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轩李爽寂静的银松森林》 第一章 时空裂隙 可能是沉睡太久的原因吧,当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扰醒时,欧阳轩一时间竟然不知身在何处,全身也酥软无力。他扭动脖子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昏暗小棚屋的矮木床上,阳光透过竹片编成的墙体,形成了粗细不等的几道光柱照在坑洼的泥地上,屋顶倒是由密实的芦苇搭成,隐约还能听到潺潺河水声。他挣扎着刚想起身,一阵眩晕感却随即袭来,只好闭上眼睛继续躺在床上。记忆慢慢开始苏醒。他慢慢想起了这次“五一”假期的徒步,想起自己在狂风大雨中掉进了山崖下文井江,然后被急流冲走…… 欧阳轩今年25岁,三年前毕业于成都的一所二流大学,由于所学化工专业属于就业困难的“天坑”专业,在毕业季的求职中屡屡受挫,根本找不到理想的工作,也断了他留在大城市的念想。在父母要求下,他便考取了老家崇州市的事业编制,做了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崇州市是成都市的郊县,离主城区只有五十公里,倒也不算远。图书管理员收入不高,但胜在清闲,又与其爱看书的兴趣契合,所以欧阳轩虽然不甘心,却也慢慢接受了这平淡如水的生活。他平日里无事就翻书来看,尤喜欢看历史和军事类书籍。只是其家境普通,又长着一张典型的路人脸,作为又不高又不帅的经济适用男,性格又内向腼腆,所以至今仍没有女朋友。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自己喜欢的人已名花有主,喜欢自己的人惨不忍睹”。不过作为躺平一族,上班时间看书,节假日到野外登山徒步,生活但也过得自在。 最美人间四月天。这次又逢“五一”假期,正是川西平原最美的季节,欧阳轩便约了山野户外群的驴友们结队到街子古镇的山中徒步。街子古镇紧邻著名的青城山,由于交通方便又依山傍水,近年来成为成都周边越野和徒步的热门地。欧阳轩由于是资深驴友,又是崇州本地人,便被群友们推为领队,负责走在队伍前列,在引路导航的同时,顺便清理道路上荆棘。 此次徒步的九龙后山地处成都平原到青藏高原过渡地带龙门山脉,海拔2000米左右,虽不算高但山势险峻。旅程前半程还算顺利,但在回程路上却遇到了麻烦事。就在欧阳轩带着队伍奋力翻过鹞子岩的山顶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街子古镇周边山区地处著名的华西雨屏带,天气常常是说变就变,天空可以在前一分钟艳阳高照,转眼之间便可能乌云密布。他用手中登山杖拄在地上,喘着粗气抬头望着阴沉沉天空,不禁皱起了眉头。作为资深驴友欧阳轩常在徒步时遇到恶劣天气甚至暴风雪和暴风雨,他们此次也带足了防雨设备。只是与平日的天气变化不同,今日他看见飘过来的乌云中透着诡异的蓝紫色,这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便吆喝着同伴们加紧赶路,自己仍走着队伍最前面带路。 不多时,伴随零星雨点的山风便呼呼刮了起来,转霎之间伴随着闪电和雷电,如注的豪雨便如期而至。恶劣的天气让崎岖的道路越发险峻起来。“上山容易下山难”,何况从山腰到山脚这段荒野小径如同挂在山体之上,小径旁便是十余米高的悬崖,悬崖下则是滔滔的文井江水。要在平日这路虽险但对欧阳轩并不算太难,只是今日雨实在太大,让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埋头寻路。走到最后一个拐弯处时,欧阳轩被一声极为巨大惊雷震得两耳发鸣,他不由地抬起头来,看到前方有一个如同房间大小的球形闪电正缓缓飘过,霎时中空气充满了奇怪味道,视野里的景色也变得五彩斑斓而又模糊扭曲。在惊惧恍惚之中他一脚踏空,失足掉下了悬崖,径直掉到了湍急的水流中。留在他脑海中的最后记忆,是队友的惊呼声。 剧烈的咳嗽声再次传来,打断了欧阳轩的回忆。他扭头循声望去,咳嗽声来自棚屋角一个衣衫破烂须发花白的老者。见他醒来,老者端来一个土陶碗递到跟前,“喝吧”。老者说话含混着奇怪的口音,虽不甚清晰但能听懂。看着掺着大豆和高粱米的浓汤,他此刻感觉到肌肠辘辘,便努力坐起身来一口气直接喝见碗底,才恋恋不舍将碗还回了老者。 “长老现在感觉可好?”老者问道。 “谢谢大爷!”浓汤下肚,欧阳轩感觉力气又回来了。“我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啊?” “长老,这是永康县江渠乡”老者答道。 “永康县?我怎么没听说过呢,离街子古镇有多远?”欧阳轩挠了挠头,作为资深驴友,他对本地地理情况非常熟悉,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四川和成都那里有什么永康县啊?不过,他好像哪里看到过,南宋时期街子镇确实是永康县治所在,想到这里,他想这大爷真逗,开个玩笑也一本正经。 “街子古镇?”老者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迷惑。 “南宋才有永康县,现在哈哈哈…….”。 “长老,这正是大宋崇庆府永康县。老汉我不会在出家人面前打诳语的”老者语气笃定。 连比带划,欧阳轩得知老人名叫王大,这里是大宋宝佑年间的成都府路崇庆府永康县,宝佑年号是王大在撑竹筏渡人时,从路人口中得知,具体是宝佑几年,作为乡野村夫的王大也不甚清楚。但从王大口中得知,其年轻时起鞑子已多次入寇川峡四路,烧杀劫掠、大肆屠戮,现在的蜀地到处是残壁断垣,早已十室九空,土地荒芜,早已不是“扬一益二”的天府之国了。 “现在留在江渠乡的,不过百十余口人”,王大满脸悲戚。虽然看到王大忠厚老实模样不像说谎,但欧阳轩并不相信他,只是认为他老糊涂了,胡言乱语罢了。火山文学 “官府不管你么?为什么不到永康县和崇庆府城去?”欧阳轩并不相信,毕竟在21世纪的中国,各种骗术层出不穷,他身边同事朋友遇到的骗子也不在少数。 “城中和堡寨只住官人和士卒,少许布衣也是身强力壮之辈,像我年老体弱的无用之人,不得进啊”,王大哀叹道。 在王大的讲述中,现时鞑子侦骑仍不时出没剽掠乡间,未被杀乡民要么顺河而下,到嘉定府、重庆府等地避难去了,要么躲进了山中,王大一家九口也被鞑子杀得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由于年龄大跑不动,也无处因为可去,便留在本地靠种点粮食,偶尔捕点鱼维持生计苟活,其身上破烂麻衣和胡乱束起的长头发也在佐证其说辞,这让欧阳轩没由得一阵心里慌乱。 在王大的讲述中,他两日前正在屋外的河边撑筏打鱼,看见远处河滩处隐约趴着一个人,便前去察看。因探了探还有鼻息,便将昏迷中的欧阳轩背回了家,到现在已过两天一夜。王大的话让欧阳轩越发慌乱,他不由双手抚头,不停地搓揉头发。手指触到剪得极短的板寸头发,让他皮肤微微刺疼,他现在明白王大为啥叫口口声声他“长老”了。就是这板寸头和奇怪服饰和奇怪行囊,让王大产生了误会。因为在这河上游三十里山中,有个化成寺颇有名气,虽是战乱时期,仍不时有游方僧人来此拜访。王大误将他认为是落水的游方僧人了。 第二章 白手穿越 和王大交谈得越久,欧阳轩便越发心惊。他下了床,强稳住身形,急急推门出屋。门外几十米便是条宽约两百米的大河,远方不远处有两条稍小的河一左一右汇入眼前大河,形成了面积巨大的河汊,而河两岸则长满了密密的芦苇丛。河岸外膏肥的平地里,长满了浓密的灌木和蒿草,只有杂草稀疏处,有着零星旱稻和高梁地块。这景致很陌生,但地形地貌却又让欧阳轩感到一丝莫名熟悉,特别是那三条河相交之处,让他想起一个家乡的景区——号称小成都的元通古镇。作为崇州本地人,他常带外地朋友到元通古镇游玩,那里著名的景点便是味江河、泊江汇入文井江的三江交汇之处。他又仔细看了地形,是了,除了三河汇合处的半岛上没有高耸的元通塔,除了河上没有铁索桥,除了河上的水鸟没有这么多、水量没有眼前水量大……. 越仔细对比欧阳轩越慌乱,从地形和河流来看,这真太像是元通古镇,虽然和他记忆中繁华的元通古镇景区完全不一样。莫非自己真的穿越时空了?这不可能!他惶恐地想道,不就是假期徒个步,不就是遇到个球形闪电么?怎么好巧不巧就遇到个联通平行宇宙的时空裂隙?更倒霉的是这个时空裂隙,将他传送到了南宋末年。谁都知道,南宋末年的四川是抗击蒙古的主战场,生灵惨遭屠戮,人口十不存一,是个悲惨的乱世啊。“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不,这不是真的!我要回去,我要回到21世纪的中国,我要当个幸福的躺平一族,我要当咸鱼…… 大脑一片空白的欧阳轩,摇摇晃晃地回到棚屋,有气无力地和王大打了招呼,便歪倒在木床上。不多时,竟然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他做了个长长的梦,梦见了父母,梦见了他暗恋的女神,梦见了璀璨的城市灯火、林立的高楼和拥挤的车流,梦见了健身房里的靓女型男,梦见了热气腾腾火锅和甘甜的冰淇淋……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欧阳轩都瘫躺在床上,虽然早上第一缕阳光射进棚屋时他便醒了,但全身仍感觉虚弱无力。他便索性仍躺着床上,思考着下一步怎么办。此次欧阳轩失足掉落悬崖,又被江水顺流冲下,虽然想起来仍然惊恐后怕,但所幸身体并无大碍,只有几处小的擦伤。但可能穿越时空掉落到另一个平行宇宙的精神压力,让他感到惶恐、紧张、浑身直冒冷汗。王大也并不管他,除了中午回家煮食了混合着野菜和粮食的鱼汤外,兀自在户外劳作。欧阳轩在喝了鱼汤后,体力又恢复了不少,但头脑里的念头和思绪仍混乱如麻,不觉中又昏昏沉沉中睡过去了,在时睡时醒中度过这一天。 第三天早上醒来时王大又不在棚内,估计是出去劳作去了。他在棚屋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军绿色登山包,清理下了物品。手机已不知掉那里去了,除了身上穿着的冲锋衣裤和鞋子外,登山包里还有一个头灯,一把折叠式多功能工兵铲、一张救手毯、一条高强度钢丝攀岩绳、一个急救包,一件抓绒保暖衣,两瓶运动饮料,还有车钥匙和两盒已泡水的军用压缩饼干。 在清理物品的过程中,欧阳轩已决定等王大回家向其辞行后,就步行到街子古镇去。他的车还停在景区停车场,如果到了街子古镇找到车,那就当这三天的经历是南柯一梦,如果街子古镇的方向和位置,是王大口中永康寨的所在地,那就只有认命了。到现在为止,欧阳轩仍不能完全相信自己这离奇的经历,他心中仍存在着回到21世纪的一丝幻想与希望。 组装好工兵铲,又吃了半盒泡水的压缩干粮后,他将剩下东西重新整理装在背包,又拿出一包压缩干粮放在床上,准备等会儿给王大,作为感谢之礼。除了工兵铲,他身上实在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了,这个工兵铲组装好后长达1.5米,用起来颇为称手,他得带在身上。如果真是穿越到了乱世,这东西至少可以防身。 直至中午时分王大才回来,手里提出两条半尺长的鲤鱼。趁老人生火煮鱼汤的当口,欧阳轩向其说了自己的想法,并将压缩饼干递了过去。见王大疑惑看着手中的饼干,欧阳轩拿过饼干打开包装,并取下一角递给王大,自己也取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王大见状也将饼干放入口中,咀嚼两口后,那布满皱纹和悲苦的脸上便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也是欧阳轩与老人相处的三天里,第一次看见他笑。 喝完鱼汤,王大便摇着竹筏将欧阳轩三河汇合河汊处,涉过浅水穿过浓密的芦苇丛,又走了约半里路,才走到王大口中的官道上。这所谓的官道不过两三米宽,又长满了荆棘和杂蒿,只能勉强行人。 官道向西北方向延伸,按照王大的说法沿此道前行三十里,在味江河出大山处便是永安县城,这与欧阳轩记忆中的街子古镇方位倒是一致。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中,他辞别老人,朝西北方向走去。 第三章 路遇官军 夏初的成都平原本应是麦豆结实的季节,但欧阳轩两眼所见却是杂草丰茂的景象,路旁丛生的荒蒿达一人多高,只能依稀能看昔日农田样子,有的荒芜日久甚至长成了小树林。道路旁的农田和小溪中不时露出白森森人畜骨架,看得欧阳轩头皮发麻,不由加快了脚步,走得一路汗流浃背。当走到一座倒塌的桥梁前时,已是太阳西下时分。虽然时日不早了,但欧阳轩还是决定休息一下。作为一名经常长距离徒步的驴友,他的行走速度不慢,他估摸着自己三个小时左右,只剩下大约几里路了,在天黑前到达街子古镇问题不大。 欧阳轩刚坐着路边,正清理鞋里小石子,身后杂草丛中突然窜出两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扑倒并结结实实的捆上。这两人面目精瘦,身着破旧麻衣,脏乱的头发绾在头顶,每人都拿着一把长刀。正在他惊恐打量间,道路两旁草丛中随即走出几十个拿着刀矛和盾牌的汉子,陆陆续续都围了过来。随即他被推到一个貌似首领的高大黑脸壮汉跟前。 “你是哪里人氏,到那里去?”问话的黑脸壮汉身着一件陈旧的半身皮甲,除了手中拿着刀,还背着弓箭。他在这群人中个子最高,也最强壮。用闪烁着精光的双眼俯视着欧阳轩。欧阳轩身高约1.7米,黑壮汉比他高了一点,估计有1.75米。 如果说自己是穿越者,要说服眼前这群拿刀枪的人根本不可能。还躺在王大家的木床时,欧阳轩便认真思考过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准备的说辞是自己父母原本是崇庆府晋原县人,在蒙古阔端屠蜀时全家逃乱到黄州,又因家贫缺食,自幼被父母送到龙虎山出家。因父母思乡心切自己又凡心未断,便请了度碟做了云游僧人,回晋原县代了父母思乡之情,现正准备去永康县西北山中的化成寺。欧阳轩能编出如此说辞全因其职业原因——崇州自唐朝开始称为蜀州,大诗人杜甫等人曾在此为官,“海内存知已,天涯若比邻”,便是大诗人王勃为好友杜甫送行所作《送杜少甫之任蜀州》之中的名句。南宋淳熙四年(1177年),蜀州以高宗潜藩于此乃升为崇庆府,以示崇庆之意,南宋著名爱国诗人陆游也曾在此任通判。作为图书管理员,欧阳轩对崇州市的这段历史颇有些研究,并由此对南宋史进行了系统的学习,故其说辞也符合史实,要糊弄这些执刀拿棒的汉子倒也不难。 “嗯,你的话倒有荆襄口音”。听完欧阳轩的话,黑脸壮汉还没有说话,旁边一个精壮的秃头中年男子说道。“那是当然,湖广填四川嘛,我的家族就是自湖北孝感的移民”欧阳轩暗想。“押队大人,他的东西全在这里了!”旁边有人已将欧阳轩包里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正在一一细看。 “这些东西是何用?”黑脸壮汉问道。 “这是我防身的武器”,欧阳轩盯着工兵铲说,游方僧人带着武器防盗匪和野兽实属正常。 “这是我师父从遥远的西方带回来的法器……..”对于头灯、饮料瓶等物品,欧阳轩如是解释。 “快给长老松绑”,黑脸大汉喊道,其实看到头发和装束,他也如王大一样,先入为主认为欧阳轩是游方僧人,又见他回答言词有理,仪态得体,便不再怀疑。又得知他要去化成寺与自己所去的地方同向,便邀他一起同行。 一路同行,一路攀谈。在交谈中欧阳轩得知,今年是南宋淳淳祐年,欧阳轩用历史知识换算了下即是公元1257年。带队的黑脸壮汉叫李爽,是崇庆府的一个名巡检。巡检本是负责乡间治安的官员,此次却是奉崇庆府潘统制之命到永康县各个堡寨征粮的刚才说欧阳轩有荆襄口音的秃头中年男子叫余柱,是崇庆府厢军的押队。南宋军队分为中央军禁军和地方军厢军,按军制则是10人为一火,50人为一队,队长职务名叫押队,副手职务名叫拥队。按南宋官制李爽虽只是一名从八品官员,但可按上司授权带着一队甚至更多的兵丁履职。李爽带着征粮官兵从重庆府城出发,在沿途堡寨并未征到粮食,倒是险些被在乡间剽掠的蒙古游骑发现。 从李爽和余柱的口中得到的信息越多,欧阳轩就越发心凉,他知道自己大概率真的越穿到另一个平行时空了。昨天躺在床上思考这个问题时,虽然觉得忠厚的老人不太可能说谎,但他内心仍有一丝侥幸,自己不可能这么倒霉,真的就穿越了吧?万一王大是精神病患者呢?万一王大的棚屋周围景色只是和元通古镇景致高度相似呢。 在离永康城寨大约还有二里地已是黄昏时分,远眺前方已能隐约看到山脚下的永康城墙。这时行进队伍不知何故停了下来,走在中间的李爽和余柱见状便往前走去,欧阳轩也紧紧跟着,准备上前探个究竟。火山文学 三人扒开人群走到队伍前面,才发现停下来的原因。原来此处由于地势平缓,横穿而过的河流在此形成了长达数里、宽达几十米长的低洼水泽,唯有官道经过处形成了十余米宽的较窄平静地带,但横亘其上的石桥已被洪水冲毁。上游宽阔河面的水流,在流经石桥狭窄地带时,形成了既深又急的湍流,根本无法涉水过河。 “可否泅渡过河?”李爽问道。欧阳轩随他环视了一圈,目光所及的兵卒全皆面黄肌瘦。按李爽余柱的说法,长期战乱导致的粮食不足,即使是兵卒,也是勉强能果腹而已。 “巡检大人,上游三里有个桥梁可以过河”,旁边有个兵卒答道。 正在这时,余柱突然脸上出现异色,他做了个禁声的姿势,伏地将右耳贴在地面,片刻之后随即起身急急大声说:“有鞑兵的马队朝这边过来了”。欧阳轩知道,宋人称草原上的蒙古人为鞑子,余柱口中的鞑兵便是蒙古兵了。 余柱的话让队伍顿时慌乱起来了。整个崇庆府也只有十余匹战马,那些都是潘统制及其亲信的坐骑,平时视若珍宝,并不轻易使用。大家都相信,此时出现的马队那只能是蒙古人在乡间剽掠的游骑了。 第四章 遭遇敌袭 “我有办法”,欧阳轩走到李爽身边,取出背包里的攀岩绳边说。 “快点,用绳子绑住河两岸的树木,抓住绳子渡过去”,李爽大声下达命令。 众人急急鱼贯渡河。这时李爽带着十名士兵面朝骑兵来的方向列阵防守,5人半蹲在前着支起木盾,5人在后斜着架起长矛,将官道堵住。蒙古人来势很快,当欧阳轩抓着绳子随众人洇渡到对岸时,远处已隐隐传来马匹嘶叫声。此时列阵防御的官军尚未过河,除李爽之外其余士卒均面带惧色,队伍也开始骚动起来。 李爽一边大声喝令剩下的士兵逐个过河,一边去解树上的绳子。已过河士卒则架着木盾列阵防守,盾后则是持弓的士兵,持矛的士卒则远远站在弓箭射程之外。欧阳轩细看了下这支50人的队伍,主要武器是木盾和三米多长的长矛,不足一半人员带有长刀,而弓只有十余张。此刻余柱正带着弓箭手张弓引弦,面向河对岸。 当李爽持绳跃入水中时,马蹄声已在身后急速响起,空气中响起了尖锐的鸣镝声。纷纷射来箭矢借着马匹高速加持,力度极大,射得河对岸官军的木盾嘭嘭作响,箭头没入木盾内,箭羽仍兀自乱抖。余柱带领弓箭手也开始反击,但很快便被猛烈的箭雨压制住,只能从木盾的间隙间偶施冷射。此时包括李爽和两名士卒尚在河中沿绳泅进。河中三人中,最前面的士卒刚爬上河堤,便被尚在百米之外的蒙古游骑射中后背,随即滚入河中,紧随其后的士卒被吓得惊惶失措,一时没抓紧绳索,手一松便被急流冲走。火山文学 余柱见状急引弓箭手立身站在木盾后,冒险与蒙古游骑对射,这让蒙古游骑来势稍挫,纷纷下马寻找躲藏处。躲在盾后的士兵便一齐拉动绳索,发力将李爽拉上河岸。李爽一个翻滚便躲在盾阵之后,饶是如此背部仍斜插了一支羽箭,幸得皮甲保护,皮肉极浅并未伤及筋骨,但站在余柱身边的一名弓箭手就没这么好运了,其额头中了一箭,闷哼一声当即就咽了气。余柱见状哀叹了一声,这名弓箭手是他的副手即本队拥队,也是随他多年的好兄弟。 众人在盾阵的掩护下徐徐后退。此时,先前被冲走的士兵已在下游百米处水缓处,站在深及大腿淤泥中,缓缓朝岸边挪去,蒙古游骑见状,纷纷引弓射之,转霎间这名士卒便变成了满身箭支的刺猬。 退到弓箭射程之外后,不待李爽下令士卒们便纷纷转身狂奔起来,而此时蒙古游骑被河流所阻,纷纷在断桥前羁住马匹。欧阳轩的奔跑间匆匆回头一睥,发现蒙古骑兵不过10人,而马匹却不下20匹。见宋兵远去,片刻之后蒙古游骑也掉转马头,朝河流上游而去。 当欧阳轩等人气喘吁吁跑到永康县城时,天色已经是暮色沉沉,此刻的永康县大门紧闭。就在余柱和李爽前去高声叫门时,远处又传来了急速的马蹄声,这让正准备歇口气的众人心急火燎,也让城头士卒脸色大变,拒绝打开城门。李爽在城下高举着文书,竭力向城门守卫声明来自己是奉崇庆府潘统制之令来永康县,还高声呼叫着永康县令谢进勇的名号,其余众人也是哀声求告,但永城守卫仍不为所动拒绝打开城门。吵闹之间,几名士卒又簇拥着一名军官走上城头,来者正是永康县尉曹正用。按南宋官制,巡检和县尉都是负责治安的官员,只不过巡检负责乡间之事,县尉则负责城内治安。李爽和曹正用原本相识,此刻的李爽如同溺水之人遇见救命稻草,高声呼道:“曹大人,鞑兵追得甚急,快开门”,“我等奉潘大人之命前来,快开门”。曹正用先是望了远方的官道,又将城下焦急的众人环视了一圈,捻了捻颌下的胡须,不紧不慢地说:“李大人,按大宋军制,恕在下不能打开城门,请自便”,说完朝李爽拱了拱手后,便在城外士卒的一片哀求和怒骂声中,径自走下城楼。要说这曹正用的理由,倒也符合南宋官方规定,即在敌情不明的下情况,城门不能冒然打开。只是现在天色虽然已暗,又有骑兵来袭,但曹正用显然能从马蹄声中听到来骑不过二十余匹,永康城至少有数百兵卒,凭借城墙绝对有一战之力,即便打开城门蒙古游骑也未必敢冲进城。如此见死不救,除了不愿无故冒险外,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南宋官僚长久的痼疾——内部不和、相互攻讦,不同派系的官员们只要不背后捅刀子和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至于舍命救你?想都不要想。由于战乱事实上破坏了南宋在川西的统治秩序,这永康县虽名义上属于崇庆府管辖,但永康县令谢进勇实质上是云顶城守将姚世安的亲信,向来不把崇庆府的潘统制放在眼里。 眼看蒙古人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李爽咬咬牙跺着脚,只好带着手下沿着护城河往永康城左后方的山中奔去。永康城右边是宽阔的味江河,众人奔向的是左边山林,那里距城门位置只有不过二百余米。 蒙古游骑来势极快,从出现在永康寨守军眼前到进行弓箭射程不过短短一霎,他们便吆喝着边借马力向城内守兵发箭,城上宋军也回应了稀稀疏疏几支箭。见城门紧闭无机可趁,蒙古游骑便转向沿山边逃窜的宋军追去,所幸当蒙军引弓射击时,欧阳轩等人都已沿小路钻入山中树林,林深树密,羽箭都被树木挡住,并未被射中。众人继续弓身向山腰攀爬,向前不过十多米便遇一高不可攀的断崖挡住去路,只好继续折向左方山林前进。此时蒙古游骑已赶到山下,却并不上山,他们在山脚沿着宋军行走的平行方向追击,骑在马上边跟随边向山上放箭。虽然草深森密天气已晚,蒙军只是向响动处胡乱放箭,但仍有两名士卒被射中,旋即被人架着往前走。所幸不多时,蒙古游骑见天色太暗便不再追击,但李爽仍不敢停步,直至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在一林疏草稀的山坡空地处停了下来。 第五章 乘夜偷袭 当蒙古人的马匹嘶鸣声远去时,众人都围坐下来喘气,黑暗中全皆静默不语。只有李爽仍在不时低声咒骂,他一会儿骂着该死的鞑兵,一会儿骂永康县程知县和曹县尉。受了箭伤的他奔跑甚是吃力,刚才被幸得欧阳轩和余柱架着,他才得以逃过一劫,不过刚才的奔跑让他伤口痛得更厉害,两名受箭伤的士卒也不时发出哼痛声,这两人一人手臂中箭,另一人臀部中箭,此刻正趴在地上。 从早上出发到现在除了奔波还被蒙古人追着逃命,士卒们早已困顿不已,李爽觉得腹中饥饿便招呼众人拿出食水吃喝。欧阳轩摸黑从背包里拿出仅剩半盒压缩干粮,又拿出一瓶运动饮料,刚咬了一口干粮后,他突然想起王大老人压缩干粮的笑容,脑中念头一转,便取下两小块,分别递给了李爽和余柱,低声道:“尝下这佛门僻谷时用的食物”。在古代,糖一直是大富大贵之人才能享有之物,含糖的食物对于这群面黄肌瘦的士兵,肯定是极为少见之物。不出欧阳轩所料,李爽和余柱入口片刻之后,都发出欢快的惊呼,引得众人纷纷围了过来。欧阳轩便索性将压缩干粮取成极小的块状分给众人,又将仅剩的两瓶运动饮料分饮,自是又引起阵阵欢呼。欧阳轩则就着清水咽下了旁人递过来的麦饼,饥饿之下竟也觉得分外香甜。 饭食之余,大家纷纷打开了话匣子,只是畏惧蒙古游骑复返,只是窃窃私语。欧阳轩和李爽、余柱低声交谈,围听之人不在少数。在交谈中欧阳轩又复述了他编造的游方僧人身世。众人为他出家不出世,历经千难回到战乱崇庆府为父母祈福还愿的孝心所动,对他好感顿生。 初夏的山间蚊虫甚多,叮咬得众人纷纷拍打,根本无法入眠。欧阳轩也被咬得浑身发痒,忍不住问道:“永康县为何不开城门?”“这既是军中有令黄昏之后不得开门,也是因为鞑兵马快,擅长突袭城中,故谢知县和曹县尉倒也不违规”,余柱答道。“那两人胆怯鼠辈而已,偌大的永康城还怕十数个北兵?”“只是谢和曹二人素来与崇庆府有隙,见死不救罢了!”李爽余怒未消说道。李爽的话惹得众人纷纷怒骂。在众人言语中欧阳轩得知,永康县由于地处山边人口易于藏身,故在蒙军二十余年来的四次掠蜀中,使崇庆府四县中人口受屠戮最小,全县尚存千户以上,仅寨中便有人口两千兵丁五百,若全城同心死战,蒙古游骑定然不敢进城,必悻然退去。只是在这战乱饥荒年月,崇庆府征粮军士一向不被人待见,而派出来做征粮这苦差事的,也多是被排挤之人,辛苦和风险倒是其次,还处处受到掣肘。比如崇庆府地处川西平原,河流纵横让行船极为方便,此次李爽等人征粮走水路既安全又省力,但潘统制硬是不许派发船只同行。 “若是凭城而战,我大宋士兵可不怵鞑兵,定叫他们有来无回”,众士卒七嘴八舌纷纷说道。 欧阳轩读大学时喜欢看书,尤喜历史。他虽然知道蒙古兵战力极为强悍特别是骑射无敌于天下,而南宋军队则长于水战和守城,一旦野战常常是兵败如山倒。但亲眼目睹五十人征粮队被仅有十人的蒙古游骑小队追得狼奔豚突,有五百兵丁的永康城被吓得城门紧闭,仍是暗暗心惊。从历史书上知道南宋政权懦弱腐败,但如今听了众人的谈话,才知道宋军屡吃败仗不仅是因为将士羸弱兵甲不利,更多原因却是政治腐败,甚至在强敌面前仍然不肯停止窝里斗。 山上的气温慢慢降了下来,但蚊虫叮咬仍甚,众人虽困但却无法入睡。有人准备生火被余柱阻止了,因为怕蒙古人循着火光来袭杀。听得夜袭两字,欧阳轩心中一动对余柱道:“鞑兵所长不过马匹和弓箭,现在天色已黑,其骑射之长不能发挥,我们何不夜袭鞑兵?”火山文学 “长老有所不知,这次出来征粮并未携带照明器具,这漆黑天色,我等均不能视物,如何能找到鞑兵?仓促制作火把,火势不稳且不持久,如何能夜袭?”南宋时大部分僧人虽不问世事,但因蒙古人的残暴,奋起抗争出家人也不在少数,故余柱并未对欧阳轩提议感到吃惊。 “这天色虽黑,但仍能摸索着前进,鞑兵宿营必然生火堆,定有微弱光亮,我们可以循光而向”,欧阳轩觉得夜路难走,但并非完全不能前行,作为资深驴友他也曾在夜间在大山里行走。“天黑就不能行军,那世上许多战争都是夜袭,又是怎么回事?”想到此,他心中不免暗自腹诽李爽也是胆小之人。 “这天色你能行进?”众人见欧阳轩如此回答,纷纷诧异地问道。 “你们都看不清楚路吗?”欧阳轩刚一出口,便猛然想起抗美援朝志愿军战士由于缺维生素A患夜盲症的事情。在抗美援朝战争初期由于美军的封锁,我军的补给只能保证志愿军战士吃饱,严重缺乏肉蛋等动物性食品,而维生素A只含在动物性食物之中,以致前线士兵普遍患夜盲症,一到夜间便不能视物,严重影响了战斗力。后来除了加大肉蛋供应外,还通过泡松针水等偏方才解决了夜盲症,才有了后来让美军闻风丧胆的夜战近战。今天身旁的这群士兵面黄肌瘦,估计平时能吃饱就不错了,肉蛋等动物性食品估计是吃不到的。欧阳轩估计这些士卒多患有夜盲症,一旦天黑下来,如果没有火把照明,他们视物便很困难。 “我能看清道路,而且我还带有这个佛门神器!”欧阳轩从背包里拿出防水头灯。这个户外头灯能在弱光模式下,使用8个小时。余柱小心翼翼拿过头灯,仔细端详了发光的灯泡,同李爽低声商谈了几句。 “好,有了这个佛门神器助阵,我等便如虎添翼。等找到鞑兵位置,待其熟睡后,我们便可乘其不备袭杀。”刚才一直沉默的李爽翻弄着头灯,当即决定。当下众人便围坐一圈商议:由欧阳轩和余柱先行寻找到鞑兵宿营地后,再返回带众人潜行至附近,待三更时再动手。除四个身体瘦弱及两名箭伤人员留在原地外。参加夜袭的人分成两批:由余柱带两人先去干掉鞑子守夜哨兵后,李爽带着其余人员再随后掩杀。欧阳轩强烈要求同余柱一起去摸哨,理由是他视力好个头也高。欧阳轩虽然只有1.7米,但由于现代人营养条件又加之常年户外运动,在这群人中除了李爽外,就他最强壮结实了。 第六章 鞑兵逃跑 余柱带着欧阳轩和黄大根趴伏在荒草丛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十余米之外火堆处来回游走的蒙古哨兵。黄大根是一名矮壮中年老兵,余柱挑中他一起来执行袭杀蒙古哨兵,不仅是因为他身体结实精干,更是因为他灵活敏捷的身手。游骑皆为蒙军的精锐之兵,不仅武艺高强而且警惕性极高,偷袭的人一多动静便大,故余柱只带两人去袭杀哨兵。 蒙古游骑将宿营地选择在干五里河边,显然经过精心考量。干五里河也同永康城边的味江河一样源出崇庆府西北龙门山中,只是发源地在不同山沟。这两条河相距不过十里,平行向东流向川西平原,在永渠乡汇入文井江。蒙军宿营地周围地势平坦,这里北距永康寨5里,西距龙门山约3里路,几顶帐篷围着一堆篝火,支在永康城通往南边横原镇官道旁边,而拴马处则在十余米外的干五里河岸边。此段河宽而水缓,两岸水草丰美,方便马匹吃草饮水,更主要是此位置易守,若永康城寨守军自北袭来,必先涉水走过宽达数十米的河面,蒙军若战不过,也可通过官道逃窜。 按照计划,三人潜过去后由余柱和黄大根杀掉哨兵,而欧阳轩则用工兵锹挑灭火堆,防止鞑兵借着火光放箭。火光熄灭后,李爽便带埋伏在百米开外的众人直杀过来。为防鞑兵逃跑,欧阳轩和余柱还绕行到宿营地前方数百米处,在通往横原镇的官道上,将攀岩绳做成了一条绊马索,还用工兵锹挖了数十个陷马坑,并由一名叫曹二狗的火长带了10人潜伏在此处。在刚才商议时,欧阳轩见李爽身受箭伤,建议其同另外两名受伤士兵留在原地等候,但李爽那里肯留下来,欧阳轩便将头灯交其使用。 当鞑子哨兵游走到跟前并背对三人时,余柱猛地从草丛中窜出将其扑倒在地。他从身后用一手勒住鞑子哨兵颈脖,一手捂住其口鼻,紧随其后的黄大根一刀扎向其腰间,不料刀尖却偏向一边,原来鞑兵着半身牛皮硬甲。急切之间黄大根遍寻其要害处而不得,一时间三人扭打在一起。此时的欧阳轩正奔向火堆,他的眼角余光瞅到一个高大黑影从栓马处冲了出来,边吹唿哨边举刀冲向黄大根,眼见便要劈在黄大根背部。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霎间,欧阳轩再顾不得扑灭火堆了,他转身猛地向这个蒙古暗哨掷出了工兵锹。要说这一掷简直是运气爆棚,锋利工兵锹正中了牛皮头盔下方的颈部,唿哨声曳然而止,蒙古暗哨即扑在地,眼见不活了。此刻黄大根已寻着肋部硬甲薄弱处扎了数刀,才让在地上拼命挣扎的蒙古哨兵咽了气。 欧阳轩返身拾起工兵锹直冲向火堆,余柱和黄大根紧随其后扑向帐篷,这时蒙军已被唿哨声惊起,有数人已手拿武器窜出帐篷。欧阳轩刚揪起一铲火时,有个鞑兵持刀向他侧面砍来,急促中他伸出工兵锹格档,炽烈的火炭烫得这名鞑兵哇哇乱叫慌忙后退。扬起的柴火余势未消,引燃了旁边的帐篷,散发出强烈的火光和毛料的焦臭味。此时余柱和黄大根见鞑兵势众,便转身返回刚才潜伏处去拿长矛,他俩除带短刀外,还各带了把长矛。见众鞑兵向自己围过来,欧阳轩激灵之下心中一动,挥动铁锹将火堆燃烧的树枝和火炭扔向鞑兵和帐篷。 乱飞的灰尘和浓烟让鞑兵攻势一顿,但只是延缓了些许时间,他们并不管燃烧的帐篷,仍径自朝围了上来。这时身后传来阵阵喊杀声,原来李爽等人刚才听到唿哨声情知有变,便不等火光熄灭就冲了过来。欧阳轩虽然灭掉了火堆,却无意间让帐篷熊熊燃烧,阴差阳错解决了宋兵夜不能视的问题,让李爽等人行动更加利索。 在鞑兵的围攻下,欧阳轩虽将手中的工兵锹挥得呼呼作响,但片刻之间便险象环生。关键时候余柱和黄大根持长矛冲了过来。鞑兵以腰刀对付长矛,虽然场面占据上风但急切之间却不能得手。原来鞑兵为防偷袭,虽能不解甲和衣而睡,但强弓却不能时刻绷紧,须在不使用时将弓弦解下保养,以防强弓因张力导致疲劳受损。这支游骑小队因所到之处宋兵皆闻风而逃,故纵生骄傲之气,其十夫长预估即便有夜袭也定会来自永康城方向,在他看来征粮队如同如丧家之犬,逃到山上后,哪里还敢来夜袭?当然为了防备宋兵夜袭,这支10人小队的鞑兵还是安排了一明一暗两个哨兵。但他未料到,征粮队真敢来夜袭,而且暗哨刚发出报警便被一击毙命。由于事发仓促且夜色暗晦,鞑兵根本来不及将强弓上弦。火山文学 呐喊声已越来越近。欧阳轩三人背靠背组成防御小阵且战且退,退到三人刚才潜伏处时,李爽已带人赶到。鞑兵十夫长见状,便呼出一声长哨,带着剩余的七名鞑兵转身便跑向栓马处,解开马匹绳索,飞快翻身上马,沿着官道朝横原镇方向逃去。 “快追”。李爽急急发出命令。因箭伤导致行动迟缓,他此刻吊在队伍后面。欧阳轩和顾不得喘息,便紧跟着余柱和黄大根冲上了官道。刚追出数十米,便听到前方传来高声喊杀声和马匹的嘶鸣声。众人赶到官道设伏处,发现鞑兵已逃远去,只有四匹马正躺在地上哀鸣。曹二狗见余柱等人到来,大声说道:“余大人,鞑兵骑术甚是高明。打头的鞑兵马匹被绊倒后,他不待落地便跃上了另一匹空马,陷马坑也陷落了个鞑兵,他落地后翻了个滚,又跃上旁边空马。见前方有险,后面鞑兵便驱马从官道旁绕了过去。我等无能,只用长矛扎中了两匹空马”。 第七章 永康县城 “杀了这些伤马,我等好好吃顿肉”,赶过来的李爽命令道,这个命令让众人欢呼起来。这些士兵平时能吃饱饭就已是奢望了,极少能吃上肉,连李爽这种低级军官也是遇到大战前的劳军时,才能吃上几口肉。 不过众人并没有呆在原地,而是在快速打扫战场后,将马杀死后带到伤兵藏身的山中空地处理。当下众人便分头行动,放哨的放哨,生火的生火,分割的分割。按照李爽的安排,至于马肉则剔骨留着以后食用,先食用马骨和内脏。时值夏天气候炎热,肉食极易变质,而所带食盐又很少,众人便将马肉烟熏成肉干,这四匹蒙古马烟熏后的肉倒是有好几百斤,只是几处帐篷已被火烧尽,并未遗下有用物品。两名被杀死鞑兵首级被李爽命人割下,准备带往永康城用石灰腌制后带回崇庆府。 “这回不会说我等杀良冒功了吧!”李爽指着欧阳轩杀死的那名鞑兵愤愤说道,欧阳轩此时才发现自己杀死的那名鞑兵蓝眼黄发,显然是蒙军中的回回人。南宋末年蒙军的来源很多,除了蒙古骑兵外,还有契丹、吐蕃、西夏、羌等少数民族和回回等西域的色目人,当然人数最多的还是原金国和南宋的降军。南宋军中有的将领为谎报军功,往往捕杀平民以获取首级,将对蒙军的大败上报为大胜以图封赏,并每每得逞。李爽和余柱曾在作战中杀死鞑兵,在报功时却遭人诬告说是杀平民取首级来报战功,潘统制听信诬告不仅不奖励李爽等人,还重重责罚了李爽等人。李爽的讲述让欧阳轩背脊直发凉,这南宋军中不仅赏罚不公,而且杀良冒功竟成了风气,实在惊骇南宋政权居然烂到这种程度了。 天明之后,李爽带着众人前往永康城中征粮,这是头等大事耽误不得。昨天因天色昏暗又有鞑兵追杀,欧阳轩并没有看清永康城的情况。眼前的永康城背山依水,四边形城墙由夯土筑成,高仅丈余周长不过二三里,已有部分城墙倒塌,形成的缺口则由木栅栏围着,完全没有他记忆中街子古镇的影子,但城寨背后的龙门山和旁边自西向东流淌的味江河却是那么的熟悉。虽然自遇到李爽等人之时,欧阳轩心里便知王大并没有说假话,但对于自己是否真穿越了,他的内心仍有一丝不甘心。直到此时,没有看到繁华的街子古镇,而是灰黄破损的永康城,这才让他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 进入永康寨后,各人便分头忙碌起来,只有欧阳轩坐在寨墙上呆呆地看着城外的河水,手中还捏着那把无用的汽车钥匙。李爽和余柱去县衙找永康县令谢进勇办理征粮事宜,黄大根则带人去用腌马肉换食盐去了,在这乱世肉食虽然珍贵但食盐更稀缺,士兵缺穿少吃还能苦捱着,但长期缺盐则会身体虚弱,甚至连走路都会很困难。 晌午时分,李爽和余柱等人在城墙上找到了仍呆呆坐着的欧阳轩。 “长老,我等将离开永康镇前往横原镇。军务在身,就此别过,后悔有期!”余柱的话打断了欧阳轩沉思,刚才他一直在思考自己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 “李某感谢长老的医治,请受我一拜”。今早临行前,欧阳轩发现李爽因箭伤发炎行走越发缓慢了,想起背包里还有个急救包,便取了出来帮助李爽治伤。欧阳轩先用凉开水清洗干净伤口,再用碘伏消毒并将创口缝合包扎起来。在同样将其余两名伤兵的箭伤处理后,急救包内的医药器材已然用完,只剩下两根缝合针,被他仔细收好放入背包内。在古代,战争造成死亡最多的不是直接毙命于武器,而往往是伤口感染患败血症而亡。对此蒙古人深谙此道,他们箭头上往往抹上粪便等污秽之物,让中箭者即便没有当场死亡也常死于接下来的感染。此刻的李爽较之早上精神状态已有好转,看来欧阳轩这个临时客串医生还算称职。 “长老往何处去?若是去化成寺,则沿干五里河上溯20里,小半日可到。”余柱接着说。 “往何去?”欧阳轩站起身,奋力将汽车钥匙扔向城墙下的味江河中。扔掉这个工业时代结晶,意味着自己彻底放弃回到21世纪的幻想,意味着在这个世界的新开始。“鞑子残暴违天伦,我要脱离佛门加入你们杀鞑子……..”他刚才考虑好了,南宋末年的四川极度凶险,根本预料不到何时死在蒙古人铁蹄之下,既然已经回不去了,索性不如与残暴的蒙古人干到底。 欧阳轩的决定让李爽等人大喜。南宋末年虽官兵冗余,但四川长年战乱兵员缺额严重,特别是崇庆府等川西之地蒙古为祸甚烈,尤其缺乏可战之兵,如同李爽这等基层军官便可自主募兵。特别与欧阳轩相处虽然只有两天时间,但见他谈吐大方、见多识广,与鞑子作战又机智勇猛,众人颇为折服,此等人才如何不欢迎?李爽当下便决定由欧阳轩做自己的幕僚。当然李爽此等低级军官并无资格招募幕僚,所以欧阳轩的正式称呼便是亲随。 既然欧阳轩已加入队伍,在前往横原镇的路上,李爽和余柱便不再有所顾虑,将此行情况给欧阳轩细说了。在崇庆府出发时一行人共有49人,在刚出发不久有1人便不见了,估计当了逃兵。渡河时被蒙古游骑杀了两人,受箭伤的两名伤兵留在了永康寨养伤,现在加上欧阳轩共45人,分为五火,火长除曹二狗、黄大根外,另外三名火长分别叫陈虎、刘忠和王有福,皆属队中精干。按南宋兵制,地方军(厢军)每10人为一火,为首叫火长;5伙为一队,指挥官叫押队,副指挥官叫拥队;10队为一营,指挥官叫准备将,副指挥官叫部将;若干营组成将,5000人以上称军,军的指挥官叫统制。只是由于川西战乱频仍,军队屡屡溃败,早已不成建制且缺额严重,比如崇庆府潘统制,虽自领一军,但兵员实则只有2000人。因余柱待人宽和,从不打骂和克扣士兵钱粮,故本队人员流失并不算多,虽如此也并不受上司待见,因为兵员流失少,却让其上司无法吃空饷,无法多克扣钱粮了。 由此,话题便由钱粮转到此行永康县征粮的任务了,李爽便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破口大骂。 第八章 李爽之怒 横原镇距永康寨三十里,出了永康寨沿着官道朝南行,需要半天才能到达。征粮队为防袭击分成个相距百余米的三个行军阵形,前队曹二狗带着本火走在前面充作斥候,后队由黄大根及本火人员充着后阵,其余则走在中间。 “他们就是想把我们赶出崇庆府,能征到粮最好,如果征不到粮被鞑兵干掉也不可惜......”李爽愤愤地说。这话让旁边的余柱大惊,他拉了李爽一把,低声道“大人,小心隔墙有耳”。推脱…… 李爽余怒未消,止住了话头,又将骂声转向了永康县。崇庆府途经永康县路上,路旁十室九空,少许乡民见有征粮队前来,便早早躲藏了起来。沿途有两个小堡寨的寨民倒没有逃跑,看规模里面应有百人以上,估计倒是有些粮食。但寨墙上的守卫远远见征粮队前来便关了大门,李爽前去叫门不回话也不开门,只是扔出了些许干饼,尚且不够征粮队一日食用。饶是李爽有恤民之心,若换作崇庆府其他征粮队估计早就攻破堡寨,入内硬抢了。 李爽余怒未消,止住了话头,又将骂声转向了永康县。崇庆府途经永康县路上,路旁的村落早已十室九空,少许乡民见有征粮队前来,便早早躲藏了起来。沿途有两个小堡寨的寨民倒没有逃跑,看规模里面应有百人以上,估计倒是有些粮食。但寨墙上的守卫远远见征粮队前来便关了大门,李爽前去叫门不回话也不开门,只是扔出了些许干饼,尚且不够征粮队一日食用。饶是李爽有恤民之心,若换作崇庆府其他征粮队估计早就攻破堡寨,入内硬抢了。 “军不能管民,潘统制何以能理征粮事务?”欧阳轩深知宋太祖便是因“黄桥兵变”而立国,为防武将擅权,故两宋的一贯彻国策是以文制武,从制度设计上处处限制武将权力,这也是两宋战术呆板、战力低下最根本的哪里。 “军不能管民,潘统制何以能理征粮事务?”欧阳轩深知宋太祖便是因“黄桥兵变”而立国,为防武将擅权,故两宋的一贯彻国策是以文制武,从制度设计上处处限制武将权力,这也是两宋战术呆板、战力低下最根本的原因。 “轩哥儿有所不知,自前些年崇庆府被鞑兵屠城之后,官民或死或逃。朝廷本打算放弃府城,但因军事位置重要得以恢复,在甚长时间只有驻军而无管民之官。朝廷也拟派来治民之官,但因此地乃四战之地,不时仍有鞑兵进犯,故所遣之人皆托病不来,故征粮等事由潘统制权代。”李爽解释道。自欧阳轩加入队伍之后,众人便不再称其为长老,而称其有轩哥儿,以示亲近。 “成都府被鞑兵屠灭后,故城也并未恢复,现仍是一片废墟”,余柱补充道。 太阳西下时分,远远望见了横原镇。李爽令曹二狗带人前去探路,其余人便藏在道旁小树林中歇息。不多时,曹二狗和前去探路的三人回到众人藏身处:“李大人,我等细细看了,横原镇并无异常,附近也无鞑兵和盗匪出没”。众人正待出发,李爽却喝住众人申明军纪,然后才下令进入横原镇。相对蒙古士兵军纪败坏和残暴,宋兵虽不嗜杀,但却也常滋扰乡民,百姓也唯恐避之不及。 欧阳轩跟着众人默默走进横原镇,刚才曹二狗的话让他很纳闷,有个念头一直在他脑中打转:宋兵怕鞑兵倒也是罢了,难道还怕盗匪?” 欧阳轩跟着众人默默走进横原镇,刚才曹二狗的话让他很纳闷,有个念头一直在他脑中打转:宋兵怕鞑兵倒也是罢了,难道还怕盗匪?” 第九章 横原征粮 欧阳轩其实很熟悉横原镇——在21世纪这里叫崇州市怀远镇,以藤编闻名成都周边地区。同永康城一般,横原镇地处高山与平原交界处,皆是背山依水,所不同的是横原镇的地理位置比永康城更加优越,特别是水路交通更加便利。虽然是镇,但在蒙军侵蜀之前人口过万,乃是川西茶马古道的膏肥重镇,其周边不仅盛产粮油,也出产大量山货,商旅可顺寨旁的文井江顺流而下经永渠乡后,再直下崇庆府城,流经百里便在新津城处汇入府江,并以此通嘉定府、重庆府,繁华甚过永康城。在南宋,岷江被称为府江。横原镇原本并无寨墙,蒙古寇西川后,商贾乡民便围筑了丈余高的木栅栏充作寨墙,规模倒是颇大,仅略小于永康城。按南宋官制,在商贸重镇官府会派一名叫监镇的低级文官管理事务。但因战乱原因,当下朝廷并未向横原镇派出官吏,寨中一切事务全由乡绅治理。现寨中管事乡绅叫杜富,与李爽余柱倒是相熟,立在寨墙后的他见了带队者是李爽,便让人打开便寨门,将众人迎了进来。 因久经战乱,横原寨现寨中人口不过五百余人,倒显得寨中空荡荡,乡民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种满了小麦、豆类等粮食。杜富倒是分外热情,找了几间闲置破屋供众人住下,又派人送来简陋食水,但当李爽提及来意时,他却一脸难色,不肯吭声说话。话问得急了,一同前来的其子杜大全忍不住说道:“各位大人,朝廷钱粮我等本应缴纳,但鞑兵剽掠,盗匪横行,加之寨中精壮流失,也无牛马驱使,全靠乡民人力躬耕,所得粮食除去种子,只够果腹而已。前几日又遭山中盗匪来攻,刀兵加颈之际,永康城也不肯派官兵前来救援。以致盗匪攻破堡寨,不仅杀死杀伤寨民,还劫走大批口粮。若将再征粮,寨中老弱妇孺如何活?” “官兵不来救,横原寨全靠刀枪不齐的百余民壮守御,实不能敌山中盗匪,盗匪威胁若不交纳粮食便要屠寨,我等为保全寨中之人,不得已只好向盗匪缴纳粮食”。旁边另一名姓谢的乡绅补充道。欧阳轩脑中存在的疑问被打消了,百余名的民壮依托寨墙,其战力不在征粮队之下。看来如果征粮队遇到盗匪,怕也是凶多吉少。他现在明白了进寨前曹二狗为何报告横原寨周边无盗匪活动的原因了。 杜富等人走后,李爽召集余柱、欧阳轩及各伙长商议征粮之事,议论多时皆无良策。这时有伙长提出若不使出强硬手段,定然难以完成征粮任务,难逃潘统制责罚,建议效法其他征粮队,以强硬手段强行征粮。对此众人有批驳者也有附和声,这让欧阳轩心中极不痛快,他不由高声道:“此种做法与盗匪何异?”李爽等人听罢,众皆默然。半晌李爽才长叹一声道,“横原寨向来心向朝廷,民风淳朴,杜富父子向来为公事出力甚多,若非时日艰难,定然不会为难我等,此等忠厚之民如何用强?”原来杜富父子既是大药材商还精通医术,不管医治贫苦百姓还是军中伤兵从不计较报酬,在崇庆府周边颇有好名声。说罢,李爽便叫众人早点歇息,明日再想办法。 这三天经历的事情太多,欧阳轩哪里能入睡。睡在身旁的余柱也是辗转反复不能入眠,两人便低声谈了起来。欧阳轩从余柱口中得知,他和李爽都是余玠大人的亲随,跟随余大人南征北战,就在余玠要将蒙军全部驱逐川峡四路时,却遭奸相谢方叔和云顶城守将姚世安等人陷害,不仅含冤而死。余大人死后,他俩也受牵连被贬落到崇庆府。潘统制曾因贪墨和贻误战功被余玠责罚,便处处为难他俩。火长曹二狗则是名将曹友闻的族人,在蒙军初次入侵川峡四路时,曹友闻和弟曹友万与蒙古血战阳平关,时为统兵之帅奸臣赵彦呐却见死不救,导致两人终因寡不敌众俱战死,曹二狗随父流落到蜀地。黄大根也是有功之臣原阆州知州王惟忠的亲兵,王惟忠被奸臣余晦、陈大方、丁大全等人诬告"潜通蒙古"被诛杀,他属下的兵丁也被打散分到各军。“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余柱特别关照受排挤之人,久而久之他手下的这支征粮队便汇集的被陷害忠良之后或亲随下属,竟然有十数人之多。征粮之前余柱此队原本只有三十余人,此次在临行前又调了些不讨上司喜欢的兵卒过来,潘统制显然是想借蒙古人或匪类之手除掉他们。 余柱的话这让欧阳轩不寒而栗,这让他想起“逆淘汰”和“劣币驱逐良币”这两个词。从历史知识中他得知南宋政权统治阶级腐败,在金蒙两国频繁掠边,内忧外患之际仍然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那首“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便是描述官府高层在国家内忧外患下的纸醉金迷,但中低层官僚也是如此腐败不堪,这让他感叹这个腐朽政权能支撑到现在,简直是奇迹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爽便带着黄大根去找杜富,一则治疗身上的箭伤,二则想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搞到点粮食,以便回去交差。不多时,黄大根便面带喜色回来叫人拿马肉和食盐,并去搬运粮食。原来经杜富父子再三劝说,寨中富户咬牙答应李爽的提议:用两百斤腌马肉和食盐换2000斤粮。杜富父子还借了二条木船,以便通过寨外的文井江将粮食送往崇庆府。船装好粮时已是日上三竿,由于船小并载不下众人。李爽当下决定由熟悉水战的火长刘忠带本火士卒随船护粮,因箭伤未痊愈,他也随船回崇庆府,余柱带着其余士卒走陆路回崇庆府。 横原镇离崇庆府城约五十里,欧阳轩等人一路紧赶慢赶,到达崇庆府城门口时已是日暮。崇庆府在唐及北宋皆称“蜀州”,在南宋称为“崇庆军”,曾为高宗赵构在即位前的潜藩,在赵构成为皇帝后,便于公元1144年(南宋绍兴十四年)升为崇庆府,辖永康县、晋原县、江源县、新津县。这四县中,永康县在西北部,新津县在南部,江源县在东南部,而晋原县为附廓县即崇庆府城的所在地。只是此刻眼前破败的府城景致跟欧阳记忆中繁华的故乡如此不同,只有西门外的文井江仍静静向东流淌,显得既陌生又熟悉。 第十章 统制刁难 府城紧邻文井江,城墙高近二丈,由夯土外包青砖筑成,四边长约三里有余,尚有人口万人,驻军2000人。征粮队还未走近城门,便见刘忠远远地奔了过来,他连跑边朝余柱叫道:“余大人,我等回来路上遭遇水匪,李大人受伤了,现已抬回兵营”。 兵营在府城西边。在回兵营的路上刘忠讲述了遭遇水匪的情况。因为是顺流而下,走水路比陆路快了不少。永渠乡三河交汇处的下方,河道由于突然变宽,以致此段水流既浅又缓,河岸及河内的沙洲长满了密密的芦苇丛。当行船到此处时,刘忠正指挥众人小心翼翼避开浅滩,前方芦苇丛中突然钻出现几条轻快小船,每条船上皆坐着几名持刀棒的汉子,这些汉子大都赤身祼体,身体黝黑而精瘦,望过来的眼光中充满了凶悍之气。李爽见势不妙便叫人喊话,对方也不应话,径自驾船直冲过来。不用说,这伙人就是靠河吃河的水匪了。刘忠喝令两运粮船靠拢,士兵持刀盾和长矛于两舷,并指挥浆手奋力划桨以图急冲过去。但水匪操船技巧显然更为娴熟,不多时便追了上来。待追得近了,水匪朝运粮船投来短矛,虽然被木盾挡住了大部,但仍有两人被扎中,李爽也因躲避不及大腿上中了一矛,当即就昏了过去。接着水匪纷纷又跳向运粮船杀了过来,所幸这批水匪人数虽多但身形瘦弱,加之船只空间小限制了水匪人数优势加之刘忠这火士兵也粗通水战,故在近身厮杀中护粮士兵虽然又折了两人,但水匪也被长矛刺杀了几人。这批运粮兵的悍勇显然出乎水匪的意料,平时里官军只能打顺风仗,遇到今天这种情况往往扔下武器一哄而散。而因怕粮食遭到损失,水匪也并未采用火攻或凿船方式攻击,故在肉博中没有占到丝毫便宜。几番攻击之下水匪仍不能得手,只能看着运粮船顺流而去,也不再追赶。粮食虽然金贵,但命更金贵。 走到李爽所住的营房时,他正卧躺在床上。身边正有个军中郎中为其处理伤口,见余柱和欧阳轩等人走来,李爽便支撑着半躺起来,不待众人说话他便仰着苍白的脸色,对余柱急急说道:“杀千刀的水匪误我!你快去向潘统制禀告此行的情况”。余柱的身份本无资格面见潘统制,但听得命令,便朝李爽做了个深揖,带着黄大根前往府衙去了。 在军中郎中绑扎腿部伤口的时候,众人纷纷围着李爽嘘寒问暖。欧阳轩等人从郎中口中得知,李爽大腿骨头已被短矛所伤,数月内只能躺在床上,即便痊愈也恐是残疾,这让李爽眼中神色变得悲凉晦暗,众人自是一番劝解宽慰。正当众人劝慰李爽的当口,刚跟随余柱去禀报情况的黄大根推门进来,他是奉潘统制之命回来带欧阳轩去府衙,这让众人既惊愕又纳闷。 在前往府衙的路上,黄大根为一头雾水的欧阳轩讲了为何被叫去缘由。原来潘统制见余柱前来汇报征粮之事,便愤怒诘问李爽为何不来?在听到此行只征到2000斤粮时更是勃然大怒。当余柱将两名蒙古游骑的首级呈上后,其面上的怒色才稍有褪意,至于李爽伤情如何,死了几名士兵,他倒是问也未问。潘统制在仔细察看了两具首级后,又对余柱道:“黄发蓝眼虽是鞑子中的回回人,但这黑发黑眼首级则或可不是,你等又是杀良冒功?”潘统制对李爽素有恶感,加之官军中的兵痞恶棍常有捕杀平民充作杀敌数的恶行,以至出现上报邀功的敌军首级中甚至有白发皓首情况,故他强辞夺理不听解释,倒让余柱和黄大根哑口无言。两人不敢争辩,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呈请潘统制许可欧阳轩来作证词。 见余柱和黄大根跪伏在地,欧阳轩虽内心极度不愿,但仍旧也跪在地上,对着堂上高座的潘统制将夜袭蒙古游骑的经过细说了一遍。半晌之后,潘统制才捻着其瘦黄脸上不多的几根胡须道:“你这说词虽不像是作伪,但也不能证明这黑发黑眼就是鞑兵,又无兵器与衣服号帐作佐证,此事暂且作罢。” “堂下听我号令”,少顷潘统制对着跪伏在地余柱肃色道。 “你等此行所征之粮甚少,尚且不够本队食用一月,仍腆脸来见!虽杀了鞑兵有些许之功,但又折了几名士卒。本官决定,革去李爽巡检之职。其余众人功过两下相抵,本次暂不惩罚。明日你队即出城再去征粮,以将功补过…….” “至于你”,潘统制将目光投向欧阳轩,“鉴于有杀回回鞑子之功,本官看你也有几分机灵,便由你补任死去拥队位置罢了,明天一同出城去征粮。” 出府衙大门走了一段路,余柱和黄大根正祝贺欧阳轩升为拥队之职时,欧阳轩又被潘统制的亲兵叫了回府衙。在府衙正堂的偏房中,有个小吏递给一张文书道:“你是欧阳轩吧?你升为拥队之职还需履行手续”。欧阳轩将文书湊到油灯微弱光前,依稀看得“崇庆府杀鞑兵近百人,鞑兵数百人溃败,因暑热首级腐坏,只余两首.....”。小吏见状,不耐烦地指着文书末尾部分道:“只须这里签上你的姓名即可”。欧阳轩心里暗骂潘统制好不要脸,下属杀了两名蒙古兵就敢向上这么虚报功劳。 签字画押出府衙大门时,欧阳轩仍听到小吏在身后絮絮唠唠骂他不知礼仪,不懂礼数。他假装没听到,埋头快步往前走,找到等候的余柱黄大根,便边走边向两人讲述刚才情况。余柱笑道:“轩哥儿你有所不知,军中若升职须贿赂上司,也要打点经办小吏,这次潘统制为了虚报战功便没有按常例要你钱物,那经办小吏也就没了油水,如何不怨你?”旁边黄大根道:“这几年崇庆府厢军在潘统制的治下屡吃败仗,听说捕杀盗贼充作鞑兵首级送往蒲择之大人处又被识破,已遭蒲大人数次斥责,这次黄发回回首级送到重庆府,定然会受到蒲大人褒奖,若非如此,此次定然为难于你。” 边走边谈,欧阳轩从两人口中得知,在南宋末期军队腐败盛行,士兵和将官若要升迁须贿赂上司,特别是“举代制”的实行更是让军队战斗力直线下降。所谓“举代制”就是带兵主将可以向朝廷推荐人员担任自己属下将官,仅需向相关有司备案即可,在实际操作中往往是有功者不赏,无功者升迁,有钱贿赂上司的升迁快,无钱的即便有战功也难以升迁,故军中将官要么是无能之辈,要么是亲戚朋党。特别是地处偏远的四川领兵之将,也多成了党羽庞大的军阀。 三人径直回到兵营,将潘统制之令告知了李爽和本队之人。李爽听罢神情倒是平静,屏退众人后室内只留下余柱和欧阳轩。沉默半晌后他对余柱道:“我等袭杀鞑兵后其必然报复,潘统制不让休整便强令再去征粮,这是欲借鞑兵之手将厌恶之人除掉的常用手段。我已是无用之人,你等一定要顾得兄弟们周全啊!此次在横原镇,我并未将食盐全用来换了粮,而是将大部分让黄大根藏了在附近山洞,你可好生作用途” “轩哥儿,你见识广大又足智多谋,日后必会有番作为;余柱兄弟和我多年同袍,勇猛有余而精细不足,善冲锋陷阵而不擅谋划,望你多多帮衬……”。李爽肺腑之言,让一旁的余柱不禁哽咽起来。他俩自同在余玠大人帐下至今,十余年来一直不离不弃,而明日余柱便要再去征粮,生死未卜,而李爽虽在府城无生命之虞,但乱世残疾之人往往生存艰难,前景甚是凄凉。 第十一章 再去横原 出了李爽住所天色已然全黑,由于明日一早便要出城,余柱便叫黄大根召来本队几名火长,连夜掌灯商议征粮之事。火长陈虎是个矮小结实的中年汉子,他首先道:“我等何不就近在府治所在晋原县征粮?”崇庆府一共四县,除府治所在晋原县外,还有三县分别为江源、新津、永康县,永康县最远征粮任务也最重。话音刚落曹二狗便反驳道:“晋原县既近屯田又多,但潘统制皆委派其亲信去征粮,有的乡里已征粮多次,百姓苦不堪言,怎可再去征?”曹二狗只有二十岁,在火长中最年轻,脾气也最火爆。“江源、新津两县如何?”提议者是火长王有福,他是个三十余岁中年黄脸汉子,长着一张路人脸。“不可,这两县水泽纵横,人口虽众但匪类为祸尤烈,虽有许多粮田,但皆分布在河汊交汇之地,要征得粮必须水军不可。我队除刘忠一火兵熟水战其余四火均长于步战,且有司并不给予战船,奈何?”黄大根说道。 “仍到永康县如何?”众人商议了半天仍然没有结果,欧阳轩便提议道。此话一出众人皆不语,欧阳轩刚当上拥队,就提出这个非蠢即坏的提议,如果不是之前他出众的表现,如果他不是本队“二把手”,肯定有人会站出来驳斥这个提议了。 “轩哥儿此话咋讲?再去永康县能征到粮?”余柱也很纳闷欧阳轩会说这种无用之话。 “沿途堡寨征不到粮,永康城征不到粮,横原镇也无余粮,但我们往山里走呢?山里就没有粮吗?”欧阳轩说。在他的记忆中,怀远镇即横原镇的山里面还有两个乡镇数十个村落,现在战乱时期,人口应该不少,估计能征到粮。 “轩哥儿有所不知,横原镇溯河往山里走百里,沿途皆有村落,人口虽众多但蕃羌混杂,民风凶悍不服王化,哪里能征到粮?”余柱说道。“余玠大人主政时兵锋正盛,也曾派永康县大军前去征粮,千人大军被土匪和山民打得溃败而回,本队这点人员安能征得粮?而且此次抢劫横原镇粮食的土匪便来自山中”火山文学 “可晋原不能征粮,去江源、新津又无战船可用,不如到山里碰下运气,山匪可是有粮食的!”欧阳轩补充道。 欧阳轩的话,让众人议论纷纷,就在相争不下之际,余柱沉思了片刻,发话作了决定:“明日我们先到横原镇,然后进山去碰下运气。“ 第二天一早临出发前,一个军中小校带了几个人过来,说是潘统制之令,为征粮队补充人手,欧阳轩一看大都皆是矮小瘦弱之人。不过其中三人,倒是让他暗暗记了下来,一个姓杨的秀才原本是军中文书因为忤逆了上司被责罚而来,一个叫朱挑子的杂货商贩因逃税和厘金被捉来充军,第三个叫李三儿的学徒则是不听师傅指挥,自己胡乱操作损坏铁匠铺器具被扭送过来。将新来之人分到各伙后,余柱便带着众人走水路前往横原镇。 此次崇庆府也是不肯派船只,众人便挤在两条从横原镇借到的船上。虽然逆水行船速度不快,但胜在节省体力,这年月节省体力便是节省粮食。众人轮流划桨,还未到正午便到了永渠乡。船行至王大老人棚屋附近时,余柱让船只靠了岸,让众人舒展下身体,并安排部分人通过官道前往横原镇。这二条木船坐了五十余人委实有点拥挤,在下游河段水深倒无危险,但越往上游水量越小,遇到浅滩处,这吃满水的船只便有可能搁浅甚至翻船。 就在余柱分配走水陆路人员的空隙,欧阳轩拿了些马肉寻到了王大的棚屋。对于王大欧阳轩有种特殊感情,老人不仅是他在这世界遇到的第一人,还是救命恩人,他已暗暗决定等站稳脚跟后,一定要找个安全住所为老人养老送终。时值正午,王大正在屋内准备饭食,当欧阳轩将马肉干送给老人准备辞行时,他告诉了欧阳轩一个重要的消息:今日上午听到有马的嘶鸣和马蹄声,似有马队从永渠乡的官道上经过,往横原镇的方向而去。得此消息的欧阳轩暗暗心惊,他当即去将消息告知了余柱。当下余柱便派人潜过芦苇丛去官道探个究竟。不多时,前去查看的曹二狗带回了官道上有马粪的消息,证实了王大说法。显然官道肯定不能走了,当下余柱便决定由部分人仍走水路,部分人走小路。小路虽难走,但过人的野草和小树可以提供遮挡,蒙古游骑不易发现。 就在众人纷纷准备行动时,从沉思中醒过神来的欧阳轩将余柱拉到一旁低声说道:“柱哥,我看水路也走不得!” “为何走不得?”余柱不解地问。 “走水路如被鞑兵发现,河道宽度皆在箭程之内,鞑兵居高临下夹河放箭,如何抵挡?逃又不及马快…….”余柱听了欧阳轩的话,当即冷汗流了一背,忙叫众人全员改走小路,船只则藏在芦苇荡的隐秘处。欧阳轩的话并不是没有缘由,他记得史书中有记载,蒙军督元帅纽璘入侵四川时因水军战力不如宋军,便派骑兵在河两岸险要处埋伏,用弓箭和投石机夹击南宋水军,并屡屡得用,甚至在马湖江一战中采取此战术大破守卫叙州的统制张实。余柱见欧阳轩说得在理,当下便令全队分为前、中、后三队,以行军队形,专捡僻静小路前行。 第十二章 怆惶进山 离横原镇还有约二里地时,前队的士兵便跑来向余柱报告,说远远看见了蒙古游骑驻留在横原寨前的河滩地。余柱令全队在附近小树林隐藏起来,命曹二狗带两人前去侦探蒙古游骑的情况,又叫黄大根去取藏在横原寨后山洞的食盐。不多时,曹二狗回报说河滩里共有八名鞑兵,战马二十六匹。蒙古军编制按10、100、1000、10000人分别为小队、百人队、千人队、万人队,领头的军官分别叫十夫长、百夫长、千夫长、万夫长。在蒙古游骑长距离侦探中,一般是一人三马以上甚至多达六马,前晚这支蒙古游骑小队被欧阳轩他们伏击,杀了两个人和四匹马,现在看来剩下的人马都在这里了。曹二狗还提到,鞑兵人未解甲马匹未解鞍,似乎在等什么。过了一会儿黄大根也背着食盐回来了,昨天李爽和杜富父子换粮时只用了十斤,现在还余四十斤。 如何应对当前局面,众人意见不一。有提议趁晚上偷偷进寨的,也有人说和横原寨民壮前后夹击蒙古游骑的,也有提议留在原地晚上再进行夜袭的。欧阳轩心中已有打算本想开口,但见众人意见争执,便将想法咽了回去,这毕竟关系在全队的身家性命,他实在没有勇气把没有把握的计划说出来。余柱见欧阳轩沉默不语,便询问他的想法。欧阳轩见众人都将目光投向自己,心中虽不断打鼓但仍将计划说了出来。 “现在离天黑还有3个小时,哦,是1个半时辰左右,我们直接绕过横原寨进山,到山口时候引鞑兵来追并激怒他们”。 “鞑兵前日被我们夜袭,现在对夜袭定有防备。而我等即便和横原寨合兵在寨外野战,鞑兵以弓马之利可战可退,只会让我等徒增伤亡。”欧阳轩看众人不解,继续说道。 “为何不乘夜入寨,据寨而守,鞑兵也不能奈何我等!”有人发问。 “我等杀了鞑兵人马,按其野蛮本性绝不会善罢甘休的。鞑兵对城防紧固的永康城无法攻下,但对墙薄兵弱的横原寨定能一鼓而下,我估计鞑兵驻留河滩在等援兵到来”。欧阳轩继续说。众人听了欧阳轩的话众皆默然,按蒙古兵的凶残之性,寨破之后必然是屠城。 “我等进山,山匪来攻,如何抵挡?”又有人问道。 “我等先到山口,然后喧闹并引火,并余留下马皮和一二斤腌马肉。鞑兵必来追赶我等,横原寨百姓便可以乘机逃出躲藏”,欧阳轩笃定的说。蒙古士兵极为爱惜马匹,这不仅是他们最重要的财产,甚至视为朋友和战友。看到自己战马被食肉寝皮,必然狂怒。 “山路狭窄弯延崎岖,难以驰行,鞑兵又爱惜马匹必然缓行,对我等追之不及,必然落在我等身后。” “至于山匪更不需多虑。我等轻装前行,所带仅为三两日食水,并无值钱财物,又带有刀盾矛武器,山匪也不愿来抢既无油水又扎手的官军吧!况且鞑兵还在我等身后不远处追击,山匪必然不愿来趟这浑水”,欧阳轩笑道。 其实,欧阳轩心中还有一个理由没法说出来,那就是蒙古大军即将大举进攻四川。当李爽告诉这已是淳祐七年即公元1257年时他并未在意,以为这只是蒙古为祸四川四十余年中的普通一年,但闲暇时他之前学过的南宋历史在脑中逐渐清晰起来,他惊恐地发现1257年,四川将迎来又一波蒙古军人大举入侵和屠戮,是年蒙古帝国大汗蒙哥下诏命进攻南宋。刚确认自己时空穿越时,他颓唐、懊怅、不甘,还一直心存侥幸。这几天的经历让他清醒过来,明白要在这乱世活下去必须打起精神。如果史书没有记错,就在今年7月,蒙军大将纽璘大军进攻四川;十月万户刘黑马、夹谷龙古带将率蒙古汉军突袭成都;在接下来的1258年蒙哥将亲征四川,并于1259年战死于合川钓鱼城下。在这次蒙军入侵四川的战争中,包括崇庆府在内的川西诸地都将落入蒙古人之手,兵民要么降蒙,要么被屠。只是欧阳轩现在人轻言微,其所知历史知识如果讲出来众人肯信?且这个南宋末年是否与原来的历史一样?或许他穿越造成的时空扰动改变了原来历史进程也未可知。故对于历史的走向,他要么不说,要么只有用另外的说辞来掩饰。但他心里明白,眼下这平原地区已然不能呆了,他得要说服众人前往山区寻找一个庇护所。火山文学 在他的记忆里,横亘在成都平原西北部的龙门山便是最好的藏身地。就拿永康县西北这片山区来说,便有文井江、干五里河、味江河发源于此并形成了三条河谷,每个河谷中又分岔出若干小的山沟。这三条河谷中,尤以文井江及其数十条支流所形成的河谷最深、面积最大,这片山区因最高峰形似鸡冠,被称为鸡冠山。鸡冠山区南接横原镇,北抵蕃区边界,南北有近百里长东西约三十里宽,除了山高林密易于藏身外,欧阳轩更看重其山中的资源。这里有煤、硫铁、石灰石、硝石等矿产,还有大量的森林和可开发的水力资源,也有大量的山坡地可以垦荒。在20世纪末期,这里曾有数量众多的煤矿、铁矿、钢铁厂、水泥厂、水电站、硫酸厂和硝石厂,形成了两个人口众多的乡镇。这里具备了发展工农业的良好基础,欧阳轩相信只要用现代科技知识将这山里的丰富资源利用起来,一定会成为这兵灾乱世中的桃源。更重要的是此处的地形易守难攻,进出鸡冠山区唯有一条五尺的碎石山路,山路一边是高大山体,另一边是滔滔的文井江水,只需在几处险要地点筑堡据守,敌军便难以攻进来。也因为地势易守,这里还曾有过一座重型犯监狱,直到20世纪90年代才搬离。当然也有山间小路通往附近的邛州大邑县和青城县,及蕃区的威州、茂州等地,但道路极度险峻,只有少数猎人、采药人能通过,无法通过大军。 欧阳轩的话有理有据计划缜密,众人皆服并赞同。商量完毕,余柱便安排手下依计而行,并派人潜入横原寨告知情况,通知杜富父子待蒙古人追进山后,组织百姓出寨躲藏。当下余柱便带着全队绕远路潜行到山口,依计生火并大声喧闹,引得蒙古人引颈察看,旋即留下马皮、马肉后,径自沿山路溯文井江往山中走去。约摸走了约两三里路,后队曹二狗派人过来报告说,鞑兵追至山口后果然暴跳如雷,但只有七名鞑兵各牵一马追进山来,其余马匹由一骑领着转身回去,估计是回去与援兵会合去了。 第十三章 前匪后敌 果然,马肉干和马皮让蒙古小队异常愤怒、紧追不舍。只是在山道上行军,牵马前行蒙古骑兵行进速度比经常步行的征粮队速度还慢。余柱也不催促士卒赶路,反而不紧不慢地走。就这样走到天黑时,蒙古小队离征粮队仍有一里多的距离。 天色暗下来后追击的蒙古兵停止了前进,此段山路一边是陡峭的高大山体,另一边便是悬崖,悬崖下则是汹涌翻滚的文井江水,实在不适合夜行。蒙军虽然奶和肉食较多,无夜盲症之忧,但为了防止马匹在崎岖的山路受伤,便停下来宿营。而征粮队则在欧阳轩带领下继续鱼贯而行,约摸又走了两里路才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头灯发出的光已经很弱了。在上次夜袭时头灯已用去大半电量,此次之后将无法再次使用。欧阳轩伤感地收起这从21世纪带来的物品,小心装在背包。在今后的岁月里,当他想念父母时,想念自己曾在另一个世界的生活时,他便会拿出来摸摸看看,然后静静地沉思。 余柱安排全队就地宿营,不许出声也许不生火。欧阳轩同大伙儿一样,靠着道旁的山体和衣而睡。这里虽距蒙古兵宿营地有三里地之远,离山匪所在的万家坪有二十里之遥,但为了防止夜袭,全队分为三班守夜。也有人提议夜袭蒙古人,但征粮队士卒普遍患夜盲症,在这狭窄险峻进行夜袭既无法展开兵力发挥人数优势,也极易掉落悬崖。且不说才被夜袭过的蒙古人定有防备,风险实在太大。再说了,他们还要留着蒙古兵来防止山匪袭击。 天蒙蒙亮时,欧阳轩见余柱还在沉睡中,便派人一路去打探蒙军的情况,一路前去探路,其余人则拿出干粮和清水就食。等探路两路人马都回来时天色已亮,但一向警醒的余柱仍未醒来。欧阳轩急得轻摇了半仰靠着的余柱,却不料他轻哼了一声便滚倒在地,双眼仍是紧闭,惊得众人纷纷围了过去。欧阳轩见状便上前细看,他摸了鼻息尚稳但额头烫人,便为命人灌了两口清水。片刻之后余柱便醒了过来,他强挣着用眼神想向欧阳轩说什么,刚张口却又兀自昏了过去。 此时天气已经大亮,后队来报蒙古兵已牵马朝众人走来。此刻的欧阳轩心如乱麻,他想不到自己穿越是如此倒霉,且不说穿越在这南宋末年的天府乱世,这几天也是接连噩运连连,自己所在的征粮队被蒙古人追杀不说还被上司处处排挤,先是李爽受伤再是余柱生病,这沉甸甸责任一下压在他这个才当一天的拥队身上。他做出的决策发出的命令,可是关乎全队50余人的身家性命啊。看着众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欧阳轩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索片刻后,他发出了任职后的第一个命令:“黄大根带本火人员作前队,曹二狗带本火人员作后队,两队多带盾和短刀,全队加快行军步伐……..” 第十四章 借力打力 曹二狗带着两名身手敏捷的士卒,准备爬到山道旁山体高处选了个视野宽广处潜伏起来,只是这山体极陡花费多时才爬离地约一丈的一个狭窄平台上,幸好这平台虽小但能容下三人,有小树遮挡但不影响视野。小半个时辰后,蒙古兵前锋便出现在三人视野。当十余名蒙古兵刚转过弯走到开阔地时,便不出所料受到山匪的热情接待——零零落落射下的乱箭。只是射下的箭又偏又弱并未伤及蒙古士兵,倒是轻伤了一匹战马。蒙古游骑都是军中精锐,而打前锋的蒙古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见了飞来箭支的来势并不慌乱,反而从容不迫地躲在马后持着皮盾防御,稳住阵形后唿声一声,大队的蒙古兵便陆续从转弯处出现走到开阔处,站了黑鸦鸦一大片。曹二狗粗略估了下蒙古兵的人数,正是一支百人队。正当蒙古兵整理队形之时,瞭望塔却不再放箭,原来塔上几个山匪见势不妙已从塔上跳下来,正往万山寨逃去。不多时,上山小径沿途的几个堡垒便陆续响起急促的铜锣声。 蒙古百人队呈防御阵形停在了开阔处。两支十人队分别沿丁字路口的两条路往前探察,其余人员则结阵等候。往进山方向前行的蒙军十人队快走到曹二狗等人隐蔽处时,蒙军集结处传来一阵纷乱的怒吼,这支十人队蒙古兵便快速返身而行。随即曹二狗便看见蒙军百人便排成进攻队向万家寨而去。曹二狗等人屏住呼息,丝毫不敢暴露藏身之处,因为蒙军在原地还留下了一支十人队看守马匹。这支十人队以马匹为掩护,持弓四散警戒而立。以蒙古兵精技良弓,在其射程之内的人绝无逃脱可能,曹二狗三人要被发现便会遭到灭顶之灾。 除了将丁字路口旁的瞭望塔弃守之外,山匪在通往山寨的沿途几个瞭望塔倒是进行坚决抵抗。在弓箭对射中山匪吃了大亏,虽然其居高临下射击,但其准头和力道与蒙古兵差得许多。山匪虽装备了强弩,但数量不多,大部分仍是自制的复合弓,质量比宋军制式的军弓还不如。山匪的劣弓软箭对有着盾牌和皮盔皮甲保护的蒙古兵基本没有伤害,反倒在蒙古兵强弓下纷纷中箭倒地。半个时辰不到,被碎马皮和马肉激怒的蒙古人便攻到了万家寨前,沿途几个木制瞭望塔则被付之一炬,燃起熊熊大火,像一支超大号的火把。守卫瞭望塔的山匪大部被杀,只有极少数逃回山寨。 蒙古人轻易便击破了沿途的几个瞭望塔,但是越靠近寨门攻击就越吃力,这是因为靠近寨门附近,山势变得陡峭地形越来越险要,更是因为山匪的抵抗越来越激烈。山匪们也深知蒙古人的残暴,知道寨破之后绝无生还的可能。故蒙古兵在进攻山寨大门时,在山匪的拼死抵抗吃了大亏,就像张着血盆大口咬向猎物却咬到石头的狼一样,差点被崩掉牙齿。蒙军攻了好几次却拿高大的木寨墙毫无办法,唯有用硬弓利箭射杀了数十个在寨墙上露头的山匪,但是自身也死伤惨重,一个时辰后只得在万般无奈中缓缓退兵。在丁字路口开阔处集合后,蒙军将死者包裹,伤者扶上马匹,便呈行军队形缓缓朝山外去了。 这两三个时辰潜伏让曹二狗三人们腿脚发麻,但也将战况看了个大致。在曹二狗看来,蒙军吃大亏的原因其一是仰攻,蒙古兵徒步冲到寨门前时早已力竭;其二是通往山寨门小径狭窄,蒙军兵力无法展开,只能一个个鱼贯而攻。虽然山匪被蒙军的强弓压制着不敢站在寨墙之上,但没有带攻城武器的蒙古人仍拿厚重的山寨门毫无办法。有悍不畏死的蒙古兵用斧子猛劈寨门,却被寨头扔下的大石头和燃烧的木头砸死烧伤;也有蒙古兵用带抓钩的绳索往寨墙上爬,也被墙头伸出的矛头撅了下来;蒙古人试图火烧寨门,也被山匪用水将火势扑灭。当然对于蒙军的强悍曹二狗也看得真切,蒙古人退却时,他看到蒙军只死伤者不足二十人,而山匪以逸待劳据险而守,伤亡却是非常惨重。虽因距离太远,曹二狗等人只能估计个大概,但估计其伤亡应超过五十人。要知道山匪作战也颇有章法,在防守中的战力并不输于官军。据李爽余柱所讲,崇庆府和永康县曾派千人官兵攻打山匪,也无功而返,悻悻而回。 待蒙古人走远后,曹二狗等人才悄悄走出藏身处,一路小跑着追赶着队伍。过了万家坪后,进山的道路沿途出现了多道小径,都是通往两侧的山谷,不过因队伍沿着主路行进,欧阳轩又命人在路上留了许多标记,曹二狗三人倒不致走错。赶了约20里路后,前方道路出现了岔口,分为了沿江直行和往左两条道路,曹二狗三人寻着路上所留的标记拐上左边山道,沿着山谷小溪前行了20里,才追上正在歇息的队伍,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曹二狗快步走向欧阳轩道:“轩哥儿,哦,拥队大人,鞑兵攻山匪未果,双方均有伤亡,鞑兵已退往山外…….”此时的欧阳轩正与几个火长在商议着什么,看到曹二狗三人安全归来,他微微舒展了下紧皱的眉头说:“你们平安回来甚好,具体情况稍后再详细述说。以后你们叫我轩哥儿就好,别叫什么拥队大人,听着便生分!”“两位兄弟快去歇歇,曹二哥这边来议事”欧阳轩继续说道。 曹二狗走进欧阳轩与火长围坐的谈话处,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听了片刻,便知道是什么事让欧阳轩和几个火长为难了。 第十五章 沙陀古国 让欧阳轩等人头痛的是如何进入琉璃坝的寨子。因为鸡冠山区林深路险,自唐以来这里汉蕃混居之地。自阔端侵蜀以来的二十余年里,南宋官方从未在这里形成有效治理,一直属于化外之地。因为山匪横行,也鲜有山外之人到达山中。琉璃坝更是位于鸡冠山区的深处,这里更为道路遥远,征粮队中并无一人来过此地。新入队朱挑子在几年前做行脚货郎时曾进山过一次,那次他挑着些针头线脑准备进山碰下运气,这些东西在山区倒是紧俏货。结果刚行到万家坪,便被万家寨的山匪以征税为借口将货品抢劫一空,所幸并未伤其性命,但其后他便不敢再涉足山中。 欧阳轩在穿越前倒是常在鸡冠山区徒步,但眼前景致与记忆中不太一致,所幸地形地貌倒没有太大改变,但饶是如此,他在指路中也错了两次。过了万家坪后,欧阳轩凭着以前徒步旅行的记忆,努力辨别山川河流的走向,估摸着行程,好不容易才找到琉璃坝。当远远看见琉璃坝的寨门时,欧阳轩才长松了口气,心叹这次终于没有走错路了。 正当众人整装准备朝寨子进发时,朱挑子一句话却浇灭了大家的热烈情绪:“欧阳大人,此中山民多为羌蕃,生性蛮悍不服王化,素不与官府交往,更不喜官军到来,我等如此大张旗鼓前去叩寨门,山民非但不会迎开寨门,倒是会刀矢相迎” 就在曹二狗回来之前,欧阳轩便提出自己和朱挑子分别扮作和尚和货郎先去山寨探路。穿越过来才几天,欧阳轩的头发仍然很短,身上装束也异于寻常人,想来是可以瞒住寨门守卫。至于朱挑子在被充军之前本身就是行脚商人,不存在装扮的问题。只是他以身冒险的想法遭到火长们的反对。 就在曹二狗回来之前,欧阳轩便提出自己和朱挑子分别扮作和尚和货郎先去山寨探路。穿越过来才几天,欧阳轩的头发仍然很短,身上装束也异于寻常人,想来是可以瞒住寨门守卫。至于朱挑子在被充军之前本身就是行脚商人,不存在装扮的问题。只是他以身冒险的想法遭到火长们的反对。 曹二狗归队后众人又讨论一会儿,但仍无良策。看着天色越来渐暗,又看着躺在临时担架上因高烧说着胡话的余柱,欧阳轩不顾众人的反对,当机决定由他和朱挑子先去探寨,余众在一里处静侯消息,若他有不测,全队则听从黄大根之令。 琉璃坝寨门也是立在山道险要处,由二丈高的原木搭成。守卫寨门几个山民见了欧阳轩两人带着武器前来,却并不惊慌,只是远远地关上了寨门,并喝住两人站在原地问话,言语中充满警惕。当得知欧阳轩为游方僧人时,山民们便一脸的惊讶和疑惑,毕竟这里并无寺庙,也从无僧人来此地,但当问得朱挑子为货郎时却纷纷惊喜欢呼,下了寨墙打开寨门走到两人身旁,并要朱挑子拿出贩卖的货物。山民们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要求,并没有让朱挑子感到惊慌。由于战乱原因生产被破坏,琉璃坝所在山区道路又难行,加之山匪剪径,极少有外人能到这里,故这里的物资极度缺乏。所幸朱挑子的货物被没收之前,他还偷藏了少许在身上。在几个山民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朱挑子掏出怀中的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露出来些许零碎的物品,有闪亮的缝衣针、有糖豆、姻粉、丝绸头绳…….. 当得知两人所带货物就只有布包里的东西时,几个山民顿时难掩失望之色,朱挑子也有些尴尬,作为货郎他带的货物也委实太少了点。不过作为长年营商之人,朱挑子不但善于观察顾客的心理变化,还能巧妙引导客户的需求,他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用食指沾了点里面的白色粉末送往嘴中,又将油纸包递向山民。几个山民品尝后,脸上露出欢快的表情——这是寨子里极缺的食盐。 食盐和杂货虽少,但朱挑子以多年贩货的伶俐口舌,将几年前山匪抢劫自己货物之事移花接木到此次,并痛陈山匪恶行,不但博得了山民的同情,也让山民确信了两人的身份。“可惜了,就这么点货。其他杂货倒不打紧,要是盐再多点就好了!”一个长得粗粗壮壮的山民长叹道,交谈得得知此人叫石中树,是守卫寨门山民中的小头目。 “今后会有的,以后多带点来盐进山来”,朱挑子一边讪笑一边和石中树套着近乎。 “盐由行走在后的同伴携带着”。欧阳轩继续说,并发出一声唿哨,隐藏在山道拐弯处的队伍便陆续走出藏身处,由黄大根带着朝山寨门走来。这让石中树面色大变,他后退了几步,便和其余几个山民飞快跑回,在关上了寨门同时又撞响了寨门口的大铁钟,霎时洪亮的钟声便回响遍了小半个山谷。石中树站在山寨门楼上对着寨门之外欧阳轩和朱挑子高声说道:“此事重大,我已派人回去请头领去了,还请两位稍候。” 第十六章 商业谈判 当黄大根带着征粮队走到寨门口与欧阳轩汇合时,琉璃坝的头领——鲁德之,已在一众寨民的簇拥下站在了寨墙之上。此刻与朱挑子正仰头对着墙头说话——欧阳轩眼见情况突变,知道自己不适合做这种交涉事宜,便让站在身旁的朱挑子来出面交涉。受此重任的朱挑子将商人的游说和鼓吹特长——换个说法也叫外交天赋发挥的淋漓尽致,他先是痛陈自己和欧阳轩作为货郎和游方僧人的不易和生活的艰辛,控诉蒙古兵的凶残野蛮,又怒斥山匪毫无人性。在他的叙述中,他和欧阳轩舍着性命,在身后这队官兵的护送下,将食盐送到了这偏远之地,既是为了赚取生活所需,也是为了解决琉璃坝山民缺盐之困,说到动情处还流下了几滴泪。或许是其演技高明,也或是这里的民风淳朴,鲁德之和一众山民听了既同情又感动。他们既想换取寨中稀缺的盐,又惧寨门下带着刀盾和矛的几十号壮汉,毕竟在这年头匪和兵是不容易区分的。火山文学 常年游走于市井之间的朱挑子一眼便看穿了鲁德之的犹豫和山民们眼中的期盼,便不失时机让黄大根出来,言明本次是因蒙古人追杀才误入此地,官兵所需物资一律公买公卖等价交换,并赌咒发誓说此行不征粮不扰民;又让欧阳轩用出家人信誉担保征粮队人员全是忠善之辈,并无恶意。好说歹说,才让鲁德之下定打开寨门之心,当众人走进山寨门时,已是天黑时分。 进了寨门约半里,鲁德之便让欧阳轩等人停下步来,说明日再商议换盐之事,并让石中树在附近找了几处棚屋安置众人。欧阳轩为余柱所患之病求助,恰好鲁德之正是懂医之人,他粗略把脉之后便露出为难之情,原来他已诊断出余柱所患正是“打摆子”,此病只发生在湿热的水潴之地。琉璃坝地处高寒山区,寨民并不会患此病,故寨中并无治疗药物。琉璃坝也无药铺,平时山民有疾便在山上寻些草药熬水喝。见欧阳轩露出失望神色,他便答应明日遣人送些其他草药过来试试。在鲁德之返身回走时,欧阳轩借着火把的光,隐隐看到他走进了山寨深处一道更为高大寨门,原来欧阳轩等人的歇息地在琉璃坝的两道寨墙之间,并未在寨内。 赶了一天的山路,众人早已疲惫不堪。在安排了值守人员后,欧阳轩又去探视余柱病情。只经过短短一天,余柱的便被交替的高烧与冷颤折磨得虚弱不堪、脸色蜡黃。这疟疾来势很猛,造成发病的疟原虫会使血液中的红细胞破裂,对病人身体损害很大,但如有特效药青蒿素,此病并不难治。屠呦呦院士所在团队在20世纪发明了青蒿素,并因此获得了中国的第一个诺贝尔医药奖。在南宋末年要提取青蒿素显然不可能,但应该能找到提取青蒿素的原材料——黄花蒿。欧阳轩寻思着明日能否寻着些来给余柱治病。 第二天一早,鲁德之便派人送来了草药并请黄大根去议事。欧阳轩并不识得草药,但却一眼认出了所送药包中有些许黄白色的粉末结晶,他问了送药之人得知这是火硝,就在附近山洞里所采。欧阳轩大学所学专业便是化工,自然知道硝石是白色或无色结晶,山民所送火硝呈黄白色估计是杂质太多原因吧。匆匆吃了点干粮,欧阳轩遣人照料余柱服药后,便叫上黄大根和朱挑子一同前去议事。此前食盐之事一直是黄大根在经办,而朱挑子昨日的表现证明了他是个商业谈判的人才。 昨日进寨时天色已暗,并未看清寨子的模样。跟着引路之人欧阳轩三人边走边看,将寨子周边及内部看了个大概。这琉璃坝总体呈葫芦形,从高到低分为三层台地,地势越高面积越大。昨晚众人宿营地便是最低层台地,面积只有百十亩,第一道寨门便像是葫芦口;中间的台地在第二道寨门之后,面积有数百亩,最高处台地面积则有数千亩以上。有条水量充沛的小溪从远处高山处流下,贯穿了三个台地后,从第一道寨门口旁流下,并蜿蜒流下汇入远处的文井江。 商议食盐买卖的场所,是在第二道山寨门后不远处,一座临溪旁的房舍内。欧阳轩等人还未走近,便听到旁边的房舍有孩童读书声,这让三人十分好奇。在议事房舍前,已有几个年老的山民在此等候,看来便是参与议事的寨中长老。鲁德之将三人迎了进屋,刚落坐欧阳轩便将孩童读书声之事问了出来。一名长老道:“这是鲁先生为开化山寨之民做的义举啊”。原来鲁德之今年五十岁,原本也是崇庆府晋原县的读书人,十余年前全家来此避祸,因见寨民愚昧又感激山寨收留之情,便开了义学免费教授儿童读书识字,又利用医术治好不少寨民之疾。寨民感激之余,又因他品性端正见识深远,便在上一任头领去世后,推举他做了琉璃坝的头领。 商量换盐之事倒是异常顺利。得知食盐有40斤之多,在惊喜之余,鲁德之也委婉表示因为山寨存粮也并不多,在保证食用和种子之用的前提下,用于交换的粮食也不多。他略带愧疚的提出用200斤细粮或400斤粗粮换1斤盐,至于缝衣针、糖豆、姻粉、丝绸头绳这些,可以用粮食换也可以用所猎的熊、野猪、鹿等猎物皮肉交换,这些山货在寨民看来倒并不值钱。欧阳轩三人听了均沉默不语,这不是因为鲁德之给价太低而是给价实在太高。虽然在这乱世盐堪比银价,在山外便贵得离谱,但粮食也是硬通货啊。崇庆府离产盐地邛州较近,1斤盐能换取50斤粮,永康寨1斤盐能换80斤,至于在横原寨用10斤盐换了2000斤粮,是因为还搭售了许多马肉干,而且他们原本就是去征粮的,价格等同于半卖半送。 “这个价格委实有些偏低……”见欧阳轩黄大根两人不言语,朱挑子开口道。 “我们还有粗铁,虽然硫黄等杂质较多,但不能制刀兵,但制作农具仍堪用……..”见朱挑子不满意交换价格,有个须发皆白的长老急急说道。 见黄大根和朱挑子用咨问的望着欧阳轩,鲁德之和长老才明白这游方的年青僧人才是主事之人,虽有疑问但仍将目光投向思索着的欧阳轩,一时间众人皆沉默无语,寂静之中唯有屋外孩童念书之声。 半晌之后,欧阳轩站了起来朝鲁德之等人做了个深揖道:“我等感谢收留之恩,食盐所换粮食只须够我等温饱即可,但我有几项不情之请,望几位父老乡亲周全”。 第十七章 合作共赢 众人都疑惑地望着欧阳轩。黄大根和朱挑子所惑在于欧阳轩为何自压食盐价格,而鲁德之等人则疑惑其要提的不情不请为何条件,是否暗含玄机。欧阳轩清清嗓子,便在众人的注视中,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其一是允许自己一行在此暂住,第一道、二道寨门之间百余亩台地便作为暂住地;其二是拟和山寨合伙经商,用山货换取食盐等生活必需品;其三是和山寨合伙开发附近的矿产,双方按投入比例分成。至于40斤食盐则全数给山民,仅需提供自己一行半月所需的粮食即可。朱挑子作为长期游走尔虞我诈环境中的小商贩,欧阳轩刚讲完条件,他便深为其高明之处折服。这山寨的铁、粮食和山货均是山下紧俏货物,如在此扎下根来,只要商道畅通,不愁钱财不来。当下他便附在黄大根耳旁将情况说了个明白,听得黄大根频频点头。 鲁德之等人稍作商议,也便答应了下来,因为这个条件对山寨也有利。其一是两道寨门之间的百余亩台地,因地势低采光较差并未耕种,只是充作山民守寨之用的空地,让几十名官军暂住于此,既不扰民也可以充作抵御土匪的第一道守卫。其二是琉璃坝生活必需品匮乏,山寨若要经商无渠道无经验,现在合伙经商既保证货源也不会再被奸商坑了。其三是开发附近的矿则更是好事,山寨由于制铁技术粗劣,制作农具也甚粗笨,制作出的武器更不堪大用,至于其他矿产也并无大用。对于欧阳轩等提出只要半月之粮的,鲁德之等人甚是过意不去,便决意在合伙经商和开矿上,官军只需出人力、技术并负责销路,便不需再出钱了。 议事结果让双方皆大欢喜。当下鲁德之便留三人用饭以示庆贺。在等待饭食上桌的闲暇,双方便起来细细攀谈起来。在谈话中欧阳轩得知,这琉璃坝有近二百余户八百余人,因为土地广阔的原因,粮食倒是不缺,现在尚有大片荒地并未开垦。困扰山民是万家寨的山匪,山匪将进山的道路截断不允许货物进出,强令山中百姓贱卖山货,而所需的盐、布等必需品只能从山匪手中购买,价格奇贵,如盐的价格堪比黄金。更可恶的是,万家寨山匪还不时以“征税”的名义前来抢山货抢女人,不交便杀人放火。距离琉璃坝20里另外一个寨子便因为拒绝交所谓的“税收”,被山匪烧了寨子,未被杀的寨民被掠去为奴。琉璃坝倒是未被攻占过,但因拒交所谓“税赋”被视作眼中钉,包括前任首领在内的十数名寨民也因此在出寨时被山匪劫杀。 “山民苦万家寨之匪久已!”鲁德之说完,长叹道。 “这山中各个寨人口并不少,为何不抽调勇壮在险要处守卫,山匪如何能攻上来?”黄大根不解地问道,这山中各个寨子之民估计不下千户,以山匪之力如果能压制住? “各位大人有所不知,这万家坪之匪头目叫熊犇,原来是崇庆府官军的一名小校,因虐杀下属被上司责打,一怒之下便带着军中臭味相投之辈和乡邻恶棍落草为寇,占据了万家寨之后,又火拼兼并了山中其他山匪,势力越发壮大。其匪人数虽只有三百余人,但皆凶悍亡命之徒,又用军法管理,战力远在各山寨的民壮之上,尤其是其亲兵队,人数虽仅五十余人,但尽皆精壮力大之辈,恐官军也不能敌。”鲁德之面露惧色地说道。 “我等山民整日忙于耕种农事,疏于兵事且并无精通战法之人,琉璃坝尚有矿洞可以冶铁,制作的兵器虽然粗劣不堪用,但仍可与匪类交战一二回合,有的山寨并无矿洞,农具所用之铁尚且不足,更无武器对抗匪类。”鲁德之又叹道。 “老先生大可放心,有我等在便可与山匪周旋,保护琉璃坝的安全。”黄大根听了鲁德之的话义愤填膺,拍着胸口表示。他知道自己这五十多号人只能保护琉璃坝,至于其他山寨等以后有实力再说吧。 朱挑子又细问了些粮食出产、山货、矿洞出产情况,长老们一一作了回答。欧阳轩将自己的经历讲了一遍,当然又是把父母本崇庆府人士,在蒙古阔端屠蜀时逃乱到黄州,自己因家贫缺食自幼出家,为了父母思乡心愿回到蜀地做了云游僧人这番说辞。他还重点讲述了自己因蒙军残暴,于近几日为报国仇家恨而加入官军,因余柱病重,才权且代理本队之事,并重申众人不要称呼其为“大人”,称“轩哥儿”便好。末了,欧阳轩又问及草药和火硝情况,鲁德之等告知山寨北方山中便有火硝和硫黄出产,但对今早所送草药能否治病并无把握。欧阳轩当下便请众长老多寻青蒿类草药,以治余柱之病,众人皆为其忠厚仁义的家国情怀所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