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错绑宫斗系统后》
1. 第 1 章
第一章
身为一个九九六的搬砖社畜,燕娇曾经不止一次产生过死了算了的想法,在早高峰被人群挤成纸片的时候,被嚣张的甲方刁难的时候,被上司指着鼻子骂的时候,甚至舔酸奶盖结果把酸奶洒了的时候,燕娇都会想死。
读书那会儿总说要打败困难,长大后才发现,一切困难都可以把她打败。
当她把那个小孩从车前推开的时候,燕娇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会死,她还有心思琢磨了一下:哇哦,会上社会新闻头条吗?
很快她又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死了以后她的房贷怎么办?
那可是东湖公园地铁上盖两室一厅建筑面积九十平米月供七千的房子,她才刚刚把预计八十八万的银行贷款利息还完,还要再还上二十五年房贷。
一想到这里,燕娇突然就释怀了,要不然还是死了算了吧,这辈子短点儿也没什么不好的,万一砍号重来,下辈子还能投个好胎呢?
被撞飞的那一刻,燕娇甚至开始祈祷,千万别把她救回来,到时候缺胳膊少腿高位截瘫,还要负担二十五年房贷,想想都令人绝望。
好消息是,燕娇死了,坏消息是,还没全死。
因为临死之前,燕娇忽然听见了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充满悲悯地告诉她,她心地善良,命不该绝,所以要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
燕娇沉默片刻,说:“下辈子我可以不还房贷吗?”
那个声音也沉默了一下,答道:“可以。”
燕娇得寸进尺:“我能不能每天光躺着,什么也不干,不用九九六,不用拼命工作,也能活得好好的?”
“当然可以,我会送你一个系统,帮助你走上人生巅峰。”
燕娇十分高兴:“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然后她就重生了。
燕娇穿越到古代,重生成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儿,名叫燕摇春,爹是朝廷命官,虽然职位不高,好歹也是公家饭碗,娘是侯府贵女,可惜红颜薄命,人早早就没了。
燕娇:……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退一步想想,至少不用再累死累活地还房贷了吧?还是官家小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这很奈斯!
燕娇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发冷,身上像是压了一座山似的,死沉死沉,她吃力地睁开眼,入目是水青色的帐幔,再一转头,就看见一座古香古色的屏风,屋里空无一人。
“有人吗……”
甫一开口,燕娇就被自己的破锣嗓子给惊住了,喉咙干渴得要命,仿佛下一刻就要冒火似的。
不远处的桌上放着茶壶,她吃力地爬起来,头重脚轻,差点没栽倒在地,好容易才喝上水,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老妇人进了门,一看见燕娇,连忙道:“哎哟,大姑娘啊,您怎么自个儿起来了?快快躺下休息,您的病还没好呢。”
她不由分说,把燕娇扶到床边,让她躺下来,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嘴里一边念叨:“那个天杀的贼妇人,竟如此苛刻,您都病成这样了,也不肯叫大夫来看看,她这是想要杀人啊!您放心,老婆子已经去同侯夫人禀报过了,她很快就派人来接您去养病。”
燕娇脑子晕乎乎的,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渐渐的,她脑子里开始回放起原身的种种过往,燕娇愿意称之为:孤苦小可怜悲惨且短暂的一生,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她那个亲爹燕守仁。
十几年前,燕守仁来京城参加春闱,高中榜眼,被文信侯榜下捉婿,把嫡次女嫁给他,也就是燕摇春的娘江氏,一开始两人确实恩爱了一段时间,然而好景不长,燕守仁得了罪人,惨遭贬官,吃了不少苦头,他心里怨责侯府不肯帮他,连带的,也对江氏不顺眼起来,觉得她虽然出身高门,却对自己毫无帮助。
那时江氏正怀有身孕,燕守仁堂而皇之地把外室接回府里,外室也在养胎,月份甚至比江氏还早,江氏大受刺激,没多久便早产了,生下一个女儿,便是燕摇春。
燕摇春自小体弱多病,原因正在于此。
江氏生的是女儿,那外室刘氏却生了一对龙凤胎,燕守仁大喜过望,有意抬刘氏做平妻,哪怕江氏性子再软,也是侯门之女,岂肯受此屈辱?当即以死相逼,侯府也出面干涉,最终燕守仁勉强打消了念头,但是对江氏愈发厌弃了,他甚至不肯给江氏生的女儿起名,以至于直到三年后,江氏亲自为她取了摇春二字,燕摇春才真正有了名字。
江氏是个温柔得近乎软弱的女人,她看透燕守仁此人的薄情,在有了燕摇春后,便一心教养女儿,精心替她调理身子,几乎花光了所有的嫁妆,以至于府里的开支捉襟见肘,常常惹来燕守仁的责备和怨怼。
随着燕摇春一日一日长大,江氏的身子却逐渐弱下去,但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燕守仁找上门来的原配。
原来当初燕守仁在赴京赶考之前,便已娶了妻子,原配王氏在老家还育有一双儿女,王氏是乡下妇人,性格泼辣强势,也不要什么脸面,直接拖儿带女,坐在燕府大门口骂,骂燕守仁薄情寡义,骂江氏狐媚无耻,勾引人夫,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燕守仁连公事都没办完,就急匆匆赶了回来,要把王氏带走,王氏也不是省油的灯,当着众人的面撒泼,骂燕守仁不守信义,当初明明说好,两年之内就会把侯门小姐休了,立刻接她进京,谁知拖了四五年也没个准信……
江氏听完这些话,才知道自己落入了何种境地,当即吐血昏倒,侯府闻风前来,燕守仁却拿出一纸和离书,说他与王氏早已和离了,算盘打得如此精细,哪怕侯府想要质问,也无济于事。
江氏到底没熬过去,撒手人寰,侯府等女儿的身后事办妥了,便派人把燕摇春接过去照顾。
只是过了几年,眼看燕摇春即将及笄,该说人家了,燕守仁又厚着脸皮把人带了回来,此时王氏已经成了燕府的当家主母,刘氏又正当受宠,两人平起平坐,各自育有一双儿女,一天天争来斗去,跟乌鸡眼似的,谁也不服谁,于是,无依无靠的燕摇春就成了那个出气筒。
燕摇春肖似其母,性格怯生生的,有些软弱,被欺负了也不吭声,更何况府中也无人替她撑腰,好在还有一个嬷嬷帮衬,是跟随江氏陪嫁过来的侯府老人,否则她早就被那两个女人生吃了。
但即便如此,燕摇春还是出了事,某一日她忽然发现,王氏的女儿燕芳菲头上戴着一枚金簪子,燕摇春认出那是她亡母的遗物,向其索要不得,反遭燕芳菲羞辱。
兔子急了还咬人,懦弱的燕摇春头一次跟燕芳菲生了争执,最后两人大打出手,虽然燕摇春力气不敌对方,却生了一口好牙,她把燕芳菲给咬了。
这一下就捅了马蜂窝,王氏闻讯赶来,二话不说,抬手先扇了燕摇春几巴掌,又命人拿竹条抽了她一顿,罚她跪在院子里,哪怕天上下起大雨,王氏也不让她回屋,直到燕守仁下值回来,方才放人。
燕摇春的身子本就不好,如今被王氏这么一折腾,她不出意外地病倒了,当夜便发起高热,钱嬷嬷火急火燎地去请大夫,王氏却不让,说小病而已,请什么大夫,不要浪费钱。
钱嬷嬷恨得直咬牙,无奈之下,只好去侯府搬救兵,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燕摇春并没有等到她回来,便已经去世了。
燕娇不禁唏嘘,她原本以为自己每天九九六,负债二十五年已经够惨了,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更惨的人,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等等——
燕娇忽然反应过来,现在这个更惨的人,好像变成了她?
钱嬷嬷察觉到床上的女孩儿忽然变得两眼无神,直瞪瞪地看着床帐上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她不禁紧张起来,问道:“大姑娘,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燕娇气若游丝,喃喃道:“要不我还是死了算了吧……”
钱嬷嬷见她如此灰心,像是失去了求生的意识,眼神也渐渐黯淡下去,仿佛体内的生机正在一寸一寸抽离,她登时大惊失色,连忙叫道:“姑娘,大姑娘!您别这样,二小姐知道了得有多伤心啊,好死不如赖活着,您是有福气的人,往后总有苦尽甘来的那一日……”
钱嬷嬷一边苦劝,一边用手去狠掐燕娇的人中,燕娇疼得皱起眉,忽然想起来,她还有一个系统,说要让她这辈子走上人生巅峰。
苦尽甘来指日可待,不如再熬一熬吧,好歹她现在没有房贷要还,也不用九九六……
这么一想,燕娇终于缓过气来了,眼里渐渐有了神采,钱嬷嬷也大松一口气,不住给她抚心口,劝道:“可千万别钻牛角尖啊,您要是有个什么不好,岂不是叫那两个贼妇人得意死了?换作老婆子,恐怕埋在土里都要气得爬起来。”
燕娇给她逗笑了,一下岔了气,吭哧吭哧地咳嗽起来,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嬷嬷在不在?钱嬷嬷?”
钱嬷嬷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不多时回转来,满脸是笑地道:“好姑娘,是侯府派人接您来了。”
燕娇,不,现在是燕摇春了,她坐起身来,慢吞吞地想,换个地方养病也好,继续在这地方待下去,她真怕自己会想不开寻短见。
……
“这话是真的?!”
王氏从黄杨木圈椅上腾地弹起来,惊讶万分,连连追问道:“宫里要选秀,你是听谁说的?”
和她说话的人正是大女儿燕芳菲,她道:“是小菊告诉我的,昨晚爹爹宿在那贱人的院子里,她就在旁边服侍,听得真真儿的。”
王氏一听,登时火冒三丈,横眉倒竖,破口大骂道:“这天杀的杂种羔子,黑了心的傻屌,当初合该一刀剁了他,叫他这心眼子偏到南天门去了,我才是当家主母,他但凡有什么好事都先想着那贱人,倒瞒起我来了!”
王氏娘家原是杀猪的,生了一身横肉,力气颇大,粗鲁不堪,如今到了京师,也穿起绫罗绸缎来,学着些官家娘子的拿腔捏调,但是一到着急时候,就露了行迹。
燕芳菲心里厌烦母亲这泼妇样儿,岔开话头:“行了行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娘,宫里说了,这次选秀只要是官家小姐,年满十六,都能参选,您和爹爹说一声,让我入宫去。”
说到这里,她又道:“我以后要是成了妃子娘娘,给您撑腰,您哪还用得着担心东苑那个小贱人?”
王氏眼睛一亮,连声道:“好!好女儿,这倒是个好出路,等你那王八爹回来,娘就跟他说,一定叫你入宫。”
2. 第 2 章
第二章
说起文信侯,乃是在大昭建国之初,江家先祖追随太|祖皇帝征战平乱,后被追授的军功虚衔,位从三品,列九等侯,并无封地实权,世袭至如今,侯府已大不如从前,尤其是老侯爷在世之时,曾因脾性差,得罪过许多人,在燕摇春的印象中,文信侯府已算是没落了。
不过没落归没落,老夫人还是惦记着这个外孙女的,特意派了车马来,把燕摇春接回去养病。
马车从侧门走的,钱嬷嬷气道:“哪有这样的规矩?正经嫡出的大家小姐,出门却要走侧门,天底下都没有这样的荒唐道理!”
赶马车的小厮隔着帘子,道:“这不是没法子嘛,夫人特意叮嘱过,别叫那恶妇知道了,免得又撒泼,闹起来没个消停,叫人看笑话,她是个不要脸的,咱们侯府还要脸哩。”
“真是红皮萝卜紫皮蒜,仰脸老婆低头汉,”钱嬷嬷呸了一声:“一家子什么东西!可怜我家大姑娘,平白叫他们磋磨……”
老妇人说着,眼眶泛起了红,是真心实意地为燕摇春难过,哪怕燕府里还有两位姑娘,年纪都比燕摇春大,但是在钱嬷嬷眼里,她大姑娘才是真正的小姐,不是那些个土鸡瓦狗能比的。
燕摇春正靠在软枕上休息,她最是见不得老人伤感,便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轻声细语地哄道:“好嬷嬷,你之前不是说,我是有福的人,往后苦尽甘来了,我给你买个大宅子住着,再请二十几个丫头伺候你,每天吃香喝辣,光躺着什么都不用做。”
钱嬷嬷果然被她这些话逗乐了,嗔怪道:“大姑娘尽拿这些俏皮话来哄老婆子,每天光躺着不动,人不是废了么?”
燕摇春想,那简直是她梦中的生活啊,至于废不废的,当个废物有什么不好?世界上厉害的人物那么多,总是需要废物来衬托一下的,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马车行驶了大概两刻钟,才终于抵达文信侯府,钱嬷嬷扶着燕摇春进了门,有一行人迎面而来,打头是一个身着葡萄紫缎绣交领长衫的妇人,容貌生得端丽清秀,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温雅气息,正是燕摇春的舅母张氏,如今的文信侯夫人。
她见到燕摇春便怔了一下,面上露出愕然和心疼,快步过来一把将她抱住,上下打量:“姣姣,怎么一阵子不见,就病成了这副模样?”
侯夫人又斥责钱嬷嬷:“你是怎么照顾姑娘的?”
钱嬷嬷惭愧垂首,也不敢辩解,燕摇春便拉了拉侯夫人的衣袖,道:“嬷嬷很好,是我自己没出息,让舅母伤心了。”
侯夫人已红了眼眶,摸着她憔悴苍白的小脸,心疼道:“那时就不该让你回去,这叫我如何向母亲交代啊。”
燕摇春幼时被接到侯府,便是舅母亲自教养的,吃穿住行,一概与侯府的小姐公子无异,如今见她落得这般情形,侯夫人心中疼惜万分,抱着燕摇春哭了一场,又道:“我已请了大夫,等你半晌了,快先看一看吧。”
一行人簇拥着燕摇春去了花厅,让一位老大夫给她诊脉看病,望闻问切过后,老大夫又开了方子,叮嘱道:“小姐先天不足,原本就体弱,好在从前精心将养过,底子尚可,这次算是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以后更是要万分小心,不能随意动怒,也不能急跑急跳,平和静气,方得长久。”
这话里话外都透着不祥,侯夫人听得白了脸色,连忙让他开一些调养身体的方子,等大夫走了,她又抱着燕摇春哭了一回。
燕摇春脑子晕乎乎的,有些不好受,也没什么精力安慰对方,无奈之下,只好转移她的注意力:“舅母,我是不是该去给外祖母请个安?”
侯夫人一边拭泪,道:“你外祖母一早就去寺里还愿了,还不知道你要来,想是眼下也快回府了。”
她见燕摇春精神不好,便让人带她下去休息,说等老夫人回来,便派人来叫她。
燕摇春晕得厉害,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形同昏迷,中间被推醒,喝了一碗药,等再醒过来时,已经是傍晚了,钱嬷嬷正好推门进来,见她睁着眼,忙道:“大姑娘身子好点了没有?老夫人已经回府了。”
燕摇春虽然醒了,却一指头都不想动,恨不得在床上躺到地老天荒,跟床板长在一起,但是这肯定不现实,她是来人家府上养病的,不好太失礼。
燕摇春内心充满了痛苦,还是认命地爬起来,忽然就有一种上辈子早起上班的既视感。
她跟着钱嬷嬷去见了老夫人,祖孙俩又是一通抱头痛哭,老夫人如今五十有四,鬓发斑斑,精神矍铄,拉着燕摇春的手不住地抚摸,两眼湿润,道:“真是造孽,我早说了,那燕守仁不是什么良配,你祖父非不听,把你娘嫁过去,倒生生害了她,她向来最是温柔乖顺,可就是太乖顺了,有什么苦处,只肯自己咽下,从来不向我们吐露半个字,好孩子,你往后可不要学她……”
燕摇春又安慰了她一阵,祖孙俩坐在一处说话,老夫人让她好生养病,什么都不要想,只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
侯夫人笑道:“可巧你表哥前两天还问起你,要是知道你来了,不知有多高兴。”
老夫人问她:“怀瑾还没下学?”
侯夫人道:“应是快了。”
正闲谈间,忽闻外间响起丫环的声音:“小少爷回来了。”
“我娘呢?”
随着清朗的男子声音传来,竹帘子被打起,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踏进了门,那人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一袭青色云鹤暗纹圆领文士袍,五官与侯夫人有几分相似,显得俊朗斯文,带着几分书生气质,正是侯府的小少爷江怀瑾。
侯夫人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你今日下学倒是早,怕不是有人去给你报信儿了?”
“报什么信?”江怀瑾正纳闷,紧接着就看见了燕摇春,双目微微一亮,笑道:“原是姣姣来了,早知道你来,我今儿就逃课了。”
“说什么浑话,”侯夫人嗔道:“叫你爹听到了训你。”
江怀瑾几步过来,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他生了一双柳叶眼,不笑也带着三分温柔,侧头打量燕摇春几眼,道:“怎么好像瘦了些?还是长高了?”
说起这个,侯夫人就来气,道:“还不是她那个继母,实在刻薄得很,也不怕遭报应。”
江怀瑾微微拢起眉心:“怎么回事?”
侯夫人便把燕摇春生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江怀瑾的表情有些愤怒,生气道:“他们实在欺人太甚了,往后就让姣姣还住我们府里吧,不要再回去了。”
侯夫人苦笑:“你当是娘和祖母不想?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呢?姣姣毕竟姓燕,她亲爹还在,血浓于水,就是闹到皇上面前去,我们也是没理的。”
江怀瑾显然是被气着了,沉着俊脸不说话,侯夫人见状,便岔开了话题,和老夫人说起旁事来,燕摇春开始放空脑子开始发呆,等回过神时,才发现两人都齐齐看着她,她怔了一下,道:“怎么了……”
老夫人道:“算算时间,姣姣也该十六了吧?”
燕摇春还没反应过来,侯夫人笑着道:“三月份就满十六了,姣姣只比怀瑾小两岁呢。”
燕摇春不知道话题怎么就绕到自己的年龄上了,便听老夫人来了一句:“是该准备说人家了。”
燕摇春当即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像是一种应激反应,就和工作时听到要加班一样。
燕摇春实在没想到,上辈子她被催婚,重活一辈子,竟然还要再经历一次这种痛苦,况且在古代,女子十六七岁就要嫁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燕摇春的脸色有些发白,那两人却并未察觉,一个忧心忡忡道:“姣姣那个继母王氏,一个乡下妇道人家,性情泼辣,没什么见识,这就罢了,她还待孩子如此苛刻,怎么会肯替她找个好人家?她不把姣姣卖了就不错了。”
侯夫人叹了一口气:“姣姣的婚事是握在她爹和继母手里的,咱们说一千做一万,他们若是不点头,到时候依然讨不了好,还要落人口实。”
老夫人想了想,坚决道:“不行,我还是要想个办法,不能叫他们害了姣姣一辈子。”
接下来她们还说了什么,燕摇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婚事婚事,好在江怀瑾发现不对,道:“姣姣是不是不舒服?”
侯夫人听了,连忙对燕摇春道:“你病还未好,先去休息吧,都是自家人,不要拘礼。”
丫鬟领了命,扶着燕摇春出去了,离了那间屋子,燕摇春的心情才平复下来,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对小丫鬟道:“我想随便走走,你去忙吧。”
小丫鬟见她确实没事,这才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廊下有一汪花池,此时正是初夏时节,荷花含苞欲放,荷叶田田,晚风习习吹来,水面上泛起微澜,夕阳像是洒落了一把碎金子,熠熠生辉,水面上有浮萍点点,青翠可爱,一条锦鲤游过来,嘴巴一张一合,专心地吃那浮萍。
燕摇春看了半天,灰心地想,做人果然很累,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没了房贷,还有催婚……
她越想越后悔,之前就不该答应那个声音,什么重活一辈子,还说给她什么系统,现在也没个影儿,估计是死机了吧,好烦,早知道当初就不做人了。
“姣姣。”
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传来,燕摇春转头看去,只见江怀瑾顺着长廊走过来,道:“怎么没去休息?”
他俊朗的面孔上露出几分关切,燕摇春忽然想起,原身似乎对这个表哥很有几分好感,然而她此时毫无交谈的欲望,也懒得探究什么,只道:“还不困。”
江怀瑾见她兴致缺缺,犹豫了一下,试探道:“你是在为母亲和外祖母说的事情担心吗?”
燕摇春微怔,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遂含糊道:“是吧……”
江怀瑾欲言又止,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静静地陪着她看了很久的鱼,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道:“不要怕,姣姣,表哥会帮你。”
燕摇春的表情有些茫然:“帮我?”
……
“你说什么?!”
上好的青白釉莲花纹茶盏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侯夫人霍然起身,满面震惊道:“你再说一遍?”
江怀瑾低着头,咬牙道:“娘,我、我想娶姣姣为妻。”
3. 第 3 章
第三章
“你在说什么糊涂话?”侯夫人脱口而出,看着自己的儿子,蹙起眉头,道:“你是有婚约的人了,怎么能娶姣姣?”
江怀瑾微微抿唇,抬起头直视她,道:“那只是小时候大人的一句戏言而已,岂能当真?何况儿子不喜欢宝乐郡主,郡主也没瞧上儿子,这算什么婚约?”
侯夫人反问道:“那听你这意思,你是瞧上姣姣了?”
江怀瑾的耳根微红,没有说话,侯夫人恍然顿悟,蓦地退了一步,坐在圈椅里,自言自语道:“难怪了,你从前就喜欢跟姣姣一处玩,后来姣姣被接回燕府了,你还闹好一阵子脾气,连学堂都不肯去,我那时只道你是舍不得妹妹,每次姣姣来府里,你都特别高兴,读书也不认真了……”
她这么一说,江怀瑾的脸就越发红了,侯夫人看着他,沉默片刻,摇首道:“此事恐怕不行。”
“您是担心燕府不同意?”江怀瑾解释道:“咱们文信侯府世代勋贵——”
侯夫人加重了语气:“娘的意思是,此事不可行。”
江怀瑾当即愣住,脸色迅速变得苍白,他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母亲的反对,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娘,您不是也一直喜欢姣姣,拿她当亲女儿吗?倘若我娶她为妻,岂不是亲上加亲?如此一来,您和祖母就再也不必担心燕府对她不好了。”
侯夫人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是真心喜欢姣姣,也是真心拿她当亲女儿看待,可是……我从没想过要让她做儿媳妇呀!”
江怀瑾紧紧皱起眉,万分不解:“为什么?”
侯夫人只好道:“我是看着姣姣长大的,人品模样性格,样样都好,只是……她并不是你的良配。”
她站起身来,道:“这件事往后就不必再提了。”
江怀瑾不肯罢休,杵在那里,脚下如同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看着侯夫人的眼神有些冷,负气道:“您不给个理由,我就去和祖母说,祖母比您心疼姣姣,她一定会同意的。”
听了这话,侯夫人既生气,又心寒,不敢置信道:“难道在你眼里,娘是这么一个口是心非的虚伪小人吗?”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好,好,”侯夫人深吸一口气,道:“你要理由,娘就一桩桩说给你听。”
“一来,姣姣是燕守仁的女儿,此人是什么品行你不知道?欺上瞒下,卑劣无耻,又贪慕权势,还有他那个原配夫人,乡下屠户出身,撒泼耍横是出了名的,他们燕府在京城里早就成了一桩笑话,这样一家子人,雁过都要掠下一把毛来,侯府和他们做亲家,往后还不知生出什么事端!”
“再说其二,”侯夫人顿了顿,道:“当初明王妃怀着身孕,我与她闲谈,王妃曾笑言,若是她生的是个女儿,两家便结为姻亲,纵然当时只是一句戏言,但只要宝乐郡主一日未曾定亲,这戏言便一日作数。”
江怀瑾表情微变,道:“可以解除婚约——”
“天真!”侯夫人打断了他,素来温和端丽的面孔上没了笑意,堪称严厉:“明王是何等地位?那是先皇的嫡长子,是太后娘娘的心头肉,就连当今天子都要对他礼遇三分,倘若你开罪了他,往后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看着儿子满面苍白,手足无措,侯夫人叹了一口气,但是依旧没有心软,硬声道:“此事我不会答应的,你以后不要再提了,至于姣姣,我和祖母会想办法替她寻一门好亲事,定不叫人欺负了她去。”
说到这里,她又狠了狠心,道:“从明日起,你就搬去马行街的宅子住,那边清静,你好生读你的圣贤书,准备明年的春闱,不要叫旁事分了心去。”
看着儿子失魂落魄地离开,侯夫人心里也很不好受,重重叹气,发愁地揉了揉眉心,她思量着这件事,枯坐了半宿。
……
不知不觉间,燕摇春在侯府已住了好几天,日日喝药,顿顿食补,她都快吃吐了,好在身子渐渐有了起色,只是看着仍旧瘦弱。
之前大夫叮嘱过,叫她静心休养,燕摇春就真的很静心,她一天到晚不是躺在床上,就是窝在躺椅里,总之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过上了真正的神仙日子。
燕摇春眯着眼睛,看廊下蛱蝶翩飞,心想,其实活着还是挺好的嘛。
至于即将要被催婚的事情,她也想开了,在目前看来,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既然无解,那就明天再想好了,运气好的话,明天死了就不用解决了。
安慰完自己,燕摇春心满意足地继续会周公,没成想,过了一会儿,钱嬷嬷把她叫醒,轻声道:“姑娘,老夫人请您过去呢。”
燕摇春只好慢吞吞地起来,她来侯府之后,就住在老夫人的偏院里,只需走过一道月亮门,再过一道长廊,便是主院了。
燕摇春入了小厅,老夫人正坐在榻边,笑着向她招手:“姣姣来,我让人给你裁了新衣,快来看看合不合适。”
那是一件雪青色的对襟衫裙,做工精细,用料上乘,摸起来柔滑轻软,正适合夏天穿,尤其是上面的刺绣,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老夫人替燕摇春理了理襟口,慈和笑道:“这匹料子是宫里赐下来的,颜色正适合你这样的小姑娘。”
少女五官清秀漂亮,皮肤白生生的,被那衣裳衬着,愈发眉目如画,老夫人打量着她,目光中露出几分怀念,道:“真像啊,咱们姣姣和娘亲长得一模一样,当年她可在京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呢。”
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燕摇春最是见不得老人难过,心里也有些发酸,便着意说一些好听的话,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老夫人果然被逗笑了,祖孙二人其乐融融,正在这时,外间有丫环来禀,说侯夫人来了。
竹帘子被打起,侯夫人进了小厅,表情有些凝重,老夫人见了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侯夫人看了燕摇春一眼,低声道:“母亲,燕府派人来了,要接姣姣回去。”
老夫人的脸上登时没了笑意,冷道:“姣姣来了这许多时日了,现在想起来接人了?告诉他们,姣姣的病还没好全,暂时不能回去。”
侯夫人微一犹豫,老夫人立即察觉了,道:“你有话就说,扭捏什么?”
侯夫人苦笑道:“岂会等到母亲开口?我当时就回绝过了的,只是燕府的人着实……”
她说着,面露无奈,道:“着实有些厉害,他们说了,要是姣姣这次不跟着回去,他们就在外面嚷嚷,说她不事父母,不敬长辈,母亲,这是要坏姣姣的名声啊!”
“岂有此理!”老夫人气得摔了茶盏,声音都哆嗦了:“那恶妇……她、她岂敢……”
燕摇春见她如此激动,连忙替她抚背顺气,侯夫人也吓了一跳,立即起身扶了一把,连声道:“母亲您别急,不如我先暂且去将那些人打发了,他们就是叫花子打架,穷横,再没别的手段可使了。”
老夫人愠怒道:“那就让他们白白毁了姣姣?”
侯夫人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文信侯府是勋贵世家,来往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从没遇到过这种市井无赖,简直如滚刀肉一般。
正在这时,一旁的燕摇春忽然开口道:“外祖母,我的病养得差不多了,现在回去也好。”
老夫人自然是一万个舍不得,燕摇春握着她的手摇了摇,笑着哄道:“等再过一阵子,我就回来看您和舅母,到时候您可不要嫌弃我烦,把我赶出去才好。”
老夫人忍俊不禁,道:“乖孩子,谁舍得赶你?外祖母第一个不饶他!”
临走时,侯夫人把燕摇春叫到一旁,道:“难得来一回,原是该给你送一些用得上的东西,只是你那位继母实在是精明,以往送的那些缎子,吃食还有药材,你一样都没拿着,全落在她们手里头了。”
她说着,将一个荷包放在燕摇春手中,叮嘱道:“如此,倒不如折成现银,你自己留着傍身,可千万别叫她瞧见了。”
燕摇春推辞不过,便收了下来,又向侯夫人道谢,侯夫人疼惜地看着她,伸手替她捋好鬓发,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姣姣,你别怪舅母啊,舅母也没有办法。”
燕摇春不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愣了一下,才笑道:“舅母待我这么好,怎么会怪您呢?”
她捏了捏那荷包,分量很实在,她这位舅妈人还怪好的嘞。
……
燕摇春回到燕府,已经是晌午时分了,一个下人见了她,道:“五姑娘,夫人叫您去一趟花厅。”
燕摇春直觉没有好事情,那个继母不知又要作什么幺蛾子了,她一向擅长知难而退,问道:“我能不去吗?”
那下人愣住了:“不、不行的吧?夫人会生气的。”
燕摇春盘算了一下,如果不去的代价仅仅是王氏会生气,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特意绕开了花厅,回自己的小院去了。
王氏在花厅坐了半天,茶都喝了两壶,也不见燕摇春来,一旁的燕芳菲狐疑道:“娘,她不会是听到风声了吧?”
王氏不耐烦地竖起眉,道:“能有什么风声?这死丫头出去那么久,谁会给她通风报信?再说了,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儿,我一个后娘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换作在咱们村里,她得跪下来给我磕两个响头。”
“话虽如此,”燕芳菲嘀咕道:“我怎么觉得她不会乐意呢?那姓张的长得忒丑,肥头大脸,还是个对眼儿,燕摇春不肯嫁怎么办?”
“不嫁也得嫁,由不得她,”王氏语气蛮横,拍了拍手里的礼单,喜气洋洋道:“想不到这死丫头还有点用处,这么多聘礼呢,能置办好多地了,到时候再买两个铺子,咱们家就发达了。”
燕芳菲连忙道:“娘,您说好了,要给我打一副头面的,还要置办新衣裳,我进宫要穿呢。”
王氏轻瞪了她一眼,把礼单藏进袖子里,道:“看你那小气样儿,行了行了,肯定少不了你的。”
4. 第 4 章
第四章
“嬷嬷,钱嬷嬷!”
一个丫鬟站在院子门口,探着身子往里呼唤,不多时,屋里出来了一个老妇人,正是钱嬷嬷。
她见了那丫鬟,讶道:“珠儿,什么事?”
名叫珠儿的丫鬟急急冲她招手,等钱嬷嬷近前,方才小声道:“夫人给五姑娘说亲了。”
钱嬷嬷大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珠儿道:“有人请了媒婆上门说亲,夫人和老爷已经答应了,礼单都送过来了。”
钱嬷嬷不可置信道:“怎么如此草率?我们姑娘都不知道这事呢,那人姓甚名谁,什么家世?”
珠儿压低声音答道:“我听主院儿的红梅姐姐说,是一位姓张的人家,住在城东豆腐坊,家里好像是商户,送礼单的时候那人也上门了,红梅姐姐说,远看像冬瓜,近看像蛤ha蟆,总之不是个好模样儿。”
“商户?!”钱嬷嬷差点气晕过去,拍着大腿骂道:“他们也做得出来!好好的官家小姐,怎么能嫁给一介商户?这不是糟践人吗?”
珠儿道:“想是聘礼给的多,老爷和夫人心动了。”
钱嬷嬷唾了一口:“我呸!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真是掉钱眼里了!”
“不行,”她又道:“我得赶紧去知会姑娘一声。”
燕摇春正在睡觉,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弱的缘故,她总觉得睡不够,钱嬷嬷顾不得许多,忙将她推醒,把事情告诉她。
燕摇春睡到脑子放空,神智模糊,起初压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满面茫然:“啊?”
钱嬷嬷急得要上墙:“哎哟我的大姑娘!出大事了!快醒醒神,那贼妇人要给你说亲事了!”
燕摇春用力晃了晃头,强行打起精神来,这才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王氏要把她嫁给一个蛤ha蟆了。
钱嬷嬷忧心忡忡,道:“这可怎么得了?她这是要把您往火坑里推啊!”
说着又把燕守仁夫妇痛骂一顿,但见燕摇春正抱着被子,垂首不语,以为她心里难过,正想安慰几句,却发现她竟是闭着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打起瞌睡来了。
钱嬷嬷哭笑不得,道:“您怎么半点都不着急啊?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燕摇春睡眼惺忪,打了一个呵欠,懒洋洋道:“这大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我着急又有什么用呢?反正又不是明天就嫁,明天再说吧。”
万一明天就死了呢?
燕摇春往后一倒,躺在软枕上,很快又有了睡意,钱嬷嬷看着她这没心没肺的模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家姑娘真是心窝子里能跑马,这都睡得着。
燕摇春这一觉睡得很不顺利,因为没多久,又有人来打扰她了,隔着门窗,一个尖利的妇人声音隐约传来:“……反了天了!敢把老娘的话当成耳边风?老娘白等了她一下午,她倒好,猫在屋里头不出来,去,把她给我拖出来!”
紧接着,门就被人粗鲁地踹开了,伴随着钱嬷嬷的阻止:“使不得,我家姑娘的病还没好,正在休息,夫人有什么话,等她醒了再说也不迟。”
“老东西,放你娘的狗屁!”王氏骂道:“她害的什么病?懒骨头病吗?老娘今天就给她治一治,把这一身懒筋都抽了!”
燕摇春终于彻底被吵醒了,感觉到有人来掀她的被子,下意识伸手扯住,睁眼一看,对方是一个面貌凶恶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地道:“五姑娘,夫人叫您起来说话。”
燕摇春心里的火就上来了,这种在熟睡时被吵醒的感觉,就好像棺材板被人掀了一样,让她很想给对方一拳。
那婆子见她没反应,只用一双幽黑的眼珠子盯着自己看,直勾勾的,让人心里瘆得慌,她又大着胆子去拽燕摇春的被子,还没等使劲儿,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好似响鼓敲重锣,叮铃哐啷,面皮登时火辣辣地烧起来。
那婆子痛呼出声,有几人立即呼啦啦冲进来,打头一个就是王氏,还没等她开口,燕摇春就率先发难:“你是不是有病?!”
王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气得横眉倒竖:“你骂谁?”
燕摇春面无表情地道:“谁不让我睡觉,我就骂谁。”
“好啊你!”王氏当即怒不可遏,指着燕摇春骂道:“你个小贱人,出去一趟,回来可了不得了,有人给你撑腰了?敢这样同老娘说话?我今天不揭下你一层皮,你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说着便捋起袖子要亲自动手,她是乡下出身,做惯了农活的,力气颇大,燕摇春当然不可能是她的对手,钱嬷嬷连忙要去阻拦,却被几个丫鬟婆子拖住,她急得叫道:“大姑娘,快跑,快跑啊!”
谁知燕摇春非但不跑,反而从枕头边上拣起一枝银簪子,抵在喉咙上,无所畏惧地道:“你打啊,你敢打我,我现在就去死,明天你就得把聘礼退了。”
霎时间,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燕摇春,这还是那个安静软弱的五姑娘吗?
就连王氏都被她唬住了,动作僵在那里,很快她又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小贱人,还敢威胁我,你以为老娘怕你不成?!”
话虽如此,那举起的巴掌到底没敢落下,燕芳菲忙冲过来将她拉住:“娘!您冷静点!可千万别让她死了。”
燕摇春死了,聘礼就得退回去,那她的头面和新衣裳怎么办?
燕芳菲一边着急,一边向几个丫鬟婆子使眼色,众人心领神会,连忙一拥而上,拖的拖抱的抱,都是劝王氏不要和燕摇春计较,王氏有了台阶下,这才佯作不情愿地收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了一通,悻悻地带着人走了。
等人都离开了,院子里又清静下来,钱嬷嬷连忙上前查看燕摇春的情况,心有余悸地道:“好姑娘,您刚刚怎么敢的?可吓死老婆子了,她要是真动手怎么办?”
燕摇春懒懒道:“大不了就去死,下辈子还能投个好胎。”
“呸呸呸!”钱嬷嬷又气又好笑,嗔怪道:“童言无忌大风刮去,这个也是能随便说的么?”
燕摇春拉起被子,再次躺下,慢吞吞道:“说了又怎么样,反正也死不了。”
死了是好事,死不了也是好事,事已至此,不然还是先睡觉吧。
钱嬷嬷满心发愁,道:“您的亲事可怎么办呢?”
燕摇春已经闭上眼睛了,嗯了一声,含糊道:“我想想,看有没有……办法……”
话没说完,人已经困了,钱嬷嬷哭笑不得,又转念一想,不行,她还是得去告诉侯府一声,可万万不能让那对贼夫妇得了逞。
……
侯府那边很快就得到了消息,老夫人当即就被气晕了,侯夫人吓得一面给她掐人中,一面让人赶紧去请大夫,阖府上下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好在老夫人不多时就醒过来了,刚一睁眼就大哭起来:“我那命苦的外孙女儿啊,怎么就摊上这么一对狼心狗肺的爹娘,她下半辈子可怎么活啊?”
侯夫人也红着眼圈,替她抚背顺气,安慰道:“母亲别着急,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等侯爷回来,咱们再一起想想法子。”
老夫人哭了一下午,想起这事儿就直掉眼泪,侯夫人寸步不敢离,等到文信侯回府,老夫人拉着儿子的手,一个劲道:“姣姣是你妹妹唯一的血脉了,可不能让那一家子人这么作践啊!实在不行,舍下这张老脸不要,我也要去燕府把她带回来!”
文信侯连忙安抚她几句,又沉思片刻,道:“说起来,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老夫人拭泪,急急追问道:“什么办法?”
文信侯便道:“宫里很快就要大选了,咱们把姣姣的的名字报上去,让她入宫参选,如此一来,燕府自然不敢让她嫁人了。”
老夫人和侯夫人都是一怔,面面相觑,片刻后,侯夫人迟疑道:“这……倒是一个法子。”
老夫人却摇首,语气苦涩道:“可那皇宫里……又岂是寻常人待得了的?”
眼看她又要落泪,文信侯便道:“母亲想岔了,姣姣只是入宫参选,又不一定会被选中,到时候想个计策,让姣姣落选,儿子再趁机和皇上求一个恩典,给她指个婚,往后燕府就再也妨碍不着她了。”
老夫人听罢,眼睛一亮:“这却是个好办法。”
5. 第 5 章
第五章
不知是不是上一次被燕摇春的话唬住了,王氏对她的态度倒是好了一点,不过好的程度十分有限,只是不像从前那般苛责打骂了而已,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给燕摇春面子了。
燕摇春则是无所谓,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对自己的亲事半点都不上心。
她没吵没闹,王氏觉得非常满意,想着那丰厚的聘礼,简直每天都要乐醒,便把心思都放在了燕芳菲入宫选秀的事情上。
这一日晌午,雨后初晴,天气颇好,燕摇春难得起了兴致,出去遛弯儿,路过花园时,听见前面传来争吵之声,她抬眼看去,是两个女孩儿,正是她的二姐和四姐。
燕守仁一共有五个孩子,除了燕摇春以外,王氏育有一子一女,长子燕博文,如今二十有二,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一天到晚吃喝嫖赌,长女是燕芳菲,另外还有小妾刘氏所出的一对龙凤胎,一个叫燕博武,一个叫燕惜蝶,只比燕摇春大两个月。
原配和小妾是天生不对付,王氏痛恨刘氏狐媚下贱,夺走了丈夫的宠爱,刘氏则看不起王氏是个屠户女,乡下泥腿子,两人斗得跟乌鸡眼似的,这么年了都不见消停,她们的儿女自然也一样。
燕芳菲今日穿了一袭杏色对襟衫裙,脸若银盘,柳眉吊梢眼,五官看起来有些凶,不是很漂亮,只勉强算得上清秀。
相对而言,燕惜蝶就好看了许多,容貌清丽可人,细眉细眼,她认为自己的侧脸最好看,故而平日里总是微斜着看人,无端端就透着几分刻薄和傲慢,很容易惹起别人的反感。
两人吵了有一阵子了,燕摇春兴致勃勃地在旁边吃瓜,过了一会儿,才大致听明白了她们在吵什么,似乎是府里请了一位画师来绘像,两个都想着争先画。
燕芳菲肖似其母,脾气凶蛮,言辞粗鲁,骂道:“我娘才是正室大夫人,我是嫡出的小姐,你一个小妾生养的狗屎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也敢和我争?赶明儿叫我娘把你们通通发卖了。”
燕惜蝶也不是省油的灯,冷笑着啐了一口:“乡下来的泥腿子,官话都说不明白,还知道什么嫡出庶出呢,我是小妾生的,你又是什么东西?真要说起出身,你比得上西苑里的那一个?人家才是正室大夫人生的,你一个杀猪匠也敢自称嫡出,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的燕摇春:……
乡下出身本就是燕芳菲的痛脚,如今被燕惜蝶抓住机会狠踩,险些气歪了鼻子,正想破口大骂,一抬眼就看见了燕摇春,当即命令道:“你过来!”
眼看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燕摇春这会儿想走也不成了,只好慢吞吞地挪过去,燕芳菲揪着她的衣袖,满面怒意道:“你来说说,我是不是嫡女?”
燕摇春开始说废话:“如果大姐姐是嫡出的话,那就肯定是嫡女嘛。”
燕芳菲转怒为喜,洋洋得意地看着燕惜蝶:“听见了没?”
燕惜蝶脸色难看,骂了一声:“没用的软骨头。”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骂燕摇春的,谁知燕摇春却跟没听出来似的,面露惊讶之意,指责燕惜蝶道:“你怎么能这么骂大姐姐呢?太没有教养了。”
燕芳菲一下就抓住了没教养这三个字,立即出击:“果然是庶出贱婢,平时再怎么装知书达礼也没用,底子就是下贱粗俗。”
燕惜蝶气死了,翻了一个白眼骂她蠢货,两人当即又对掐起来,燕摇春站在旁边看热闹,时不时扇个风点个火,忙得不亦乐乎。
直到旁边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那个……两位小姐,你们这画像,今日到底还画不画了?老朽还要赶去别家呢。”
那画师是个半百老人,受邀前来为燕府的两位姑娘作画,画好的像到时候会送入宫中,以作选秀之用。
画肯定是要画的,最后还是燕摇春出了一个主意,燕芳菲和燕惜蝶才终于消停了。
那就是两个人同时画。
初夏的日头开始有些晒人,尤其是到了晌午,更是炎热,燕摇春坐在廊下乘凉,手里捧着一牙新鲜西瓜,翠绿的皮儿红红的瓤,一口咬下去鲜甜多汁,她一边吃,一边指挥:“二姐姐,你往左再靠一点儿,哎,对对,这样更显瘦,更漂亮。”
“四姐姐,你要再挺一挺背,不能驼着,这样看起来更有仪态,端庄大方。”
外头的太阳白花花的,晒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花池里开着几丛芙蕖,粉嫩喜人,燕惜蝶探着身子低头嗅花,做出沉醉之状,而另一边,燕芳菲则是半躺在贵妃榻上,一手举着玉壶,拗出一个饮酒的高难度动作。
两人面上还要保持着微微的笑意,整个人都快抽筋了,不多一会儿就开始汗流浃背,几个丫鬟都快把扇子摇出残影了,也没有凉快多少。
燕芳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太累了,我就不能换个姿势么?”
燕摇春啃了一口清甜的西瓜,腮帮子鼓鼓,大摇其头:“二姐姐,你听说过贵妃醉酒吗?当初杨贵妃就是以这样的姿势,让皇帝对她神魂颠倒,什么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燕芳菲本就没读过什么书,听了这话,眼睛不禁一亮,已经开始憧憬起日后的盛宠了,如果她的画像能迷住当今天子的话,那当上皇后岂不是指日可待?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燕惜蝶霍然站起身来,面露不悦,燕摇春立刻把水端平:“四姐姐这姿势也好看,我听说古有闭月羞花的典故,以四姐姐的姿色,不比什么貂蝉西施差,王昭君也要自愧不如。”
燕惜蝶可没有燕芳菲那么好糊弄,燕摇春从旁边的托盘里拣起一块西瓜,递给老画师,笑眯眯地道:“老先生,您说对吧?”
老画师吃着西瓜,乐呵乐呵地点头:“是,是,老朽画了一辈子的画,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儿,配上那朵芙蕖花,哎哟,真个绝了。”
燕惜蝶果然缓了表情,喝了一盏茶,复又坐了回去,继续拗那累死人的造型。
等两幅图画完,她们已经被太阳晒得险些中暑,更惨的是,皮肤都晒黑了一个度。
燕摇春啃完最后一块西瓜,打了一个饱嗝,她惬意地眯起眼,看了看天色,唔……是时候回去午睡了,夏日炎炎正好眠啊。
……
过了两日,文信侯带着一卷画轴,亲自去了一趟礼部,礼部尚书与他颇有交情,讶异道:“未曾听说过贵府有适龄女子啊。”
文信侯笑了笑,道:“是本侯的外甥女儿。”
礼部尚书恍然,并没有多加追问,只是笑道:“既是侯爷家的小姐,定然能入皇上的眼,一举中选。”
文信侯心中暗道,可千万别中选,否则真不知该如何向老母亲交代,他面上却是笑着,与对方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礼部尚书把卷轴交给书吏,所有参加选秀的女子都要经过礼部和户部,核实背景家世,待确认无误之后,再送至慈宁宫,等太后筛选一遍,最后送到天子面前。
两个小内侍展开画轴,上面绘着一位妙龄少女,手持罗扇,容貌清秀温婉,笑容娇羞,身着朱衣的大太监躬着身子,恭敬念道:“宋知琴,年十七,户部员外郎宋浏之女,善诗书作画……”
念完一遍,没听到回应,大太监偷眼往上看去,身着常服的年轻天子坐在御案后,正在看折子,一手拿着朱笔,修眉微微皱起,仿佛正在思索着什么。
大太监见状,便轻轻抬手,两个小内侍立即会意,把画轴卷起来,放在一边。
“苏红玉,年十六,光禄寺少卿苏闵之女,善琴棋。”
“燕摇春,年十六,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燕守仁之女……”
景光帝楚彧倏地抬起头,一双瑞凤眼锐利地扫过四周,冷冽如刀锋,大太监吓了一跳,立即噤声,惶惶道:“皇上?”
楚彧道:“你们方才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了吗?”
几个宫人面面相觑,纷纷摇首:“奴才什么也没听见。”
正在楚彧以为是自己听错的时候,那个古怪的声音再次响起,非男非女,像是在掐着嗓子说话:“系统编号八幺八将竭诚为您服务!我们的宗旨是贴心无痛,快速安全地帮助宿主走上人生巅峰。”
楚彧:……什么东西?
6. 第 6 章
第六章
楚彧确信那个声音是在自己的脑子里响起来的,因为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听见,这未免太诡异了,是神仙?还是鬼怪?
年轻的天子不动声色,拿起一本折子翻看,就像完全没听见似的,很快,那个声音继续道:“半个月后,宿主您即将入宫参加选秀,为了增加竞争优势,八幺八为您挑选了以下培训课程:弹琴,练舞,读书,请问您今天学习哪一项呢?”
参加选秀?
楚彧的目光微凝,心中的疑惑愈甚,这个叫八幺八的东西,好像是认错人,误以为他是某个秀女了。
因为楚彧一直没有回答,于是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弹琴,练舞,读书,请宿主至少选择一项。”
楚彧:“不——”
“该任务为新手任务,在完成之后,系统将会为您发放以下奖励:玻璃制作法。”
楚彧蓦地顿住,若有所思,抬起手轻轻一摆,示意宫人退下,这才试探问道:“玻璃是何物?”
然而那个声音并没有回答,对方似乎无意与他沟通,而是执着地又重复一遍,楚彧只好道:“选择读书。”
“好的,宿主选择了读书,为时四个时辰,请立即开始吧。”
楚彧看着满案的奏折,心想:批折子算不算读书?
最后,他还是拿了一本《通典》,放在奏折旁,一边批折子,一边看书,一心二用,效率倒也很不错。
待折子批完已是下午,楚彧又叫了几个大臣入内议事,依然是手不离书,耳听八方,如此直到夜深时分,楚彧心中略一估算,应该有四个时辰了。
然而下一刻,那个自称八幺八的声音忽然响起:“宿主今天偷懒了,任务失败,奖励不予发放,请明天再接再厉,早日走上人生巅峰。”
楚彧沉默片刻,问:“你的宿主叫什么名字?”
……
次日清早,卯时二刻,天还未亮,疏星闪烁着,风里带着夏日早晨特有的清爽,吹过数丈高的宫墙,鼓楼上的宫灯轻轻摇晃着,投下明灭不定的剪影。
慈宁宫此时已亮起了灯火,宫人们忙碌起来,景光帝前来给太后请安,母子二人相对而坐,寒暄闲谈,宫女捧上新沏的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太后如今已过天命之年,保养得宜,瞧着只有四十多的模样,唯有眼角带着些细纹,露出几分老态来,她拈着青瓷茶盏,问道:“昨日派人送去的秀女画像,皇上可有看中的?”
楚彧答道:“母后的眼光一向极佳,都由您决定就好。”
太后笑了一笑,道:“毕竟是给你纳妃,还是要你喜欢才行。”
她说着,将茶盏慢慢放下,道:“知道你不喜这些琐事,但是你登基也这么些年了,后宫里只有那几个人,还都是些不中用的,上一回右相几位大臣求到哀家面前来,一把年纪了,哭得老泪纵横,说皇上膝下无子,皇嗣艰难,哀家心中实在惭愧,这才提议选秀,充纳后宫。”
楚彧听了,道:“让母后操心了,是儿臣不孝。”
太后轻叹一口气:“哀家也不愿意讨你的嫌,可皇后如今身体抱恙,这偌大的后宫,哀家不管,谁还能管呢?”
“是,儿臣明白母后的心意,”楚彧略一沉吟,道:“儿臣喜欢精通诗书之人,有书香气,性格也温婉些。”
太后面上露出几分笑意,道:“这次参加选秀的,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多多少少也是读过书的。”
“读过书,和精通诗书还是有差距的,”楚彧淡淡道:“儿臣想着,既然离复选还有一段时间,不如就让那些秀女再多读一读书,陶冶性情,也是大有益处。”
太后欣然道:“皇上有心了,自当如此。”
楚彧又坐了坐,便去上朝了,外头立即有宫人进来,轻手轻脚地收拾茶盏等物,太后一伸手,立即有贴身的宫女掺起她,入了内间,宫女笑道:“皇上从小就喜欢看书,就连选妃,也要选知书达礼的。”
太后却不以为意:“他到底还是年轻,这后宫里的女子,多读了几本书,便自诩聪明,无风也要搅起三尺浪来,折腾得很。”
……
很快,宫里便下了圣旨,大意是当今天子青睐有学识的女子,命所有参选的秀女都必须读书,每日至少要读够四个时辰。
这道旨意传到燕府里的时候,把王氏和燕芳菲给急坏了,燕芳菲自幼在乡下长大,压根没上过学堂,大字不识一个,会读什么书?
而燕惜蝶就不一样了,她娘刘氏虽然只是一个小妾,但家道中落前,也算得上书香门第,吟诗作赋、识文断字不成问题,否则当初也没法勾搭燕守仁了。
燕惜蝶胜了燕芳菲一筹,心里可算是痛快极了,走路都是抬着下巴的,时不时还要冷嘲热讽一通,燕芳菲如何忍得下这口气?两人掐得天翻地覆,甚至还动了手。
燕摇春听说这事的时候,光是想想都能知道现场有多激烈,可惜她没赶上,不由遗憾,看来做个吃瓜乐子人也是需要运气的。
然而没等她感慨完,主院就来了人,说老爷和夫人叫她过去一趟,燕摇春直觉没什么好事情。
到了花厅,一进门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王氏正在高声骂人,她声音又尖又利,骂得也十分难听:“猪头狗脸的小畜生,还敢动手打我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模样,人皮包着狗骨头——”
旁边的燕守仁坐不住了,低声斥道:“你够了。”
“够什么够?!”王氏愈发来火,道:“三个鼻窟窿眼儿,多出你这口气,你就知道护着那对小贱人,你看看芳菲,看看,这脸叫那小婊|子挠成什么样了?她还怎么进宫选秀?”
燕芳菲哭哭啼啼,一张脸被挠了好几道血口子,跟猫抓了似的,颇为凄惨,可见燕惜蝶下手的时候压根没留情面。
燕守仁沉默了一下,声音也弱了几分,道:“惜蝶不是也挨了两巴掌……”
“我呸!才两巴掌?”王氏唾了一口,发狠道:“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糟烂玩意儿,我今天非得揭她一层皮不可!”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当即撸起袖子冲到燕惜蝶面前,揪着她的头发,哐哐就是几巴掌,燕惜蝶痛得尖叫起来,王氏是屠户出身,那力气岂是一个娇弱小姑娘能比的?
小妾刘氏连忙上前去拦,王氏毫不客气,又是哐哐两巴掌甩她脸上,刘氏也痛叫起来,扑到燕守仁怀里,涕泪连连地哀求,满屋子闹哄哄乱作一团,燕摇春在一边看乐子看得很是起劲。
燕守仁瞥见她来了,立即提高声音喝道:“行了!别闹了!丢不丢人?”
王氏出了一口恶气,终于消停了,还不忘在燕惜蝶脸上狠掐一记,这才转身坐了回去,一气儿灌了一盏茶,勉强平复了情绪。
抬眼看见燕摇春,她才想起正事,道:“叫你过来,是有个事情告诉你,张家刚刚派人来过了,说下个月二十八就是黄道吉日,还有一个多月,你准备准备,到时候嫁过去,至于嫁妆,我会给你备好,你就不用操心了,该有的都少不了,安安心心等着嫁人就行。”
态度是难得一见的和颜悦色,与方才的撒泼凶蛮判若两人,她见燕摇春没吱声,声音略大了些:“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燕摇春慢吞吞地道:“听见了。”
顺从的姿态给了王氏一种错觉,误以为燕摇春接受了这桩婚事,十分满意地道:“你还算听话,比那小贱人好。”
燕守仁也在打量燕摇春,因为江氏的缘故,他向来不喜欢这个女儿,好在她和她的母亲一样,安静乖顺,知书识礼,让他觉得很省心,再一对比泼辣粗鲁的王氏,燕守仁又有些怀念起那个温柔的女人来,他觉得自己是喜爱江氏的,不然也不会答应与她成婚,只可惜……
燕摇春回了自己的院子,问钱嬷嬷:“之前舅母给了我一个荷包,您看见在哪了吗?”
钱嬷嬷道:“给您收在柜子里了。”
她把荷包找了出来,燕摇春打开一看,里头有两个圆滚滚的小银元宝,问过钱嬷嬷,大概只有五六两的样子,再加上从前的一些积蓄,也才三十两。
燕摇春叹了一口气,三十两,换算下来,也就是不到十万人民币,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不知道能不能买一间屋子。
太难了,她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选择摆烂,不然明天再说吧。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既然那么多,不如再拖拖。
于是燕摇春心安理得地睡下了,困意袭来之前,她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对了,那个声音说会给她一个系统,帮助她走上人生巅峰。
所以,系统呢?不会是死机了吧?
……
此时,乾清宫。
“宿主今天偷懒了,任务失败,奖励不予发放,请明天再接再厉,早日走上人生巅峰。”
楚彧皱起眉,问道:“今天她一共看了多久的书?”
“读书任务进度为零。”
楚彧:……
他忍不住打开一个画轴,上面画着一个身着天青色罗衫的少女,容貌精致漂亮,眉黛春山,双瞳剪水,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如秋水,如寒星,不笑亦有动人之态。
旁边写着她的名字:燕摇春,年十六,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燕守仁之女,擅琴音,精通诗书。
楚彧想,或许她今日有事,没有空暇看书,既然圣旨已经下达了,这燕氏女总会照做的,再等等看。
于是,第二天。
“宿主早上好,又是新的一天,八幺八为您挑选了以下培训课程:弹琴,练舞,读书,请问您今天学习哪一项呢?”
楚彧:“读书。”
……
“宿主今天偷懒了,任务失败,奖励不予发放,请明天再接再厉,早日走上人生巅峰。”
楚彧:“今天读了多久?”
“读书任务进度为零。”
他忍不住问八幺八:“那她每天都在做什么?”
八幺八停顿了一下,回答:“吃饭,睡觉,吃瓜看戏。”
楚彧:……
这样不行,他还是得想个办法。
……
清晨时分,天色刚蒙蒙亮,燕摇春被钱嬷嬷摇醒了,急急道:“姑娘,快起来,宫里派人来宣圣旨了!”
燕摇春被迫从睡梦中醒来,她有严重的起床气,可是对着年过半百的老嬷嬷,又没法发作,不禁痛苦万分,发出凄惨的哀嚎:“嬷嬷,你杀了我算了……”
钱嬷嬷近来已习惯她这模样了,利索地给她套衣裳,梳头发,等打理妥帖了,才急匆匆地拉着她去花厅,这时候,燕府所有人都到场了,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见燕摇春来迟,王氏还狠剜了她一眼,命她赶紧跪下。
一个身着朱衣的大太监笑眯眯地问道:“燕大人,贵府的人都到齐了?”
燕守仁趴在地上,诚惶诚恐道:“回公公的话,都到齐了。”
“那就好,”大太监收了笑,肃容道:“天子口谕,燕府的小姐们必须每日都要读书,读够整整四个时辰,不得偷懒懈怠。”
众人都呆了一下,大太监轻喝:“燕大人,听明白了没有?”
燕守仁连连道:“明白了,明白了,微臣领旨。”
燕摇春一大早被人从被窝里揪起来,听了这么一通莫名其妙的圣旨,这会儿心里直骂娘,这皇帝是不是有病啊?
读书?她九年义务教育都毕业好多年了。
7. 第 7 章
第七章
宫里不仅下了圣旨,还送了一马车的书,整整齐齐地堆在花厅里,简直让人没处落脚了。
等那大太监带着人离开后,燕守仁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王氏连忙抓着他的胳膊,满面不可置信,一迭声追问道:“老爷,我没听错吧?皇上亲自下旨让芳菲读书?老天爷啊!这可真是阎王爷开门,净碰着鬼了!”
“你小点声!”燕守仁又快又急地呵斥:“什么鬼不鬼的?那是皇上的口谕!让人听见了,不得参我一本?”
“是是是,”王氏连忙捂住嘴,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压低声音道:“老爷,您看皇上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啊?他之前不是已经下过那什么圣旨,要秀女读书吗?今天怎么又让人来一趟?”
一旁的刘氏喜不自胜道:“皇上说不定是看重咱们燕府的小姐,这才特意派人来嘱咐,这是把咱们蝶儿放在心上了!”
王氏听了,心里当即就不得劲了,瞪她一眼,气道:“谁说皇上就是看上你家的小蹄子了?不能是看中我们芳菲么?”
刘氏轻摇着团扇,笑了笑,眼角眉梢都是得意,语气傲然道:“夫人忘了么?皇上最是喜欢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礼的女子,二姑娘大字儿都不识几个呢,如何入得了皇上的眼?定是看中了咱们蝶儿。”
两人又吵吵起来,王氏见不得她那盛气凌人的模样儿,自己嘴巴又笨拙,一气之下,干脆捋起袖子来,刘氏吓得往燕守仁怀里直躲:“老爷,夫人又要打人了!快救救妾身啊!”
又是好一通鸡飞狗跳,燕摇春看够热闹,打了一个呵欠,叫上钱嬷嬷,两人就走了,至于花厅里的那一堆书?她看都没看一眼。
而燕府里的其他人,也都陷入了一个误区,那就是:皇上亲自下达口谕,还赐下了书,都是为着燕府参加了选秀的两位小姐而来,跟即将嫁人的燕摇春没什么关系。
燕守仁还特意出去打听了一圈,才发现别家都没有接到这道圣旨,如此一来,显然这天子隆恩,他们燕府可是独一份儿的!
这不得不叫人心潮澎湃了,眼看着飞上枝头变凤凰,指日可待。
一时间,燕府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儿争,王氏甚至不惜花了大价钱请来西席先生,专门教燕芳菲读书识字,刘氏则是日日鼓励燕惜蝶,你追我赶,谁也不让着谁。
两人卯时初就起床,直至三更天才睡下,这么几天下来,人都瘦了一大圈,燕芳菲面有菜色,燕惜蝶神情萎靡,唯有燕摇春,每天吃好喝好,什么也不干,养得那叫一个气色红润,容光焕发,看得燕惜蝶和燕芳菲嫉妒不已。
她们心中都万分庆幸:还好燕摇春没有参加选秀,她生得那么漂亮,又精通诗书,还会弹琴,若她也入宫,恐怕就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
燕府里读书读得是热火朝天,但是到了天子这里,就毫无进展了。
“宿主今天偷懒了,任务失败,奖励不予发放,请明天再接再厉,早日走上人生巅峰。”
楚彧沉默片刻:“她今天还是一个字都没看?”
八幺八:“是的。”
楚彧忍不住按了按眉心,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已经特意下了旨意,要求燕府女儿都必须看书,哪怕没看够四个时辰,一刻钟总该有吧?
楚彧活了二十年,第一次在某个人身上感觉到了挫败,这个燕摇春竟敢无视天子口谕,好大的胆子。
正在这时,一个朱衣太监进殿来,行了礼,垂首小心翼翼道:“皇上召奴才来,有何吩咐?”
楚彧沉声问道:“李得福,你今日去燕府,确定把朕的旨意带到了吗?”
李得福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去,恭敬答道:“回皇上的话,奴才确实把上谕带到了,绝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
“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李得福逐字逐字地说来:“燕府的小姐们必须每日都要读书,读够整整四个时辰,不得偷懒懈怠。”
天子不说话了,空气陷入了寂静之中,李得福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过了片刻,才听见楚彧淡淡道:“可是燕府并未遵循朕的旨意。”
李得福当然不敢问帝王是怎么知道的,只是试探道:“燕府抗旨不遵,那……”
楚彧没有接话,片刻后,忽然扬声道:“秦灿。”
紧接着,一个身着侍卫服饰的青年入了殿,行了一礼,楚彧道:“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秦灿恭敬答道:“微臣已查清楚了,燕守仁一共有二子三女,正妻王氏和小妾刘氏分别育有一子一女,燕摇春排行第五,其生母出身文信侯府,已早早离世,燕摇春自小在侯府长大,十二岁才被接回燕府,不过……”
他顿了一下,楚彧道:“不过什么?”
秦灿继续道:“不过据微臣所知,燕摇春已经定了亲,就在前不久,燕守仁夫妇把她许配给了城东一户人家,婚期定在下个月。”
说到这里,他面露疑惑,道:“皇上,这燕守仁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他既让燕摇春入宫选秀,又怎么敢私自将她许配出去?不怕皇上治他一个欺君之罪么?”
楚彧沉吟,若有所思道:“燕守仁一个区区六品主事,想来不敢做出这种事,其中应是出了什么差错,你且去礼部问一问,当初是谁把燕摇春的画像送过去的。”
“是。”
楚彧也没想到竟会有这种内情,但是这么一来,事情就变得十分合理了,因为燕摇春根本不知道她要入宫选秀,所以没有遵循圣旨去读书。
楚彧思索着,或许他要再另想办法了。
……
燕摇春今天难得起了一个大早,看她坐在妆台前,钱嬷嬷都有些吃惊了,打趣道:“大姑娘,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燕摇春对着铜镜梳头,嘴里叼着一根杏色的缎带,含糊道:“今天有事要办。”
钱嬷嬷看她把好好一头青丝,绑成一个高马尾,连忙阻止道:“哎哟,不行不行,姑娘家家的怎么能这么梳头呢?多难看。”
遂又亲自动手,给她梳整齐了,钱嬷嬷的手很巧,不多时就梳出漂亮的发髻,别上珠花和钗子,笑眯眯地打量道:“咱们大姑娘真好看,比那两个谁好看多了。”
言语之间颇有几分骄傲,又问燕摇春:“姑娘今日要办什么事情?”
燕摇春把荷包里的银子数了一遍,道:“嬷嬷,二十两银子在京城里能置办屋子吗?”
钱嬷嬷听了,讶异道:“姑娘想买宅子?”
“租一间也行。”
燕摇春总不能真让燕守仁夫妇把自己给卖了,还得想个法子脱身,第一步就是要有个安身之所,毕竟手里有房,心里不慌。
燕摇春听从钱嬷嬷的指点,出了燕府,准备去一趟城西,相比起世家权贵云集的城北,城西住的多是普通百姓,三教九流聚集于此,乱是有点乱,房子却也便宜,二十两不说置办几进几出的大宅子,租一两间瓦房应该没有问题。
等院子的事情搞定,估计她身上就不剩多少余钱了,还得找个地方打工,也不知道在古代能找到什么工作,上辈子的专业也不对口啊。
燕摇春琢磨了半天,忽然觉得不对,她怎么又要走上社畜的不归路了?当初还不如直接死了呢。
正在燕摇春心中郁卒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唤她:“燕五姑娘?”
这声音陌生得很,燕摇春确信自己没听过,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身材甚是壮硕,远远看着,好似一座小山,头戴方巾,四方脸,下巴上三层肉,挺着颇大的肚子,他颠颠地走近前来,身上的肉一颤一颤,语气十分高兴:“前几日在下登门拜访,姑娘不在府中,没想到今日在这里遇见,真是缘分啊!”
不夸张地说,燕摇春差点没找到他的眼睛,被肥肉挤得眯成了一条细缝,她搜遍了原主的记忆,也没想起这号人是谁,不由迟疑:“你是……”
那人上前一步,兴奋道:“在下是你的未婚夫婿啊!”
燕摇春终于明白了,这大概就是钱嬷嬷说的那个,远看像冬瓜,近看像□□的张家公子,可真是倒了大霉了。
她干干一笑:“什么未婚夫婿,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在下绝不会认错,”那张家公子很激动,不顾燕摇春的挣扎,一把握住她的手,那双眯缝眼紧盯着她,一错不错,看起来颇有些猥琐,他深情款款道:“在下去年在小镜湖与姑娘有一面之缘,从此念念不忘,相思成疾,故而托人上门求亲,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令尊已经应下了这门亲事,只等下个月黄道吉日,我就能娶姑娘进门了。”
他说着,还摸了摸燕摇春的手,提议道:“相逢即是有缘,寒舍就在附近,姑娘不如前去喝一杯茶?”
燕摇春被他摸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用力抽回手,慢吞吞道:“不必了,我不认识你。”
她平日里看起来没什么脾气,动不动就想摆烂,但是真要有事情找上门,她还是不介意给对方两拳的。
希望这个姓张的有点逼数。
然而那姓张的属实没有,还要伸手来拉她,正在这时,斜刺里有一只手伸出来,将他拦下,一个声音冷冷道:“这位姑娘说不认识你,我劝你不要再骚扰她了。”
那姓张的愣了一下,面上带了些恼怒:“你是谁,多管什么闲事?!”
燕摇春看过去,那人穿着一袭青色劲装,十八九岁的年纪,模样生得颇端正,眉眼间透着些锐气,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他没有理会那姓张的,手上微微用力,对方当即就杀猪似地痛叫起来:“疼疼疼——放手,快放手!”
那人这才松了手,喝骂道:“快滚!”
那姓张的知道是碰上了硬茬,恋恋不舍地看了燕摇春一眼,这才不甘愿地滚了。
青年转过头来看燕摇春,道:“姑娘没事吧?”
燕摇春微微摇首,便听那人又道:“我家主人想请姑娘喝一杯茶,不知姑娘是否有空暇?”
燕摇春心里起了嘀咕:奇了怪了,怎么个个都想请她喝茶?
8. 第 8 章
第八章
听雨茶楼就在护城河边,走过去不到百步,说起来,这还是燕摇春头一回进古代的茶楼,不免有些好奇,左右张望,只见大堂里坐了几桌茶客,闲谈说笑,伙计正在送茶和瓜子点心,干得热火朝天,甚至还有一个女子在弹琵琶唱曲儿。
燕摇春琢磨着,不知在这里跑堂的话,一个月能有多少工资,一会儿要不要向伙计打听一下……
她跟着那青年上了楼,相比起闹哄哄的大堂,二楼就安静了许多,一个客人也没有,只除了靠窗的那一桌,一个身着玄色衣袍的年轻公子正背对他们而坐,想来就是青年口中的主人了。
果不其然,青年走上前去,拱了拱手,恭敬道:“主子,燕五姑娘已到了。”
那年轻公子抬起手,轻轻摆了摆,青年颔首,无声地退下了,从燕摇春这个方向看去,他并没有走远,只站在下方的楼梯口,像一个训练有素,尽忠职守的护卫。
燕摇春:……
很好,这个逼算是让他装到了。
就在燕摇春暗自琢磨对方是什么大来头的时候,那个年轻公子终于开口了,道:“燕五姑娘,不必拘礼,请入座。”
他的声音很清朗,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不轻浮,也不矜傲,让人听着很舒服。
燕摇春倒没客气,在那人的对面坐下来,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瑞凤眼,对方的容貌竟然长得很不错,在她上辈子见过的人里面,排得上前三了。
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燕摇春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心想,这人要是放到现代,高低也是个巨星级别的。
与此同时,对方也在打量她,凤眼微微眯起,带着隐晦的探究意味,楚彧仔细地观察着面前的少女,想看她究竟有何不同,为什么那个八幺八会认她为主人?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来历或者机缘吗?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安静得古怪,燕摇春只好率先开口:“不知阁下叫我前来,有什么事情?”
楚彧微微笑了,他模样生得好,这一笑,修眉凤目,俊不可言,道:“早闻燕五姑娘大名,神往已久,今日有幸得见,便想请姑娘喝一杯茶,闲谈一二。”
他说着,一边动手斟茶,状似无意地道:“听闻五姑娘精通诗书,于辞赋颇有研究?”
燕摇春:……
这难不成是碰上原主的迷弟了?那乐子可就大发了,她会做个屁的辞赋,高中三年是她文化知识储备量的巅峰时刻,高考一过,就全部还给老师了,现在的燕摇春,连长恨歌都背不全。
但是她根本不慌,慢吞吞地道:“公子过誉了,实不相瞒,我前阵子得了一场大病,高热三天,把脑子烧坏了,如今一看书就头晕眼花,大夫说了,让我这辈子不要运动,不要思虑,否则恐怕会短寿。”
楚彧的动作一顿,不等他说话,燕摇春又道:“还不知公子名讳?”
楚彧将一杯茶推至她面前,微微一笑,道:“敝人姓喻,名楚。”
对于燕摇春的说辞,他也没表示出不信,只半真半假地惋惜几句,便岔开了话题,但是以燕摇春敏锐的直觉,她猜这人压根没说几句真话,恐怕连名字都是假的,如此一来,其真实用心就十分可疑了。
她心中有了警惕,说话自然是更加谨慎,不是含糊其辞,就是废话文学,总之,滑不留手,楚彧的一番试探没有半点用处。
眼看一壶茶都要喝完了,他才道:“说起来,在下确实有一事想请姑娘帮忙。”
终于来了,燕摇春打起精神,不置可否道:“请讲。”
楚彧面露踌躇之色:“在下的请求有些古怪,但还是希望姑娘能答应,在下必奉上重酬。”
燕摇春本能警惕起来:“请公子先说。”
楚彧便道:“请姑娘从今日开始,认真读书,每日至少读够四个时辰。”
这个要求过于耳熟了,燕摇春一时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吐槽,前有天子的圣旨,后有这个怪怪的喻公子,怎么就都跟读书较上劲了?难道这个朝代已经开始普及义务教育了?
还都是要求读四个时辰……
电光火石之间,燕摇春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对方,正好对上那双瑞凤眼,她脱口道:“你是——”
不等她说话,那个喻公子便竖起食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神色似笑非笑,道:“听说五姑娘过阵子就要许配人家了,但是依我看来,对方的家世人品样貌都远远配不上姑娘,姑娘可是正在为此事烦恼?”
一旦明白了对方的身份,燕摇春顿时如拨云见月,豁然开朗,但她还是觉得对方的要求太奇怪了,一个古代的皇帝,竟然执着于要她读书?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楚彧并没有多加解释,道:“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我自然会帮姑娘摆脱这门亲事的烦扰。”
燕摇春听了,倒真的考虑起这个提议来,就目前而言,依靠她自己的办法,也能从这桩婚事里脱身,不一定非要楚彧的帮助,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能躺平谁又愿意努力呢?
这么想着,她还是很谨慎地问了一句:“只是看书就行了?”
“是,”楚彧补充道:“至少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那就是八个小时,岂不是跟上班一样累了?燕摇春心里又开始打退堂鼓了,不死心地问:“每天都要看?”
楚彧见她这般情态,想了想,道:“姑娘不想看书的话,弹琴或者跳舞也可以。”
燕摇春立即道:“那还是看书吧。”
开玩笑,每天跳八个小时的舞,人都会累死吧?
楚彧见她答应了,满意颔首,燕摇春又问道:“需要持续多久呢?我总不能看一辈子的书。”
楚彧料定她会有此一问,从容道:“就到下个月初三。”
那一天正好是秀女入宫参选的日子,据八幺八所言,读书原本是为了宿主入宫参选做准备,那么,这个任务应该也只是持续一段时间。
燕摇春没有多考虑,就答应了这一桩交易。
目送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楚彧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细瓷茶盏,不多时,秦灿顺着楼梯上来了,略有不解地道:“主子,这位燕五姑娘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您为什么……”
秦灿跟随了楚彧多年,深知他是一个外热内冷的性子,鲜少对什么人或者事表现出兴趣,这次着实是个例外。
楚彧没有答话,像是陷入了沉思,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良久之后,才吩咐道:“再去仔细查一查燕摇春此人,事无巨细,不可有遗漏,尤其是……她上一次生病的前后细节。”
“是。”
……
燕摇春回到燕府时,心态和之前已经完全不同了,数日堆积在心头的忧虑一扫而空,她走路都是哼着小曲儿的,恨不得再转上两个圈儿,钱嬷嬷见了,不由好奇问道:“姑娘这么高兴,可是买着合心意的院子了?”
“这倒不是,”燕摇春道:“只是少了一件烦心事罢了。”
不过,话虽如此,房子该买还是要买的,算是未雨绸缪,于是燕摇春把那二十多两银子交给钱嬷嬷,让她去帮忙置办一间院子,不用太大,足以容身便可。
钱嬷嬷向来心疼她,也不多问什么,拿着银子就去办了,燕摇春今日起了个大早,这会儿又犯起困来,用过饭后便开始午睡,一觉睡到下午,眼看日头西斜,她忽然想起还有一桩要紧的事情没办。
糟了,还没看书呢。
燕摇春满屋子翻箱倒柜,才找出两本书来,打开一看,有点傻眼,通篇繁体字就算了,还都是行书,字认得她,她却不认得字。
勉强看了不到半个时辰,燕摇春的眼皮子已经开始上下打架了,这样下去不行,别说四个时辰,她一个时辰都支撑不到。
燕摇春决定换几本有意思的书看,什么话本小说杂记都行,最好全是图,不用费脑子。
可是她的屋里没有这种类型的书,燕摇春思来想去,去了一趟书斋,路上倒是没碰见什么人,她很顺利就溜了进去。
这书斋本来是燕守仁给两个儿子读书用的,但是大儿子燕博文在乡下长大,一天到晚游手好闲,只知吃喝嫖赌,小儿子燕博武倒是会读书,就是总爱偷懒耍滑,所以两人都没学出个什么名堂来,最后被燕守仁送去私塾了。
书斋里静悄悄的,靠墙放着两座黄杨木大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燕摇春逡巡一番,发现都是四书五经,文心雕龙之类的,一看就是标准的教科书,枯燥乏味。
她有些失望,不死心地又转了一圈,还真让她在某个犄角旮旯里翻出几本话本子来,什么前朝演义,古今奇谭,山河游记等等,除此之外,燕摇春还找到了一摞册子,封面是篆体,她只认出了风月二字,随手一翻,里面全是图画,就算有字也是寥寥无几。
燕摇春当即大喜过望,这不正是她要找的书吗?有这些在,还愁熬不过八个小时?
燕摇春心满意足地带着书走了,直到燕博文兄弟二人下了学,回到书斋,燕博文兴冲冲地去翻自己的宝贝册子,却发现箱子里空空如也,立即质问燕博武:“是不是你偷了我的书?”
燕博武轻蔑地白了他一眼,语气不屑道:“你是说那些不堪入目的下流图册?”
燕博文是个急躁脾气,一点就炸,捋起袖子要动手,燕博武也不是吃素的,两人平常就互看不顺眼,这会儿当场就厮打起来,书童一看大事不妙,连忙奔出去大叫:“快来人啊!大少爷和三少爷打起来了!”
燕摇春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回了自己的小院,选择先看那几本有画儿的书,第一页画的是一座大宅院子,看起来富丽堂皇,还有几个小人,有男有女,画得颇精致,就连人物身上的衣服褶皱都清清楚楚,古香古色,很是有趣。
然而等燕摇春多翻了几页,忽然觉得不对劲,怎么说呢,这书上的男女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或躺或坐,或伏或卧,十分的……香|艳|涩|情。
燕摇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春|宫图了,短暂的震惊过后,她忽然变得兴致勃勃,继续往后翻,画的尺度也越来越大,甚至还有大型多人运动。
燕摇春一边看,心里忍不住啧啧感慨,古代人可玩得真花啊。
……
夜深人静,乾清宫。
景光帝楚彧正在御案后批折子,批着批着,他想起某件事,熟练地问道:“八幺八,目前任务进度是多少?”
八幺八:“目前读书任务进度为80%,即将完成。”
楚彧十分满意,看来燕摇春还算听话,于是顺嘴问了一句:“她看的什么书?”
八幺八:“春|宫图。”
楚彧:……
又过了半个时辰。
“叮——任务已完成,魅力值加一,您获得的奖励玻璃制作法,即将发放,请注意查收。”
楚彧等了半天,也没有看见所谓的奖励出现,他微微皱起眉,道:“奖励在哪里?”
八幺八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板无波:“奖励已发放至宿主手中。”
9. 第 9 章
第九章
“姑娘,都子时了,您该睡下了。”
门外隐约传来钱嬷嬷催促的声音,燕摇春连忙把手里的书合起来,扬声道:“好的嬷嬷,就睡了!”
她把书塞到褥子下,确认不会被嬷嬷翻出来后,这才准备躺下,谁知正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掉到床下,轻飘飘的,看着像是一张纸。
燕摇春俯身拾了起来,却见那张纸上竟然是印刷字体,还是非常标准的仿宋,她当即就震惊了,古代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燕摇春举着那张纸凑到灯烛下,仔细一看,上面赫然是几个字:玻璃制作法,然后再往下面,就是制作玻璃的方法流程,从材料来源,到工具制作,事无巨细,非常详尽。
但是不管这张纸,还是这个制作方法,都明显不是古代能有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它究竟从哪里来的?燕摇春陷入了沉思,难道是刚刚那本春宫图里掉出来的?
这么一想,她赶紧又去翻那几书,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这张纸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燕摇春正百思不得其解间,门外再次传来钱嬷嬷的声音:“姑娘,您身子不好——”
“就睡了,就睡了!”燕摇春连忙把那张纸塞到枕头下,吹熄了灯烛,这才躺下去,因为心里想着这事,她压根没睡好,在梦里做了一晚上的玻璃。
次日晨起时,燕摇春神情萎靡,钱嬷嬷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嗔怪道:“不是老婆子多嘴,姑娘如今大病初愈,身子骨本就弱,怎么能那么晚不睡觉呢?大夫还叮嘱过,要您好好调养着……”
“是是,嬷嬷教训得是,”燕摇春嘴里应着声,眼睛却还是盯着那张纸,一眨也不眨,简直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这竟然不是梦!
饶是燕摇春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这东西究竟从何而来。
转眼就到了午时,一个名叫珠儿的丫鬟来了,她是在前院做活儿的,和钱嬷嬷交情颇不错,这次是来给燕摇春递话:“姑娘,府外头有人想见您,说是您认识的。”
莫名的,燕摇春生出一种奇怪的直觉,找她的人,应该就是楚彧。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匆匆将其叠好,塞入袖袋中,对钱嬷嬷道:“嬷嬷,我出去一趟。”
……
此时的燕府侧门,一辆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旁边站着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青年,利落干练,正是秦灿。
他倚墙而立,不多时,便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侧门开了,一个粉衫少女探头出来,正是燕摇春。
秦灿立即站起身,道:“燕五姑娘,我家主人等候你多时了。”
他说着,作了一个手势:“请。”
燕摇春心里揣着不少疑惑,也没同他客气,只微一颔首,便踩着脚踏上了马车,车里已坐了一个年轻男子,五官英俊,修眉凤目,正是昨日才见过的楚彧。
他打量着燕摇春,目光里带着隐晦的探究意味,而燕摇春则不避不让,回视着对方,这让楚彧觉得甚是有趣。
作为天子,敢与他对视的人不多,或是有求于他的,或是战战兢兢的,还有一些藏着阴谋和算计,自以为心有城府的,但是像燕摇春这样的人还真没有。
楚彧能看出来,面前的少女并不怕他,哪怕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她也仍旧没有什么畏惧,更谈不上惶恐,似乎在她眼中,楚彧和秦灿,甚至街边的路人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倘若知道了当今天子心里的想法,燕摇春估计会说一句,大兄弟,我在电视里看过的皇帝比你见过的人还要多,凑起来都能绕京城三圈了。
片刻后,楚彧率先开口,微笑道:“怎么今日见了我,五姑娘似乎不觉得惊讶?”
燕摇春心里原本有不少疑惑,这会儿反倒不着急了,只莞尔笑道:“比起这个,我更好奇另一件事,不知公子能否为我解惑。”
她一笑,眉眼便微微弯起,像天边的新月,十分好看,楚彧的目光在她面上定住,不置可否道:“什么事?”
燕摇春笑眯眯地道:“喻公子让我每日必须读四个时辰的书,可万一我偷懒了,没读够时间,公子又怎么能知道呢?还有……公子为何一定要我来读书?据我所知,我的两位姐姐为了入宫选秀,每天头悬梁锥刺股,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懈怠,比我勤奋多了,公子何不将这任务交给她们?”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所在了,一来,楚彧是依靠什么判断燕摇春读够八小时的书,二来,为什么一定要燕摇春读书?
燕摇春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如果真要细究的话,那就只能是她的真实来历,这样一来,楚彧的举动就很耐人寻味了。
楚彧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我这么做,自然是有自己的原因。”
“哦?”燕摇春笑了,她忽然举起手,纤细的指尖挟着一张雪白的纸,眸中透着几分狡黠:“是因为这个吗?”
楚彧的表情微变,目光下意识锁定在那张纸上,燕摇心中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她好整以暇地将那张纸打开,慢悠悠地道:“昨天此物凭空出现在我的面前,上面记载着玻璃制作法,洛公子博学多识,知道何为玻璃吗?”
楚彧反问:“难道燕五姑娘不知道?”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退让,正在这时,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燕摇春没坐稳,身子往旁边一歪,猝不及防之下,她下意识抓住了楚彧的手,后者立即紧紧皱起眉,试图甩开燕摇春。
外面传来秦灿紧张的声音:“主子,属下该死,马儿被一只野猫惊了,您没事吧?”
然而此刻已经无人顾得上他了,在两人肌肤接触的那一瞬间,燕摇春清晰地听见了一个古怪的声音,类似于机器发出来的电子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楚彧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6,该目标可攻略,攻略难度指数为五颗星,极难攻略,攻略方向为义兄妹、伴侣,当与该目标好感度达到80,可选择与其结为兄妹,好感度达到100,可选择与其结为伴侣,注意,攻略该目标时存在一定风险,请宿主谨慎选择。”
燕摇春:……
楚彧:……
空气静如死寂,过了一会儿,燕摇春试探着问:“你都听见了?”
楚彧抽回手,神色似笑非笑:“不然呢?”
于是直到这一刻,燕摇春才终于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初那个声音承诺会给她一个系统,帮助她走上人生巅峰,可是燕摇春重生之后,一直没发现系统的存在,还以为它是死机了,或者自己干脆是被鸽了,但是万万没想到,系统没死机,它只是找错了人,还绑定到当今的皇帝身上去了。
原来自己没有被放鸽子,在燕摇春不知道的地方,系统还在兢兢业业地努力着,试图推进任务。
燕摇春:这个人工智障系统,它真的,我哭死。
既然话已经彻底说开,楚彧也就不再隐瞒,直接对燕摇春道:“你知道自己就要参加一个月后的大选吗?”
燕摇春犹在震惊之中,下意识摇首:“燕守仁都要准备把我卖了,我怎么可能参加什么大选?”
楚彧掸了掸袖摆,告诉她:“是文信侯私自把你的画像送去礼部的,或许他是想借机帮你摆脱父母的控制,让你不必嫁给那个商户。”
这倒是有可能,燕摇春想起侯府一早就得知了她的亲事,依照老夫人的脾性,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原来是已经釜底抽薪了。
楚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情,道:“但此举不过是扬汤止沸罢了,并不能彻底解决你的问题,我这里倒是有一计,你若听了,便可一劳永逸。”
燕摇春隐有预感:“什么?”
楚彧:“入宫。”
燕摇春忽地笑了:“入宫和嫁人有什么不一样么?”
楚彧剑眉轻皱,燕摇春认真道:“我不愿意盲婚哑嫁,和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无论对方是当今皇帝,又或者是平民百姓,这与身份地位无关。”
听了这番话,楚彧的手指在膝头轻叩,仿佛在斟酌,片刻后,道:“你入宫以后,可以不侍寝,也无需在宫中待一辈子,只当是领一份差事,日后你若要离开,我也不会强留,甚至还可以替你安排好去处,想留在京师,或者去别的地方,都随你心意。”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宫中嫔妃每月会发放月俸四十两,品阶越高,月俸就越多,逢年过节亦有额外赏赐,各种金银玉器,丝帛钱财。”
燕摇春不防他突然说起这个,下意识在心里算起来,每月四十两白银,按照本朝物价,一两银子差不多是近四千人民币,四十两折算后就是十五万多,一年下来足足有一百八十万之多!
燕摇春艰难地挣扎:“这……”
“除此之外,”楚彧继续道:“我会再赠你良田百亩,豪宅三座,仆从一百,田庄若干。”
燕摇春试探:“能签合同……不,立字据吗?”
“可以。”
燕摇春当即道:“臣女愿为君分忧解难,万死莫辞。”
她本来也不想答应的,可是楚彧给的实在太多了!
10. 第 10 章
第十章
既然交易已经达成,燕摇春便将那张记载着玻璃制作法的纸交给了楚彧,她心里还是很有逼数的,一国之君花费了如此大的心思,肯定是为了这东西。
楚彧在看过后,便将其收入袖中,道:“你每日还是要看够四个时辰的书,直到入宫那一天。”
说到这里,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些古怪,顿了片刻,才委婉提醒道:“士欲宣其义,必先读其书,你虽为女子,亦该读一些正经诗书才对。”
燕摇春先是一愣,尔后立即反应过来:“你能知道我的任务进程和细节?”
楚彧轻咳一声,没有否认:“只是略知一二。”
燕摇春:……
她忽然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看春宫图看到深夜,本来以为是偷偷摸摸,结果还有另一个人全程知道,这是什么大型社死现场?
燕摇春面无表情地想,算了,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再说了,看春宫图又不是她的错,她是一个成年人,看点色图怎么了?犯法吗?
想通之后,燕摇春很快就恢复了坦然,道:“诗书无趣,我读不得四个时辰,再说了……”
她忽然倾身过去,一把握住了楚彧的手,后者下意识要挣脱,却听燕摇春问道:“八幺八,只要我保持读书这个动作,任务就会完成,对吗?”
八幺八沉默片刻,回答:“正常来说,是这样的。”
说起来,这个人工智障系统也不知道出了毛病,明明燕摇春才是宿主,它却错绑在了楚彧身上,燕摇春不能接受任务,她甚至无法正常与系统交流,只能通过与楚彧的皮肤接触,才能和八幺八沟通,而楚彧虽然能接受任务,却无法完成,这也就意味着,所有的任务他们都必须合作完成,才能获得奖励。
这也正是楚彧一心想要燕摇春入宫的原因。
尽管系统八幺八的存在已经超出了一个古代人的认知范畴,但是人的好奇心总是无穷的,尤其是这个人,已经站在了世间的顶峰,他的探究欲和求知欲便愈发强烈。
“除了读书以外,后面还有什么任务吗?”
八幺八的电子音一如既往的平板:“只有宿主完成当前任务,顺利通过选秀后,才能正式开启主线剧情。”
“如果我没有通过选秀呢?”
八幺八没有任何犹豫:“如果宿主选秀失败,系统将会开启支线剧情,请注意,支线剧情的完美度有限,不足以完成「宿主走上人生巅峰」这个目标,效果大打折扣。”
它那没有情绪的声音忽然多了几分幽怨:“这样一来,八幺八将会被扣除年终绩效的。”
那语气,简直像极了卑微打工的社畜,让人听了都有些于心不忍。
燕摇春却冷笑一声,反问道:“你身为一个系统,却绑定错了人,捅出这么大的篓子,难道不该扣绩效吗?”
八幺八默不作声了,燕摇春毫不留情地道:“没投诉你就不错了,别想着PUA我,我不吃这一套。”
八幺八:……
“对不起,宿主,这是我工作上的失误,很抱歉给您带来了困扰,八幺八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燕摇春:“只有歉意吗?”
八幺八立即心领神会:“稍后系统将会为您发放一份补偿,请注意查收。”
它话音一落,燕摇春手中就多出了一个白瓷小药瓶,上面贴着一个标签:舌战群儒丸,品质:中级,药物效果:永远年轻,永远说话难听,想骂人就骂人,想发疯就发疯,骂遍天下无敌手,安全无副作用。
楚彧默默旁观了半天,语气复杂道:“我一直以为它过于蠢笨,不能与人交流。”
燕摇春笑了:“你没见过那种属下么?但凡遇到点什么事情,就是这个我不懂,那个我不会,一问三不知,他当然不是真的蠢,只是在故意装傻,躲避责任罢了。”
八幺八就欺负楚彧是个本地土著,不了解系统,所以才一直装傻充愣,而燕摇春一开始也差点被骗过去了,直到她听到对方提起年终绩效,起了疑心,试探几句,八幺八果然火速滑跪。
这个系统,还真是贱兮兮的啊。
那瓶舌战群儒丸最后留在了燕摇春手中,楚彧对它的兴趣不大,相比起来,他更喜欢那一份玻璃制作法,并且准备回去仔细研究一番,看看能不能根据那个方子,炼制出真正的玻璃。
两人谈妥了一切事宜,燕摇春才下了马车,秦灿依然尽忠职守地立在一旁,向她微微颔首:“五姑娘。”
“对了,”燕摇春忽然想起来什么,又一手掀起车帘,对端坐其中的楚彧道:“你上回派人送了那一马车的书,都叫我的两个好姐姐拿去苦读了,你们皇宫里书多,下次给我再送几本有意思的,不要四书五经那些文绉绉的,我也看不懂,其他什么杂记演义、风月奇谈,都可以,我不挑。”
听得她大喇喇地说出风月二字,楚彧的眼皮子一跳,好半天,才无奈道:“知道了。”
……
燕摇春回了自己的院子,大白天的,钱嬷嬷随时可能进来,她也不好太出格,再吓着老人家,于是翻出一本演义来,才看了几页,便开始犯困。
燕摇春心里琢磨着,如果只要求时长,不要求质量的话……
然后她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钱嬷嬷进来的时候,发现燕摇春正躺在床上,两眼放空,直愣愣地盯着床帐顶,整个人痴痴的,看起来十分诡异,她吓了一跳,连忙扑过去,急急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魇住了?”
燕摇春冷不防被她抱住,回过神来,忙道:“没事没事,嬷嬷,我在看书呢。”
钱嬷嬷愣住:“看书?”
燕摇春伸手往上指了指,钱嬷嬷抬头一看,只见那床帐顶部果然有一本书,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固定住了,书页摊开着,她哭笑不得地道:“姑娘,谁会这样看书啊?”
燕摇春慢吞吞地道:“这样比较省力气。”
她只需要躺着,把目光放空,定在书页上,就完成了这个看书的动作,至于看没看懂,谁在乎呢?她相信同为打工社畜的八幺八也不会计较这些细节的。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呼喝之声,有人匆匆进了院子,闹哄哄的,钱嬷嬷皱起眉,不悦道:“这府里的下人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说着便要出去查看,谁知两个婆子冲了进来,见燕摇春躺在床上,便要伸手去拽,钱嬷嬷当即大惊失色,一边阻拦,一边喝止:“你们想做什么?快快松手!到底还有没有规矩了?怎么能冒犯我家姑娘!”
一个婆子叫嚣道:“老虔婆,别在这挡路,大夫人说了,要抓五姑娘过去问话!”
“五姑娘闯下大祸啦!”
钱嬷嬷哪里肯信,死死护在燕摇春面前,往地上啐了一口:“呸!放你娘的狗屁!没长眼的东西,我家姑娘向来安安分分,走路都怕踩死蚂蚁,能闯什么大祸?指定是那些个吃了煤炭,黑了良心的人要作践她。”
钱嬷嬷到底年纪大了,燕摇春看她那劲儿,怕她受伤,便道:“嬷嬷别担心,我去看看是这么回事。”
钱嬷嬷听了,忙道:“老婆子陪着姑娘一块去。”
燕摇春也没拒绝,跟着那两个婆子走了,等到了花厅,才发现里头挤了一屋子人,乌央乌央的,坐在上面的正是王氏和燕守仁,旁边坐着燕芳菲,还有刘氏和燕惜蝶,另一侧是燕博文和燕博武兄弟,一家子人竟全凑齐了。
燕芳菲还在添油加醋道:“爹,女儿方才亲眼瞧见了,她从人家的马车上下来,还和那男人卿卿我我,简直不知羞耻!”
燕摇春一进门,王氏抬眼看见了,顿时发作起来,面露怒容,激动地尖声骂道:“好啊你个小贱人!青天白日的就敢出去偷汉子!来人,快给我捉住她!”
两个丫鬟婆子拥上来,七手八脚就要捉燕摇春,虽然燕摇春平时一言不合就开摆,但是如今麻烦找上门来,她也不会忍气吞声,当时就把人推开了,面无表情道:“捉什么捉?我人已经在这里了,还想捉去哪?”
王氏腾地蹿起来,怒不可遏道:“你还敢这么嚣张?”
“怎样?”燕摇春无所畏惧道:“不然你报官啊。”
“放肆!”燕守仁用力一拍桌子,茶盏猛然一跳,他的脸色阴沉如水,瞪着燕摇春:“谁教你这么和嫡母说话的?”
燕摇春从袖子里拿出那瓶舌战群儒丸来,倒出一粒放入口中,慢吞吞地道:“没爹没娘,父母双亡,下无姊妹,上无高堂,主打的就是一个没教养,既然我都没这么教养了,怎么就不能说话难听了?”
燕守仁被她一通怼,脸都憋得铁青,震撼甚至大过于愤怒,他从没想过这个看似安静乖巧的女儿,竟有如此桀骜不驯的一面,王氏更是气得哆嗦了,用手指着她:“你、你这小贱人……”
“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别以为你长得丑我就不敢骂你了,”燕摇春的嘴皮子愈发利索,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没见识的乡下泼妇,一天到晚就只会瞎嚷嚷,老公鸡披蓑衣,嘴尖毛长,挑大粪的从你家门口经过你都要拿勺子尝尝味儿,管好你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别整天想着霍霍别人。”
王氏惯常撒泼,鲜有敌手,但是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嘴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急得她在燕守仁的胳膊上掐了一把,怒道:“舌头叫狗咬了么?说话!”
燕守仁表情难看得跟死了爹一样,骂道:“你这大逆不道的孽障——”
“蛤ha蟆腚里插鸡毛 ,你又算个什么鸟?”燕摇春反唇相讥:“当初你和侯府结亲,口水喇子流得三尺长,抛妻弃子,恨不得直接当场入赘,谁知道那三两重的骨头经不起事呢,后来又嫌侯府不帮衬你,冷落发妻就算了,还腆着个脸去养外室,你那三瓜俩枣的俸禄吃饭都嫌不够,还得花老婆的嫁妆,普天之下就没见过你这种窝囊废,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真是左脸皮贴右脸皮,你一边脸皮厚一边不要脸啊,阎王爷让你投胎做畜生,你非得偷个人脑袋扣上。”
“啊,”她一气儿骂完,忽然想起来什么,道:“瞧我这记性,又把您当人看了,下次不会再犯了。”
11. 第 11 章
第十一章
空气静如死寂,针落可闻,所有人都被燕摇春这一通骂给惊呆了,尤其是燕守仁,眼看着像是要厥过去了,他虽然做了那些无耻之事,却也没几个人敢当面这样骂他,尤其此人还是他一直忽视的亲生女儿。
“好、好,你……”燕守仁此时像个漏风的冷灶烧青柴 ,七窍八孔都在冒烟,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最后憋得脸都黑了,手指头打着哆嗦:“你……”
他两眼一翻,还真把自己给气晕过去了,众人大惊失色,王氏和刘氏率先扑过去,一迭声叫唤:“老爷!”
“老爷怎么了?!”
王氏急得火烧眉毛,声音又快又尖利:“来人,来人!哎呀赶紧去叫大夫啊,都是死人吗?”
一屋子人闹哄哄的,鸡飞狗跳,愣是没一个人注意到燕摇春离开了,后来听说燕守仁已经醒了,钱嬷嬷提着心吊着胆,把个院门关得紧紧的,还用一根木棍杵着,生怕那一对恶夫妇来找燕摇春的麻烦。
燕摇春反倒无所谓,她今天吃了那舌战群儒丸,感觉还能再骂十个,一直到晚间时候,也没人来找她的事,前院儿也静悄悄的,就仿佛把燕摇春这个人给忘记了。
燕摇春恍然顿悟,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安全无副作用,想骂人就骂人,想发疯就发疯,别人骂不过她,她也不用承担任何后果,简直是神器。
等到第二日,依然不见王氏来寻衅,钱嬷嬷才终于放了心,对燕摇春感慨道:“姑娘好似和从前不一样了,变了许多。”
燕摇春莞尔一笑:“那嬷嬷觉得我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好,姑娘当然是变好了,”钱嬷嬷乐呵道:“姑娘从前没什么脾气,跟个面人一样,叫人欺负了也是自个儿受着,老婆子看着都心疼……”
说着眼眶便泛起了红,燕摇春便安慰她道:“嬷嬷别难过,我以前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人欺负,现在我天天骂人,开心多了。”
网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名声在外,有好有坏,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态。
……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五月,宫里的大选即将开始,礼部的文书送来了,让燕府的两位秀女做好参选准备,至于燕摇春的文书,不知侯府是用了什么办法,瞒得死死的,没叫燕府收到风声,免得生变,老夫人还暗地里使人前来递话,让燕摇春不必担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却说燕摇春那次一骂成名之后,王氏和燕守仁倒是不怎么敢来寻她的麻烦了,况且婚期在即,他们只希望把燕摇春赶紧嫁出去,省得留在家里碍眼。
宫中大选前一夜,王氏将燕芳菲唤过去,摒退了下人,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来,背过身去,打开妆匣,燕芳菲立即知道了她的用意,当即双眼都亮了起来,充满期待,皆因王氏早就许了她一套金头面,一直拖到现在才肯给。
燕芳菲忍不住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去瞄,却见那妆匣里金灿灿一片,琳琅满目,王氏从里头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枝七宝金簪,又拣了一对银钗子并一对白玉耳坠,便把妆匣锁了起来。
燕芳菲面上的笑意当即就消失了,十分难以置信道:“就给我这么点儿破烂?”
“说什么屁话?”王氏白了她一眼:“这怎么就是破烂了?当初我嫁给你那王八爹的时候,就一个银簪子,连黄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那能一样吗?”燕芳菲又失望又生气,不满道:“您之前答应过我的,再说了,我明天就要进宫选秀了,以后当上了妃子娘娘,要什么有什么,还会少了您这几根金簪子?”
说着便要去抢王氏的钥匙,王氏一边躲,一边道:“你都要当妃子娘娘了,要什么没有?非得跟你老子娘抢?你那王八爹但凡有点好的,都送到东苑去了,你娘就这点东西傍身,你还要全部拿走,叫我以后怎么活?”
说着便作势擦起眼泪来,燕芳菲才不信她这鬼话,半点不心软,嚷嚷道:“您可别糊弄我,当初姓江的女人死了后,她的那些好东西都落在您手里头了,光金簪子就有七八枝,还有一对大金镯子,您都给藏起来了,我爹还说是府里闹了贼,我可瞧得真真儿的,您要不肯给,我就告诉我爹去!”
王氏瞪她:“之前不是说了,给你一枝金簪,这茬儿就过去了,你怎么拉出屎来又坐回去?”
燕芳菲不甘示弱,蛮横道:“您要是不拿老实人当鼓擂,我也就不提了,今天咱们索性撕破脸,反正明天我进了宫,以后就不指望你了,你后半辈子也别想指望我。”
听了这话,王氏终于服软了:“行行行,给你,给你,真是饿狗啃骨头 ,恨不得嚼出油来……”
她说着,又重新打开妆匣,抠抠搜搜地拣出一对金葫芦耳铛,燕芳菲眼睛尖得很,伸手就拿走了两枝金牡丹鸾鸟钗,王氏登时急眼了:“死丫头,那个可不行,你快还我!”
她待要来抢,燕芳菲把那两枝钗子往怀里一藏,赶紧往外溜,嘴里高声叫道:“娘!您放心,等女儿成了宫里的娘娘,一定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气得王氏在原地顿足,大骂不已。
……
转眼就到了选秀这日,凌晨时分,燕府上下都开始忙活起来,一大群丫鬟婆子围着燕芳菲和燕惜蝶打转,忙前忙后,恨不得把人供起来。
两人皆是盛装打扮,穿上了新裁的衣裳,发髻是府上手最巧的丫头梳的,繁复美丽,梳了足足一两个时辰,鬓间缀满了花钗和簪子珠花等等,各色宝珠流苏,十分华丽。
燕惜蝶的目光落在燕芳菲的发髻上,忍不住道:“你那两枝钗子倒是不错,怎么从前没见你戴过?”
燕芳菲神色得意,用手摸了摸发间的金牡丹鸾鸟钗,道:“好东西自然是要留到最后才拿出手的。”
燕惜蝶轻哼一声,不屑道:“今日是要挑秀女,又不是挑头饰,你戴着这好东西,最后要是落选了可就有意思了。”
燕芳菲被气到了,正欲反唇相讥,王氏急急从外面进来,扬声道:“时辰不早了,车马套好了吗?”
下人回已准备好了,王氏便匆匆拉起燕芳菲,催促道:“走了走了,凡事抢个早,一早百早。”
一行人便上了马车,车夫甩着响鞭,一声吆喝,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而燕府的另一边,燕摇春才刚刚被钱嬷嬷叫醒,她吃力地微微张开眼,昏黄的烛光从帘幔隙间照进来,门窗紧闭,黑黢黢的,显然天还没亮,她痛苦地呻|吟一声:“老天,杀了我算了……”
钱嬷嬷麻利地从衣架上取下衣裳,催促道:“姑娘,都快卯时三刻了,您赶紧起来吧,等会误了时辰可就麻烦了。”
燕摇春困倦地闭着眼睛,气若游丝:“无所谓,就当我死了吧。”
才五点半就要起床,这和谋杀有什么区别?
不顾她的抗议,钱嬷嬷已经开始忙活起来,替她穿戴衣裳,梳洗打扮,她做惯了这些事,手脚利索得很,没多久就打理妥当了,又催促燕摇春动身,等出了屋门,清冷的晨风迎面吹来,燕摇春一个激灵,昏昏沉沉的脑子终于清明了。
侯府派来的车马已在侧门候着了,燕摇春上了车,但见车内已坐了两个人,正是老夫人和侯夫人。
见到她来,老夫人很是高兴,招手让燕摇春坐下,侯夫人笑着道:“你外祖母一宿没睡好,心里惦记着你的事情呢,这不,一大早就催我套车马,非要亲自来送你。”
燕摇春拉着老夫人的手,摇了摇,道:“想是老祖母心疼我,我也一直惦记您呢。”
老夫人果然被哄得很开心,又说了几句话,她拍了拍燕摇春的手背,仔细叮嘱道:“入宫的时候,心里不要紧张,平时怎么样,今日还怎么样。”
她将一条绣着金丝菊的丝绢交给燕摇春,道:“这是信物,你把这帕子别在腰间,到时候跟着那些秀女一起进去便是,我都替你打点过了,不会有事的。”
“是啊,”侯夫人也道:“舅母也帮你打听过了,城南林家的小公子很不错,虽然才学欠缺了些,但是性格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好,样貌也俊朗,绝没有错的。”
燕摇春明白她的意思,老夫人是想让她落选,如何再借机向太后求个指婚,但是她与楚彧已有了约定,恐怕要辜负老夫人的好意了。
她笑了笑,道:“可是,我觉得入宫也不错啊。”
闻言,老夫人和侯夫人都是一怔,当即面面相觑起来。
12. 第 12 章
第十二章
马车辚辚驶过御街,朝着皇宫而去,远处的天边,一抹亮色渐渐晕染开,驱散了这浓浓的夜色,此时宣德门前,已有近百来架车马舆轿等候了,乍一看去,到处都是穿戴华丽、盛装打扮的少女,燕府一行人也在其中。
燕芳菲掀起车窗帘子往外瞧,嘴里道:“那好像是永昌伯爵府上的四小姐,她怎么也在?”
末了又酸溜溜地道:“穿成那模样,披麻戴孝似的,看了就晦气……”
燕惜蝶翻了一个白眼,低声讥讽道:“你能不能矜持一些?跟个乡下泥腿子进城似的,让别人看见了,丢不丢人?”
燕芳菲这次倒是没争辩,正欲放下帘子,余光忽然瞥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她猛地睁大眼睛,探着身子往窗外看,一迭声道:“娘!娘,我看见西苑那个小贱人了,那小贱人怎么也来了?!”
王氏还没反应过来,燕惜蝶一把拉开燕芳菲,急急往外看去:“她怎么来了?在哪——”
话未说完,她就顿住了,晨日初升,天边布满灿烂的霞光,身着天青色衫裙的少女正微笑着,被人从华丽的马车上扶了下来,正是此时应该在府里待嫁的燕摇春。
王氏疑惑道:“那小贱人来做什么?难道是想看热闹?”
燕惜蝶冷笑道:“我看不尽然,她怕是也想参加宫里的选秀呢。”
“怎么可能?”燕芳菲立即反驳:“她都要嫁人了,怎么能参加选秀?”
燕惜蝶没理她,而是对王氏道:“夫人,您快让人把她带回来,免得坏了大事。”
闻言,王氏也着急起来,立即吩咐车夫:“快去,把那小贱人给我抓回来!”
车夫连忙下车,拨开人群,朝着燕摇春的方向走去,谁料还没到近前,那金钉朱漆的巍峨宫门已经徐徐打开了,一行宫人鱼贯而出,领头的是一个身着黛紫色衣裳,头戴团冠的女官,品貌不凡,她看了看天色,对旁后的人低声吩咐了什么。
正在这时,那宫门里又出来了一个人,是一位朱衣大太监,瘦长脸,显得很是精干,那女官见了他,微微颔首行礼:“李总管怎么来了?”
那太监正是当今天子身边的大总管,李得福回了个礼,笑眯眯地道:“陈尚宫辛苦,今日宫中大选,忙得不可开交,皇上派咱家过来帮着看看,也出几分力气。”
闻言,陈尚宫不禁有些讶异,宫中谁都知道,皇上对这次大选并不在意,一应事宜都是由太后着手操办的,没想到今天竟会派李得福过来……
陈尚宫心中思忖,面上却不显,微笑道:“既然如此,就有劳总管公公了。”
李得福揣着袖子,眯起眼,看向不远处逐一列队的秀女,心里感慨,都说皇上对选秀没兴趣,但是谁又能想到呢?这里头竟还真有一个皇上可心的美人儿,三天两头派圣旨,今天还特意让他过来看着,生怕对方落选了。
一个年纪颇小的太监走到最前边,扬起尖细的声音道:“请诸位前来参选的秀女们听好了,稍后念到名字的,都上前边来认个脸,在这里等候。”
人群立即骚动起来,燕府的人也在其中,王氏拉着燕芳菲往前挤去,她生得粗壮,力气颇大,甚至有些家丁小厮都敌不过,被她一把拨到旁边,硬生生闯出一条路来,等终于挤到了最前面,隔着朱红杈子,王氏激动地道:“大人,这是我家的女儿,叫燕芳菲,现在能进宫了吗?”
那小内侍皱了皱眉,道:“甭管她叫什么,都得听叫名儿,前边还有姑娘们等着呢。”
王氏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敢说什么,面上有些讪讪:“是,是……”
旁边传来嗤笑和议论,四面八方都是轻视的目光,人群中传来低语:“这是谁家的,怎么这么粗俗不知礼……”
“不知道哪来的小门小户,土包子似的。”
“你们不知道她?那是安定坊的燕家,闻名京师的泼妇。”
“嚯,你一说我就知道了,听说当年她与人相争,坐在人家门口骂了三天三宿,不知有多少人去瞧过热闹……”
那些窃窃私语伴随着嘲笑和讥讽,令燕芳菲和燕惜蝶都颇有些难看,涨红了脸,恨不得躲进人群里,王氏倒是毫无所觉,见燕芳菲退了一步,连忙拉住她,道:“哎呀,你别动,等会儿叫你的名字,你听不见怎么办?”
那些讽笑声顿时更大了,燕惜蝶忍无可忍,往后退入人群中,不肯再与这对母女站在一处了。
“宁鸣筝,吏部尚书宁荣之女。”
拥挤的人群被护卫们分开一条路,一名身着绯色罗裙的少女款款而来,她生得粉面桃腮,容貌美丽,眼尾细长而上翘,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矜傲意味。
那小内侍满面堆笑,道:“宁姑娘,您这边请,稍待片刻。”
此时人群的后方倒显得很空荡,老夫人正拉着燕摇春的手说话,侯夫人往前张望一眼,道:“要不要派人送姣姣过去?”
燕摇春却道:“不着急,我肯定排后头呢,早过去也是等着,挤来挤去还受罪。”
……
“萧琅月,镇远将军之女。”
名字一个个念下来,足足花了近一个时辰,被叫到名字的秀女挨个上前,由宫人举着画像认脸,一旦发现画和人对不上,便会被划去名字,如此下来,竟有好几人当场落选了,一个个掩面而去,颇觉丢人。
随着时间过去,人群也渐渐变得稀疏起来,侯夫人安排了圈椅,三人坐着一边闲谈,直到那头传来小内侍尖细的声音:“燕芳菲,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燕守仁之女。”
“这里,在这里!”
王氏在日头下晒出了一身汗,她也没准备椅子,硬生生站了半天,腰酸腿疼,这会儿终于听见了燕芳菲的名字,连忙牵着她走上前去,满面堆笑地对那小内侍道:“大人,我家女儿就是燕芳菲。”
待验了画像,那小内侍方才朝旁边抬了抬下巴:“请姑娘过去等候吧。”
王氏拉着燕芳菲就要走,小内侍连忙叫住她:“哎哎,你做什么?让你女儿过去就行了,是她选秀,又不是你选秀。”
霎时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燕芳菲羞窘不堪,用力甩开王氏的手,低着头就站过去了,王氏只好高声叮嘱道:“芳菲,你在宫里好好的,等做了皇上的妃子娘娘,要记得回来看娘啊。”
哄笑声更大了,有人忍不住感慨道:“天爷啊,她那个女儿黑得,晚上打灯笼都找不着,怕是做宫女都嫌糙了,还想做被选中做妃子?”
“她不会是以为参选了,就一定能留下吧?”
王氏听了,转过身去,冲着那说话的人唾了一口:“呸!你这瞎眼猫懂个屁,皇上前阵儿特意下了圣旨,御赐了一车书送给我女儿,这是天子恩宠,你女儿有吗?”
她叉着腰,把那几个议论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对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登时脸都青了,那陈尚宫听见这动静,转头看过去,沉了声音:“不得在此喧哗,扰乱秩序,来人,将她请下去。”
立即有几个护卫上前,把正在撒泼的王氏拉走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又议论起她方才说那话的真假来。
“燕惜蝶,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燕守仁之女。”
“燕摇春,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燕守仁之女。”
这名字一念出来,霎时间,燕芳菲和燕惜蝶都一同抬起了头,面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站在燕芳菲前面的少女轻笑一声:“你家里还挺有野心的,竟然把你们三姐妹一齐送进来了,是想着瞎猫总要撞上个死耗子么?只要留下一个,你们也算是鸡犬升天了。”
语气不无讥讽,燕芳菲却已经没有心思去争辩了,一双眼睛微微瞪大,紧盯着那人群中,一道纤细身影姗姗而来,正是她之前看见的燕摇春,少女容貌姝丽,明眸如水,皮肤冷白如雪月,她面上神情淡淡,甚至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
燕芳菲忍不住惊叫起来:“她不是——”
不等她说完,旁边便有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燕惜蝶的脸色十分难看,面对姐姐不解而忿然的眼神,燕惜蝶压低声音道:“你要是想死的话,现在就大声叫喊,可别连累了我。”
她紧紧盯着燕摇春的举动,看着她走到那小内侍面前,小内侍还没说话,旁边一直坐着的朱衣大太监竟然站起了身,面上还带了几分笑意,向燕摇春说了一句什么,因隔得太远,听不真切,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太监的态度甚至称得上殷勤了。
燕芳菲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燕惜蝶却看得万分真切,心里惊疑不定:燕摇春竟然认得那大太监?
李得福笑眯眯地对燕摇春作了一个手势,道:“燕五姑娘请到那边稍待片刻,这念名儿很快就结束了。”
燕摇春颔首道谢,这才走到了燕惜蝶的旁边站定,燕芳菲一把拉下燕惜蝶的手,用力瞪着她,压低声音气道:“小贱人,你偷偷跑来做什么?”
燕惜蝶这次没拦着她,眼神充满了狐疑,甚至还有几分忌惮,燕摇春打量着自己干净细白的手指,语气幽幽道:“二姐姐,我劝你入宫以后,还是别把那三个字挂在嘴边了。”
“你别岔开话题!”燕芳菲又气又急,飞快地道:“你、你不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竟然还有点脑子,没把话说全,燕摇春笑了笑,眉眼微弯,道:“当然是来参加选秀啊,万一皇上瞧中了我,我一人得道,姐姐们也能跟着升天,岂不是大大的好事?”
“放狗屁!”燕芳菲面露不屑:“我还用得着沾你的光?你待会儿离我远点,别想着拖我的后腿。”
一旁的燕惜蝶则是默然不语,只不住打量着燕摇春,眼神若有所思,像是在揣度着什么。
终于,那念名字的小内侍收起册子,向女官恭敬禀道:“陈尚宫,一共有八十二名秀女,皆已到齐,画像对不上的有六人,已划去名字了。”
陈尚宫颔首,转身看向众秀女,目光自那些或娇艳或美丽的脸上一一逡巡而过,方才道:“请诸位姑娘们记好了,一会儿入宫之后,要听从指引,不得东张西望,不得大声攀谈,不得擅自走动,免得冲撞了贵人。”
众人齐声应是,这才在宫人的引领下,垂首进了宫门,就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这里有着泼天的荣华富贵,也有埋没在锦绣堆下的红颜白骨。
13. 第 13 章
第十三章
皇宫的宫墙足有三丈来高,需得完全仰起头,才能看见那金色的琉璃瓦,人行走在其下,便被衬托得格外渺小了,举目望去,宫殿巍峨,曲尺朵楼,又有禁卫列队巡逻,恢宏壮观,让人心中自然而然生出一种敬畏来,这或许便是皇权的威力。
秀女中不乏有第一次入宫的,忍不住悄悄抬头张望,看见那阳光下璀璨夺目的金顶琉璃瓦,朱栏彩槛,雕甍画栋,少女们皆是露出惊叹和向往之色。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宫道,再进入一道掖门,又走了一刻钟,才终于到了一座宫殿前,有宫女自殿内出来,对陈尚宫行了礼,道:“尚宫大人,嬷嬷们已候着了,随时可以开始。”
闻言,陈尚宫微微颔首,转向秀女们,道:“请诸位都排好队,一个个进来吧。”
她说完,便率先进了殿门,秀女们原本是按照家世高低来排的,最前面的便是那位吏部尚书家的小姐宁鸣筝,她也不露怯,大大方方地进了殿内。
此时已是日上中天,晒得人两眼发花,燕摇春站在人群最末处,晒得蔫蔫的,她看着远处的万里晴空,心里开始有点后悔了,虽然工资高,但是这面试也很折磨人啊。
李得福的目光在燕摇春身上停了一瞬,便向旁边的女官提议道:“给她们搬个凳子嘛,都是一些娇贵的官家小姐们,若是入了宫,那就是主子娘娘了,怎好怠慢?”
女官听了,忙道:“是婢子们疏忽了,公公说得有理。”
于是立即有人搬了绣凳来,让秀女们坐下休息,众人总算是放松了些许,先前隔得远,燕芳菲和燕惜蝶没看清楚李得福的样貌,只觉得面熟,眼下近了,都认出那一日来燕府传达旨意的正是他,心中不由激动起来。
燕惜蝶心道难怪了,这太监之前对燕摇春那么殷勤,原来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于是大着胆子,主动上前攀谈:“公公。”
李得福哟了一声,笑道:“原来是燕三姑娘,有礼了。”
燕惜蝶见他这般温和客气,心中大定,又多说了几句,谢过他上次去燕府送书的事,李得福连忙摆手:“姑娘言重了,这都是皇上的旨意,咱家分内之事。”
燕芳菲见状,不甘示弱,连忙也上前说话,一时间,三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引得其余秀女纷纷侧目,惊异不已,她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之前王氏嚷嚷的那些话来,难不成……燕府的秀女真的被内定了?
只有燕摇春一个人坐在原地没有动弹,站了这半天,差点没给她累死,饥肠辘辘,实在提不起精神去套近乎。
等了片刻,那殿门终于开了,宁鸣筝自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枚乌木牌,女官见了,面上带了笑意,语气殷切道:“恭喜姑娘过了复选,请往偏殿稍坐片刻,用些茶水点心。”
众秀女们都纷纷投去了艳羡的目光,其中也包括燕摇春,她一大清早就被叫起来了,一口水都没喝上,一直折腾到现在,饿啊。
随着时间逐渐过去,秀女们依次进入殿内,出来的时候有拿着乌木牌的,也有两手空空的,前者欢天喜地,被引去了偏殿喝茶等候,后者情绪低落,甚至有抹眼泪的,看来是落选了。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总算轮到燕摇春几人了,先进去的是燕芳菲,陈尚宫看了一眼,柳眉微蹙,不是很满意,燕芳菲的模样还算端正,勉强称得上清秀,就是肤色有些黑了,这是那一日画像时,被太阳晒得。
她今日妆扮得格外华丽,满头珠翠,穿了一袭桃红色的衫裙,显得人更黑,脸上搽了粉,但是脖子又没顾上,黑白分明,十分奇怪。
陈尚宫不禁微微摇首,一女官忽然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她表情露出几分讶异,道:“当真如此?”
那女官点头,轻声道:“是,佩儿方才在旁边,听见李总管和她说话了。”
难怪了,李得福身为大总管,不在皇上身边听差,反而特意跑到这里来,原来如此。
陈尚宫恍然大悟,心里有了计较,再次打量了燕芳菲一眼,还是觉得有些不堪入目,皇上竟会看中这个其貌不扬的女子?
她怀疑是哪里出了问题,可万一真的是皇上的意思……
罢了,陈尚宫略一沉吟,颔首道:“过吧。”
立即有女官捧上乌木牌,燕芳菲接了,欢天喜地地出去了,紧接着,进来的是燕惜蝶,这一位倒是比方才那个好一些,虽然也黑,好歹脸和脖子上的粉抹匀了,就是抹得太多,死白死白的,乍一看有些吓人。
陈尚宫不禁扶额,不动声色地看了女官一眼,但见对方默默点头,陈尚宫轻吸了一口气,摆手道:“罢了,过吧。”
等燕惜蝶出去后,陈尚宫忍不住道:“若再来一个这样的,不管她什么家世背景,我都叫她撂牌子走人。”
其余的女官纷纷笑了,正在这时,外头进来了一名身着天青色罗裙的少女,十五六的年纪,肤色雪白,眉目如画,乍一看,好似玉做的一尊人,雾鬓云鬟,明眸似水,她的妆扮虽不如前两位华丽,却更显得秀美清丽。
陈尚宫只觉得眼前一亮,更何况有了前两位的对比,这少女便被衬得愈发好看,简直是天人之姿,如月中仙子。
她颔首称赞道:“姑娘生得好相貌,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说罢,便示意左右,立即有一女官拿着木尺上前来,对着燕摇春左量右量,又有人取了团扇对着她一通扇,轻轻嗅闻,燕摇春觉得自己好像一件物品,被人摆来弄去。
等那两人退开了,一个年纪颇大的嬷嬷过来,打量着燕摇春,恭敬道:“请姑娘走几步。”
燕摇春便走了几步,那嬷嬷仔细看罢,满面堆笑地对陈尚宫道:“好。”
陈尚宫微微颔首,旁边有女官捧起一块乌木牌递过来,燕摇春接了,被宫人引去偏殿,比起之前,这里的人数又少了许多,刚刚那一关竟筛去了三分之一,留下来的大多都平头整脸的,再不济也是清秀可人,放眼望去,处处丽华秀玉色,美人娇朱颜。
燕摇春一边喝茶,一边欣赏,旁边的桌案上摆了许多点心果子,什么糖蒸酥酪,如意糕,梅花香饼,每一种都做得精致好看,五颜六色,颇是诱人,然而秀女们都顾忌着身份场合,再加上一会儿要面见天颜,没什么心思吃,只有燕摇春毫不客气,径自吃了一小碟子,引得旁人侧目。
就连燕芳菲都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低声骂道:“你是饿死鬼投胎吗?丢不丢人?”
燕摇春愣了一下,转头问一旁的女官,道:“这些难道不能吃吗?”
那女官立即答道:“这些都是特意为姑娘们准备的,当然能吃,请自便。”
燕摇春一口吃掉桂花糕,细嚼慢咽后,方才笑眯眯地对燕芳菲道:“姐姐听见了吗?”
燕芳菲狠狠瞪了她一眼,燕摇春丝毫不惧,继续吃玫瑰酥,足足炫了一大碟子,吃得特别香,叫旁人看得都眼热了。
为了今日的选秀,所有人都天不亮就起来了,尤其是燕芳菲和燕惜蝶二人,这会儿饿得腿都有些发软,只能靠喝茶垫肚子,如今看燕摇春一个人敞开了肚皮吃,方才强压下去的饥饿感又开始作祟了。
燕摇春见燕芳菲没走,便递了一块金丝枣泥糕:“二姐姐吃吗?”
燕芳菲实在是饿得狠了,这会儿见她主动示好,略一犹豫,正欲就坡下驴,谁知燕摇春将又将糕点收了回去,遗憾道:“还是算了,就让我一个人丢脸吧,我不怕的。”
说完,她便将枣泥糕塞进嘴里,软香细腻,燕摇春忍不住满足地眯起眼,心中喟叹,倘若以后的下午茶都是这个标准就好了。
“咕嘟。”
也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口水,不过倒是没人有空去笑她了,正在这时,旁边的宁鸣筝拣起一块糕点,打量片刻,道:“这是宫中的东西,外头都见不到的,纵然是皇亲国戚吃了,也不敢说出丢人二字。”
她说完,便将那糕点吃了,别的秀女见状,纷纷出言附和,迫不及待地跟着吃起来,等燕惜蝶和燕芳菲姐妹反应过来的时候,碟子里只剩下了两块可怜的糯米糕,还是缺边少角的。
于是两人也顾不得挑拣了,连忙拿起来,谁知还没来得及吃,陈尚宫便进了殿来,目光逡巡一圈,道:“太后娘娘已经到了,请诸位随我先去正殿外等候,待唱到名字了,便上前让太后娘娘相看,届时赐花还是留牌子,端看姑娘们的运气了。”
众秀女们连忙起身,齐声应是,随着她往正殿而去。
14. 第 14 章
第十四章
宣政殿。
此时正是上朝的时间,殿里站满了文武官员,从巳时二刻开始,直到午正时分,已经快两个时辰了,大臣们在下面站得腰酸脚软,直打摆子,但见上方的天子仍旧纹丝不动,聚精会神,没有半点要散朝的意思,各个心中苦不堪言,连说话的声音都弱了三分。
楚彧有所察觉,道:“今日的朝事繁琐,辛苦诸位了,来人,都赐座。”
大臣们顿时大惊失色,纷纷推辞不敢受,哪有坐着上朝的?从古自今都没有这个例子。
楚彧见状,也不强求,而是站了起来,诚恳道:“既然如此,朕当请自隗始,为诸位爱卿作出表率。”
众臣听了,都是万分感动,如此一来,再无一人心有怨言,这早朝上了多久,楚彧就陪着大臣们站了多久,一直到日上中天,方才散朝。
午时末,楚彧换了常服,因为下午还要处理政务,便直接在御书房用午膳了,比起那些繁缛规矩,他更注重效率和时间。
正在与大臣议事的时候,楚彧的脑中忽然响起八幺八的声音:“选秀即将开始,请宿主努力表现,争取入选,本次任务奖励为铅笔制作法,请注意,该任务极为重要,如失败,主线剧情将无法开启。”
“秋闱将近,各省的主考官员名目已上呈——”
楚彧抬起手,那位大臣顿时止了话头,表情有些莫名:“皇上?”
楚彧站起身,道:“朕想起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你们先回去,若有急事,下午再议。”
说完便离开了,留下几个官员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惊叹道:“不知是什么事情,竟让皇上如此匆忙。”
另一人也感慨道:“皇上自亲政以来,宵旰忧勤,从未懈怠过半点,上一次兵部尚书伏大人急奏,皇上恰巧在用膳,一碗粥都没喝完,换了足足五次。”
有一官员忽然捋着胡须,道:“说起来,今天是不是宫中选秀的日子?”
其余人恍然顿悟,不约而同地露出会心的笑。
……
另一边,秀女们正在依次入殿参选,一个个都绷紧了,凝神听那太监唱名,大半日过去了,眼看到了午后,太阳西斜,燕摇春才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也不知是不是巧,她和燕芳菲、燕惜蝶三人是一起进去的。
大殿内肃穆安静,太后端坐于上首,左下是一名身着绯色宫装的女子,衣饰华丽,上绣孔雀花蝶穿牡丹纹样,朱唇翠眉,簪星曳月,正是淑妃,也是太后的嫡亲外甥女儿。
淑妃抬起眼往下面一瞟,忍不住笑了:“臣妾竟不知今日的太阳这般大,把好好个人给晒成了黑炭,真真是可惜了。”
这话说得刻薄刁钻,太后也被逗乐了,瞥了她一眼,嗔笑道:“促狭鬼,哀家瞧着,这两位只是比旁人黑了些许,五官倒算端正,还过得去,像个老实本分的性子。”
竟然是赞许的意思,燕芳菲和燕惜蝶都面露欣喜之色,眼见入选有望,燕芳菲率先跪下去,叩首道:“多谢太后娘娘夸奖。”
太后面上含笑,满意地颔首,又仔细问道:“方才哀家听着你们几个的名字,似乎都姓燕,可是亲姐妹?”
燕惜蝶忙抢先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正是,臣女三人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闻言,上方的淑妃掩口轻笑道:“看来几位是颇有远志,欲效仿娥皇女英了。”
燕芳菲是个白丁,既听不懂什么娥皇女英,又不肯让燕惜蝶抢去风头,立即附和道:“娘娘说的是。”
话一出口,空气古怪地安静了一瞬,太后和淑妃没有说话,燕惜蝶的脸都吓白了,连连叩首,竭力补救道:“臣女不敢,臣女只求入宫侍奉皇上,哪怕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不敢肖想其他。”
淑妃还欲说什么,太后终于开口了,打着圆场道:“好啦,你们都是官家小姐,个个知书达礼的,今日入宫选秀,是要让你们侍奉皇上,不是来做奴婢的。”
她看起来十分宽容,对燕芳菲姐妹二人也颇有好感,说话间和颜悦色,燕芳菲与燕惜蝶皆是激动不已,语无伦次地谢恩,淑妃曼声笑道:“太后娘娘还没说留牌子呢,这恩等会儿再谢也不迟。”
她说着,目光扫过一旁的燕摇春,美眸微凝,道:“这一个也是你们的姐妹?模样瞧着不怎么像。”
燕芳菲立即道:“回娘娘的话,她是庶出。”
淑妃对嫡出庶出之类的并不在意,只是燕摇春的样貌实在出挑,她心中有些膈应,便兴致寥寥地收回视线。
正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忽然开口对燕芳菲道:“你头上的花钗很是不错,走近些,让本宫瞧瞧。”
燕芳菲心中一喜,依言走近几步,淑妃打量片刻,笑着对太后道:“臣妾依稀记得,这花树钗,不是只有宫妃和命妇才能用的么?”
这话一出,太后的表情果然也变了些许,方才的宽和不再,目光锐利地盯着燕芳菲,声音微沉,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僭越逾制,谁教你用这东西的?”
燕芳菲面上的笑僵住,脸色唰地就白了,连忙惶恐跪下,不住叩首道:“太后饶命,太后饶命,臣女……臣女不知道这是娘娘用的……”
“来人,”淑妃冷声道:“将她拿下。”
立即有两名太监上前,按住了燕芳菲,将她头上那两枝金牡丹鸾鸟钗取下来,呈到太后面前,太后将那金钗拈在手里,端详片刻,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晦暗,语气忽然变得冰冷:“真是好东西,这鸾鸟钗,哀家也有些年头没见过了。”
任谁都听得出她的不悦,燕芳菲被吓得手足发软,涕泪横流,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太后抚着腕间的翡翠镯子,淡淡道:“燕氏女僭越,擅自使用宫中之物,拉下去,仔细审问。”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燕惜蝶和燕摇春身上,道:“至于你们,同为姐妹,想必也是知情之人,一并拿下去。”
事态急转直下,燕芳菲万万没想到,选秀没选上,反倒惹了大祸,整个人都呆住了,瘫在地上不知所措,燕惜蝶连忙叫屈,高声道:“太后娘娘,此事与臣女无关啊!臣女什么都不知道,求太后娘娘饶命!”
淑妃嘲道:“方才还是好姐妹,这会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几个太监一拥而上,把燕惜蝶和燕摇春二人也捉住了,就要往外带,燕摇春忽然道:“等等。”
这还是她入殿以后第一次说话,一时间,众人都看了过去,淑妃冷笑道:“怎么,你也要喊冤?”
燕摇春看向她,一脸意外,指了指燕惜蝶,道:“可是喊冤没用啊,为什么要浪费力气。”
淑妃:……
紧接着,燕摇春便径自站起身,慢吞吞道:“我喜欢自己走路,不喜欢被人拖出去。”
一旁的李得福倒是着急了,一步上前,躬着身子向太后笑道:“请太后娘娘息怒。”
他是天子身边得力的总管,纵然是太后,也要略给几分薄面,道:“你有话要说?”
被按住的燕芳菲如同看见了什么救星,拼命挣扎起来,急急向他求救:“总管公公,公公救命啊!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求你让皇上救救我!”
“放肆!”太后蹙紧眉头,道:“方才还说你老实本分,竟是哀家看走眼了,皇上是九五之尊,岂是你能攀附的?”
淑妃立即喝令宫人:“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她的嘴堵上,在太后娘娘面前吵嚷,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燕芳菲被捂住了嘴,无法出声,涕泗横流,只拼命地抬头看李得福,希冀对方能替她求情。
李得福毕恭毕敬地对太后道:“这燕氏女无视规制,擅自使用宫中嫔妃的首饰,冒犯了太后娘娘,确实可恨,按例该罚其杖责,逐出宫去,只是这另外二位秀女,依奴才拙见,她们虽有知情不报之过,却也无伤大雅。”
淑妃轻笑:“无伤大雅,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好生轻巧啊,倒显得太后娘娘刻薄了似的。”
“奴才不敢,”李得福立即跪了下去,好声好气道:“其实奴才是为了太后娘娘着想,今日是宫中大选,皇上与大臣们还在议事,太后娘娘本是仁慈心肠,为了替皇上选秀之事,一连着数月,劳心劳力,孜孜不怠,今日却出了这种岔子,若是阵仗太大,不慎惊动了前朝,反而不美了。”
听了这话,太后的脸色缓和了些许,道:“你倒是个心思周全的,也罢,这两人就算了。”
这是高抬贵手放她们一马了,燕惜蝶大松了一口气,如同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似的,她脸色煞白,瘫在地上,额上冷汗淋漓,满面泪痕,将那厚厚的脂粉冲出一道道印子,看着滑稽又狼狈。
经了这一遭,燕惜蝶根本不敢想什么进宫不进宫,妃子不妃子了,她现在只想回家,全须全尾地回到燕府去。
而与之相反的则是燕摇春,她的情绪一直十分稳定,就仿佛发生的这些事情与她全然无关似的,真正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就连李得福心里都有些佩服了,不愧是皇上看中的人,瞧瞧人家这份定力和涵养。
他不知道的是,燕摇春之所以如此淡定,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上头有人。
如果真落选了,说不定那人比她更着急,而且吧,照现在的局面来看,太后不满意她,这问题她也没法解决,既然如此,那就不解决了。
太后道:“给她们赐花,撂牌子吧。”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宫人的通报声,天子到了。
15. 第 15 章
第十五章
楚彧踏进殿内的时候,太后十分惊讶,道:“皇帝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淑妃连忙站起身,面上带了笑意,向楚彧盈盈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楚彧摆了摆手,对太后道:“朕想起今日有选秀,便过来看看,母后为了朕的事情,不辞辛劳,朕心中实在惭愧。”
太后笑了,道:“你有这份心就好,哀家现在还能动弹,能做多少是多少,皇上既然来了,就一起相看相看吧。”
说着,便吩咐宫人:“把她们都带下去,继续唱名。”
“且慢,”楚彧的目光落在燕摇春身上,慢慢地道:“朕看着这个挺好的,母后为何没留牌子?”
淑妃看了太后一眼,解释道:“皇上有所不知,这燕氏女擅自使用了宫妃的首饰,且不说东西来路不明,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员之女,竟敢做出这种事,实在是胆大包天。”
“原来如此,”楚彧打量着燕摇春,道:“可朕看她这一身素净得很,并没有什么首饰。”
李得福连忙提醒道:“皇上,逾制的并非燕五姑娘,而是她旁边的那个。”
淑妃立即道:“纵然不是她,她们三人也是嫡亲姐妹,想来——”
“好了,”太后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笑着转向楚彧,道:“皇上难得遇到一个可心的人,既然看中了她,也是她的福气,便留下吧。”
一旁的宫人听见了,立即扬声道:“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燕守仁之女,燕摇春,留牌子,入选!”
这一声喊出来,底下几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燕惜蝶犹在愣怔,燕芳菲则是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开了钳制她的宫人,哭着嚷道:“皇上!皇上救命啊!太后要杀我——”
淑妃登时横眉冷眼,瞪着那几个宫人,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吗?放任她在御前胡言乱语,快拖出去!”
燕芳菲满腔不甘,她期待了这么久,从那道圣旨抵达燕府起,她就开始做入宫当妃子娘娘的梦,憧憬着以后的风光和荣华富贵,可没想到最后却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她没当上妃子,却叫燕摇春那个小贱人抢走了!
这么多年以来,在燕芳菲眼中,燕摇春不过是一条摇尾乞食的狗,她想踢就踢,想打就打,燕摇春从来不敢反抗,而现在这条狗,竟然能爬到她头上去,抢了原本属于她的东西,凭什么?她怎么肯甘心?!
燕芳菲一时间又恨又妒,如烈火中烧,看着燕摇春那张平静的脸,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恶毒的念头,她得不到的,这小贱人也休想得到!
“皇上,燕摇春她不能入宫当妃子!她已经与人有婚约,过不久就要嫁人了!”
这话一出,大殿霎时陷入了寂静中,众人的表情各异,太后的神色惊讶,李得福面露无奈,淑妃先是意外,尔后轻笑起来,语气既畅快又讽刺:“你们这一家子人,也着实是厉害得紧,胆大包天,目无法纪,一个逾制僭越,一个欺君罔上,还有一个呢?”
她说着,看向燕惜蝶,道:“难不成你也瞒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燕惜蝶没想到燕芳菲这么蠢,明明之前已经警告过她了,她竟然还敢当众说出此事,如今东窗事发,她吓得面如土色,疯狂摇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没有,我没——”
话还没说完,她就白眼一翻,整个人竟是活活吓晕过去了。
太后紧皱起眉,一双眼锐利地盯着燕摇春,沉声斥责道:“你好大的胆子,既然有婚约在身,又如何敢入宫参加选秀?”
燕摇春还没说话,反倒是楚彧轻咳一声,开口道:“无稽之谈,母后不要听信此女片面之词。”
太后面露狐疑之色,看向他,道:“难道她敢对哀家撒谎?”
楚彧淡淡道:“所有的秀女在参选之前,户部和礼部都查过其家世背景,若她真的与人有了婚约,难道还能瞒天过海不成?”
听了这话,太后将信将疑,李得福立即对宫人使了一个眼色,道:“还不快把她的嘴堵上,带下去!”
宫人们连忙捂紧燕芳菲的嘴,迅速把人拖走了,远远的,还能听见她的挣扎哭嚷之声传来。
片刻后,楚彧听见八幺八的声音适时响起:“叮——任务已完成,宿主成功开启主线剧情,请做好入宫的准备,您获得的奖励铅笔制作法,即将发放,请注意查收。”
与此同时,燕摇春藏在袖中的手心多了一张纸条,她下意识抬起头,与上方的天子对视了一眼,双方都十分默契,其中意味自不必多言。
事已至此,尘埃终于落定,燕摇春被封为八品选侍,择吉日入宫,燕惜蝶赐花落选,因为她当场昏过去了,最后是被抬着出去的,丢尽了脸面,最惨的要数燕芳菲,她直接被宫里扣下审问了。
……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燕府,去跑腿递话的宫人不知内情,只一个劲恭贺说燕府的姑娘中选了,王氏当即喜不自禁,乐得直拍大腿,燕守仁也欣慰不已,连声道好,一旁的刘氏急了,问道:“是谁入选了?二姑娘还是四姑娘?”
那宫人只是个跑腿的,他也没想到燕府竟然有两个秀女,愣了一下,才迟疑道:“这……这却不知,不过夫人放心,晚些时候会有人送圣旨来。”
王氏正欢喜上头,瞥了刘氏一眼,努了努嘴,道:“这还用问?肯定是我家芳菲。”
刘氏不甘示弱,道:“如今圣旨没到,万事都没个定数,怎知入选的不会是我们蝶儿呢?”
“行了,”燕守仁打断她们的争论,皱着眉道:“不管是谁入选了,都是燕府的姑娘,你们在这里争什么?没得叫人笑话。”
说完,他又殷勤地向那宫人道谢,塞了点银子,那人十分高兴,道:“明日宫里会派女官前来教导礼仪,请燕选侍安心等待即可。”
“是,是,多谢公公。”
等报信的宫人走了,燕守仁吐出一口气,面上露出点笑意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官路亨通、飞黄腾达的那一日了,他苦熬多年,总算是有点盼头了。
阖府上下翘首以盼,终于,在傍晚时分,有一行车马朝着燕府驶来,在大门口停下了,马车后跟随着十来名高壮男子,皆是身着莽青色直裰,上绣鹰纹样,赫然是宫中侍卫。
燕守仁连忙迎上去,领头的侍卫首领翻身下马,向他拱一拱手,道:“恭贺燕大人,卑职奉命护送贵人回府。”
燕守仁满面堆笑:“有劳诸位了,赶路辛苦,还请进来喝几杯薄酒。”
“大人客气了,”那侍卫一板一眼地道:“时候不早,卑职稍后还要回宫复命,大人的好意心领了。”
说着,又对着马车行礼,朗声道:“请贵人下车。”
燕守仁忙领着王氏、并燕府一行人拜下去,恭恭敬敬地道:“臣燕守仁携阖府家眷恭迎娘娘。”
王氏瞪了身边的丫环一眼,低声斥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把娘娘请下来啊!”
两个丫鬟醒过神来,急忙上前去打起车帘子,谁知里头先下来的人,竟然是燕惜蝶,王氏整个人都愣住了,刘氏当即哎呀一声,欣喜若狂,高高兴兴地唤道:“是蝶儿!”
她喜不自禁,眼中含泪,一迭声道:“蝶儿真的入选了,好,好,咱们蝶儿以后就是娘娘啦!”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有些不对,燕惜蝶的情绪似乎很低落,只一味低着头,整个人甚至是瑟缩的,刘氏隐约觉得不妙,忙问道:“蝶儿,你怎么了?”
“娘……”燕惜蝶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慢慢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噙着泪,颤声道:“女儿……女儿没有入选,让娘亲失望了……”
刘氏的表情登时僵住了:“怎么会——”
见她如此,一旁的王氏畅快不已,拍着大腿笑出了声,末了得意道:“有些人呐,真是叫花子睡土地庙,尽做白日梦——”
燕惜蝶走过来,在刘氏身边跪下,低声道:“入选的人是……是五妹妹。”
刘氏与王氏一同愣住,正在这时,车帘子被一只素白的纤手掀起来,紧接着,一个身着天青色罗裙的少女自车内下来,赫然是燕摇春,她看着跪了满地的人,慢吞吞地道:“哎,让你们行此大礼,这怎么好意思呢?”
燕摇春说着,便朝燕守仁的方向伸出手去,作势欲扶,燕守仁大喜,正欲顺势起身,谁知燕摇春的手忽然拐了一个弯,扶起了旁边的钱嬷嬷,道:“嬷嬷年纪大了,快快请起。”
燕守仁一条腿已经抬起来了,这会儿尴尬地僵在原地,然后又慢慢地放了回去。
16. 第 16 章
第十六章
得知入选的人竟然是燕摇春,而燕芳菲不仅闯下大祸,还得罪了太后娘娘,原本满心期待的王氏如遭雷击,两眼一翻,差点没厥过去,这个她从没放在眼中的小贱人,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宫里的娘娘。
相比起王氏的震惊,燕守仁则是要平静得多,他早就得知燕摇春今日入宫参加选秀了,眼下这局面,虽然是他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燕摇春比燕芳菲优秀得多,不论是容貌还是谈吐才情。
总而言之,不管是谁入选了,都是他燕守仁的女儿,这可是光耀门楣的大好事情。
宫中的侍卫人马已经离去,钱嬷嬷连忙上前去扶住燕摇春,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一个劲道:“真好啊,咱们姑娘可真是争气得紧。”
旁边的燕守仁也笑着道:“是是,我家春儿确实有出息了。”
说着,他看了王氏一眼,王氏正惦记着燕芳菲,忧心如焚,收到丈夫的示意,也只好硬着头皮,强作欢喜,夸道:“哎呀,这可真是鲤鱼跃龙门,咱们燕家祖坟冒青烟了,竟出了一位妃子娘娘。”
燕摇春却没看她,也没理会燕守仁,只对钱嬷嬷一人道:“嬷嬷,我饿了。”
她折腾了一整天,除了中午吃过几块糕点饱腹以外,什么都没吃,这会儿饿得手脚发软,眼冒金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压根不想应付这一帮人。
钱嬷嬷还没来得及回话,燕守仁连忙吩咐下人:“让后厨准备一些吃食,要快,千万别饿坏了娘娘。”
燕摇春和钱嬷嬷对视了一眼,其中意味自不必多言,她扶着燕摇春回了小院休息,等众人都散去了,钱嬷嬷才往地上唾了一口:“好一群势利眼,呸!”
她一边骂,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罐来,道:“知道姑娘会饿,我今日特意去买了些点心回来,您先吃了垫垫肚子。”
钱嬷嬷说着,又想起了什么,忙笑道:“瞧我这记性,该叫您娘娘了。”
燕摇春拣了一块花生酥吃,道:“没关系的,嬷嬷还如往日一样就好。”
钱嬷嬷既欣慰,又万分感动,一个劲道:“这怎么行呢?您如今大不一样了。”
“嬷嬷说这些话,是一定要同我生分了,”燕摇春放下点心,认真地看着她,道:“您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是除了外祖母以外,最最亲近的人,我把您当成亲人一样看待,希望嬷嬷也是如此。”
钱嬷嬷红了眼眶:“大姑娘……”
燕摇春捉住她布满皱纹的手,摇了摇,笑着安慰道:“嬷嬷,很快我就会有好多田庄和宅子了,到时候分一座最大的,让嬷嬷去那里住着养老,好不好?”
钱嬷嬷只以为她在说笑,揩了一下湿润的眼角,忍俊不禁道:“好,好,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婆子都听您的。”
两人说了一会话,燕摇春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嬷嬷,当年我娘过身后,是不是还留下了一些遗物?”
“是有这事,”钱嬷嬷想了想,道:“当年小姐嫁过来时,侯府的形势已大不如从前了,老侯爷花钱又是个没数的,府里还养了一堆小妾,银子流水一样出去,还往外欠了不少债……”
大概意识到自己说这些话不太好,钱嬷嬷顿住片刻,继续道:“总之,虽然侯府给的嫁妆没有多少,但是老夫人心疼小姐,掏了自己的嫁妆贴补,那时姑爷只是个穷翰林,能有多少银子?全靠小姐自己,一门心思为着府里操持,他居然还有脸养外室。”
说到这里,钱嬷嬷就来气,又骂了燕守仁一通,缓了缓情绪,才接着道:“小姐后来生了姑娘您,可惜您月份不足,打小身子就弱,她为了给您调养,请大夫看病,还当了好些嫁妆。”
燕摇春道:“全当了?”
“那倒没有,”钱嬷嬷道:“有些金首饰,原是老夫人给的,小姐一直没舍得动,说是给您留着以后当嫁妆,后来那贼妇人上门闹事,小姐突然病倒,她走得太急,府里又没个主心骨,上下全乱了套,等料理好后事,老夫人要带您回侯府,想起小姐的遗物还未处置。”
说到这里,钱嬷嬷一拍大腿:“谁知道去了库房,才发现箱柜的锁已被撬开,小姐的那些嫁妆遗物全都没了,姑爷说是遭了贼。”
燕摇春挑眉:“这么巧?我娘人刚走,府里就有了贼?”
“可不是?”钱嬷嬷没好气道:“什么遭贼?怕是家贼!我们都不信,老夫人也不信,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报了官,官府来人查了一遍,只说会派人捉拿,这事后面就不了了之了。”
这简直跟吃绝户没什么区别了,拿着老婆的嫁妆养小三,连遗产都不放过,换作是燕摇春,死了都得气得从棺材里爬起来。
她咬着花生酥,又想起今日燕芳菲那对金牡丹鸾鸟钗,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她对钱嬷嬷道:“当年我娘的那些嫁妆单子,您知道在哪里吗?”
……
而另一边,得知燕芳菲被扣留在宫中审问,王氏心急如焚,拽着燕守仁的袖子,焦灼地问道:“老爷,入选的怎么是燕摇春那小贱人,咱们芳菲可怎么办啊?”
燕守仁皱起眉,压低声音呵斥道:“你能不能别总是这般口无遮拦,什么小贱人?谁是小贱人?”
王氏忙讪讪道:“是我一时嘴快了。”
燕守仁正色,告诫她道:“春儿现在是皇上的妃子,过阵子就要入宫了,你身为嫡母,往日也就罢了,都这个节骨眼上,你还不哄着捧着点,以后咱们燕府的荣华富贵可都指着她了!”
闻言,王氏登时噤了声,又急切地追问:“那芳菲可怎么办?她怎么就得罪太后娘娘了呢?”
“还不是你教的好女儿!”燕守仁的气顿时不打一处来,他已经从燕惜蝶处得知了事情原委,斥骂王氏:“她的胆子也太大了,我来问你,芳菲的那一对什么金簪子,是你给她的?”
说起这个,王氏立即就心虚了,目光游移,却还兀自嘴硬:“我哪知道她怎么得来的……”
燕守仁紧盯着她,沉着脸道:“你不要想着糊弄我,你我心里都清楚,那东西是哪里来的。”
王氏的表情很难看,燕守仁恼火地骂道:“你这蠢妇,那些东西都是……”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都是侯府里的,你怎么还敢让芳菲戴出去招摇过市?你是嫌命不够长吗?”
王氏连忙辩解道:“是芳菲自己非要抢那对簪子的,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哪里知道那金簪子是这么要命的东西?”
“你不知道!”燕守仁更气了,恨声骂她:“你既然不知道,就安安分分待在这宅子里,别成天出去丢人现眼!”
“我丢人现眼?”王氏气得七窍生烟,再也忍不下去了,破口大骂道:“你说话可要摸着良心!当初在村子里的时候,你穷得连条裤子都穿不上,要不是我爹出钱供你读书,你还想考进士做大官儿?还想有今天的风光?做你娘的白日梦!”
燕守仁黑了脸,语气生硬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要说多少遍?难道我这些年亏待了你吗?”
“我呸!”王氏往他面上唾了一口,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起来,两人正争执不休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婢女的声音:“老爷,五姑娘来了,说要见您。”
两人止了争吵,燕守仁整了整衣袖,看了王氏一眼,道:“懒得与你这愚妇计较。”
说罢便去了前院,钱嬷嬷正与燕摇春说话,见了他来,立即止了话头,燕守仁没在意她,他如今见着燕摇春很是高兴,和颜悦色地道:“这么晚了,春儿来找为父,是有什么事吗?”
燕摇春被他这一声叫得鸡皮疙瘩四起,好歹是忍下去了,道:“是出了点事,我心中忐忑,怕给府里招来大祸。”
闻言,燕守仁吃了一惊,连忙问:“出了什么事情?”
燕摇春答道:“是这样的,皇上赏了我一些东西,回府后就找不见了,我疑心是被府里的下人所窃。”
她说着,将一张单子送到燕守仁面前,道:“就是这单子上的东西,请父亲过目。”
燕守仁接过来一看,脸色陡然剧变,霍地抬头看向燕摇春:“这是——”
燕摇春微微一笑,道:“这些东西,父亲觉得眼熟吗?有没有……在哪里见过?”
17. 第 17 章
第十七章
燕守仁哪里会不认得?那单子上写的,正是江氏当年带过来的嫁妆,每一件都清晰明了,就连燕芳菲拿走的那对金牡丹鸾鸟钗也在其中。
正在燕守仁惊疑思忖之际,却听燕摇春道:“怎么样?父亲可见过吗?”
燕守仁回过神来,这打死他也不能承认自己见过啊,遂勉强挤出一个笑,干巴巴道:“这、这我哪里见过……”
燕摇春听了,便蹙起眉,苦恼道:“既然如此,我只能去报官了啊,这可是御赐之物,若是丢了,那是要砍脑袋的事情。”
燕守仁连忙拉住她,一迭声道:“慢着慢着,可不能报官啊。”
少女回头看向他,满面疑惑:“为什么?”
燕守仁心里暗骂不已,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凝重之色,苦口婆心地道:“你若是报了官,到时候人人都知道你丢了御赐之物,那岂不是要被皇上怪罪?”
闻言,燕摇春叹了一口气,道:“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些东西是在府里丢的,若是皇上降罪,大不了我们一起杀头。”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很坚定,慷慨道:“父亲放心,女儿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之徒,到时候必定和燕府共存亡,要死大家一起死。”
燕守仁脸都绿了,他明知道这份单子是假的,燕摇春不过是在作戏罢了,可一旦她要是真去报了官,说御赐之物被偷了,那官府必定会万分重视,哪怕把燕府的地皮挖去三寸,也要把东西找出来,若是没找到,燕府就会被降罪,死路一条,若是真的找到了,那就更不得了了……
燕守仁想起那些嫁妆还在王氏手里,当即想回去给她一巴掌,那蠢妇误他!当初他就不该让她留在京中,如今倒害他落入了两难之境。
燕守仁脸色铁青,他没料到时隔多年,燕摇春竟会突然发难,这若是放在以前,燕守仁有一百种手段对付她,可今时不同往日,燕摇春已经是宫里的妃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好拿捏了,非但如此,他往后还要指望她在宫中受宠,好使自己官路亨通,青云直上。
父女俩对视着,空气渐渐变得静默紧绷,隐约有暗流涌动,片刻后,燕摇春率先开口:“看来父亲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嬷嬷,咱们现在就去——”
“我确实见过这些东西,”燕守仁打断她,将那张单子攥紧了,面沉似水,勉强用平稳的声音继续道:“你若是想要拿回去,我便帮你去寻一寻,用不着惊动官府。”
听了这话,燕摇春笑了,道:“那就有劳父亲了。”
她说完,便带着钱嬷嬷走了,连个招呼也没打,把燕守仁气得脸色铁青,心口起伏。
“大姑娘,他真的能把那些嫁妆拿出来?”钱嬷嬷有些不敢置信,道:“我还以为他会借口推诿呢。”
燕摇春一边辨认脚下的路,一边道:“他不敢推诿,一旦惊动官府,那情形可就和当年不一样了,官府不敢草草了事,一定会追查到底的。”
钱嬷嬷压低声音道:“可……可那些东西不是皇上御赐的啊。”
“嬷嬷,”燕摇春忍不住莞尔,也学着她一般,以手掩口压低声音道:“谁都知道,那不是皇上赐的,可那又如何呢?我现在想要,他不敢不给啊。”
毕竟燕守仁还指望以后的荣华富贵呢。
……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王氏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把一双眼瞪得像铜铃似的,不敢置信地道:“你要我把黄金给那小贱人?!”
“不可能!”王氏气冲冲地挥手,道:“绝对不可能!做她娘的春秋大梦去吧!那小贱人可真敢开口啊,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要金子,我呸!”
燕守仁面沉似水,道:“你不拿给她,明天官府的人就要上门了!”
“让官府来抓我啊!”王氏气势嚣张地道:“我看谁敢抓!好哇这白眼狼,竟然把主意打到老娘身上来了,老娘要是服个软,就把姓倒过来!”
这一副凶蛮之态,已在燕守仁预料之中,多年夫妻,他如何能不知道王氏的本性?那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根本说不通道理。
燕守仁的心情原本就不佳,再看王氏那撒泼样儿,更是厌烦不已,恨不得把她掐死算了,但是燕摇春那里总要有个交代,燕守仁算是想明白了,她今日演这一出,无非是想要回她娘的遗物,那就给她,只是一点黄金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来日方长。
燕守仁心中有了主意,见王氏还在那里骂骂咧咧,便道:“你不想要芳菲回来了?”
王氏的骂声登时戛然而止,燕守仁继续道:“芳菲如今在皇宫里,不知生死,眼下谁能进宫将她救出来?我还是你?”
王氏沉默了,又不死心地道:“难道你就没什么法子?”
“我能有什么法子?”燕守仁没好气道:“那是后宫,自古以来,哪有臣子进得去后宫的?我区区一个六品主事,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闻言,王氏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无措,再没有了方才的嚣张气焰,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她愣愣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犹豫道:“那、我把那些东西给……给娘娘,她就能帮我救出芳菲了?”
见她如此,燕守仁心中有了底,满口哄道:“我去说说情,劝一劝她,春儿应该会答应的。”
……
当天夜里,燕摇春便拿到了江氏的遗物,一个锦缎包袱,里头放着好些金银首饰,有镶玉的,有嵌玛瑙的,簪子华钗,银钏金镯,琳琅满目,每一样都精致非常。
时隔多年,这些首饰依然在烛光下散发出金灿灿的光,华贵美丽,然而佳人已月坠花折,瘗玉埋香了。
钱嬷嬷抚摸着那些金首饰,一个劲感叹道:“好,真好啊,还是姑娘聪明,想到了这样的法子……老婆子以后下去了,也终于能跟小姐有个交代了……”
话到此处,声音已是哽噎,燕摇春揽着她的肩,安抚了几句,才伸手将那包袱重新包好,钱嬷嬷以为她要收起来,忙揩了泪,道:“我明日去买几把好锁,姑娘您给它锁上,藏起来。”
谁知燕摇春听了,却微微挑眉,道:“藏什么?嬷嬷,这可是赃物啊。”
钱嬷嬷一头雾水:“赃、赃物?”
燕摇春抖了抖那沉甸甸的包袱,里头金饰碰撞,发出清脆好听的声响,她悠悠道:“当年我娘得病去世时,府里遭了贼人,偷走了她的遗物,当时报了官,这些在官府里可都是记录在案的,还是一桩未结的悬案呢。”
她笑了笑,眉眼微弯,眸子清透狡黠,道:“试问这送上门的功绩,哪个官老爷不想要呢?”
18. 第 18 章
第十八章
钱嬷嬷带着那包袱从燕府小门出去,连夜叫了马车离开,前往文信侯府,此时文信侯夫妇还未睡下,钱嬷嬷将燕摇春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了,文信侯夫妇对视一眼,皆从彼此面上看到了惊色。
文信侯道:“母亲已经就寝了,等明日一早我再禀告她。”
侯夫人比他着急,道:“还是先知会母亲一声比较好,万一生了什么变故呢?”
文信侯想想也是,两人便带着钱嬷嬷去了主院,禀明事由,老夫人才刚刚睡下,听说了此事,又惊又怒,气得手都打哆嗦了,当场从床上爬起来,喊道:“去报官,现在就去报官!”
文信侯连忙扶住她,劝道:“眼下快要宵禁了,明早再去报官也不迟。”
“怎么不迟?”老夫人反问他,颤着声音道:“你爹是个老瞎子,你也是个小瞎子,你妹妹遇人不淑,白白苦了那么多年,是太迟了,太迟了!”
说罢便扶着床嚎啕痛哭起来,文信侯见状,立即安抚母亲,侯夫人一迭声招呼下人去套车马,老夫人坚持要亲自去官府报案,只道:“姣姣是个聪明孩子,她身为女儿,不能状告父母,把这样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了侯府,我就一定要帮她办好。”
文信侯夫妇见劝不住她,便也亲自陪同她一道去了官府,向府尹说明案情。
说来也是巧,那府尹是个新上任的官儿,正一心想要折腾点政绩出来,好在年底的考课上添一笔,待听说这是一桩十几年前未结的悬案,府尹大喜过望,连夜点了差役,风风火火赶去燕府捉人。
……
却说燕守仁和王氏吵了一晚上,又被亲生女儿摆了一道,满心不快,索性去了小妾刘氏那里,刘氏温柔小意,仔细宽慰了他半天,燕守仁心里那口气才顺了些许,搂着小妾,又骂王氏:“这泼妇,早晚有一天我要休了她!”
刘氏心中窃喜,嘴上却还温柔劝道:“老爷何必与她置气?倒气坏了自个的身子。”
燕守仁想起一事,问她:“蝶儿怎么样了?”
说起燕惜蝶,刘氏方才那点喜意便消失一空,化作了愁绪,道:“她大概是受了大惊吓,自回府后,就不怎么说话,也不爱理人,躲在房里哭了半天了,饭都不肯吃。”
燕守仁道:“想来过几日就会好了。”
两人说了一会话,却忽然听外头吵吵嚷嚷,燕守仁怫然不悦,有下人进来,惊慌失措道:“老爷,官府来了好多衙役,说要抓人,您快去瞧瞧吧!”
燕守仁大吃一惊,连忙披衣起身去了前厅,果然看见一大拨衙差,气势汹汹,来者不善,他心里不禁打起了鼓,拱了拱手,向领头的官差道:“这位差爷,不知诸位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那官差还算客气,亮了官府的牙牌,道:“方才有人报案,说你们府里有窃贼,物证人证俱在,府台大人命我等前来捉拿疑犯。”
燕守仁一头雾水,道:“什么窃贼?我燕府怎么可能有窃——”
还未说完,他陡然想起了什么,话头戛然而止,一股寒意袭上心头,手足冰凉,燕守仁下意识瞪大双目,既惊且怒:“她竟敢告我?她竟然真的敢告我?”
“这孽障!”燕守仁满腔怒火,更多的是不敢置信,他本以为燕摇春不过是想讨回她母亲的遗物罢了,没想到居然敢做到如此地步,从古至今,哪有儿女状告父母的?况且大昭有律,凡子孙告祖父母、父母,需杖一百、徒三年,燕摇春不要命了么?
那官差催促道:“时辰不早了,燕大人,请吧。”
去了这一趟,能不能回来就不一定了,燕守仁哪里肯?他连忙辩解道:“那些嫁妆不是我拿的,与我何干?!”
正在这时,王氏也闻风赶来了,见满屋子都是衙差,当即大骂起来:“你们想做什么?这么多人是想要杀人吗?”
王氏待要如往常一般,使出撒泼绝技,谁料燕守仁忽然指着她,对那官差道:“她才是疑犯,你们要抓也该抓她。”
官差却道:“行了,文信侯府告的是你们夫妻两个,谁也跑不了。”
说罢他便抬手一挥,下令道:“一并带走!”
……
逢此突变,燕府里人心惶惶,上下全乱了套,仆人们议论纷纷,唯有燕摇春不受影响,非但如此,她还美美地睡了一觉。
次日一早,因为钱嬷嬷还未回来,没人催促燕摇春早起,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对着镜子折腾半天,也没梳好头发,最后只能爱谁谁,拿发带随便一绑,出去觅食了。
后厨的下人正凑在一堆议论着什么,见了燕摇春来,连忙闭了嘴,垂下头,燕摇春停下脚步,看向她们,就在众人都心惊胆战的时候,她慢吞吞地问道:“厨房有吃的吗?”
几个下人都愣住了,还是厨娘最先反应过来,连忙陪着笑道:“有有有,灶上还有馒头和葱油饼,我去给您热一热。”
“谢谢,”燕摇春想了想,又道:“麻烦你在葱油饼里打个鸡蛋,裹点儿酱,若是有火腿和黄瓜丝,就再好不过了。”
厨娘满口应下,不多时,燕摇春就捧着热乎乎的肉夹馍和煎饼果子走了,看着少女悠闲从容的背影,后厨的人面面相觑,一个小声道:“你们说……她知道老爷和夫人被抓的事情吗?”
“不、不知道吧?”
“是啊,要是知道亲爹被抓,她哪里还吃得下葱油饼啊?”
燕摇春不仅吃得下,她还一气儿吃了俩,等干完煎饼果子和肉夹馍,她又有点撑了,绕着院子溜达两圈,却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就被推开了,钱嬷嬷兴冲冲地进来,一迭声叫道:“大姑娘,大姑娘!”
见她满面喜气洋洋,燕摇春心里就有了底,道:“官司赢啦?”
“赢了!赢了!”钱嬷嬷精神抖擞,因为太过激动,几乎不能成语,憋得眼圈都红了。
燕摇春连忙给她抚背拍肩:“嬷嬷慢慢说,不要急。”
钱嬷嬷一把握住她的手,颤声道:“不止赢了,还、还把燕守仁……杀千刀的燕守仁他要坐大牢了!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老人有些语无伦次,好一会儿,燕摇春才终于听明白来龙去脉,原来,昨夜燕守仁和王氏被官差带走了,那府尹也是个厉害人物,连夜升堂,先单独审了王氏,王氏死活不承认自己偷了江氏的遗物,说什么也不知道,甚至还在公堂上打滚撒泼,挨了几板子才老实下来。
府尹后来又审了燕守仁,当着侯府人的面,尤其是钱嬷嬷还在场,指认那一包袱金首饰是他拿出来的,铁证如山,燕守仁否认不得,便说是王氏偷的,与他无关。
谁料他才刚刚说完,后堂就传来王氏的怒吼叫骂,大骂燕守仁不是人,畜生不如,污言秽语之词,听得府尹大皱眉头,惊堂木都快拍烂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俩人在公堂上狠撕了一通,因燕守仁有人证,他确实没有偷江氏的遗物,更何况,江氏是他的妻子,遗物本就是燕府的财产,纵然燕守仁拿了,也算不上偷。
但若是王氏拿了,事情的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因为她那时与燕守仁是和离的状态,她拿江氏的遗物,便是偷窃之罪。
按照大昭律法,入户偷窃,赃物满五贯钱便需处死。
而王氏偷了岂止五贯钱?那一包袱金首饰,她有七八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听了府尹的判词,王氏已然吓瘫在地,绝望之际,她忽然想起来一事,大叫道,她和燕守仁没有和离!那张和离书是假的,她和燕守仁才是真正的夫妻,江氏不过是妾罢了,她拿江氏的东西,怎么能算是偷窃呢?
这话犹如石破天惊,燕守仁的脸当时就青了,连连呵斥王氏闭嘴,然而已经晚了,那府尹一见还有隐情,赶紧从公案后走出来,细细追问。
王氏以为保命有望,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原来当年燕守仁娶了江氏后,怕日后生出事端,便找个机会回了老家,与王氏说明此事,想要写一份和离书,还许诺两年后便休妻,将她接去京城享福。
王氏虽是乡下妇人,却也没那么蠢,任由燕守仁吹得天花乱坠,她死活不答应,无奈之下,燕守仁只能写了一份假和离书,但上面的字是他伪签的,手指印也是假的,且和离书需要官府盖章,就连那印章都是伪造的,是燕守仁雕的萝卜章。
如此一来,燕守仁就犯了两条罪名,一是停妻另娶,二是伪造官印,两者皆是大罪。
根据律例,若有妻另娶者,杖八十,后娶之妻归宗,强行离异,回归宗族,而伪造官印就更严重了,若查明属实,即刻处死。
燕摇春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不只是她,文信侯府、燕守仁,甚至那位知府也没想到,一桩十几年前的偷窃案,竟然会如此之精彩。
19. 第 19 章
第十九章
这案子的案情清晰,犯人又互相指证,人证物证齐全,简直是送上门的功绩,那府尹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案子判了,燕守仁和王氏都被收押入狱,等候处置。
燕府树倒猢狲散,人心惶惶,燕芳菲还被扣在宫中,没有音信,燕博文两兄弟平日里废物惯了,这会儿也挑不起大梁来,燕府能主事的,竟只剩下了一个小妾刘氏。
屋漏偏逢连夜雨,之前与燕府定亲的张家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消息,找上门来讨要说法,燕府收了他们的聘礼,要么原数退了,要么把女儿嫁过去,否则就去官府报案。
聘礼是王氏收下的,且已经用去大部分了,刘氏哪里退得了?若是要嫁女儿,那就更不可能了,燕芳菲不在府中,燕摇春即将入宫,燕府就只剩下一个燕惜蝶,刘氏自是不愿意把女儿嫁过去,想着把一部分家产卖了,凑齐聘礼退给张家,但燕博文却不肯了,大骂刘氏不要脸,燕博武见母亲受欺负,便动了手,兄弟俩打作一团,燕府乱成了一锅粥。
那边张家人迟迟没得到回复,也不含糊,当即去报了官,谁料府尹听了陈情,捋着胡须道,燕府只有两个女儿,一个叫燕芳菲,一个叫燕惜蝶,何来燕摇春此人?便判燕府退还聘礼,若是不退,就要按照婚约,把女儿嫁入张家。
话分两头,燕府的这一切乌糟事和燕摇春没什么关系了,因为燕守仁停妻另娶,按照律例,这一段婚姻不作数,强行离异,后娶之妻归宗,所以哪怕江氏已亡故,也可以认祖归宗。
老夫人趁此机会,向府尹痛陈冤屈,说燕守仁如何磋磨江氏,对江氏所生的女儿如何不好,甚至为了钱财,丧心病狂地要将女儿卖掉,总之是要多夸张,有多夸张。
老夫人哭得昏厥数次,连府尹也被感动得虎目含泪,眼圈泛红,当即判江氏之女可以跟着母亲回到本家,从此往后,燕摇春便与燕府再没了关系。
……
文信侯府的祠堂里,青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烧过的气味,燕摇春拈着线香,凝视着江氏的牌位,心里默道,既然自己都能穿越,想来确实有魂魄之说,若有下辈子,还是投胎到现代吧,虽然那里也不太好,但终归比这封建社会要强一些,最好你们母女能够团聚,再续亲缘。
碎碎念完,燕摇春对着牌位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离开了祠堂,没走多远,便有下人前来,道是老夫人和侯夫人请她过去一趟花厅。
老太太这两日心情极好,精神奕奕,见了燕摇春,连忙让她过去坐,祖孙俩说起话来,道:“好孩子,你往后入了皇宫,万事都要靠自己了,纵然是外祖母想关照,也关照不到了……”
说及此处,老人又红了眼眶,燕摇春连忙安慰她,侯夫人见气氛伤感,便着意岔开话题,道:“姣姣啊,按照规矩,你入宫时,能带两个人去伺候着,钱嬷嬷虽好,就是年纪大了,难免照顾得不周到,所以舅母寻思着,为你准备了两个丫头。”
她说着,便轻轻抚掌,立即有两个身着碧衫的少女进来,向燕摇春俯身行礼,其中一个略高,身材匀称,生得长眉细眼,姿态恭敬,侯夫人道:“这个叫知秋,性格很是稳重,做事也老成。”
另一个则矮了些,生了一张讨喜的圆脸,看着很是机灵,不等侯夫人介绍,便主动向燕摇春福了福身,脆生生道:“奴婢盼春,见过娘娘,能在娘娘身边伺候,是盼春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侯夫人笑道:“这丫头倒是嘴甜,她们两个都是侯府的家生子,最是伶俐能干,尤其是盼春,她娘从前也是服侍过你母亲的。”
燕摇春点头:“都听舅母的安排。”
一旁的老夫人也很满意,道:“我看着还行,只是这个丫头的名字该换一个。”
侯夫人便向燕摇春,道:“姣姣来起个名吧?”
燕摇春不解:“这个名儿挺好的,为什么要改?”
老夫人嗔道:“她一个丫鬟,哪能和主子用同一个字呢?不好,你还是给改一个吧。”
燕摇春轻轻啊了一声,倏地明白过来,她骨子里作为一个现代人,不认为自己能给别人取名,却也不想违抗老夫人,于是对盼春道:“你自己想改个什么名字?”
盼春磕了一个头,很机灵地道:“奴婢都听主子的。”
燕摇春不由犯了难,老夫人笑着开口道:“你要是拿不定主意,依我看,叫盼桃就很不错。”
一锤定音,盼春便改名叫做盼桃,和知秋一块儿服侍燕摇春,日后也将随着她一同入宫。
等燕摇春去休息了,老夫人才面露愁色,对侯夫人道:“姣姣的性子太过良善,和她母亲一样,她方才还照顾着那丫鬟的心思,不愿意让她改名,我都看出来了,一想到她要入宫,我这心里实在放不下啊!”
侯夫人忙安慰她:“事已至此,母亲也别太忧心,我再去敲打敲打那两个丫鬟,叫她们事事留心些。”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只能如此了。”
她顿了顿,忽然道:“你让怀瑾那孩子也回府里吧,成日里在外头住着,到底不比家里来得妥帖舒心,我都这把年纪了,不求别的,只盼着儿孙承欢膝下,多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这话看似不经意,侯夫人却心里一紧,讪讪应道:“是,母亲说得是,我立刻就派人叫他回来。”
当初得知燕摇春的亲事之时,老夫人那般着急心痛,哪怕气得晕过去了,也没有向她开口提过一个字,却原来是什么都看在眼里,侯夫人一时间既羞且惭,只觉得面上如火烧也似。
到了下午,宫里派了人来传达旨意,让燕摇春五日后入宫,并遣了一位嬷嬷前来教导她规矩礼仪。
来传旨的人是李得福,人精一个,从袖子里取出一沓文书,道:“皇上还有手谕,请燕选侍过目。”
燕摇春接过来,打开一看,全是田庄地契,还有一张字据,上面虽然都是繁体字,但连蒙带猜,燕摇春还是能看出来,写的正是她当初与楚彧约定好的事情,譬如燕摇春入宫后的待遇,又譬如她完成任务后可以离开等等……
三张豪宅地契,让燕摇春对楚彧的好感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这就是她命定的老板啊!
燕摇春将文书收起来,握住李得福的手用力摇了摇,万分真诚地道:“李总管,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李得福受宠若惊,连连道:“燕选侍可是折煞奴才了,该请您多指教才是呢。”
燕摇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这是上次的任务奖励,她才拿了好处,这会儿当然要投桃报李,笑吟吟地道:“还请总管把这个带给皇上。”
若是换成别人这么请求,李得福都懒得搭理对方,但是面前这位可不一样了,他立即应道:“这好说,这好说,奴才一定带到。”
……
御书房。
楚彧正在批奏折,听秦灿禀事:“臣去见过顺天府尹了,燕选侍如今已脱离燕家,归宗文信侯府,张家的婚事与她再无干系了,往后也不会有人提起。”
楚彧点点头,视线仍然停留在奏折上,只道了一个字:“好。”
秦灿忍不住道:“皇上,说起来,文信侯状告燕守仁,扯出陈年旧案,致使燕家夫妇入狱,此事与燕选侍有关么?”
闻言,楚彧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奇怪,有点你在说什么废话的意思,他道:“若不是燕摇春提供关键的证物,文信侯如何赢得了官司?”
他说着,将批好的折子合上,放到一旁,见秦灿面露异色,便道:“你是觉得燕摇春做得不对?”
“不敢,”秦灿踌躇道:“只是……我朝奉行孝道,都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再怎么样,燕守仁也是她的亲生父亲,燕选侍此举会不会招致他人诟病?”
楚彧拿着笔蘸了朱墨,道:“前人所奉行,不见得全是对的,法理也绝不可为孝道所挟持。”
“何况有朕在,谁敢诟病?”
他的语气淡得近乎没有情绪,柔软的笔尖在纸上落下浓重的一道朱色,锐利如刀锋。
秦灿不敢多言,垂首退了出去,正在这时,楚彧忽然听到了八幺八的声音:“江怀瑾好感度+10,该目标好感度已达到100,宿主可选择与对方结为伴侣,注意,如确定选择该目标为伴侣,将达成金玉良缘结局。”
楚彧:?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道:“难道我不是唯一的攻略目标?”
八幺八:“当然不是,我们的宗旨是以宿主为中心,尊重宿主的任何意愿,并全力帮助她达成目标,每一个优质的可攻略对象,都拥有不同的结局。”
“至于你,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楚彧:……
20. 第 20 章
第二十章
日子一晃眼就过去了,入宫前夕,燕摇春去向老夫人辞行,祖孙俩说了一阵体己话,老夫人将一个锦缎包袱交给她,道:“这些都是你娘的东西,你拿着,在宫里若是缺什么穿的用的,便递个信出来,我让你舅母给你准备。”
那锦缎包袱眼熟得很,拿起来沉甸甸的,燕摇春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是她不愿意收,这原本就是老夫人的嫁妆,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老夫人劝道:“我一个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人,拿这个做什么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这是你娘给你准备的嫁妆,如今你入宫,也算是嫁入皇家,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再三相劝,燕摇春只好收下来,她拿出来一叠文书,道:“这里有一些铺子田庄,我在宫中多有不便,还请祖母能帮忙打理一二。”
老夫人大致看了看,全部都是地契房契,不禁吃惊道:“你小小年纪,如何攒下了这般丰厚的产业?”
燕摇春自是不能说实话,只含糊道:“都是皇上赏的。”
闻言,老夫人轻吸了一口气,喃喃道:“皇上如此优待你,也是一桩好事。”
燕摇春笑了笑,指着一张地契,道:“这座宅子,就让钱嬷嬷住吧,承蒙她这些年来尽心尽力的照顾,如今她上了年纪,该颐养天年了,至于那些田庄铺子,便劳烦祖母了,您若是有需要的,也尽可以拿去用。”
老夫人欣慰动容,道:“你有心了,好孩子,只要我这把老骨头一日还在,就一定替你看好这些东西,绝不会落入旁人之手。”
次日,天刚蒙蒙亮,宫里派了车马前来接燕摇春入宫,她被迫起了个大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知秋和盼桃替她好一番梳洗打扮,折腾了半晌,燕摇春才总算醒了神,前往花厅拜别长辈。
老夫人眼泪汪汪,满面不舍,拉着燕摇春的手不肯放,侯夫人亦是十分伤感,文信侯轻咳一声,嘱咐了几句,让燕摇春照顾好自己云云,最后提醒老夫人道:“时辰不早了,姣姣该动身了。”
燕摇春便向他们行揖礼,正式拜别后,知秋盼桃扶着她上了马车,赶车的人一声轻喝,马车便徐徐行驶起来,往皇宫的方向而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侯夫人送老夫人回了院子,一出门就看见墙下站着个人,吓了一跳,那人忙道:“母亲,是我。”
他走出来,一袭云峰白菖蒲暗纹瑞锦长衫,模样俊朗斯文,赫然是江怀瑾,侯夫人嗔怪道:“你这孩子,杵在这里做什么?”
江怀瑾没答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姣姣她……走了?”
“方才不见你出来送她,现在倒问起来了,”侯夫人看他一眼,知子莫若母,到底是亲儿子,她有些不落忍,叹了一口气,劝道:“不要多想了,如今姣姣已入了宫,有她自己的路走,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回去好好温书,准备明年的春闱。”
“母亲,”江怀瑾忽然抬起头,道:“我不参加春闱了。”
侯夫人愣住:“你说什么?”
江怀瑾看着她,道:“年底大哥就会回京师了,往后侯府有他继承,母亲,我想去军中。”
侯夫人看着儿子,恍惚想起前不久,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说,他想娶姣姣为妻。
与那时相比,青年的眼神中多了坚定,同样是请求,只是这一次,他似乎已不再寻求母亲的首肯了。
……
一行马车驶过御街,在朝安门前停住,盼桃扶着燕摇春下了车,一个小内侍立即上前来行礼,陪着笑道:“燕选侍一路辛苦了,奴才奉命引您去玉华宫。”
燕摇春礼貌颔首:“有劳。”
“选侍客气了,奴才分内之事,请往这边走。”
一行人跟着那小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走了足有两刻钟之久,才终于抵达一座宫殿,进门是一道石屏,左右各种了一株紫玉兰树,绕过石屏往左,便是一间配殿,上有一匾额,写着雪月斋三个字。
燕摇春仰头看那七八米高的朱色宫墙,确实气派,包吃包住,年薪二百万,还不用出差,除了没有五险一金以外,再没别的缺点了。
配殿门口早有几个宫人等候了,一见到燕摇春,便连忙迎上来行礼,引路的内侍解释道:“这几个都是伺候您日常起居,若有哪里做得不好,选侍只管训斥,或是报到司宫台,另换懂事的来。”
燕摇春道了谢,又让知秋给那内侍塞了些钱,他登时喜笑颜开,高高兴兴地走了。
那几个宫人看着年纪都不大,分别是两个宫女和两个小内侍,跪在燕摇春面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燕摇春便缓和了语气,让他们都起来,问那个最瘦弱的宫女:“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那小宫女见她和颜悦色的,放松了些许,小声答道:“回主子的话,奴婢玉兰,今年十三岁。”
燕摇春又问了其他几个,另一名宫女比她稍大些,也只有十四,名叫玉珠,两个小内侍都是十五不到,一个叫小北,一个叫吉祥。
燕摇春心里忍不住感慨一句:雇佣童工犯法啊。
……
慈宁宫。
殿内熏着淡香,紫檀八仙柜上放了一盆姚黄牡丹,此时开得正好,太后正倚在榻边,听女官禀事,恰在这时,一宫人入内来,恭敬道:“淑妃娘娘求见。”
太后听了,道:“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淑妃便入了殿,她今日穿了一袭绯红流彩暗花云锦宫装,体态纤秾合度,梳了朝天髻,鬓间斜插着一枝金凤朝阳挂珠钗,华贵娇美。
淑妃笑吟吟地行礼:“给姑母请安,姑母万福。”
太后让她坐了,才道:“你来得正好,如今皇后抱恙,宫里又添了许多新人,哀家年纪也大了,难免有些力不从心,往后宫中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你来打理才行。”
听了这话,淑妃美眸顿时一亮,既惊又喜,连忙起身道:“臣妾一定不负姑母期望。”
太后又对那女官道:“你继续说吧。”
“是,”女官垂首,恭敬道:“今日进宫的嫔妃们都已入住,没出什么差错,只除了宁美人觉得丽景阁太暗了些,她说自己眼睛不好,想换一个住所,但庆和宫再没有空出来的配殿了,若是要换,就得换到别的宫里,奴婢不敢擅自做主,故而来禀告太后娘娘。”
太后听了,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对淑妃道:“你觉得此事要如何处置?”
淑妃不以为意,道:“不过是一个五品美人,哪里有挑挑拣拣的道理?若是人人效仿,后宫岂不是要乱了套?臣妾以为,不必理会她。”
太后不置可否,又问那女官:“修缮好的宫室还有哪些空出来的?”
女官答道:“玉华宫还有一间配殿,叫倚绿轩,只是那位置更差,地儿也小,还不如丽景阁。”
太后似想起来什么,道:“哀家记得,玉华宫里住了两个人了。”
“是,燕选侍住在雪月斋,李更衣住晴芳居。”
太后沉吟道:“让燕选侍去倚绿轩吧,再把宁美人挪到雪月斋去。”
“是。”
等女官退下去了,太后才对淑妃道:“你知道哀家为什么这么做吗?”
淑妃面露不解:“臣妾愚钝,请姑母赐教。”
太后徐徐道:“宁鸣筝如今确实只是美人,但以她的家世容貌,岂会一直久居人下?这是其一,其二,现在是哀家作主,无论哀家怎么做,后宫的妃嫔们也不敢有怨怼之言,但若是往后由你来主事,手段便需和缓,自高无卑,无卑则危,自大无众,无众则孤。”
见淑妃似懂非懂,太后便说得更直白:“一个五品美人和八品选侍,你觉得得罪谁更合算?”
答案显而易见,淑妃恍然大悟,太后语气淡淡道:“柿子挑软的捏,哪怕这燕选侍心里再不乐意,她也不敢怨你,只能怨那抢了她东西的人了。”
21. 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御书房。
“……岐东在去年入秋才遭逢地动,五谷歉收,自今年开春后,又有旱事,三月至六月间只下了两场雨,湖河渐干,田中枯死者已有大半,如此下去,恐怕会酿成大灾。”
楚彧将折子合上,看向几位大臣,道:“这是岐东巡抚递来的奏章,诸位如何看?”
众臣没有说话,而是先看向最前面的左相尚直忠,尚直忠如今已年过半百,鬓发微斑,精神矍铄,他拱了一拱手,道:“岐东眼下只是小旱,虽还未到需要调粮赈灾的地步,却也不能放任不管,依老臣愚见,可以让百姓开凿水井,命当地官员筑土龙祈雨。”
户部尚书也上前一步,道:“去岁岐东地动,朝廷已拨了许多粮款,赈济灾民,今年二月,宜州洪涝,三月又有时疫流行,延及中川各地,户部先后拨出三次钱粮,今年才堪堪过半,各省税收尚未到齐,国库已然空虚,臣以为,岐东之事尚可再缓一缓。”
其余的臣子也纷纷赞同,都认为岐东的问题不大,等真到了严重的时候再说,万一过几天就下雨了呢。
楚彧将众人的议论听在耳中,将折子放下,道:“既然如此,便依左相所言,让官府派人凿井开渠。”
待臣子都退下去后,楚彧继续看奏折,忽然间,沉寂很久的系统八幺八说话了:“恭喜宿主入宫,踏出了成功的第一步,现在正式开启主线任务,请宿主努力将楚彧的好感度刷到30,该任务完成后,即可获得朱薯种苗。”
楚彧:“朱薯是什么?”
八幺八自从上次被燕摇春拆穿之后,就老实了很多,也不敢糊弄楚彧了,有问有答:“朱薯是一种耐旱、高产,且易于栽培的农作物。”
耐旱?楚彧心念一动,随后便站起来,唤道:“李得福。”
李得福立即从殿外进来,恭敬道:“皇上有何吩咐?”
楚彧问他:“燕选侍现在住在何处?”
李得福早打听好了,就等着天子这一句话,于是胸有成竹地答道:“早前司宫台递了册子来,燕选侍如今住在玉华宫的雪月斋呢。”
……
此时的雪月斋里,知秋和盼桃几个人归置了行李,又是洒扫又是整理,干得热火朝天,忙活了小半日才总算全部收拾妥当。
一晃眼就到了晌午,燕摇春的身子不太好,当初在侯府养病的时候,就有了午后小睡的习惯,到点就犯困,必须要睡上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所以当司宫台女官带着人来的时候,燕摇春才刚刚入睡,盼桃知秋等人听说又要搬地方,登时傻眼了:“不是说我们主子就住这吗?怎么又要搬了?”
那女官一板一眼道:“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雪月斋挪给宁美人住了,烦请燕选侍移步倚绿轩。”
盼桃还欲说什么,知秋却拉住她,使了一个眼色,对那女官道:“主子正在休息,我们下人不敢作主,请容我前去通禀。”
那女官还未说话,她身旁一个宫女倒是开口了:“麻烦燕选侍快着点儿,我们美人正等着呢。”
这话很是不客气,盼桃忍不了了,嘲道:“可不是要等着了?我家主子好端端的,没招谁也没惹谁,如今倒是得了便宜的人狂起来了。”
那宫女睁大眼睛:“你——”
知秋立即打断她的话,对盼桃道:“你去禀报主子一声。”
盼桃答应了,冲那宫女翻了一个白眼,转身进了里间,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卧房里安静无声,燕摇春正在熟睡,盼桃在床边蹲下,轻声唤她:“主子,主子?”
燕摇春薄薄的眼皮子微颤,盼桃继续道:“主子,醒醒……”
好一会儿,燕摇春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缝,眼珠子一动不动,呆呆地瞅着她,也不知究竟是醒了还是没醒。
盼桃有点吃不准了,小声禀道:“司宫台派人来了,说要咱们搬去倚绿轩,把雪月斋让给宁美人住……”
谁知才听完这话,燕摇春又闭上了眼,拉起被子盖到头顶,正在盼桃疑惑间,却听被子里传来烦躁而隐怒的一句嘟囔:“让她们滚……”
若是放在平时,燕摇春还是很好说话的,也不会计较这些琐事,让搬就搬呗,她哪儿都能住,但今天实在是不凑巧,那女官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在燕摇春睡觉的时候来,还打扰了她休息,这时候别说什么太后的旨意了,哪怕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挨边站。
于是盼桃又出去了,知秋和那女官一行人还在门口面面相觑,见她出来,知秋道:“主子怎么说?”
“主子……”话到嘴边,盼桃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主子还在睡,我叫不醒。”
听了这话,女官微微蹙眉,那宫女差点没跳起来,一迭声道:“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要违抗太后娘娘的旨意不成?”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听得知秋和盼桃两人大皱眉头,盼桃当即斥道:“你吵嚷什么?扰了我家主子睡觉,有你好果子吃!”
那宫女一听更来劲,恨不得再大点嗓门,把里头睡觉的人吵醒,在她看来,自己的主子进宫就封了五品美人,又有太后娘娘懿旨在,压根不用看这个八品选侍的脸色。
正在闹哄哄之际,门突然打开了,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吵什么?”
众人立即转身,却见燕摇春自里面走出来,她才刚刚从床上爬起,长发散落,穿着月白色的单衣,连外裳都没有披,她模样生得颇美,平日里总是懒洋洋地笑着,万事不上心,温温吞吞的,瞧着如春日桃花一般,暖风拂面,平易近人,然而一旦她生起气来,面上没了笑意,秀眉微蹙,那精致的五官便犹如覆了一层薄薄的霜雪,透着些冷漠疏离的意味,让人可望而不可即。
盼桃忙过去扶住她:“主子。”
知秋进了里间,不多时出来,手里拿了一件外裳,展开替燕摇春披上,做这些事时,那宫女上前行了一个礼,道:“燕选侍,是这样的,我家美人眼睛不好,雪月斋敞亮些,太后娘娘特许她搬来这里住,还请燕选侍移步别处。”
燕摇春抱起手臂,冷冷地盯着她,讥讽道:“你家主子的眼睛确实不好,不然怎么会把你放出来咬人?”
那宫女愕然:“你——”
“我什么我?”燕摇春压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谁给你脸了跑到我这来撒野?这么会吠,我们这正好还缺一个看门的,顿顿有肉,骨头管饱,我看最适合你了,事不宜迟,今天就上任吧。”
那宫女被骂懵了,张口结舌,欲要争辩,却不知从何辩起,一时间脸都绿了,哪有方才的嚣张气焰,玉兰玉珠几个都暗自忍笑,盼桃更是扑哧笑出了声。
那宫女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对那女官求助道:“姑姑,您瞧瞧,这可是太后娘娘的懿旨,燕选侍她——”
那女官也没想到燕摇春这么厉害,上来就骂人,显然不是个好惹的硬茬,但是太后交代的事情,不能不办,心里暗自叫苦,硬着头皮打圆场:“方才确实是她无理在先,请燕选侍息怒。”
“哟,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哑巴了开不了口,只会瞧热闹呢,”燕摇春冷冷瞥她,明眸如寒星,带着几分煞气,反问道:“我怒了吗?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这种小事也值得我生气?她配吗?”
女官顿时沉默,艰难斟酌道:“选侍自然是大人雅量,不与一个奴婢计较……”
燕摇春淡淡道:“我是很宽宏大量,但是不代表我能放任她在我门口拉屎。”
她看着长发飘飘,冷若冰霜,美得跟天上的仙女似的,没想到一张口竟会说出如此粗俗之语,女官顿时目瞪口呆,那宫女则是羞愤欲死,满脸涨红,一会儿乍青乍白,好似打翻了颜料铺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个清朗的男子嗓音,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石屏后有一行人走了出来,打头的青年穿着一袭深色常服,下摆以金线绣着蟠龙纹,眉眼英挺,五官俊美,赫然是当朝天子。
众人惶恐,纷纷下拜,楚彧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燕摇春身上,这才发现,她竟然是只着了单衣,外裳松松披着,纤细身段依然隐约可见,让人想起三月寒春里,初初绽放青芽的柳枝。
楚彧下意识移开视线,但见少女散着青丝,姣好的眉眼间透着冷意和不悦,如梅含霜雪,他忍不住问道:“谁惹你生气了?”
22. 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燕摇春的起床气还没有完全消散,满心郁气,哪怕是对着楚彧也没个好脸色,听他发问,冷笑道:“没谁惹我生气,平白无故的,我自己把自己气死了,今天才入宫,明天就抬出去。”
她甚至敢阴阳怪气当今天子,就连知秋和盼桃几人都替她捏了一把汗,女官听得心惊胆战,那宫女更是抖如筛糠,面白如纸,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了。
楚彧莫名挨了一记怼,倒也没生气,而是问燕摇春身边的知秋等人,道:“发生何事了?”
盼桃觑了燕摇春一眼,没敢说话,知秋行了礼,答道:“回皇上,方才主子身体有些不适,正在休憩,此人大声吵嚷,结果把主子吵醒了。”
那宫女慌了,连忙求饶道:“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奴婢也是听了太后娘娘的旨意,才来见燕选侍的,求皇上恕罪。”
闻言,楚彧看向她,皱眉道:“你是慈宁宫的人?”
“不、不是……”宫女伏着头,语带哭腔道:“奴婢是宁美人的贴身侍女,太后娘娘下了旨,说要将雪月斋挪给宁美人住,奴婢这才前来,不小心惊扰了燕选侍,奴婢知错了……”
那女官也解释了几句,楚彧总算是得知来龙去脉,道:“太后仁慈善心,才答应让宁美人换宫殿,她非但不感谢太后的恩典,反而如此咄咄逼人,误了她老人家一番拳拳苦心。”
于是便吩咐李得福,宁美人行事张扬,御下无方,罚一个月的例银,禁足三日以示惩戒。
“至于你们二人,”楚彧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宫女和女官,道:“目无尊卑,无礼至极,都按宫规处置吧。”
那两人原以为抬出太后的名头,便能侥幸逃过一劫,却没想到事与愿违,顿时瘫软在地,李得福看在眼里,都有点心生怜悯了,好端端的,你们惹这位燕选侍做什么呢?那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呀,真是茅厕里打灯笼,找死。
李得福一甩拂尘,毫不含糊地招呼几个内侍,把那两人拖下去惩处了。
这一场风波算是就此揭过,燕摇春的郁气也消散了不少,毕竟楚彧公平公正,没拉偏架,还是很不错的,便客客气气地将他请入了雪月斋。
宫人们都忙活起来,奉上新沏的热茶,楚彧接了,却见燕摇春的茶没什么热气,微微皱眉:“怎么喝冷茶?”
燕摇春一气儿喝了半杯,才道:“热茶烫嘴。”
说完,她便将茶盏放下,道:“皇上大驾光临,不知是有什么工——有什么事情吩咐?”
总不会是专程来关怀新员工的吧?
楚彧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李得福很有眼色,立即领着宫人们退了下去,片刻后,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楚彧才道:“今日之事,你确实受委屈了。”
燕摇春愣了一下,啊?她受了什么委屈?
楚彧继续道:“你初入宫,有很多事情,应该告知你一声。”
来了,这是入职须知和公司概况,燕摇春登时打起精神,洗耳恭听,想了想,又道:“稍等片刻。”
然后在楚彧疑惑的目光中,她找来纸墨笔砚,铺开宣纸,认认真真地捏着毛笔,这才冲楚彧点头:“好了,皇上请讲。”
楚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纸笔,唇角微勾,耳边忽然传来八幺八的声音,幽幽提醒:“楚彧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8,请宿主再接再厉哦。”
楚彧:……
“皇上?”
少女的声音唤得他回过神来,那双眸子正盯着自己,在天光下显得格外明澈,楚彧下意识轻咳一声,道:“大昭历来重文,朝廷与后宫各有规制,颇为严格,后宫之事一概由皇后掌管,哪怕天子也极少插手,这是祖制。”
“宫中有一位皇后,现居长安宫,是先帝当年定下的,”楚彧语气平平地道:“只是她近些年身体抱恙,不能理事,后宫一应事务都是太后在打理,还有一位淑妃,她是太后亲弟弟的女儿,很是得太后喜爱,也一直有意让她代掌凤印。”
燕摇春一手支着下颔,好奇道:“那太后和皇后的关系想必不怎么样了?”
“确实不怎么样,”楚彧略微顿了顿,道:“但是皇后无过,平时行事低调,又是先帝亲自定的,太后也拿她没什么办法,不过是两不相扰罢了。”
“除了淑妃以外,后宫就只有一位惠昭仪了,她原是幼时服侍我的宫女。”
燕摇春拿眼睛瞟他,小声八卦:“青梅竹马的真爱啊?”
楚彧:……
“不是,”他神色透着几分无奈,道:“有些事情……你往后便知道了。”
燕摇春嘴里哦了一声,手上却毫不含糊地记笔记,这可都是重要情报啊。
“再就是此次新入宫的嫔妃了,”楚彧仔细回想着,道:“都是太后定下的,一共有七位,两位美人,两位才人,两位更衣,一位选侍,位份皆是根据家世来定的。”
燕摇春就吃了点亏,因为在燕府没出事之前,燕守仁只是一个六品工部主事,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连累得她也只能做一个最末等的选侍。
楚彧道:“如今你已归宗侯府,按理来说,这位份是该往上晋一晋,过两日,我会与太后商议此事。”
燕摇春原本不太在意这个位份,但是转念一想,升一升也好,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她的等级上去了,以后跟人吵架也有底气。
于是便笑着道:“那就多谢皇上了,”
说完,她又小声问:“那每个月的工资、不,例银也会涨吗?”
这话若是别人说来,或许会显得俗不可耐,但是燕摇春则不然,少女眉眼灵动,还透着些狡黠的意味,让人讨厌不起来。
楚彧忍不住微微一笑,道:“这是自然。”
燕摇春高兴地坐正了,嘴里还假意推辞:“哎,这怎么好意思,无功不受禄呀。”
楚彧见她那偷着乐的模样,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倘若这人有尾巴,估计已经开始摇起来了。
正在这时,八幺八冷不丁开口:“楚彧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9,宿主真棒,请继续保持。”
楚彧:……
片刻后,等楚彧把后宫的情况大致说完,燕摇春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痕,楚彧无意间瞟了一眼,只见上面黑乎乎一团,横七竖八,如同鬼画符,他向来最是喜洁,做事也讲究一个干净利落有条理,实在忍不了这个,眉心隐跳,道:“你这是写了什么……东西?”
燕摇春也有点不好意思,讪讪道:“我字写得很好的,是这笔墨有问题。”
楚彧拈起那张宣纸,这一手字,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恰在这时,八幺八那如同鬼魅一般的声音响起:“楚彧好感度减——”
说时迟那时快,楚彧猛地把那张纸反过来拍在案上,八幺八的声音也跟着戛然而止,确信好感度没有下降之后,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燕摇春不明所以,有些迟疑地道:“我的字……丑到你了?”
“没有。”
楚彧沉默片刻,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来意,道:“我方才接到新的任务了。”
燕摇春把她的“笔记”收好,随口道:“什么任务?”
楚彧道:“要求我对你的好感度提升至30,任务奖励是朱薯种苗。”
“朱薯是什么?”
楚彧反问:“你不知?”
这么明显的试探,燕摇春才不会上当,当即摇首:“没听过,能吃吗?”
楚彧只好把八幺八说的话告诉她,燕摇春面露恍然,心想原来是红薯,这确实是个好东西。
她道:“好感度要怎么刷?”
楚彧顿了顿,摇首道:“我也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方才那两次好感的提升,究竟是因何而起,在楚彧看来,明明只是很平常的相处而已。
燕摇春想了想,向楚彧伸出手,见对方面露疑惑,便解释道:“我想问八幺八一些问题。”
楚彧平日里不喜欢与人接触,他略一踌躇,还是伸了手,任由燕摇春轻轻捏住他的指尖,那触感有些奇怪,微温而软。
燕摇春并未发现他在走神,而是清了清喉咙,道:“八幺八?”
“宿主你好。”
燕摇春道:“现在的好感度是多少?”
八幺八的声音平板而毫无情绪:“当前楚彧的好感度为9。”
“那我要怎么样才能提升好感度?”
八幺八:“您与攻略对象的任何接触都有几率触发好感度,换言之,只要他心动,哪怕只有一秒,好感度也会提升,所以,请投其所好即可。”
燕摇春抬起眼看向楚彧,对方的眼神微深,不知在想什么,燕摇春问他:“你平时最喜欢做什么事情?”
楚彧略一思索,道:“批折子。”
话音才落,八幺八的声音响起:“楚彧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10。”
两人都是一怔,八幺八幽幽地道:“你这个心动,还怪频繁的。”
23.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哪怕燕摇春想破头,也没法把批奏折和加好感度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可好感值确确实实涨了,虽然只有可怜的1点。
对此燕摇春大受震撼:不是,怎么会有人喜欢工作啊?
而更令她震撼的是,听楚彧的意思,他是希望在两天之内,就把好感度刷到30。
燕摇春:……好歹毒的要求。
她真诚地发问:“这就是卷王吗?”
楚彧不解:“卷王为何物?”
“没什么,”燕摇春痛苦地用毛笔杆杵了杵眉心,忽然感觉自己回到了上班当社畜那会儿,还有DDL呢,真是好棒。
楚彧对他人的情绪颇为敏感,意识到燕摇春的为难,犹豫片刻,他选择退让了一步:“三天也可以。”
“那就三天,”燕摇春立即放下毛笔,生怕他反悔,道:“三天为限。”
“好。”
楚彧唇角微勾,其实他原本的计划就是三天,但是这些就没必要告诉燕摇春了。
……
慈宁宫。
雕花的金丝楠木条案上,摆放着朱漆描金盘,上面有新采摘下来的时令鲜花,各式各样,香气清雅,太后穿着栗紫色的常服,一手拿着银剪子,正在修剪芙蓉花枝。
听完底下人的禀报,她方才抬起头来,徐徐道:“皇上今日怎么有雅兴,想起去后宫走走了?”
李得福躬着身子,陪笑道:“回太后娘娘的话,皇上和左相几位大人们议事,有些烦闷,便出去散散心,闲逛到了雪月斋附近,正好碰见这桩事,皇上说,太后娘娘您是菩萨心肠,好心让那位宁美人换宫殿,谁料她竟仗着自己位份高,欺压别人,辜负了您的厚爱,便对她略施小惩。”
“原来如此,”太后笑了一下,放下银剪子,将芙蓉花插入青山瓶中,和气地道:“哀家又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宁美人家世好,模样好,年轻气盛在所难免,本不算什么大事,还值得你这乾清宫的大总管跑一趟?”
她说着,眉头微挑,看过来的眼神里仍然是带着笑,李得福却不敢大意,躬身道:“奴才惶恐,能为太后娘娘和皇上效命,是奴才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皇上常说,他忙于政事,少有机会在您身边尽孝,所以有关娘娘您的事情,那都是大事,绝不可轻忽怠慢。”
太后听罢,温和一笑,道:“皇上也是有心了,这事哀家知道了,你去吧。”
李得福恭敬行礼:“是,奴才告退。”
等人走了,太后端详着那青山瓶里的花枝,大概是觉得那芙蓉花不合适,便拿起银剪子,将它剪去了,轻声道:“原以为是个软柿子,没想到哀家竟有看走眼的一天。”
娇艳的花朵跌落在地,沾了微尘,贴身宫女接过太后递来的银剪,又奉上帕子,小心道:“您的意思是,皇上他……”
“选秀那一日,哀家就觉得不对了,”太后拿着帕子,仔细地擦着手指,道:“他一向不爱理后宫琐事的,偏巧那天就赶过来了,还有李得福,这人猴似的精,话里话外都在帮着那个燕摇春开脱,打量哀家看不出来呢。”
贴身宫女轻声道:“奴婢瞧着,那位燕选侍确实生得颇美,不输宁美人呢。”
太后语气淡淡地道:“皇帝还年轻,知慕少艾,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不沉湎此事,便由他去,宫中美人甚多,一个选侍又算得了什么?”
……
却说另一边,为了刷好感度,燕摇春跟着楚彧回了乾清宫,因为皇帝陛下日理万机,一定要批他最心爱的折子。
偌大的宫殿没几个人,很是安静,李得福亲自捧了沏好的新茶,送至燕摇春面前,陪着笑道:“燕选侍,请用茶。”
燕摇春道一句有劳,接了茶,又看向另一侧,只见楚彧正坐在御案之后,手执朱笔,目光专注地盯着奏折,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他眉心拧起一道细微的褶子,天光自窗隙落进来,将他的侧颜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说起来,这年轻帝王的样貌生得是真不错,是燕摇春最喜欢的那款,清冷俊美,不笑的时候有点禁欲系,微笑起来时,斯文中带着几分疏离,光是看着便觉得赏心悦目。
正在燕摇春欣赏的时候,李得福放轻声音道:“皇上约莫还要再忙一会儿,燕选侍若是觉得闷了,奴才陪着您去园子里走走?”
燕摇春今日没睡成午觉,这会儿只觉得累得慌,婉拒了李得福的提议,道:“若是方便的话,有劳公公拿一本书给我翻翻。”
“是。”
李得福取来一本厚厚的书,燕摇春随手一翻,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看得她两眼发晕,睡意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天色渐渐有些暗了,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入殿,将灯烛一一点起,楚彧也终于批完了所有的奏折,他放下朱笔,抬起头,一眼就看见旁边的燕摇春,她正趴在小几上,胳膊下还枕着一本通典,睡得正香。
楚彧起身走过去,正欲将人唤醒,手才抬起来,但见少女睡颜静谧,洁白的皮肤在暖黄的烛火光晕下,透出如玉一般的温润质感,她的长睫投下些许影子,鼻尖挺翘,显得人畜无害。
正在他微怔之际,八幺八的声音适时响起:“楚彧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11。”
它停顿片刻,忽然又来了一句:“你知道吗?在我们那有一个词,叫睡颜杀,我家宿主这么好看,你居然只+1?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楚彧却反问:“只是因为好看,我便要动心吗?天下好看的人何其之多。”
恰在这时,燕摇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了动,她缓缓张开眼,平时清澈的眸子如笼烟霭,带着几分懵懂的迷糊,懒洋洋的,像是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莫名地,楚彧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养过的一只猫。
那是年幼的时候,寒冬腊月里,他坐在窗下读书,母后会让人把殿内门窗都打开,说这样方能保持清醒和专注,琉璃瓦上结了厚厚的冰棱,庭中积雪未消,凛冽的北风吹进来时,冰寒彻骨,就连宫人们也不愿意在屋里多待,然而楚彧却要从天明坐到天黑,手指生了冻疮,裂开许多血口子,以至于宣纸上都染了斑斑血痕。
那时没人陪着他,只除了他养的那只猫,猫是很怕冷的小动物,总是蜷着爪子窝在他的腿上,懒洋洋地打瞌睡,楚彧偶尔会把冻僵的手伸到它的皮毛下,试图汲取些许暖意,却也不敢放很久,因为担心猫会嫌他冷,从他膝上逃走。
“嗯?”燕摇春努力睁了睁眼,才发觉楚彧站在自己面前,她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呵欠,道:“你批完折子了?”
楚彧微微低头,将她的神态动作收入眼底,不动声色地道:“批完了。”
下一刻,八幺八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提示:“楚彧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为16。”
它还不忘重复楚彧方才说过的话,阴阳怪气道:“哟~天下好看的人何其~之~多~啊~”
楚彧:……
楚彧此人虽为帝王,脾气却相当不错,至今未曾与谁红过脸,起过争执,但是倘若可以的话,他倒是很想把这个叫八幺八的东西拉出来惩戒一番,让它见识一下天子之怒。
大约是察觉到他的异常,燕摇春疑惑道:“你怎么了?”
“无事,”楚彧回过神来,微微抿起唇,不与那双明眸对视,道:“今日就到这里了,你先回去吧。”
燕摇春有些惊讶:“啊,那个好感度——”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听到好感度几个字,楚彧迅速转身走开了,眨眼就消失在屏风后,堪称箭步如飞。
燕摇春懵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还伸手摸了摸脸,没流口水啊,她睡相一直很不错的,怎么这皇帝跟见了鬼似的?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想不通啊。
想不通就不想了,燕摇春从不为难自己,她在心里为提前下班而欢呼,然后高高兴兴地离开了乾清宫。
至于好感度现在是多少,她也没去细想,没关系,不是还有三天时间吗?
李得福派人送了燕摇春回雪月斋,知秋和盼桃几人连忙迎上来,簇拥着她入了殿,盼桃道:“主子饿了么?奴婢给您把膳食拿过来。”
一通忙活,端水送饭,盼桃和知秋跟了燕摇春一阵子,也知道她的习惯,不喜欢有人伺候布菜,便在旁边站着,知秋道:“下午主子不在,司宫台派了人来,说明日早上,您要和其他贵人一起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燕摇春第一个反应:“什么时辰?”
知秋道:“卯正时分。”
早上六点!燕摇春登时两眼一黑,这和谋杀有什么区别?
碗里的饭菜都不香了,燕摇春喃喃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人到七十古来稀了……”
知秋不防她突然说起这个,疑惑道:“为什么?”
燕摇春转过头看她,面无表情道:“因为每天都要早起。”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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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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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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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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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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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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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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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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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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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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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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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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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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