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的宠妻日常》 第一章 重生洞房花烛夜 顾九是被吵醒的。 耳边是丫鬟压低了的声音:“小姐,趁着姑爷还没过来,您先吃一口点心吧。” 她骤然睁开了眼睛,却不期然被满室的红刺到双眸。 龙凤红烛高燃,颗颗烛泪如血,入眼处的红色喜字剪成了花儿,既精巧又讨喜,还有眼前的丫鬟—— “白术?” 听得顾九叫她,白术眉眼弯弯的笑:“奴婢在呢,小姐快点吃,酒席快散了,让人看见可就不好了。” 她笑的软糯,可顾九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近乎颤声道:“你……是来接我回去了么?” 她死后三年,在世间飘荡一千多日夜,见了顾家凋零衰败、秦峥娶了新人,唯独没见自己这忠心的丫鬟魂魄何在,原来…… 她竟如此知自己的心意,知自己不甘心,所以在秦峥与泰安公主的洞房内,等着自己回阴司么! 顾九力气极大,几乎要将白术的手给掐断,也终于让她意识到了不对劲儿:“小姐,您说什么胡话呢,什么回不回去的?今日是您与世子的大喜之日啊。” 她家小姐一向和软,除了对嫁给明国公世子秦峥有着出乎寻常的执念之外,连说话都没大声过,又何曾有过如此凄厉的模样? 还说什么接她回去……回哪儿去? 手中的点心被捏成碎末,外面喧嚣声声入耳,还有眼前人的手。 是温热的。 顾九怔怔的看着白术,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对劲儿,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喜服,一把推开了她,跌跌撞撞的扑到了铜镜前。 喜服红的晃眼,金丝银线串珠带玉的绣着鸳鸯,交颈而卧恩爱无双。 着嫁衣的少女年方二八,不同于后来油尽灯枯的自己,一张脸上刻着娇俏与鲜嫩。 如果不看那双眼的话。 如古井寒潭一般,带着幽深的暗色。 顾九狠狠地掐了一把手心,那剧烈的疼痛让她伏在桌案上又哭又笑。 笑的是苍天有眼,竟让她重回十六岁。 而哭得是,她回来这日怎么就是跟秦峥的洞房之夜呢? 但凡能早一天,哪怕豁出脸面不要,她也得推了这门亲事,跟秦峥一刀两断死生不相见! 上辈子她痴恋秦峥,顾家倾尽百万豪富,将她许给了秦峥。 外人羡慕嫉妒她,一介商户女,竟能高攀上明国公世子。 要知道,秦峥不但家世好,更官至大理寺卿,身为天子近臣,手握重权,且还洁身自好,身边连一个妾都没有。 可谁又知道,他二人一辈子相敬如冰,至死他都没有碰过自己。 甚至,直到自己死了,才知道她不过是一个笑话。 秦峥他洁身自好不假,为的却不是自己,而是泰安公主! 就连她的死…… 一想到她死前种种,顾九骤然打了个冷战。 那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西楚国有法规,成婚一年内除有谋财害命之罪不得和离与休妻,前世她已然赔进去了一辈子和整个顾家,这辈子她绝不会再跟秦峥纠缠,成亲了又怎样,只要熬过这一年,她就跟秦峥和离! 她不耽误他的如花美眷,他也别摆那张冷脸给自己,不能好聚,但求死生不相见! 见自家小姐状若疯癫的模样,白术吓得急忙跑过来,焦灼的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么?” 难不成自家小姐是太过欢喜,所以魔怔了? 毕竟,世子爷可是小姐五年的执念。 感受到丫鬟手上的温热,顾九又生出庆幸来。 不是那个在破庙里为了保护自己,而被凌辱至死、尸首都僵硬了的丫鬟,眼前人,是鲜活且未受过伤害的! 今生她既得了这般机缘,必要保护好身边的至亲与忠仆,远离前世悲剧,至于秦峥,她再不奢求。 “好白术,我没事儿——” 她话说到一半,就听得门外齐刷刷的行礼:“给世子爷请安。” 下一刻,便见男人挑帘而进。 初春时节,还带着料峭的寒风,他进来时裹挟了一身冷冽,让这室内的温度都下去了几分。 饶是顾九心有不甘与恨意,也不得不承认,秦峥生的极好。 生于钟鸣鼎食的富贵家,却难得一身正气,眉眼舒朗,身形颀长,只是那张薄唇微抿,却昭示了他的薄凉。 可不就是薄凉么? 薄凉到晨起她带着丫鬟去寺庙上香时,还能跟自己眉眼温和的说话,转眼,便着人将她送上了黄泉路! 白术着急忙慌的起身行礼,又见自家小姐纹丝未动,越发有些焦灼,低声道:“小姐……” 莫不是看到世子爷,太过高兴傻了? 顾九这才收回视线,垂眸开口:“妾身不胜酒力,世子爷勿怪。” 她方才哭花了妆,被室内红烛一照,莫名有几分瘆得慌。 秦峥却恍若未觉,矜淡的点了头,道:“既如此,便早些就寝吧。” 眼见得他要过来,顾九心头一跳,近乎尖锐的叫了一声:“白术!” 这声音让秦峥脚步一顿,而顾九已然察觉到不对来,又急匆匆的吩咐了一句:“你先下去,我伺候世子爷便是了。” 白术瞬间了然,应声退了出去,房中便只剩下二人。 男人带来的压迫感太强,顾九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掐着手心开口:“世子爷,我有话要同你说。” 见她这模样,秦峥微微蹙了蹙眉,不知她又要搞什么花样,不过到底是坐在了她身旁的椅子上,点头道:“说。” 依旧是惜字如金。 顾九深吸一口气,快速道:“先前是我不懂事儿,身为一个商户女却没有自觉,屡次三番的纠缠你,甚至还用自毁清白的方式嫁给你。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对我先前的所作所为表示深深的抱歉,我知道世子爷也不喜欢我,所以世子爷,咱们和离吧!” 她这话说的连珠炮似的,直到说完才又吸了几口气,方才说的太快,憋死她了! 秦峥难得愣怔了一瞬,冰雕似的脸色有了一份龟裂,指节敲了敲桌面,面无波澜道:“和离?你可知今夜是什么日子?” 顾九自然知道,洞房花烛夜! 她闭了闭眼,将眼中的波澜压了下来,起身对着秦峥敛衽行礼,垂着眼眸道:“过去种种是顾九不对,连累您被外人所耻,如今顾九幡然悔悟,深表愧疚,却得连累您得跟我相敬如宾一年。您放心,待一年之期到了,我就跟您和离,绝不霸着世子夫人的位置不放。” 顾九顿了顿,复又问道:“您看,可好?” 秦峥却是没想到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眼前姑娘扔保持着敛衽行礼的姿势,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抖,眉眼低垂,叫人看不清楚她眼底真实的情绪。 但当初她死缠烂打的模样,秦峥却是没忘。 “你既嫁到明国公府,若无过错,我自不会休你。” 他说的是明国公府,而不是自己,这其中意味,顾九自然明白。 于他而言,自己只是一个占据了明国公世子夫人之位的陌生人,而非他秦峥的妻子。 可怜她前世一辈子都没看透,到了还搭上一条命去。 顾九笑的讥讽,声音也冷了几分:“无子。” 她抬起头来,眸光不闪不避的看着秦峥:“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您身为明国公世子,自不能做那等不忠不孝之徒,因此被逼与我和离,合情合理。” 竟连理由都找好了。 可她若真的不想嫁给自己,当初又何必用尽手段? 眼前女子的眸光坚定,看的秦峥眉头微蹙。 这是要以退为进,换一种方式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随你。” 眼见得秦峥眼底的不耐,顾九本能的想要冲对方讨好的笑,笑容未出就僵住,在心底暗骂自己一句没出息,旋即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咱们约法三章吧!” 第2章 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 秦峥睨了她一眼,想看清楚这女子到底想玩什么花样。然而室内红烛高燃,映照在她脸上几分阴影,竟将她的表情都给遮掩了个干干净净。 唯独那双眸子,似乎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暗上几分。 “说。” 顾九深吸一口气,将先前做好的打算和盘托出:“很简单,距离、礼法、尺度。这一年你我相处不可越矩、不可越礼、不可过度。您若是有什么对我要求的也尽管提,只要不过分,我必全力以赴。” 这倒是要划清界限的意思了,不过模样还挺认真,秦峥睨了她一眼,指节敲了敲桌面:“可。” 得了秦峥的应诺,顾九顿时松了一口气。她快步走到桌前,认认真真的写了一张协议,递到他的面前:“那就劳烦世子爷签个字吧。” 见这上面连和离的日期都写好了,秦峥懒得猜测她是想以退为进还是别有打算,接了笔在上面写下名字,问道:“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 若说婚前对她的印象是痴缠,那么此时便又加了一项,啰嗦。 顾九目的达到,再无他求:“多谢世子爷成全,夜已深了,您早些安寝吧。” 只是话才出口,她就觉得有些歧义,咬了咬唇,又道:“您放心,我虽是商户女,却也知一诺千金的道理。既说了不招惹您,就绝对不会出尔反尔。这个月委屈您跟我同屋住,床归您,我去睡贵妃榻。” 新婚夫妇不管感情合否,头一个月都需同屋而眠。少女心事早随她的死烟消云散,顾九此时只想远离秦峥尽早合理,那些旖旎心思早喂了狗。 她垂眸,敛衽行了礼,转身就朝着外面走去,却被秦峥一把拉住。 男人掌心温热,顾九触到他的时候,却骤然吓得一把甩开,眉眼中也带出几分惊惶和警惕来:“你想做什么?” 眼前姑娘一双眸子如同点墨,偏那其中的嫌弃意味十分明显,让秦峥也微微蹙眉。 他这是,被嫌弃了? 顾九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只是那下意识的反应她也控制不住,现在也懒得补救,十分没诚意的将手伸了出来,随意的寻了个借口:“世子爷见谅,我才吃了点心没洗手,怕脏了您的手。” 她的手白皙细嫩,上面沾染了些许点心碎屑,艳色的桃花酥更衬的那双手白的晃眼。 秦峥偏过头去,压下心中的别扭,蹙眉道:“床归你,我去睡榻。” 原来他拉自己是这个意思,顾九还要说什么,却见他猜出自己意图似的,又加了一句:“让你睡榻,非君子所为。” 话音未落,人已经绕过屏风去了贵妃榻旁。 山水画面的屏风薄而透光,影影绰绰可见男人合衣躺下。 顾九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又无声的嗤了一声。 君子? 若他秦峥是君子,天下怕是就没有恶人了。 不过贵妃榻哪有床舒服,秦峥自己乐意去睡,她又拦个什么劲儿? 毕竟,人家都不介意,她介意个鬼。 …… 做鬼三年,重新回到**凡胎,顾九难得得了一夜好眠。 晨起的时候秦峥已然不在房中,贵妃榻上被收拾妥帖,任谁也看不出昨夜二人分榻而眠。 顾九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确认了自己重生的事实,起床梳妆打扮。 待得顾九收拾妥当,秦峥也正好练剑回来,不期然看到镜中那张眉眼如画的脸,眸光顿了顿,才道:“走吧。” 顾九应声,起身随着他去了荣春堂。 明国公府人口众多,府上廊庑深深,既大且阔,顾九走的慢,秦峥便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顾九跟在他身后,随着他穿花拂柳的走着,一面看白术给自己使眼色:“姑爷这是在心疼您呢。” 白术的声音近乎气声,顾九听了却忍不住心中腹诽。 他惯是会做面上功夫的。 前世他们成婚五年,他虽话少漠然,可日常无声处却是妥帖的。 他不狎妓、不纳妾、除了不爱她,简直是个完美的丈夫。 那时候她傻,总以为不爱她没关系,只要她在这个位置上,终有一天可以暖热他的心。 她整整暖了五年,便是一颗石头也得被暖热了。 可到了死后她才意识到,他不是石头,而是万年寒潭。 她暖不热他,只能淹死自己。 念及往事,顾九吸了吸鼻子,脚步也跟着慢了几分。 却听得秦峥的声音响起:“少说话,无需怕。” 他不知何时已然站住脚步,正回头看着她。 顾九回神,诧异的抬头,却见对方神情淡淡,但那模样却决计不是使坏。 他这是在安慰自己? 只可惜不等顾九看清楚他的情绪,就见秦峥抬脚走进了院子。 荣春堂已经到了。 院门开着,内中说笑声透出来,顾九听着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深吸一口气,也随着走了进去。 正中那个生的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便是秦老夫人。 上首的两个,一脸病容的是明国公夫人、秦峥的亲娘;她旁边坐的则是二房夫人,秦峥的二婶;至于右侧那个满眼谄媚笑意的,则是秦峥的三婶,只是不同于左边两位,她的夫君是庶出,在府上不得宠。 至于他们身后或站或坐的,便是女儿媳妇以及小辈儿孩子了。 满屋子大大小小的目光看过来时,顾九忍不住掐住了掌心,深吸一口气,随着秦峥一同给老太太行礼:“给祖母请安。” 前世,她的记忆实在算不得美好。 而今生,那些探究、好奇、审视乃至于恶意的目光一如往昔,让顾九强忍着才保持着面上的平静。 “起来吧。” 秦老夫人的声音格外和蔼,可前世里,也是这个声音同她说:“明国公府礼仪传家,最重规矩。既犯了错,便去祖宗那里反省吧。” 那是她初嫁的第二日,不是在新房内度过,而是跪在冰凉的青石地板上,对着秦家数十位祖先的牌位,在那阴森的祠堂内待了整整一日。 顾九压下心中思绪,再次端庄的行礼:“谢祖母。” 礼仪气度无一不差,便是比那些世家女子,也是毫不露怯的。 秦老夫人满意一笑,便有着藕荷色衣裙的小丫鬟眉眼含笑的端上来茶盏托盘,笑眯眯道:“世子夫人,请给老太太敬茶。” 顾九不动声色的睨了她一眼,却并没有立刻去接,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回头跟秦老夫人说话:“嫁过来之前,孙媳就总听说明国公府最是规矩森严的,想来今日是百密一疏,嫁过来头一天就遇着个不懂事儿的丫鬟。” 众人都盯着她敬茶,不想她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秦老夫人更是蹙眉问道:“此话怎讲?” 顾九却没有接话,只是将茶水端起来递给秦老夫人,脸上笑容不变:“祖母,请喝茶,小心烫。” 茶盏上带着灼热的烫意,让秦老夫人的手指猛地一缩,顾九则是借着她缩手的动作,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啪——” 茶盏掉落在地,泼泼洒洒的溅湿了衣裙,秦老夫人吃痛,也明白了顾九的意思。 她骤然站起身,沉声道:“将这个不长眼的丫头拖出去!” 指的却并非顾九,而是先前端茶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慌乱的磕头求饶,连声道:“老夫人恕罪,奴婢真的不知道那茶水是烫的!” 这个热度,原本在顾九端起茶盏的那一瞬就该烫的松手的,谁知她竟然坚持到了递到秦老夫人手上的那一刻。 烫到了秦老夫人,这事儿可就大了! 事实上,前世她的确刚碰到茶盏就给扔了,顾家只她一个幺女,千娇万宠着养大,冬日的汤婆子都得包好几层锦缎,手指头娇的受不住一点苦处。 可大喜之日扔了给长辈敬的茶,往大里说,便是对长辈的不敬,再加上当时这房中大多是看热闹的人,最终秦老夫人大发雷霆,罚她去祠堂跪了一日。 顾九回忆往事,垂眸遮住眼中寒凉,不去听那小丫鬟的话,只道:“祖母英明。” 秦老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头看那小丫鬟还在磕头,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将人拖出去杖责三十!” 眼见得那小丫鬟被人拽着往外拖,却有一个容颜俏丽的小姑娘站了出来:“外祖母留情。” 她年约十五,身量不高,生的娇娇小小,齐胸襦裙上绣着朵朵莲花,整个人都透着我见犹怜四个字。 顾九循声望去,不由得无声嘲讽。 原来是那朵盛世大白莲啊。 然而这位白莲花……啊不,江莲芷小姐毫无自觉,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不忍,蹙眉道:“外祖母,锦竹她伺候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者表嫂才进门一天,就因她而处罚忠仆,于表嫂的名声也不大好听,您说是不是?” 她说到这儿,又看向顾九道:“表嫂,虽然这丫头行事莽撞,但您为新妇,这般为难一个丫鬟也有失风度,您就发发善心,原谅她这次吧。” 可惜她这话说的情真意切,却架不住顾九格外诚挚的问道:“姑娘,你哪位?” 第3章 敬茶风波 眼前的顾九笑容诚挚,偏江莲芷却从其中听出几分奚落的味道来,她气息一滞,竟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 说她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 可她离嫡亲那一层还远着呢! 顾九看出了她的窘迫,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我才嫁进来,家里人还认不全呢。姑娘莫怪——方才听你叫我表嫂,难不成是姑姑家的女儿?” 上京中谁不知秦老夫人的独女嫁给了武安侯赵兴,一连生了四个儿子,平生所愿就是得个女儿,且为此不知去了多少趟护国寺。到了去岁上,方才得了一个女儿,眼下还在襁褓中,不会走路呢! 大儿子眼见得都要娶媳妇,自己却生了个小女儿,这事儿在上京都能当玩笑讲了,顾九便是新妇,可也是土生土长的上京人士,哪儿会不知道这事儿? 说这话,就是堵她的嘴呢。 毕竟,方才可是江莲芷自己说,她顾九是新妇,不懂事儿呢。 江莲芷果然脸色涨红,绞着手中的帕子,强撑着自我介绍:“表嫂,我是……” 只是她话没说完,就见明国公夫人出来解围:“这是你表妹,姓江,乳名唤做莲芷。” 她一脸病容,就连说话也带着几分气若游丝,神情倒是很和善,温声笑道:“虽不是你姑姑所生,却也是自幼养在咱们府上,最懂事不过的好孩子。” 顾九闻言,便也只笑眯眯的点头:“原来是养在府上的表妹,有礼了。” 这是她正经的婆婆,前世虽没见过几次面,对她也算是不错。 顾九不打算驳她的面子,只是心里却忍不住嗤笑。 表妹? 这位跟明国公府可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呢,江莲芷的祖母跟秦老夫人是亲姐妹,江家家道中落,她跟着祖母来明国公府小住过一些时日。后来江家老太太病逝,她便日日黏着秦老夫人,说什么瞧见她就好似看到了祖母,那孺慕之情让秦老夫人心软,便将她留在了府上。 自此一住十年。 因着江莲芷嘴甜,秦老夫人又宠着,所以这些年来,上上下下都称一句表小姐。 不知是不是自己先入为主,江莲芷现下看着顾九冲自己笑,都觉得内中带着浓浓的奚落。 她咬了咬牙,还了一礼:“给表嫂见礼了。” 说完这话,又将话题给拉了回去:“表嫂新嫁进来,不好因着一个下人而落一个严苛的名声,您说是不是?” 她一脸关切,顾九却知这是个面甜心苦的,前世里她可没少被这位表小姐给下套! 因此顾九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表妹年纪小,同情下人也是有的,只是这话却不对。俗话说的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下人做错了事情,自有长辈们行家规。咱们做小辈儿的,守着规矩便是,越矩插手长辈的命令,岂不是越俎代庖?表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江莲芷被她这话噎了一噎,心中气顾九牙尖嘴利,到底是不肯服输,因咬唇道:“表嫂说的有道理,只是家里规矩固然重要,也得通情理不是。这丫头行事不小心,她的确有错。但到底是因着第一次给您端茶,情有可原。表嫂您瞧着就是个心善的,何必跟一个小丫头过不去呢?” 说这话的时候,江莲芷心里也有些犹豫,毕竟锦竹替换了滚水,是她指使的。万一锦竹被罚供出来自己,那她岂不是得不偿失?但是眼下见顾九如此伶牙俐齿,她也有些后悔,早知道不该这么沉不住气的! 闻言,顾九却是笑了,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表妹的意思我懂了,你是说,她不过是烫了祖母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就请祖母宽宏大量,饶了她这一次吧。” 后面这话,却是跟秦老夫人说的,然而那话中的调侃,却是再明显不过。 江莲芷瞬间捏紧了帕子,心中暗恨,面上则是委屈巴巴的跟秦老夫人解释:“外祖母,莲儿没这个意思,您千万别误会。莲儿尊敬也最心疼的人就是您了。” 小姑娘连捧带表忠心的模样,顾九自叹弗如。 秦老夫人冷眼旁观了这一会儿,方才在江莲芷的委屈声中一锤定音:“行了,不过是个丫鬟,值当你们拌嘴?” 她使了个眼色,嬷嬷们立刻会意,将锦竹堵了嘴拖了出去。 早有下人换了新的茶水来,一旁的嬷嬷则是笑容和煦道:“世子夫人,请吧。” 这便是让她继续敬茶的意思了。 顾九点头应了,从善如流的接了茶盏走到秦老夫人面前,行礼道:“孙媳给祖母请安,祖母请喝茶。” 有了方才的事情,这次的茶水便是温度适宜了。 秦老夫人喝了茶,命婆子给了赏赐,复又说了几句吉利话,才将茶盏放回了桌案上。 顾九余光扫过秦峥,就见对方神情温和,可眸子里却潜藏着几分看戏的模样。 前世他没给自己出头,顾九还会失落,但今生她压根没指望,甚至还在心中腹诽,这位大少爷倒是老神在在,不给他放一盘瓜子让他磕着,真是委屈他了! 给在场的几位长辈敬茶之后,便是平辈间的见礼,三房十几个孩子,不管大的小的,行礼的时候看见她身旁的秦峥,都老实的跟鹌鹑似的。 就连前世里府上最混世魔王的秦九少爷,都是规规矩矩的给她行礼:“给大嫂见礼。” 那瑟瑟发抖的小模样,让顾九都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拿了预备好的红包,递给了他:“堂弟请起。” 秦九少爷在旁边冰山的高压下,到底是没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偷偷地做了个鬼脸,又赶紧恢复正常,双手接红包:“多谢大嫂。” 这些孩子见礼之后都立刻回到自家娘亲安全的羽翼之下,却有一位除外。 那位表小姐江莲芷非但不怕秦峥,跟顾九见礼的时候,眼睛更恨不能长在对方身上。 偏偏秦峥毫无所觉,巍然不动如山。 顾九都有些替她觉得眼睛疼,格外好心的问了一句:“表妹可是眼睛不舒服?” 这话终于引得秦峥抬头看了一眼。 江莲芷脸色一红,不止是气的还是羞的,咬唇道:“多谢表嫂关心,莲儿没事儿。” 而秦峥则是起身道:“祖母,孙儿还有事要处理,就先告退了。” 他一走,江莲芷便也行礼道:“外祖母,莲儿有些不舒服,也先退下了。” 她司马昭之心,顾九看的真切,却只当不知。她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呢,那管的了别人想在苦海里飘? 更何况,人家乐意着呢。 互相敬茶之后,秦老夫人的脸色也有些疲惫,因摆了摆手道:“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谁知她话没说完,就见帘子被挑开,旋即见一个身量中等的娇俏妇人走了进来,进门先笑着道歉:“妾身来晚了,请老太太责罚。” 她模样生的极艳丽,眉眼间波光流转,却是带着精明:“方才实在是丫鬟婆子们着急回禀事情,一时没走开,不想竟到了这个时候。当真是妾身的不是。” 正是明国公的贵妾,方姨娘。 她一面说一面行礼,秦老夫人的脸上却不见怪罪,只让她起身,一面嗔怪道:“你也知自己来晚了,行了,入座吧。” 那妇人却没直接入座,只是回身看向顾九笑道:“这就是咱们新婚的世子夫人吧,生的真标志,跟世子可是一双璧人呢。” 她笑的爽朗,顾九只给了她一个娇羞的笑,垂眸遮掩了冷意。 第4章 首次交锋 昨日是她跟秦峥大婚,方姨娘是妾,这样的场面,便是秦老夫人护着,她也只能站着。方姨娘心里不痛快,提前寻了借口走了,自然也没看到顾九的长相。 前世里这位方姨娘瞧着温温柔柔的,后来可没少给她使绊子。 见顾九不说话,秦老夫人睨了她一眼,一面温声开口道:“这是你方姨娘,你母亲身体不好,家里事情一向是她做主的。” 闻言,顾九这才柔柔一笑,道:“方姨娘好。” 只是却巍然不动,虽然唇角带笑,神情却是不卑不亢。 方姨娘却是掩唇笑道:“难得老太太抬举我,妾身不过是帮着姐姐代为打理罢了,一个出苦力的而已,倒是世子夫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吃的用的,只管让丫鬟婆子们找我便是。” 秦老夫人笑着指了指她,道:“偏你嘴贫。” 当着国公夫人的面儿这么捧着一个小妾,秦老夫人的态度可见一斑。 顾九心中腹诽,这位国公夫人的病也不知有几成是被气出来的。 她心里这么想着,倒是完全没打算再火上浇油,毕竟再怎么说,那位才是正经婆婆呢。 哪怕今生她这个儿媳妇压根没打算当太久。 因此当秦老夫人吩咐下人再端茶来,让顾九给方姨娘敬茶的时候,她便索性装起了糊涂,诧异的笑道:“原来国公府里的规矩是这样的,姨娘也要敬茶吗?” 这话一出,方姨娘的脸色顿时有些讪讪,秦老夫人不满她这话,偏偏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含糊道:“你姨娘是长辈,今日来的晚了些,你方才不曾给她。” 闻言,顾九恍然一笑,接口道:“原来不是敬茶,只是姨娘渴了呀。你们这些丫鬟,怎么这么没眼色,姨娘来了还愣着,给她倒茶啊。” 这话一出,方姨娘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老太太也有些气不顺,打量那顾九一脸无辜,倒也不像是故意的。 这丫头难道是个傻的,只记得规矩,竟连人情世故都不通的? 然而顾九占理,她又说不得,索性沉声道:“给姨娘倒茶。” 方姨娘暗恨,她今日晚到本是想让这个新夫人看看自己的地位,谁知末了竟给自己闹了个没脸。 好在没脸的不止她一个,秦老夫人心情不大痛快,不过片刻便借着乏累让人散了,唯独留下了方姨娘:“你先别走,庄子里的帐目都送来了,你留下来核对一下。” 众人闻言,便行礼告退了。 经过方姨娘面前的时候,顾九清晰的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满与憎恨。 不过一个交锋,她就被人给恨上了。 顾九心中冷笑,脚步微顿,转身走了出去。 …… 待出了荣春堂,顾九便被国公夫人林氏叫到了她的房中。 名兰苑内与前世一样,飘着一股清苦药味儿,便是芙蓉香都遮盖不住。 室内陈设不同于荣春堂的奢华,反倒是处处简朴,一应用具皆是半旧的。 “别怕,坐吧。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今日叫你过来,也只是同你交代几句话而已。” 待得下人斟茶之后,林氏挥手让她们出去,房中便只留了她们二人。 林氏取了个描金的紫檀木匣子,放在了桌案上,笑道:“好孩子,这些东西原本下聘就要送过去的,只是中间出了些差错。好在你如今也嫁了进来,今日母亲就将这些交给你了。” 那匣子里是一整套的头面,虽不算是价值连城,但也千金难求了。 顾九摆手推拒,因笑道:“多谢母亲,不过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再者我年轻,也压不住如此富贵的头面,还是您留着吧。” 她既不打算长久的做这个儿媳妇,自然不能收这套头面。 林氏却执意塞给了她,见她推拒,复又加了一句:“原本有些话,不该由我来说的——先前国公爷的事情,我知道多亏了顾家,这个情,我是记在心里的。” 林氏不说,顾九倒是险些忘记了那一桩往事。 顾家虽是皇商,可在这个重农轻商的朝代,顾家在上京的地位着实不高。 而她顾九之所以能以商户女的身份嫁到明国公府,还是因着两桩缘由。 其一便是去岁冬日,她不慎坠湖,经过的秦峥顺手拉了她一把,却在大庭广众下被她给抱了个结结实实。 其二便是明国公秦钊被牵涉进了一桩贪墨案中,今上爱屋及乌,看在秦峥的面子上,只让他将贪墨的亏空填补上,另外罚俸三年官降一品。 那一笔亏空不是小数目,约莫几十万,是顾家给补上的。 第一件事让顾九跟秦峥的流言蜚语传遍上京,一个女儿家失了清白,除了嫁给他,便只能绞了头发做姑子。 顾家疼女儿,又知她非君不嫁,正巧明国公府陷入困境,索性帮了一把,交换条件便是让秦峥娶顾九。 明国公府对外瞧着光鲜亮丽,实则是一个早被蛀虫吃干净了的大树,顾家百万豪富嫁女,秦家心动不已,几乎是威逼利诱着,让秦峥娶了顾九。 她心知肚明自己嫁过来的不光彩,不过是趁着明国公府有难,顾家又是豪富,这才得了空子,以百万嫁妆得了这个嫁过来的机会。 所以嫁过来处处伏低做小,可后来被日日磋磨之中,她却是忘却了,顾家以百万豪富嫁女,却不是为了让她过来被欺辱的! 如今林氏提起来,顾九神情一时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将那头面推了回去,摇头道:“母亲若是为了此事,那我就更不能收了。顾家做这些事情,原本也是心甘情愿的。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前世,她是心甘情愿的为秦峥付出。 而今生,也是心甘情愿的离开对方。 顾家同她,在意的从来都不是钱财。 闻言,林氏却是叹了口气,道:“顾家有情,明国公府不能无义。母亲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今日叫你过来,也是想告诉你,只管跟峥儿过好日子便可,其他那些闲言碎语,莫要放在心上。” 这话,林氏都有些难以启齿。府上当初既贪顾家的钱,那就该好好儿对人家的女儿。可嫁过来第二日,就闹这样一出,实在是叫人寒心。 只是林氏在府上人微言轻,只能将自己这些年的忍字诀传给儿媳,盼望着她能过的好一些。 毕竟……她这个儿子虽然性子冷了些,到底比他父亲强多了。 顾九一愣,就明白了林氏的意思,因点头道:“多谢母亲好意。” 说起来,她这位婆婆也是个苦命人,前世里在秦家,为数不多的善意便来自于林氏。 可惜林氏死的早,她嫁进来不过半年,对方就香消玉殒了,其后那位方姨娘当家,她在后宅里面,更没得几分安稳。 不过前世是她傻,妄自菲薄,才被人百般磋磨而不敢还嘴。 今生,她们却是谁都休想再从自己这里讨的便宜! 林氏见她垂眸,却是误解了她的意思,想了想,又道:“你也别怕,总归你嫁进来,天长日久的,总是人心换人心。峥儿他脾气不坏,只是情绪内敛,不大会跟人表达,你既嫁了进来,他也不会亏待了你,母亲只希望你二人能好好儿过日子。” 这些话,前生顾九便听过一遍,也是这么做的。可到头来,除却搭上了自己的命,再无别的回报。 顾九心中笑的凉,却也知道林氏一片好意,只弯了弯唇:“多谢母亲教导。” 她无意跟林氏多说这些事情,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退了。 只是临走之前,看了眼林氏压抑的咳嗽声,到底是忍不住添了一句话:“如今天寒,您也保重身体。” 第5章 回门 从名兰苑出来许久,那股清苦的药味儿都未散去,想起林氏的那些话,顾九叹了口气,才收敛了五味杂陈的情绪,回了归九院。 当初为表求娶的真心,连带着这院名都是按着她出嫁前的名字改的。 只可惜表面功夫做得好,皆因用的都是顾家的钱。 顾九心中冷笑,回去的第一件事,便是叫了赵嬷嬷跟两个大丫鬟过来,嘱咐她们清点嫁妆,末了又问道:“我记得,陪嫁里面,有几处别庄是吧。” 这些事情一向是她的奶娘赵嬷嬷在打理,得了对方的答复之后,顾九想了想,又道:“那就等嫁妆清点完毕了,除却日常所需所用之物,其他贵重用不到的,都归拢到别庄存放吧。” 闻言,赵嬷嬷却是先愣了,问道:“姑娘怎么不存在小库房里?” 纵然跟世子成婚,可除却新婚一月外,世子寻常时候却是住在松涛苑的。再者归九院内有小库房,嫁妆存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顾九只是一笑,散漫道:“国公府百年世家,较旁人更重规矩,顾家陪嫁都太招摇了些,用不到摆在这里也是招人诟病,倒不如先放在外面。” 前世里她百般讨好明国公府,嫁妆不知被人巧取豪夺走多少,但今生她一则不打算让这些人占便宜,二不预备跟秦峥过日子,只待时候一到便和离。 与其到时候扯皮,倒不如现在就将贵重的归置出去,也省的有心人惦记。 大丫鬟白芷不知想到了什么,闻言却是跟着笑道:“小姐说的是,那奴婢就去帮着一起归置了。” 顾九凉凉的看了她一眼,应了声,只是待得白芷出去了,却叫住了赵嬷嬷:“她的卖身契,母亲先前可给了我?” 白芷白术都是家奴,卖身契也都在主母手里攥着,如今她出嫁,那卖身契也是跟着过来的。 见赵嬷嬷点头应了,顾九想了想,道:“找出来吧,后日归宁,让她跟着过去。” 前世里她心善,对这两个贴身的大丫鬟,直接将卖身契当着面儿撕了的。可惜她的好心养出来了个白眼狼,白芷面甜心苦,联合了外人坑害她。 念及那些往事,顾九神情微冷。这是个不安分的,今生必然留不得,只是她是家奴,老子娘也都在府上,况且她自幼跟着自己,连她身上何处有痣都清清楚楚。这等背主的奴才,留是留不得的,但却需妥善处置,否则若是放出去,那就是一个祸害了! 顾九心中盘算了一番,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叫住赵嬷嬷,道:“您先等等,还有一件事——自今日起,咱们的膳食所需暂且先在小厨房里,账目也无需报给上面,更不必去账房那边支银子。” 赵嬷嬷微微一愣,斟酌道:“姑娘,这不妥吧?” 小姐吃饭挑剔,吃穿用度都拿自己的也无妨,只是这样泾渭分明,怕是会让明国公府跟她生了隔阂。 对此,顾九早有说辞:“今日我观察了一番,正经婆婆不管事,现下当家的是公公的贵妾方姨娘,那是老夫人的内侄女儿。夫君到底是婆婆亲儿子,怕是见不得咱们跟那方姨娘多打交道的。况且我也不是长久如此,先这般安排静观其变吧。” 听得这话,赵嬷嬷顿时了然一笑,心中宽慰自家小姐周到,一面道:“既然如此,那就听您的吧。” 她说到这儿,又感叹的笑道:“怪不得都说嫁了人便是大人了,姑娘如今出了阁,行事倒是越发有夫人的气度了。” 闻言,顾九心中苦涩一笑,哪里是出嫁改变了自己,分明是她拿一世血泪换来的经验。 不过她苦涩也只有一瞬,片刻便又笑道:“嬷嬷不要打趣我了。” 上天待她不薄,得此机缘,这辈子她再不要烂在明国公府里赔上性命,早些远离过自己的日子才是正道。 伤春悲秋,岂不是对不起这一份机缘? 顾九想得开,眼见得赵嬷嬷去了,自己则是捏着眉心盘算。 出嫁的时候,家里配备的丫鬟小厮并不多,内院里伺候的更是只有三位。一个管教嬷嬷赵嬷嬷,两个大丫鬟白芷白术。 赵嬷嬷是她的奶娘,自幼照料,做事有分寸,思虑周全,最是妥帖的。两个大丫鬟里,白术不必说,至于白芷,等三朝回门的时候处置了,这院内便再无隐患。 如今嫁妆妥帖搬出去,她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只消平安过了这一年,便可跟秦峥签了和离书,届时天高海阔,也算是全了自己上辈子的遗憾。 …… 接下来的两日,顾九过的倒是比想象中的轻松。 大抵是那夜约法三章的缘故,秦峥这两日都没有回来;婆婆是个病秧子,一月只需初一十五过去请个安便可;至于那老太太,到底是年纪大了,比她婆婆还要佛,一月只初一那日过去晨昏定省便算是打发了差事。 因她才嫁过来,府上的魑魅魍魉们都还穿着戏服,未曾对她露出真面目来。 顾九难得睡了两夜的安稳觉,只是每次醒来,都有一种不真实感。 三天了,到现在她都觉得这像是一场随时可以醒来的梦境。 好在,至少到现下,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回门这一日,天还未亮,顾九便被赵嬷嬷喊醒,轻声在门口回禀:“姑娘,时候不早了,该起床了。” 她的声音将顾九的神智拉了回来,顾九拥被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嬷嬷进来吧。” 现下才是初春时节,房中地龙未熄,但外面料峭的寒风却随着开门的瞬间灌入,也让顾九瞬间清醒。 丫鬟们随着赵嬷嬷一同进门来,伺候她梳妆打扮。 今日回门,白术特意挑了一套大红的衣裙,配着同色的褙子,显得既富贵又喜庆。 她皮肤白,被红色一衬,越发显得肤如凝脂,再以那宝石头面搭配,端的是一副艳丽逼人的模样。 秦峥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铜镜内的美人。 他脚步微顿,继而问道:“可收拾好了?” 今日回门,他的时间倒是掐算的恰到好处。 室内一众下人纷纷行礼,秦峥随意点头应了,自顾坐到了外间的桌案上,自己随手斟了一盏茶。 顾九自铜镜内看到他的做派,手指微蜷,继而又松开,将耳环佩戴好,方才出门道:“劳烦世子爷久等,妾身已经妥当了。” 不同于下人眼中的喜悦,她的神情倒是淡然的很。 “走吧。” 说完这话,他当先起身走了出去。 直到上了马车,顾九才反应过来,被秦峥这么一打岔,她竟然连早饭都忘记吃了。 好在这次是回门,到了自己家里,总不至于饿着。 她才这么想着,就见秦峥从小桌案下面拿出一个竹盒来,递给了她:“吃么?” 竹盒上贴着六锦记的标识,内中盛着她最爱的桃花酥。 她自幼嗜甜如命,却又格外挑剔,点心非六锦记不吃,衣服非霓裳阁不穿。 人人都说她是娇气包,可那被顾家捧出来的千金娇小姐,最后却吃尽了人间的苦处而死。 秦峥没成想原本还好好儿的小姑娘,突然就红了眼眶落了泪,一时倒有些语塞:“你……” 顾九这才回过神儿,眼前男人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且富有磁性,她却只觉心头抽搐般的疼。 她咬了咬唇,将那竹盒推了回去,道:“多谢世子爷,妾身不饿,您吃吧。” 分明都饿的舔嘴唇咽口水了,若非方才她这些举动,秦峥也不至于将点心拿出来。 不过此时听得她这么说,他便也只是点头道:“好。” 第6章 多谢世子爷抬举 翠绿的竹盒横在二人之间,虽遮挡不住秦峥的视线,却也叫顾九心里舒服了一些。 她借着桌子的掩藏,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缓慢的放松着呼吸。 不想下一刻,便听得秦峥开口道:“大理寺出了一桩命案,涉及朝中大臣,我夜里均宿在那。” 闻言,顾九微微一顿,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他跟自己解释什么? 不过这话她并未问出来,只是道:“原来如此,世子爷辛苦了。” 她还有些陷在情绪里,心中只胡乱想着今生远离秦峥,更不能让家里人再重蹈覆辙,因此并未理解秦峥话中的深意。 而秦峥则是睨了她一眼,见她眼圈微红的模样,索性又道:“既订了协议,便当遵守君子之诺。外人面前,我尽力而为。这次,是我疏忽了。” 凭心而论,对这小姑娘死缠烂打嫁过来的行为,秦峥十分不喜。但再不喜,他至多只是忽视她便是,并不会刻意为难。 自然,若旁人为难,他也不会出手就是了。 只是这小姑娘似乎是个哭包,大抵是因着这两日他不在,所以觉得在外人面前被落了面子,因此不过说一句话,就赌气哭了? 这次是他的不事,秦峥自觉应当解释一番。 谁知他这话一出口,顾九的眸子瞪大越发大了,她似乎不太能理解秦峥会对自己说这话,因此好一会儿才呐呐道:“那便多谢世子爷抬举了。” 这人,是在跟自己解释去向? 顾九自认二人没到这个份儿上,前世里他尚且不会如此,今生更不应当有这个举措。 不过略微一想,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这人是觉得,自己方才哭是觉得委屈么? 也对,新婚第二日他便不在家,作为一个新嫁娘,又是一个小姑娘,难免会有些委屈。在他眼里,像自己这样死缠烂打嫁过来的女子,约摸着是更在外人面前撑面子。之所以会在他面前哭,大抵是觉得自己丢人受了委屈。 顾九一时有些五味杂陈,前世里的时候,她的确因此失落委屈了好久,但是今生她既打定主意,便不会因为这事儿而难受。 但听到秦峥这话的之后,难免还是有些失神,因此回答的时候便带着几分敷衍。 秦峥倒是不以为意。 他自认自己解释到了,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他平生薄情寡淡,但最重诺言,虽说定下了一年后和离,但这一年内的夫妻关系,他该做的都做好。 狭小的马车内一时无言,然而男人身上的佛香袅袅,却让顾九有些心神悸动。 说来也奇怪,这人身为大理寺卿,手上沾血不少,偏却是个信佛的人,常年带着一串佛珠,连带着身上都仿佛被佛香给腌过似的,无需凑近就能嗅到那股沉稳悠远的气息。 马车内空间不大,这味道让顾九逃无可逃,男人拿了一本书看着,从她的角度,正可以看到他微微垂着的眉眼,跟下颚姣好的弧度。 这难得的静谧让顾九心跳微乱,旋即又自嘲,她还真的是见色忘痛。 上辈子吃了那么多的苦头,怎么这会儿人家两句好话,就又开始心神浮动了? 她有些唾弃现下的自己,索性不看秦峥,只将头撇向窗外,挑了帘子一角往外看。 然而外面的俗世喧嚣,却半分都没有入自己的眼。 秦峥见她这模样,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他自认方才已经解释到了,怎么这小姑娘还很委屈生气的样子? 对于婚事,秦峥并不上心。跟谁成亲无所谓,小姑娘转了性子要和离,他也不拦着。 不过眼下既然是夫妻,这个面子他还是会给的。 只是这小姑娘的脾气……似乎有点大?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于秦峥而言,这人只要不干涉到自己底线和禁忌,她愿意如何,都由着她高兴。 因此秦峥捏了捏眉心,复又专心的去看书。 …… 马车到了长安街的时候,顾九终于回过神来,她将帘子挑开,半个身子都侧向窗外,近乎贪恋的注视着这一切。 做鬼的时候,她只有晚上才可以四处飘荡,三年内,所见皆是冰冷而黑暗的,哪有现下的鲜活? 小贩的叫卖声,空气中桂花糕甜腻的香味儿,形形色色交织在一起,绘制成了一副图。 那是属于尘世里,最美好的画面。 顾家虽不是世家,却也在四代沉下来的底蕴,偌大一条朱雀街,近半数的铺面产业都姓顾。 然而顾府的老宅,却在长安街后面的小巷子里。 门厅古朴,庭院深深,顾九在看到顾家大门的那一刻,眼泪瞬间便绷不住。 那一块顾家的牌匾金碧辉煌,乃是先皇帝师亲手所提,然而前世里,她却记得它是如何被砸碎,父母、兄长、侄子、甚至连仆从都没有逃过,顾家门庭,血流成河! 她一把抓住了窗棂,手指深深地陷在其中,连带着眸子都有些赤红。 马车便在此时停住。 秦峥看了眼她的模样,见她久久不动,出声提醒:“到了。” 男人的声音如珠玉落盘霎是好听,也让顾九回神,手指掐到肉中带来的疼痛,让她保持着几分理智,咬唇应道:“世子先请。” 出门的时候便有仆从先去回话,因此等到了顾府门前的时候,丫鬟婆子们便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给小姐、姑爷请安。” 秦峥矜淡的点了头,顾九见到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有些激动,当先扶起了为首的管事嬷嬷,笑道:“快起来吧,着小厮过来便是,这大冷天的,嬷嬷怎么亲自出来了?” 来接人的是母亲刘氏身边的管事嬷嬷,她含笑将两个人迎了进去,一面笑着道:“多谢小姐关心,老爷夫人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就吩咐老奴在外面等了,可巧你们便来了。” 顾府四代累积,虽不如那世家豪宅,却也是庭深院阔。才初春时节,各色鲜花已然自温室挪出,沿路摆放煞是好看。 一路穿花拂柳走来,皆与前世别无二致,因顾九喜欢海棠,所以这一路行来,绝大多数便是艳色的海棠,在两侧铺开一条路,让她入目便可欣赏。 前世顾九对此十分欢喜,也缓解了在夫家受委屈的心情,然而如今再看到这一幕,除了感动,却更生了几分骇然来。 她一直知道顾家有钱,也从不觉得家里所作有何不妥。可前世里,顾家败落便败落在招摇上。 这些在她看来理所当然的布置上,到了有心人眼里,便成了罪证。 她掐着手心,深吸一口气,才将恐惧压了下去,前世种种便是警醒,待会见父兄,定要寻了机会提醒他们,再不可重蹈覆辙! “姑姑!” 一个柔软的奶音打断了顾九的思绪,她还没回过神儿,就被人抱住了腿。 眼前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着一套宝石蓝马面裙,外罩大红的披风,领子是上好的雪狐皮,既柔软又蓬松。 她整个人被罩在里面,只露出上半张脸,圆润的眼猫儿一样的灵动,面庞上却带着几分病态。 因跑的快了,她额头都浸出汗意来,抓着顾九的小手也能感知到几分湿热。 小姑娘的呼吸急促不已,看的顾九眼眶一热,一把将娇小的姑娘抱在怀中,一面嗔怪道:“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你的奶娘呢,就放任你自己出来?” 正是她大哥的长女,顾念蓝。 小姑娘今年刚过了五岁,本该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却因先天不足,导致人都有些病歪歪的。 第7章 这就是小姑父吗? 前世里,她死后不过几个月,顾念蓝也死了。 那时顾九还是一抹魂魄,听到她死之前还在呢喃小姑姑,只觉得胸腔鼓胀,然而鬼魂却连眼泪都没有,唯有那一腔悲痛难以纾解。 而如今,这小姑娘正乖巧的窝在她的怀中,手指抓着她的衣襟,满是依恋。 听得顾九的话,顾念蓝委委屈屈道:“奶娘在后面呢。祖母说您今日便回,可蓝儿等了好久都等不到小姑姑,所以想来外面看看。小姑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当年大嫂生顾念蓝的时候难产而死,留下来猫儿一样的小孩子。 大哥常年在外打理生意,家中婆子虽多,但到底是个新生儿,所以母亲刘氏便将孩子接到了自己身边养着。 顾九那时才十岁,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呢,每日里多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侄女儿,见证了她一点点长大,自然也将人疼到了骨子里。 哪怕三年后大哥续弦,顾念蓝被继母接院子里养着,可她最依赖的人还是顾九。 此时听得顾念蓝那委屈巴巴的声音,顾九既心酸又感动,低下头在她眉心吻了吻,爱怜道:“说什么傻话呢,小姑姑怎么可能不要你?走,咱们见你祖母去。” 顾念蓝窝在她怀中点头应了,瞄了一眼旁边的秦峥,复又小声拽了拽顾九的衣袖,轻声问道:“这就是小姑父吗?” 她可是听嬷嬷们说了,就是因为小姑姑嫁给了小姑父,才不在家里住了的。 顾九脚步微顿,含糊的应了一声:“嗯。” 点了头,她又将顾念蓝换了个姿势抱在怀中,让她搂着自己的脖子,快步往前走去,一面道:“手都凉了,你在外面等了多久,咱们快回屋去。” 然而顾念蓝听得这话,却从顾九的怀中挣扎着下来,从小荷包里掏啊掏,拿出来一个成色甚好的净色玉佩,费力的举到了秦峥的面前,问道:“小姑父,我把最喜欢的玉佩给你,你可以把小姑姑还给我吗?” 小姑娘说话娇娇糯糯的,秦峥一时咳了一声,倒是难得有些失言。 他寻常时候少言寡语,倒是在大理寺审讯的时候话多些,可对犯人跟对待小女娃……且还是粉雕玉琢的小女娃,那态度自然是不能一样的。 眼见得秦峥吃了瘪,顾九莫名心情愉悦了几分,抬手将那玉佩接了过来,一面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道:“原来在蓝儿这里,小姑姑只值一块玉佩么?行了,收起你的宝贝,让你祖母看见了,又要骂你。” 那玉佩是寺庙内开过光,保佑小姑娘平安用的,丫鬟婆子们佩戴都要小心翼翼,这丫头倒是心大,居然拿出来就要送人? 不过么…… 用保命的玉佩换她,怎么听都觉得自己没白养这小丫头。 顾九笑的愉悦,替她将玉佩戴好,复又抱起了她,道:“小孩子出言无状,世子爷莫怪。” 她脸上笑容未收,旭日朝阳在她身后,添了几分金光。 秦峥一时被那笑容晃到,却是惜字如金:“无妨。” 对他矜淡的态度,顾九不以为意,只抱着顾念蓝往前走去。 小姑娘大抵知道自己方才闹了笑话,这会儿乖巧的窝在她的怀中,小脸蛋都有些红。 顾九看的有趣,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亲,触及到她略微有些高的体温,顿时蹙眉加快了脚步。 绕过回廊后便是主院,顾家是商户,没有那些老爷夫人需的分开睡的规矩,夫妻二人都在主院住着。 因着今日顾九回门,所以父母兄嫂都在,还未进门就听得里面有孩童笑声。 丫鬟就在门口候着,见她来急忙挑帘,待得进了门,顾九却是来不及寒暄,只是先行了礼,道:“母亲,府医呢,蓝儿又发热了。” 闻言,刘氏连忙快走几步过来,摸了摸顾念蓝的额头果然有些烫,又忙的吩咐人去请府医来。 长嫂林淼也连忙上前,试图从她怀中接过孩子,却被小姑娘躲开,回头抱住了顾九。 见状,顾九也往后错了半步,不动声色的笑道:“多谢大嫂好意,不过我几日不见她,倒有些想念,让她在我这儿待一会儿吧。” 闻言,林淼讪讪一笑,道:“如此也好,那就有劳小姑了。” 到了现在,顾家众人才相互见礼,秦峥虽平素漠然,在外却果如他所说,一举一动皆挑不出错来,端的是一副世家公子气度无双的模样。 顾家二老自然是满意的,尤其是刘氏,她最知女儿的心思,但因嫁过去的缘由到底不光彩,先前格外担心。眼下见到姑爷的气度模样,倒是安心了不少。 反倒是顾九,强忍着才没落泪。但她眼圈红红的模样,瞧在顾家三个哥哥的眼中,却是另外一层意思了。 顾家三个兄弟,长子顾鹤鸣、次子顾鹤松、三子顾鹤柏,如今都以成家立业。 次子顾鹤松最是个心直口快的,待得入座之后,当下便笑着问道:“我家小九儿自幼娇惯,性子有些刁蛮跋扈,不知此番嫁过去,可有使性子惹到世子的地方?” 丫鬟们端上了茶,秦峥应声接过,道:“并无,夫人甚好。” 他话一向少,顾鹤松却跟大哥对视了一眼,眉头微蹙。 下一刻,便听得顾鹤鸣温声笑道:“阿九年岁小,若是有哪儿做的不好的地方,世子尽管差人告诉我们,顾家不是糊涂人,必然会好好管教女儿。” 这话说的十分温和,然而言外之意却也十分明显,顾家的女儿就算是真的做错了事情,那也有顾家人教训,轮不到他来欺负。 秦峥只睨了一眼旁边的顾九,便明白了顾家兄弟三人的火气从何而来,只点头道:“自然。” 先前他要娶顾九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大理寺内便有八卦的下属说顾家几个兄弟宠妹如命,幸灾乐祸的要让他小心。今日一见,只觉得那八卦倒也有几分可听。 虽是商户人家,可亲情反倒是亲厚。 不似明国公府。 顾九没成想哥哥们会说出这话来,心中讶异又忍不住感动,倒让泪意散去了几分,顾念蓝依偎在顾九的身边,拿了一块桃花酥递到她的嘴边,一面软声道:“姑姑吃糕。” 顾九笑着接了,又端了茶水喂到她的嘴边,一面笑道:“哥哥们惯会打趣我,我可不依,父亲您得主持公道,女儿可刁蛮了么?” 主位上的顾承泽先前冷眼看着,现在听得女儿的话,才抚了抚胡须,宠溺道:“我的阿九自然是最好的。” 正在此时,府医前来给顾念蓝看诊。 顾承泽见状,索性起身笑着问道:“前日才到了一副画,素闻世子于此道上一向精通,若不嫌弃,随老夫鉴别一番如何?” 这里随是主院,到底是内宅,久留不合适,不过是个托词罢了。 秦峥自然明白,因应声起身,道:“鉴别不敢当,岳父请。” 得了他的话,众人又寒暄几句,方才随着一起离开了。 待得几个男人离开后,三个嫂嫂都寻了借口离开,长嫂林淼临走前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顾念蓝,复又笑着道:“蓝儿就先麻烦小姑照应了,我去厨房看看中午的饭食,晚些时候再来接她。” 顾九应声,等到她走了,安抚的拍了拍顾念蓝的手,方才看向府医道:“劳烦先生了。” 顾念蓝身体虚弱,不过是夜里着了凉,府医开了药,顾九喂她喝了,便被嬷嬷哄着下去睡觉了。 第8章 夫君力有不逮 先前刘氏出去过一趟,回来后看她眼色就不大对。 顾九心知必然是母亲听了聊什么,因此等到顾念蓝被抱走,才起身笑道:“知道母亲有话要问,您且说吧。” 如今房中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个人,刘氏便也开门见山,蹙眉问道:“阿九,你老实告诉娘亲,那世子爷到底对你好不好?” 顾九先前看她脸色,就知道必然是刘嬷嬷跟她说了什么,此时听得这话,顿时了然,因斟酌道:“娘亲放心,世子爷待我很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刻意做出了几分娇羞的模样。 虽说跟秦峥说好一年后便和离,但如今才是新婚,若是此时她便挑明二人关系,怕是未来一年家里就得跟着担心了。 与其如此,倒不如先骗着,等时机到了再说。 顾九眼神中的甜蜜不似作伪,刘氏听了心中仍有疑虑,顿了一顿方才道:“那你们……” 纵然都是女子,又是长辈,可这话她仍有些说不出口,咬了咬牙才含糊道:“怎么还未圆房?” 二人虽然成婚仓促,可一切都尽善尽美,就连女子的月事也是避开了的。 然而顾九的新婚帕上却是洁白一片,甚至那之后几日秦峥都未曾回府。 赵嬷嬷心中有心,却见自家小姐浑不在意,这才回来先行回禀了夫人。 顾九倒是忘记了这一茬,此时听得刘氏的话,也不由得闹了个大红脸。 虽然前世秦峥一辈子都没有碰过她,可到底她是做了几年的妇人,因此了解那是怎么回事的。 不过她脸红只是一瞬间,片刻便恢复正常,轻咳了一声,做了一副娇羞的模样道:“娘亲……这事儿其实有些隐情。” 顾九低下头,遮掩住了眸子里的狡黠,一本正经的黑秦峥:“其实,是夫君他,他似乎力有不逮,故而……不过大夫说了,补一补就好了。” 反正前世他们之间清清白白,万一他是真的有毛病呢。 她眼中带着几分恶趣味,然而因着低头的缘故,所以刘氏丝毫看不到她现在的表情。 听完女儿的话,她倒是着实有些担忧:“补一补……当真可以?” 她方才听完赵嬷嬷那话,忧心了半日,生怕女儿是强颜欢笑,先前那位女婿是装出来的好。 谁知这结果竟然是这样,虽然不是二人不和睦这样严重的事情,可也似乎没有好到哪里去。 只是看着那女婿是个身形颀长的,虽说不算是壮硕,可也不像是弱到风吹就倒的,竟然有难言之隐? 看女儿的模样,刘氏也不忍心再问,毕竟这事儿实在是难为情的很。 因此她只是出门叫了丫鬟来,吩咐她们去厨房做几道大补的菜。 且在顾九的特意强调下,还额外加了一道芙蓉蟹斗,又在刘氏的疑惑中,笑眯眯道:“夫君喜欢吃这道芙蓉蟹斗呢。” 闻言,刘氏抿唇一笑,嫁过去几日,连对方的口味都知道了,想必这小夫妻相处的不差。 待得丫鬟去了,顾九这才收敛了恶作剧的笑容,正色道:“母亲,这次回来,白芷就暂且留在府上吧。” 刘氏听得这话,却是径自点头应了:“好。” 顾九都做好要跟她解释的打算了,谁知见母亲却直接应下,反倒是楞了一下,问道:“您不问问我,白芷她做什么事儿了么?” 刘氏爱怜的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已经是大姑娘了,行事有自己的主张。不过你倒是且说说看,怎么不自己处置了,反而要送回府上?” “她跟了我多年,对我太过熟悉。况且她是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府上,所以我想着,您处置了比较妥当。” 刘氏起初只以为她是懒得自己处置,谁知听得这丫头说话井井有条,倒是诧异了一番,因笑叹道:“果然是长大了。” 她说完这话,想了想,又道:“我身边有个二等丫鬟,名唤桃枝,是个妥帖稳重的,下午你将她一并带回去吧。” 刘氏这话一出,顾九顿时眸中一亮,笑道:“母亲这话当真?” 她这次回来,其实就是想将桃枝要回去的,毕竟前世里,她救过自己。 谁知自己还未开口提,母亲倒是先说了这话。 见她这小孩子模样,刘氏不由得失笑,道:“一个丫头,我还能骗你不成?” 正说着,就见丫鬟在门外禀报,道是:“孙小姐醒了,要见大小姐呢。” 那会儿顾念蓝被嬷嬷哄着喝药睡下,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顾九,所以睡了不过片刻就醒了。 小丫头什么心思顾九倒是猜得到,笑着起身道:“我这就过去。” 不过临走之前,她又顿住脚步,回身道:“母亲,蓝儿年纪小,大嫂到底没生过孩子,想来没什么经验。您若是无事,还是将她带在身边养着吧。” 前世里,顾念蓝的身体一直不好,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连十岁生辰都没熬过去。 而今日一见大嫂的态度,她却是猜到了几分原因。 有刘氏的疼爱,大嫂必然不敢光明正大的虐待小姑娘,但是亲近怕也是没有的,所以今日她才会那么抗拒。 母亲让顾念蓝跟着大嫂,初衷的确是为了顾念蓝好,但眼下看来,结果怕是不大如人意。 闻言,刘氏先是一怔,继而明白过来,沉吟道:“这事儿我会放在心上的,你且去吧。” 顾九笑着答应下来,转身去了旁边小套间内找顾念蓝,刘氏则是捏了捏眉心,道:“去唤王富家的过来一趟。赵嬷嬷,你跟我进来。” 那王富夫妻,便是白芷的父母。 王家是家奴,所以当初白芷跟着过去的时候,刘氏心里是放心的,但今日听得她这口气,却觉得不大对劲儿。 顾九脾气一向和软,断断做不出无端发落下人的事情,所以,必然是那白芷做了什么。 她需的先了解情形严重与否,决定白芷要如何发落。 然而当赵嬷嬷将自己观察的情形说了之后,刘氏的脸色便彻底的沉了下去:“你说,她背着阿九,打听世子爷的喜好和私密事?” 第9章 去她闺房 赵嬷嬷点头应了,斟酌着道:“起先老奴也没发现这事儿,毕竟白芷一向得小姐重视,可自那日小姐说了之后,老奴才发现,那白芷竟暗地里做了许多腌臜事。这丫头心实在太大了,以老奴看,是留不得的了。” 若不是那日顾九神情不对,赵嬷嬷也不会去注意白芷。毕竟前世里,因着白芷深得顾九的心思,平日里一应行径皆是打着顾九的旗号,赵嬷嬷纵然是奶嬷嬷,较旁人有些薄面,却也十分恪守本分,自然不敢怀疑主子,才让那丫头暗中做了许多的恶心事。 今生因顾九的话,赵嬷嬷起了疑心,谁知查证之下,竟发现这丫头这般心大,如此之人留在主子身边,百害而无一利。 待得赵嬷嬷说完,刘氏的脸色便更添了几分难看,沉声道:“我原先瞧着这丫头虽有几分小机灵,却还算是本分,如今看来,倒是错看了她!此番阿九处置的对,这丫头,的确不能留了!” 原先还想着这是家奴,念在她老子娘都是老人的份儿上,兴许还留她几分面子。可她如今做出这等事情,这丫头势必是要从重处置了! …… 顾九并不知母亲那边做了什么,她去暖阁的时候,顾念蓝已经醒了,睡眼惺忪的小丫头求抱抱,看的她一颗心都要化了。 哄着顾念蓝玩了一会儿,丫鬟便过来回禀,道是:“夫人请您过去吃午饭呢。” 顾九笑着应了一声,牵着顾念蓝的手便去了小花厅。 只是才出了门,就见王富家的正拽着白芷出门,瞧着神情不大好。 只看那情形,便知母亲已经处置了人。 顾九微微眯了眯眼,顿了顿脚步,等着他们没了人影,这才继续带着顾念蓝往前走。 母亲处置人,她是放心的,自然无需再去问。更何况,今生得这机缘不容易,这些小人还不值得她多废心思。 到了小花厅后,便见众人都已落了座,秦峥身份尊贵,却是小辈儿,故而在次座,只那通身气度,却叫人第一眼就落到他的身上。 顾九心中唾弃了自己一番,带着顾念蓝跟父母行礼之后便入了座。 长嫂林淼想要过来接孩子,顾九却是弯唇笑了笑,道:“她才醒,还有些不舒服,便先挨着我坐吧。” 顾九未出嫁的时候,林淼就有些怕这个小姑子,如今听得她这话,因讪笑着收回了手,道:“也好,那就有劳小姑了。” 只是林淼心里却不大舒服,毕竟她对这孩子虽说不大亲近,可也自认做到了本分,如今这顾念蓝只亲近顾九,倒显得自己虐待对方似的。 但她只敢在心里腹诽,面上却依旧亲和的笑着。 顾九只点头应了,便拉着顾念蓝坐了下来。 她的座位挨着秦峥,那般近的距离让顾九有些不自在,借着给顾念蓝夹菜的动作,悄无声息的离秦峥远了一些,这才心里舒坦了几分。 这样的小动作,别人没注意到,秦峥却是轻轻地抿了抿唇。 婚前百般纠缠,可婚后她倒是拿捏起了分寸,再想起先前在马车上的小脾气,秦峥微不可查的勾了勾唇。 这个小姑娘,当真是个脾气大的,到现在都还在气自己? 他只过了这个想法,便收敛心神,谁知才拿了筷子,就听得岳母刘氏笑眯眯道:“听说你爱吃蟹,这道芙蓉蟹斗是特意让厨房做的,世子尝尝看。” 刘氏生的和善,笑时十分亲近,秦峥待人冷淡,在长辈面前却也知道规矩。 道谢之后夹了一只芙蓉蟹斗放在盘中,却是无论如何都下不去筷子。 见他迟迟不动筷子,顾鹤松睨了他一眼,笑着问道:“世子怎么不吃,可是不和胃口?” 方才在书房坐着聊了一会儿,刘家的几个男人对他的观感倒是改变了一些,然而这点改变,还不足以让刘家的男人觉得他是妹妹的良配。 所以此时纵然带笑,却也是皮笑肉不笑的。 一旁的刘氏倒是有些迟疑,因道:“今日也是我疏忽,竟忘记问世子喜好了,若是不喜欢,我这就着人再做一桌饭菜。” 闻言,秦峥顿时拦下,颔首道:“岳母不必麻烦,饭菜很合胃口。” 眼见得秦峥低头吃菜,顾九心中暗笑,面上则是附和道:“母亲不必麻烦,世子不挑食的,对吧?” 眼前姑娘刻意压着笑容,然而那眉眼中的幸灾乐祸根本就遮掩不住,秦峥看的真切,却也只是点了点头:“嗯。” 继而,便真的夹起来盘子里的菜细嚼慢咽。 秦峥一言不发的吃菜,纵然尽力维持平和,可顾九到底跟他朝夕相处五年,哪儿看不出对方难受? 毕竟,她今日报的那几样菜名,可都是秦峥讨厌吃的! 自重生以后,她心里就憋着一口闷气,这会儿见对方吃瘪,终于让顾九心里痛快了不少。 她心里得意偷笑,却浑然不知,秦峥状似无意看过来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这丫头嫁过来三日,就摸清楚了自己的喜好? …… 因是回门宴,所以这一顿饭倒也还算吃的平顺。 待用了午饭,顾九便带着秦峥去了归九院休息,前世今生,这是他第一次来自己的闺房。 前世回门,他有事离开,连中午饭都是匆匆吃了两口。那时顾九满心都是委屈且自卑,更不敢以规矩二字要求什么。 而到了后来,他屈指可数陪着自己来顾家,也从不曾踏足过自己的闺房。 不想今生决定放弃这个人,反倒是处处都合了规矩了。 顾九心中五味杂陈,轻声道:“世子请进吧。” 房中陈设精致,时令鲜花摆放得宜,各色价值不菲的小摆件处处可见,是一个典型的女子闺房。 秦峥目不斜视,进门坐在椅子上巍然如山,丫鬟斟茶倒水之后便出去了,室内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若是新婚夫妇,回门时带夫君来自己闺房,自然是一件十分有情趣的事情。然而对于顾九而言,显然与情趣二字南辕北辙。 她咬了咬唇,到底还是道:“今日有劳世子包涵了。” 不管如何,他回门后种种表现,也算是全了她的面子。 一年时间太长,若父母从现在就看出端倪,怕是未来心情都不会太好。 秦峥应了一声,淡淡道:“无妨。” 说完这话,二人再无交流,顾九一时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却听得门外脚步声传来,旋即便见顾念蓝推门而进,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喘意:“小姑姑,蓝儿来找你了。” 方才吃完饭,顾念蓝就被奶娘抱回房中,不想这会儿就又追过来了。 身后跟着的奶嬷嬷满脸不安,小心翼翼的请罪:“孙小姐非要过来,老奴拦不住她……” 顾九一把搂住了顾念蓝,轻轻地替她抚着后背顺气,一面道:“无妨,你在外面候着吧。” 待得奶嬷嬷出去,顾念蓝则是一脸委屈的抱着她的腿,问道:“小姑姑,你待会是不是又要走了?” 小姑娘年纪小,却对离别格外的敏感,顾九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头,见她眼中已经包了一汪泪水,越发觉得心中柔软,轻声哄道:“是,不过过两日我就回来看蓝儿,你看好不好?” 闻言,顾念蓝却是摇了摇头,挣扎着松开顾九,走到秦峥面前,含泪问道:“小姑父,蓝儿给你请安了,你能不能不要带走姑姑?” 她年纪小,却也听得明白,家里下人说了,因为小姑姑嫁给了小姑父,所以她就不能在家里住了。 顾念蓝想了想,又格外认真的说道:“我房中有许多宝贝,我都给你,你把小姑姑给我好不好?” 第10章 他竟然……会哄孩子? 这话,顾念蓝说的格外恳切。 小姑姑说的对,一块玉佩怎么抵得上她?得好多好多宝贝才可以换回来小姑姑! 眼前小姑娘分明都要哭了,却还跟他讨价还价的模样,看的秦峥一时有些失言。 他以手作拳,咳嗽了一声,顾九见状,因走过来道:“蓝儿说什么胡话呢,你还病着呢,姑姑让奶嬷嬷带你去睡觉好不好?” 秦峥这么凶,万一吓到顾念蓝可怎么好? 然而执着的小姑娘却撇着嘴,强忍着泪水不肯走,只是软软的抱着秦峥的腿,委屈巴巴的回头道:“可我睡醒,小姑姑就走了。” 就跟那天一样,分明先前府上还十分热闹,可她睡醒之后,小姑姑就不在府上了。 奶嬷嬷说小姑姑嫁人了,以后便是别人的媳妇,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 她不知道什么叫做媳妇,可却知道小姑姑不会每日都陪着自己了。 顾念蓝说完这话,又转而看向秦峥,央求的问道:“小姑父,蓝儿求你了好不好?” 见眼前的小姑娘要发大水,顾九一时有些叹气,而秦峥更是觉得整个人都僵了。 娇软的小女孩抱着他,浑身没骨头似的,他捏了捏眉心,却并未如顾九所想的发脾气,而是将人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认真问道:“你见过蚂蚱么?” 顾念蓝的情绪瞬间被打断,张了张小嘴,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蚂蚱?” 不是正在说小姑姑么? 秦峥指着窗口养的苍翠的兰草,道:“我会做蚂蚱,用叶子,你要看么?” 年幼如顾念蓝显然不理解为什么话题会一瞬间被转移,但却被勾起了好奇心。 下一刻,顾九便见识了人生中最玄幻的一幕。 冰山淡漠的世子爷秦峥,一手抱着孩子走到窗口,摘了她精心培养的兰草叶子—— 给小姑娘扎了一支蚂蚱。 而接下来,他便格外有耐心的教起她如何学用草来扎蚂蚱。 直到顾念蓝玩累了,抱着秦峥的脖颈睡着时,顾九才从这魔幻的一幕中回过神来。 眼前那一盆已经秃了的兰草,宣告方才那些都不是幻觉。 他竟然……会哄孩子? 最重要的,还是她的小侄女儿,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他竟还肯帮忙去哄。 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小姑娘被轻轻地放在内室的床上,秦峥替她将被褥盖好,只觉这比彻夜刑讯还要累人,待得走到外室,就看到还在石化的顾九,出声问道:“走么?” 顾九呐呐的点了头,回头看熟睡的顾念蓝,到底有些心中不忍,走过去在她额头亲了亲,爱怜的摸了摸她的脸。 顾念蓝的身体太差,便是这一会儿,脸色都有些潮红,看着十分的可怜。 自出生起,她便身体孱弱,如今才五六岁,就已经加重了。 顾九一时有些不是滋味儿,瞧着小姑娘红红的眼尾,轻轻地抓着她的手,好一会儿才起身道:“走吧。” 时候已经不早了,她耽误了秦峥大半日的时间,再耽误下去也不大合适。 毕竟,他先前还说大理寺有要务处置呢。 见她应了,秦峥转身出门,却被顾九叫住,问道:“世子爷,你的脖子……” 方才他动作幅度有些大,也让顾九看到对方脖子上那点点红痕。 还有他的手背上…… 秦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手,淡淡道:“无妨,走吧。” 告别了父母兄长,顾九便随着秦峥上了马车,然而因着这狭小的车厢内两人靠的近,也让顾九越发的心惊胆战。 先前看的不真切,只看到有红痕,现在二人离得近了,她才发现,秦峥身上的红色疹子竟然十分的多,简直都有些触目惊心。 她咬了咬唇,试探着问道:“世子,你可是吃东西吃的……过敏了?” 前世她从未见过秦峥如此,再联想起今日她的恶作剧,顾九瞬间便想到了原委。 难不成他不吃蟹,是因为过敏? 眼前姑娘的脸色有些发白,秦峥将衣袖抚了抚,遮盖住了满是红疹的手,道:“嗯,吓到了?” 这满是红痕,瞧着的确有些不雅。 顾九下意识摇了摇头,只是心里却有些自责。 今日的事情,她好像做的过分了。 前世她死后,一抹幽魂被困于世间不得解脱,故而连带着重生时也满是怨恨。 但其实认真静心下来去想,自己难道就没有错么? 死缠烂打的是她,霸占着世子夫人之位的也是他。 若她识相,不占着位置,给他和心上人腾位置,也落不得前世那样下场的。 更何况,若只论今生,到现在为止,他还未对不起自己呢。 顾九心中叹气,咬了咬唇,轻声道:“对不起。”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远离他,何必又做这等恶作剧出来,就按着打定的主意,安分过了这一年,与他再无瓜葛才是正道。 见她霜打了茄子的模样,秦峥倒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无事。” …… 回府之后,秦峥径自去了书房,临走之前,他又留下一句:“晚上我会回来。” 听得这话,顾九脚步一个踉跄,勉强定住了身子,点头应了之后,带着丫鬟回了归九院。 但她左思右想,到底是有些坐立不安,因起身吩咐道:“白术,你替我去一趟安和堂,抓一副……” 话才说到一半,她却又突然顿住,道:“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她本想让白术去药房给秦峥抓药的,可却又突然想起来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前世她魂魄飘荡的时候,曾听茶楼讲过孙神医悬壶济世的故事,按着时间推算,那孙神医似乎就是这时节前后进京来的! 她若是能找到那位孙神医,不就可以给顾念蓝看病了么。 那位神医那般神通广大,据说可活死人肉白骨,想必给顾念蓝看病,更是小菜一碟了! 顾九越想越兴奋,立刻就要换衣出去,却被赵嬷嬷给拦了下来:“小姐,天色已晚,您就算要出去,也等明日吧。” 现下夕阳已落,虽有五城兵马司巡防守卫,可非年节日,正经人家谁这时候出去的? 被赵嬷嬷这么一拦,顾九才清醒了几分,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只得作罢。 吩咐了白术去抓药,她自己则是拿了纸笔来,按着记忆回想那位孙神医的故事。 都怪她那时候没什么心情,也只听了一点,现在想找那位神医,怕是也有些困难的。 但不管再困难,为了顾念蓝,她今生一定要找到那个神医,治好小丫头的身体,让她好好儿的活着! …… 白术买药回来的时候,顾九才将线索理顺。 接了药后,她盯着那白玉瓷瓶想了好一会儿,才起身道:“我去一趟世子爷的书房。” 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是她闹的恶作剧,自然也得自己去送药了。 赵嬷嬷对她主动关心秦峥的举动自然欣慰不已,见外面天寒,特意又给她拿了披风来,嘱咐道:“小姐当心路滑,白术,小心伺候着。” 顾九无奈的摇了摇头,带着白术出门去了书房。只是到了门口,却又有些犹豫。 她只想着送药,却忘记前世里秦峥是最厌恶无关人等去他书房的,顾九自觉她不算是什么亲近的人,此时捏着药瓶倒是有些犯了难。 她才打算就此回归九院,就见回廊处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走了过来,在看见她的时候,神情里瞬间闪过憎恶,旋即被假笑所覆盖:“好巧,表嫂也来看表哥么?” 第11章 送药 女子的声音里带着婉转娇软,面上的笑容更是格外的眉眼温柔。 只可惜,前世里见多了江莲芷这模样,饶是现在她这般言笑晏晏,顾九都能透过她这幅皮囊,看到内里的恶毒黑水儿来。 更何况,面对顾九的时候,江莲芷那挑衅的眼神可是丝毫都未曾收敛呢。 因此对于她这模样,顾九只是弯了弯唇,淡淡道:“的确好巧,这里离你的院子可差了五六个住所呢,竟也能遇见。” 眼前姑娘司马昭之心,她又不是傻子,自然看的真切。 此时这里除了顾九再无外人,江莲芷倒是收敛的十分规矩,垂眸浅笑:“表嫂误会了,莲儿不是来此散步的,只是今日熬了汤,想着表哥身体弱,所以端来给他喝。” 她说到这儿,又娇羞一笑,道:“表嫂才嫁过来不知道,表哥平日里最喜欢喝莲儿熬的汤呢。” 这幅做派着实恶心到了顾九,她冷笑一声,拦住一旁想说话的白术,点头道:“那表妹的厨艺必然是极好了,改日我同祖母说一说,有你这样的手艺,咱们明国公府还要什么厨子啊,白白的浪费银钱,便是家大业大,也经不住这样花销不是。” 这话一出,江莲芷的脸顿时有些绿,咬了咬牙,复又楚楚可怜道:“莲儿手艺粗笨,给表哥熬汤也不过是一份心意罢了,表嫂千万不要误会。” “我有什么好误会的。” 顾九笑的一脸温婉:“毕竟你是咱们府上的表小姐,也只是来送份汤罢了,哪怕这偌大的府上,老太太、太太都是女眷你却不送,反而给一个已经成亲了的表哥这里跑的勤快,可那又跟我这个才嫁过来的表嫂有什么关系。表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一番话,让江莲芷的脸色从绿变黑,眼尾瞬间红了几分,含着泪意道:“表嫂,我只是来给表哥送个汤,并无别的意思,您怎么能这么污蔑莲儿?” 而随着她话音落下,便见书房的门已然被打开,身后男人舒朗的声音响起:“都堵门口做什么?” 男人的脸上隐隐带着不耐,顾九回头,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原先的讥讽也变成了冷笑:“挡了世子爷的道儿了,真对不住。” 她也是闲的,就不该多那一份恻隐之心。人家自有表妹献殷勤呢,她在这儿多此一举做什么! 秦峥微微蹙眉,不知她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又是为何,本是要出门办事的,可如今这两人在门外,且其一还是新婚妻子,他只得停下了脚步,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见到秦峥,江莲芷迅速收敛了委屈的模样,乖巧的行礼:“给表哥请安,莲儿想着您近日不大舒服,所以特地熬了滋补的汤药过来。不想倒是让表嫂误会了,是我的不对,莲儿给您道歉了。” 她低头行礼时,婀娜身段倒是展露无疑,细腻修长的脖颈,更显得肌肤如玉,饶是顾九也不得不夸一句风姿绰约,自叹弗如。 这模样,十个男人里,得有九个上钩怜惜。 可惜眼前这位世子爷却是属石头的,非但不怜惜,反而就像是瞎了一眼,淡淡道:“既知道你表嫂会误会,以后学会避嫌便是了。” 这话一出,江莲芷预备好的话瞬间卡壳,呐呐道:“避嫌?” 她反应过来后,又带着几分委屈,娇弱道:“表哥,这是莲儿的一番心意,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于礼不合。” 秦峥也不看她,只道:“送表小姐回去。” 侍卫闻言立刻应了,江莲芷不敢违逆秦峥,只是跟着侍卫走的时候,却是恨恨的瞪了一眼顾九。 这个商户女,定然是用了狐媚手段,否则怎么勾的表哥都替她说话了?! 她的恨意只一秒,下一刻便切换自如的调成了委委屈屈的模样,就连背影都带出了我见犹怜的模样。 顾九心中冷笑,这算怎么回事,人是他秦峥赶走的,怎么她就成了背锅的了? 凭什么! 可惜秦峥却似没看见她磨牙的模样,只是问道:“不是说晚间我过去么?” 顾九先是一愣,旋即明白对方的潜台词——你怎么迫不及待的过来了? 意识到他的意思,顾九的脸没来由一红,继而咳嗽了一声,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模样:“今日顾家招待不周,我给您送瓶药,也请世子爷宽宏大量,别因此记恨我顾家!” 这人到底长了个什么脑子,才会觉得她是等不及了? 见她这模样,秦峥便知对方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但他一向懒得解释,只是看她白嫩手掌躺着的瓷瓶,淡淡道:“不会。” 顾九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说不会记恨顾家,只是手举的都有些酸,对方却并未去接那瓷瓶。 她方才想起来,秦峥此人似乎有洁癖,但凡被生人碰过的东西,一概不会用的。 前世里,但凡被她动过的东西,他都不会再碰。而今生,顾九十分自觉的将自己归纳为生人行列,更加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对方会因此破例。 她一时有些尴尬,下意识将手往后缩了缩,才打算将药收回去,却只觉手掌一空。 那瓷瓶已经到了秦峥的手中。 男人并不觉得他的动作有何不妥,只是见顾九发愣的模样,到底说了句:“知道我的喜好无妨。但,下不为例。” 与他相处时间太长,长到顾九只看他的神情,就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旋即脸色有些发白:“你知道?” 原先瞧着倒像个小刺猬,此时呆愣的模样反而顺眼了不少。 秦峥玩味一笑,给了她一个自己品的眼神,转而回了房中。 顾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咬了咬牙,拍着自己的额头懊恼道:“让你自作聪明,这下好了吧!” 亏得她先前还洋洋自得了好久,觉得今日神不知鬼不觉的整了秦峥呢。谁曾想人家心知肚明,那会儿肯将饭菜吃下去,还真的是给她面子呢! 顾九在原地懊恼不已,再想起秦峥进门前的眼神,越发悔断了肠子。 白术见她这捶胸顿足的模样,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姐,您没事儿吧?” 顾九哀怨的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白术,扶你小姐我回房!” …… 苏辰从门外走进的时候,就见自家主子正拿着一个瓷瓶把玩。 他微微一顿,将取来的药奉上,回禀道:“主子,表小姐已经送回去了,您的药也取来了,现在用?” 秦峥点头应了,将顾九给的药瓶放在一旁,接过他手上的,取了两粒丸药服下。 他幼时便有这个毛病,吃了忌口便会如此,因此身边常备药物。 待他吃了药,苏辰又询问道:“主子若是信得过属下,今日便过去了,属下一人也可应付。” 方才他们本是要去大理寺的,只是这会儿见秦峥又回了书房,他第一反应便是对方不去了。 闻言,秦峥只是捏着眉心道:“不必。” 他不说话,苏辰也不敢多言,不过视线落在桌案上的瓷瓶,又斟酌着问道:“那您先歇一会儿,属下替您将桌子清理了?” 秦峥的东西寻常人动不得,一向是苏辰在整理的。 而这偌大的桌案上,也只有一样“废物”,便是那药瓶。 起先出门时还不存在,这会儿却有了,苏辰不傻,自然猜到是世子夫人送的。 只是与自家主子一样,对于这个死缠烂打的“夫人”,他也是完全没好感。 第12章 梦魇 谁知听得他的话,秦峥抿了抿唇,非但没有同意,反而制止了他的动作:“无妨,先放着吧。” 那一瞬间,他没来由的想起方才顾九的表情,小姑娘眉眼羞赧,带着些微的愤怒,可那模样非但不凶,反而有几分好玩。 他眼中有笑意一闪而过,旋即不等苏辰说什么,而是起身道:“走吧。” 自家主子当先出了门,且临走前还随手将瓷瓶扔到了一旁的暗格内。 这一番操作行云流水,直看的苏辰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道:“是,属下遵命。” 只是心里却是腹诽,他不过送一趟表小姐的功夫,自家主子这是魔怔了? …… 秦峥是不是魔怔了,顾九不知道,但她现在却是要魔怔了。 回房之后,她连晚饭都没吃,让刘嬷嬷她们下去歇着,自己则是抓着头发叹气。 怎么就这么蠢呢? 就这一天,她做了多少蠢事情! 先是在他面前哭被他误会,再是给他使绊子被他识破,现在再想起他说的晚上还要过来的话,顾九只恨不得拿一块豆腐撞死算了。 分明说好要远离这人的,怎么就背道而驰了呢。 顾九叹了口气,只觉得太阳穴都是发胀的疼。 因着他说晚上要过来,她现在不但不想吃饭,连觉都不想睡了。 赵嬷嬷在外面问了白术原委,然而两个人都是一样的一头雾水。她想了想,到底还是进门来,宽慰道:“小姐多少也吃一些吧,方才老奴听咱们门房小厮说世子爷出去了,想来是赶不及陪您吃晚饭的。” 这于顾九而言,简直算是一个好消息了,因怕赵嬷嬷担心,顾九还是让她传了晚饭,吃了一点之后,便借口自己要休息,先躺下了。 只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室内烛火都陷于昏暗,她都没有睡着。 这一夜,秦峥并没有回来。 更夫模糊而遥远的声音报二更天的时候,顾九的意识也渐渐的模糊了起来。 继而沉到了厄长的梦中。她清晰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且还是死前的那一个早上。 那时她已经嫁给秦峥五年了,虽还是分房而睡,可夫妻二人私下的关系却不再如开始那般相敬如冰。 至少,秦峥偶尔会留下来跟她一同用晚餐,且还能美颜温和的同她说话。 那天是初一。 她信佛,每逢初一便要去寺庙进香。 他难得的一大早过来,那时她正在梳头。 白术拿了两个簪子给她选,她有些犹豫不决,却听得身后男人声音温润:“这支珊瑚蓝的发簪更配你些。” 顾九从铜镜里看去,只见男人的眉眼似是藏了万千星河,眸光深邃,让她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她想说什么,动作却先于话语,直到将那跟珊瑚蓝的簪子戴好,才羞涩道:“世子爷的眼光,必然是好的。” 秦峥抿唇一笑,走到桌前陪她用了早膳,临出门时似乎有话要说,最终却只道:“你路上小心,待回来,我有话同你说。” 私下里,他几乎没有用那种态度跟自己说过话,那样的温和,让顾九仿佛被神明眷顾一般,受宠若惊。 甚至送她上马车的时候,他还夸赞了一句:“今日甚美。” 因着他的话,她一路上的心情都是飘飘然的,就连踏入寺庙时,都觉得自己亵渎了神明——怎能在满天神佛之处,想男女情爱呢? 然而大抵也是因着她亵渎了神明,所以报应来的更快。 回去的路上,马车被贼人包围,白术以命相护,却终究不敌,被他们掳到了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内。 她被贼人打晕,醒来时双眼被蒙,眼前黑漆漆一片,白术的哭喊和贼人的调笑,让她的意识逐渐清醒。 “你们可是要求财,放了我,多少钱我都可以给!” 然而那些贼人听到她的话,却是笑的越发猖狂:“小娘子,我们可不求财,只求色。” 男人带着烟味儿的手从她脸上滑过,让顾九一阵作呕,而他们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不愧是世家养出来的女人,这模样标致,滑嫩的豆腐一样,青楼头牌都比不上!这秦峥还真是舍得,为了荣华富贵,这般标志的小娘子都舍得送出去给人糟蹋!” 顾九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连他们的话都听不真切,颤声问道:“你们说什么?” 许是她这模样取悦了那些人,就听得那人兴致颇高的笑道:“小娘子,明告诉你,咱们可不是什么土匪,是正正经经的官家人,不过么——有人出钱让我们扮土匪,咱们兵营里又吃紧,只好照做咯。倒是可怜了你跟你这貌美丫鬟,若是我媳妇,怕是旁人瞧一眼都得拼命,偏偏到了那大理寺卿的手里,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送人玩儿了,啧啧。” 那人话里说着可惜,语气中却满是兴奋。 他话音未落,一旁便有个粗犷的声音鄙夷道:“你懂个什么,那可是泰安公主,要是泰安公主肯招我做驸马,别说一个小娘们了,我老娘都肯送人!” 众人又是一阵狞笑,顾九却只觉得似被扔进冰水一般,浑身发抖,拼命挣扎道:“不可能,你们放开我,你们这群贼人,我要见秦峥,我要回去见他!” 然而她的力气哪里比得过那群土匪?不过瞬间便被重新摁在了地上,泥土脏了她的衣裙,沾染了她的脸颊,而那些恶臭的手…… 她精心盘好的发早已散开,蒙着双眼的发带挣脱开来,光亮的刺眼,男人们下流淫邪的目光和动作,还有一旁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白术,让她双眸赤红,如泼妇般对那些人又抓又咬。 一片混乱之中,不知谁被她打中,嘴里骂骂咧咧:“臭婊子,老子打死你!” 而意识的最后一刻,是满手的鲜血。 那早上被秦峥亲手选中的珊瑚蓝发簪,插进了自己的脖颈,她双目圆瞪,以最凄惨的方式,死在了这个破庙之中。 …… 顾九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脖颈的剧痛似乎还残留在体内,她颤抖着抬起自己的手,白嫩如玉,十指纤纤。 没有血。 贴身的小衣早被冷汗浸湿,那些肮脏的下流的眼神和男人一瞬间消失无踪,唯有满室的静谧。 夜凉如水,窗外月光洒落进来,室内陈设影影绰绰。 顾九骤然脱力一般,整个人重新倒在了床上。 是梦。 可她却知道,那是前世里,她真正的死因。 嫁给秦峥五年,她吃尽了一辈子所有的苦楚。 那天早上,她以为那颗石头终于被自己焐热。 她带着对未来的希冀,带着满腔的虔诚去了寺庙。 然后死在了那个荒废的山神庙内。 用的还是早上他亲手选的簪子。 顾九双眸赤红,只觉得满腔的恨意无处发泄,最终只是死死地咬着锦被,连两腮都是酸的。 她的指甲在手心掐出了深深地月牙痕记,可饶是这般疼痛,都无法将那些恨意逼退。 心疼的几乎在抽搐,顾九觉得自己近乎窒息,然而这样的痛感,却又在提醒着自己,她还活着。 她真切的活过来了,白术没死,她没死,顾家还在,那些悲痛的过往,都还未曾发生。 现下才是初春,分明室内的地龙还未熄灭,周遭都是暖意融融的模样,可偏偏顾九却觉得自己极冷。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让她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紧紧地抱着被子,仿佛这样才能让她好受一点。 她想,自己是真的傻啊。 不过是因着秦峥对她表现了半分好感,她就开始心神意动,忘记了前世自己的惨状呢? 第13章 瞎眼老道士 直到天边第一抹朝阳破云而出,顾九才觉得自己从梦魇中脱离了几分。 她抬手擦了眼角,却发现枕头上都湿了一片。 小衣湿了又干,黏在身上极不舒服,她拽了床前的铃铛,吩咐丫鬟们备了热水沐浴。 待得将整个身子都沉入浴桶之中,她才觉得混混沌沌的脑子里多了几分清明。 梦魇未曾散去,但旭日朝阳已出。 那些过往已然是前世,今生一切都还未曾发生,而她,是可以阻止这些发生的! 念及此,顾九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些因昨日秦峥表现而破土的念头狠狠地压制下去,暗中告诫自己,远离秦峥,保命! 晨起伺候她梳妆的丫鬟里,便少了白芷添了桃枝。 她原是母亲刘氏身边的二等丫鬟,为人沉稳妥帖。 因出了白芷的事儿,所以昨日回来时,刘氏便已敲打过她,如今虽跟过来国公府里伺候小姐,行事反倒更添了几分谨慎小心。 顾九十分满意她的做派,待得梳妆好后,因笑道:“你既跟了我,日后只要安分做事,必然不会亏待你。我房中丫鬟都从一个白字,你名字原是花名,那便改一个芍字,以后唤做白芍,待遇同白术一样,同为我房中一等丫鬟。” 先前在顾家的时候,桃枝也只是二等丫鬟,虽为主母房中人,但到底不算心腹。而如今跟了顾九,只要自己守本分知规矩,这一等丫鬟可是较先前跃了一层。 桃枝心中自然欢喜,倒也知道克制,当下便跪下来行了礼,恭声道:“白芍谢小姐赐名。” 顾九点了点头,让白术带着她去领了新的份例,自己则是留下了赵嬷嬷,嘱咐道:“嬷嬷这两日费些神,筛选一下咱们院子里丫鬟婆子小厮们,但凡瞧着不大妥帖的,一应分到外院去。再叫牙婆过来一趟,寻几个精干的丫鬟婆子放在内院。至于小厮……出嫁时母亲不是安排的有人么,现下安置在哪里了?” 她这一番话大有整顿院子的意思,赵嬷嬷虽觉得自家姑娘现在就整顿有些太早,但闻言也还是回禀道:“回小姐,当时夫人怕国公府里嫌弃咱们带的人多,都留在别院了,老奴这两日就安排,让他们回来。” 赵嬷嬷说到这儿,又沉吟道:“只是咱们一下这样大换血,怕是不大好看,世子若是再因此跟您生了嫌隙可就不妥了。” 国公府里不比商户,进出的小厮丫鬟们都是在册的,如今顾九这么整顿,不是摆明了不用国公府里给她配的人么。 闻言,顾九笑了一笑,温声道:“嬷嬷放心,世子这边我自有打算,至于旁人么——现下当家的是个妾,借着这个由头,我同她闹翻了,岂不是更合了世子爷的意思么?” 她说到这里,又捏了捏眉心道:“再者说,便是不为这些由头,为着咱们自己,也得将院内的一应人选都布置好了。明国公府人多眼杂,若是连咱们自己的院子都不干净,今后我们如何住的安心?” 她这话一出,赵嬷嬷便也明白了过来,因笑道:“小姐说的是,既然如此,老奴这就去办。” 待得赵嬷嬷去了,顾九才长出一口气。 其实有些话她没有说,这么一做,她势必是要同府上闹僵的。但她原就不打算和和顺顺过日子,闹僵又如何?还省的她虚与委蛇呢! 顾家那边,她怕家里担心,所以尽力瞒着。可明国公府却不一样,她若还如前世那般软柿子,任由她们往自己房中放眼线,那这一年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反正一年之期一到,她就能跟秦峥和离,只要这一年内秦峥跟自己井水不犯河水,其他人她还真不怕! 赵嬷嬷是个做事稳妥的,将这些事情交代妥当之后,顾九便换了一身衣服出门了。 昨夜她将自己前世记忆整理了一番,约莫理出了几条线索,顺着记忆去寻那位孙神医。 她记得说书人当时讲孙神医的发迹史,曾提过一句,道是他最早来上京时落魄,却心存傲骨,是以宁可贫困也不肯折腰侍奉权贵,镇日里只住在那三七胡同内,跟贫民们打交道。 三七胡同顾九是知道的,那是城南的一条小巷。 城南大多住贫民,而这三七胡同,则是贫民中的贫民窟。 因来时便有了准备,所以顾九才过了朱雀大街便弃了马车,自己徒步而行。 只是她却没有想到,这城南虽然破旧,却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衰败,反倒是处处充斥着生活的气息。 那随处可见的小摊贩们高声吆喝着,小小的摊位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空气中都带着食物的气息,各色味道混合在一起,倒像是一副画卷了。 顾九前世今生都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她自幼被顾家人娇养着,出行皆是繁华处,后来嫁到明国公府,府上规矩森严,她恪守本分,连出门都少了,又哪来过这等地方? 所以如今一见,倒觉得像开了眼界似的。 不过她到底不是前世那般的小姑娘了,哪怕看着有趣,也不过顿足小驻,便沿着街道一路顺着地标指引,朝着三七胡同寻去。 谁知才走到街尾,就被一根细细的竹竿给拦了下来。 那竹竿上黑的看不出本色,举着竹竿的手更是布满裂口,指甲里还藏着泥垢,看着格外邋遢。 顾九顺着看去,只见一个衣衫破烂的老道士坐在路边,面前一张桌,上铺着满是脏污的布,其上写着几个大字“风水、测字、摸骨、算命”,一旁随意扔着些小纸包,上面的字更是稀奇古怪,大力丸、颠狂散、春日欢…… 老道士歪歪斜斜的靠着椅背,双目无神,眼睛翻着,一看便知是个瞎子。也是难为他了,这般模样,手里举着的竹竿竟还能精准的拦了自己的路。 鉴于这是一个瞎眼老道士,顾九倒也没有立刻发怒,只是客客气气的往后退了一步,问道:“不知您有何贵干?” 听得她的声音,老道士瞬间坐直,分明是瞎了的眼睛里,顾九竟看出了几分光芒来,继而便听得他满是诚恳的说道:“姑娘,你经过时,老朽便觉你我今日有缘,我免费给你算一卦,如何?” 只可惜他说的话诚恳,可那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在盘算着怎么坑肥羊,就连那已经瞎了的眼睛,都似乎在直勾勾盯着她的荷包呢。 顾九一时无奈,她前世今生都没遇到过这种人,眼下又着急找人,索性道:“多谢先生,不过我不算命,先告辞了。” 她刚打算走,那竹竿就继续拦在面前,老道士的声音里都拔高了几分:“不算命,别的也行啊,姑娘你说,只要你能说出来的,老朽都会!” 顾九还头一次遇到这种人,倒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不过听得他最后一句话,想了想,道:“我还真有一桩事儿,不过不是算卦,而是想要找人,您可能帮我找到?” 这人看着就像是骗子,但一个瞎了眼的老头儿,想必住的不远,跟他打听那孙神医,应当会有点眉目吧? 她才这样想着,就见那道士将竹竿往地上一戳,伸出手来比了两根手指,故作高深道:“那你可就问对人了,不管你是找情郎还是找亲人,老头子只消掐一掐手,便可算的清清楚楚。不贵,二钱银子。” 这话说的实在是混,顾九叹了口气,有些怀疑眼前人的靠谱程度,还是按着记忆道:“一个姓孙的男人,约莫四五十岁,是个大夫,您可认识?” 第14章 神医孙伯殷 那说书人讲述孙神医的故事,大多数都是后来他发迹之后,至于先前都是一笔带过,顾九知道的消息不多,如今问这个老道士,其实也没报太大希望。 果不其然,在她说完这话之后,老头的笑容就僵了一僵,旋即高深莫测道:“姑娘所寻怕是要失望的,此人非你所该寻,寻不到尚且是福,若寻到,便是祸患一生,老朽劝你,还是放弃吧。不如……老朽来给你算一卦啊,一卦两钱银子,不准不要钱!” 后半句他又成了那嬉皮笑脸的模样,怎么看都是一个老不正经。 顾九越发确定这就是个老骗子,她捏了捏眉心,心内腹诽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竟然找这等不靠谱的人来问消息。 “不了,多谢先生,这是您的酬金。” 顾九从荷包里拿出一锭碎银子,放在他满是脏污的桌案上,笑道:“我还有事情,就不多叨扰,先告辞了。” 到底是个瞎眼的老头儿,哪怕是出来行骗,这模样又能骗到几个钱? 顾九倒不是心善,只是觉得赠他这些银钱,至少能让他果腹两日,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毕竟……方才他伸出的手瘦骨嶙峋,面色泛黄,就连说话都有些中气不足,怕也许久没正经吃过饭了。 这次,老道士兴许是拿到钱了,所以没再拦她。只是等到顾九走出去几步后,才听得身后老头儿的喊声:“小丫头,老朽可不白收人钱,你别走,我给你算一卦啊!” 对于这话,顾九只是摇头失笑,转而快步朝着前面走去。 三七胡同并不难找,绕过这一片闹市区,又拐了几道小巷就到了。 只是不同于先前那里的热闹,这里地面高低不平,巷子逼仄狭小,仿佛连天都跟着昏暗了几分。 狭窄的小巷内,有老人的咳嗽声时不时传来,还有那打骂声和哭声不绝,仿佛从进来后,便被分割出了另外一个世界。 苦难,和绝望。 那些粗俗的骂声是顾九从未听过的,高门大户里,就连陷害和虐待,面上都带着温婉笑容的面具,哪有这样的歇斯底里? 顾九一时有些心中压抑,但她到底记得自己前来的目的,所以只是顿了顿脚步,便细细的打量起这些房门口的标识。 她记得,那个孙神医有一个爱好,便是在门口放一株薄荷草。 果不其然,她才往里寻了三四户,就见一家门口两侧种着一簇薄荷。 翠色的叶子,在这样的初春时节增添了几分生机,而在这样的环境下,越发显得那翠色的难能可贵。 顾九心中一喜,连忙上前,却在敲门前停下手,认真的整理了自己的衣冠,这才轻叩门扉。 “有人在么?” 房门紧闭,可因着不隔音,片刻便听得有人脚步声传来,旋即听得有人隔门问道:“有何贵干?” 顾九恭声道:“敢问此处主人可姓孙?” 闻言,那边似乎顿了顿,好一会儿才见那斑驳的朱漆木门被打开,一个身量中等的中年人站在门内,带着几分警惕问道:“你是何人?” 开门的中年人身形微胖,衣衫半旧,瞧着倒是并不邋遢。 三角眼内带着精光,面相瞧着倒是有些和善的。只是此时的目光里,却带着审视。 顾九当下便行了一礼,恭声道:“晚辈顾九,拜见先生,今日前来,是为寻一个姓孙的大夫给家人治病,不知您可是那位孙大夫?” 听得她的话,那人将她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末了才道:“这里可没什么孙大夫,小姑娘,你找错人了吧?” 不过顾九却没错过他眼中的那一抹犹豫,且中年人站着的位置是门口,从他身侧,正好可以看到门内晒着的药草。 她心中一喜,当下便再次行了一礼,认认真真道:“这位前辈,实不相瞒,晚辈此番前来为的是家中的小姑娘,她才五岁就身染重病,稚子何辜?晚辈实在是没办法了,先生若是认得孙大夫,还请您帮我转告一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晚辈后半生定当报答!” 她说的恳切,那人却不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你倒是一片赤诚,罢了,进来吧。” 顾九闻言,顿时大喜,先是行了礼,才随着他走了进去。 这院内果然晒着许多的药草,进来便可以闻到药材的清苦气息,男人轻车熟路的走进去,自顾坐在正位上,指了指座位道:“坐吧。” 顾九道了谢,打量了眼这个房内,见家徒四壁的清贫,更加肯定这位便是传说中的孙大夫了。 不过与那说书人所言的不同,这位孙大夫瞧着倒并不落魄,且认真看去,眉眼中还有几分凶恶,大抵是因着神医都脾气大的缘故? 她心中这样想着,就听得那人道:“你且先说说看,怎么知道我在此处居住的?” 对此,顾九早有说辞,诚挚道:“先前便听得先生医术无双,碰巧从朋友口中得知,冒昧前来,还请先生勿怪。” 她不能将前世的事情说出,但也知道他这个时候是只给贫苦人家看诊,所以便编出来这么个似是而非的理由。 那人捋了捋胡须,才道:“罢了,我寻常时日不爱留名,你今日能找来,也算是你我之间的缘分了。你猜的不错,我便是孙伯殷,不过大夫谈不上,一介乡野郎中而已。” 闻言,顾九越发恭敬,道:“您过谦了,今日叨扰,实在是我的不是,改日必然专程登门道谢。” 孙伯殷摆了摆手,道:“倒也不必了,你说你家中亲眷生病需要看诊,这个事儿我可以答应。但我这人看诊有规矩,不登门,只能你带病人前来,你可能做到?至于诊金么……我一向视钱财为粪土,届时你将草药钱出了便是,其他一概不收。” 顾九早知他的性格,当下便道:“先生仁德,您的规矩,我们自然是遵守的。只要能替我家人看诊,晚辈必有重谢!” 顾念蓝的身体不大好,不过到时候仆从抱着前来,应当无大碍,且这个孙神医医术高明,说不定到到时候另有转机呢。 对于她这话,孙伯殷只是摇了摇头,又道:“行了,那你就择日将人带过来给我看诊吧。” 顾九自然没有异议,当下便约定了明日带着顾念蓝过来,定下此事之后,她又再三道谢,方才离开了。 今日她的运气实在是好,这般顺遂就找到了人,又求得了看诊的机会,顾九当下不敢耽误,辞别了孙伯殷,便朝着顾府的方向行去。 她得快些回去将事情告诉父兄,明日一早便带蓝儿来看病! 谁知顾九才转过一条巷子,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那位才拿了她二两碎银的瞎子老道士,正拿了个鸡脖子啃的香,且那一双眼睛非但不瞎,反而还明亮的很! 他就坐在破庙门口的台阶上吃的香,旁边还有一个老叫花一脸艳羡的问道:“牛鼻子,你今儿又骗到不少钱吧?都吃上烧鸡了!” 那老道士拿着鸡脖子的手往旁边躲了一躲,鄙夷道:“什么叫骗,老头子我这是独门秘诀,童叟无欺,能叫骗吗?啊?” “拉倒吧,就你这德行,还童叟无欺,欺的就是他们!也不知道谁今日这么倒霉哟。” 老叫花笑了他一顿,自己却先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当下便就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往外走去。 瞧着这人吃东西,他饿的更厉害了,还是赶紧去寻吃的才是正道! 待得那人走了,老道士这才朝着他的方向呸了一声,转而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脖子扔在地上,手一揣,便往破庙里走去。 第15章 小心驶得万年船 顾九看着那人的背影进了破庙,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她倒是没想到,这老头儿非但眼睛不瞎,还好用的很呢。 就凭着刚刚走的那几步路,就知道他的腿脚也好的很,根本用不上盲杖。 听刚刚他们话里的意思,这老头儿可没少外出骗人,这个老不正经的…… 她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看着那人瘦骨嶙峋的背影,到底没有上前揭穿他,而是转身朝着别的方向走去。 罢了,就算是眼睛好又怎样呢,这么一大把年纪,住在这破庙之中无处容身,便是有那二两银子,又能好到哪儿去?她又何必去揭穿他。 只是顾九却不知道,她才走后,那破庙内便传来了孩童的哭声。 那是属于婴儿的、细弱无力的哭啼。 …… 听得顾九回来的消息,刘氏第一反应便是女儿受了委屈。否则昨日才回门,怎么今日这个时候就回来了? 谁知女儿进门后,非但没有半分的委屈,反而是满脸的喜色:“母亲,大喜!” 刘氏的一颗心瞬间落了地,一面拉着她的手走到罗汉榻前坐了,一面嗔怪道:“都是嫁了人的大姑娘了,怎么行事还如此的莽撞?这是怎么了,让你欢喜成这个样子,都不通报一声便跑了回来。” 顾九笑眯眯的任凭母亲数落,待得她说完之后,才将那神医的事情说了,末了又道:“那神医医术高明,只是有些恃才傲物,好在他现在已经答应给蓝儿看诊,这下蓝儿必然能恢复成正常孩子了!” 闻言,刘氏也不由得大喜,问道:“当真如此么?若真是这样,若兰泉下有知,也可瞑目了。” 若兰是顾鹤鸣的原配,也是顾念蓝的生母,当年生孩子难产死的,临终前只见了孩子一眼,最后一句话便是抓着刘氏的手哭:“这孩子……只求娘怜惜她……” 哪怕现在顾鹤鸣续弦,在刘氏心里也比不上先前那个媳妇,对于这个孩子更是上心不已。 更何况,顾念蓝又是个乖巧的性格,三房的孩子里面,刘氏偏疼她的厉害。 此时得了顾九的肯定,刘氏又欢喜的念佛:“阿弥陀佛,那真是太好了,你放心,若是这位神医当真如此厉害,咱们顾家必然亏不了他!” 顾九点头应了,安抚了母亲激动的心情,又得知顾念蓝才喝了药睡下,也不去打扰她,待得说定了此事,又问道:“父亲可在家里么?” 刘氏笑着应声道:“你来的巧,一早他就出去了,却是才回来。这会儿应当是在书房,找他有事儿?” 顾九因笑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儿,只是我来之前,夫君让我给他捎几句话,说是跟官场上有关的,是好事儿,让我去跟他说一说。” 昨日顾九原本就想跟父亲单独谈谈,只是当时秦峥在,所以她没有找到时机。 今日既然过来了,倒是可以跟父亲好好儿说一说。 只是前世那些事情若是说出来,只怕家中都要拿她当傻子的。所以她早想好了说辞,直接拿秦峥做借口,反正父亲也不会无缘无故就去求证真伪的。 顾九心里打定主意,虽说对于借了秦峥的名头有些过意不去,但眼下也寻不到更好的主意了。 好在刘氏并未多问,听得她这话,当下便笑道:“那你快去吧,待回来咱们再说话。” 顾九应了,起身行礼之后便去了书房。 顾承泽才从外面回来,正处理生意上的事务,听得门外顾九声音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得见女儿脚步轻快的走进来,诧异的笑道:“阿九回来了?” 顾九笑眯眯的给顾承泽请了安,一面撒娇道:“父亲这是什么话,就这么不欢迎女儿回来么?” 闻言,顾承泽睨了她一眼,吩咐仆从给她倒茶,道:“小没良心的,为父倒是希望养你一辈子,也不知是谁不中留的。” 听得这话,顾九嘿然一笑,接茶道了谢,在顾承泽左侧下首的椅子上坐了,道:“父亲疼爱女儿的心思,阿九最知晓不过了。” 她先将寻到孙伯殷的事情说了,果然见顾承泽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蓝儿那孩子体弱,若是这位神医当真有本事,顾家花多少银子都在所不惜的。” 他说到这儿,又道:“倒是难为你了,那大夫可有为难你?” 顾九摆手笑道:“神医虽有些脾气,但却是个心地好的,并未为难便答应下来。” 她说着,又道:“不过女儿今日来,却不止是这一件事,还有另外一桩。” 见顾九收敛了笑容,顾承泽也放下了手中的笔,挥手让仆从们都退下,待得房中只剩下他们父女二人,才道:“说吧。” 顾九沉吟一番,将自己想好的说辞和盘托出:“其实今日来,夫君也嘱托我跟您说几句话。当今圣上勤勉朴素,一向节俭惯了,我朝上下官员皆效仿,顾家虽不是官家,却也是皇商,可家中行事,未免有些奢靡了。若是传到有心人的耳中,便是把柄一件。” 说到这里,顾九顿了顿,瞧着顾承泽的脸色郑重起来,便又继续道:“且我听他的意思,似乎已经有人盯上了咱们家,所以夫君托我跟您说句老话,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说完之后,顾承泽的神情有些冷峻,到底顾忌着顾九还在,因勉强缓和了神色,点头道:“你回去告诉世子,就说我知道了。” 顾承泽瞧着女儿的脸上满是担忧,心中又有些不满,这女婿本是好意,只是阿九一个小姑娘,焉知不会被这几句话给吓到? 因此他又放柔了神情,宽抚道:“你放心,为父心中自有分寸,不会有事儿的。” 他总觉得顾九还是小孩子呢,可一眨眼,稚童已然成了人妇,也要主一家事务了,纵然他不舍得,但女儿终归是大了。 得了顾承泽的话,顾九便也安心下来,复又恢复了笑容,道:“爹爹做事,女儿自然是放心的。您也不必太过紧张,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顾家一向持身正,也不怕那些人手段下作。” 顾承泽笑着应了,略与她说了几句,便道:“昨日你走后,蓝儿找不到你,哭了小半夜才睡下。你今日既然来了,去看看她吧。” 顾九先前就挂念顾念蓝,此时听得这话,顿时起身笑道:“那女儿先去看看,父亲您且忙着,我便不搅扰了。” 顾承泽温和的笑着点头,待得顾九起身走了,他方才敛起了笑容,神情冷肃道:“去,将大少爷请过来。” “父亲。” 顾鹤鸣进门时,看到的便是顾承泽浓眉紧锁,他脚步微顿,挥手让人出去,这才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印象里,上一次顾承泽这个表情,还是小妹出事,执意要嫁给秦峥的时候。 听得他的声音,顾承泽抬起头来,道:“近来收到的书信还频频么?” 这话一出,顾鹤鸣的脸色也微变,沉吟道:“回父亲,那位的示好不断,这几日尤甚。” 毕竟,顾家几日前嫁女,可谓是风光无限,这样的示好机会,那位怎么可能放过。 他说到这里,又小心翼翼的问道:“可是出什么事儿了么?” 顾承泽叹了口气,将顾九的话说了一遍,末了又道:“虽说今上是勤俭之人,但这京中铺设排场者并不在少数。顾家虽富,然底蕴较之那百年世家却次之,如何会因铺张被人盯上?更何况,秦峥身在大理寺卿,他让阿九来传这些话,怕是大有深意啊。” 第16章 委屈世子了 听得顾承泽这话,顾鹤鸣略微沉吟,便是一身冷汗,试探着分析道:“难不成,是那位的示好,让有心人想以此来做文章?” 西楚国礼仪治国,最讲究礼法,立储更是如此。 当今皇帝正是春秋鼎盛之年,膝下已经成年的皇子有四位,偏偏这四位无一人是中宫皇后所出。都说是立嫡立长,皇帝无嫡子,大皇子又是个跛子,如此一来,嫡长便都不成立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余下几位皇子暗中可谓是波涛暗涌。 顾家虽不在官场,却也是皇商,且在京中几代,可谓是个移动的钱袋子。几位皇子示好频频,这其中,又以最有希望的三皇子为甚。 顾家原本是保持中立的,可因着先前顾九执意要嫁明国公世子秦峥,顾家便动了心思。 一介商户如何给女儿做支撑,除非他们跃了龙门,譬如,搭上皇子。 也正是因为,顾家才松动了口风,三皇子闻弦歌而知雅意,近来跟顾家的互动也越发的频繁了起来。 然而今日秦峥让顾九来说的话,却让他们出了一身冷汗。 皇家倾轧的残酷,他们并非不知道,但却未曾想过,如今还未开始,就先被人盯上了。 顾承泽叹了口气,道:“只怕这铺张是明面上的借口,实则是想借此来提醒咱们,不可做的太过。” 毕竟,顾九如今嫁给了秦峥,结了亲家,这利益便挂钩了。若是出事的话,那谁也逃不得关系。 顾鹤鸣闻言,应声道:“其实儿子先前也是这个想法,只是未曾料到世子竟如此敏锐。其实按理说来,咱们顾家是皇商,又不是官家,倒也不必争个高低,用这等风险的方式去博富贵。” 以他的意思,其实是想远离三皇子的,毕竟当今圣上春秋鼎盛,现在站队实在是为时过早。再者顾家不比那些名门望族,他们若不站队,只怕新皇算计的便是整个家族,但他们不过是商户,比他们富贵的大有人在,只消低调些,被清算的可能性很小。 毕竟皇家人才不将他们看在眼里呢。 至于寻常的来往,顾家是皇商,跟官家人来往无可厚非,只要平日里不做错事,不被人抓着把柄,谁会跟他们过意不去? 顾承泽捏着太阳穴,待得缓解了那一阵的头疼之后,方才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先前是为父太冒进了,幸好如今还不算晚。” 闻言,顾鹤鸣自然大喜,因试探着问道:“那儿子就先将三皇子委婉的回了?” 顾家在上京百年,到底也有些根基,回绝其实并不难,只要做的婉转些,不伤了三皇子的情面便是了。 他一向为人中庸,不求泼天富贵,稳妥才最重要。 更何况,谁知道泼天富贵是不是幌子,最后反而为他人做嫁衣呢? 顾承泽沉吟了一会儿,到底是点头道:“就按着你的意思去做吧。” 想护女儿的方式有很多,没必要去趟这个浑水。 父子二人就此将事情定了下来,而此时的顾九显然没有想到,她竟然误打误撞的救了家人。 前世里,顾家的罪状明着看来是因为铺张被人抓住了把柄,可事实上,却是因着站错了队,被抓住了把柄,所以才落得家破人亡。 而今生父兄拒绝了三皇子,退出那个权力的漩涡,明面上瞧着是失去了再进一步的机会,实则却是保全了顾家满门。 这般阴差阳错,倒像是冥冥之中的天定了。 …… 这一日,她在顾家待到黄昏时分才回家。 临走前顾念蓝依依不舍,顾九做了保证第二日一早便来接她,小姑娘才格外不舍得松开了她的袖子。 不想回府之后,归九院内却有人不请自来。 男人持了一卷书慢慢的看着,一袭青衫,将他的面容都衬的柔和了几分。 只是那脸上的疲惫,却是遮掩不住的。 顾九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进门行礼:“世子。” 见她回来,秦峥抬起头来,应了一声道:“回来了。” 顾九点头,径自去了内室换衣服。 她原以为秦峥是有事来找自己,谁知待得换好衣服出来后询问,才知他只是过来吃晚饭的。 乌金西坠,夜幕上升。 丫鬟将饭菜摆放好,清一色都是顾九喜欢吃的。 可身边有个不容忽视的存在,顾九连饭都吃的有些味同嚼蜡。 明国公府规矩大,食不言寝不语,秦峥吃饭很慢,一丝声音也无,连带着顾九都觉得自己的筷子碰到盘子发出的声响格外刺耳了。 好容易等到这一顿饭吃完,顾九还没松一口气,就见秦峥已然吩咐下人打水洗漱了。 顾九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如今还在新婚内,他这是要留宿了。 这几日,除却新婚当夜他在软塌上就寝,之后都是她一个人,夜里骤然多了这么一个人,她翻来覆去的有些睡不着。 二人之间隔了一道屏风,稀薄的可见人影。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男人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有事?” 顾九这才回神,下意识摇头道:“无事。” 秦峥也不知怎么从这两个字中品出了她的情绪,淡淡道:“这个月,委屈你了。” 分明当初闹着要嫁的是她,如今人真的进了府,委屈的反倒也成了她了。 这小姑娘的脾气,当真是有些不可理喻。 闻言,顾九一愣,旋即接口道:“您受委屈才是。” 她自以为情绪收敛的很好了,却忘了对方身为大理寺卿,一双眼睛堪比火眼金睛,她这些小情绪哪里瞒得过人。 因此顾九想了想,复又加了一句:“给世子添了麻烦,真是对不住您。” 这话客套又疏离,怎么听都不像是新婚燕尔的语气。 男人这次连回答都省了,直接敲了敲屏风,而顾九竟神奇的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睡觉。 他能不能睡着尚且不论,但二人只一个屏风之隔,顾九却是睡不着的。 室内烛火熄了,回廊下的灯笼却还亮着。窗外的月色混合着烛火照进来,房中人影依稀可辨。 顾九合了一会儿眸子,便听得秦峥悠长深沉的呼吸,她却毫无睡意,复又睁开了眼。 借着昏暗的光线,有些茫然的看着那一架隔绝了二人的屏风。 今生种种,与前世简直是天差地别。 前世成婚的那一个月,他几乎上没怎么回来住过,便是回府的时间里,她也大多数都在被罚。 那时她仿佛处处都是错的,明国公府规矩大,商户女不懂事,步步都能行差踏错。 算下来,她在祠堂和小佛堂里待得时间,竟然要比在自己的归九院内多的多。 便是偶尔能见到秦峥,对方也是一副冰山淡漠的模样。 而这短暂的时间里,还会掺杂着一个处处都能出现的江莲芷。 半年后,婆婆去世,他为母守孝,一年未曾踏过她的房门。 她嫁给秦峥五年,他大多宿在外院,而她则顶着明国公世子夫人的名头,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五年。 她曾委屈过、愤懑过,可到了后来,到底抵不过自己的那一腔痴心。 前世种种,让顾九的眉心又蹙了起来。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过了不过一瞬,她便努力的控制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上苍有眼,让她重活一世,并不是为了让她沉溺在过去不可自拔的。 到了后来,顾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分明这个男人睡在一旁,让她的心都不安定,可是夜里沉睡之后,却罕见的没有被噩梦侵染。 第17章 看诊 晨起醒来的时候,顾九难得的觉得神清气爽。 软塌上的被褥等物早已撤去,昨夜种种如梦一场,仿佛这个男人并未留宿似的。 顾九看了一眼,又不由得心中感叹,她的睡眠一向很浅的,一点风吹草都都会被吵醒。可她昨夜竟然睡得这样好,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但一夜好眠带给她的感觉实在舒适,顾九轻打了个哈欠,伸手拽了下床边的铃铛,唤丫鬟进来了。 “给小姐请安。” 白芍二人端着水盆等物进门,伺候她起床梳洗,因着赵嬷嬷年岁大些,所以早起顾九让她在房中歇着,待用了早膳再过来。 白术跟她的时间久,说话也大胆些,替她梳头发的时候,因轻笑着道:“奴婢先前还觉得世子爷凶,谁知对您却是体贴。今日晨起世子走的时候,还嘱咐奴婢们莫要惊扰了您休息呢。” 她是知道顾九的心思的,所以最大的愿望便是顾九跟秦峥琴瑟和鸣。如今见秦峥对顾九体贴,十分替自家小姐高兴。 然而听了她这话,顾九却没多大喜色,只是点头道:“是么,他什么时候走的?” “世子爷天不亮就起了,也没用奴婢们服侍,自己梳洗后便出门了。”白术看见自家小姐的神情有些思索,知道她这是要听的意思,便又继续道:“说起来,世子爷可真不像世家子弟呢,那些骄矜的脾气半分也无,虽说性情冷了些,瞧着却不是那等膏腴纨绔之辈。” 顾九心道他哪里性情冷,分明是对自己冷罢了。 只是这话她没说出口,从铜镜里睨了一眼白术,笑道:“偏你话多?” 不过这话里倒没什么怒意,因此白术只是吐了吐舌头,笑道:“小姐不愿意听,那奴婢就不说了。” 顾九却忍不住想白术方才的话,他的确不大像世家子弟那样的纨绔,反而十分的修身自持,除却不爱她,他实在是没什么可指摘的。 只是……他身为男人,若真的为了心上人好,大可以休妻再娶,又为何非要害她一条命呢? 顾九心口隐隐发疼,那是不甘心在作祟。 她的手指蜷缩了下,咬唇将那些思绪都给摒弃掉。 罢了,事已至此,还想那些做什么,今日还有正事儿,早些去接顾念蓝才是要紧的。 …… 三七胡同之内依旧如昨,因着马车过不去,所以到了朱雀大街她们便徒步前行。 奶嬷嬷抱着顾念蓝,一行人叩开了孙伯殷的门。 “进来吧。” 今日的孙伯殷换了一袭长衫,只是不同于昨日,他的眼下一片青黑,眼中也带着几分涣散。 开门的时候,还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顾九带着顾念蓝给孙伯殷行了个礼,一面让奶嬷嬷将带来的礼盒等物放下,一面道:“一大早便来叨扰先生,实在是对不住,先给您道个歉。” 那些礼盒内都是顾家精挑细选的,念及孙伯殷不爱银钱,故而给的都是医者必备之物。 孙伯殷随意的看了一眼,便蹙眉道:“不是说了么,我不要东西,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九连忙笑道:“知道先生乃是世外高人,那些黄白之物自然是玷污了您,您放心,这是府上选出的一点心意,您但凡能用上些,也算是全了我们的心了。” 闻言,孙伯殷这才不甘不愿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说着,又指了指顾念蓝,道:“这小丫头中气不足,面白无力,你说的生病之人,就是她吧?” 见顾九点头应了,他捻了捻胡须,起身道:“随我进来吧。” 说完这话,他便径自起身去了内室,回眸见顾九要跟进来,顿时瞪了瞪眼:“老朽看诊,从不准人围观,你别跟进来!” 顾念蓝胆小,见他如此凶,一时便有些害怕。顾九心知这些大夫都有各自的规矩,便放柔了声音安抚道:“蓝儿莫怕,让这个爷爷给你看一看,我们蓝儿以后就可以好起来了,好不好?小姑姑就在门口等你。” 被顾九劝了半日,顾念蓝到底不肯松手。 顾九一时有些为难,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见孙伯殷先不耐烦道:“行了行了,那你也一并进来吧——那个老太婆不准进来!” 说的却是顾念蓝的奶嬷嬷了。 今日的孙伯殷似乎心情不大好,连带着口气也冲,顾九倒是不以为意,见他大同意自己跟进来,顿时喜着道谢,带着顾念蓝走进了内室。 不同于外室,这房中没有窗户,青天白日的,还点着一盏灯,且因着常年不见日光,隐约透着一股霉味儿。 孙伯殷随手熄灭了火石,而他面前的香龛内,不知什么香被燃起,一缕青烟升腾而起。 顾念蓝本就胆子小,见这房内昏暗更是紧紧地抓着顾九的衣服。 顾九也微微蹙眉,显然没想到一个大夫的内室会是这等模样。 好在那熏香的味道并不刺鼻,也算是将那隐隐的霉味儿散去了不少。 见孙伯殷拿了药箱过来,便安抚的拍了拍她,恭声问道:“有劳先生了。” 孙伯殷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将药箱放在桌案上,打开之后,淡淡道:“小丫头,伸出手来。” 顾念蓝怯生生的将胳膊伸过去,顾九则是握着她另外一只手安抚她。 只是不知是不是这房中的霉味儿太大,只待了片刻功夫,顾九便觉得有些头昏脑涨。 就连孙伯殷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模糊:“这小姑娘的病可有些重,你且抱她去床上,待老夫给她施针。” 顾九闻言起身,却觉得脚下一软,幸的那孙伯殷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才没有摔倒:“多谢大夫。” 孙伯殷意味深长的睨了她一眼,道:“无妨,慢着些,老夫房中可不大好走。” 只是他话音未落,目光突然定格在顾九腰间,旋即一把松开了顾九,声音里都有些发抖:“你是官家人?” 顾九只觉得头疼的有些厉害,迟钝的问道:“什么官家人?” 孙伯殷不知想到了什么,往后退了几步,却不小心碰到香龛,内中香灰洒落一地,连带着香也熄灭了。 他仿若不知,只是指着顾九咬牙切齿道:“不是官家人,你怎么穿的起天蚕丝的衣服?老夫可是平生最讨厌官家人的,你为何不早说!” 顾念蓝早被他这模样吓得要哭,可一张小脸紫涨,却半分声音都发不出,只是回身抱着顾九,身体都微微发颤。 顾九连忙抱着顾念蓝哄着,她下意识想要发怒,听到对方的话,也只能忍着怒意解释道:“先生容禀,我娘家的确不是官家人,只是夫家从政,也并非有意隐瞒。况官家与百姓,难道不都是我西楚子民么,先生又何必拘泥于此?” 闻言,孙伯殷却是冷哼了一声,道:“那可不一样,老夫早有规矩,不跟官家人看诊的,你们这些当官的,可都是心黑手毒的!” 他说到这里,又眯眼打量了顾九一会儿,继而问道:“我问你,你夫家是哪一户?小丫头,这次你可要老老实实的说,别蒙老夫!” 顾九原就知道他的规矩,如今见他这模样,倒是有些担忧,万一他真的不给顾念蓝看诊可如何是好? 因此听得这话,倒也不再隐瞒,诚挚道:“实不相瞒,我夫君乃是明国公府世子,时任大理寺卿的秦峥。先前未曾跟您说清楚,的确是我的错。只是先生,我家却是清清白白,并无半分过错,况且,稚子何辜?” 第18章 老道士是犯 夫家是明国公府…… 孙伯殷不知想到了什么,手背在后捏了一把,声音里仿佛都染上了几分惧意,好一会儿才道:“我的规矩,原是早就定下来,坚决不给你们这些达官贵人看诊的。只是这小丫头实在可怜……罢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说完这话,也不提施针的事情,复又道:“你们先出去,我给这小丫头写个药方,家传之秘,外人瞧不得。” 他肯继续医治,顾九已然感激不尽,当下便道了谢,带着顾念蓝往外走,只是余光里扫视到房中角落,脚步微顿,张了张嘴,到底是什么都没说,走了出去。 不多时,孙伯殷便拿着一个纸包走了出来,放在桌上道:“这丫头年岁太小,若贸然施针对她身体无益,这药你且先带回去吃三日,三日之后再来寻我,老夫给她施针。切记,此药每隔四个时辰服用一次,不可错分毫。” 他一连嘱咐了许多,末了又道:“若依着老夫以前的脾气,你犯了我的规矩,必然不会诊治的。但看你也不像什么奸恶之辈,今日便破个例。但,绝无下回。” 对此,顾九自然是全然应下来,又让奶嬷嬷将早就预备好的诊金给了他。 孙伯殷推拒之下,见顾九执意要给,方才面色不善道:“看在你一片心意的份儿上,老夫就收下了,你们先回吧,记得三日后再来,老夫在府上等你们。” …… 从孙家出来之后,那奶嬷嬷到底是忍不住道:“这人的脾气也忒大了些,咱们家这些年请来的大夫大大小小也有百余位了,可是头一次见到这般模样的。” 不是她多嘴,实在是这些年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了,且那老头总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 顾九心中也有些不大舒服,倒不是因为孙伯殷的脾气,而是先前在内室的时候,她有一阵头昏脑涨,后来却没那种感觉了。 且那房中,似乎有一股奇特的味道,不似霉味儿,也不算难闻,可却让人说不清楚。 只是此时当着顾念蓝的面,顾九到底没说什么,只是一面往前走,一面跟她道:“若他真能给蓝儿治好身体,便是脾气大些也无妨。不过……” 她才说到这里,就顿住了话语,抬眸看向眼前的拦路人。 一根竹杖拦着去路,眼前那位衣衫一如昨日,身着破烂道士服,脚踩千层布鞋,一张脸上笑的满是褶皱:“小姑娘,咱们又见面了,老朽还欠你一卦未算呢。” 赫然是昨日那位强买强卖的瞎子老道士。 哦不,装瞎。 顾九这才发现,她们竟以走了许久,赫然来到昨日那卦摊之前了。 顾九想说的话瞬间忘记,面上倒还维持着平和:“您昨日的鸡吃完了?” 听得这话,那老道士脸上一瞬间的僵硬,旋即又恢复了大大咧咧的笑,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局促感:“鸡,什么鸡?老朽是真心实意要给你卜卦,放心,这次真不收钱。” 大抵是被她戳破了,所以老道士原本往上翻的眼珠恢复正常,只是配着这贼兮兮的眼神,瞧着倒有几分欠揍。 顾九叹了口气,道:“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今日还有要事,就不耽误您做生意了。” 说完这话,顾九就想走,却听那老道士指了指她手上的药包,慢悠悠的开了口:“金钱鼠尾甘遂草,曼陀琼枝断肠膏。什么东西都敢吃,什么东西都敢闻,小丫头,你是真嫌命长哟。” 他的话成功让顾九顿住了脚步,蹙眉问道:“老先生,您懂医术?” 这人的话里,似乎别有深意啊。 谁知她这话一出,就见那老道士瞬间脸色一沉,鄙夷道:“我说你这小姑娘,青天白日的怎么骂人呢?老头子我清清白白,可不懂那个脏玩意儿!” 分明先前还笑的如沐春风,现下沉下脸来,却又添了几分阴沉。 顾九微微蹙眉,只觉得这个老道士不大正常,她往后退了一步,道:“抱歉,是我冒犯了。” 她说了这话,想了想,又从荷包里拿出一锭碎银子来,复又道:“我瞧着这天是要下雨,您既身子不便,就早些回去歇着吧。今儿出来没带太多银子,一点心意,您拿去买点吃的。” 那锭银子被她郑重地放在桌案上,老道士先是看了眼那钱,又将目光挪到了顾九的脸上。 年轻的姑娘脸上满是诚挚,没有半分虚伪,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像是水洗似的透亮乌黑。 他伸出手来,将银子拿在手里,眸光内满是深沉。 顾九见状,也不再多言,冲着他笑了笑,转身便要带着顾念蓝离开。 谁知却被老道士叫住:“等等。” 顾九疑惑回头,却见那老道士的脸上满是郑重:“丫头,今日老头子多嘴提醒你一句,你方才若去的是三七胡同五号宅邸,这药包就别用,这娃娃娇贵,不对症是要她的命。” 最后一句话,他的手指的是顾念蓝。 他说完这话,也不看顾九的反应,只是径自起身,拄着拐杖离开,竟连卦摊也没管。 起身走的时候,顾九才看到,他的右脚有些跛,故而才需要竹杖支撑。 直到他走了一段距离后,顾九才反应过来,连忙叫他:“先生……” 谁知她话音未落,就见一群官兵从街边跑过来,见到那老道士,直接便喊道:“就是他,给我抓起来!” 这变故只在一瞬之间,那老道士瞬间便被人齐齐摁住,手上的盲杖也被踢到一旁。 从顾九这角度,只看到那老道士满脸的茫然与不解:“你们有病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抓我做什么!” 然而他的挣扎,却是换来衙役的一脚:“给我老实点!” 老道士被踢中膝盖,踉跄的险些摔倒,顾九见状,回头嘱咐奶嬷嬷看好顾念蓝,自己则是快步走过去,问道:“你们为何无故抓人?” 她问的是为首的衙役,那人见是个梳着妇人发型的女子,先是上下打量一番,待得见她衣着不凡,这才收敛了鄙夷,语气轻慢道:“你一个妇道人家瞎打听什么,奉劝你一句,离远点,这可是个杀人犯!” 闻言,那老道士先叫了起来,声音嘶哑道:“你们官府怎么胡乱栽赃?我杀谁了!” “老头儿,你到现在还敢装糊涂?没事儿,到了府衙,自有办法让你招认,带走!” 顾九被杀人犯这三个字吓到,刚想说什么,府衙的人已然强行拽着老道士往前面走去。 老道士满脸茫然,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大变,奈何他挣脱不得,只能拼命回头看向顾九道:“姑娘,我还欠你一卦呢,你明儿去土地庙找我,我给你算卦……”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衙役强行将头扭了过去,一面沉声道:“到现在你还想骗人?糟老头子,给我堵了他的嘴!” 这老道士是个跛脚,年纪又大,哪里挣脱得过一群年轻力壮的衙役,只是他还不死心,大力气的试图回头喊:“小丫头,老朽真不是杀人犯,你别信,明日土地……” 后面的话,已然被一块布给堵在了嘴里。 这一变故,让顾九整个人都有些呆愣,她试图想要上前说什么,然而还没等上前,就已经被奶嬷嬷给拉住了衣服。 “小姐,咱们快走吧,这就是个疯癫老头,怪可怕的!您瞧,孙小姐都被吓到了。” 奶嬷嬷的话,让顾九回过神儿来,再看顾念蓝被吓到的模样,连忙抱住了她,放柔了声音哄道:“蓝儿别怕,小姑姑带你回家。” 第19章 你去了哪里? 顾念蓝身体弱,上了马车后,便乖巧的依偎在顾九的怀中睡着了。 马车辚辚而行,顾九搂着熟睡的小侄女儿,到底觉得心中不安,轻声吩咐道:“改道,去安和堂。” 那古怪老道士的话言犹在耳,还有在孙伯殷内室里的味道,总让她觉得不踏实。 安和堂离此不远,过了朱雀大街后,再穿四五条街就到了。 临近晌午时分,街道上行人往来匆匆,因安和堂门前马车停泊不便,顾九便让奶嬷嬷在马车上看着顾念蓝,自己拿了药包下了车。 谁知她才下了马车,就听得一阵喧嚣,旋即见一行人打马自远处行来,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 为首之人一身黑色玄裳,眉眼冷冽。 是秦峥。 顾九脚步一顿,无意识的抿紧了唇,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避在了马车一侧。 秦峥的目光自她身上掠过,旋即便收回了目光,只当未曾看到一般,自她身边经过。 见他忽略了自己,顾九不由得松了口气,抓着药包的手指才松了松,就听得马声嘶鸣。 竟是秦峥又拐了回来。 顾九瞬间回头,却见男人端坐马上,手勒缰绳,眸光如电的盯着自己。 下一刻,就见他径自跳下了马,稳稳当当的站在自己面前,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放到了自己的鼻端。 这样大庭广众下的亲密,让顾九猝不及防,被他强制性拉近之时,她更是清晰的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儿。 铁锈血腥混合着他身上的檀香,竟诡异的融合在一起,也让顾九的心头狂跳。 “你……” 然而还不等她话说完,就见男人已然松开了她的手,沉声问道:“你去了哪里?” 男人的目光带着审视,让顾九片刻的意乱神迷骤然灰飞烟灭,待对上他薄凉的神情,又觉得一盆冰水泼下。 她如梦方醒似的后退了一步,克制着自己的狼狈,咬唇反问道:“我去了哪里,需要跟您汇报么世子?” 相处五年,她对他的情绪可谓是了如指掌,更清楚地知道,他现在在生气。 且还是在生自己的气。 可方才骤然亲密的是他,这会儿在身后看热闹的属下也是他的人,该觉得愤怒生气的是自己这个小姑娘才对吧,他怎么还突然愠怒了? 被顾九噎了一噎,秦峥眯眼看她,才发现小姑娘的眼底都带了泪,眼尾泛红,瞧着分外委屈。 秦峥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凶了,然而她身上的味道,由不得他大意,冷声道:“我还有要事去做,你且告诉我,今日去了什么地方?” 曼陀花混合成的药膏,那是下三滥的地方才有的味道。 这口气,怎么听都像是审犯人的语气。 还有他下属们满是好奇与八卦的眼神,更让顾九十分不自在,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目光道:“我又不是犯人,便有火气,您冲旁人发去。” 小姑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赌气,秦峥拧眉,刚想说什么,却听得身后小女童软软的声音传来:“小姑父。” 五六岁的小女娃,声音软糯,行礼的时候动作不大标准,一双圆润的猫眼里满是笑意。 大抵是因着昨日秦峥陪她玩的开心,所以这位小姑父在她心里的地位直线上升,此刻非但不怕他,反而还在行了礼后,直接便抓住了他的手。 秦峥的脸色,瞬间便缓和了下来。 他伸出手来摸了摸顾念蓝的头,格外温和的应了一声。 顾九先前还有几分气,可待得看到顾念蓝后,到底是顾忌着小孩子在场,将顾念蓝揽在了自己的身边,放柔了声音道:“蓝儿怎么下来了?” 先前她下马车的时候,顾念蓝还睡着呢。 身后跟着的奶嬷嬷倒是对秦峥十分惧怕,脸都白了,听得顾九的话,亏得她还能保有最后的神智,颤声回道:“孙小姐睡醒了,要找您呢。” 而顾念蓝这厢已经开始跟秦峥分享自己今日的历程了:“小姑姑带蓝儿去看病了,那个老爷爷好凶哦。” 顾九:…… 自家小姑娘已经先把她给卖了,亏得她还跟秦峥赌了一口气呢。 秦峥这才注意到了她手中拎着的药材,伸了过去手:“拿来。” 男人的神情带着威压,顾九倒是想不给,然而行动已然先于脑子,将手中的药包递了过去。 似乎觉得这动作十分没面子,顾九又咬唇道:“坊间传闻那大夫是个有本事的,我带蓝儿过去看看。” 秦峥并未打开,只是拧眉道:“先别吃。” 他的模样太过严肃,顾九心中莫名觉得不安,试探着问道:“可是药有问题?我先前也打算去药店请人查验成分的。” 对于她的话,秦峥不置可否,随手将药包挂在马背的包内,一面点头应了,想了想,又嘱咐了一句:“我还有事,等我回家再说。” 顾九还想再说什么,听得这话,也只得点头应道:“好。” 秦峥的确赶时间,嘱咐完她,翻身上马便带着人走了。 待得他走了之后,身后的奶嬷嬷有些迟疑的问道:“小姐,药被姑爷拿走了,咱们现在怎么办?” 顾九斟酌了一番,想了想道:“你先带孙小姐回府,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秦峥方才的态度不对劲儿,那个孙神医……难不成有猫腻? 她需的回去再确认一遍,哪怕去再看看对方的真伪呢。 但是,必然不能带顾念蓝她们的。 谁曾想,顾九却并没有见到孙伯殷。 大门被上了锁,斑驳的木门紧闭着,从外看不到里面分毫。 顾九心中有些不安,可院中无人,她也只得作罢,然而在拐回朱雀大街的时候,却又顿住了脚步。 那个老道士,分明像是知道些什么似的。 还有晌午他说的那些话…… 京兆尹府的牢房,建的年岁许久,据说这一砖一瓦均出自前朝。 大抵是常年关押犯人的缘故,所以就连着门口的栅栏都带着寒意。 守门的两个牢头身着官衣,腰间宝刀悬挂,只可惜约莫是犯了春困,一个个的打着哈欠,生生的将这官威折损了不少。 自然,连品级都没有的衙役们,也是没什么官威可言的。 顾九虽没跟这些人打过交道,却也并非完全不懂,说明来意后,便拿了银子出来,笑道:“官爷行个好,可否放我进去见一见那个老先生,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送上门的银子,牢头们自然不会不收,然而在听得她要见的是那个上午才被抓进来的老道士之后,却是摆手道:“小姑娘,实在是咱们不让你见,若是寻常人倒还罢了,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可那是一个杀人犯,乃是重刑犯人,如今只等着老爷宣判了。若此时将你放进去,按咱们这差事可就不保了。” 说完这话,那牢头连银子都推了回来。 一番话说得十分恳切,顾九原先见他们一脸为难,却又贪婪的望着银钱,索性将银子重新递了回去,道:“若真见不得便也罢了,不知两位官爷可否告知我,他到底杀了什么人?” 有银子拿自然是好的,那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到底架不住这银子香味儿,接了揣在兜里,末了又道:“罢了,告诉你也无妨,只是你一个小姑娘的,可别嫌脏了耳朵。” 得了顾九点头之后,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便道:“这老道士不是个东西,夜里去勾栏院勾了个花娘便罢了,尽兴之后居然还将人给掐死了,今晨发现尸首的时候,那花娘都僵了。啧,可怜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了。” 第20章 破庙藏婴 另外一个也随着附和道:“可不是么,说起来,那花娘还有点名头的,说是怡春院第一骚……”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外一个给捂住了嘴,一面骂道:“你个混账玩意儿,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眼前这又不是个大老爷们,什么荤话都敢说,也不嫌个丢人! 顾九已然从二人的嘴里明白了事情原委,只是在听到那粗俗之语,不由得有些尴尬。 她咳嗽了一声,又问道:“那……那位老先生可招认了?” 闻言,先前那位年长的牢头顿时便鄙夷道:“那个老头儿可犟得很,认证物证皆在,他居然还死不承认,不过也无妨,等明日开堂审讯之后,也由不得他了!” 他说到这儿,又疑惑的问道:“小娘子,你可是跟他有什么瓜葛?” 顾九摇了摇头,虽只见了一面,却总觉得这老道士瞧着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她复又求了两次,见那牢头当真不放自己进去,也只得道了谢走了。 只是才走了两步,她却是突然顿住了脚步,后知后觉的想起那老道士的话:“山神庙。” 当时那等情形下,他为何执意要让自己明日去山神庙? 难不成,那里有什么东西? 此时早已过了午时,除却早上吃了点东西,到现在她还水米未进,然而想起那人的话,顾九却直觉有些不对劲儿,也顾不得填肚子,复又去了山神庙。 只是顾九却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山神庙里遇到这样猝不及防的事情。 跟怀中的奶娃娃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还是对方先行发难:“呜哇……” 四五个月大的奶娃娃,便是哭声都是细弱无力的,且这抽噎的模样,让顾九十分怀疑对方会不会一口气喘不上来噎死。 她手忙脚乱的去哄对方,脑子里却是一片茫然。 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个地步的呢? 她不过是想起那老道士的话心中不安,才打算来这山神庙内看一看,谁知却见破败荒芜的寺庙内,有一处被细心遮盖上了稻草堆,而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警惕的前去查探,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唯独没想到里面是一个被褥子包裹着的小娃娃。 大抵是因着营养不良,小娃娃的脸色都有些蜡黄,只是那眼睛却宝石似的透亮,看见她的时候,甚至还朝着自己伸了伸手。 下一刻,顾九便鬼使神差的抱起了这个孩子,然后,在他伸手去抓自己衣服无果之后,对方便开启了鬼哭狼嚎的模式。 顾九只觉得头大如斗,然而还不等她想好要怎么处置这个孩子的时候,就听到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旋即便有男孩格外凶恶的声音传来:“你是什么人,快放开我弟弟!” 那是一个小乞儿,看模样约莫有十一二岁,衣衫褴褛满脸脏乱,一双眼睛带着兽类的凶恶。 眼见得他朝着自己冲过来,顾九连忙躲开,一面解释道:“别误会,我没有恶意!” 那男孩大抵是顾忌着她怀中的小娃娃,脚步在她面前生生的停下,目光中满是警惕:“把我弟弟给我!” 顾九小心的将孩子还给了他,十分好心的提醒道:“你当心些,他还太小,很容易受伤的。” 那小乞儿将孩子接过来之后,轻车熟路的哄着他,自己则是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一个安全范围内,方才警惕的问道:“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顾九留心看他,见他熟稔的给小娃娃喂水,又对这里十分了解,心知这是他的暂且落脚点,索性便直说道:“是一个老道士让我来的,你们又是谁,跟他可有关系?” 她先前只觉得老道士的话有古怪,方才看到婴孩的时候,倒是隐约的有了个猜测,难不成那老道士让自己过来,压根就不是为了算命,而是想将她骗过来,好照看这个婴孩? 若她没猜错的话,这个小乞儿跟老道士必然是认识的。 果不其然,在听到她的话之后,那小乞儿顿时便蹙眉道:“师父怎么会让你来这里?” 他这话声音极轻,可还是被顾九听到了。 顾九才打算说什么,就见那小婴儿挣扎着又哭了起来,那盛水的豁口碗被推到地上,男孩儿手忙脚乱的去哄他。 “明儿乖,别哭别哭。” 然而小婴孩不知为何,这次却是哭闹的厉害,小乞儿瘦的跟竹竿似的,虽有力道,却怕伤了孩子不敢用力,一时竟有些抱不住他,还好顾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身子,一面去搂那个婴孩:“当心。” 小婴儿顺势到了顾九的怀中,见那小乞儿惊怒的模样,她又安抚道:“别怕,我来替你哄哄他。他今日可曾喝奶吃饭了?” 顾念蓝是被顾九照看大的,虽说日常那一套她没有上手过,却也是耳濡目染的。 这小婴孩的褥子是干的,方才喝水的模样有些慌,十之**是饿了。 而在听到顾九这话之后,那小乞儿顿时便涨红了脸,语气里都带着几分不安:“师父还没回来……” 师父说了,明儿还小,只能吃他自己调制的食物。 他留心观察了顾九的举动,见对方确实不像是坏人,便也放任小婴孩在她的怀中,自己则是问道:“你说我师父让你来的,他怎么没回来?” “你师父……” 顾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老道士被抓起来的事情,想了想,索性道:“我先带你跟你弟弟去吃饭可好,然后慢慢告诉你。” 见小乞儿有些迟疑,她复又失笑道:“放心,即便我是骗子,你瞧着自己有什么可被我骗的?” …… 城中临时奶娘不好找,但酒楼内用奶做点心的却不再少数,不过小半个时辰,小婴孩便喝的宝宝儿的,心满意足的依偎在顾九的怀中睡了。 这样软嫩的小奶娃,让顾九的动作都格外的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他。而眼前的小乞儿则是专注着面前的食物,虽吃的快,举止倒不粗俗,瞧着还有几分斯文。 而这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也足以顾九了解了他们的身份。 小乞儿名叫林安,自幼便四处漂泊,两年遇着老道士,后来便死皮赖脸的拜了他当师父,其后才被老道士取了名字。 而这个小婴孩其实跟他毫无关系,是数月前被老道士捡回来的,三人在破庙中相依为命。 听得他说这些话,顾九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问道:“若按着你这么说,你师父人很好了?可我怎么看他在外面算卦,瞧着不大正经呢?” 闻言,林安饭也不吃了,整个人瞧着都有些愤怒的模样:“你可不能随便污蔑人,我师父才没有不正经呢!他虽说在外面会哄人,也是为了养我们!” 他说到这里,语气又低落了下去:“其实师父之前不骗钱的,都是我们拖累了他。” 顾九有心套话,因问道:“这话怎么说?” 林安到底年纪小,听得她问,放下筷子,格外诚挚道:“我不骗你,师父他人很好的,我要饿死的时候,是他给了我一块馒头,让我活了下来。” 他说到这儿,又指了指顾九怀中的小娃娃,道:“还有明儿,捡回来的时候猫崽子一样。没他,我们俩早就成一堆土了,哪儿还能活到现在。” 林安的眼中满是诚挚,看的顾九一时无言,半晌才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听得她质疑,林安重重的点了头:“若有一句谎话,我天打雷劈!” 第21章 我师父不是犯! 他这话说的又快又急,顾九都没反应过来呢,林安就已经将毒誓给发出来了。 见他这模样,顾九无奈的摇了摇头,道:“行了,小孩子家家的,谁让你发誓了?” 虽说并非所有的孩子都是纯善之辈,但眼前这小乞儿纵然衣着破旧,眼中的澄澈却是骗不了人的。 因此她说完这话,见林安着急澄清的模样,又加了一句:“我信你。” 得了她这答复,林安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顾九自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现下一手揽着男婴,一手则是拿筷子草草吃了些东西。 待吃完了饭,林安又问起老道士的事情,顾九这才将实话说了。 谁知她才复述了那官差的话,就见林安格外激动道:“我师父不是杀人犯,他不会杀人的!” 被他这么一吼,怀中的奶娃娃也被吓醒,抽抽噎噎的开始哭,见状林安又忙的过来哄孩子。 顾九先安抚了小的,又安抚大的:“你且别着急,我并未说你师父是杀人犯,现下事情也并不确定,想来会有转机。” 因着这会儿天色不早,顾九又不能将两人带回明国公府,想了想,索性带着他们去了自己名下的书斋里。 这书斋并不赚钱,之所以作为她的陪嫁,是因为顾家觉得这是能跟文人搭边的行业,看起来不那么充满铜臭味儿。 毕竟,明国公府乃是世家,祖上也都是有学问的。赚钱的铺面拿来给女儿,是用来傍身的;而书斋这等,则是拿来冲门面的。 书斋掌柜的是一个年约四十的秀才,孤寡一人,寻常时候吃住都在这里,对于少东家带来两个孩子,秀才倒也未表现出来不耐,当下便应承了照顾二人。 “你们且先在这里住着,待你师父的事情有了结果,我再告诉你可好?” 顾九现下已经基本确定,老道士是故意告诉自己土地庙,就是为了让她将这两个孩子给捡回去看顾的。 她倒是可以甩手不管,只是这一大一小实在是可怜,她虽不是圣人,却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这样料峭的春寒里,没有老道士养着,年岁大的林安倒还好说,可这小明儿怕是活不过多久的。 林安虽然年纪小,却不是是非不分之人,郑重的谢了顾九,便忍着不安在此先住了下来。 …… 回到明国公府后,已然是薄暮时分了,顾九看了眼被夕阳染红了的天边,不由得捏着眉心叹了口气。 她这一日奔波,原本是为了给顾念蓝看病的,谁知非但看病未果,反而还搅和进了这样一池浑水之中。 那两个孩子倒是可以暂时养着,只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有那个孙伯殷…… 前世里顾九并未真正见过此人,然而那坊间传闻却是真的,还有说书人口中叙述,这人的确被推崇备至。 她也确认自己没有找错人,可今日先是老道士,后是秦峥,那神情却让顾九心中格外不安。 这个孙伯殷,到底靠谱么? 她还不等理清楚这些思绪,就已然到了归九院,赵嬷嬷正在跟几个下人说什么,见她回来,当先行礼道:“给小姐请安。” 顾九点头应了,扫了一眼房中多出的几个人,问道:“这是今日采买回来的?” 走之前赵嬷嬷跟她提了一嘴,说是让牙婆选了人,今日送过来的。顾九将这事儿全权交给了赵嬷嬷,想来这便是她留下来的人选了。 听得她问话,赵嬷嬷便笑着应了,让这些人去回廊下站好,自己在门内给顾九一一介绍,又恭声道:“小姐若是觉得哪个不好,老奴就去通知牙婆将人领走,咱们再挑选可心的。” 对于赵嬷嬷看人的眼光,顾九还是相信的,因摆手道:“不必,我瞧着可以了,嬷嬷看着先调理吧,合适了便留下,若是回头不合适,再换便是。” 方才进门时她已经打量过了,四个二等丫鬟两个粗使婆子,瞧着面相倒是老实的。 赵嬷嬷一一应了,末了又道:“家里送来那几个小厮,已经被老奴安排着护院了,都是顾家家生子,老爷少爷们都确认过可靠的。” 那几个小厮是从顾家出来的,顾承泽精挑细选出来的,自然不会出错。 她说到这儿,复又低声道:“先前您的吩咐,老奴也将府上原本的下人们都派去了外院,如今这里的都是自己人了。” 对她的安排,顾九自然不会有异议,应声道:“咱们院子里的事情,嬷嬷看着处置便是,只一点,这明国公府内,水都不能泼进院子半分。” 闻言,赵嬷嬷自然恭声应下:“老奴明白,小姐放心便是。” 赵嬷嬷下去做事,顾九则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今日折腾一天格外疲乏,脑子里又是一团乱麻,让她心中都不大安生。 她才想理一理思绪,却见白术从门外走进,行了礼道:“小姐,思清阁的绛珠过来传话,说是方姨娘请您过去一趟呢。” 方姨娘乳名方清,思清阁便是她的住所,而绛珠则是她的大丫鬟。 顾九心里本就有些乱,听得她的话,嗤笑了一声,道:“她这就坐不住了?” 赵嬷嬷将院中下人清理了一批,顾九心知会有人先坐不住,可却没想到会是她。 只是,一个姨娘,让自己这个世子夫人过去,她是有多大的脸? 顾九懒得理会对方,当下便道:“你就说我没空,便不过去了。姨娘若是有什么指教,就让丫鬟当个跑腿的传话吧。” 白术应声去了,不多时便重新回来,轻声道:“那绛珠悻悻然走了,怕是回去要添油加醋呢。” 闻言,顾九冷笑一声,道:“任她加去。” 若她怕闹起来,这院中的下人就不会换了。 赵嬷嬷先前去安排下人的事情了,此时进门正听到她们的对话,因斟酌着问道:“小姐,这样做会不会不妥?” 那方清到底是老夫人的内侄女儿,虽说不过个妾,却也是生育了子嗣的贵妾,又管着府上的内务,都说是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惹怒了她,对自己小姐可没半分好处。 闻言,顾九鄙夷一笑,道:“嬷嬷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要的就是撕破脸,不然何必在这个时候闹这么一出? 只是顾九没想到,那绛珠走了之后,便没有再来。 方姨娘不知是不是忍下了这一桩事儿,竟然直到天黑时分都未曾再过来找茬。 她不来,顾九落得清静,眼见得暮色四合,便吩咐赵嬷嬷传菜了。 顾九本想着边吃边等秦峥,谁知等到夜半时分,对方都没有回来。 赵嬷嬷进来催了几次,见顾九这模样,因轻声问道:“不如老奴去门房问问,看看世子可曾回来?” 她家小姐这心神不宁的模样,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顾九摆了摆手,见房中丫鬟都陪自己熬着,想了想道:“不必了,白术去打水,我先歇下了。” 只是洗漱之后,她却并无睡意。 白术二人在旁边隔间里守夜,内室只有自己,房中没有点灯,门外回廊下灯笼的光照进来,隐约可见几分光亮。 室内安静的落针可闻,顾九却只觉得心乱如麻。 白日里秦峥走之前的话言犹在耳,可到了现在他都没回来,顾九倒不在乎他去哪里做了什么,可他临走时拿走了那包药,神情分明就是有未尽之语。 那包药到底有什么猫腻? 还有长街相遇时他分明是不打算跟自己说话的,却突然折回,一脸凝重的问自己去过哪里…… 第22章 他真的有问题? 先前顾九没仔细回想,可现下想起他当时的模样,却是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那时候捏着自己的手腕,根本就不是亲昵,而是在闻什么味道。 可她身上一向不喜欢那些熏香或者香包,若说唯一沾染上的味道,那便是在孙家的时候,孙伯殷曾经点过驱味的熏香! 而她当时,似乎也有过片刻的不舒服。 难不成,那个孙伯殷真的有问题?! 其实仔细想想,她前世所有的信息都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并未真的见识过那孙伯殷的医术。 还有今生寻到他之后的种种,这人虽然表现得脾气很孤傲,但其实未费周章便答应了自己。 若是那孙伯殷并非如传言中那样厉害,那今日的药又是什么? 一想到那药险些让顾念蓝吃了,顾九便忍不住心中后怕,也越发的着急了起来。 从未有这么一刻,她如此急切的盼着秦峥回府。 然而直到她迷迷糊糊睡下,秦峥都没有回来。 醒来的时候,已然是晨起了。 后半夜的时候下了一阵雨,顾九睡梦中的时候还隐约听到雨滴拍窗的声音,那时不觉得,这会儿醒来倒是觉得房中冷了几分。 夜里没睡好,现在头疼的有些厉害,顾九捏着太阳穴,就见白术过来替她按摩头部,一面轻声问道:“时候还早呢,小姐可要再睡一会儿?” 天色还泛着墨色,的确还早。 顾九摆了摆手,问道:“世子爷还未回来么?” 见白术摇头,顾九有些失望,白术误会了她的意思,因安抚道:“世子爷必然是在忙的,待回来后定然会来找您的。” 闻言,顾九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解释,只是道:“不必摁了,我先起床吧。” 今日是初一,按着规矩,要去给老夫人请安的。 现在还早,她睡不着,也没有在床上赖着的习惯,索性起床洗漱。 夜里没睡好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她的眼下都多了一圈青黑,白术用了两层粉,才勉强遮住了她脸上的憔悴。 待得吃了早饭之后,眼见得天光大亮,顾九这才带着丫鬟慢慢悠悠的去了荣春堂。 她去的不算早,至少比她年纪大的长辈们都已经到齐了。 哦不,有一个人未到。 明国公夫人,她的正牌婆婆林氏又病倒了,且因着风寒传染,故而没来请安。 倒是方姨娘占据了她本该坐的位置,正言笑晏晏的跟秦老夫人说话。 她们倒是亲昵,而其他两个儿媳的脸上虽然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可到底带着几分虚来。 顾九打量了一眼,便行礼道:“给祖母请安。” 见她前来,秦老夫人脸上的笑容便淡了淡,应声道:“起来吧。” 顾九道了谢,秦老夫人并未让她入座,只是问道:“我听说,你将院子里的下人都打发出去了?” 闻言,顾九心中一晒,她还说这方清怎么那么能忍不来找自己算账,果然是去找撑腰的去了。 心中这么想着,顾九面上笑容不变,坦然应道:“是,孙媳用着那几个而不顺手,就给换掉了。一点小事,多谢祖母挂念。” 秦老夫人抬眼看了看她,见她一脸坦然,慢吞吞问道:“可是她们做了什么错事?” “倒也不曾。” 顾九脸上笑容不变,声音格外柔软:“只是来时父亲给了陪嫁,我用老人惯了,便将人替换了去。不想这么点小事儿倒是惊动了祖母,都是孙媳的不是,没得给您添了心事。” 她这话一出,方姨娘的脸色可就不大好看了,这位世子夫人说话倒是和软,可却句句都是刀子。 将这事儿告诉秦老夫人的是自己,这不就说她爱嚼舌根,拿这么点小事儿给老太太添堵么? 更何况,这是小事儿么? 自己安插进去的探子眼线,全都被打发了,偌大的归九院内水泼不进,以后谁知道里面会出什么幺蛾子? 要知道,一个秦峥的院子她插不进去人手就算了,如果连归九院也控制不了,那以后这一对夫妻的事情,她可就真的成瞎子了。 方清心里有火儿,面上则是随之笑道:“世子夫人大抵是才嫁过来,不知道咱们府上的规矩,虽说只是几个下人,可咱们可不兴拿他们当玩意儿看的。若是真的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只管告诉我们,自有长辈替你处置;不然随意发落了她们,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明国公府苛待下人,传出去名声也是不好的。” 她说到这儿,复又抿唇笑了笑,道:“不过想来你也是无心的,毕竟是新妇。只是既然嫁到了国公府,可不能再如姑娘家那样任性了。” 她这一番夹枪带棒的,顾九面上倒还好,甚至连笑容都依旧和软,只是说出的话却是毫不客气:“姨娘这话的意思,是说明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就连换几个下人的权力也没有了?” 这话一出,秦老夫人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因沉声道:“你自然有这个权力,但做事之前,也应当先知会长辈一声。况且你姨娘是长辈,也是为了你好。” 这般护着的模样,倒是让顾九刮目相看了,不愧是自己的内侄女儿,她还是头一次见做姨娘被老太太护着跟宝似的呢。 也不知道她这其他的儿媳妇,心里看着这一幕是不是就真的这么舒服。 顾九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也跟着带了几分嘲讽:“祖母说的是,您年事已高,却还如此殚精竭虑的为小辈儿着想,孙媳实在是感激不尽。这次的确是我的不是,没有考虑周全,您放心,下次再换下人,我必然跟母亲商议。” 她这话分明听起来十分的恭顺,可秦老夫人总觉得这丫头是在挤兑人似的。 只是再看她的脸色,却见顾九笑的甜美,只差在脸上写上乖巧二字了。 秦老夫人压着疑虑,淡淡的嗯了一声,又道:“问你姨娘也是一样的,你婆婆身体不好,无事莫要去烦她。” 听得这话,顾九都要气笑了。 正经婆婆还活着呢,就光明正大的让她去讨好姨娘,自己若是林氏,怕早就气得要跟这老太婆拼命了吧? 她心中讥讽,到底是没忍住,轻笑了一声,道:“多谢祖母好意,婆婆身体不好,理当安心调养。不过还有二婶三婶在呢,我如何也不能越过了她们,去找一个姨娘商讨事情吧?” 顾九这话,就是在挑拨。 且还是明着挑拨。 林氏身为明国公夫人,身体差到不能管家,若是只她一家,方姨娘代为管权倒还罢了,可偏偏,如今这三家都没有分家呢。 便是三房为庶出没有话语权,可二房却是老太太的亲儿子,娶得媳妇也是大家里挑出来的,虽说她手上也有一部分的管家权,可这么跟一个妾侍平分秋色,任谁也不会太甘心吧? 果不其然,她这话一出,二夫人脸上的笑容维持的就不那么自如了。 三夫人倒还好,只是也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来。 秦老夫人显然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话来,因沉声道:“你这是觉得我做事不公?” 闻言,顾九一脸诚挚:“祖母千万别误会,孙媳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咱们明国公府诗书礼仪传家,自然也是格外规矩的世家。况且二婶三婶都出自名门望族,我却是个商户女,又是新妇,惶恐之处,也只能请长辈们多教导了。” 她说到这儿,又羞涩一笑,道:“两位婶婶瞧着便是忠良厚道之人,想来应该不会太烦我去请教吧?” 第23章 要她的金玉斋? 顾九这话,让三夫人不大敢接口,只是用笑搪塞。 二夫人却是笑眯眯道:“世子夫人虽出自商户,却是个懂规矩明事理的,二婶怎么会烦你呢?闲暇时候来我那里坐一坐,也算不上教导,只是长辈经验之谈罢了。” 她对老太太颇有微词,此时不敢怼婆婆,却也乐意上眼药。 毕竟方才顾九有句话说对了,这府上就算是大嫂身体不好不管事儿,可她们也都是正室,怎么就让一个妾侍给占了先了? 二夫人也是出身大家,论起来,家世比如今的秦老夫人还好些呢。 毕竟当年秦老夫人嫁过来的时候,秦家还没有如此的荣宠,京中世家都将就门当户对,且是高门嫁女低门娶妇,方家比秦家自然是低了一层的。 只不过老明国公争气,在先皇面前格外得脸,这才让秦家更上一层楼。 二夫人原也是个好脾气的,可再好的脾气,也架不住跟大伯房中妾侍平分秋色吧? 放在别人家里,这简直可以算是侮辱了。 只不过她夫君政绩平庸,只能依靠着大房,所以为了子女,她也只能忍了这口气。 现下有人做了出头鸟,二夫人也乐意跟着添一把火。 她这话看似是替顾九撑了个腰,实则却是打了方姨娘的脸。 方姨娘落了个没脸,恨得暗中拽帕子。 秦老夫人掀了掀眼皮,神情里带着几分不快,已经许久没有人敢这么对她说话了。 但眼下二人占理,秦老夫人却也只能咽下这口气,道:“你是小辈儿,肯跟长辈学自然是好的,只是方才你姨娘有一点没说错,既嫁了过来,日后那些小脾气也该收敛些,莫要出去丢了明国公府的脸面。” 顾九脸上笑容不变,只道:“祖母说的是,孙媳不大懂规矩,让您费心了。” 这态度软硬不吃,秦老夫人有些蹙眉,到底没说什么,只道:“行了,你们也别在我这儿杵着,都回房去吧。” 顾九心中记挂着老道士的事儿,行礼之后便要跟着往外走,却被秦老夫人给叫住了:“峥儿媳妇,你留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见状,顾九挑了挑眉,扫了一眼旁边未曾起身的方姨娘,因顿住脚步,笑着问道:“祖母有何指教?” 待得二房跟三房的人都行礼走了,房中便只剩下了她们三个。 秦老夫人示意丫鬟给她斟茶,自己则是温和道:“你才嫁进来,可还习惯?” 这态度突然转变,没有妖风才怪。 顾九耐着性子打太极:“多谢祖母挂念,孙媳一切都好。” “那便好。” 秦老夫人喝了口茶,方才又道:“你婆婆身体不好,峥儿又是世子,日后这明国公府必然是要他撑起来的。你身为他的媳妇,处事务必要上心,不可丢了他的脸面。” 这一通话下来,顾九尚且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垂眸做了几分新嫁娘的羞涩,柔声道:“是。” 秦老夫人见她这态度,面上方才好看了些,扯了几句闲话之后,便扯回了正题上:“其实今日留下你,是祖母有件事儿要求你——阿瑶那丫头想做胭脂水粉的生意,只是咱们府上却并无这样的铺面。祖母记得,顾家胭脂铺在京中闻名,你手上应当有几家铺子吧?” 她话音落下,一旁的方姨娘也随之附和道:“阿瑶这孩子一向被我惯坏了,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的,这几日突发奇想,缠着我想试一试做生意。你放心,姨娘不会亏待你,我手上有两家绸缎庄,拿来跟你换金玉斋可好?” 这二人的一唱一和,也让顾九的笑容瞬间冷却下来。 她就说今日是要做什么,原来是为着这件事儿啊! 顾家在上京立足伊始,便以胭脂水粉为根本,便是如今皇家所用之物里,也有多数是从顾家出来的。 她是顾家嫡幼女,出嫁时父母怕她受委屈,便将卖的最好的两个铺面,琳琅阁和金玉斋一同陪嫁了过来。 但西楚的规矩,女子出嫁之后,所有陪嫁都归自己支配,待有了孩子,多数会将这些东西赠给子女。 至于夫家的人,莫说是高门大户,便是小门户里,也没有贪媳妇嫁妆的,传出去会被人耻笑。 秦家空有门户,内里却是个空架子,顾九手握豪富嫁进来,在他们的眼里,便是一块肥肉。 然而她们伪善惯了,前世里便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来,名义上要拿着铺面跟自己换,可实际上,那些铺面的掌柜等人都是原来未动,后续收入也依旧是送到方清她们那里的。 但金玉斋,却实打实的成了他们手中之物。 前世顾九念着都是一家人,对方又是长辈,拒绝的话说不出,稀里糊涂将铺子送了出去。 可今生,她们却是休想碰自己的东西! 见顾九只是笑,却不说话,方清先有些着急,试探着问道:“世子夫人,可是觉得姨娘给的少了?” 两家铺子换一家,听起来倒是方清亏了,可实际上,那两家铺面都是不赚钱的,便是十家八家的,也抵不上她金玉斋半年的收入。 顾九清了清嗓子,浅笑道:“亏得今日开口的是祖母和姨娘,若是旁人说这话,我怕是要多想一下,是不是有人见不得我顾家好,想要搞垮顾家呢。” 这话一出,秦老夫人的脸色都有些挂不住,沉声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姨娘诚心要跟你换,为着又是你自家妹妹,都是一家人,难不成还会害你?” 顾九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自家妹妹? 且不说她是顾家女,便是嫁过来也只是个媳妇;单说这秦瑶是方清所生,秦峥却是正室所出,一个妾生女如何就跟她算作是自家人了? 更何况,拿两家快倒闭的铺面套她的金玉斋,这已经算是明抢了吧! “祖母大家出身,想来不知商户里的门道。金玉斋是我曾祖父早年一手创办,如今虽算在我嫁妆里面,可铺子里却多的是不传之秘,今日姨娘为着二妹一时兴起就要夺了去,不是要毁顾家是什么?” 顾九不等方清说话,又继续道:“姨娘也别说不是夺铺面,我只问一句,您虽不擅长做生意,可既然管了家,总会算账吧。顾家胭脂水粉分三等,上等乃是进贡的皇家专用,中等与下品则是贵族与平民,金玉斋又是专供贵族世家,还是开在长安街上寸土寸金之地,您如今一句话就要拿走,自己觉得,合适么?” 方清没想到顾九居然跟自己真的明着来掰扯这件事,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讪笑道:“姨娘确实没想那么多,你若是觉得亏了,不如看上我什么铺面,一并拿走可好?” 瞧瞧这话说的,分明是她起了贪念在先,如今倒像是自己要巧取豪夺似的。 顾九笑的冷,道:“姨娘可别说这话,知道的您是一片诚挚为子女,不知道的,还以为夫家是想设了计谋要夺我的嫁妆呢。” 她说到这儿,又笑眯眯道:“自然,我也知道,咱们秦家一向正派,做不出这等下作事儿的——祖母,我一个商户女,不懂世家大族的规矩,说话有些难听,您可别见怪。” 这一番话夹枪带棒的,那秦老夫人脸都黑了,偏还不能说什么,深吸一口气,硬邦邦的丢了一句:“你说的对。” 心里却是怪上了方清,出的什么馊主意,如今非但没要到铺面,反而还被人说了一顿! 第24章 当堂审问 顾九脸上笑眯眯的,瞧着软软乎乎的一个小姑娘,偏偏那说出来的话就跟刀子似的,一刀刀的捅人不要命。 然而今日这事儿她们不占理,偏又不能说什么。 方清没想到顾九这般不好对付,却也只能讪笑道:“世子夫人莫要误会,我是真的没有这个意思,更何况明国公府家大业大,怎么会做出谋夺媳妇嫁妆的事情?今日之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了,你可千万别多心。” 只是心里却在怀疑,先前顾九嫁过来之前,她分明已经派人查探清楚的,这姑娘性格和软,被养的没什么主见,且又爱慕秦峥,应当是很好控制的一个人。 怎么现在瞧着却是属刺猬的,这么扎人呢! 顾九笑容不变,只道:“我自然不会多心。” 明晃晃摆出来的事实,她还要怎么多心? 不过,想要谋夺她的金玉斋,做梦去吧。 别说一间铺面了,今生她们就是一根针线都被想从自己手里捞出来! 方清从她的笑容里真切的看出讥讽,心里气闷不已,偏还得维持着笑容,道:“你阿瑶妹妹也是年纪小,想一出是一出,今日的事儿,你可别因此跟她离了心。昨日她还念叨着,喜欢你这个大嫂呢。” 闻言,顾九只是一笑,并不接话。 秦老夫人多年未受过这等气,如今看着顾九更觉得碍眼,摆手便让她先退下了。 顾九更懒得跟她们在这里耗着,行了礼便果断的走了。 多看几眼这伪善的面孔,她怕自己都少活几年! 她走的干脆利落,只是待得她出门之后,秦老夫人的脸便彻底的阴沉了下去,道:“都是你出的好主意!” 到底是个眼皮子浅的,她也是糊涂了,怎么就跟着打顾九的主意。若是真的拿到手了到还罢,偏偏如今非但什么好处没捞到,还被一个小辈儿夹枪带棒的给数落了一顿。 自己还不能说什么! 眼见得秦老夫人生气,方清顾不得自己还憋着闷气,连忙去哄秦老夫人,一面琢磨着如何报了今日的仇。 这房中二人的眉眼官司,顾九也懒得去想,总归兵来将道水来土掩,她又不打算跟秦峥长久,还怕得罪了这些内宅妇人不成? 只是不想,顾九才出了荣春堂,就见有人在旁边的回廊下赏花。 正是才请了安的三夫人王氏。 顾九前生跟她交集不多,只是此时她站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倒也不好直接走过去,因此顾九停下脚步,行了个礼:“三婶。” 听到她的声音,三夫人王氏回头,温和道:“起来吧。” 她打量了眼顾九的神情,复又笑道:“方才在里面,倒是委屈你了。” 闻言,顾九抿唇一笑,道:“不委屈。” 王氏给了她一个“我都懂”的眼神,叹了口气,满是心疼的笑道:“正巧我上午无事,去我那里坐一坐,咱们聊聊天?” 顾九并不愿跟她多有交集,因笑着拒绝:“多谢三婶好意,只是今日我还有事,改日必然去拜访您。” 听得这话,王氏也不多留她,道:“也好,你去忙吧。”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眼见得顾九的背景消失在回廊中,方才带着丫鬟回自己的院子。 三房住所偏僻,一路走来丫鬟婆子并不多见,大丫鬟春桃忍不住低声道:“这个世子夫人瞧着倒是个厉害的,只可惜是个商户女,娘家没势力,也没人给撑腰。” 闻言,王氏意味深长的一笑,道:“便是有人撑腰又有什么用?在这儿活着,还得有脑子。” 以今日她敢跟秦老夫人暗怼的模样来看,怕是个被家里娇惯坏了的,脑子可不大灵光。 不过么…… 脑子不好使,才更好操纵,不是么? 王氏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蔑一笑,眉眼中满是算计,再不复先前的温和。 …… 回去之后,顾九换了轻便的衣服便出门了。 白术不放心她一个人,想要跟着,却被顾九拒绝,只笑着嘱咐道:“你们在家里守着便是,我过午便回。” 她今日去衙门那边听审,白术这丫头胆子小,回头不知又要跟自己念叨些什么呢。 自家小姐态度坚决,白术只得答应,十分担心的目送着她出了垂花门。 因着先前请安的时候耽误了些时间,如今到府衙的时候,已然开堂了。 这老道士涉嫌的是杀人,所以今日是公审,百姓们围观的不多,却也有三四层了,顾九到的时候,正听得堂上官员拍了惊堂木:“嫌犯庄子期,你假冒道士招摇撞骗在先,奸杀花娘牡丹在后,本官问你,你可知罪?” 今日的老道士着了一身囚衣,较之先前倒整洁了几分,只是一张脸上惨白如纸,说话时气若游丝:“草民一未招摇撞骗,二未奸杀花娘,大人红口白牙定罪,草民,不认!” 顾九看到堂上那个官员的时候,就先皱了眉。 她认得那人,乃是南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名唤赵州。早先的时候,因着顾家在南城有铺面,他还过去打过秋风。 这样一个人来审案,让顾九的心顿时悬了起来。 “庄子期,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赵州手中惊堂木重重的拍在桌案上,沉声道:“人证物证俱在,可由不得你不认。来人,带人证!” 随着他话音落下,就见衙役们将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给带了上来。 那妇人正是怡春院的老鸨,她谄媚的磕了个头:“民妇叩见大人。” 赵州指了指地上被白布遮盖的尸首,问道:“你再来确认一次,此人可是你怡春院的花娘?” 衙役们揭开白布,老鸨吓得哆嗦了一下,声音里都带着颤抖:“回大人,正是我女儿牡丹。” 怡春院不大,里面就五六个花娘,且都是老鸨花钱买回来教养的,寻常都称作女儿。 然而此时这个女儿,显然有些吓到了她。 那尸首被放置了两日,虽是初春时节,却已经有了臭味儿。露出的脸上生了尸斑,青白的模样瞧着格外吓人。 虽然先前已经被带着辨认一次了,再次看到,老鸨还是吓得腿肚子发软。 她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心情,才继续道:“前日晚间,这老道士自后门而入,说要寻花娘作乐,指名点了牡丹。原本我是不愿意的,毕竟牡丹生的美,寻常陪得都是有些银钱之人,谁知他径自拿了二两银子出来,我一时见钱眼开,就同意他将牡丹带了出去。” 老鸨说到这儿,又多了哭腔:“可谁知道这个杀千刀的,竟然杀了牡丹!我苦命的女儿啊,大好的年华,怎么就葬送在这么个糟老头子手里啊……” 她话音未落,便听得庄子期愤怒吼道:“一派胡言,这都是污蔑!我从未去过什么勾栏院,更不认识你这个什么女儿,大人,这都是她的一面之词!” 他额头青筋曝气,一双眸子被气得赤红,却因着被衙役们辖制,连动弹都不得。 见他几欲发狂的模样,老鸨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踢到了尸首,越发吓得腿肚子发软,一屁股便坐在了地上。 她这一连串动作,却是勾起了尸首揭开一半的白布,将她完整的展露在了众人面前。 顾九先前已然挤到了人群之前,此时正对着女尸,相隔几米,却是将她看了个真真切切。 那女尸身上衣服被撕碎,皮肤上还残存着被凌虐之后的痕迹,因着尸身的肿胀,让那些纵横交错显得越发触目惊心。 顾九只看了一眼,便瞬间觉得头皮发麻,可不等她移开目光,就被一物吸引,瞬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似的定在了原地。 那个女尸的耳垂上悬着的耳坠…… 她见过! 第25章 遇险 顾九死死地掐着掌心,靠着那点疼痛感才让自己勉强保持了清醒。 那珊瑚红的耳坠,泛着血一样的红。 被悬在牡丹已然僵白的耳垂上,更让那红多了几分渗人。 牡丹发丝凌乱,但因着在地上的缘故,从顾九的方向,可以清晰的看到,她右耳上少了一只耳坠。 而那只耳坠的去向—— 顾九深吸一口气,见堂上还在激烈的辩驳着,咬牙推开人群,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跑去。 她得去确认一下,自己昨日到底是不是眼花了! 而此时的大堂上,庄子期已然被衙役们死死地摁在地上,赵州显然没想到他在府衙内还敢如此放肆,将手中的惊堂木拍的山响:“大闹公堂无视国法,你当我这里是菜市场么,竟敢随意撒泼!” 庄子期狠狠地挣扎了几下却不得动弹,一双眼睛血一样的红,一字一顿道:“栽赃陷害,你又如何敢称父母官,又如何有脸面提国法!” 赵州大抵是见多了这些拒不认罪之人,冷哼一声,道:“好啊,既然这么说,本官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人证你不认,那就看物证吧!” 他说到这儿,吩咐仵作前来,指着那托盘上之物,道:“这些,你总该认得吧?仵作,说与他听。” 那托盘上摆放着几样东西,仵作平板无波的回禀道:“回大人,这一块布乃是道士服上的,自女尸手中握着。而旁边的一截竹竿,则是取自女尸的体内。” 托盘上摆着的碎布一看就是道士服上锁撕下来,而那上面的脏污也跟老道士被抓那日衣服对的上; 至于这竹竿么…… 城南朱雀大街很少有人不认识这个老道士,一年到头都是竹竿不离手,拿来当盲杖用的。 因此仵作的话一出,不止是堂上之人,就连那些围观的百姓,也都开始交头接耳。 有在场的妇人,更是红着脸轻声啐了一口:“呸,臭流氓!” 这两样证物里面,那布倒还正常一点,可是从女尸体内取出的一截竹竿,实在是不得不叫人去想它的作用。 这个老道士奸杀人就算了,竟然还在那牡丹的体内留了这么个东西,简直就是一个变态! 庄子期不用回头,就感受的到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带着嫌恶和痛恨。只是碍于这还是公堂,所以那些咒骂声都压低了,然而饶是如此,也清晰的钻进了他的耳朵。 恍惚之间,他竟觉得时光轮转,一如当年。 过往的记忆跟现实重叠,让庄子期一时有些恍惚,他哑着嗓子,拼着最后的力气道:“我不曾杀人,这是栽赃!” 然而,却并无一人听他的。 赵州将惊堂木一拍,为此事做了一个结论:“罪犯庄子期,奸杀花娘牡丹,证据确凿,罪无可恕。着压入死牢,三日后问斩!”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得外面传来少年惊慌失措的声音:“你们胡说,我师父没有杀人!” 十来岁的孩子拼死挤开人群冲了进去,一双眼睛红的要滴出血来,他挣扎着要去跟堂上的赵州拼命,可还不等他靠近,就已然被衙役们摁住了。 庄子期原本双眸都浑浊了,却在看到少年的时候,突然瞪大了眸子:“林安,你怎么来了?” “我师父是好人,他才不会杀人,你这个狗官,定是收人钱才要栽赃我师父的!” 林安神情如受伤的小兽,锐利又愤怒,然而他到底年纪小,被钳制着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赵州被戳中隐秘的心事,看眼前的小崽子更是没什么好感,咬牙沉声道:“胆敢污蔑朝廷官员,来人,将这个小畜生给我一起押入大牢!” …… 而此时的顾朝,并不知道府衙内又折进去一个林安,去朱雀大街这一路,她几乎是急促的催着车夫,待到了地方,径自跳下马车,便跑去了三七胡同。 如昨日一般,孙家的大门依旧紧锁。 从门外看不到内中的情形,顾九四下打量了一眼,待得看到那一人多高的土墙,咬了咬牙,到底是攀住了墙头,奋力的爬了上去。 幼时她也曾顽皮过,趁着下人不注意,也曾经偷偷爬过树,只是顾家最高的便是观赏的梅花树,纵然摔下来也出不了什么事儿。 而如今年岁渐长,这一人多高的墙,就让她腿肚子都发软了。 从墙头跳进去的时候,顾九的腿都麻了一瞬,她蹲下身子来,揉了揉发疼的脚腕,咬牙往里走去。 正房的门只是虚虚的掩着,并未上锁。 顾九两辈子都没做过不请自来的事儿,如今心里竟有种做贼的感觉。 然而便是做贼,也好过见死不救。 顾九深吸一口气,将门给推开来。 昨日孙伯殷给顾念蓝看诊的时候,顾九跟着进了他的内室。那内室中不见光明,烛火昏黄,然而却有一个东西,让顾九记忆深刻。 那是一个珊瑚耳坠,在幽暗的室内,带着几分诡异的红。 昨日她虽然注意到,也曾经疑惑过一个独居的中年男人怎么会有女子的东西,可她一向不爱窥探人的阴私,因此压下疑惑走了。 若非今日得见,她怎么都不会将这东西跟一桩杀人命案联系起来。 室内的角落堆着一些烂七八糟的药草,地上更是被翻得一塌糊涂,主人似乎走的很急,连房中都未曾收拾,各色东西混在一起,味道难闻的令人作呕。 顾九蹙眉屏住呼吸,将火石点燃,忍着难闻的气味去了内室。 内室里一片昏黑,唯有顾九手中的烛火照出了亮光。 她忍着心中的惧怕,顺着记忆走到床脚,却在看到地上那个珊瑚坠子之时,手都有些发抖。 殷红的珊瑚坠子染了灰尘,却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出几分阴森来。 牡丹耳垂上的坠子跟眼前这个渐渐重叠,也让顾九下意识扶住了床框,才免去了自己腿软倒下的后果。 一模一样。 室内久不通风,隐约带着霉味儿。 顾九有些呼吸不畅,随意看了一眼床边,却瞬间瞪大了眸子,一股冷意从后背蔓延开来,仿佛将她的四肢百骸都冻住一般。 床尾被褥上的痕迹,是血。 昨日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也在此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答案。 床尾的血迹,床脚的耳坠,还有昨日她闻到的那些味道,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着,这里根本就是个案发现场。 那花娘牡丹,是死在这里的! 若是到了此时,顾九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的话,那她就白活了。 孙伯殷在这里奸杀了牡丹,其后栽赃嫁祸给了庄子期。 昨日她来时,被房中熏香味道遮掩,只觉得房中味道奇怪,可到现在才意识到,那所谓的奇怪味道,是因为掺杂了血腥! 她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几乎是下意识转过身去,哆嗦着就要逃离这里。 亏得她昨日还以为自己寻到神医,却不想,自己竟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带着顾念蓝走了一遭生死路! 因着太过害怕,顾九就连手中还握着烛火都未曾发觉,她几乎是跌跌撞撞的跑出了房间,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豁然站住了脚步。 有着了灰色粗布麻衣的男人堵在门口,满脸温和的问道:“夫人,你在我这儿,找什么呢?” 他身后斑驳的朱漆大门开了一条缝,而男人却是正正的堵住了去路,脸上的假笑像是带了一张面具,瞬间让顾九吓得失了言。 孙伯殷…… 他怎么会回来的! “你……你……”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见孙伯殷朝着自己走过来,下意识便叫道:“你别过来!” 第26章 死也要做风流灵 见顾九满脸惊恐,孙伯殷挑了挑眉,在看到她手中的烛火时,眸中的光芒也多了几分危险:“您这话好没道理,趁我不在家,在我房中胡乱翻找,反而让我别过去?” 他说到这儿,又重新换回了那副和善的面容,带着笑容问道:“不过老朽一向心好,夫人是要找什么,不如说出来,我来帮你找啊。” 眼前的男人随手将门关上,反手锁了门,外面的光亮被隔绝,偌大的室内也阴暗了下来。 顾九手中的烛火,横隔在二人之间跳动着,那火光映照在孙伯殷的眼中,将他的脸庞更照的多了几分阴霾,而他的眼睛,让顾九想到了蛇。 剧毒的蛇,伺机而动,一击致命。 前世死亡时,她的心中更多的是绝望和心死,然而此时面对孙伯殷,她却感受到了恐惧。 巨大的恐惧侵袭而来,眼前男人靠近的脚步声,听在顾九耳朵里,更像是催命一般。 她牙关不由得要紧,却在孙伯殷要靠过来的那一瞬,迅速灵光一闪,厉声问道:“你为何要卖给我假药!” 这个男人手上是沾染了人命的,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已然发现了花娘死亡的真相! 听得她这话,孙伯殷了然一笑,倒也不再往前走,他眯眼打量了顾九一会儿,眼中却渐渐地亮起了诡异的光芒来。 下一刻,便见孙伯殷收敛了笑容,鄙夷道:“老夫可是说过自己的规矩了,不给高门大户看诊,你既然敢坏我的规矩,凭什么不准我使手段?再说了,那药不过是寻常的补药,虽没效果,却也吃不死人,你便是不满,大可去官府告我!” 他说这话是实情,昨日知道顾九是明国公府新娶的媳妇之后,就没再敢胡乱配药了。不过么…… 若不是知道她是高门大户的新媳妇,昨日他就可以得逞了! 孙伯殷想到这里,**裸的眸光上下扫了一眼顾九,不等她说话,又忽的勾起一抹笑容来:“不过既然你今日找上门来了,老朽也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帮你配一副药,如何?” 眼前这人怎么看都在打着歪主意,顾九心知肚明,可现在唯一的出路被堵上,她只能咬牙跟人周旋:“你要帮我重新配药?” 顾九手中还捏着烛台,力气之大连指节都泛白,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心中不住地思索着脱身之法。 “今日逢着我心情好,替你配一副,你随我进来?” 孙伯殷笑的十分和善,可那笑容看在顾九的眼里,却带着扭曲。 她头皮发麻,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心才保持着几分清醒,点头道:“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房中摆设,一面计算着孙伯殷走过来的步子。 谁知孙伯殷在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却顿住了脚步,问道:“夫人怎么不进去?” 饶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自己的面前,也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她手上的烛台光影闪烁,男人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她,让顾九有些喘不过气儿来,她强迫着自己冷静,道:“我在等您进去配药。” 见孙伯殷不动,顾九深吸一口气,又将手中的烛台递了过去:“房中暗,您拿着照个明。” 孙伯殷站在原地看了看她,好一会儿才似笑非笑道:“也好。” 他接了烛台,手指触碰到顾九,像是蛇一样的触感,阴冷而渗人。 顾九猛地打了个寒颤。 而孙伯殷已然转过身去,脸上则是带着得逞的笑。 人都在这里了,他不着急,反正……等他取了特制的药,这小娘子还不是认他为所欲为。 送上门的肉,不吃怎么对得起自己? 顾九,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转身的时候,顾九瞬间搬起一旁的花瓶,朝着孙伯殷重重的砸了过去。 身后风声至,孙伯殷察觉不对转头,却正被那花瓶砸了个稳稳当当。 血从他头上流了下来。 手中的烛台应声而落,火苗在地上挣扎了一下便熄灭。 顾九喘着粗气,借着他摇摇欲坠的功夫,抬腿便朝着门口跑去。 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却是孙伯殷摔倒在了地上。 顾九哆哆嗦嗦的开了门,顾不得看身后孙伯殷的情况,只想赶紧逃出去。 其实她刚刚可以直接逃的,可她仍旧选择冒险一把,否则孙伯殷跑了怎么办? 她不止是为了救老道士,更是因为,那是一条人命。 孙伯殷是杀人犯,凭什么逍遥法外? 顾九眼眶都红了,有疼的更有吓的,好在这门只是被从里面插上,她快速的开了门,拔腿就往外跑,却在开门的那一瞬间,被人从后面抓住了脚踝。 下一刻,顾九整个人就趴在了地上。 她扭头看去,却见身后的孙伯殷如厉鬼一样狰狞的笑着,神情里满是狠厉:“小贱人,居然还敢砸老子?” 他一把拽着她的腿往里拖动,强撑着站起来,将那一扇门重新合上。 光再次被隔绝在了门外。 “放开我!” 顾九被拽倒的时候,扭到了脚,钻心的疼让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咬牙试图挣脱孙伯殷的禁锢,却反而被男人死死地压制住了:“小贱人,这次我看你往哪儿跑!” 他随手拽出腰间的腰带,直接便要将人给捆上,却不妨被顾九抬脚踹过去,孙伯殷吃痛,下意识松了手。 顾九借着这功夫往后退了几下,手中摸到那烛台,狠狠地朝着孙伯殷砸过去,自己则是挣扎着起身,却脚腕上的剧痛带的再次跌倒在地。 她的脚……扭伤了。 眼前男人脸上满是鲜血,瞧着如同地狱厉鬼一般,顾九被他这模样吓到,一颗心几乎要蹦出来,她挣扎着往后躲去,一面厉声道:“你敢动我一下,明国公府不会放过你的!” 听得她这话,孙伯殷却是笑的阴森:“小娘子这话说的我好生害怕,既然不会放过我,那老子就做个风流鬼好了!死之前,也得占够了本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把将顾九钳制着,将她的双手反舰在身后捆住,自己则是狰狞的笑道:“昨日老子已经放了你一回,是你自己不长眼回来的,天掉下来的美娇娘,不吃岂不是对不住你这一番去而复返的心意?” 顾九头一次找上来的时候,孙伯殷眼睛都要直了,他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还没见过这么标志的美娇娘呢。 原本孙伯殷当时就要下手的,可偏巧那天他有要事去做,再加上看了眼顾九身上的穿着,瞧着是有点钱的,所以便打算连财带色的骗一波。 若不是昨日他瞧见顾九腰间的玉佩,还有身上衣服的料子,认出那竟是官家专属,他就已经下手了。 明国公府的新妇,高门大户里的人,他是不敢惹的,再加上那时候还有个讨厌的老婆娘,孙伯殷又才做了力气活儿,也没太大的力气去周旋,索性忍痛放弃了这一块到嘴的肥肉。 且他才做了一笔大的,又骗了顾九一笔钱,生怕人找上门来算账,昨夜里连夜收拾东西走的,若不是路上想起来自己拉了东西,他也不会拐回来。 谁知道峰回路转,他不过是回来拿个东西,居然见这小娘子自投罗网! 他本想着先点个香,让这小娘子无知无觉的中招呢,谁知她竟然要跑,这送上门儿来的,要是再给跑了,那他岂不是太废物了? 说这话的时候,孙伯殷一面将顾九给拖拽着扔到床上,顾九惊恐的看着他靠近,咬牙威胁道:“你放开我,否则我绝不饶你!” 难不成她重生一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竟然要先栽到这个老畜生的手里么?! 第27章 夫君救我 听得顾九的威胁,孙伯殷笑的狰狞:“好啊,那我就等着你不饶我。” 他说到这儿,又眯眼笑道:“况且,就算是我现在放了你,你又能饶过我不成?” 他又不是傻子,从进门看到顾九翻自己东西的那一刻,就知道他必然是被揭穿了。 若是当时他直接放人走,自己逃跑说不定还来得及,可偏偏他那会儿看到顾九,眼睛都直了,现下既然打算跟这个美娇娘春风一度,就没打算让她活着走出这个门。 反正,他手上也不差这一条人命! 头上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面对眼前这个被他钳制住的美娇娘,孙伯殷笑的越发阴沉:“小娘子,怪就怪你自己没脑子,吃了亏的人那么多,也没见谁敢一个人就找上门来的。不过正好,便宜了老子!” 孙伯殷打定了主意,而他的目光,让顾九的心越发的沉了下去。 她咬了咬牙,往后躲了躲,却在触及到那血迹的时候,猛地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眼前扑过来的孙伯殷,却突然勾起一抹笑容,神情诡异的问道:“你现在还敢上这张床,难道就不怕牡丹化作厉鬼来寻你么?!” 分明上一秒她还在惊恐,可下一刻却笑的这么渗人,孙伯殷都被她的表情吓的往后缩了缩身子,待得反应过来她的话之后,顿时暴怒咬牙道:“小贱人,你在胡说些什么!” 然而那模样,却是色厉内荏。 顾九就是想吓他。 她的手被绑着在背后,仗着这室内昏暗看不真切,此时正在小心翼翼的挣扎,为了防止他发现,便只能不断地说话去转移他的注意力:“我说什么,你难道不懂么?这张床上,被你亲手杀死的牡丹啊,她身上那么多的伤,都是被你打出来的,那血可还够红?” 顾九起初只是胡乱编着,可到了后来,却是想起了大堂上看到的惨状,神情里更带出了凄厉来,刻意压低了声音,沙哑又渗人:“她可是求你许久呢,你却不肯放过她,那一道一道伤口都是你的杰作。鲜血染红了你的床,满室铁锈的腥味,还有她的脖子,被生生掐断,看她的眼睛瞪到最大,几乎要暴出来,直到断气,都死不瞑目。而她死前,还在喊——” 她说到这儿,又突然大了声音,几乎凄厉的喊道:“孙伯殷,你不得好死!” 那些过程,竟拼凑的几近真实。 孙伯殷如同见了鬼一样,而那最后一句话,更是吓得他直接跌坐在地,惊慌失措的问道:“你是谁?” 顾九低低的笑,眉眼中满是怨恨:“孙伯殷,你猜我是谁?你杀了我,还要栽赃嫁祸给别人,你的心可真够脏的!” 闻言,孙伯殷下意识的去看她,然而室内昏暗,顾九的脸看不真切,这般模样下,竟没来由的跟那夜的事情重合。 还有她这语气,更让他觉得有些渗人。 “贱人,你别装神弄鬼,老子可不吃这一套!” 然而他嘴上说的凶恶,顾九却心知肚明,他怕了。 手上的腰带已经被她挣脱,方才被他扔到床上的时候,发髻上的簪子掉落在床上,此时被她暗中握在手里死死地攥着。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顾九克制着心中的恐惧,声音凄惨且幽怨:“孙伯殷,人在做天在看,你当真以为,自己能逃得过去么?你贿赂赵州,栽赃给了瞎眼老道士,还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么?我……可在看着你呢。”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格外轻飘飘,却让孙伯殷才攒好的力气瞬间消散,复又坐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 若说先前他还怀疑这人在装神弄鬼,这次却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的确贿赂了赵州,将杀害牡丹的事情栽赃给了庄子期,且还能保证这事儿没有被外人知道。 可是现在,她怎么会这么清楚? 难不成,真的是牡丹的鬼魂来找自己了? 孙伯殷一时方寸大乱,说出的话也有些虚:“那个庄子期一个臭道士,却藏了那么好的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我呸,他那德行活着也是生不如死,老子只不过是帮他罢了!”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顾九只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什么思绪,却又瞬间飘走,然而不等她说出什么来,却见孙伯殷突然瞪着床尾某处,神情里像是惶恐又像是愤怒。 “贱人,你在诈我?!” 床脚的地方,有一个被遗漏的耳坠,珊瑚材质,红艳似血。 那耳坠是谁的,孙伯殷心知肚明。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死死地盯着顾九,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事情一般,阴森森道:“你不是来找我算假药的帐的,是来查证据的!” 也对,若是真的发现他给的药有问题,那这个女人就算是来,也是会带着仆从们直接杀过来,将他给捆了送官才是。 毕竟,这些豪门里的人,可都拿人命不算什么的。 可她偏偏自己一个人来了,且还是一副寻找东西的架势。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天她看到了耳坠,并且不知为何知道牡丹也有这样一幅耳坠,所以,她是过来寻自己的证据的! 孙伯殷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全靠一个脑子在坑蒙拐骗,现下不过看到一个遗漏在地上的耳坠,再想到方才顾九的那些话,瞬间便串通起了前因后果。 他想明白,再看顾九那一瞬间慌乱的神情,半是愤怒半是后怕:“好哇,小贱人,敢骗老子,本来还想多留你几日,既然你自寻死路,那老子就送你去跟牡丹作伴!” 他本来还想着,这么美的美娇娘直接杀了怪可惜的,倒不如想办法带出城去,还能让自己多玩几日。 现在发现她竟然窥破了自己杀人的真相,那是无论如何不能留了! 顾九不妨他突然朝着自己扑过来,惊惧的同时,却并未后退,而是直接将手中簪子朝着他的胸前刺去。 孙伯殷没想到她手中还有武器,待躲开时已经来不及,只觉得左肩疼痛,捂着伤口往后躲去。 顾九到底是年轻,手上又没有力气,那一下并未伤及到孙伯殷的根本,他不过一拔,便将簪子给扔在了地上。 借着昏暗的光,他清晰的看到自己手上染了血。 而此时的顾九已然趁着这个空档,着急忙慌的往外跑去,可还不等她跑到门口,就被身后的孙伯殷拽住了头发,与此同时,男人阴森可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贱人,老子弄死你!” 不同于内室,外室的光线要比内室好上很多。 她的衣衫被拽的有些凌乱,发簪扯开,青丝散着,细腻洁白的脖颈仿佛脆一掐便会断。 孙伯殷便是盛怒之中,也被顾九这个样子给惊艳到。 下一刻,他的愤怒便都化作了淫色:“小贱人生的倒是好看,就这么死了真是可惜了。” 顾九头昏眼花之际,就被男人一把扑倒在地,他直接将人摁住,一面去拽顾九的衣服,嘴里的话越发的猥琐下流:“死之前,老子也让你体会一把什么是极致之乐!” 被孙伯殷钳制着,顾九拼命的挣扎,然而她哪里是男人的对手,不过片刻便被他辖制的动弹不得。 眼前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前世死状与现下一幕合二为一,顾九的理智彻底崩塌,涕泪之下,近乎凄厉的喊道:“夫君……救我……” 便是前世遭遇了那样的事情,可在危难之时,原来她心中想要寻求庇护的人,竟还是秦峥。 第28章 她的救赎,来了 顾九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理智蓦然回笼了几分,又笑的格外惨烈。 原来,她竟然这么不争气,前世五年未曾叫她悔改,前世惨死未曾叫她悔改,就连重活了一回,她拼死的告诫自己不可犯傻。 可到了这样的时候,她竟还在期盼着秦峥能护自己? 顾九,你可真贱。 孙伯殷不知她在想什么,见她突然便不挣扎了,笑的越发猥琐:“小娘子放心,夫君会好好儿疼你——” 他的话未曾说完,就突然惨叫一声。 门被踹开的声音混合在其间,不等顾九睁眼,便觉得身上一轻。 下一刻,她便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男人身上佛香袅袅,宽大的衣袍落在她的身上,将她包裹在其中。 杀猪似的声音还在继续着,顾九听得刀剑入肉的声音,带着令人牙酸的骨骼声响,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着一袭玄裳的秦峥如同暗夜修罗,手中剑起,血花四溅,而那孙伯殷,不过瞬息之间便被他断臂废腿,如同一条离水的鱼,不住地翻腾着。 “饶命,救……” 话没说完,便有一条舌头飞了出来。 剧痛让他骤然瞪大了眸子,不住地呜呜着,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分明是那样血腥的场景,可顾九却突然眼眶一热,近乎仓惶的落下泪来。 临近晌午时分,日光透过门洒进来,分明室内如修罗场般的血腥,可那光洒在秦峥的身上,竟连他的背影,都仿佛沐浴了光辉。 似是感知到她的注视,男人回过头来,幽深的眸中染了点点细碎,分明没有半点柔情,却让顾九的一颗心霎时落回了原处。 他竟然…… 真的来了? 在她以为自己要如前世一般重蹈覆辙时,在她满怀绝望却忍不住喊了那一句“夫君”时,他竟然,真的出现,成了她的救赎。 有泪自眼尾落下,顾九盯着眼前的秦峥,似哭似笑,张口想说什么,却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昏了过去。 …… 醒来时,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鸦青色的帐子。 顾九先是失神,继而想起昏迷前的种种,猛地坐了起来,却觉得浑身散架一般,又重新倒回了床上。 她闷哼一声,却听到旁边男人的声音响起:“醒了?” 顾九瞬间瞪大眸子,偏头看去,却见秦峥坐在桌案前,摩挲着拇指上翠色的扳指。 他甚至都未曾回头,只是眼尾余光看她,分明看不到他的神情,顾九却能感觉到对方眼中的不耐。 昏迷前的信息太多,让她一时难以消化,张了张口却是问道:“这是哪里?” 这房间十分陌生,且室内摆放之物皆是便宜货,很显然不是明国公府。 “客栈。” 秦峥起身,到底是回头看了她一眼:“既然醒了,就回去吧。” 他预备着走,可走了两步,到底是回头看她:“眼下你既为世子夫人,便当恪守本分。” 顾九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气息一滞,见他要走,顿时叫住了他:“等等!” 秦峥顿住脚步,问道:“还有事?” “孙伯殷呢?” 顾九终于理清楚思绪,也顾不得头昏脑涨,起身下床,却觉得眼前一黑,连忙扶住了一旁的床柱。 而站在门口的秦峥,莫说是过来扶她一把,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好在顾九对他现下的态度习以为常,并不觉得生气,只是缓了口气,自己走到桌案前,倒了一杯茶灌了下去。 可她才喝了一口,就见秦峥蹙眉道:“这茶盏,是我用过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茶盏才倒过茶,她到底是有心还是故意,竟直接拿来直接用了? 下一刻,便听得顾九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未曾喝完的水也被她吐了出来,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直咳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 好容易等她缓过来了这一口气,回头看向秦峥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质问:“你怎么不早说?” 因着被呛到,她的眼眸湿漉漉的,连眼尾都泛着几分红,小鹿似的看过来。 唇边还有几分水渍,樱唇格外润,被她咬着的时候,露出洁白的贝齿,更添了几分不自知的诱惑。 秦峥突然便觉得有些燥。 他咳嗽了一声,拧眉别开头,道:“伤风败俗。” 这声音格外小,顾九没听清楚,但看他的表情,也知他必然没说什么好话。 先前在孙家九死一生,顾九到现在还有些后遗症,只觉得头疼欲裂。 但一想到秦峥救了自己的事实,她到底是放软了口气,问道:“世子,孙伯殷呢?” “死了。” 他这话一出,顾九瞬间瞪大了眸子,不可置信的问道:“死了?!他……他不是……你杀了他?” 她昏迷之前,只记得秦峥挑断了对方的手脚筋,还割了他的舌头…… 怎么她昏迷这一会儿,孙伯殷就死了? 听得她质问的语气,秦峥没来由的觉得心情不大美妙,声音也冷了下来:“怎么,你还挺希望看他活着?” 若是以往,顾九必然就不理会这人,但他才救了自己,因此她难得的开口解释:“世子误会了,只是孙伯殷牵涉了一桩命案,我需的将他送官府,好给人伸冤。” 那庄子期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但既然孙伯殷给赵州行贿,怕是他已经被结案了。 上京审案的规矩,各城兵马司的案子需要报刑部,待刑部批复之后,勾了朱批,那这事儿就成铁案了。 所以她需的赶在赵州往上递卷宗之前,将孙伯殷送过去,否则一旦被勾了批复,届时再想给庄子期翻案,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闻言,秦峥看了她一眼,只是淡漠的问了一句:“与我何干?” “你……” 顾九生平头一次厌恶起了这人的冷淡性子,她压着火气道:“的确与世子无关,那您可否告诉我,他的尸体在哪儿?” 然而秦峥却没打算理会她,只道:“这些事情,你少掺和。” 眼见得他又要走,顾九顿时快走几步,直接拦在了门口,道:“世子,我不阻拦您做任何事儿,可您也别给我使绊子吧?” 她这话一出,就见秦峥冷笑一声,问道:“使绊子?顾九,需要我提醒你一句么,若不是我今日赶到,现在死的,就是你了。” 这话是事实,顾九辩驳不得,她忍着眼前一阵阵的昏黑,努力的解释道:“今日大恩,多谢世子爷,我改日定当好生报答。只是也求您一句,告诉我那孙伯殷的去处,我真的要救人。” 昨日她走之前,林安扯着袖子求她帮忙救救他师父,她既应了下来,便会尽力。 若是真的无能为力倒也罢了,可她已然找到了证据,分明是可以救人的。 这是顾九第一次言辞恳切的同他说话,秦峥垂眸看了她一眼,见眼前姑娘神情诚挚,原本要推开她的手也在袖中握成了拳。 他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只说救人,怎么没想过自己会有危险?” “危险?” 顾九不知他怎么将话题转到了这里,茫然的看着他,问道:“什么危险?” 听得她这话,秦峥几乎要气笑了。 她昏迷的时候,秦峥是想过直接甩手走的,可他每每起身,都要被先前在门外听到的那一句“夫君救我”给拦住了脚步。 分明没有东西在绊着自己的脚,可偏偏,他就是一步都动弹不得。 后来他便想等她醒来,好好儿的同她说一说。 哪怕是言辞激烈的警告他一番,至少要让她知道,自己这次涉险有多严重。 然而此时看到她这模样,秦峥却突然升起一股无力感,深吸一口气,道:“我来解决。” 第29章 那你的名声呢? 顾九没成想自己竟等来这四个字,一时有些愣怔,好一会儿才道:“你解决?” 这人竟这么好心,要替她解决麻烦? 她难得有这么呆呆傻傻的模样,此时还拦在门口,樱唇微张,手臂半垂,露出几分傻气来。 秦峥被她这模样莫名的取悦,睨了她一眼,声音里却是不露分毫:“是,你还堵在门口做什么?” 只是心里却有些疑惑,他一向是最怕麻烦的,如今居然要主动招惹麻烦。 顾九显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闻言连忙想要闪开,却又回过神儿来,追问道:“世子要怎么解决,揽了此事么?” 这女子实在聒噪的很,秦峥收回先前的想法,眉心微蹙,道:“这就无需你管了。回府去,别在外面抛头露面的。” 这话一出,顾九气息一滞,一双妙目圆瞪,显然是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语。 这人是觉得自己在外面跑的次数太多,嫌弃丢了他明国公府的人了? 先前那些因他救了自己而产生的愧疚感迅速消失不见,顾九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这话该我跟世子爷说才是吧,今日多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便不麻烦您了。再说我这人平生最乐意抛头露面,这事儿还是我自己来的好!” 听听这位爷的口气,跟她求着他似的! 秦峥自认这辈子难得发几次善心,偏眼前姑娘非但不领情,还拿话挤兑他。 便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更遑论他。 “乐意抛头露面,那也需得是一年之后。便是定了契约,你现在也还是世子夫人,懂么?” 他这话十分直白,顾九又不是傻子,哪里听不明白。 可也正是这话中的意思,才让顾九越发有些气闷。 她咬了咬唇,明知现下不是跟秦峥争执的时候,却到底没忍住,带着火药味儿呛道:“抛头露面给您丢人了真不好意思,不过世子爷您也不吃亏,回头不是更可以用这个理由休妻了吗?” 反正迟早都是要和离的,他明国公府的名声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秦峥便知她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然而他向来惜字如金,如今听得顾九这话,也只是道:“胡搅蛮缠。” 眼前这人的模样实在叫人生气,顾九气息一滞,咬牙冷笑道:“我自然比不得您。” 秦峥拧眉,方才对她的那点好感尽数消散,甚至有一种救了白眼狼的感觉。 然而自幼的涵养让他只是拧眉看了眼顾九,沉声道:“府上仆从侍卫何其众,你出门却不带一人,简直是胆大包天。那孙伯殷乃是一个色中饿鬼,此事传扬出去,你难道不知后果?” 他已然许久不曾跟人压着火气解释,可惜眼前这姑娘显然不打算听他的劝,甚至在听完这话之后,冷笑道:“世子爷放心,我心中有分寸,不毁坏你们明国公府的名声!” “那你的名声呢!” 秦峥已然动了怒,眸光冷冽,看的顾九心头一颤。 她张了张口,却骤然失了语。 到了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对来。 这人……是在关心自己? 察觉到他的情绪,顾九先前的气焰瞬间灭了几分,有些不大自在道:“我心里有分寸,再说我又没事儿……” 只是这话音却是越发的低了下去。 她竟也知道什么叫心虚。 秦峥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睨了她一眼,嘲讽道:“原来你管这个叫做没事儿。” 他抿唇顿了顿,到底是继续道:“看来昨天你身上带了什么味道,自己是半点都不知情啊。” 这话一出,顾九瞬间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味道?” 她昨天…… 顾九骤然响起昨日秦峥见自己时,抓着她手腕嗅的动作,后背也出了一身冷汗,试探着问道:“世子昨日见我时,可是我身上味道不对?” 她昨夜为了等秦峥的答案,几乎等了大半夜,这会儿想起来,也越发觉得心中忐忑。 见她眼眸内终于有了害怕的模样,秦峥心道还没傻到极致,面上却是冷声道:“曼陀膏,是下三滥的地方逼迫妓子接客用的,还用我再解释么?” 闻言,顾九脸色一白。 这话已经如此直白了,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那些青楼内虽说做的是皮肉生意,可却不是个个都是自愿的。总有些刚烈的姑娘,或是被卖进去,或是被骗进去,初时不愿意做这等生意,那些妈妈们便会用药。 有让人昏迷反抗不得的,有让人用了兴致高昂,甘愿堕落爬床的。 总归用了之后,便能叫她们乖乖的。 而这曼陀膏,便是其中一种。 顾九昨夜里其实想到会不会是孙家有什么味道沾染到了她身上,才让秦峥面色古怪的。 可她却怎么都没有想到,昨日顾念蓝的奶嬷嬷还在外室等着呢,孙伯殷竟然就敢使那些下三滥! 她的脸色变来变去,也越发的后怕不已。 昨日若是孙伯殷没有发现自己是官家人呢,他要是真的得了手…… 顾九竟然不敢再想下去了。 见她吓得指尖都有些颤抖,秦峥拧眉看她,问道:“现在知道怕了?” 知道怕了是好事儿,总比没脑子的莽撞要好。 顾九好一会儿才缓了情绪,颤声问道:“所以,昨日你拿走了我的药,是怕不安全?” 只是这话里,却无半分疑问,而是肯定。 她又不是傻子,秦峥都将话说的这么明白了,还有什么不懂的? 昨日他之所以要拿走顾念蓝的药,是因为他赶时间,又怕顾念蓝误服了药,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 至于为何不当时便直接跟她说,也是怕人多嘴杂,毁了她的名声。 意识到这些事实,顾九越发觉得五味杂陈。 见秦峥并不回答只是默认,顾九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道:“那……今日呢,你去孙家,可是为了查孙伯殷?” 说这话的时候,她抬眼看着秦峥,却突然一愣。 先前她一直没有仔细去看对方,可到了现在,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秦峥到现在穿的都是昨日所见的那一套衣服。 昨日在街上,他说让自己等着晚上回去详细说,可却一夜未归。 顾九自然不信他会做出什么在外风流之事,以他的性格,想也知道必然是为了公务。 也就是说,他自昨日开始,一直处理公务到今天,之后连回府换衣服都不曾,便直接去找了孙伯殷? 而当时若不是他出现在孙家,怕是自己现在真的已然如前世一般,成了一堆枯骨了。 一想到这里,顾九越发觉得心口闷的有些发疼。 这人其实,是在维护她的名节。 秦峥还未曾说话,就见她的眼眶先红了。 眼前少女的眼尾通红,偏撑着不落泪,强忍着的模样,让他的心跟着沉了沉。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说什么,却见顾九身形踉跄。 秦峥的手先于他的思考,一把将人拉住,而顾九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朝着前面栽了过去。 整个人头晕脑胀的疼,而鼻端却已然被那佛香气息给包围着。 男人的手掌干燥而温,抓着她胳膊的力道透过衣服,携带着热度烫着她的肌肤。 顾九脸色一红,想要推开对方,却只觉得浑身无力,那动作倒像是撒娇似的。 好在眼前男人十分君子,非但没借机占便宜,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只扶着她的胳膊,道:“去坐着吧。”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顾九扶到了桌案前坐下,自己则站在了她的身旁。 第30章 别投怀送抱 顾九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几分,一时有些不大自在,方才若不是秦峥扶着她,怕是她非得摔倒不可。 再加上才想通了昨日种种关节,顾九心中感动,刚想起身给他行个礼,却听得秦峥先开了口。 “身子不舒服就好好儿坐着,别又站不稳投怀送抱。” 这话一出,顾九心中所有的感动全部被扔到了九霄云外。 她瞬间红了脸,却是被气的。 顾九有心怼回去,奈何顺着他的话想一想,自己方才倒真的像是投怀松柏了。 奈何苍天作证,她方才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顾九心中愤懑,偏生又不能还嘴,随手拽过来茶壶就要倒茶,可在看到那被放在一旁的茶杯,又想起了方才那一幕。 那是秦峥用过的。 又被她无意的给用了一次。 顾九脸上云霞升腾,因着低垂着眉眼,所以从秦峥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泛着桃花粉的耳垂。 他意味不明的一笑,就见顾九换了个新茶杯,几乎泄愤似的灌了一整杯的茶水下肚。 秦峥摩挲了下手上的扳指,头一次觉得,她吃瘪的时候,倒还挺让人觉得心情舒畅的。 可惜顾九现下并不知他的心思,否则怕是要气得心肝脾肺肾都跟着一起疼一下了。 逗弄完了她,秦峥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他原本是想直接走的,可想了想,到底还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点了点桌案,道:“倒茶。” 男人的话里带着理所应当,顾九瞠目结舌,看了眼对方,想要看看他怎么做到这么的自大的。 奈何秦峥的脸皮大概是修炼出来的,一张脸上分毫不露,十分的淡然与自在。 顾九咬了咬牙,在心中平复了下心情,给他从托盘里拿了一个倒扣的新茶盏,用茶水涮过之后,才给他倒了茶水,推到了他的手边,皮笑肉不笑道:“世子爷,您请用茶。” 她脸上倒是带着笑,可惜秦峥却看的真切,这丫头怕是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骂自己呢。 他不以为意的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方才问道:“孙伯殷栽赃嫁祸之人,于你很重要?” 能让她这么着急忙慌要去救人,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的,想来是对她十分重要的人吧? 只是不想,顾九说出的答案,倒是跟他所想大相径庭。 “实不相瞒,只是见过两次的路人罢了。” 听得她这话,秦峥微怔,看向顾九的时候,却见对方的脸上坦坦荡荡。 “一个路人,值得你以身犯险?” 顾九知道秦峥不信,可此时他好言好语的问自己,想了想,还是将事情的原委简略的说了一遍。 待得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我知道世子爷觉得荒唐,只是我若是不知此事便罢了,有心有力却视若无睹,顾九只怕良心不安。” 况且,那老道士当时在朱雀大街的时候,也曾经隐晦的提点过她,药不可靠不能吃,否则的话,她当时必然是直接带着顾念蓝回府,而不是去药铺里面验明成分,更不可能跟秦峥遇见了。 纵然有她的运气在里面,但这个恩情,她是记着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太过理所当然,却让秦峥摩挲扳指的指节都顿住,他望着眼前人,大抵是年纪小的缘故,眸中情绪可以轻易地被窥破。 那样坦荡,那样直白,那样的……干净。 秦峥想,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一双眼了。 “因此便涉险,你不后悔?” 顾九怎会不后悔,闻言低笑:“世子当我是圣人么?我今日命都差点没了,自然是怕的。若有下次,必然依您的话,带足了人手。” 吃一堑长一智,这次的经验告诉她,下次再不能单枪匹马,尤其是自己这么弱鸡的身体,更不能鲁莽了。 否则坏人没抓住,反倒是把自己搭进去,岂不是赔大发了。 对于她这答案,秦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原本以为,顾九肯涉险,必然是因为对方很重要。 可原来,竟还有人肯为了道义,而非情义。 到底还是年岁小,不经世事。 顾九只看秦峥此时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更知道他为何不理解自己。 身为大理寺卿,常年与各色犯人打交道,见识过这世上最深的恶,又如何能理解自己所谓的善? 说实话,今日他肯帮自己这个忙,顾九已然大大的出乎意料了。毕竟,薄凉如秦峥,怎么会管这些闲事? 可不等她开口说什么,就听得秦峥忽的蹙眉问道:“你说,那孙伯殷是神医?” 顾九心中思绪纷杂,听得他这话,下意识点头道:“嗯,是。” “听谁说的?” 这话一出,顾九却是瞬间回神,手指也不由得捏紧了茶盏。 她前世里听说书人讲述的,可那又怎么能告诉秦峥?! 她垂眸想了一会儿,才勉力做出一副懊恼的表情道:“听街上有人说起的,他们说那位孙大夫虽然是个赤脚郎中,可医术却十分了得。我当时病急乱投医,想着万一他能医治好蓝儿,就找过去了。” 她的小动作出卖了自己。 秦峥只看一眼就知道,她在撒谎。 不过他并未戳破,只是在她说完之后,淡淡道:“愚蠢。” 这话里的嘲讽太重,让顾九猛地抬起头来,待得看到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之后,顿时便没忍住,反唇相讥道:“自然是没您聪明的,您可是大理寺卿,专审大案要案的。” 见她这被戳到的愤愤然,秦峥只是睨了她一眼,反问道:“不服?” 顾九哪儿敢不服,她服气的很。 秦峥的脑子,她是拍马不及的。 她咬了咬唇,道:“我可不敢,您这般惊才绝艳,哪儿是我这个市井小民可比的。” 只是话才说到这里,她却没来由的想起来,前世他也是这样,将自己耍的团团转的。 分明早起还那样的温柔,可转眼间,那温柔就成了最锋利的刀刃。 顾九气息一滞,抓茶盏的手一抖,那茶水便洒了出来。 她这才回过神儿,拿帕子去擦拭,只是自始至终都没抬头。 秦峥见她表情不对,以为是自己话重伤到这小姑娘的心了,一时有些无奈。 瞧着是个伶牙俐齿的,可有时候又敏感的要命。 矫情的小姑娘。 他在心里下了定论,面上则是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你可知那孙伯殷是什么来头?” 闻言,顾九的手指一顿,下意识抬头问道:“您知道?” 见秦峥点头回应,她的思绪果然被带着走了:“他是什么来头?” “那就是一个骗子。” 秦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也带着几分寒意:“他确实学过几天医,可惜学艺不精,倒有一张好口才,四处招摇撞骗。月余前到了上京落脚,还没骗到手里多少银子,吃喝都成了问题,你倒是个送财童子,自己送上门去了。” 这些事情,是顾九昏迷的时候,秦峥让属下去查的。 那孙伯殷其实并没有死,只是被他挑断了手筋废了双腿,当时防着他胡说毁了顾九的名节,便又将人舌头给割了。 当时他只觉得这人胆大妄为,必然有前科,谁知交给属下审的时候,才查出了这些东西。 自然,有些也是他推论出来的。 而顾九在听完这话的时候,却是瞬间觉得心头一沉。 秦峥都去查过了,自然也知道,她方才所说什么听到神医名号是骗他的了。 可他竟然丝毫都没有追问下去,甚至在顾九偷眼打量对方的时候,只看到他的面色如常。 第31章 还不走? 或者说,当秦峥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情绪的时候,顾九根本就察觉不到他在想什么。 念及此,顾九又掩饰一般的端起茶盏喝了口水,垂眸缓解着自己的情绪。 她日后还是要远离秦峥一些才好,省的说多错多,前世她已经栽过一次了,今生自己学乖了,不耽误他跟他的心头好泰安公主,自行下堂保命已经很不容易了,万一回头被他发现自己是重生一世,再拿她当异类烧死怎么办? 顾九自认一向胆小,重来一次,她不想复仇,也不敢复仇,只想护好家人,好好儿过一世就可以。 她这条小命来之不易,可不能再栽一次了! 秦峥见她浑身上下都刻着紧张和防备,无奈哂笑,他倒是听过下属们背后议论自己是个活阎王。 可……他自认没对这姑娘做过什么,真论起来,当初还是她死缠烂打的要嫁给自己的,怎么现在她倒是这么一副模样了? 不过秦峥懒得深思这些,因此见顾九不说话后,又道:“你方才说,那孙伯殷曾与你说过,老道士那里有一样东西,被他觊觎而不得,是吧?” 听得秦峥这话,顾九顿时抬起头来,问道:“怎么了,世子可是查到了什么线索?” 其实那是她推断出来的,毕竟当时那孙伯殷神情癫狂,她先前被心弦绷得紧,方才跟秦峥说的时候,倒是想起来了此事,便顺带提了一嘴。 此时见他模样,倒像是有什么思路似的。 秦峥闻言,点了点头,道:“我的属下搜出一本医书,是一本手抄版的药经,从孙伯殷落脚处搜出来的。若我猜测不错,他应当就是为了这本书去杀人的。不过,一个老道士,怎么会有药经这种东西?” 从顾九嘴里讲出来的感觉,那个老道士似乎也有些不大正经。 听得这话,顾九微微蹙眉,心中隐约有个想法,只是却不大能肯定,因此只道:“且不说这个,孙伯殷杀人证据却是充足了,若是孙伯殷没死,我可否将他移交给南城兵马司,将那老道士救出来?” 那是她答应了林安的事情。 闻言,秦峥却是将最后一口茶饮尽,起身道:“你先回府。” 说了半天,还是转回了这句话,顾九气息一滞,下意识想要开口道:“可是……”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峥给打断:“难不成你要穿成这样去府衙接人?” 顾九一愣,待得反应过来秦峥话中的意思,瞬间又换成了喜色:“多谢世子!” 虽然不知秦峥哪儿来的好心,居然要帮忙帮到底,但大理寺的人出面,可比自己一个平头百姓管用多了。 毕竟,孙伯殷虽然没死,但以自己昏迷前见到的惨状,怕是此时也离死不远了。 要是她真的带着孙伯殷过去,怕是少不了还要赵州一顿为难呢。 念及此,顾九又情不自禁的看了眼秦峥,这人连一个毫不相干的老道士都肯帮,也不是全然铁石心肠嘛。 许是感受到了背后目光的注视,秦峥停下脚步,蹙眉回头:“还不走?” 顾九顿时收回了目光,垂眸点头:“这就走。” 只是心中腹诽,她方才怕是傻了,才会觉得这人好! …… 最终顾九也没有回府去。 倒也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出了客栈,她才发现街对面便是顾家经营的绸缎庄,且还随在了她的嫁妆里面。 财大气粗的顾小姐,生平头一次体会到了顾家的豪富对她而言有多么的便利。 这条街,都是我家的! 不得不说,秦峥的办事效率实在是快。 她去换衣服的时候,秦峥并未跟着去,而是直接走了。 临走前还留下一句:“好了直接去接人。” 当时顾九还怕他那边交接不完,故意磨蹭了一会儿,谁知等到自己到了大牢外时,就见老道士庄子期跟林安已然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了。 林安眼尖,看到她从马车上下来,直接便跑了过来,满脸感激的要磕头:“林安谢过姐姐的救命之恩!” 顾九没来得及阻止,就见他已然先磕了头,她急忙将人扶起来,一面道:“不必行此大礼。” 将林安扶起来之后,顾九又点头跟庄子期示意:“老先生,您受苦了。” 昨日到今天,到现在不过十二个时辰,庄子期却遍尝人间冷暖。 此时已是夕阳时分,薄暮余晖染红半边天幕,庄子期自牢内走出,心中悲怆与庆幸交加,待得见顾九诚挚的笑容,更觉得满腔情绪累积到一起无法纾解。 良久,他才收回了目光,道:“今日之事,多谢你了,老朽在此有礼。” 他不复先前那等乖张的模样,此时正正经经行礼,顾九才发现这人的一举一动竟像是世家教出来,标准至极。 她心中有些疑惑,面上却是不显不露,一面去扶庄子期,一面道:“老先生客气了,时候不早了,明儿还在我的书斋内,我带您过去可好?” 庄子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方才点头应道:“好,多谢姑娘。” 只是上马车的时候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顾九见状连忙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关切的问道:“先生您没事儿吧?” 一旁的林安也忙的扶住了师父,听得这话,却是红了眼眶代他回道:“那个狗官逼我师父签字画押,我师父不肯,他给我师父用刑,试图屈打成招!” 顾九一愣,庄子期已然摆手,淡淡道:“林安,哭什么。” “师父,都是我不好……” 林安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扶着庄子期在马车内坐好,手攥成拳,眼内满是自责和愧疚:“我太没用,是你的累赘……” 牢里那些人都是心黑手毒的,见庄子期不肯签字画押,便要拿林安下手,当时师父都要妥协了,还好有人阻止了这一切。 林安念及此,又跪在马车的垫子上,正经给顾九磕头:“顾姐姐,谢谢你救了我跟我师父!” 顾九忙的去扶他,可林安这次却固执的不肯起来,将礼行完之后,顾九才发现他已然偷偷地落了泪。 这孩子本就生的瘦小,昨日顾九问了才知道,他竟然已经十三岁了,可瞧着才像是十来岁似的,模样生的倒是好,可也正因如此,才看着更加的招人可怜。 此时见他这模样,顾九将手中的帕子递了过去,给他擦了泪,安抚好他之后,才问道:“你怎么也去牢里了?” 林安咬了咬唇,到底是将今日的事情说了,末了又道:“对不起,顾姐姐,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只是害怕。” 那是他的师父啊,自幼将他养大,这么些年带着自己漂泊,虽然名义上是师徒,可在林安的心里,这就是他的父亲。 若没有老道士,那就没有林安这一条命。 他的未尽之语,顾九自然明白,她伸出手来摸了摸林安的头,安抚道:“好孩子。” 只是心里却有些感叹,今日的事情,真的是多亏了有秦峥了。 若是今日是自己前去,怕是就算是她将孙伯殷送过去,那厢的庄子期也已然被屈打成招了。 好在当时去的是秦峥,他办事一向雷厉风行,让属下将证据送到赵州那里的同时,又点出了孙伯殷牵涉大理寺的一桩要案,顺带还问了问赵州可是跟那孙伯殷有来往。 连敲带打的警告之下,赵州顿时冷汗津津。 他不过是收了一点贿赂而已,那几两散碎银子哪里抵得上自己的官职重要? 第32章 真相为真 因此赵州着急忙慌的将此事重新改写了说辞,那老鸨等人本就是作伪证,想要推翻只消他一句话,至于庄子期那个老道士还有他的徒弟都给放了出来。 其他的一干人等,则是尽数的下了狱。 没往上递之前,翻案只消他一句话。 顾九心中理清楚思绪,不由得暗中骂了一句赵州的滑头。 这人实在是属泥鳅的,又惯会见风使舵,不但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还在秦峥面前表了功。 只是这次秦峥着实帮了她的忙。 不管如何,这一老一少的命,是他救下来的。 若是她心中的猜测为真的话…… 那这个情,顾九怕是真的要替这二人承下来。 …… 书斋的生意一向不好,白日的时候尚且门可罗雀,更遑论到了此时,更是连个人影儿都不见了。 往日里这书斋的掌柜的都是手里捧着本书在看,然而今日却不同,他手里抱着那个孩子,正在格外耐心的哄着。 听得门外有脚步声,头也不回道:“先生自己看着,有喜欢的书只管问价。” 闻言,顾九忍不住一笑,问道:“先生今日不看书,看孩子可成?” 听得顾九的声音,那掌柜的才回过头来,连忙笑着道:“原来是东家来了,您先坐着,我哄着他喝了这最后一点羊奶,便去给您倒茶。” 见他这有些手忙脚乱的模样,顾九顿时笑着摆手道:“先生不必麻烦,我自己来便是。” 而一旁的林安已然走了过去,先是道了谢,又从掌柜的手中接过了明儿,道:“多谢先生,让我来给他喂吧。” 明儿认人,见到林安,顿时便咿咿呀呀的伸手要抱,原本就不大乖乖喝奶,这会儿更是连看都不看了。 这初春时节,那掌柜的给明儿喂奶,已然喂的满头大汗,这会儿见到林安接过去孩子,顿时跟看到救星似的。 他小心翼翼的将明儿递了过去,眼见得他过去拿小勺子细细的喂明儿喝,自己则是拿手巾去擦脸上的汗。 这会儿见顾九在倒茶,连忙走过去道:“东家,我来吧。” 顾九道了谢,摆手笑道:“您且坐着歇一会儿吧,我来便是。”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茶水端给了庄子期。 后者接了茶,不知是碰到了哪里,眉头顿时微微一蹙。 顾九看的真切,因道:“先生,这附近可要药铺?劳烦您给请个大夫过来。” 闻言,那掌柜的便要去,却被庄子期摆手阻止了:“不必麻烦。” 顾九只当他是心疼钱,因安抚的笑道:“先生放心,请大夫花不了多少银钱的。” 一旁的掌柜的也跟着附和道:“您放心,这往前走几十步就有一家药铺,里面老板跟我熟识,是个良心人。” 庄子期却只是摇头道:“多谢好意,我的伤心里清楚,不用他们看。” 他才说到这里,就见明儿挣扎着向庄子期这边伸胳膊。 他眼神柔和,将茶盏放下,起身走过去,将明儿抱在了怀中,哄了两句。 小娃娃到了他的怀中便格外的乖,小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咯咯的笑着。 庄子期长叹一口气,摸了摸明儿的脸,险些落下泪来。 他将孩子抱好,不知想到了什么,复又郑重的看向顾九,道:“我这次欠你一个大恩,明日你把那小姑娘接过来,给我看一眼吧。” 听得这话,顾九先是一愣,下意识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虽说她先前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些,但到底不敢肯定,此时见庄子期如此郑重地跟自己说,哪儿还不明白。 他这是要替顾念蓝看诊呢! 一旁的林安闻言,还当时顾九不相信庄子期,顿时在一旁插嘴道:“顾姐姐放心,我师父可厉害了!之前明儿被发现的时候,都只剩下半口气了,当时就是师父将他的命给救回来的!” 谁知他的话音未落,就见庄子期回头,沉声道:“闭嘴,胡说些什么。” 他说完这话,又看向顾九,道:“略懂些皮毛,兴许可以帮你一些。” 他原本是发过誓这辈子都不再用医术给不相干的人治病的,但顾九不同,她救了他的命便罢了,还帮了这两个孩子。 “如此,顾九多谢先生了!” 顾九心中想法被验证,脸上喜色也多了几分,这老道士果然是会医术的,且他敢在这个时候跟自己许诺给顾念蓝看诊,本事必然不会像他所说的仅仅是皮毛而已。 念及此,顾九的心也随之狂跳了起来。 这一次,怕是蓝儿真的遇到高人了! 她才想到这里,又想起来一件事,因道:“老先生,您稍等我一下,有件东西要物归原主。” 她快步去外面马车上,将先前秦峥交给她的药经找了出来,回来之后双手奉上,恳切道:“老先生,这是从那孙伯殷住处搜出来的,他交代说是起了贪念,要抢占这东西。您看看,可有缺损?” 在看到那本药经的时候,庄子期眸光一沉,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我这一场祸事,竟是因着这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分明在笑,可那笑容却格外苦涩。 不知为何,顾九竟觉得他在笑的时候,竟比哭还要悲痛。 只是他的情绪只一瞬间,旋即便又恢复了正常,仿佛那些情绪都不存在似的。 庄子期将那本药经推了回去,淡淡道:“既是你帮着找回,那便赠与你吧。索性,我留着也是无用。” 顾九连忙拒绝,却在庄子期的眼神中,到底是改了口,道:“多谢先生。” 她在庄子期的示意下翻开这本药经,却在看到上面内容之后,瞬间瞪大了眸子。 不同于市面上的药书,这是一本手抄本。 且上面跟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等书不同的是,这上面写的,全是各种疑难杂症跟解法。 从大到小,各色病症该如何医治,几乎是应有尽有。 且翻到最后的时候,还记载了一些秘方。 顾九只是草草的翻了几页,已然觉得这本书拿在手里的分量太过沉重了。 “先生,这实在是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到了现在,顾九已然明白了过来,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了。 有了这本药经,但凡是懂点号脉问诊基础医术之人,就可以拿着它对症下药。 便是她这么一个不通医术之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症状,给自己开药方了! “一本册子罢了,有什么贵重的。我留着无用,倒不如给了你。行了,收起来吧。” 庄子期还在哄着怀中的明儿,表情看起来一如寻常,只是心里却是有些讥讽。 这不过是他随手写就,谁知竟成了祸患临头。如此东西,还称得上什么贵重? 顾九并不知他心中所想,可从庄子期的话中,却也算是真正确认了一些事实。 她先前的猜测并没有错。 前世里她所听到的说书是真的,那位孙神医会治病也是真的。 只不过,孙伯殷之所以会治病,只是因为做了孽在先。 他机缘巧合之下抢了庄子期的药经,依靠这本书才成了传说中的孙神医。 而被他谋害了性命的庄子期,却是到死都背负了一个杀人犯的名号,至死不得清白。 念及此,顾九忍不住心中叹息。 她今生误打误撞,看似是救了庄子期,可实则,却是救了自己的亲人。 都说善因结善果,可到了现在,顾九才算是真正的明白了这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将书小心翼翼的收好,这才冲着庄子期施了一礼,正色道:“先生大义赠书,顾九感激不尽,定当好生珍藏,不辜负先生一番心意。” 第33章 安心睡吧 见顾九行礼行的端正,庄子期的神情也有些微怔。 他深深地看了顾九半日,待得她重新站好,方才道:“行,你今日的话,我记住了。” 说这话的时候,庄子期的目光从那本书上扫过,却是带着几分落寞。 这书世上只此一本,不止是他半生心血,更是庄家百年积累下来的心血经验。 只可惜…… 庄子期将心中思绪压下来,复又道:“你既收了书,这礼我便也受了。” 生死走一遭,这书必然是不能留在自己身边了,给了顾九,倒比给了旁人要让他安心。 庄家规矩多,但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便折中一番,受了她的礼,只在心里认下了她,便也不算是给了外人。 不过这些就无需让顾九知道了。 庄子期念及此,又道:“我既应承了你,便不会食言,明日带那小丫头过来,我替她看诊。虽说是些皮毛本事,救她应当不费神。” 顾九早在心中想通了这关节,当下越发的喜了几分,诚恳的道了谢。 庄子期心中存了私念,便也受了她的礼。 他身上有伤,起初并不愿寻大夫,是顾九折中了一番,让书斋的小伙计按着庄子期吩咐的方子去抓药,回来后自己煎服的。 如此折腾下来,天已经有些暗沉下来。 顾九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又笑着跟庄子期道:“先生暂且委屈在这里住着,过几日我再给您寻好点的住处。” 庄子期闻言却并未答应,只道:“不必劳烦,待给那小丫头诊治好,我自有去处。” 她还待说什么,却见庄子期赶人,只得上马车走了,不过走之前又嘱咐了书斋掌柜的,要照看好了他们几人。 先前顾九便让书斋的人出去订了一桌饭菜回来,待得送走了顾九,一行人便在二楼房中摆好围桌用饭。 林安自然的念了顾九的诸多好,连带着庄子期的脸色也软化了不少。 …… 不过顾九并不知道这些,这会儿天色已晚,回去的路上车夫便格外小心,速度也比平时慢了许多。 等回到明国公府后,这天色便彻底的暗沉了下去。 府上灯笼次第的亮着,点点光芒倒像是指引着回家的路一般。 马车停在二门外,顾九一路沿着回了归九院,还没进门,就看到了窗前的那一道剪影。 是秦峥。 男人拿了一本书正在看着,影子照在窗前,将那身影拉长。 他一只手在背后,负手而立,没来由的便让顾九想起一个词。 君子端方。 便是只看那影子,都能顾九的呼吸有些乱。 她深吸一口气,在院内站了好一会儿,才定神走了进去。 房中丫鬟被打发了出去,只他一人在。 听得动静,秦峥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点头示意:“都办妥了?” 顾九应声,行礼道:“世子。” 今日之事,她欠了秦峥的恩情,此时房中并无别人,她想了想,郑重地走到对方的面前,复又行了一礼:“今日多谢您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我铭记在心,改日必定报答。” 眼前姑娘郑重其事的模样,倒是让秦峥放下了手中的书,看了她一眼,见她满眼诚挚,魔偶名觉得心情都愉悦了几分:“好。” 他答应的轻飘飘,仿佛丝毫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顾九一时有些卡壳,好一会儿有道:“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或者为难之事,也尽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会最大努力帮您。毕竟,您今日救了我的命。” 后一句话,她说的有些郝然。 今日实在是太过惊险且丢人,又是在秦峥的面前,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虽说她打定主意要远离秦峥,可是非曲直她还分得清楚,感激也是做不得假的。 今日之事,是她欠了秦峥的。 若他真有用得到自己的地方,她必然会去全力以赴。 秦峥原是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她眼下既然名义上是明国公府的人,他随手帮一把算不得什么。 但此时见她这模样,秦峥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小姑娘虽说瞧着蛮横了些,可心却是十分干净。 天真的小姑娘,带着几分不谙世事,偏偏又让他有些自惭形秽。 这个认知,让秦峥心中有些晒然。 他以手作拳放在唇边,咳嗽了一声,方才尽量显得平和:“好,我记下了。” 说到这里,秦峥又转移话题道:“可曾吃饭了?” 顾九没想到他瞬间换了话题,呐呐了一声,才点头道:“还不曾。” 那会儿她本想跟庄子期他们一起吃饭的,可时候已经有些晚了,若是吃了,怕是此时是回不来的。 明国公府有宵禁时间,她虽然只在这里呆一年,却也不打算在不必要处去挑战府上的规矩。 闻言,秦峥点头应了,扬声喊了丫鬟传膳。 待得吃饭时,顾九才反应过来,看着秦峥默默不语的吃饭,后知后觉的问道:“您到现在都还没吃么?” 秦峥点了头,见她不动筷子,又问道:“可是不和胃口?” 这归九院里的厨子是顾九自己带过来的,做的饭菜都是按着她的口味去做的,哪儿不和胃口。 真问起来,不过是她不大习惯跟秦峥坐在一个桌上吃饭罢了。 但看着秦峥这张脸,顾九却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得讪笑道:“不曾,您多吃点。” 只是心下却有些不是滋味儿,前世所求种种不得,今生倒是一样一样的都实现了。 可惜时过境迁,她却是半分欢喜都生不出来。 非但不欢喜,反而有些心中怅然,像是被什么堵着心口一般。 秦峥吃饭的间隙,便发现眼前姑娘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 他睨了一眼,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在心中暗自摇头,果然是年纪小的姑娘,脾气倒是一阵阴天一阵晴的。 夜里歇下的时候,二人一如既往。 屏风阻隔了视线,顾九睡床,秦峥睡软榻。 秦峥睡相极好,呼吸清浅,一个姿势便能睡到天亮。 反倒是顾九,前半夜翻身了许多次,只要一闭上眼,便会想起白天的事情。 大抵是夜色滋养了那些情绪,让它们肆无忌惮的生长,所以顾九只要一回想,就忍不住想到那一件被扔到自己身上的外袍。 带着秦峥身上特有的味道,将她整个人罩住,包裹进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范围内。 于黑暗中,窥到了一束光。 顾九忍不住攥紧了手,隔着屏风往外看去,虽什么都看不到,却忍不住去想那后面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 前世里到底是怎么下得去那样的狠心,将她给送到那些土匪手上的呢? 分明已经告诫过自己不准再去想这个男人,然而眼泪却是先忍不住落了下来。 白日那样的情形下,她都未曾落泪,可秦峥出现时,她却绷不住了。 顾九不敢细想这其中原因,只是紧紧地抓着被子,咬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偏这时候,她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莫怕。” 顾九微微一怔,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见男人自屏风后绕了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叹息:“都过去了。” 房中未曾点灯,顾九看不真切眼前人的表情,于泪眼朦胧中,只看到他将手上的佛珠褪了下来,放在了她的枕头边:“压在枕下,安心睡吧。” 他不过寥寥数语,便又重新回了屏风之后的软塌上。 顾九听到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是忍不住有些恍惚。 紫檀手串的气息浸入鼻端,她只消一侧脸,便可以看到那被放在自己枕边之物。 分明理智告诉她要远离秦峥,然而手却先自己的理智,将那手串握在了手中。 还带着男人体温的手串,沾染的皆是他的气息。 …… 这一夜,顾九睡得格外安稳。 清晨醒来的时候,房中重新被收拾的工整,丝毫看不出昨夜男人宿在何处。 紫檀手串还在她的手中握着,一夜未曾松开。 她几乎要以为昨夜是一场梦了,可偏偏这手串却在明晃晃的提醒着自己,这不是梦。 顾九深吸一口气,将那手串丢开,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将它重新拿了回来,压在了枕头下面。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像是做贼一般,拽了一下铃铛,让下人们进来伺候。 …… 昨日跟庄子期约好,今日要带顾念蓝上门的。 所以顾九一早起来之后,便先去了顾家。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顾九怕家里人担心,并未告诉他们,只是在跟母亲说的时候,才含糊的透漏了一些:“先前那个大夫是个混的,我又给蓝儿换了一个,这次的必然靠谱。” 她倒是有心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母亲,然而那样就必须得说出自己这两日的遭遇,所以才瞒了下来。 好在母亲刘氏并未多问,只是怜惜道:“若是不行,你也别太失望。” 顾念蓝自出生后,会吃饭时便吃药,瞧着也是个正常的孩子,可家里却都知道这是药喂大的。 俗话说是药三分毒,这样的一个孩子,注定是要比旁人受苦多,却又寿命短的。 刘氏心疼孙女儿,可更心疼女儿。知道女儿重情重义,因此先将安慰的话说了。 听得她这话,顾九点头应了,跟母亲寒暄了一会儿,待得顾念蓝起床,便带着她去了书斋。 顾念蓝胆子小,知道要去看大夫,神情便有些不大对劲儿。 等到了马车上,只剩下她跟顾九的时候,才小心翼翼的拽了拽她的衣服,怯生生的问道:“小姑姑,我们不去见上次那个伯伯好不好,蓝儿怕。” 她虽年纪小,可却对善恶有着天然的直觉,上次那个看诊的伯伯,总觉得看起来凶巴巴的,让她有些怕。 听得顾念蓝这话,顾九先是一愣,待得看到她的表情,复又爱怜的将人搂在自己怀中,轻声安抚道:“蓝儿别怕,这次小姑姑带你去见另外一个伯伯,这位是个好人,让他给你看诊可好?” 听得她这话,顾念蓝才稍微松了口气,可到底有些忐忑,因此只是怯生生的点头应了,手指却是紧紧地抓着顾九的衣袖。 小姑娘满是孺慕的模样,看的顾九一颗心都软了下来,抱着她轻声的安抚着,一时也有些叹息。 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折,只求庄子期真的能够给顾念蓝看好吧,她实在是见不得小姑娘这个模样了。 …… 幸好,庄子期也并未让她失望。 在给顾念蓝诊脉之后,庄子期看着顾九满脸紧张的模样,不由得嗤笑道:“不过是一个先天不足罢了,至于让你这么紧张么?” 闻言,顾九顿时觉得一颗心悬的更高了,满怀期待的问道:“那,先生,您看可能让她如寻常孩子一般么?” 哪怕是身体瘦弱一些呢,只要不必三天两日的生病吃药,也是好的呀。 而庄子期给出的答案,更让顾九喜出望外:“能。” 他说了这个字,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小丫头服药多年,体内原就积累了药毒,要调理不可急于求成,需得慢慢来。约莫三年五载,才可逐渐恢复,你可能等?” 既然答应了顾九,要给这丫头诊治好,庄子期自然不会含糊,更何况,这丫头瞧着也是可怜,乖巧的站在面前,眼神莫名的让自己想起了一个故人。 庄子期神情一黯,旋即调整好了自己,就听得眼前的顾九格外兴奋道:“当真么?多谢先生!” 顾九对于这个答案,简直是喜出望外,她到现在才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柳暗花明又一村。 原本以为这次碰到一个骗子,能够活命已然是命大了,谁曾想这无心之下救回的人,居然才是真的神医。 她心中万分感激,看着庄子期的神情也越发的炙热:“先生,请受顾九一拜。” 说这话的时候,她又拉着顾念蓝,让她跟着一起给庄子期行礼。 小丫头虽然年纪小,却也隐约明白,这位老伯伯能给自己治好病,以后她便可以不必吃药,也可以没那么多的忌口了。 见她们这模样,庄子期想努力的板着脸,到底在顾念蓝一双含泪的眸子内败下阵来,将顾念蓝拉了过来,努力的放轻了声音:“乖孩子。” 之后又瞪了顾九一眼:“我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你倒是激动。” 他话虽然这么说,可跟顾念蓝说话的时候,却是尽力的放柔了声音。 顾念蓝生的本就好,一双眼圆且润,跟庄子期说话的时候,乖巧可爱,看的庄子期更多了几分怜惜。 “伯伯给你施个针,乖孩子别怕。” 银针自穴位中穿过,顾念蓝下意识颤了颤身子,却在庄子期安抚的眼神中,连动都未动。 她这些年遇着的大夫大大小小也有几十个了,其中不乏施针的,有时疼的哭了,再看祖母跟小姑姑倒比自己还难受的样子,她便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如今这次也是一样,饶是疼的有些厉害,她也在努力的不让自己哭出来,这模样落在顾九的眼中,却更觉得心中难受。 她的蓝儿,多好的一个孩子,可前世里自己死后没多久,竟然就跟着去了。 念及此,她又格外感激自己前日的决定。 幸好她当时一时恻隐之心,决定要去救庄子期,否则就要错过了这个真正的神医了! 待得给顾念蓝施针之后,庄子期看着她手上的痕迹,蹙了蹙眉,末了起身道:“你这两日寻一个住处,要清幽些的,我给她治病用。” 这孩子年纪不大,可体内毛病着实不少。照着这模样下去,怕是再活十年也难。 要彻底让她成一个正常人,便需的多层法子并下。 对于庄子期的要求,顾九自然没有异议,她陪嫁的宅院仅仅城中的便有四五处。她逐一报了位置,让庄子期自己选了一处,又照着他开出的单子让下人去采买东西,末了又问道:“先生可还有什么需要的?您且说,我一定照办。” 这小丫头对她的侄女儿倒是上心。 庄子期心中对顾九的评价高了一层,面上则是丝毫不露,只道:“我最后跟你确认一次,这小丫头需的在我这儿放一个月,你们可以来看她,但不管这中间我如何给她看诊,你都不得有任何意见。否则,我可就撒手不管了。” 他说到这儿,又道:“你不必急着回答我,你只是这孩子的姑姑,又不是父母,还是跟家人商议之后再做决定吧。” 顾九一时有些犹豫,她上次找错了骗子,差点害了顾念蓝,这次虽然觉得庄子期是神医无误,可一次放一个月,还是有些担心的。 只是不想,顾念蓝却先开了口:“小姑姑,蓝儿想好起来。” 她想做一个正常的孩子,可以春天看花,冬天赏雪,而不必只在府上,哪里都去不得。 听得顾念蓝这话,顾九鼻子一酸,继而深吸一口气,坚定了神色,道:“先生只管医治蓝儿便是,一切我都自己担着。” 这也许,是顾念蓝唯一的机会了。 第34章 婆婆请她去 前世她嫁人之后五年,顾家从未间断过顾念蓝的药,可小丫头还是在她死之后也撒手不再。 今生,她希望顾念蓝可以好好儿活着。 庄子期听得她这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一会儿才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道:“好丫头,是个有胆气的。” …… 下人们办事很快,不过半个多时辰的功夫,梅园一应所需都已经置办齐全,眼见得白芍过来回话,顾九询问过庄子期之后,一行人便动身去了梅园。 庄子期先前便写了药单,且是分成了四五份,挨个去不同的药铺采买回来的。 顾九心知大夫们都有不传之秘,便也并未多问。 只是不想,在药材到了之后,庄子期却递了一个捣药杵给了顾九,道:“你将这一味药捣碎。” 闻言,顾九微微一愣,倒是没多言,在询问了庄子期该如何做之后,便乖乖的坐下来捣药。 待得药捣好,庄子期又告知了她应当如何配置药方,顾九一一照做了,按着他的嘱咐,将几味药拿纱布包在一起,系成了一个小药包。 “先生,现在做什么?” 庄子期检查了她做的,十分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末了又道:“去,扔到那口锅里去,看着时辰,待其上凝出一层之后,将水端给我。” 厨房里有一口锅,内中正煮着水。 因着先前庄子期说了不准带仆从,所以此时只有顾九的贴身丫鬟白芍正在厨房帮忙。 此时见她进来,白芍忙的起身道:“小姐,这里面烟熏火燎的,您快出去吧,奴婢来就行。” 顾九闻言一笑,摆手道:“没事,你去外面照看蓝儿他们吧,这里交给我便是。” 白芍还待说什么,可见顾九这模样,到底是点头应了:“是,奴婢这就去。” 按着庄子期的吩咐,顾九将水煮好,又细心的将药汁盛出,待得忙完这一切,才将小半盆的药水端了出去。 “先生,您看这样可还行?” 庄子期看了一眼,微微有些诧异,因问道:“你之前做过这些?” 闻言,顾九摇头,迟疑问道:“这是头一次煎药,可是哪里做的不对?” 她自知这是顾念蓝要用的,所以格外小心,难不成还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想,下一刻,便见庄子期满意一笑,道:“不,你做的很好。” 他说到这儿,又摆手道:“行了,暂且不用你了。” 这小丫头不骄不躁,还没什么脾气。 更难得的是,她居然还真的有些天分,生平头一次做这些,居然能做的完全符合自己的标准。 顾九闻言,顿时大喜,笑着道了谢,却并未走开,只是在旁边看着他忙碌。 见她在一旁站着,目不转睛的看自己在炮制药丸,庄子期却是蓦然起了一个想法:“丫头,我教你背点东西如何?” 听得他这话,顾九微微一愣,下意识问道:“先生要教我背什么?” 庄子期手上动作一顿,神情里竟带着几分悠远:“十八反。” 十八反十九畏,医者入门之学。 哪怕顾九起先不知这是什么,可在背了一会儿之后,却是明了对方的意思。 她想要问些说什么,可在看到庄子期专注的模样,却又尽数的咽了回去。 她不傻,庄子期这是在教她医术呢。 只是心里却没来由的想起当日庄子期那话:“谁会那等肮脏玩意儿,你骂谁呢?”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让庄子期将医术视为洪水猛兽? 可若是真的将之当成洪水猛兽,他又怎么会用这样满带怀念的模样,来试图教会自己呢。 …… 这厢的二人在忙碌,而房中的几个小孩子却是玩的开心。 顾念蓝起初是想粘着小姑姑的,可待得看到她忙碌的模样,便乖觉的走到了一旁。 这院子里的人,奶嬷嬷跟白芍在收拾房间,她不好意思过去打扰,便坐在台阶上发呆。 却有一朵突如其来的花住了自己的视线。 那花儿是迎春花,被人拿在手中,从身后举过来的。 明黄的颜色让顾念蓝眼前一亮,旋即回头,却见一个陌生的少年站在她的面前,问道:“你怎么坐在这里呀?地上凉,跟我去屋子里吧。” 那少年比她大不了多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笑容也十分和善。 顾念蓝认得他,小姑姑叫他林安,那位很厉害的老爷爷,是他的师父。 “谢谢,我就在这里吧。” 顾念蓝有些害羞,她没什么朋友,顾家的孩子都比她小,再者她又是个病秧子,弟弟妹妹们哪怕年纪小也不乐意跟她玩。 而跟她同岁的都是下人生的,自己只要有半分跟他们说话的意思,就会被母亲还有嬷嬷们训斥,说她不懂尊卑,拉低自己的位置。 而那些年长的,要么是怕她的身份,要么是拿着架子凶她,久而久之,顾念蓝便越发害怕跟人说话了。 此时面对一个陌生少年的善意,顾念蓝第一反应便是躲避。 然而她这话说完,却见林安将那一束迎春花塞到了她手中,邀请似的说道:“我弟弟醒了,想要喝奶,我一个人管不过来,你帮帮我好不好?” 闻言,顾念蓝的眼睛顿时有些亮,问道:“那个特别好看的小孩子吗?” 刚才在马车上她看到了,那个小娃娃还被抱在怀中睡觉呢,她只看到他的手,又软又小,特别可爱。 见林安点头,顾念蓝又有些害羞,问道:“我可以吗?” “当然。” 得了林安的话,顾念蓝顿时起身,有些跃跃欲试的跟他走了进去。 她的手上还拿着那束迎春花,香味儿浅淡,生的也其貌不扬,然而却昭示着春日的到来。 那束迎春,名为希望。 …… 这一上午,顾九便在梅园内帮着庄子期打下手,而他教自己背的东西,她也在格外认真的学着。 每个人心中都有秘密,庄子期的秘密,他不愿意说,她便不会去打探,但是他交给自己的东西,却是千金难买的。 顾九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如今有这个难得的机会,自然愿意跟着学。 待得一段背完之后,庄子期终于起身,看了眼顾九还在默念的模样,想要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只是那眼中,却带出几分湿润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压下,继而道:“行了,将那小丫头带过来吧。” 顾念蓝年纪太小,若没有这特质的药浴,后续其他方子都难以发挥最大的作用。 闻言,顾九顿时应了下来,只是不想走进房中之后,却见三个孩子正围在一团玩的开心。 明儿已经醒了,林安抱着他,顾念蓝则是小心翼翼的喂他吃的。 小娃娃时不时的伸出手来去抓她的头发,顾念蓝脾气好,也不躲开,还将自己头上的发带解下来放到他手上让他玩。 分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偏偏在照顾人上面,她倒是无师自通了。 顾九看的心中一片柔软,刚想说什么,就见顾念蓝已然回过头来。 见到是她,顾念蓝顿时邀功似的说道:“小姑姑,我给明儿喂了吃的,他可喜欢吃了。” 顾九走过来,蹲下身来抱了抱她,又在她的额头亲了亲。 末了,一面拿帕子给她插手,一面夸赞道:“咱们蓝儿真棒。” 顾念蓝被她这举动弄的有些害羞,忍着羞怯笑道:“是林安哥哥教我的,他才厉害,明儿被他照顾的真好。” 见她说到自己,林安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因站起身来行礼道:“顾姐姐。” 顾九点头应了,见明儿冲着自己笑,伸出手来摸了摸他,果然见小家伙去抓自己的袖子了。 她笑眯眯的将明儿抱过来,柔声道:“你也累了,休息一下,我来照顾他一会儿吧。” 林安拒绝不得,见顾九照顾明儿,自己看了看,见厨房那边是奶嬷嬷跟丫鬟在忙碌,果断的去厨房帮忙做中午饭了。 顾九抱着明儿,一面领着顾念蓝去偏房。 庄子期已然弄好了药浴,浴桶的味道着实不大好闻。 顾念蓝在闻到这味道之后,顿时便苦着一张脸,问道:“小姑姑,我一定要泡这么么?” 她好想要拒绝,但是在看到小姑姑摇头之后,到底是撇着嘴道:“好。” 那水还有些烫,顾念蓝下水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眉,小心翼翼的在水中站稳。 水雾氤氲中,小姑娘的表情瞧着更加可怜了。 顾九看的有些心疼,倒是庄子期却伸出手来,安抚的摸了摸顾念蓝的小脑袋,道:“乖孩子。” 他的手上带着清苦的药味儿,然而顾念蓝多年都是闻着这个味道的,非但不觉得难闻,反而被安抚到,表情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因着是头一日泡药浴,所以顾念蓝并没有泡多久。 待得吃饭之前,她便被抱出了浴桶。 下午吃了饭后,庄子期给她施了针,又看着顾九分药打下手,预备下了晚间要吃的药。 等到一切都弄妥当之后,时候已经不早了。 顾九还得去一趟顾府,所以便未曾多待,哄着顾念蓝在此,又让奶嬷嬷好生照顾,自己方才去了家中。 好在刘氏十分通情达理,知道那神医果真有用之后,便应承了下来,因柔声道:“你放心,蓝儿的事情我还是管的了的,你只管让她住着。大夫那里也莫要亏待了,一应吃的用的,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我们。” 对此,顾九自然是连连答应,一面叹气道:“我原以为已然没希望了,谁知峰回路转,但愿这次蓝儿真的能够好起来吧。” 她这一片心意,刘氏自然是知道的。 此刻见女儿这模样,因安抚了她一会儿,末了,又道:“下次你若有什么事情,只管让丫鬟们传话便是了,你才出嫁,镇日里往娘家跑,高门大户里规矩又多,挑你毛病可如何是好。” 顾家几代没出过官员,唯一能跟官扯得上关系的便是皇商的身份。可那又有什么用,到底跟官字差的远呢。 更何况,秦家是百年世家,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何况这还是一个国公府。 顾九嫁过去,顾家便倾尽了百万豪富,可却仍旧觉得不能给女儿撑腰。 眼下女儿频繁回府,刘氏见到女儿自然欢喜,可一想到万一夫家挑了毛病,又忍不住替女儿担忧。 听得母亲这话,顾九不由得眼眶一红,下意识道:“他们挑毛病又如何,左右我不怕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过脑子,果然见刘氏沉下了脸叹气,道:“你这孩子,都嫁人了,怎么还不收敛着脾气?” 顾九心知母亲担心自己,便又笑眯眯的加了一句:“总归,世子爷疼我便是了,他不挑毛病的。” 这话一出,果然见刘氏又转忧为喜,先是点了点她的眉心,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叹了口气,道:“你呀,夫妻两个关系好总归是好的,可你也不可得寸进尺,知道么?” 顾九自然是连连应下。 眼见得天色不早,她才预备起身离开,却见刘氏挥退了下人,有些含糊不清的问道:“我问你,世子爷可好些了么?” 顾九不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顿时愣住,问道:“他不是一直好好儿的么……” 只是话没说完,顾九就突然反应了过来。 她的脸上瞬间如云霞蒸腾,咳嗽了一声,含混道:“唔,好一些了……娘亲您别担心,世子爷他年轻……唔,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晚了他又该担心了。” 到了最后顾九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待得离开了顾府上了马车,她又忍不住拍了拍发烧的脸,复又捂脸叹了口气。 让她这张嘴欠! 那天怎么就好死不死的,非得给秦峥栽赃这么一个名号呢! 她哀叹了一阵儿,良久才平复了几分心情,也不管桌案上的茶水是冷的,端起来就喝了一杯。 待得一杯凉水灌下肚,顾九才觉得那些云霞消散了几分。 她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番,将那几句话颠来倒去的念了几遍,就发现国公府已然到了。 眼下已然是薄暮时分,初春时节本来就冷,如今更添了几分冷意。 然而这样的天气里,顾九竟然生了一身薄汗。 待得下马车之后被风一吹,衣服就黏在了身上,穿着十分不舒服。 顾九心中腹诽她这是现世报,回了归九院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身上的衣服换了下来。 谁知才换好了衣服,就见赵嬷嬷走了进来,先是行了一礼,继而道:“小姐,夫人着人来请,说是让您过去一趟呢。” 顾九才端了一盏茶准备喝,就听到赵嬷嬷这话,顿时一愣,问道:“你是说,婆婆让我过去?” 说起来,她这位婆婆,可以说是世家婆婆的典范了。 非但不找茬,反而处处关心,相对于国公府里其他人,林氏的一颗心可以说十分的善良且宽和了。 虽说,她的关心之外还酷爱传授给媳妇“忍”字诀,可那颗心却是好的。 只是前世里,林氏也并不常常跟她见面,一个月里,能见两三次都已经是次数多的了。且基本都是她过去问安的时候居多,到了最后一个月里,因着自己要去侍疾,去的次数才有多了几次。 可这会儿,她怎么会主动的要见自己呢? 见顾九思索,赵嬷嬷将房门合上,走过来轻声道:“小姐,老奴跟您透个底儿。” 见赵嬷嬷这模样,顾九点头道:“您说。” 赵嬷嬷声音压得极低,悄悄道:“您白日里不在府上,是以不知道。那会儿老奴听下人们说,国公爷跟夫人吵了一架。起因是因着方姨娘,说是方姨娘不知跟国公爷念叨了些什么,她前脚才从书房离开,国公爷后脚就去了夫人房中,吵闹了一阵,还砸碎了好多东西。” 听完她这话,顾九微微蹙眉,却是心念电转的想到了些什么,因问道:“可是……跟我有关?” 毕竟,这两日能让方姨娘气得告状的,想来也只有她那一番话了吧? 顾九心中这样想着,一面道:“无妨,我且去看看吧。” 方姨娘过来请她她可以不去,那是因为对方是姨娘,再者那方清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凭什么要如了对方的意? 可林氏却不同了,这是她的正经婆婆,再者前世里虽然接触不多,可林氏的心不坏,也着实给过她关怀的。 顾九记着这份恩情。 谁知见她要走,赵嬷嬷却是抓住了她的衣襟,又轻声道:“小姐,不是老奴嚼舌根,夫人这会儿叫您过去,怕是十之**要拿您撒气的。若真是如此,您少不得先忍上一忍,待回来之后咱们再行商议。” 她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瞧着是个和软的性子,可若是真的触碰到她的底线了,那是天王老子也不肯相让的。 毕竟,顾家全家上下娇宠出来的小姑娘,哪儿能真的是个泥捏的好性子呢? 可眼下到底是嫁为了人妇,若是暂时受了委屈,忍下来还可以回娘家告状,一切都有娘家做主呢。 但若是直接顶撞回去,那可就是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赵嬷嬷这担忧,顾九心知肚明,因笑着点头应了,道:“嬷嬷放心,我心中自有分寸,不会任性妄为的。” 第35章 林氏的劝慰 顾九说完这话,见赵嬷嬷的脸上满是担忧,复又宽抚的笑道:“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婆婆也并未无事生非之人,再者此事我占着理儿呢,还怕别人说不成?” 更何况,以她前世跟林氏打交道的情形来看,对方并不是一个会迁怒于人的秉性。 听得顾九这话,赵嬷嬷也点头道:“但愿如此,小姐快去吧,让夫人等急就不好了。” 若是旁人倒还罢了,可这是世子的亲娘,必然是要给面子的。 顾九应声,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便带着白术去了名兰苑。 …… 名兰苑内陈设如昨,林氏一向喜欢清静,分明是国公夫人的院落,却是处处都冷清的很。 房中除却随身服侍的嬷嬷之外,便再无其他人。 顾九进门的时候,林氏正在修剪着桌案上的一盆花。 她今日穿了深色的衣裙,外罩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若在旁人穿着,必然十分显老,偏到了她的身上,倒是显得庄重又大气。 只是林氏太瘦,如此宽大的衣服,倒更衬的她的身材纤细了。 顾九打量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行礼道:“给母亲请安。” 听得身后的声音,林氏回过头来,将手中的剪刀随手放在桌案上,柔声道:“峥儿媳妇来了,看茶。” 顾九从嬷嬷手中接了茶水道谢,端着茶盏问道:“不知母亲叫我前来可有什么事情吩咐么?” 闻言,林氏却只是抿唇一笑,道:“在屋子里待得闷了,想找人说说话——你不会嫌我这老婆子烦吧?” 她一面说,一面入了座。 林氏是个很温柔的女子,说话时轻声慢语,脸上虽带病容,却不显得难看,反而带出几分病弱的楚楚可怜来。 若是单在外面见到这样的林氏,顾九必然不会想到,她已经年近四十了。 顾九弯唇笑了笑,接口道:“母亲这话说的,您若是老婆子,可叫街上那些真正老的怎么活?若是不知道的,单看面相,必然要以为您只虚长我几岁呢。” 她这话说完,林氏也不由得笑着摇头,笑叹道:“你这丫头,惯会捡着好听的哄我。” 不过那脸上的笑容却是丝毫不作伪,毕竟任谁听到来自小辈儿的奉承,都不会觉得心情太差。 林氏说话的时候声音缓慢,也并未如赵嬷嬷先前所想一般要借题发挥,只是与她扯一些家常罢了。 顾九见状,便也跟着她说着闲话,气氛瞧着倒也还算和谐。 只是顾九却感受的出来,林氏的情绪是有些低落的。 她虽然尽力的掩饰了,但一个人的眼睛骗不了人。 顾九心中这样想着,面上则是关切的问道:“母亲可是没睡好,我瞧您有些累。” 闻言,林氏扯了扯唇角,摇头柔声道:“我时常睡不安稳,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她这般说了,顾九想了想,到底是道:“我那有安神的熏香,于我是很管用的。待会我让丫鬟拿些给您送过来,您试试看会不会好一点。” 得了这话啊,林氏笑着道了谢,又看了一会儿顾九,方才轻声道:“其实今日叫你过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她显然在斟酌着该如何说此事,顾九看出她眼中的为难,因笑着接口道:“母亲但说无妨,我听着呢。” 只是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让她都很难说的话,难不成是方清贼心不死,借着国公爷这尊大佛,想要闹着让林氏出头管自己要东西? 若是如此的话,那方清可就打错算盘了。 谁知她才想到这里,就听得林氏开口道:“你这些时日小心些,莫要让人抓到什么把柄。” 闻言,顾九却是微微一愣,下意识问道:“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妥当了?” 她是真没明白林氏的意思,因此在听完她这话,自己便开始回忆最近的所作所为。 下一刻,便听得林氏叹气道:“不,不是你的错。” 她似乎对这话难以启齿,深吸一口气才道:“方姨娘这事儿做的过分了,且还没什么悔改的心思,母亲怕你着了她们的道儿。不过,你放心,你的东西,她们谁都动不得。西楚没这个规矩,国公府也容不得她们肆意妄为。” 这话倒是难得的刚硬了几分。 顾九先是一愣,待得明白过来,又关切的问道:“母亲,可是方姨娘跟您说什么了?” 林氏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话来,今日国公爷过来跟她大吵了一架,也必然有什么目的未曾达成,否则不会如此气急败坏。 更遑论林氏的话说的太清楚了,顾九就算是想不明白都难。 她一时有些感动,毕竟林氏一向都是柔弱的,如今却能为了自己出头,哪怕只有这几句话,顾九也知道对于林氏而言,是要花多大的心力。 听得顾九这话,林氏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你别胡思乱想。我只是……嘱咐嘱咐你罢了。” 先前国公爷过来的时候,的确是跟林氏提了条件。 这么多年了,林氏一直都是一再避让,然而她自己忍让便算了,若是让儿媳跟儿子也延续自己的老路,她是万万不肯的。 林氏多年下来都不曾忤逆过国公爷的意思,骤然这般,倒是将人起了个够呛,待得走的时候,房中被砸了七七八八。 那满地的狼藉,让林氏的神情都不大好看。她在房中呆了一会儿,想想还是让人将顾九请了过来。 她受些委屈不要紧,可若是不提前告诉顾九他们,到时候再让儿子儿媳受了委屈,她绝对不能同意。 此时见林氏的模样,顾九哪里还不明白,因吸了口气,道:“母亲放心,您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呢。” 她说到这里,又加了一句:“您若受了委屈也只管告诉我,别的不说,我至少可以骂回去。” 闻言,林氏却是笑了起来,她摇了摇头,道:“你这脾气倒是率真可爱,只是这话以后不可再说了。” 在她的面前说说还罢了,到了别人面前,可就成了有心人的把柄了。 顾九知道分寸,乖巧的点了头,却见林氏又叹气道:“你是个好孩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当初娶妻之前,她本也是不大同意的。可是在看到顾九头一面的时候,她就彻底应承了。 不是因为什么外在的利益等物,她是实实在在的觉得,顾九这个人好。 小姑娘眼中澄澈干净,待秦峥也是不掺假的爱慕。 这样一个人,十分适合峥儿。 念及自己那个儿子,林氏又有些叹息,看着顾九,真心实意的劝道:“阿九——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顾九自然没异议。 得了允诺,林氏越发放柔了声音,劝慰道:“阿九,你能嫁给峥儿,是他的福分。他这个孩子,自幼便是个属锯嘴葫芦的,便是心里有什么,嘴里却从不肯说出来。若是他哪里做的不好,你只管告诉我,娘替你出气。只一点,跟他好好儿过,可好?” 她是实打实的担心秦峥的这个性格,会不会有朝一日将媳妇的心彻底的凉了。 可面对这样贴心的顾九,又觉得话不能说的太重。毕竟是自己儿子呢,总不好说他满是坏毛病吧? 闻言,顾九心中晒然,面上则是轻声笑道:“母亲说的是。” 只是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了。 这个人哪儿都好,唯一的不好,便是不爱她。 前世她对林氏的这些话奉为真理,是真的以为只要她努力了,便会有好结果的。 第36章 现世报来的太快了! 然而现实给了她血淋淋的一刀,也让她知道了,有些东西,她是真的不能触碰的。 今生她已经放弃,自然不会再听林氏的话,不过对方到底是长辈,且一想到她不久于人世,顾九就不愿意再去跟她辩驳了。 因此接下来,在林氏花样百出的跟她说秦峥的好时,顾九只是做了一副新嫁娘的羞怯样,垂下头来,遮掩住了眼中的寒芒。 …… 只是顾九没想到,林氏今日,可不止是嘴上说说。 眼见得日落西山,顾九才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预备起身告辞,就听林氏笑眯眯道:“难得你今日肯陪我聊这半日,我心里舒服多了。” 闻言,顾九起身,笑着回答:“母亲见外了,我索性闲着也无事,陪着您聊天反倒是受益良多。” “你这孩子,真会说话。” 林氏被她这话说的脸上笑容不断,顿了顿又道:“时候不早了,你留下来陪我吃晚饭再走吧。” 顾九刚想拒绝,就听得门外脚步声传来。 旋即便有男人挑帘而进,行礼道:“母亲。” 见到秦峥过来,顾九瞬间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而下一刻,她的预感便被验证了。 “峥儿来的正好,才跟你媳妇说要让她陪我用晚膳呢。你可吃了?” 这一刻,顾九多希望秦峥能给出自己一个想要的答案来,不管是公事繁忙也好,还是另有其他也罢,只要拒绝了便好。 谁知秦峥的眸光从顾九脸上状似无意的扫了过去,却是淡淡的点了头:“未曾,夜里无事,儿子陪您一起吃吧。” 顾九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随着他们母子二人一起去了小花厅。 丫鬟布菜的速度很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经将饭菜都摆好上了桌。 林氏坐在主位,顾九挨着秦峥,小圆桌不大,三个人坐着倒是十分融洽。 林氏一向是没架子的,更何况这还是自己的儿子儿媳。她大抵是因着太久没人陪着吃饭了,所以言语中满是关照:“府上新来了一个淮扬菜的厨子,我一向喜欢这些,不知合不合你们的口味,尝尝看——峥儿,愣着做什么呀,给阿九夹菜。” 顾九一点都不想要这种关照。 然而面对婆婆的殷勤关切,再看着秦峥十分屈尊降贵的给自己夹到盘子里的这道小炒,她也只能露出一个讪笑来,低头将碗里的菜给吃了。 而这,只是个开始。 这一顿饭,秦峥时不时的依照母亲大人的嘱托,将菜夹到顾九的盘子里,且他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那夹菜的筷子并非公筷,而是他自己的筷子。 顾九起先都没有注意到,待得无意中抬起头,看到秦峥给她夹完菜之后,自己夹了一筷子时蔬送进嘴里,瞬间便脸色爆红了起来。 这个人,他不知道避嫌么?! 男人坐的离她很近,因着才从外面回来的缘故,身上凌冽的气息还未散尽,混合着檀香气,原本就容易侵袭她的神智。 顾九好容易才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可还不等她这边平复心情,又发现他竟然用的是自己的筷子。 这样的话…… 岂不是就等于他跟她…… 顾九的脸越发红了。 偏她在心猿意马的时候,男人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怎么不吃了,可是不和胃口?” 顾九瞬间回神,呐呐道:“不,不曾。” 她低下头去,拿筷子想去夹菜,却又想起盘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秦峥夹给自己的。 顾九吃饭时有个习惯,哪怕自己盘子里有一片青菜叶子,她都不会去夹桌子上摆放的菜品,除非她都吃干净了。 然而一想到这是被秦峥夹过来的,顾九又着实有些难为情,索性便放下筷子去喝粥。 主位上的林氏显然也看出了她的情绪不大对劲儿,因道:“若是不和胃口,我再让厨房做一桌菜吧。” 闻言,顾九连忙摆手拒绝,一面笑道:“母亲不必麻烦,很和我胃口,只是我吃的有些饱了。” 见她这么说,林氏便笑着应了,也没多说什么。 顾九却感觉到身边人若有似无的打量,似乎还噙着笑容。 她偏头看了一眼秦峥,见他眼中的笑容里带着揶揄,先是一愣,复又想起这情形的熟悉程度,忍不住有些咬牙切齿。 前几日的回门宴上,她母亲似乎也是这么对秦峥的! 只是两位亲娘都是好意,偏偏两个小辈儿似乎都没安好心? 如今的秦峥是有心还是故意的她不知道,反正当时的自己,的确是故意的。 顾九在心中哀叹一声这现世报来的太快太猝不及防,一面低头愤愤的喝了一口粥。 秦峥虽在吃菜,眼角余光却还能看到顾九的表情。 实在不是他故意去看,而是这小姑娘跟演川剧似的,一会儿一个变脸,叫人瞧着着实有趣。 感受到秦峥的目光没离开自己,顾九把心一横,索性抬起头来,拿筷子往秦峥的盘子里也夹了菜,一面笑眯眯道:“世子,吃菜啊。” 好好儿吃你的饭,别光看我啊! 她看了眼桌上的饭菜,避开了秦峥讨厌的食物,待得满满当当的给他夹了一盘子,这才又道了一句:“这师傅的手艺当真不错,想来世子也会喜欢的。” 夹菜的时候,顾九倒是想拿自己的筷子给他夹菜膈应一下他的,毕竟她知道,秦峥的洁癖太严重,但凡有人碰过的,他都不肯吃。 但是比起来膈应秦峥,她却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把她用过的筷子,再去给秦峥夹菜什么的……实在是太暧昧了! 只消一想,她就忍不住有些脸上发烫。 所以最终顾九还是没这么做,但给他夹菜之后,不等秦峥有所动作,她自己先觉得心要跳出来了。 见这姑娘掩饰似的给他夹菜,又垂头装作喝粥的样子,秦峥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也多了几分笑意。 他莞尔,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道:“的确合心意。” 这个小丫头果然是知道自己喜好的。 虽说当初陪着她回娘家的时候,秦峥就已经发现了这件事,可是这会儿见她这般状态都能精准的挑出来自己不喜欢的食物,秦峥便莫名有些愉悦。 纵然小丫头嘴上说的坚定,可实际上……她对他用的心思怕是不少,否则怎么会对自己的喜好这般了如指掌? 不知为何,这般打探自己喜好日常的人是眼前的顾九,秦峥难得没升起多少抵触情绪。 而唇边的笑意则昭示着,他甚至还有些愉悦。 这话太有歧义,顾九本就有些心猿意马,听得这话,连耳垂都红了起来。 二人这般状态,看在林氏的眼中,却只差在心中念阿弥陀佛了。 她是过来人,哪怕这二人在她面前表现的多好,可顾九的状态,她一看便知二人必然没有同房的。 秦峥为人原本就冷清,顾九又是个好姑娘,她着实有些着急。 林氏一向不大喜欢管闲事的,可儿子的事情却是她的头等大事。先前她想着这般撮合一番会不会遭到儿子的反对,好在,现下看来,这二人的状态还不错。 念及此,林氏眼中的笑意便越发的多了几分,温柔的给顾九夹菜:“来,阿九别光喝粥,吃点菜。” 被林氏的声音打断心中旖旎,顾九回过神儿来,连忙笑着道谢:“多谢母亲。” 只是感受到自己脸颊上的热度,顾九又有些唾弃自己。 她分明已经垒起高墙来,可怎么一见到秦峥,意志力就瞬间土崩瓦解了呢?! 第37章 有心事? 待得这顿饭终于吃完,顾九才悄然的松了一口气。 林氏的药是饭后喝的,一行人离了小花厅,丫鬟便端上来了药,服侍着她喝。 顾九在旁边帮她拿了蜜饯,待得林氏喝完药递给了她,顿时引得林氏笑道:“好,多谢。” 她这些年也不觉得这药苦,可如今得了儿媳递过来的一颗蜜饯,竟也琢磨出了甜味儿来。 秦峥便在一旁陪着,跟她聊了一会儿天。 说是聊天,其实是林氏单方面在说,秦峥的接口都是两三个字,或嗯或啊或点头。 反倒是顾九的态度要比他好上很多,跟林氏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格外的温柔,这般和谐美好的一幕,让秦峥竟觉出几分温馨的感觉来。 他若有所思的摩挲着扳指,看着聊天的二人,一时也生出希望这气氛再久一点的心思来。 如此这般聊了一会儿,眼见得林氏有些疲乏,二人这才请安退了出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 难得的好天气,夜幕低垂,却是繁星满天,一轮月悬在天边,给青石路上都洒下了月影清辉。 顾九跟在秦峥的身后,被这风一吹,越发觉得先前自己的脑子是进了水。 她那会儿到底是在想什么,竟然给秦峥夹菜? 然而她的懊悔不过片刻,就听得秦峥先开了口。 “今日,多谢。” 顾九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骤然听得这话,瞬间楞了一下,开口问道:“什么?” 秦峥回头,就见她这呆呆傻傻的模样,不由得摇头,往日里的骄矜模样褪去不少,倒也添了几分烟火气息:“方才在母亲面前,难为你尽心伺候了。” 听得这话,顾九才明白过来,下意识道:“无妨,母亲是个好人。” 她说完这话,又自觉有歧义,这样说倒像是在影射府上其他人似的,因此顾九斟酌了一番,又加了一句:“再者,先前在我家,世子不也十分尽心么,都是互相的。” 听得她这话,秦峥点头,却并未说什么,只是见她走的慢,脚步便也慢了几分,渐渐地与她并肩而行。 名兰苑离归九院还有一段距离,一路穿着回廊走过去,廊下摆放着时令鲜花,香味浅淡,偏又在这夜色里,又似乎浓的叫人忽视不得。 顾九跟着他往前走着,见他执着一柄灯笼,随着行走时灯笼摆动,烛火也从里面泄了出来。 她忽然便觉得心口有些饱涨的酸楚。 算起来,前世今生,她竟是头一次与秦峥并肩而行,且还是这样的融洽祥和。 这气氛太过美好,哪怕顾九有心想要与他拉远距离,都会发现秦峥在不动声色的跟着自己的步伐调整着。 刚好将他们之间控制在一个不越矩又让她觉得安全的范围内。 顾九深吸一口气,藏在袖中的手也慢慢的松开来。 这样的气氛,让她不忍心打破。 察觉到她越走越慢,秦峥索性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有心事?” 顾九一愣,抬头时不期然撞到对方的眼中,顿时便呐呐道:“没,没有。” 她往前快走了两步,却发现秦峥落在了自己的后面,便又慢下来,跟他并肩而行。 待得做完这一切,顾九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索性开始寻找话题:“其实,夫人她人很好的,对你也很上心。你若有时间,就多来看看她吧。你去,她很开心的。” 说到最后,顾九自己先有些感叹。 其实前世里,林氏的身体一直都不大好,顾九去见她的时候,十次里面有八次都是病着的。 所以后来林氏的死,顾九并不意外。 那样一个病体残躯,拖延着对她来讲大抵也是受罪。 只是方才的时候,顾九却想到了另外一件往事来。 前世里,她一直觉得秦峥冷心冷情,可就是这样一个淡漠的人,在林氏死后半年,都未曾走出来。 哪怕他行事作风一如往常,可在那偶尔的见面和她刻意的打探下,都看的出来,秦峥较寻常时候颓然了许多。 林氏的死,对他的打击也很大。 这人并不是真的如表面那般淡漠,林氏有句话说的也的确是对的,他不擅长表达。 前世秦峥不爱她,后来死在他的手里,若说顾九不怨恨,那是不可能的。 但今生她得了这番机缘,避开秦峥便也是了。 更何况,若不是他昨日的相救,自己怕是已经死在那孙伯殷的手中了,哪来现在的平安? 顾九一向恩怨分明,这个恩情,她是记在心里的。 哪怕冲着这个恩情,顾九也愿意多跟他说几句,免得他留下更多遗憾:“她身体不好,你又何必让她再添心伤。” 秦峥没想到,顾九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顿住脚步,定定的望着眼前人,却难得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其实秦峥一向话少,可他只是不想说,心中却是有成算的。 然而眼前人却与旁人不同。 不是上司、不是同僚、更不是囚犯。 分明是一个死缠烂打非他不嫁的普通小姑娘,这些年来他也见识了不少这样的女子。 哪怕是当初答应娶她,也不过是想着自己早晚要娶妻,世子夫人这个位置不可能空一辈子。 府上的一个位置罢了,又有什么好为之用心思的? 可偏偏,自新婚那夜起,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她在他这里,竟已经展现了太多的不同面。 她不再只是占据了世子夫人位置的一个无关紧要之人,而是生平头一次,在他在亲人之外,注意到的一个女子。 许是秦峥的目光太具有侵略性,只一眼,顾九便忍不住避开他的视线,一颗心狂跳不止:“我说的,可是越矩了?” 秦峥却又收回了目光,仿佛先前的目光不是自己一般:“不曾。” 他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异样,连走路的动作都镇定自若:“母亲若只你这般关心她,大抵也会很开心。” 他走在了前面,顾九只看他的背影,才忍不住松了口气,道:“血浓于水,夫人更想见到的,其实是世子你。” 这夜色浓重,大抵方才是自己看错眼了吧。 闻言,秦峥的脚步顿了顿,却并未说什么。 倒是顾九想起一件事来,因问道:“夫人的身体,是一直都这么不好的么?” 前世里,林氏活着的时候存在感便十分低,等到她死后,这府上更没什么人会提起她来了。 顾九倒是记得给她上香烧纸,可也仅此而已。她自己尚且在国公府内步履维艰,又哪里做的了太多? 只是现在跟秦峥说起来,她倒是想起了这事儿。 秦峥这次倒是回答了,声音里却是十分平淡:“自我幼时起,她便缠绵病榻,这些年也一直吃药。她怕过了病气给我,故而一直不大让我见她。” 因着背对着顾九,所以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更没有看到,秦峥执着灯笼的手骤然捏紧,手背上的青筋都显现了出来。 顾九倒是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原来不是秦峥不愿意去,而是林氏自己不让他去的? 她这样想着,又想到林氏已然不剩下多少时间了,因试探着道:“今夜我看夫人倒是开心,世子以后,兴许可以多走动走动?” 归九院已然在眼前,秦峥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顾九不大敢看他的目光,只是见他手中灯笼替自己照着台阶,先道了谢:“多谢世子。” 秦峥只是看着她,回答了上一个问题:“嗯,好。” 顾九踏上台阶的时候,正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第38章 今夜换我睡软榻? 那一瞬间,顾九正走到了她的身边,因着靠的近,所以声音自她耳边掠过,让顾九的动作都有些不稳。 还是他先扶了她一把:“当心。” 夜凉如水,他的手却是炙热的。 顾九心头一跳,努力摁着那只在她心上蹦跶的那只兔子,道谢:“多谢世子。” 只是之后进门的脚步,都带着几分踉跄。 因着时候不早,二人洗漱之后便歇下了。 秦峥是在屏风外的软榻上睡,自然是不能让丫鬟过来铺床的。顾九挥退了丫鬟,自己去拆发饰,回头就见秦峥轻车熟路的从柜子里抱出来被褥铺好。 她一时有些郝然,因试探着问道:“不如今夜换换,我睡软榻?” 若是秦峥日日回来,还得再睡二十多天呢,她到底有些不大好意思。 不想听的她这话,秦峥却是挑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必。” 他不同意,顾九咬唇想说什么,却见对方已然将床铺好,那动作格外的熟稔。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秦峥头也不回,只是伸手去解衣襟上的盘扣,一面问道:“还要继续看?” 顾九瞬间转过头去,头发也不输了,近乎狼狈的逃回了床边。 这个人……简直是无耻! 脸颊有些发烫,顾九拍了拍脸,听得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消散,她只从声音里就能分辨出来秦峥这是上床歇着了。 她咬了咬唇,吹熄蜡烛,将帷幔放下,只是躺在床上之后,却只觉得心乱如麻。 软枕下面还放着一串手串,那是秦峥昨夜给她的。 丫鬟们认得是世子的东西,以为是他习惯性的放在枕头下,倒是没人敢去动。 经了这一日,佛香的气息似乎将枕头都给浸透了似的。 顾九只觉得被这味道铺天盖地的包围着,再想起这两日种种,越发觉得一颗心跳的飞快。 若秦峥还如前世一般待她,顾九尚且还不会如此;可偏偏不知是不是因着今生她先急于改变,反而跟秦峥的交集更多了起来。 这般情形下,顾九便是再迟钝,也察觉到自己心绪的变化。 便是拼尽全力的想阻止,她也知道,自己的心,重新为秦峥而跳了。 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情愫,就如同是一簇火苗,非但没有被扑灭,反而又有燃烧旺盛的趋势。 但与此同时,又因着前世的事情,在那爱慕之中,掺杂了恨意。 爱恨交织,她被困在其中不得挣脱,而秦峥…… 他抽身事外,不受干扰。 狼狈的,唯她一人而已。 顾九心知自己是魔怔了,可偏偏心绪却不受自己控制,越想越觉得心中难受。 她咬唇,捂着有些发疼的心口,却又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疼。 便在这时,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顾九先是一怔,继而瞬间绷直了身体。 不对…… 她这个疼,是来了葵水! 而白日里,她还作死的在马车上喝了凉水…… 怪不得她现在觉得浑身上下都疼呢! 这个认知,让顾九忍不住呜咽一声。 既想要叫嬷嬷们进来,又碍于屏风外面还有一个秦峥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还是秦峥听出了她呼吸声不对,敲了敲屏风:“你怎么了?” 顾九难熬的不知今夕何夕,小腹疼痛让她蜷缩在一起,而中裤被湿透的感觉更让她脸色既红且涨。 骤然听到秦峥的声音,顾九咬了咬唇,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唔……” 下一刻,就听得屏风外的男人翻身坐起,快步走了进来。 室内的烛火被点燃,顾九想要阻止已然没有力气,而秦峥的眉头则是紧紧地蹙着:“你受伤了?” 血腥的味道,他最熟悉不过。 若不是场合不对,她也没有心力,顾九绝对要找一块豆腐把自己撞死。 然而眼下,她只能拼命的咬着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埋了起来:“麻烦世子……先出去一下……” 眼前女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被褥里,连声音都是闷闷的。 就连说话,都是没头没尾的。 可偏偏秦峥却在这个时候无师自通的想到了真相。 “你……” 他难得的有些不知所措,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留下一句:“我去喊人。” 顾九仍旧将自己当鸵鸟,是以并没有看到,秦峥出去的模样,带着有生以来都未曾有过的狼狈。 …… 这一夜,顾九直到将近天亮时才睡着。 衣服被褥都被染上了血,自然是不能再睡了。 下人们进来将东西换了,赵嬷嬷则是给她熬了姜糖水伺候她喝了。 待得忙完这一切,赵嬷嬷服侍顾九重新躺下,便行礼带着丫鬟们推出去了。 只是走之前,她的目光却在屏风外的软榻上停留了一瞬。 那里,还有一床明显被人睡过的被褥。 喝完的姜糖水很快便起了作用,顾九发了一身的汗,抱着干爽的被褥,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竟然发生这么丢人的事情,她这张脸也不用要了吧! 顾九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浑然不知,屏风外的秦峥,睡得也不大踏实。 或者说,压根就没有睡着。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有生以来最为尴尬的事情,竟然是目睹了小妻子来了葵水…… 夜还漫长,一个屏风之隔,却是两个同样失眠的人。 顾九是快黎明的时候才睡着的。 那时候秦峥已然起床准备去上朝了,大抵是怕吵醒了她,所以连脚步声都放的格外轻。 便是这似梦似醒中,秦峥又给她添了一笔名为“温柔”的枷锁。 …… 待得再醒来时,已然临近正午了。 大抵是昨夜熬得太晚,哪怕后来睡了许久,可等到醒来时,她依然觉得一颗脑袋昏昏沉沉的。 前几日都睡得太好,骤然这般,让顾九捂着头忍不住“唔”了一声。 白芍从门外听到动静,轻轻敲门问道:“小姐可是要起了?” 听得她的声音,顾九随手拉了下床边的铃铛,便见白芍等人推门而入。 见顾九捏着山根,白芍上前替她按摩头部,顾九松开手,闭了闭眼,又问道:“现下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现在快午时了。您可要现在起么?” 便是在家做姑娘的时候,顾九也没起的这么晚过,闻言应声,摆手示意白芍不必再按摩,自己则是起身洗漱去了。 …… 接下来的两日,顾九过的倒是十分轻松。 秦峥最近在审一桩案子,似乎格外的繁忙,连带着夜里都没有回来。 他不来,顾九的日子便自在了许多。 毕竟她的心事还没有理清楚,这会儿实在是不大乐意去面对秦峥。 这会儿人不在,方姨娘才从自己这里吃了瘪,一时大抵也找不到机会过来找茬,至于正经的婆婆林氏,更是除却那日一起吃了晚饭之后,也没有着人来请她。 国公府里风平浪静,顾九心里挂念着顾念蓝,每日晨起吃完饭,一早起来便去梅园那边。 虽说庄子期先前已经说过不准这里有服侍的下人,可顾九到底不放心,所以前两日便将白术送了过去。 对于这个手脚麻利的小丫鬟,庄子期也没再说什么,默许了白术在这里打下手。 这日一早,见顾九又要去梅园,赵嬷嬷想了想,有些担忧的拦了下她,轻声道:“小姐日日出去,是不是有些太频繁了?” 虽说商户人家规矩少,可是赵嬷嬷知道世家大户里面的妇人小姐们都是镇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况且这些时日她也打听了些消息,知道国公府里远不如表面上的这般和谐,背地里不知有多少要等着添堵的呢。 第39章 先生安好 对于赵嬷嬷这话,顾九却是丝毫不放在心上,只笑着道:“嬷嬷放心,我心里有数。再者,这事儿世子爷也是知道的,他不是都没反对么。” 不得不说,大多数的时候,秦峥都是一个很好的挡箭牌。 见赵嬷嬷还想再说什么,顾九又笑着叹道:“世子爷也说过的,让我没事儿多出去走走,省的在家里闷。” 她抬出了秦峥,赵嬷嬷果然没再说什么,只是道:“既然如此,您今日早些回来,这两日铺子里的账目汇总,下午时会送到。” 顾九这几日得了空闲,依稀记得前世里手下的那些铺面需的规整,便让赵嬷嬷去整理了一番。 此时听得她这话,顾九顿时笑着点头:“辛苦嬷嬷了。” 赵嬷嬷笑着嘱咐了她两句,又将披风拿来,给她系好,道:“小姐出门的时候小心些,让白术跟着您吧。” 归九院内得有个主事的,再者赵嬷嬷年岁大了,所以除却回娘家,顾九一般不带她。 不过带着白术却是可以的。 况且自从上次出事之后,顾九现下出门都格外小心,因此闻言点头应了,略说了几句,便将披风裹好,带着白术出门了。 …… 到了梅园时,庄子期已然开始研磨药材了。 他为顾念蓝诊治的十分细致,外敷内服外加药浴施针,一样不落,且顾忌着顾念蓝是女子,又是年幼,故而每样用药都十分温和,不但不会伤身,还有滋养的效果。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将他所要做的活计显得更加多了起来。 “先生安好。” 见顾九前来,庄子期招了招手,指了指一旁的药材道:“你来的正好,帮我把这些去捣碎了。” 这几日下来,对于庄子期的吩咐,顾九已然十分熟稔,当下便笑着应了,走过去帮着一起捣鼓药材。 隔壁房间内不时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顾九听见了,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顾念蓝一向是个很胆小的姑娘,如今却能跟林安他们玩的这么好,可见他们是真的人好。 她想到这里,又看着庄子期诚挚的谢道:“蓝儿这几日多谢先生照看了。” 闻言,庄子期则是淡淡道:“我既答应了你要给她治好,自然会好好儿待她。” 他才说了这话,就见顾念蓝从门外小跑进来,一把抱住了顾九,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喘:“小姑姑,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小姑娘的声音里满是欢喜,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大抵是方才玩的开心了,这会儿她脸上还带着几分薄汗。 顾念蓝体寒,盛夏都鲜少出汗,这会儿倒是发了汗,可见这几日的治疗是有效果的。 顾九放下捣药杵,爱怜的拿帕子给她擦汗,一面笑眯眯道:“是呀,我许诺你要日日过来的,自然要说话算数的。” 听得她这话,顾念蓝抱她抱得越发紧了几分,依偎着她撒娇道:“小姑姑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也不知是谁日日在自己要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务必要第二日早些过来的。 那眼泪汪汪的小可怜模样,看的顾九心都软了。 此刻见顾念蓝撒娇,顾九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道:“那是自然。” 顾九捣药,顾念蓝便乖巧的搬了小板凳在一旁看着,见她这模样,顾九越发心软,空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道:“蓝儿乖,去跟他们玩儿去吧。” 小姑娘却是摇了摇头,道:“我要陪着小姑姑。” 见状,顾九便也随着她去,自己一面捣药,一面跟着庄子期背药经。 谁知一篇汤头歌的补益才背了个开头,就见顾念蓝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要睡着了。 顾九失笑的摇了摇头,歉疚的看了眼庄子期,起身抱着顾念蓝去了旁边的内室。 小姑娘迷迷糊糊的睁眼,就听得顾九格外温柔的声音响起:“睡一会儿吧,小姑姑陪着你呢。” 那声音太过温柔,顾念蓝又立刻闭上了眼,沉沉的睡了过去。 待得安置好了顾念蓝,出来之后,顾九压低声音问道:“先生,我怎么觉得她近来有些嗜睡呢?” 先前顾念蓝也总是没什么精神,但却也不像这几日似的,能清醒大半个时辰就会睡着。 见顾九担心的模样,庄子期倒是十分淡定:“无妨,这是服药后正常的表现,至多月余就不会如此了。” 他说到这儿,想了想,还是跟顾九解释道:“再者她年岁小,又是这样的身体,能多睡一会儿反倒是养元气了。” 得了这话,顾九才放下心来。 起初见庄子期时,他分明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其实真正相处之后,顾九才发现那只是他的伪装罢了。 寻常时候的庄子期,更偏向沉默寡言,半日里都不说一句话的。 好在顾九话也不多,如今静谧下来,听着研磨药草的声音,倒觉得一颗心都跟着安宁了下来。 待得将药草都归置好,顾九想起一件事情来,因斟酌着道:“先生,您日后可有什么打算么?” 庄子期没明白她的意思,闻言看了她一眼,问道:“什么打算?” 顾九想了想,恳切道:“实不相瞒,我出嫁时,家中陪嫁的铺子里面有药铺,先生医道这般精通,可有考虑过去药铺中坐诊么?您放心,我必然不会亏待了您。” 这事儿顾九已经想了几日了。 她一向用真心待人,行事更是只肯自己吃亏,不肯亏待了他人的。 此番庄子期给顾念蓝看诊,顾家上下都记着他的情分。 顾九心里念着他的好,便思索着如何能帮一下庄子期。如先前那样大街上摆摊算命,终究不是什么正经营生。可去药铺里就不一样了,哪怕庄子期什么都不做,只在里面领个差事,顾九都能保他衣食无忧。 这也是顾九想出来最能帮到他的法子。 然而她这话才说出口,就见庄子期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丫头,你可知老夫平生最讨厌的事情是什么?”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看着顾九的神情也有些不善:“便是多管闲事。” 这话说的委实不客气,若是旁人这一腔好意被顾府,怕是直接起身就走了。 但顾九的神情倒是还好,虽说庄子期的表情不对,但顾九却并未感觉到多少愤怒。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反倒是听出对方有些被戳中痛楚的隐秘不安来。 感受到他这情绪,顾九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诚恳道:“先生莫要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放柔了声音,道:“我并非是想要多管闲事,只是想着两个小的罢了。虽说眼下天气渐渐暖和了,可那破庙里却并非长久居住之地,便是您受得了,林安跟明儿怕是也受不了啊。尤其是明儿,他如今还不足一岁,日日在破庙里冻着,多可怜不是?您就当是心疼他们。”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又道:“自然,我也知这话说出来不大妥当,毕竟我是晚辈,您是长者,行事本就有自己的考量。不如您看这样,这梅园我空置也是无用,您且跟孩子们先住着,我给您的诊金权且当做房租,至于日后您的去留,都凭您高兴,这样可成?” 顾九的话说完,庄子期好半日都没有再开口,只是那一双眼睛凝视着眼前的小丫头。 这个年岁的小姑娘,大多数都脾气大,若是换了旁人,此时不兜头扣他一脑袋药材都是好的,偏偏她倒是怕自己生气似的,还在好言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