兰被风吹得从窗外探过来,洁白而颇有分量的花瓣左右摇摆,她的长发也随之飞扬起来,在风中肆意流动如一帘熔金色瀑布。 “啊,茂夫和小蕾已经看完展了,我们赶紧走!”弥生又急匆匆地蹦起来朝屋外跑去。“接下来还要去图书馆、美食街、电影院!” 很久以后,乙骨忧太这个名字在历史上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即使和他光芒万丈、以最强之名留存史册的老师并列,也毫不逊色。 他的同级中有新一代“天与暴君”禅院真希、令行禁止的咒言师狗卷棘、以咒骸之身超越人类的熊猫,而他的后辈里面有伏黑惠、虎杖悠仁、钉崎野蔷薇……这些少年的同窗最后也都成长为了咒术界真正的中流砥柱,他们在阴谋家的勃勃野心和死而复生狂徒毁灭世界的浪潮中砥砺前行,在人类的世界走向毁灭前支撑住了这个世界摇摇欲坠的命运。 而在这些人难得齐聚一堂的某次聚会中,乙骨在他们调侃的眼神中面不改色地将电视台调到国宝级漫画家铃木三月的访谈节目,主持人本着新闻工作者的敬业精神对头顶松鼠玩偶面具的铃木三月穷追猛打: “铃木老师似乎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为什么又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坚定地迈入了婚姻殿堂呢?” “这个嘛……当然是遇到了喜欢的人,所以立刻就食言而肥了,不仅如此还得赶紧找个圈把他套牢了,要不人跑了我跟谁哭去呢?” 这话说得很风趣,但显然不是主持人想要的、有话题度的猛料。 “那能不能对我们透露一个‘最初动心的瞬间’?” “这个嘛……” 禅院真希以冠绝当代的体术系好身手拿下遥控器,更换了频道。 “待会儿看重播好了,现在是考验默契度的时候!” 乙骨满脸无奈: “我先她太久爱上她,所以真要细说起来,我们俩说的瞬间必然不是同一个,有什么可以考校的?但是……”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来十几年前那个温暖又明媚的春日,于是第一次对同伴们提起了这段听上去远算不得波澜曲折的往事。 “哇塞,绝世的美少女挺身而出想要保护你又表达了对你的绝对信任,爱了爱了……以及以你的性格,能盯着人家看上那么长时间,绝对是见色起意了吧?” “我那时候才和她认识两三天而已,要说爱上也太轻浮了吧?”乙骨失笑地摇头,“其实,自从里香去世后,我遇到了五条老师、遇到了你们,就已经不再感到迷茫了,我下定决心,要跟在老师身后、和你们一起守护这个世界。” “可我一直都没有认真地想过,我要守护的世界、要保护的普通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有了一个梦想,但从未关注过它真正的形貌。”“ 乙骨忧太说。 ”我那时候盯着她看,是因为我第一次那样强烈地意识到,原来,我想要守护的世界是这样的。” 他站在窗边凭栏远眺,唇边流露出一缕模糊而真切的笑意。 “我要保护的、就是因为有野崎弥生这样的人在、所以闪闪发光的世界。” “然后呢?”真希冷不丁地问。 “啊?” “听你这个口气,是把她当成了什么‘拔剑的理由’、‘世界意志的具象化’,但我问你,你这么大个亲亲老婆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真希不怀好意地笑笑,“再高尚的意志,最后都转化成了庸俗但最被诗人歌颂的爱情,这一切总得有个说法吧?” 图书馆 “茂夫茂夫,给你们点的饮料已经送到了,请及时查收。” “茂夫茂夫,给小蕾的可丽饼记得选那个巧克力酱的!” “茂夫茂夫,小蕾喜欢的书都在二馆,进图书馆后往右边直走第一间,千万别走错啦。”野崎弥生把头埋在一本书后,压低了声音发送语音短讯。 今天是工作日,除了放春假的学生们没人有空出行,而在春天难得的好天气里,学生们当然是宁愿把时间花在漂亮的景区和繁华的街道上,正因为如此,市立图书馆可以说是门可罗雀,他们所在的馆更是没有看到第三个人的身影。 “我之前和小蕾见过,”弥生向乙骨解释道,“如果出现在他们附近的话绝对会被发现做僚机的事,以她超坚持自我的性格,茂夫的恋情多半当场就宣布完蛋,所以我一定得躲好了。” 乙骨点头表示理解,同时微露不解: “如果只是一面之交的话,野崎同学为什么那么了解高岭同学的喜好呢?” “这个当然是拜托五月去调查的了。”弥生说,“小蕾在他们学校人气超高,是别人说她的超能力是超级美貌和魅力我都不奇怪程度的人气,因此很多人都会有意无意地了解关于她的事,真正要做的是甄别和汇总,而我的好朋友五月恰好是情报数据整理的专家。每次考试前她手制的课堂笔记是篮球部的肌肉笨蛋们能维持及格线之上的神兵利器,要不然正选里有两位都因为挂科不能参加训练,监督一定会哭晕在厕所吧?” “欸?野崎同学是篮球部的?”乙骨有些惊讶,看弥生说话间的熟悉程度,必然不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是啊,帝光规定了学生必须要参加社团活动……我在篮球部有这么奇怪么?帝光中学的男子篮球部很有名的,我和五月一样都是篮球部的经理来着。” 作为一个因为画工出色而获得宫保小姐赏识的漫画界新锐,弥生是在国一那年加入篮球部后人体才开始出色起来的,借着部活的机会,她获得了大量练习人体的机会,所谓日画肌肉三千块则下笔如有神古人诚不我欺…… “其实一开始我是打算去游泳部的。”弥生惋惜地说,“可惜游泳部的人太少了。”人太少的话,一是素材就少,二则能摸鱼的时间也大大减少了,和她的初衷南辕北辙。 “我只是觉得野崎同学不像是会热衷于竞技运动的人。” “确实啊,如果运动神经能更发达一点的话,前天遇到那只……咒灵的时候说不定就能躲开,被插个对穿真的超痛的。” “对不……”乙骨下意识就要道歉,但女孩子的纤细手指已经伸到他眼前,用力地晃了晃。 “不要把所有的事都扛到肩膀上啊,老是逞强的话,人总有一天会撑不下去的。”弥生说,“我只是就事论事讨论我的运动能力而已……啊。”她忽然戴上了痛苦面具。 “怎么了?” “春假结束了一开学就有体测,如果体测不过关的话就要每天放学留下来加练。虽然拼上性命去跑步的话不至于不合格,但想起那肌肉酸痛几天下不来床的感觉我就已经PTSD了。” “在成为咒术师前,我是体力很羸弱的类型……当然,即使经过很多训练后的现在,在咒术师中间也算是四肢无力。对于应付肌肉酸痛我有一点点经验,如果野崎同学不介意的话……” 弥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虽然年纪还不大,她这一笑之间,却已然有了奇花初胎千树堆雪的惊艳。 乙骨好像也觉得这话有点不合适,急忙解释。 “我不是要……”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啦。”弥生吐舌头,“我只是在想,今天已经是乙骨前辈第二次许诺我了,如果没有实现的话,我可是会很失望的。” “我不会食言的。”乙骨认真地点点头。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有信息进来,弥生点开,是来自影山的短讯: 计划有变,小蕾想起来同桌拜托她借的一本书,临时想要来三馆! “三馆是……” 沉重的防火门从门外被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乙骨一把按下弥生的脑袋,带着她闪身躲在书架的侧面。 “这里就是三馆,刚刚来的是影山同学。”看弥生略带疑惑的眼神,似乎是在质疑“你刚刚都没看怎么知道是他们”,乙骨弯下腰,很小声地向她解释,“影山同学是很强的超能力者……” “霸王色霸气是吧?”弥生竖起大拇指,表达肯定、我懂了的意思。 她藏在乙骨身后,抓住他的外套衣摆越过肩膀往前偷瞄,顺利捕捉到了两个人肩并肩往前走的背影。高岭蕾今天穿着米色的羊毛开衫和深杏色的裙子梳着单边麻花辫,温柔又知性,就是这发型看着多少有点危险。她并没有为了今天的出游而改变着装风格,不愧是无论在什么环境中都能坚持自我个性的奇女子。 而影山茂夫三米以内的范围似乎都盛开着粉色的桃花和“我好幸福”的恋爱光环,看着对今天的约会十分满意……但弥生想大概和约会内容没关系,作为一个将“娶到小蕾”作为自己人生最初梦想的国中生,如果能和小蕾约会,就算约会内容是去学校搞大扫除,影山的心声大概都能是“劳动最光荣”和“幸福的生活要靠劳动来创造”什么的。 弥生叹了口气,三馆是图书馆最小的一间,久留下去必然会被发现,她对乙骨指了指图书馆的另一侧,示意两人可以从后门撤出。 “你确定上次是在图书馆看到了那本书么?我以为和这种冷门书目见面只能靠缘分了。” “鲑鱼子!” “说起来之前总感觉在人群中看到乙骨,但一晃眼人就不见了。”声音微冷的少女说,“做完任务连觉都不补就为了来图书馆?难不成那个笨蛋打算毕业后去念东大?” “笨蛋和丑八怪都赶快给我去上东大(注1)是吧?真希你也学坏了呢。” “开玩笑的,你说乙骨的目标是毕业后当上EVA初号机驾驶员(注2)我都更相信一点。”被叫作真希的少女说,“我们赶紧找到那本书然后上街去,还要帮硝子老师买她拜托的戒烟糖果,貌似被歌姬老师劝说后,她这次是真心打算戒烟了。” “我记得二年级的秤和绮罗罗还为这个事打了赌,赌输的人要去正道的卧室把他最喜欢的那顶睡帽偷走。” “这两个家伙真是的……小学生么?上个月就因为赌博的事被总监会的老家伙记了过的吧?这次还要跑到太岁头上动土,要是被夜蛾校长知道了一定会被勒令挂着‘我是笨蛋’的牌子在学校里游走一个月。” “他们打算把帽子扔到悟的办公室去,那样正道大概就会认定是他干的。” “竟然还要祸水东引嫁祸他人真是心思歹毒……等等,你是说那个白毛绷带笨蛋么?”真希沉默两秒,“……干得漂亮。” 因为在图书馆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四处静谧无声连根针掉下来都能发觉,所以他们的对话弥生听得一清二楚。这些人名都听着好耳熟啊,只是……怎么和印象中乙骨描述的又有些不一样?弥生满脸迷茫地看向乙骨,乙骨略显尴尬地笑笑……然后点了点头。 说好了德高望重负重前行的人类最强呢?说好了礼敬师长团结友爱为了人类福祉奋斗不止的希望之星呢?虽然早已经接受了“绝不可以把广告画面当成实物图否则一定会大失所望”的教育,但弥生还是产生了强烈的幻灭感。 不对!弥生猛地摇头,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乙骨前辈的同学们都和自己有一面之缘,如果见面了势必就要打招呼,而在这么安静的地方一定会引来小蕾他们的目光! “茂夫君,我们去后面的书架看看吧。” “啊,我们……” “怎么了吗?” “不,没怎么……” 支棱一点啊茂夫! 关系到好友的终身大事,弥生不敢怠慢,她脸颊有些发烫,握着拳四处张望看有没有能躲起来的地方。为什么别的美少女都只需要轻颦浅笑温柔可爱就好了,自己却老是处于这种尴尬的场景里啊! 有了!弥生眼前一亮,第三排的书架旁摆了一张蒙着红色绒布的桌子,大概是之前图书馆和中小学联合搞读书日活动用过,还没来得及放回室里去……她蹑手蹑脚地一路小跑过去。 然后一脚踩了个空。 因为过长而垂在地面的绒布恰到好处的遮掩住了地面的凹陷,弥生身体失去平衡朝前方栽倒,这种摔法通常被称为“狗啃泥”,眼看着脸蛋就要和虽然年纪很大但被保洁擦得光可鉴人的木地板来个亲密接触,弥生唯一能做的是竭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对不起前辈,前几天吃太多所以有点胖。”在一片黑暗中,弥生满脸歉意地双手合十,嘴唇张合。 她本人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想来以对方的视力是能看到自己说些什么的。 “……你好像每次和我出门,都没遇到什么好事。” 轻则衣物损毁重则开大治疗术到耗蓝过度昏倒,还有像现在,缩手缩脚地躺在黑乎乎的桌底下。 弥生很有些感动,刚刚那个危机时刻,若不是乙骨前辈仗义出手,在她摔倒的瞬间托住了她,又像一艘乘风破浪的破冰船那样带她滑入桌子底下,她就算不摔得七晕八素,也得闹出好大的动静,让影山的约会彻底泡汤。 想想又有点沮丧,自己以前运势虽然不算好,无论在抽卡还是抽奖上面都脸黑的很,但在日常生活中也不至于这样幸运E啊?难不成最近水逆当头?得找个寺庙做一点违背唯物史观的事? 因为空间太小只能仰躺在弥生身下的乙骨则小范围地摇了摇头,示意她自己没事——因为无处安放,弥生的手只好紧贴在他耳边,因此能清楚感觉到他的动作。 少女清澈的眼睛里仍旧写满了沮丧,腮帮子像是塞满了瓜子仁的仓鼠一样鼓鼓囊囊。 虽然无论是地点还是时机都不太合适,但乙骨的确有那么一点想笑。 他已经发现了,弥生感觉恐惧的阈值似乎和别人完全不同。 面对恐怖狰狞的怪物,她镇定英勇得像是个女战士;在安全系数很高的云霄飞车上,她又像所有乘客一般害怕缩成一小团。面对身材高大面目可憎的高年级,她满脸无畏,但在这样明明事态算不得严重的场合里面,她又窘迫得满脸都是红晕。 ……非常可爱。 反应 曾经有个哲人说过,如果世界即将毁灭,建议你这个时候做上平板支撑,这样你就能体会到度日如年的快感,从而有效地延展自己剩余生命的长度。 为了在不知为何聚集了这么多熟人的图书馆里做好敌后隐蔽工作,野崎弥生用胳膊肘支撑起自己的身体,避免将浑身重量都压到乙骨身上。可惜空间实在太狭小了,即便她竭尽全力,两个人的脸颊还是只相距着几公分的距离,彼此之间呼吸相闻。 一缕长发从耳畔垂落下来,因为被皮筋和帽檐压迫太久,弯弯绕绕的,像是爬藤植物新生的嫩须,末端散发着很淡的柑橘类水果的香气。 乙骨其实很想告诉她不用这么辛苦地支撑身体,就算刚刚她直接以“狗啃泥”姿态携一个G重力势能砸在自己身上,两个人也照样会是毫发无伤。但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么说不太好,有占人便宜之嫌,只好抽出自己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支撑在她的腰侧帮她分担一点重量。 不过这样一来,弥生的确轻松了一点,至少不再是刚刚仿佛被人扼住了命运咽喉连呼吸都很困难的状态,可以说点话来转移注意力——在桌子下呆了几分钟后,弥生也逐渐能在几乎没有光线的黑暗中看到对方嘴唇张合的样子了。 “前辈,我们这样像不像是小时候玩捉迷藏?怀抱着绝对不能北发现的决心参与到比赛中。” “……我没有玩过捉迷藏。”乙骨抱歉地说。“小时候身体太差了,没办法进行高强度的跑跳。” 虽然是菅原道真的后代,但乙骨的父母和祖父母都只是普通人,身体羸弱却身负强大咒力,他也因此成为了医院的常客,自有记忆以来,一大半时间都是在病床和医院里度过,他和里香也是因为一起住院才彼此相识。在这样的背景下,普通小孩儿被当成童年回忆的游戏基本上是与他无缘了。 弥生点点头。 “其实,我也没有玩过捉迷藏。” “欸?”乙骨不知道怎么回答。 虽说他自己没办法参与进游戏中,但却经常将额头贴在消过毒的透明玻璃上,羡慕地看同龄人都参与其中的追逐打闹。 而且,虽然当今社会中存在对长得特别好看的女孩子集体孤立和造谣的霸凌现象,但弥生一点不像是那种会任人欺负的类型。她就是该被爸爸妈妈捧在手掌心悉心照料、和很多好朋友们度过快乐童年的最幸福的孩子的样子,骄傲、勇敢、聪明又耀眼,所有阴影和阴霾都同她无关。 “很奇怪吗?”弥生歪歪头,“小时候因为一些原因我经常搬家,在一个地方住不上两个月就搬走了,刚和新认识的小朋友玩到一起就被迫分开,这样的次数多了,我索性就不再交朋友了,也因此没有机会接触这种类型的游戏。等再长大一些,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同龄人喜欢的活动却变成了玩游戏、唱卡拉OK和追由大明星领衔主演的连续剧,这个时候再提出来要玩捉迷藏的话会被当成怪胎的吧?” 乙骨有些出神,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小小的、雪绒一样轻盈的女孩子抱着膝盖坐在窗户后面,强忍着不去参与进小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的样子,乖巧又倔强得想要人去摸摸她的额头。 “不过就是因为没时间玩游戏,我画画还挺好的,小孩子没什么课业,我就总拿着画板到角落写写画画。当然这也有家族天赋的成分,毕竟我的父亲当年就是靠画画追上了我的母亲。” “所以灵幻先生才要拜托野崎同学给他画海报吧……一定是对你的画技相当有信心。” “才不是呢。”弥生撇撇嘴,“灵幻老师是为了节约开支才剥削我这个做学生的,要不然我这个水准的海报一定得让他本就不丰厚的钱包大大出血。” “虽然说了好些吐槽的话,可野崎同学分明就很喜欢灵幻先生。” “是啊,嘴上嫌弃是一回事,可对人的感情又是另一回事。老师虽然在生活中偶尔有些脱线,但在重要的时候都是超靠谱的成年人,在当今社会,这也算是相当稀少可贵的品质了……啊,他们这会儿还在吗?好像没听到说话声了。” 乙骨这才察觉到,自己沉浸在和弥生的对话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无论是影山还是真希先后都已经离开了三馆,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在黑暗狭小的环境中,一起回忆着多年前无关紧要的过往,就像彼此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是的,现在已经没有人了,野崎同学你可以……” “好的,我马上——嘶……” 弥生本来急忙撑着往侧上方挪动的身体像是分离失败的火箭一样滚将下来,乙骨正伸手替她掀开桌边的红布好让她钻出去,仓促间腾不出手来接,于是弥生就这样一头栽进了乙骨怀里,原本扣在她头顶的帽子滚到一旁,有些散乱的发顶堪堪抵住他下颌。 “野崎同学你没事吧/对不起我脚麻了!”两个人同时低喊出声。 “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所以整条腿都麻了……”弥生尝试着动了动那条腿,结果酸痛得眉心都在抽抽。她狠下心往小腿上掐了一把。“没什么事,让我缓个几十秒就行。” “……好的。”乙骨没有动作,僵硬着身体任女孩在怀里窸窸窣窣地动来动去。 和之前表示安慰的拥抱不同,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怀中娇小身体的大部分细节都纤毫毕现。 她总是穿宽大的运动外套,因此看着纤纤瘦瘦的,但此刻乙骨感知到她非但并不干枯,刚开始发身长大的柔软曲线甚至称得上窈窕。在突如其来的动作中,外套从肩头滑落下去,明晰的肩膀和锁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乙骨感觉自己抱着一团轻盈绵软的云絮,一汪清凌凌的水,更加用力一点就会消散开来。鼻尖的微凉,唇瓣的润泽,热热的呼吸持续性地喷洒在脖子的皮肤上,像是一只受惊的小虫子,不知所措地爬来爬去,爬来爬去。 这半分钟漫长得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令人几乎动弹不得的酸麻劲儿总算过去了。弥生松了口气,再次尝试着往桌子外外爬,却感觉到了一重新的阻力。 “对不起乙骨前辈,我腰上的链子又缠住你衣服拉链了。”弥生吃力地背过手摸索,尝试着用手指解开。但角度和空间所限,完全不得其法。“……能帮一下忙么?” “……好。”乙骨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向弥生腰间,心无旁骛地拨弄那些缠绕在一起的金属链条。 但不过才将将碰到腰部的衣物,女孩浑身就轻颤一下,喉间乍然泄出一声滚珠碎玉般清脆的笑音。 乙骨立刻停手,不动声色地将朝手后撤了几寸,少年人刚长成不久的喉结在颈部薄薄的皮肤里上下滚动,手指则一根根死死地攥进了拳头里。 “没事,我就是腰上有点怕痒……前辈你继续就好了。”弥生竭力在脑海里搜罗伤心事,压住自己想要笑出声的渴望。 “好了。”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缠在一起的小饰品终于被解开。弥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桌子下出来,以手作扇给自己被窄小空间里的高温热得两腮酡红的脸蛋降温,奇怪的是乙骨并没有跟着她一起立刻出来。 难不成刚刚那一下真给自己砸出个三长两短来、但又怕自己担心所以忍着不说?弥生心里没底,担心地弯下腰,向桌底伸出手来。 “前辈你没事吧?” “我没事。”乙骨没有就势握住她的手,而是自己默默地翻身出来,同时将外套扣得严严实实。 “乙骨前辈……你不热么?我快热死了都。”弥生满脸诧异,“不过前辈你这件外套原来没有口袋呀,我还以为你把手机塞口袋里,刚刚硌到我肚子了。” 她在自己肚脐上方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乙骨瞳孔一缩,落在最后一颗扣子上的手指几乎立刻僵住了。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几秒后才不太自然地接过话: “对不起。” “我没有怪前辈的意思,茂夫这会儿已经和小蕾看电影去了,今天多亏了前辈,一切才这么顺利的!”弥生连连摆手。 “一切顺利就好。”乙骨垂下眼睛不去看她,“我先去趟洗手间。” 图书馆的洗手间内空无一人,乙骨独自走到明亮的镜子前,打开水龙头,鞠起一捧水,将发烫的脸颊埋在手心,浅浅的一汪水立刻就温热了起来。 如此洗了好几遍脸,过于激烈的心跳和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才逐渐平稳,镜中少年的脸就像他平时大部分时候那样,安静,平和,透着令人心安的稳定和温厚。 他伫立了一小会儿,将刚刚因为动作太大从T恤中滑落出来的挂在银链上的戒指塞回去,转身出了洗手间。 弥生坐在长凳上,双腿晃荡,低头噼里啪啦地按着手机,见他出来,她兴高采烈地蹦起来: “这几天天气都还不错,我参考网上的旅行日志做了攻略,前辈这几天有空吗……” “这几天不可以。”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口吻有点反常的焦躁,乙骨顿了顿,缓和了语气,耐心解释。 “……明天五条老师会从国外出差回来,之前就说好了要给秤前辈和我做特训,所以接下来几天都不会有空。” “这样啊……”弥生稍显失望,但立刻振作起来,“那等以后周末前辈有空的时候再约吧!” 回到家中,弥生洗过头洗过澡,就被影山告知他那边也圆满结束了今天的约会进程,他在电话里表示了自己真挚的谢意和坑了她一把的歉意。弥生几乎能想象到他在话筒那边连连鞠躬的样子,遂大度地表示不要紧,不过她给老师的海报快要画完了,现在就等颜料彻底干透了送过去,两天后他得过来帮忙,影山立刻答应了。 挂掉电话后,弥生从手机中翻了几张拍的不错的照片发给乙骨,对方显示正在输入状态,但迟迟不见讯息发送过来。弥生也不以为意,给灵幻新隆打电话说海报画完了,问他后天晚上在不在事务所。 “后天晚上没问题。”灵幻神秘兮兮地说,“顺便,有个朋友后天要送过来这个季节超美味的山珍哦,到时候一起吃吧。” “山珍……是指蘑菇么?”弥生用大毛巾擦拭自己湿漉漉的长发,电视上恰好在播放一条吃蘑菇中毒的新闻,有些担心地问。“我刚刚看到有人说吃了蘑菇后见到了死去多年的太奶奶,这种食物对品种的甄别和制作要求都挺高的,老师您没问题吧?” “哼哼,我可是本世纪最有潜力的新人灵能力者,这点小事就包在我身上吧。”灵幻在电话那头信誓旦旦地说。 毒蘑菇 咒术高专特设的练习场地内,灯光明亮如白昼,称金次和乙骨忧太背对背站立,身体紧绷肌肉隆起如将要扑向猎物的猛兽。两个人克制不住地剧烈喘息着,汗水一滴滴顺着额角滑落下来。 站在他们对面的男人穿着黑色的紧身T恤和宽松的运动长裤,额角只出了一点薄汗,身体语言松弛得就像是刚刚夜跑完犹豫着要去烧烤摊还是小酒馆喝一杯的上班族,说出来的话也很轻佻: “快一点哦,”男人撑了个懒腰,“如果只是这样的运动量,还不如和隔壁的京都老爷爷一起去饭后散步。” 称和乙骨飞快地对视一眼,乙骨点头,头顶的LED灯忽然剧烈闪烁起来,在瞬间的昏暗中,称金次猛地踏地,握紧饱含咒力的拳头,攻向对方毫无防备的胸腹。 他是两个人中攻击更大开大合的一个,因此由他来抢攻正面。而乙骨则悄无声息地横过手中长刀,掠向男人的背面,刀刃折射出一束清光,看似舒缓,却如收紧的蛛网一样,悄无声息地限制住男人关节可能的行动。 比起倾向于“击中对手而不被对手击中”的美式拳击,称金次运用的是典型的俄式拳击打法,强化脚下移动和持续打击能力,以中远距离的直拳为主。在动手前他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展开了生得领域“坐杀搏徒”,通过作弊换来的、在几分钟内近乎无限的咒力让他的力量足以一拳击毙成年非洲象。 但这势在必得的一拳落空了,男人高大健壮的身影忽然在两人的联手限制之下凭空“消失”。下一秒他闪现在了称金次身后,矮身以肩膀撞上了秤金次的胸口,如火焰般耀目的红光一闪,称金次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枚导弹凌空射中,不可控制地倒飞出去,呼吸和心跳几乎都要瞬间暂停。 这神奇的一幕来自于这个男人对斥力的精准控制。 术式反转·赫。 少了这边的正面攻势,由刀光织成的蛛网也瞬间被撕裂,乙骨手中长刀向上方脱手,他被凝聚恐怖力量的攻击逼得向后疾退,又被术式顺转·苍澄澈蓝光硬生生拽回男人身边,看上去已经失去了招架能力。 而这个时候,距离两个人的联手攻击开始也不过过去了区区十秒而已。 “看来今天就……嗯?”男人修长眉宇一挑。 在拳锋逼近面门的瞬间,乙骨竭力瞪大眼睛,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咒具长刀被他紧握手中,细长的刃脊在空气中撕出清澈的冷光,发出尖利的呼啸,突破了咒力限制后割裂了男人暴露在空气中的小臂皮肤,如豆的鲜血迸出,男人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然后另一只手出拳猛地击中了乙骨的小腹,特级术士乙骨在巨大的冲击下应声仰倒在地。 “不错嘛忧太。”男人扫一眼自己手臂上的小伤,在无时无刻不在运转的反转术式作用下,它很快就愈合了,连个疤痕都没留。他也很快看出了关键所在,“判断出自己往后跑的时候我会用‘苍’来抓你,球型扩张的吸引力会同时把你打飞出去的刀吸过来,使用了大量的压缩咒力附着在咒具上以扰乱六眼的视角。很好,进步得很快。” 乙骨忧太什么都说不出来,捂着肚子在地上喘息。 因为知道要接受五条悟的训练,他和称金次都特意没有吃晚饭,这个决定现在看来无比英明。被五条悟那附着了“苍”力量的拳头打中腹部后,他现在感觉整个胃部都在剧烈地痉挛,如果吃了什么东西的话,少不得要大吐特吐。 五条悟走到场地边上拿了两瓶矿泉水,分别扔给两个人。 “好,现在中场休息一下。” 称金次拧开矿泉水,一口气咕咚咕咚灌下半瓶。虽然被表扬的是他的后辈,但他还是挺高兴的。毕竟自从乙骨来之后,挨打的就从他一个人变成了他和乙骨两个人,乙骨的挨打频次甚至还要更高一点。 因为是唯一在岗高频次执行任务的特级成年咒术师,五条悟的日常是相当繁忙的,这样抽空来训练学生的时间不多,现在还多了个倒霉鬼来和自己分担,称金次感觉自己的人生都一片光明坦途。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到乙骨身边,深表同情地拍了拍乙骨的肩膀: “说了五条老师其实是超级赛亚人,要不是他特意取消了‘无下限术式’的限制效果,我们甚至没法碰到他。日常教学而已,就不要这么拼啦。” 乙骨摇摇头,自己慢慢地爬起身来,走到休息区。 “我答应过老师,即使是训练,每一次也都会全力以赴。” 他拿起桌子上的手机,有几条未读信息,有一条是妈妈发的,很简单,是告诉他她和由乃已经安全到家了。剩下的则全是由乃发过来的,说这次在东京玩得很开心,下次还要过来找他和弥生姐姐玩,又叮嘱乙骨有空的时候一定要回仙台老家去看他们。 乙骨无声地笑笑,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开始和家里逐渐恢复了中断多年的联络,昨晚还和父亲通了一通电话,虽然因为多年没有说过话,彼此的语气中还透着生疏,但这已经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了。 他的手指顿了顿,下滑点开野崎弥生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晚上,弥生发了好几张照片给他,他当时就看到了短讯,可过了很久才编辑了“很漂亮”发过去,而弥生没有再回复。 随便拒绝了她的邀约,又对她的信息爱答不理,他不知道弥生是不是不高兴了,毕竟长到这么大,他真正曾相处过的女孩子就只有里香,也许还要加上真希。而里香死在了十一岁的夏季,真希则是心志比大部分人都要坚强的战士。 乙骨并非有意那么做,作为一个跟家入硝子学习过的半个医疗生,他很清楚在相对亲密的接触后,青春期的男生会有生理反应算是再正常不过…… 他只是无法忍受自己有冒犯她的念头,无论她有没有察觉到。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咒术师过的就是腥风血雨的生活,永远在黑暗中,永远要和不知从何而生的诅咒战斗,和能好好地生活在阳光里的女孩子根本就是两条平行的人生线,如果不是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们甚至不该有交集才对。 乙骨默默地摁灭了屏幕,将手机放回桌面。而在他转身的下一秒手机就亮了起来,“着信中”的字样在通话界面长久地闪烁着,来休息区拿毛巾的秤金次伸长脖子瞅了一眼: “乙骨,有人找。我看看……是野崎弥生。” 乙骨愣住了。 “今晚的主食是牛肉么?”锅盖头少年问。 “是蘑菇哦。”金发男人回答。 “用牛肉和骨头汤做配菜,这个蘑菇真的超奢侈啊。”黑发的少女说。 “是啊。”金发男人说,“不过锅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开。” “都已经用了这么珍贵的食材了,老师你就不能换个功率大点的电磁炉吗?”黑发少女抱怨,“今天晚上会放送进击的○人,我忘记设置录像了……老师把蘸料碟给我,我要多放醋。” “明天早上会有重播吧?”金发男人又说。“再说了追番要谨慎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烂尾了呢?” “灵幻师傅您忘记了,我们明天就开学了。”锅盖头少年用人畜无害的声音补刀,“帝光中学开学有体测,弥生每天早上都要去锻炼。” 三个人围绕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锅跪坐,白色的骨汤香味浓郁,已经准备好的牛肉片、白菜、大葱、鱼籽福袋和豆腐摆了半张桌子,但真正的重头戏还是已经被清洗好的一簇一簇的蘑菇。每个人捏着一双筷子,只待骨汤沸腾,便将掷杯为号,将要展开一场激烈的追逐战,胜者酒足饭饱,而败者一无所有。 “筷子折断了。”影山茂夫举起断掉一半的筷子。 “真没办法啊,是超能力泄露吧,筷子在弥生身后的抽屉里。” “你们别偷跑啊。”弥生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啊,汤锅开了!” 时间是东京时间晚上八点,在一起布置好灵幻的新海报后,师徒三人就开始开开心心地吃火锅了,弥生给每个人倒上一杯果汁饮料,高高地举起玻璃杯。 “干杯!” “对了弥生你的那个朋友怎么样了?” “乙骨前辈?他棒极了。”弥生想到已经刊出来的稿子,沾沾自喜,却不防说话间被灵幻横筷夹走了面前已经煮熟的一块肉。 “饭桌如战场,怎可轻让一城一池!” “老师超过分啊……不过这个蘑菇味道是真不错,又鲜又糯,沾满了汤汁之后再口腔中流淌的感觉真是棒极了。”弥生暴风吸入,被烫得猛哈气,伸手去够果汁,忽然怔住了。“灵幻老师,你头上怎么长了犄角?” “什么头上有犄角?我还背后有尾巴嘞……我去,有恶灵!”灵幻面色凝重地抓起一袋盐巴准备肆意抛洒。 “没关系灵幻师傅,我来除灵。”影山淡定地伸出手。 “我们肯定是食物中毒了,赶紧叫个人过来救我们。”弥生一边颤抖着扑上去制止影山真的对空开大毁掉房子的壮举,一边颤抖着拿起手机翻找通讯录,“梅太郎叫什么来着,哦对,梦野咲子(注1)……首字母是Y……”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电话那头的人却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救命啊梅太郎!”弥生顾不得许多,大声呼救。“我们在灵幻老师家吃蘑菇食物中毒了,快过来救命啊!” 夜雨 秤金次很后悔。 说好了即使是面对自己最尊敬的、有最强称号的老师也要遵守承诺战斗到最后呢?就这么一走了之真的大丈夫? 但乙骨很坚决,他挂掉电话就立刻找五条悟请假出了门,全流程堪称一气呵成丝毫不见拖泥带水。 “喂乙骨……” “忧太,下雨了,记得带伞出门哦。”五条悟从抽屉里翻找出一把透明的塑料雨伞,“啊,找到了……经常去买甜品的店里赠送的。” “谢谢老师。”乙骨把伞握在手中,匆匆披了一件外套就出了门。 “不问问理由吗?”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独自承受这个人可怕的暴力碾压,秤金次就忍不住嘴角抽搐。 “因为下雨了啊。”五条悟笑了笑,“这么又湿又冷的晚上,任谁都更愿意缩在屋子里烤着火看书喝一杯热茶。但是忧太挂掉电话立刻就出门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对方一定是超重要的人吧……啊,真是岁月不饶人,忧太也长大了呢。” 他顺手拍了拍秤金次的肩膀。 “快来快来,第二波要开始了,赶紧训练完收工。” “五条老师我也能申请出门么?”秤金次愁眉苦脸,“今天有个和尚给我求签说此刻不出门必有性命之忧啊。” 五条悟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到屋外有人啪的一声推开了大门,两个人齐齐扭过头去,穿着睡衣的夜蛾满脸黑气地登场,锐利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来扫去: “是哪个混蛋……偷了我的睡帽?” …… 等乙骨匆匆赶到灵幻的事务所时,又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他跳下车,来不及撑伞就跑步上了楼。 他很担心推开门后是一派鸡飞狗跳尸横遍野的景象,但出乎意料,三个人都安安静静地跪坐着,眼神发愣,目不斜视。 “糟糕,明明才打完电话不久,我好像看到了救援人员出现在我面前的幻觉。” “……我也看到了。” “这个蘑菇竟然还能让人产生共同的幻觉么……不过我好像在他背后看到了一只巨大的白色蘑菇是怎么回事?这绝对是幻觉吧?” “不,灵幻师傅,那好像是真的……” “梅太郎,”弥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瘪瘪嘴,露出了一点伤心的神色,“才几天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乙骨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垂下眼睛: “野崎同学,我是乙骨忧太。” “乙骨前辈?我明明记得我是打电话给了梅太郎啊……” 弥生嘀咕了好几声,踮着脚伸出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乙骨尤有水珠滚落的脸颊,大概是觉得手感对了,开心了起来,笑得眉目弯弯明艳娇憨。 “这个手感,真的是乙骨前辈本人欸。” 乙骨轻轻捏了捏她泛红的鼻尖: “是我,我现在送你们去医院。” 弥生此时神志委实不太清醒了,脚步一个踉跄身体朝前倾倒,乙骨伸手去接,却被女孩张开双手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腰上。 “……有没有什么恶心肚子痛想吐的症状?” 乙骨哭笑不得,拍了拍她的手臂想要拉她起来,她却一边摇头一边收紧了手臂,绵软纤细的手指在他腰腹间认真地蹭来蹭去,兴高采烈地夸奖: “前辈看着瘦,却有很漂亮的腹肌欸,我最喜欢画腹肌了!” 乙骨叹了口气,只好任她这样挂在腰上,自己则动手关闭电器断掉电源,找来干净塑料袋把吃剩的蘑菇打包带好,又把同样不太清醒的灵幻和影山连拖带拉地弄下楼去。 “哎哟,这是怎么啦?”出租车司机是个豪爽的中年大叔,“喝醉酒了?也没闻到酒气啊?” “是吃了毒蘑菇。” “那赶紧去医院!”在人全都上车后,大叔一脚油门把车开得飞快。“我们老家那儿前两年还有吃了毒菌子死人的事儿!” “大概率是致幻类的蘑菇,而且没有吃多少。”乙骨说,“不过具体的情况还是得请医生来判断。” “小伙子,你年纪看着不大,但做事儿真就透着一股稳重靠谱!”大叔赞叹,在后视镜里笑眯眯地看他一眼,“那姑娘是你的女朋友吧?真是亮眼的女孩子啊,和你很般配哦。” “其实不是……” “不要不好意思嘛,别看大叔现在这样,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恋爱达人哦。”大概无论什么国家什么城市,出租车司机都是最健谈的一类人群。“如果不是超相信你,女孩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把手交到你手里呢?” 黑暗中,乙骨的脸微微一红。 在上出租车前弥生总算松了手,没有再像个揩油的女流氓似的抱着他腰不放,且一上车就开始呼呼大睡。可他的心还没放下一会儿,一只纤细柔软的手就摸索着过来了,轻颤着放到他的掌心和他交叉相握,她手掌的皮肤又软又滑,透着微微的凉意,就像是果冻和芒果布丁的质感。 在弥生几乎没有意识的此时此刻,其实很容易就能挣开她的手,但不知为何,他却并不想这么做。 “青春年少一去不回来,切莫辜负好时光,也别辜负姑娘的心意啊。”大叔唏嘘着摇头,“在学生时代,也有个好姑娘暗恋我,老是借着借橡皮的名头偷偷地用指尖扫过我的掌心。可我那时候一心只想着在甲子园打出个名气来,完全没有开窍,还以为她是家境不好买不起橡皮,就在她生日的时候送了她整整一盒三十块橡皮。从那一天后她就不找我借橡皮了,我还以为做了好事,自鸣得意了好久。” “后来呢?”出于礼貌,乙骨追问了一句。 “后来我们就毕业啦,我因为在比赛中受伤,没有去成甲子园,和她也断了联系。在毕业好久后,才听她当年的室友说起她那时候真的很喜欢我,因为想送我巧克力所以给我们棒球队的每一个人都送了义理巧克力,但如果我稍微注意一下就能发现我的那份巧克力是独一无二的……啊不过她还过得蛮不错的,大学毕业后嫁给一个加拿大人,后来就移民去了加拿大,还生了个可爱的小女儿……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不会想起问我借的那半块橡皮了吧?我其实也不太能记得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她有一头很漂亮的黑色长发,老是喜欢在刘海上别着一只白色的发卡,走路的时候发卡上的毛绒星星就晃来晃去。” 大叔满脸怅然地说。 “我去寺庙做义工,听大和尚讲经,他说世间万事万物都是有定数的。我想人和人的缘分也一样,如果没能抓住这一段缘分,也许就是永远地错过了。” 乙骨没有接话,他的肩膀上一沉,在出租车的疾速行驶中,弥生的脑袋钓鱼似的点来点去,最后啪地靠了过来。明玉般的小脸上乌黑飞翘的睫翼微微颤动着,笔直黑亮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散发着清新好闻的香气。 乙骨心里一动,在图书馆黑暗的桌子下,她从帽子下漏出来的一缕黑发也是这样,缱绻地从眉宇扫到鼻尖,然后在眼前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如果他们从此之后再没有交集,很多年后,他大概也只能回忆起散发着柑橘香气的发梢扫过脸颊时微微发痒的触感吧?几个零落的、苍白的记忆碎片,就构成了对这个叫野崎弥生的女孩的全部印象。 就此恩怨分离,就此两不相干。 可他不想这样。 乙骨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加重了,引起一旁少女吐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到了医院立刻就被安排去急诊、催吐、验血和打点滴,因为吃得不多,三个人也就很快陆续清醒了过来。 “这一类蘑菇致幻性很强,又和另外一种无毒类型的从外观上很难分辨,所以我们医院最近也有不少类似的病人前来治疗。”医生说,“在之前的病例中有极个别白细胞数值下降明显,为防止脏器损伤就留院观察了。不过你们三个食用量很少,送医及时,又没有出现腹痛胸闷的症状,也就不建议收住院了。” 乙骨谢过医生,缴清费用,去药房买了药拎着走过来,三个人垂头丧气如战败的公鸡般坐在医院的长凳上。 “这些药是每日三次饭后服用,每次两片。这个是口服液,每天两支就好了,医嘱我都放到袋子里面了。” 影山茂夫的父母外出旅游了,因此是他的弟弟影山律过来接走了自己的哥哥,走之前两个人再三表示了感谢。等到把住的更远一点的灵幻先塞上出租车送走,时间就已经是凌晨两三点了,除了急诊,医院中几乎没什么人,四处安安静静。 “老师是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了。而律虽然不是超能力者,但看着很靠谱,应该没什么问题。” 清醒过来的弥生丝毫不记得自己之前的离谱行径,兀自掰着手指头计算。 “虽然不如影山同学那么强大,但影山同学的弟弟也是个超能力者。”乙骨轻声说。 “这样啊……欸?真就全世界除了我和灵幻老师都是超能力者是吧?”弥生嘟嘟囔囔。 乙骨站在台阶前,撑开雨伞,弥生小跑着跟上,和日剧女主同款的透明雨伞将他们和天地间潇潇雨幕隔绝开来。 弥生攀住乙骨的手臂,发现他的外套半湿着,想必在此之前因为行色太匆忙,这把伞都没用得上。她既觉得感激又很有些愧疚,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凝视对方柔和的侧脸: “谢谢你,乙骨前辈。” “野崎同学,你之前已经道谢过了。” 不远处就是个小公园,公园边上是一片小池塘,在昏暗的路灯下池子里黑糊糊的,弥生费了点劲儿才辨认出是一片荷花池,干枯的荷梗和残破的荷叶缩手缩脚地拱在一起,又被点滴的夜雨打得东摇西摆,跟已经春意盎然花红柳绿的公园显得格格不入。 “医院旁种荷花,可真稀奇(注1)。”一阵夜风裹挟着雨滴飘过来,弥生赶紧把衣领竖起来御寒。“不一样啊,之前是代表三个人来向前辈道谢,现在是代表我自己。要知道,发现自己出现幻觉的那会儿,我可是连辞世诗都已经想好了。嗯……就用松尾芭蕉的‘旅中正卧病,梦绕荒野行’。” 咒术高专作为名义上的“宗教学校”,应教育部要求,同样也会开设文化课程。乙骨的国文还不错,他知道,这是松尾芭蕉的所谓“辞世诗”。 1694年,一代俳句大师松尾芭蕉病逝于旅途中的大阪,享年五十一岁。传闻在他去世前的当晚,夜宿在一家荒野小驿中,旅馆老板知道他是名震天下的“俳圣”,殷勤侍奉,临入睡前还问他有什么要求,芭蕉说请你放一张纸一枝笔在房中即可。老板知道他的墨宝是连大名和将军都喜爱的珍品,拿到文坊中去售卖可得到千金,不禁大喜过望,立刻照做了。第二天早上再过来请芭蕉去吃早饭时,却发现芭蕉安稳合目躺在床上,没有再起来。桌边的小案上放着他一生之中的最后的作品,就是这句“旅中正卧病,梦绕荒野行”。 松尾芭蕉从一个贫穷农户家的次子一跃而成为江户年间顶尖的俳谐师,一梦五十年,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旅途中仍然感觉自己在荒野中孤独地徘徊。 而野崎弥生才十几岁的年纪,何以在这个时候想到这句透着孤寒的俳句呢? “据考证芭蕉是因为腹疾去世的,这不就是吃坏了肚子么,我用这句可算是恰如其分。”弥生忿忿地握拳。“医生说接下来好几天都只能吃流食,也太可怜了吧!” ……原来是因为这个。 “野崎同学,别担心,”乙骨有些哭笑不得,将伞往她那边更偏了一些,免得透着寒意的雨水打湿她肩头的衣物。“不会出什么事的。” 这时乙骨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白鸟监督发来的紧急任务通知。 “没关系,今天我自己坐出租车回去吧,还要拜托前辈帮我记下车牌号……等回去了就给前辈发信息,这一带治安还是蛮不错的。” “好。”乙骨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问题?”这话问得突然,弥生诧异地仰起头来。“前辈你直接说就好了。” “你提到的梅太郎是……” “梅太郎?他是我的……啊,出租车来了!” 一辆出租车自远方驶来,在停靠点缓缓靠边,弥生大喜过望地把手捂在头上小跑过去,乙骨只好撑着伞紧跟在她身后。 上车后弥生立刻将车窗降下半边,冲着乙骨挥手告别,在无边的夜雨中,女孩脸颊素白鼻尖微红长发飞扬,湿润眼瞳中倒映着世界瑰丽的光影,乙骨不自觉地也向她的方向挥了挥手。 “是我的……?”等到出租车带着女孩朦胧的侧影一起消失在视野,乙骨又重复着咀嚼了一遍女孩没有说完的回答,无奈地摇头,转过身拨通了辅助监督的电话,“白鸟监督,陵德女子中学是么?我现在就赶过去。” 天边闪过一道锐利的枝形闪电,短暂地照亮天际,随后又归于黑夜。而黯淡的夜色中,大雨滂沱,仿佛无始无终。 帝光 古朴苍劲的“帝光中学”几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顺着栅栏缝隙看过去,高大建筑物走廊上可见学生三三两两走动。好在是私立名门,虽然是开学当天,学生举止活泼仍不失庄重,走动者虽多,但并不见嬉笑打闹的景象。 “五月,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桃井五月莫名其妙。 “就是联谊后的事啊?” “那个啊,真是吓死人了,遇到了类似于‘鬼打墙’的都市传说结果转了一整晚才跑出去,我把这个说给阿大听,他还根本不相信,说多半就跟之前哲君的事情一样,是口口相传的都市传说。” 五月话中的阿大是她的青梅竹马青峰大辉,而哲君是帝光中学的“幻之第六人”黑子哲也,总之是些技能都能纳入超能力范畴的神奇中学生。 不过,正如高专那位女医生家入硝子所说,对于那晚上和咒灵的遭遇,五月什么都不记得了。而弥生大概是因为多了一段被咒灵重创又被乙骨治疗的经历,才记得那么清楚。 不过不记得也没什么不好的。 “野崎同学。” 拐角处忽然拐出来一个高瘦个子的男生,他出现得太突然,弥生猝不及防,不禁倒退三步。定睛一看,这哥们儿手里捧着目标指向明确的心形包装盒,再加上他脸红心跳的表情和抓耳挠腮的动作,想做点什么是没跑了。弥生了然地点点头,看向一旁姿容端丽的美少女桃井五月。 “五月,是找你的。” “咦,我?” “不,野崎同学,我是来找你的。”男生九十度弯腰,高高地举起手中的礼物盒。“我是C班的雾吹,请你跟我交往!” “原来是雾吹同学啊……”弥生额角淌下一滴冷汗,虽然是面板属性很高的美少女,但因为不经常参加公共活动,除了同班同学外认识她的人不多,她也就很少遇到、并非常不擅长应对此类情况。这个时候该说什么?“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的话术是不是已经过时了?还是应该直截了当地表示十分感动但要无情地拒绝? “我知道野崎同学还不了解我,要立刻答应还是太勉强了。但……野崎同学你现在还是单身状态吧?” “……是。”弥生后退一步。 “那弥生同学是有喜欢的人吗?”男生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机会,上前一步,盯紧她的眼睛。“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先作为朋友那样相处吗?” “那个……雾吹同学,我不能答应你。因为,因为……”弥生绞尽脑汁,总算憋出了一个理由,“如果叫雾吹弥生(注1)这个名字的话,会很让人误会的!” 一旁的五月和雾吹一同露出了“这也行”的震惊脸,叫雾吹的男生还想说些什么,但一个清淡的声音开口了: “野崎,监督找你有事。”面目清秀的红发少年从男生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他朝着男生点点头。“既然已经被拒绝了,就不必纠缠不休了。” 他个子不高,声音并不疾言厉色,更谈不上什么威慑十足的王霸之气,只是清清淡淡的。可雾吹连一点反驳的心思都生不出来,随便说了两句场面话就讪讪地走了。 五月真心实意地赞叹道: “不愧是赤司同学,几句话就镇住了场面啊。” 赤司征十郎,学生会会长,篮球部主将,无论是成绩还是运动能力都在身为私立名门平均水平已经很高的帝光一骑绝尘。除了所有人已知的职位,在去年“帝光祭”中更是同时踢爆了围棋社和将棋社的馆,差点逼得那两个社团的部长引咎辞职。 一言以蔽之,是个在所有老师和家长口中都身为“别人家孩子”金光闪闪的存在。 “监督……” “监督找你是真的,现在就过去吧。” “我还要回趟教室,弥生和赤司同学一起过去就好。”五月说。 于是弥生就落后一步,沉默地跟在赤司身后,走向篮球部所在体育馆的方向。 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今天天气仍是阴晴脉脉不定,细如牛毛的雨丝从回廊边上没有关紧的窗户飘进来。 赤司忽然停下了脚步,弥生猝不及防,差点直接撞上对方的后背。 “对不喜欢的人,你该学会直接拒绝。”赤司看向窗外,红色琉璃般的瞳孔里光影闪动。“不要随便对人好,也不要给人根本不可能成为现实的、毒药般的希望。” “真是金玉良言。”弥生从玻璃的倒影中凝视着两个人形状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那赤司同学又是以什么立场拿这些话来劝我的呢?一起参加社团活动的同学,又或者是……”她停顿了一下,“哥哥?” “弥生,”他慢条斯理地念出了她的名字,“不管怎么说,你的母亲毕竟是我的姑姑。” “那看来是要以哥哥的名义来劝我了?” 弥生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 “那赤司同学不要忘记,我并不姓赤司,我的身体里面还混合着另一半引诱当年高贵的赤司大小姐私奔的、卑贱的血……我也从没有将赤司家高高在上的继承人当做哥哥的打算。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不要随便叫我的名字……啊,说起来,征臣先生虽然在我的抚养权问题上争取得相当积极,但其实并不想看到继承人跟我这个杂种有什么接触吧?” “是么?”赤司沉默几秒,不以为忤地转身,按住办公室的门把手,“进去吧,监督和分管宣传的副校长正在里面聊天。” “有些时候,”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赤司忽然轻声说。“我倒宁愿你不是我的妹妹。” 野崎弥生什么都没回答,施施然走进了办公室。 正如赤司征十郎所说,篮球部监督正坐在办公桌前和副校长大人谈笑风生,见她进来,监督立刻向副校长介绍: “荻原校长,这就是负责我们篮球部宣传工作的野崎弥生同学。” 说起来,野崎弥生虽然和桃井五月同为篮球部经理,但并不负责日常事务,也不需要点卯打卡。在没有大型比赛的时候,篮球部众人很少能看到她的身影,算是一尊地道的浪荡游神。 她能有这样的特殊待遇,倒不是篮球部内部监管机制失效管理阶层玩忽职守,而是因为野崎弥生这个人真的很有用…… 在“奇迹的世代”一战成名之前,她就在全国最知名的少年体育杂志上针对每个人的特点跟进了详实的报道。全国大赛成名后更是在进行深入市场调研后,为每个正选都设计了Q版手办和应援周边,让奇迹的世代之名飘荡在一都一道二府四十三县,实在是一位在宣传工作上天赋值点满的奇才—— 野崎弥生本人倒是觉得这纯属误会。 以日本人在竞技体育上的中二病程度,再加上这几个人各具特点的颜值,成为当红炸子鸡也是迟早的事。 弥生顶多是抓住他们的技能点强化了一波刻板印象,再请来宫野小姐出山,把杂志社出动漫周边搞捆绑凑cp饥饿营销那一套拿过来,在还没有完全被资本主义浸染的中学体育界现学现卖罢了。 此类授权商品的销售额不仅让身为学生的正选们大大的获得了一笔分红,还让篮球部从帝光中学114个社团中脱颖而出,成为唯一一个有盈利的社团,而这笔可观的收入也让校长在当年的董事会上大大的扬眉吐气了一把。 具有不可取代性的技术人才到哪里都是有些特殊待遇的。 “野崎同学啊。”副校长心情颇好地打招呼,“来坐坐坐,我这里有别人送的好乌龙茶,喝一杯吧?”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样的道理弥生还是懂的,于是她把茶杯端到手里,恭恭敬敬地等着副校长发挥。 “去年我们的宣传工作做得很到位,各位董事也都很满意,这都要归功于野崎同学你的大胆创新和真抓实干,把工作干好、干透、干到位的研究精神……” 弥生流露出一点淡淡的疑惑,这校长的路数……总感觉是在什么电视节目中看到过。 篮球部长谷川监督小声地解释: “荻原校长出国学习先进办学经验,前几天才刚刚回来……” 原来如此,弥生了然地点点头,表示懂了。 副校长拿出跟董事会汇报的精神侃侃而谈,唾沫星子都要飞到天花板上去了。直到篮球部监督不动声色拿胳膊肘捣了他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掩饰般咳嗽一声。 “……后来也引起了很多争相效仿,不过那些学校都没有我帝光中学这么出色的天才球员,因此不足为惧。不过……野崎同学有没有听说过陵德女子中学?” “听说过。”弥生点头,“如果说帝光是男子篮球的皇帝,那陵德女子中学大概就是女篮的王者……” 但是女篮的热度本身就大不如男子篮球,所以这类活动的热度同样也大打折扣。 “前一阵子陵德中学女子篮球部提出了要联合展开一些活动的提议,陵德女子中学背后是陵德财团……咳,这样的接洽对我们来说也不失为一种好的渠道……” 副校长说的很委婉,但弥生还是听懂了,这是要走篮球外交的路子,搞小球带动大球。 “但是盲目捆绑可能会适得其反。”弥生提醒道。 “所以说要让野崎同学你先深入调查嘛。”副校长说,“长谷川监督已经和陵德那边接洽好了。为期四天,按老师出差的额度给你公款报销,怎么样?” 弥生本人不经常拿女孩子作为模特画画,一是因为她可以自给自足,二是少年漫画中以女性肉*体为卖点容易被认为是故意卖肉,但如今有个机会公款交换学习好像也不错。 还有…… “可是,荻原校长。”弥生认真地说,“马上帝光就要开始全员体测,我如果不参加的话……” “野崎同学这是为学校做事,只是个小小的体测而已,相信像野崎同学这样品学兼优的学生通过肯定轻而易举……我会给你签字了送到体育部那边去,放心。”荻原副校长轻描淡写地说,“你放心大胆地去陵德那边。” “那么成……我明天就动身。”这才是划算的买卖嘛,弥生眉开眼笑,摩拳擦掌。 弥生挟着荻原校长友情馈赠的精装版奇迹的世代专访合集出门,那个红色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弥生松了一口气,边走边随手翻开了一页——精装彩页上,金发的少年正在运球过人,眉峰紧蹙,俊秀的面容一半在黑暗中一半被射灯照亮,显得格外专注坚毅,而在彩图的另外半页,则备注着“黄濑凉太,极速成长的潜力王,将属于他人技能完美复制的神之手!”的中二字样。 知道的人晓得这是中学篮球运动员的宣传手册,不知道的大概还以为这是法新社帝国黎明征兵专栏。 不过这颜值这气质确实过硬,难怪女粉最多的人就是他了。 “小青峰,你也太过分了吧!我这可是帅气的模特脸!”楼下传来男生懊恼的抱怨声,“怎么可以随便用篮球砸啊。” “都开始打球这么久了还会被球砸到,是黄濑你太菜了吧。”黑皮男生则掏了掏耳朵,主打一个加满嘲讽。 紧跟着楼下一阵剧烈的喧哗与骚动,女生们热情地朝着黄濑挥手,而业余职业是模特的黄濑顾不得脸刚刚被砸过的疼痛,朝女孩子们微笑着挥手示意。 “谢谢大家,不过我现在要去训练,礼物就——” “黄濑同学!”一个女声在娇柔婉转的女孩子们中间高喊,黄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个方向,高个子女生跳起来将手中粉红色的包装盒用力地扔向黄濑,正中额心。 黄濑惨叫一声,应声倒地。 弥生摇摇头,关上窗户。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刚刚扔出礼物盒的是标枪社的主将,刚入学时就被老师一眼挑中,说这扔东西的势大力沉,可是个标枪的好苗子,指不定哪一天还有机会成为国手……嗯,希望黄濑同学安好吧。 女装 “五条老师,我和白鸟监督一起去拜见了千叶理事长。任务资料也都看过了,但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乙骨忧太将雨伞收起来,搁在漆面斑驳的墙角,淋漓的雨水一下子流淌着在水泥地上延绵出长长的湿痕。 一身高专深色制服、身材高大的白头发男人站在屋檐下,仰头看向灰暗的天空,脚边矗立着一只26寸黑色铝合金行李箱,看着既像是要出远门,又像是要为某人送葬。 在这样潮湿的天气,任谁都免不得一身风雨一身潮气,男人浑身却干燥得像是一直呆在24小时恒温空调的室内,密密麻麻的雨点不自然地在他的面孔前滑出一条诡异扭曲的弧线,滴落在他锃亮考究的皮鞋旁。 “忧太,我跟你说过吧。”在无边的雨幕中,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低沉。“作为咒术师,无论怎样修炼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但有时候,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总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取舍和牺牲。” 五条悟略微低头,宽厚修长的手重重地按在乙骨的肩膀上,他摘下墨镜,美丽如朝着远处晴空延伸的双眼中闪动着坚毅又肯定的光: “在这件事上,我可以拜托你么?作为特级咒术师的你才能完成的事。” “是!”看着男人信任的眼神,乙骨的脊背不由自主挺得更直了一些,重重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乙骨双手抱住肩膀,只想捂脸: “老师,您确定我一定要这么穿么?” “陵德中学是个女校啊,要打入内部当然只能穿女装了。”他又从箱子里拎出一双过膝袜来,“穿上这个。你刚刚不都答应过老师愿意为了任务做出牺牲么?” “可是……” “其实老师也不是不愿意自己上啦。”五条悟遗憾地叹气,“可惜我这个身高,真穿上女装估计也会被一下子发现的吧,倒是忧太最近虽然长高了不少,但还是可以扮演一下篮球部的假小子高妹什么的……” 乙骨最近的确是到了猛长个子的时候,他刚来高专的时候比真希要矮一大截,如今却已经比她要高几公分,真希开玩笑地发牢骚说没有趁他刚来的时候多欺负欺负他,以后就恐怕是再无机会了。 “啊,还有这个。”五条悟从他那仿佛哆啦A梦神奇口袋的行李箱中拿出一顶假发扣在他头顶上,满意地端详,“不错,把面部的棱角也遮掩了一下,看着更柔和了些……其实在监*禁室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女孩……没想到没过多长时间,忧太也一下子就长大啦。” “老师,”看着对方那宛若十八岁童颜还起岁月之叹的脸,乙骨沉默几秒,“道理我都懂,但您能不能不要拍这么多照片呢?” 五条悟在给他递衣服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没停着,举起手机上上下下拍个不停,闪光和咔嚓声不绝于耳。 “哎呀,难得骗……我是说看到忧太为了任务穿女装,当然要多拍几张照片给一年级的同学们看看了。” “如果只是潜入调查的话,请真希或者绮罗罗前辈都会更好一点吧?”乙骨略有不解地问。 无论怎么清秀,已经接近成年的乙骨都已经开始具有相当的男性特征了,如果对方观察仔细或者让他说几句话,一下子就会露馅。真希就不说了,货真价实的女孩子。二年级的星绮罗罗更是有比女孩子都更加娇美的容貌,如果只是潜入的话,比他合适的人多不少。 “你看过这份报告了么?” 五条悟抽出一份资料扔给乙骨,乙骨低下头,崭新的牛皮纸封面上标注着编号TKY2017A0047,TKY是东京的英文缩写,2017是年度,A意味着被祓除的咒灵达到了一级的水平,0047则表示这是本年度由咒术师处理的第47起咒灵杀人案。报告由辅助监督完成后直接提交给咒术监理委员会整理归档,不会经过咒术师本人的手。 “根据报告,你在五天以前才祓除过一只喜欢袭击落单女孩子的咒灵是么?还在咒灵手底下救下了两名帝光中学三年级的女孩子……哦,其中一名还是你的熟人,毕竟一见面就激动地喊出了你的名字。”乙骨祓除咒灵的时候五条悟去国外出差了,故而他并不清楚这个学生最近做任务的情况。 乙骨不明白自己的老师为何突然提起之前已经结案的任务,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既然已经看过任务概况,就该知道案件中的咒灵总是在丰岛区一带流窜作案,而前天开始有学生失踪事件发生的陵德女子中学则是在世田谷区,看似毫不搭界。但咒灵这种东西吞噬人类并不是要靠人类的血肉为食,而是缘于因为他们诞生时对缺失情绪的渴望,就好比进击的○人中巨人要吞食人类是因为他们对于重新变成人类的渴望……无论是时间还是捕食对象都太接近了。”五条悟说。“我有一种仅供参考的感觉,这两件事中的关系或许比明面上展现出来的更深的多……” “了解。” “最开始警视厅怀疑是刑事案件,但公安介入调查后仍然一无所获,而陵德女中理事长麻生千叶以最近有大型活动为由拒绝了咒监会的介入……这还真不是那群怕死得要命的老家伙们的做事风格。所以就只能拜托给之前已经经手过的忧太先行调查了。你去见过麻生千叶了吧?” “是,麻生理事长坚持说在加强守备后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再发生,并不同意咒术师的介入。”乙骨想了一下,“那……咒力残秽呢?” 有咒灵活动的地方就会留下咒力残秽,因此很容易就能判断是否是咒灵相关事件。这种残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消失,而且世界上还没有任意一种已知的东西可以留下咒力残秽的影响记录,因此有用的只有最初调查的咒术师的口述举证。 “没有哦,和警察们的调查结果一样,咒监会派去的咒术师没有发现任何咒力残秽,现场干干净净得就像是那些女孩子从这个世界上被凭空抹掉了。” 那就的确古怪了,一个人是没法凭空从世界上消失的。而罪行犯下却没有痕迹的唯一原因,只能是有人介入抹掉了证据。 “除此之外,在之前咒灵袭击落单少女事件中唯二幸存下来的其中一位,我听硝子说还保有着完整的记忆是么?” “是,因为我的失误,野崎同学被咒灵洞穿了身体,尽管后来以反转术式抢救回来,但如此巨大的创伤还是足以让身体将完整事件的记忆烙印进神经里。” “忧太看过《寂静岭》么?” “刚进高专的时候和大家一起看过。” 那时候真希以锻炼胆子为名义组织大家一起看恐怖片,包括但不限于午夜凶铃、咒怨等经典影片。乙骨一开始怕得不敢抬头看,后来就已经麻木了。 “女主的女儿在很小的时候去过寂静岭,尽管脱离了那儿正常地进入人类社会,但无论过去多久,她还是会重返那个小镇,就像是沾染过黑暗气息的灵媒那样。”五条悟说,“那个女孩也一样,如果这两件事之间真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大概率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被卷进来。” “您是说野崎同学她……” “只是猜测啦。”五条悟不负责任地说,“只是提前告诉忧太一声,毕竟是宁愿做完任务不睡觉或者鸽掉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指导体术的五条老师也要去见的姑娘啊。” 突然被戳爆,乙骨脸顿时微微一红: “只是朋友而已,您怎么知……” 乙骨话刚所出口,就看到对方眼中露出一缕诡计得逞般的揶揄笑意。 “原来真是她啊。”五条悟用力地拍了拍乙骨的肩膀,“加油哦,老师很看好你的。” …… 沉沉的夜色中,乙骨贴着围墙边缘一跃而下,因为下过了太久的大雨,草皮上汪着浅浅的一层水,倒映路灯泛着银亮的光,到处都是翻出来的带泥巴的脚印。 精心选择潜入的地点是按说没什么人的偏僻角落,但他运气不好,很快就看到两队保安穿着透明雨衣打着手电筒朝这边小跑过来,从他们跑步的姿势来看并不像是受过几个月训练就上场的普通保安,而是从自卫队或者公安退下来的精英。 腰间鼓鼓囊囊地绑着好些武器,除了标配的65型警用电*棍,他们的配枪也并非日本公*安常用的SIG P230 JP,而是HK USP战术型手*枪。陆上自卫队就曾在2009年采购过一批9毫米版本的,搭配消*音器和红外线激光指示器,专供特种部*队使用。 外松内紧。 看来,陵德女校在出了事后,虽然由有权有势的理事会成员将舆论和警力压了下来,但安保确实是上升了好几个等级。 在他们的手电筒照到自己之前,乙骨悄无声息地绕过了两列全副武装的特种精英,彻底地没入黑暗之中。在进入学校之前他已经记住了地图,于是驾轻就熟地掠过了科技大楼、教学楼办公楼和食堂,如入无人之境。 正如老师所说,这里并没有什么咒灵活动的踪迹。 “喂,你是哪个班的,怎么这个点还在外面晃?” 一个女人从全身心戒备的特级咒术师背后“腾”地冒了出来,看她这套装A字裙、高跟鞋和黑框眼镜下锋利的眼神,多半是教导主任和宿管阿姨之类的版本强力角色。乙骨事先没有提前发现她,大概也是因为她占据地理优势在这里一动不动地蹲点迟到学生好一会儿了。 她只是个普通人,乙骨当然没有伤害对方的打算,但如果回答不上来招来了大批保安也是个麻烦事。 乙骨迅速地抬起眼前扫过四周,宿舍楼门口的监控红点在夜色中闪着光,但这里似乎是个监控死角…… “啊抱歉抱歉,忧子前辈是在这儿等我,担心我找不到宿舍的方向。”黑色长发的少女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着过来,一手亲切地挽住乙骨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悄悄地掐了一下他的腰。“篮球部的大家都很照顾我。” “是野崎啊。”女老师显然和她打过照面,紧绷的脸皮也放松了些。“虽然你不是陵德的学生,但为了便于管理,这几天也要按我们的作息生活起居,不要辜负了麻生理事长和你们帝光荻原校长的一番心意,当然,有什么需要的也都可以跟我提,我们会尽量满足你。” “我知道,一定不会干扰贵校的管理工作的。”女孩子乖巧地点头,透明笑得眉眼弯弯,昏黄灯光下她的侧脸上有着细绒绒的汗毛,皮肤干净得仿佛透明。在这样明亮的笑容前,表情一直刻板的教导主任表情都松弛下来,挥挥手示意他们速速离去。 而在刷卡走进宿舍楼后,野崎弥生并没有松开自己的手,她目不斜视地挽着乙骨的手带着他往里走。 “野崎同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见到少女的瞬间,乙骨就想起了五条悟关于“灵媒”的猜想,心陡然一沉。 “这话怎么也应该我来问吧,前辈为什么打扮成这样……出现在这里?算了,”少女嘴唇嗡动。“陵德给了我单独的房间,有什么话到房间里再说。” 陵德 “……就是因为这样,要来陵德女中进行为期四天的专访,一起的还有杂志社的专业记者,不过她家就住在附近,只有我一个人住宿舍。”野崎弥生将自己过来的前因后果大略讲了一遍。“前辈呢?是执行秘密任务么?” “是。”乙骨犹豫了一下,给出了肯定回答。如果事情真按照老师的猜测,弥生可能会比其他女孩子更容易陷入危险之中。出于一点小小的私心,他并不想将她卷进这场危险的游戏中,因此弯下腰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今天晚上我会留在这里,但如果可以的话,从明天开始,野崎同学就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其实我倒是不介意乙骨前辈晚上住在这里……”弥生瞪大眼睛,“但这里只有一张床啊!” 乙骨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话实在是有些歧义,顿时语塞,难得露出了一点窘迫: “我是说,野崎同学休息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保护你。” “开玩笑的,刚刚前辈的表情太紧绷了我有点害怕。”弥生吐了吐舌头,“我可不是恐怖片里已经有高人给指出明路还非要往危险地方跑的作死主角团队啊。前辈放心吧,既然这里有危险,明天我就找个理由住出去,反正今天也收集到了足够多的素材,凑一凑也足够交差了……比起这个,前辈你的假发要掉了。” 乙骨这才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少女温软的手指摩挲过他额前的碎发,然后笑了: “为前辈变装的人真是一点经验都没有啊。连发网都没有戴,就这样直接把假发固定在头发上,难道不会痛么?” 弥生将乙骨按在镜子前的椅子上,弯下腰给他拆发卡。乙骨自己的头发是支棱乱翘的发质,在运动过程中和细软的假发紧紧纠缠在一起。弥生很有耐心地摆弄,把每一缕头发都尽量完整地拆开。 乙骨在镜子里静静看着两个人的倒影。 屋里有暖气,弥生就脱掉了外套,只穿着衬衫、制服裙和亚麻色的羊毛背心,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她平时都是蹦蹦跶跶的活泼性格,此时安静下来,眉目低垂,在这样清寒的雨夜里,有种格外温暖又静谧的味道。 “好了。” 她将沉重的假发摘下来放到书桌上。乙骨松了一口气,立刻就要站起身来,但被一把按住了。 “别动啊,刚刚那么一弄,头发都打结了,如果不梳通就只能一把剪掉了,前辈也不想在十几岁的年纪就变成一个秃头吧?”弥生恶狠狠地说。 乙骨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回去,任弥生摸出梳子为他整理头发,不知为何觉得对方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大型芭比娃娃在摆弄。 “这样熟练的手法不是芭比娃娃爱好者的升华,是有一段时间不知为何觉得理发店里的理发师发型又炫酷又掌握了决定人形象的巨大话语权,羡慕得要命,就想着以后能做发型设计师就好了。”弥生似乎猜出了他在想什么,“于是那段时间总是沉迷于给梅太郎设计发型,他又是睡觉很死的类型,我趁机在他头上绑满了彩色的小皮筋他也没发觉,醒来后还就这么出了门……” 梅太郎。 乙骨垂下眼睛。这是他第二次在弥生这里听到这个名字了。第一次是在她吃了毒蘑菇后第一时间打出来的求救电话里,第二次则是在对于过往点点滴滴的回忆中。 如果说在前天晚上他还能装成丝毫不在意的样子问出那个人究竟是谁这样的话,那么此刻他就是贪恋于这样意外得来的温暖里,一点都不想多问。 “快开门,查寝啦!”一个粗犷的女声在门外哗哗地敲着门。 “好像是宿监。”弥生一愣,她从来没有住过寄宿制学校。但陵德女中作为一所女校,当然得对女孩子们的安全负责,除了盗贼还得严防采花贼和野汉子,免得发生什么国中生就搞大了肚子为国家生育率做贡献的事……按理说弥生不是陵德的人就不受这个约束,但这样丢了自己母校的脸不是更糟糕么! 见屋里没有反应,宿监更是祭出绝招,一大串钥匙晃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别担心,我可以从窗户……”乙骨站起身来。 “这是六楼啊,摔下去就要上天堂了!”弥生急的直跳脚,火速地环顾四周,猛地把乙骨扑倒在床上。该说她不愧是灵幻新隆的学生,这一扑颇有他撒盐时投球手式威风凛凛的风范。“快躲好!” 她一脚将乙骨的鞋子踢进床底,自己也跟着蹬掉鞋子躺好拉着被子盖到头顶,床头挂着的床帘影影绰绰,被子很厚所以两个人躺在里面倒也不太明显。弥生略略松了一口气。而膀大腰圆威风凛凛的宿监手持手电筒也拧开了房门把手,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住在这里的是……帝光的野崎吧?” “……是我。”弥生捏了捏乙骨的手示意他别出声,自己则做出了嘤咛一声悠悠醒转的样子,探出半个脑袋,“舍监您怎么来了?” “你这么早就睡了?睡觉还不关灯?”舍监满脸狐疑地左看右看。 “今天跟着篮球部的前辈们四处跑动,累得不行,本来只想休息一小会儿的,没想到就这么睡着了。”弥生撒谎张口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抱歉。” 舍监到洗手间、阳台上都张望了一圈,确定没什么不该在的人和东西出现后,啪地一声将阳台门关上锁好。 “你虽然是帝光的学生,但这几天在陵德也要服从管理……”她絮絮叨叨地将教导主任说过的话又念了一遍。“到了晚上就不允许出门了。” “了解。” “这是什么……”路过书桌旁时,舍监的衣服勾到了一团黑色的物事,“假发?” 糟了刚刚忘记把摘下来的假毛收起来了!弥生深吸一口气,竭力将自己的发际线扒拉到最高,咬着嘴唇羞赧地笑。 “是我的。最近有点脱发,正在治疗期,不太好意思让同学们看到,所以都戴了假发出门。” “你这么小年纪也有脱发的烦恼么,那是得好好治疗,跟你说,恢复期就不要戴这种厚重的东西闷着头皮了,到时候头发只有掉的更多……” 对于这个年纪少女的爱美举止舍监倒也表示了充分的理解,走前甚至还贴心地给她关上了灯。在听到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弥生松了一口气,恼羞成怒地翻过身去,低喝道: “不准笑!我的发际线姑且还很正常!” “我没有笑啊。还有……谢谢你,野崎同学。”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往常要更加沙哑一些,在深沉的夜色中,艰涩得像是在反复拨动一根蒙上了灰尘的老弦。 弥生本意是想缓解一下自曝其短的尴尬,但乙骨回答得这样郑重其事,她反而不好意思继续闹腾下去了。 因为怕舍监去而复返,她暂时不敢起身开灯,于是在一片黑暗中她抓住乙骨的衣角,很小声地问: “前辈很害怕吗?我听到你心跳得好快呀。” 之前为了减少被子里人体的体积,弥生拼命后撤将脊背紧贴住乙骨的胸口,可以清晰地感知到他胸腔内心脏的跳动由均匀低缓到如鼓点般隆隆地震动,隔着冰凉顺滑的衬衫衣料,彼此相贴的体温似乎也一下子上升到了难以忍耐的灼热程度。 弥生小心地凑过去一点,伸手想要摸摸他的额头,但因为在黑暗中无法视物,手指先是摸到了他清瘦的下颌和脸颊,触手一片烫热。 “脸也烫得好厉害……啊!” 弥生小小地惊叫了一声,乙骨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压到枕头旁,身体也顺势被轻松地掀翻变成了仰躺的姿势。床板和被褥一阵窸窸窣窣地晃动,弥生看不清东西,只能大概地感觉到滚烫的气息似乎游移到了自己正上方的位置。 “你不害怕么?”乙骨低声问。 “害怕……还是有一点的吧。”弥生说,“虽然之前听医生说咒术师对这样的突发情况是会有预后处置方案的,但被发现了会很丢脸啊,而且也很难解释。” “不,野崎同学,”上方的少年似乎是很低地喘了一声,“我是在问……你不害怕我么?” 这句话总感觉似曾相识…… 弥生呆了半晌,姣好的眉宇深深地拧了起来。 然后她总算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可恶的高中生出现后乙骨前辈平静地揭开自己曾经干掉了一大堆霸凌者后问过的话么? 之前也被科普过,咒术师的能力来源就是极端的情绪波动,波动越强就越牛*逼轰轰。乙骨前辈虽然年纪很轻但据说已经被分类到特级里面了,那想必和平时温柔又淡定的外表不同,内心的情绪波动之丰富想必能吊打在场所有人吧?这会儿又问这句话想必是又触动到了什么死去青梅竹马、生疏已久的家人或者什么悲伤逆流成河的往事吧? “我当然不害怕前辈了。”还能动的那只手果断动了,弥生伸手安慰地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脊背,张口就来,“在我心里,前辈就是光是电是神话是那带着攻击光线闪亮登场的救世主奥特曼啊!我怎么会害怕呢?” 野崎弥生在黑暗中无法视物,但从这个角度,乙骨能清晰地看到少女表情的每一个细节。 因为没办法聚焦到他的脸上,所以弥生的眼神略微散漫地在黑暗中游移着,但清澈瞳仁里满满当当的担忧、肯定和信赖却是一片纯然,什么多余的杂念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就越发衬得自己那不知从何而生、却一发不可收拾的念头一片伧俗。 即将触碰到少女娇嫩脸颊的手指一根根重新握进了拳头中,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枕边。 “我知道了。” 乙骨闭上眼睛,几秒钟后表情又恢复到了特级咒术师乙骨忧太在所有人眼中的样子,温和,沉静,有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谢谢你,野崎同学。” “不用谢,但我好像有点困了……”弥生抽动鼻翼,“是饿了么……?总感觉闻到了烤苹果的香气。” “……”乙骨坐起身来,看向正在往外喷涌热气的通风管道,目光呈现出难得的锐利。 “不是烤苹果,是某种有催眠作用的麻醉气体,苹果香气是因为其中富含芳香烃……看来,有人今晚想抢先做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