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的剑离家出走了》
1. 第一章 天虞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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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天虞山(一) 免费阅读.[]
2. 第二章 天虞山(二)
看热闹的人足足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外面的人还没听清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被前面的人一挤,再被迫地往后直退,挤开了更外围的其他人。在这人挤人的过程中,那摊主就这么抱着自己的包裹,摊子也不要了,泥鳅一般灵活地突出重围,闹得一众人是人仰马翻,骂声连连,而他却扬长而去,一个弯就消失在了视野中。
人群正中央的陈澍本要追去,只是被人抓住了手,急得高喊:“哎呀,你别跑呀!你骂了我这么久,怎么我骂回去两句就要跑了!”
“这种人跑了就跑了。”灰袍男子道,又冲着那些围观的路人笑了笑,道,“没旁的乐子看了,乡亲们都散了吧。”
陈澍这才回头,先是看见了抓着她的那双手,指节分明,纤长有力,正是灰袍男子的。尔后,她视线上移,才看清了这灰袍男子的五官,眉清目朗,神情冷淡,不过眼角弯弯,似有笑意,也许是这个原因,莫名地教她心生亲近,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却又记不分明。
两人对视,俱都默了一会,陈澍正仔细地在脑海里翻找他们是否曾经相识,便见那灰袍男子惊醒一般撤开了手,后退半步,别开脸。
“你……”陈澍道。
“抱歉,方才情急,有所冒犯。”灰袍男子道。
陈澍眨眨眼,不知所以,直道:“你为何道歉呢,我还要谢你哩!我们当真没见过么?”
这回是灰袍男子一怔,笑着道:“应当是没见过的罢!姑娘堂堂侠客,行走江湖,修仙问道,在下不过是一介书生,姑娘何来此问?”
“我觉得你面善哩,好似见过一样!”陈澍道,也笑起来,露出两颗若隐若现的虎牙,“也是,你是好人,好人都面善的。不知先生贵姓?”
“鄙姓……鄙姓云,单名一个慎字。”
“云慎,云慎……”陈澍嘴里像是慢慢咀嚼一样,小声念了两回,自觉念熟了,笑道,“云兄可有空,我请你吃茶!怎样?”
云慎没纠正她称兄道弟的浑叫法。
“你手头有银钱么?”
这一问,陈澍当真思考了一会,左翻翻,右翻翻,然后猛地一个回头,拎着手里那块玉看向云慎:“我没有银子,但我——”
“不行。”云慎无语,叹了口气,“你还嫌这玉闹出的是非不够大么?好生收着吧。”
“你别瞧不起它,这可是块好玉呢,”陈澍有些不快,道,“是我师父传给我的,说是上古留下来的璞玉,经由我派开山祖注入仙气,才流传至今。还是我苦练了多年,终于剑道大成,找我师父苦苦求来的哩!”
说话间,她不自觉地凑近云慎,手舞足蹈地同他比划,只听得云慎轻笑一声,于是她那只手又被捉住了,另一只倒还毫无所觉地继续比划着,完全不顾这在她口中如此宝贵的玉正在空中不稳当地晃来晃去。
“知道啦。”发觉无用,云慎又松开了那只比划的手,劝道,“因而你更不当随意把这么珍贵的玉佩送人抵债。你说你是下山寻剑,若是找了一圈,不仅剑丢了,这玉也丢了,你师父不知要怎么想。”
“我这又不是丢了,”陈澍咧着嘴道,“我是换钱请你吃茶,答谢你,是应该的,我师父就算在这里也不会反对的。”
云慎摇了摇头,笑道:“你方才是不是就这么把这玉给那摊主的?”
“他是坏人,你是好人,”陈澍辩道,“这不一样!”
云慎看着她,又笑着摇了摇头,叹道:“罢!罢!我就好人做到底,先借你些银子周转,待你日后回了门派,或是得了钱,再还我也不迟。”
说着,便先向一旁的茶馆走去。
闹剧过去了,围观人群也走的走,散的散,那小茶馆门口本就冷清,如今更是一个人影也没了,只余扬起的尘土还在慢悠悠地往下落。
“等等。”
陈澍睁着大眼睛,站在丈林村这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看着前面顾首的云慎。
街边偶尔传来的吆喝有气无力的,有骑着马的旅人同他们相错而过,丝毫停下来逛逛的意思也没有。秋日里没多少暑气,太阳早早地变了颜色,小道上隐约有着泥土混水汽的芬芳,像是清晨的雾,模糊又清新。
“怎么了?”云慎远远地问她。
“你信我了。”陈澍说道,继而又自顾自地高兴起来,冲着前方大声喊道,“你信我了!”
她这情绪来得快,去得可是一点也不快。
说是品茶,落座之后,空荡荡的茶馆里只有他们二人,云慎倒是一口一口的慢慢品着,拗不过陈澍仰头一口把那茶闷了,还要抢店主人的茶壶连倒了三盏,才喝够了兴。
关键她这一面喝着,嘴里还不停,见缝插针地跟云慎倒豆子一般把家底都抖落出来了。
她确实是天虞山上弟子。
天虞山正是这丈林村旁群山中的一座。这围绕着丈林村的丛山峻岭之中,天虞山是群山之首,高耸入云,却更是陡峭难行,人迹罕至之处。
千百年前,进山的小道上还曾立过几个路牌石碑,如今早已成了树木野草攀附安居之处,就算有误入其中的旅人,恐怕也根本辨识不清其上早被雨水冲蚀干净的天虞二字。
立这碑的时候,天下还有许许多多的门派豪强,各宗混战,打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日月无光,世间凡是有些道行的,都难免被卷进去。于是这帮只修剑道的剑痴便特意寻了天虞山这个地方,避世修道,定下了不准下山的规矩,迄今千百年过去,这尘世都已经变了个样了,也无人破例。
不过毕竟世间都换了样子,这天虞山,仅靠着收留时不时迷路进深山的旅人和被丢进山中的弃婴,也日渐衰落,传到陈澍这一代时,笼统不过四五个师兄师姐,当中只有她是自小被捡来的,师兄师姐格外溺爱,又知晓世道险恶,严令禁止她下山。这回丢了剑,师父的意思也是再铸一把便可,她自有剑法修为在,一把剑而已,就算是绝世宝器,也不过是个器具,修剑道者,不应拘于这不过一钧的铁器。
道理陈澍是懂的,奈何为了铸那剑,她不仅费时费力,还当真把自己的心头血取了出来,滴血醒剑——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把剑,是她亲手进深山,入险境,寻回来的千年镔铁,又以真阳为火,日夜铸造,方得的这一把好剑,因此格外爱惜。
陈澍不算倔,只是认死理,旁人说什么修道者只求剑道,不能为区区一把铁剑所驱,倒成了剑的差事,哪怕是师父同她说的,说再多的话,她也只是面上应了,心底不服。
于她而言,这剑可不止是独独一把铁剑那么简单,既然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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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 丈林村(一)
“我还当你要劝我呢。”陈澍小声道。
丈林村不大,热闹些的集市也就这几条街,几家店。眨眼间,他们已经穿过曲折的乡间小道,到了不远处的当铺门口。
一路上两人再没交谈,不知道是店主人去偷懒了还是已经到了接近打烊的时间,总之这老当铺比方才那冷清的茶馆还要安静,只有乡间的晚风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门口的望子,陈澍呆呆地仰着头瞧了一会,又瞧了会门口摆着的古玩摆件,回头,看见云慎还端正地盯着当铺的牌匾,没有一丝要同她说话的意思,这句话便从她口里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
云慎还是没看她,过了半响,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开口,道:“我劝得动你么?人看着不大,主意倒是挺大。”
“我挺大的了。”陈澍诚恳地说,“是显着不太大,我们修道之人不显老的,指不定我还比你大些呢。”
一句话便把云慎弄笑了。
他终于没再看着那掉了色的当铺牌匾,抿着唇,低下头,无声地笑了笑,然后看向陈澍,似是有话想说,又有些踟蹰,犹豫间便被来人的声音打断了。
“这个时间来客人了?两位怎么称呼?”
陈云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只见这当铺的掌柜终于撩开门帘,哈欠连天地同他们打招呼,面上惫懒,也不殷勤,大有一副爱当不当,随心做生意的样子,也不等他们应话,又开口道,
“客官是来当还是来赎,或者是想来买些绝当的东西?这门口摆着的都是,慢慢看。”
这掌柜口条倒是颇顺溜,一句话说得又快又急。陈澍懵懵懂懂地听完,正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理解这典当铺子的流程,就感到背后有人轻轻地把她往前一推,一跨步走进了门前的门槛。
好似还有句“自己去吧”,轻飘飘的消散在风中。
知道云慎在身后看着她,也不知为何,陈澍是愈发紧张了,支支吾吾好一阵没说清,干脆把揣身上的玉一举,问:
“这个收么?”
这玉一出,掌柜靠在门边的背缓缓挺直了。他快走了两步上前来,半躬下身子,仔细打量了陈澍两眼,嘴里连道哎哟哎哟,捧着双手就要接过这玉。
掌柜这边等着接东西,陈澍则哪里见过这等市井作派,不过是想给他看看罢了。她眨巴眨巴眼睛,眼瞧要将玉放进掌柜手心了,手里却还是稳稳当当的,两指夹着的绸带丝毫不松。
那掌柜等了片刻,抬头和陈澍大眼瞪小眼地一对,才恍然,殷切地答:“当然可以,小店什么都能当,何况这玉真是稀……姑娘是要死当还是活当?”
陈澍哪里知道什么是“死当”,什么又是“活当”,不免缠着掌柜问东问西的,很是新奇。也亏得这当铺掌柜大抵是看在这好玉的面子上,很是耐心,好声好气地同她解释一番。
活当嘛,那便是还有回转的余地,通常是约定了期限,顾客可在期限内赎回,于是这客人钱财俱在,当铺也能赚个差价,算是皆大欢喜的当法。而死当,顾名思义,财物要是死当在当铺中了,也就近似于绝卖了,再想赎回,可就是难上加难。
这掌柜一面解释,一面很是渴盼地看着陈澍手中那块玉,又补充道:“我看客官不像是丈林村的人,若是一时半会不在这儿,要在期限内赶不回来,恐怕还是死当比较妥当……”
“你放心,赶路我是不在话下。”陈澍拍胸脯道,“这玉是我家传的,还是活当罢!”
说完,拿着玉的那只手轻块地一扔,这温润无瑕的好玉在空中一跃,便乖巧地落入了当铺掌柜的手中。
当铺掌柜自然是喜形于色,嘴里千恩万谢的,眼上也不忘仔细查看这到手的宝贝,末了,试探地问起价来。
苦修几十年从未下山的陈澍哪里会费心讲这价,她甚至不太清楚这价是能讲的。
何况她心里总觉得自己不缺财帛,并不担心赎回的事,在她看来,讲究典卖的价不如讲这赎回的差价,于是两方俱都觉得稳赚不赔,生怕对方反悔,飞快地签了典当约。陈澍喜滋滋地拿着这契子,终于想起来向门口望一眼,看见云慎还静静立在门外,像沉默而稳重的石柱一般,夕阳几乎都快沉下天际,他的影子便拉得长极了,几乎冲破了视野,只是越远越浅。
陈澍一晃眼,几乎觉得他像是融入了这小小当铺门口的货架摊子和其上零零碎碎的杂物之中了一样,杂乱又不起眼,但待她仔细去瞧,又发现这不过是云慎那身灰扑扑的袍子衬得罢了。她冲着他挥了挥手上的契子,便见云慎也冲着她笑着点点头,夕阳晕开了他的五官,于是这笑也变得很是温和,教她心里一动,仿佛有什么想法要破土而出,但转瞬便又忘却了。
背后的当铺掌柜也没闲着,几下点出了要交给陈澍的银钱,甚至还给她塞进了个看着不轻的小包裹里,好好地递了过来,口里不忘念道:“姑娘现今手里宽裕了,不如顺道看看我这小当铺里的东西,那些行走江湖能用到的,一道买了,若是身负要事,路上也不耽搁是不是?”
“也是,你这都有些什么?”陈澍立刻好奇地四下看起来,手里甚至顾不上接过那银钱包裹。
“多了去了!”掌柜忙跟在她屁股后面,仿佛是看财神爷一样守着她,一面指着店内一排排陈列杂物,一面介绍道,“布料,金铁,护甲,首饰,绳网,陷阱,器具,甚至是干粮,应有尽有,看姑娘您需要什么,我都能给您找出来。”
“有丹药么?”陈澍问。
“药?”掌柜一噎,道“……那姑娘恐怕得去药铺抓。”
“也是。”陈澍道,又问,“那有符纸么?”
掌柜无声地擦了擦汗:“……这也是没有的,想要黄符,姑娘恐怕得去那些庙宇道观里求。想不到姑娘小小年纪,居然也信这些?”
“黄符很有用的呀,我师父平素都不许我多用,说那些个写符的老不修们俱都命短,死一个就少一个,这符用完就没了……”陈澍踮着脚去看那些器具,嘴里絮絮地说着,见没人接话,她回过头来,正对上掌柜一张一言难尽的脸,面上顿时有些赧然,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师父平常不这么说话的,他同那些前辈有些龃龉,您别介意。”
“明白,明白。”掌柜挤出一个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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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 丈林村(二)
当铺内有些静了。
那掌柜扭身过来,单手撑着木柜,讶异地看着陈澍,许是还在措辞,一时间没有插话。而云慎,站在比掌柜远上半步的店门边,也没有答话。
陈澍看向他时,他背着光,五官暗得似乎熔化了一样,变得模糊、粗糙,于是也辨认不出他的神情。
逼仄而杂乱的小铺子内,只有昏暗暮光里的灰尘在慢悠悠地落下,陈澍眨眨眼,站在原处,抬起手来,生怕面前二人没听清一样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剑穗是我亲手编出来,在醒剑之时亲手系在我的剑上的。”
“剑穗既在,那剑呢?”云慎抱起两臂,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后院不曾寻到你的剑么?”
“不曾。”陈澍猛地摇头,又恍然大悟似地点了一下,“对哦,我再回后院找找!”说完,抬脚便要回那小院子再找。
掌柜见她当真回身,忙直起身来,伸手示意,嘴里道:“——大侠不必找了!哎哟我的天,拿这剑穗来当的人也没同我说这是有主之物啊……他当也独独当了这剑穗,没当剑嘞!甭管大侠寻的甚么剑,在小店这后院是找不到的。”
陈澍停下脚步,似懂非懂:“没当剑,那为何独独要当这剑穗?”
她不等掌柜答话,想了想,又补充道:“店家莫急,我只是寻剑,不是来寻仇,我的剑是自己飞……自己丢了的,若是有人捡了,拿来当了剑穗或是整把剑,也是情理之中。我不会为难你的。”
“哎呀,这位大侠,我这铺子少说也开了一二十年了,哪里会怕你一个小姑……一个大侠为难。”这掌柜双掌相握,边搓手,边躬身,讪笑道,“我实话同大侠讲,寻常穗子怎么入得了我眼?何况那个客官我还有印象,就只当了这么小小一颗剑穗。我也是见这编穗人手艺精湛,用的还是上好的绢丝编的,成色不错,恐是什么达官显贵手里流出来的好货,就当卖个人情,才收下来的。”
“你对那人还有印象?”一直噤声的云慎突然开口。
陈澍便也被点醒了一样,连问:“对呀,既然有印象,那可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当的?什么样的人?”
掌柜面露难色,连搓手的动作也止住了,只道:“这就……先不论在下记不记得,咱这是当铺,行业规矩还是要的,怎么好把旁的客人的消息胡乱说出去。”
“哎呀!”陈澍上前一步,又停住,急得一跺脚,“我……我当真不是来寻仇的呀!”
许是见她又有些口不择言了,云慎一只手扶上门边长柜,徐徐接话。
“这位掌柜,你先前也听她说了,她的剑是不慎遗失,并非是被偷盗,也就不存在什么矛盾,或是仇怨。这姑娘寻人是为了寻剑,更无歹意。再者,这人既已当掉剑穗,或许根本就不是惯使剑的,指不定还等着物主找来呢。”
饶是再油滑,面对这一急一缓,一红脸一白脸的二人,这掌柜也有些头大,当下便又转回身去向云慎道饶:
“须知这并非是情不情愿的问题,这一行的规矩也不是在下说定便能定下,说破就能破了,都是约定俗成,有原因有道理的。来当铺当东西的,哪家不是有难处,有急用,有那些个难言之隐。今日你说并无歹意,明天他又来说只为寻人,一来二去,哪日出了岔子,生了事端,甚么赔偿道歉俱是小事,只我这店还开不开的下去了?您说是不——”
他说着,把头抬起来,要同云慎对视,却硬生生地顿了一下。不知为何,那未出口的几个字也突兀地消失在喉间。
只见两人隔着那挤满了杂物与账本的木柜,眼神相对。云慎面不改色,扶着长柜的右手往里一挪,思量一般地敲了敲指节,发出沉闷的两声响,才顺着这掌柜未尽的话接了下去:“您所言确实。不过此次实乃特例,这姑娘若非剑主,怎么一眼识出这剑穗?店家若是不放心……那玉的价值想必你也了解,不如这样,以玉为质,若是有人因此来找你的麻烦,你大可以将这活当的玉扣下,想必这姑娘也是甘愿的。”
这小小店铺的另一头,陈澍还在后门边上杵着,一面听着云慎的话,一面不住地点头,连道愿意。
“我……呃……”掌柜终于侧开头,貌似有些意动地躲开云慎的注视,磕磕绊绊道,“我也许真是……呃……记不大清了……”
“没事,只要店家愿意,那便好说。”云慎笑着道,“这柜台上还有好几本账本,我看店家方才也在上面写写画画的,像是在记账,不知是否每一笔都有记录在册呢?如是,只消翻一下昨日的账册,就算不曾记住址,至少也应当能得知此人姓甚名谁,记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对不对?”
说话间,他的指节又在不经意间叩了叩柜面。
掌柜默了会,果真从层叠的账册中抽出来一本,比起旁的要新上三成,只写了十余页,翻两下便翻到了,再一抖,哗啦作响。
“我看看,昨日的记录在……”他慢悠悠地说,一面说,一面抬眼去看云慎的眼色,“……在这里,记着呢,昨日下午来典当的,当了一粒剑穗,这里……换了些许碎银……是酉时进的店——”
“正是我丢剑之后!”陈澍吸了一口气,直叹,“我昨日日昳时分丢的剑。您可记了他姓名?”
“不、不曾。”掌柜道。
“那样貌呢?可记起来些许么?”
“这人——”掌柜合上了账册,又顿了顿,方道,“好像是蒙着面,独身一人来的,记得也不曾背着什么剑……”
眼见意外得来的线索似乎只是张一戳就破的白纸,陈澍的嘴角不自觉地耷拉了下来,却倒像是知道不能失落一样,低下头,和剑穗对视了一会,自我安慰地鼓了鼓腮帮子,才抬头道:“那总能记得是男是女吧!”
掌柜的视线又不自觉地飘向了云慎,只是他仍旧除了一张平静微笑的脸,什么也没看见。
“这……”他道,“是男……女……是……哎呀,你这……我要是看出来了方才不就告诉你们了么!”
“也是。”陈澍仍不死心,“既然蒙着面,也许是裹得太严实了,你看不出来也是情理之中。可声音总能听出来吧?”
“听不出来。唉,声音沙哑,像是刻意伪装过的。”
“就算声音听不出男女老幼,这人总同店家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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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章 丈林村(三)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我不住我不住。”陈澍连连摆手,“你问问我身后这个‘客官’。”
被当面回绝,那店小二热情却丝毫不减,脚下不停地又往她身后凑去。
“哎呀这位客官,一看您风尘仆仆,忙了一天了,小店上房有空,现备热水,这个时辰入住还可以比白天少花些银钱,您看——”
“你看我是能住上房的样子么?”云慎弹了弹袍上的灰尘,笑着问。
“夜里便宜,偶尔住一回享受享受,不碍事的。”店小二堆笑道,“若是实在手头紧,我们也还剩着一个下房,样样都是比着上房来的,不过挨着马厩,夜里常有歇脚的、住店的,这声响就有些恼人,故而价格要低上不少。”
云慎应下,扔给他些银钱,又找了个小桌,撩袍坐下,自行倒了盏水,道:“先上两道菜吧,有什么上什么,劳烦了。”
陈澍偷眼去瞧,见他应得面色坦然,并无丝毫窘迫,不觉又生出几分佩服,学着云慎也撩开袍子坐在了小桌前,看着云慎也给她倒了一盏水。
不一会,店小二也举着两道热气腾腾的菜,一路小跑来了。这乡野小店里晚间的餐饭,虽然一看便看得出是残羹,却剩在软烂入味,一口咬下去,那肉里裹着的汤汁烫得人魂都要飘起来了,连连吸气。
这简单的两道小菜,陈澍一面吃,一面烫得哈气,嘴上是忙个不停,云慎见她吃得急,便也伸手给她夹菜,皱着眉道别急。
“云兄,你是不知道,我师父可不许我们吃这些。”陈澍说,又夹了一筷子又红又亮的大肉,送进嘴里,“越久树……也就是我师兄偶尔背着师父和师姐带我到山谷里打打牙祭。每每回来还要被师父那个老古板训一通,说什么贪口腹之欲,什么道心不坚,然后罚下来好几月的课业。我最讨厌巡山了,每每就是被那些泼猴戏弄,还不许我还手,师姐总说是时不时有人进山来求仙,总得救人,反正我是只见过骨头……”
“你师父确实是对你好。”云慎轻声道。
陈澍点点头,想起什么,又抬起头,咽下嘴里的肉,冲着云慎一笑:“你也对我好。”
云慎便也笑了,没应,只是摇着头又替她夹了一筷子。
“相逢即是有缘。”他一面手上不停,一面温声同她道,“姑娘乃是侠肝义胆的剑客,我不过是一介书生,你我相交不过这一面,今日分别,各有去处,我读我的圣贤书,姑娘行走江湖、快意恩仇,或是归隐山林、求仙问道,大抵也再难见了。今日一别,也就是永别,姑娘一片赤心,烂熳天真,实教人感怀,我以水代酒,敬姑娘一杯,望你早日寻得剑回。”
“好!”陈澍笑眯眯地答了一声,兴致冲冲端起茶水来,同云慎一碰,直把云慎那杯中水碰洒了一半,饶是镇定如云慎,也不由地横了她一眼。
她也不觉得抱歉,第一次见云慎的怒意,只觉得新奇,面上嬉笑不减,道:“你力气真小呀!”
“……我同你说正经话呢。”云慎道。
“哎呀,我知道!”陈澍仰头又把那杯水先干了,道,“你说我要走了,见不着面了,所以伤心。没关系嘛,我找到了剑,还是能来寻你的,你若是有事找我,也可进天虞……哦,你还是莫来了,等我来找你吧。你若进了山,万一我没回,只能由我师姐给你收尸,多可怜,她最爱把人骨拿回——”
“不必了,”云慎打断她,直言道,“我们日后不必见面,我不会寻你,你也不必来寻我。本就不是同路人,留个善缘便够了。”
夜彻底黑了,店里又多燃起了些许烛火。
火光摇曳,陈澍吃饭的动作停了下来,乌溜溜的眼珠映着明亮烛火,直直盯着他看,云慎便也停下,同她默然对视。好一会——似是很久,但实则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只是她动也不动,像是很艰难地在读云慎的意思,便显得有些久——她才懵懂地“噢”了一声。
但见另一边,云慎面上几乎已经含着些许压抑着的不耐了,直到这声迟钝的“噢”,才终于展颜,重新又替陈澍夹起菜来。
只是陈澍吃得就没有那么欢快了。
又吃了几口,她伸筷把云慎筷子死死拦住,纤细白皙的两指,却力大得如同铁钩子一样,硬生生夹着云慎的筷子把那块肉放回了云慎碟中。
“你吃几口肉吧,云兄,你又瘦又弱,还穷,没了我岂不是很容易被人欺负。”她闷声道。
倒把云慎惹笑了,道:“今日受欺负的那个倒霉蛋,似乎不是我吧?”
“那我是受人污蔑,又在众人之中,不好施展。当真要打架,他过不了我半招,我吹一口气,那混蛋就倒了。”陈澍辩道,“你瞧你这力气,连杯盏都拿不稳,今日一别,没了我在一旁,随便来个什么会些拳脚的凡人也能欺负你。”
“……行。”云慎无语半响,叹了口气,大抵是懒得再争,认下道,“我确实瘦弱,这不是没法么?在下并不去点苍关,你我二人注定无法同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陈澍眼珠一转,撑着下巴,满脸好奇,一边吃一边问:“不去点苍关,那你去哪?”
云慎闻言抬眼,同她对视了一会,拗不过她,再次败下阵来。
“密阳坡,去拜谒一位故人。”
“密阳坡又在哪里?你不是秀才么,故事里的秀才都要进京赶考的,你不去么?”
“……赶考不在于一时。密阳坡在昉城以东,与鸮子滩相接,”云慎神情淡淡,末了,补充道,“距点苍关足有数百里,远的很,不顺路。”
陈澍没听出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歪着头认真想了一会,竟冒出了一句:“方才那掌柜不是说点苍关水路四通八达么?水路也不顺路?”
她虽一个地名也不认得,却将片刻前那掌柜无意间的一句话记得清清楚楚,把云慎问得一时也答不上话来。
正巧店小二刚端来两碗混着菜末的粝米羹,口中道:“顺的顺的,坐大船,过淯水,再到鸮子滩,比千里马还能快上几天。小的认识相熟的艄公,客官若是要去鸮子滩,可代为牵线一二。”
不等陈澍欢喜地抬头细问,云慎便伸手接过那两碗羹,重重放在小木桌上:“不必麻烦你了。”
那店小二察言观色,自然不敢再答,同陈澍投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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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六章 寒松坞(一)
是夜,这客栈果真闹腾起来。
陈澍初次下山,独身一人,没有师兄师姐在旁,又遇一天的风波,本就心绪不定,难静下心来,好不容易在那吱呀作响的老木床上入了定,竟被几声嘹亮的马匹嘶鸣声再度扰乱了心境。她下床喝了口水,听得一墙之隔的外院喧闹声不断,偏偏又不甚响亮,也听不分明,只是自那几声马鸣之后便一直在接连地吵着,扰得人想在意也听不清,不想在意,这噪声又如同蚊虫声一样一直响个不停。
终于,一声沉闷又巨大的响动之后,整个客栈都静了下来,陈澍心中多少还是忍了忍,听见这声,终于没耐住性子,好奇地撑开木窗。
夜色如洗,远远地,能看见后院里的马厩破了个洞大的缺口,一片狼藉的泥地上杂乱地印着马蹄印,院门栅栏大开,一面贴着墙,一面断了半截,剩下断裂的缺口还在月光下反复摇晃,仿佛才有人将其大力甩在石墙上,扬起一片尘土。
陈澍呆呆地看了一会,喃喃道:“……山下这么乱么?”便听见门外有敲门声响起,并一些微弱的烛光自门缝打进来。
“陈澍?”门外声音听着耳熟,似是云慎,见她没答话,又耐心地敲了一遍,喊道,“陈澍?听见回话!”
陈澍忙回过神来,匆匆忙忙放下木窗,答道:“在!我在……在打坐呢!”
她快走两步,走到门前,又手忙脚乱地去掉门闩,一开门,果然看见云慎正站在门外,半张面庞映着手中烛火的暖色光亮,一脸正色,问:“方才怎么不应?出什么事了么?”
“我在打坐呢。”陈澍道,见云慎眉头紧皱,厉色不改,又吐了吐舌头,道,“好吧,我打坐不下去,看院里的热闹呢——后院在吵什么呀?”
“客栈进来一伙马匪,抢了些东西跑了。”云慎举着烛火,仔细地瞧了瞧房内,道,“你没出事就行,马匪大多抢一次换一个地,今夜不会再来了。不打扰你了,去休息吧。”
“我能出什么事?”陈澍不以为意,反倒从云慎身旁钻过,探头探脑往廊外看去,但见漆黑一片中,只几块透过窗栅的月光和微弱的火光模模糊糊打在那几个正踱步的住客身上,“他们被抢了?我怎么没听见有人闯进来?”
那几人本在低声叙话,似乎听见她这毫无遮掩的问题,顿时停下了交谈,俱都转头看向她二人。
其中一人离得近些,身形熟悉,再一看,不是楼下那个店小二又是谁?只见他走来二人跟前,安抚地同陈澍笑笑,道:“也不是有人闯进来了,那些恶匪精明,没敢进客房,抢的是马厩里的好马。现已无事了,小店正同几位客官商量如何报官,或是请些帮忙剿匪的侠客义士,后半夜会有人守着呢,客官不必担忧,安心歇息吧。”
“她哪里是担忧夜里遇匪,”云慎长腿一跨,半个身子挡住陈澍的视线,又轻笑一声,替她同那店小二答话道,“以这姑娘的‘英勇’,恐怕巴不得再遇见那群马匪吧。”
陈澍没觉察到他话里的揶揄,从这半个身子和墙壁的缝隙中冲着店小二猛地点头,兴冲冲道:“是嘞,你们不必担忧,再有匪徒来,若你们实在不敌,只管找我就是了。毕竟我修行多年,旁的不说,几个区区偷马贼还是不在话下的!”
那店小二哪里敢接话,更不敢驳了贵客之意,一时失语,抬头看向云慎,却见云慎虽然方才同他答了话,那眼神却一直落在陈澍身上,分明半点也没有移开过。
旁的同路人,就算一长一幼,就算再加照拂,也不见这么紧张的。于是这店小二心下也有了定论,转而笑道:“姑娘说的是,这不是看那匪徒已然逃之夭夭,小店能力有限,无论是客人的马还是店里原有的马,都被这匪徒抢了个七七八八,此刻就算是现追,也来不及了。”
谁料他苦心编了一大段话,劝了半天,陈澍却只听见末尾的那半句,眼睛亮了起来,连道:“对呀!为何不现追呢?这马匪打家劫舍,强取豪夺,干的是教人唾弃的勾当,怎么没人追上去教训教训他呢?”
云慎终于轻飘飘看了那店家一眼,又转头,一字一句地答陈澍道:“你没听这店家说么,人已逃之夭夭,马又被劫了,去哪追,怎么追?”
“何须要马,”陈澍拍拍胸脯,冲着店小二一笑,“我平日御剑飞行,一日千里也不止,哪里需要这甚么马儿。店家若愿意,我现去帮你把那马匪所盗之物尽数追来!”
也是苦了这店小二了,一日里不仅遇上客栈遭劫,还要来应付陈澍,大半夜的,连笑脸陪得也是勉勉强强的,好在这夜已深,不过云慎手中那点微弱烛光,他面上的勉强笑意便没有那么明显了,而他只这么笑着不应,也自有人帮他解围。
“御剑飞行,那你如今手中有剑么?”云慎冷声道。
“没有。”陈澍即答,“不过就算不能腾云驾雾,飞檐走壁也是可以的,追几匹马而已,不必大动干戈。”
“是不必,”云慎顺着话接道,一只手将烛盏往前一举,火光直冲着陈澍的脸照,她面上却一丝惧色也无,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云慎,等着云慎的下半句,“可你大半夜的,是要只身一人探匪窝么?在下知晓姑娘身怀绝技,剑法高强,不过在下却是弱书生一个,腾云驾雾不敢,飞檐走壁不会,恐不能随行了。”
陈澍这才发觉他语气冷厉,不似作伪,又不禁觉得新鲜,趁着烛光近了,偷眼去仔细瞧。偏偏她那动作,自觉隐蔽,实则全然暴露于二人视野中,竟是踮起脚尖,也不惧被火燎到,径直往云慎眼前凑了凑。
“云兄这是生气了么?”
话语未落,云慎面上越发凛然,辨不出丝毫怒意,只道:“在下哪里生气了?若是单单指出些事实也算得上动怒的话,这无能孱弱的名头是扣在在下自己的头上的,又与姑娘何干呢?”
“我听得出来你不想让我去追那马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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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章 寒松坞(二)
夜风呼啸而过,愈是往高处奔,这风便愈大,伴随着陈旧车架不断作响的声音,陈澍兴致勃勃地连连甩了好几道鞭子,才依稀听见似乎身后有人在叫她。
不必回头也能听见云慎的声音,被风声与车架响声裹挟着,断断续续地隔着马车传出来,哪怕听不清话语,那语气却已然明确显露出些许气急败坏。
陈澍一手持鞭,一手持缰,也不回头,冲着夜空高喊了一句:“说大些声,听不清!”
于是马车车窗应声被推开,“嘭”地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便是云慎清晰多了的怒音,在夜空中回荡。
“……你做事之前能不能想想后果,同他人商量一下!”
“我方才可是同你商议过了!”陈澍背着身,喊道,“你说你既不会飞檐走壁,又不会腾云驾雾,喏,坐马车总会了吧!”
“你这马车,颠得几欲要将人甩下去了,我可不敢说自己会坐!”云慎立刻回道。
陈澍这才回身,冲着云慎敷衍地劝:“哎呀,这不是赶路嘛,你忍忍!实在不行,等到了地方,我放你下来便是!”
“到地方!”未料云慎不吃她这一套,冷笑一声,只道,“你也知道是‘到地方’。我且问你,你知道这马匪自哪来,往哪去,如今宿在哪么?”
“不知道。”陈澍老老实实答,甩了一鞭子,又问,“难不成你知道?”
两匹马儿又奋力往天上一跃,直把马车中的云慎晃得险些从窗边跌落。他死死扶着车窗,才咬牙稳住身形,抬眼与陈澍偷眼看来的狡黠目光相对,脸上神情变幻,终是好气又好笑地忍下了这口气,忍气吞声地道:
“你不知道,我自然也不知道,但你既不知道,为何方才不问?”
“你不知,我不知,那小二就能知道了么?”陈澍答,一副怎么这也要解释的神情,“就算问他,不过也是得到个马匪是向东边跑,还是向西边跑的笼统说法,而这,看车辙不就知晓了么,何须再问?”
“只知东西,你又如何捉那马匪?”云慎死死抓着窗棂,质问,“难不成你要在这茫茫大山中寻上几天几夜?”
陈澍却没答,冲着他笑了笑,眼睛闪亮亮的,袖口灌起风,长发飞扬,当真有了几分仿佛自九天之上落下来一样的绝尘,教云慎也恍惚了一下,只是旋即又被她的下一声鞭音惊醒。听得她面上神气越发肆意,慢悠悠地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附近群山环绕,山路七曲八绕,星罗棋布,可要论能跑马的,也就是一条自西向东贯穿丈林的大道。只要知道了方向,顺着路找便是。”
“……你倒是熟悉,看过地图?”云慎默了半响,道。
飞扬的发丝终于被猎猎夜风撩起,盖住了陈澍半张脸,她也不伸手去捋,就这么顶着风朗声喊道:“你以为我日日被罚去巡山是白巡的么!”
语毕,又回过头去,用鞭子指着两匹飞奔的老马,笑骂道:“你们偷听什么,仔细看路!”她这么一斥,果然便见那两匹倔强喷着鼻息的马,耳朵动了动,悄悄地又转回了前方。
转眼,他们就在这深夜中飞出了丈林村,踏着夜空,奔向茫茫群山之中。
先还听见云慎的几句惊斥,或是叫她慢些,或是叫她小心些,直到风又吹得马车那破旧的车窗猛地合上,车内云慎的声音又重归模糊,慢慢地,陈澍意气风发地驾着车往天上攀升,又拉缰向下冲,低低掠过那陡峭山崖,个中惊险万分,他也不再试图抗议了。
片刻后,这马车终于放缓了,陈澍坐在前面,喊了一声“云兄”,不见云慎回应,又转身去“嘭嘭”地敲那车架。
“又怎么了!”云慎这才答。
“你出来瞧!”陈澍语带兴奋,再次用力去敲身后的马车,直把马车拍得一晃一晃的,“是不是那儿!”
连绵起伏的漆黑山脉间,一块一块的丛林覆于其上,正在这泼墨一样的景象当中,一条曲折大道穿过,几乎将山脉斩断,道边燃着闪闪烁烁的火光,黑夜中分外抓眼,正如这画卷中独独留出的一点白。
说来也是可笑,这群马匪才逃出了一个山头,仗着这荒山野岭,人烟稀少,也不怕来往行人和身后追兵,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就地扎营,在道旁升起火来。
陈澍指着那点火光,兴趣盎然地冲云慎比划:“咱们冲下去,吓死他们!”
“不行。”云慎断然回绝了,道,“切莫打草惊蛇,丢了赃物还是小事,伤了人就不好说了,到了官府……”
他一边说,陈澍坐在前面,却抱起一只脚,另一只脚懒散地晃荡着,面颊又鼓了起来,撅着嘴,一看便是觉得他扫兴,虽然不出言相驳,也不大服气,更不大听话的样子。
云慎说到一半,大抵也是见她这无赖样,顿了顿,转而言道:“你若是真有胆量,把这几个马匪俱都活捉了,敢不敢?”
只这一句,方才兴致缺缺的陈澍就差又从马车上蹦起来了,她双眼炯炯地盯着云慎,鞭子一抽,朗声道:
“你且瞧好吧!”
——
篝火劈啪作响,两串草草插上的不知取自哪里的烤肉又落下几滴油,于是那火焰便更旺了,烤亮了围坐一旁几个马匪的面庞,不知道是谁吸溜了一下口水,又砸吧了一下,清晰的口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愈发明显。
不远处,被拴在树边的几匹好马不安地踢了踢草皮。
正烤肉的老大头也不抬,便踹了一脚身旁的老三,骂道:“没出息,不是刚给你了一串吗?这点肉也馋,小心把马惊了。”
“不是我啊!”那老三叫苦不迭,“大哥我都吃饱了,要出声也是打饱嗝……”
“你就狡辩吧,要不是我知道你小子一天到晚的饿鬼样,还真给你唬过去了。”老大一边翻动烤肉,一边道。
谁料他话还没说完,又传来一声吸溜口水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口气倒很是诚恳:“确实不是他,是我。你烤这肉闻起来真香,好吃么?”
“当然——”这回,饶是那老大也觉察到了不对劲,当即抬头。
只见黑夜中一个身影静静立在路边,手无寸铁,背后只一架马车,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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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章 寒松坞(三)
“你——”那马匪老大怒道,“别欺人太甚!”
“我可没有欺负你们。”陈澍扬了扬手中木棍,拍灭一簇火,认真纠正他,“你与你那两个兄弟,抢人财物马匹,还撞坏客栈马厩,落得如此下场,那是罪有应得。”
劝是劝得恳切,只是她越恳切,那老大怒气便越盛,听完这话,竟狠狠地朝地上“呸”了一口,道:“杀人越货,本就是各凭所能,今日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打就赶紧的,哪里来的这些大道理,拿去唬三岁稚童恐都不够!”
闻言,陈澍一掐手,身上的赤焰仿佛得了令,立刻便乖觉地灭了,她手里只余一根光秃秃的木棍,抬起来,指着马匪。
“我可给过你们机会了。”她道,又好似对着旁人说一样,高声重复了一遍,“我可给过他们机会了!”
那马匪老大,大抵是知道逃也逃不掉了,不知从哪鼓起一阵勇气,竟应声先动,口中大喊一声,挥起弯刀径直朝陈澍砍去。要说他比陈澍还高上几分,这一挥臂,瞄向陈澍颈间,为的正是一刀取其性命,可谓是出其不意,又狠又毒。
然他手起刀落,就在离砍入皮肤不过半寸之时,却被陈澍简简单单以手中木棍抵住了。
别看这木棍又细又小,方才还被火烤得是通体焦黑,可纵使他吃了全身的力,脸红筋暴,那刀也再不能深入分毫。
两人僵持片刻,他反而又被陈澍轻轻一挑,虎口顿时仿佛被狠狠砸了一下,痛意爆发。他吃痛松手,那足钧的弯刀便在瞬间被挑起,很是轻盈地在空中一跃,滑入陈澍手中。
铁刀入手,陈澍没同他再打起来,反倒好奇地颠了颠,仿佛不在打斗中一般,看也不看那错愕的马匪一眼,口中轻快道:“很轻嘛,比我的剑轻多了。这么轻,能当兵器么?”
马匪更是怒急,也顾不上拿什么兵器了,握拳再攻,直冲陈澍面部而来,陈澍又是轻巧一动,只偏了偏头,侧了侧身,便躲了过去。她脚上顺势一勾,那马匪冲劲止不住,小腿就好比撞上了铜墙铁壁,霎时间便疼得直往地下一跪,滑出去半步,跌在陈澍身侧,好一会站不起身来。
陈澍又颠了颠手中的刀,冲着那地上倒着的马匪道:“看你还挺爱惜这把刀,虽不知道它有什么好的,但我也是通情达理之人,这样,我会用它送你上路的,你看如何?”
“要杀便杀……哪来的废话!”马匪咬牙道。
“好声好气同你说话,你就这么不领情。”陈澍不悦地鼓了鼓腮帮子,果真拿着手中刀往那马匪喉尖一指,又想起方才的话,恨恨道,“你还小气,连肉都不给我分一串。”
那马匪死到临头,听了这话,反倒大笑起来,仰起头,全然露出脖颈,双眼死死盯着陈澍,道:“小丫头,你大可杀了我,食我的肉,寝我的皮,但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谁不敢了!”陈澍应道,后退一步,起身便砍。
铁刀破风而下,几乎发出铮铮刀鸣,那马匪也是存了死志,引颈受戮,眼见便要被一刀砍作两截,正在此时,却有一个声音从那自丈林村而来的山道上传来。
“且慢!”
这一声,嗓音清冽,掷地有声,喊得那原本闭眼闭目等死的马匪也不禁回头去看,只见原本关着的马车门已被人推开,显出车内两人,一人被五花大绑,自然便是这马匪中放风早被捉住的老二,另一人一身灰袍,正从车中跳下,缓步走来,不是云慎又是谁?
但陈澍却不为所动,只是缓缓停下,收了刀,并没有回头。
“我看这人就该死!抢家劫舍,掠人财物,杀……”她说着说着,许是把自己说服了,越发有了底气,指了指自己,又指着面前篝火的余烬高声回道,“还杀人放火!”
“不能杀!”云慎直斥,“国有国法,且不说这盗马之罪究竟抵不抵这人一条小命,便是他该千刀万剐,也由不得你在这荒郊野岭把他正法!”
山林阒然,这一声怒斥便如同惊雷一般,震得陈澍刀下马匪都惊了一惊。陈澍此时才回头望他一眼,见他果真坚决,便回头,刀尖恋恋不舍地在那马匪脖间打转了好一阵,仍旧不愿撤开,再度回过头来。
“那我砍他一只手?”她可怜兮兮地看着云慎。
“说过了,不行。”
刀尖下滑,一路滑到马匪手臂。
“就一根手指头?”
“也不行。”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的。”陈澍气坏了,撒开手猛地扔下刀,怒气冲冲踹了那马匪一脚,只见那马匪立刻被踹得翻倒在地,磕在那铸铁刀背上,呲牙咧嘴的,险些疼死过去,她才稍稍泄了气,朝云慎道,“这总可以了罢!”
云慎不答,随手扯开一条绳索,往这边走来。陈澍见他不答,又气哼哼地把那剑一插,深深插入土中,抚掌道:“你自己来,我可不会绑人!”
话音方落,云慎的脚步便顿了顿,停在两步开外的地方。他仍没答话,陈澍也分不清他这究竟是何意,张口又要辩,便看见云慎抬起手,冲她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往前方一指。
子夜的深山里,一切都沉静着,云慎比手势的时候,只有二人身后的马匪老三还抱着胳膊在意识不清地叫喊。
但陈澍读懂了他的意思,顺着他接下来指着的方向看去,恍然地“哦”了半声,继而又赶紧把这后半个音吞回肚子里。
她也学着云慎的样子,同他打了个手势,只不过她这手势,大抵天底下除了她自己以外没人能看懂,云慎的眼神随着她的手势转来转去,末了,还是摇头示意没看懂。
然而陈澍哪里是管旁人看不看懂的性子?她比完了手势,便头也不回地弯下身,捡起一块石子,朝着云慎方才指着的方向扔去,紧跟着便听见石子击中什么,伴着一声闷哼响起,一个身影从树后的阴影中滚了出来。
“这也是匪徒?”陈澍眼睛发光,戳了戳云慎。
“哪个匪徒,都看见你这座神站在这儿了,还不赶紧逃走的?”云慎反问。
陈澍深以为然:“也是。”
两人静静看着那人滚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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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章 寒松坞(四)
过了夜最深的时刻,天边泛起了些许亮光,隐隐约约的,仿佛是这山间的雾气一样逐渐凝结。
马儿不知这一夜究竟经历了什么,还在纵情享受这山谷里新鲜繁茂的野草,被何誉一拽,牵着走了两步远,便又固执地停了下来,低头去啃另一颗树下的,这下再怎么拽也拽不动了,直把何誉弄得没了脾气,站在一旁干看着。
云慎见状,把关着三个马匪的马车紧紧关上,拍了拍陈澍的背,示意她去帮把手。他连拍了两下,陈澍却应也不应,手里抠着那破铁刀,出神地看着何誉。
拍到第三下,她才回过神来,怔怔地回头去看云慎。
云慎讶然,直问:“你这会发什么呆呢,不跟过去么?”
“跟过去?”陈澍反问,脸上竟显出了些许踟蹰,又看了眼叉腰站在马群旁的何誉,道,“那我要跟他开口么?是不是有些太莽撞了?”
“莽撞?”云慎一时失语,道,“你是打算上前干什么?认亲?拜师?又或是……看上这人了?我是叫你去帮忙搭把手!”
“你都想到哪去了!”陈澍气性也上来了,道,“他方才的话你是一点没听是不是?”
“……听当然听了,只是没听出来他方才哪句话累得你要用上‘莽撞’二字。”
陈澍一急,手上又连比带划起来,冲着云慎比划半天,道:“点苍关,他要去点苍关!”
“点苍关怎么了?”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笨!”陈澍一甩袖子,指着何誉,道,“……他!侠客!会武功!师出名门!和我们同住在一个客栈,对不对!”
“没错。”云慎应了,看着陈澍急上头的样子,大约这才猛地明白过来,道,“你不会觉得……”
“哪里是我觉不觉得,这事实分明摆在面前,很是明显了啊!”陈澍辩道,“丈林村这小山村,不过一条山路,一家客栈,一日里能有多少侠客落脚?”
“……确实不多。”云慎缓慢道。
“再有,”陈澍话却还没完,“你可还记得那当铺老板说过的话么?他说那当掉剑穗之人,是独自来的,且还蒙着面。原先我还想,这不过当个拾来的剑穗,又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为何要蒙面?可一见着这位兄弟,我便恍然大悟了。”
“……你是说,他面上有伤,怕这伤太过明显,不欲被人认出来,才蒙了面去当剑穗?”云慎沉默半响,接话道。
“你看,你这不还是很聪明的麻,一点就透。”陈澍道,“我说的是不是很对?”
云慎瞧着她,上下看了一回,叹口气,又默了半响,终于道:“对,你说的对得很。”
“什么对得很?”何誉笑着走来,驻足,略带调侃道,“二位关系可真是教人艳羡呀,我那师妹同我可从不肯多说半句话。”
“他可不是我师兄。”陈澍说,她本来很是直来直往,这句话也是脱口而出,但她一见来人是何誉,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吞吞吐吐了起来,“……我们说……说你不是去点苍关嘛……那……就是不知道你……”
“……愿不愿意与我们同行。”云慎见陈澍半天哼唧不出话来,只好接话道。陈澍便立刻闭嘴了,跟着一个劲地点头。
“当然可以啊。”何誉欣然道,“我是代表师门去参加论剑大会,我见二位身手不凡,也是有此打算么?”
“我二人不过是小门小派,可没有兄台这样的把握,不过去看看热闹罢了。”云慎又拍了拍发傻的陈澍,道,“是吧?”
“呃?是,”陈澍道,“是的是的。”
“哈哈,兄台想岔了。”何誉笑意一滞,委婉地道,“你瞧我这样子,哪里称得上有把握呢?旁的门派,不说是千乘万骑了,少说也会派三五个门中好手,哪像我,就骑个小马驹,孤身一人上路。”
就算方才不曾想到这一层,此时一听,云慎也明白了,当下抱歉地笑了笑,显然是打算跳过此节,然而这毕竟是二人之间的默契,话不曾说透,于是有的人自然是没听明白的,当下便开口,问了出来。
“为什么不算有把握呢?”陈澍问,“何兄应当更有自信些呀,这论剑比的又不是人多,就算我一人站在台上,我也敢说我是有把握的。”
云慎向来来不及拦她的,只得又冲何誉笑笑,道:“这姑娘心是好的……说话耿直了些,兄台莫要在意……”
“没什么,我瞧你们二人都挺有趣的,也不妨同你们直说。”何誉说,顿了顿,竟自同陈澍解释了起来,“姑娘有所不知,并非是我妄自菲薄,这大比虽论的不是人多,可各门派所派之人,却也是依着各派实力来的。我派虽仍在这六大九小的名门之中,外头看着光鲜,可江湖中人也大多都知晓我师门早已日薄西山,没几个好苗子了,便是一个个数,也仅居于九小之末,这两年更是没招到什么人,我还伤了。若非这论剑会是定例,我师父都不想派人去丢这个脸。”
“哎呀。”陈澍应了一声,不自在地摸摸脑袋,道,“原来如此,先前话有冒犯,何兄别介意。反正我们同行,你不如把我们当作你师门亲友,至少给你壮壮胆?”她说着,自己觉得诚意尤显不足,还要撞撞云慎的胳膊,教云慎也表态来。
“姑娘好意我心领了。”云慎还没出声,何誉便笑着道,“不说这些泄气话了,尽同你们诉苦了,眼下可有个难题等着我们呢——那些财物,大抵是从那些客商手里劫来的,毕竟不多,稍微好办一些,用马驮回去便是了,可这几匹好马,总不能就这样晾在这山野里吧?”
“这好说,我用——”
“你用什么?”云慎打断了陈澍,皱着眉问。
陈澍瞅他一眼,又瞅瞅何誉,终究还是看懂了云慎的眼色,声调低了下来,道:“我用缰绳牵它们回去,总可以了吧。”
何誉喜道:“在下马术不精,确实是牵不动那马的,姑娘若有信心,可以一试!”
说着,便转身往山坡上的马匹走去,走了两步,还回头望向陈澍,似是等着他们。
天边越发亮了起来,几乎带上了几抹朝霞的暖色,方才还犹豫不决的陈澍和何誉那伤了的一只眼一对,突地下定了决心,高声喊道:“来了!等等我们!”一面喊,一面强拽着云慎往山坡上走去。
见她情绪高涨,云慎索性便由着她拽着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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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十章 淯水(一)
三人将马匹与财物送回客栈时,这一夜已然过去了,连绵山脉映着霞光万丈,好不漂亮。
那店家自然是千恩万谢,不仅把房钱免了个七七八八,还不知从哪翻出个信物,叮嘱他们只消去不远处的孟城码头,找某个姓覃的船家,再把这信物递过去,保证给他们平平安安,准时准点地送去点苍关。
去处知道了,一切便好说了。
何誉是骑着个小马驹的,不必再操心坐骑的事,可陈澍云慎二人却是两手空空。陈澍原还想着用那道法赶路,被云慎这么一劝,她又那么一答,她自己觉得是没说错什么,可二人气氛仍是有些不对劲,在这个关头,她就更不敢提此事了,拿着那当玉抵来的一包银钱,正打算就在客栈里买下两匹马,却被何誉拦住了。
这何誉,看着身形健硕,手却是不一般的灵巧。他随便找了个木材店,手下敲敲打打,指挥陈澍又把几块板子拼起来,不过两个时辰,一架光秃秃的小木车便被他造了出来,再垫上些稻草,铺上张被褥,也是个能载人的小车了。
他做的时候,陈澍就在旁看着,满心惊叹,大惊小怪的。
云慎有些看不下去了,低声提醒:“你自己山门里没有这些车具木器吗?怎么一副没见过的样子。”
“我没见过现做的!”陈澍同他咬耳朵,叹道,“我师兄……我师兄从来都是直接掐手决,用法力,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有人会用手做木工呢!”
破破烂烂的小木车,由那小马驹慢悠悠地拖着,一路颠来颠去地穿过了群山。他们互通了“身世”,又有前一夜的经历在,三人感情不比寻常同路人,还论起次序,正经称起兄弟来,加上何誉当真有一副好嗓子,一路行一路唱,这山路竟也不觉得艰难。在第三日的傍晚,他们终于赶至孟城。
许是见多了奇人异事,城门口的守卫也不过多看了他们两眼——多看了这浑身刻着粗糙二字的小木车两眼,也不曾阻拦,大大方方地放他们进城了。
这孟城可比丈林村繁盛多了,甫一进城,便有不少街边叫卖的,直把陈澍的魂都给勾走了,这里瞧瞧,那里看看,恨不得眼珠子都黏在这些个摊摊铺铺上。
这回轮到了云慎,不仅要架着马车,还要一只手紧紧抓着陈澍,防止她不知什么时候、不知看见什么感兴趣的物件,指不定一下就从这小破车上弹射出去了,好不辛苦。
何誉把二人动作看在眼里,道:“云老弟也不必这么紧张,小陈姑娘自有分寸的。”
云慎摇摇头,好笑道:“她能有什么分寸?”
不料陈澍眼神死死瞧着那些摊铺,耳朵却是听着八方,发尾一扫便搭在云慎手臂上,她倒仰过头来,冲着云慎气鼓鼓道:“怎么偷偷说我坏话呢!”
“哪里说你坏话了?”云慎道,用手护住她,“怕你失手跌下去而已。”
“好吧!”陈澍很快又原谅了他,把脑袋转转,又坐了回去,但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云兄其实不必担心我,我能护住自己嘞!”
云慎轻嗤一声,道:“我哪里是担心你伤了,我是担心你把人家摊子撞坏了,本就靠当那玉才得了几个钱,别到头来别都赔完了!”
——
众人在孟城中找了个客栈,先行休整。三人中也就何誉行走江湖,多少来过几次孟城,不仅熟悉这城中街道,连那客栈的店家他也能叫的上口来。
等定下了房间,吃过晚饭,他小喝了几口酒,仅仅这么几口,却是醉得不轻。陈澍在饭桌上起哄,说要出门逛逛,他也囫囵应了,这回连云慎都劝不住这一大一小,眼见月上中天了,三人还出去凑了回夜市的热闹。
也不知道陈澍嘴巴是何时这么甜的,一路逛,一口一个好大哥,直捧得何誉是不仅仅只被酒迷晕了头,更是在一声声恭维中飘了起来,大手一挥,连给她买了好几个各色各样的糖人吃。
陈澍自然是心满意足,吃完了这个孔雀又去吃那个老虎,甚而还颇为大方地分了一个兔子给云慎,以图堵住他的嘴。
何誉看着,不自觉笑了笑,街边灯火辉煌,揉开了他硬朗的轮廓,他再笑起来,露出白牙,便不复凶恶,反而竟是显得有些憨厚。
“小陈姑娘不曾在师门吃过这些零嘴点心么?”他帮陈澍拿着那只好长的巨龙,问。
“大抵是吃过一两次的吧?”陈澍仰着脖子认真地想,“但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师父管得严,不许我们吃这些。”
何誉想起什么似的,也是一笑,道:“那这回下山可以多吃一些。”
“不行,”陈澍沉重地同他咬耳朵,“你不知道,你身后那个云慎,比我师父管得还严!”
好险这句话没被云慎听见,又或许他实则是听见了,只是没吭声。
一行人欢欢喜喜地逛了一个晚上夜市,第二日果然日上三竿才从床上艰难爬起来。买过些许干粮,再赶到码头,眼前尽是没找到船家的旅人,在几个渡口间挤成了长队,却已没几架还载客的船了。
他们又问又找,如此又耗掉足足半个多时辰,才在一个大渡口寻到那客栈店家口中的覃姓船家。这渡口大,仍大不过船家的架子,眼见周围围了一圈,皆是那船家拒载的人,说是没点钱财,或是没点权势,这船家连理都懒得理人。
就算是拿出了那客栈店家给的信物,同那店家几乎夸下海口的情形显然截然不同,这覃船家根本没什么好气,一面接过那信物,一面念念有词,口中把那客栈店家好生骂了一通,才勉强让开上船的道,架起小木梯。
三人便这样在众人艳羡兼嫉妒的目光中收起信物,拿了钥匙,上了船。
确实,这船不比一般的船家,且不说船上装潢是峻宇雕墙,单说这三人自那小木板走上船,这船竟也不曾晃动。三人是如履平地一般地上到船中,但见船内这般豪华的舱室,船下如此多盼着上船的人,舱内竟大半还空着。他们又是好一阵寻找,才找到自己的房间,放下包袱,在船内坐了一会,外间断续有行人走过的脚步声传来。
这一等,便是好几个时辰,却仍迟迟不曾开船。
孟城的傍晚同丈林村的傍晚不大相像,同是晚霞,大抵是远山傍水的缘故,这茫茫余晖映在波光粼粼的淯水之上,愈发绚烂,仿佛澄净的仙境一般,比白日还要明快几分。
云慎从舱里出来,好一阵适应才能看清面前流彩的霞光,陈澍早已和何誉一同往船家那儿的船舷边上去了。
这等过了半日,船上原本空落落的舱里果然住下了好些客人,有的紧闭舱门,只大体能从舱内隐隐绰绰的身影看出舱内动静,有的早早地安置好了,正在船头上悠哉悠哉地看着江边景色。他们三人逆着撞上好几个去船头的船客,这才艰难挤到渡口附近,见那船家还端着把小椅子,霸着上船的木梯,慢悠悠扇着把扇子,两眼一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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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一章 淯水(二)
被留在岸上的一两个弟子其实反而并不是其中最倒霉的人,这一片混乱之中,大多数人也忘了原先抵在船舷上的木梯,一阵忙乱,一众弟子好不容易由那李大侠稳住了,方才扒着船舷的弟子也心有余悸地蹲下,缓了片刻,又惊叫道。
“我师弟呢!我师弟方才还在我身后——那木梯!天呐!!”
于是众人这才撑起身体往外看去,那木梯早在方才的巨响中落入水中,静静飘在水面上,只映出熠熠辉光,哪里还看得到碧阳谷弟子的身影?
需知此船格外豪华,吃水颇深,故而这渡口也不似平常的小渡口一样在浅滩里,旁的不说,淹死一个不过弱冠,亦不会凫水的少年,是绰绰有余的。
那李姓剑客呆呆地看了一阵,咬牙回头,骤然发难,怒喝着抽剑一掷,那七星宝剑刹时擦着覃姓船家的脸而过,重重钉在他身后的船板上,整个船仿佛也被刺得一晃,发出沉闷的鸣声,震得人大气也不敢出。
船家被这么一吓,哭不敢哭,腿软得就这么跪了下去,瘫在船上,口中也说不出成句话来,只哆哆嗦嗦地道:“饶饶……这船……饶命啊大侠!”
那剑客却未见消气,反而愈发暴怒,满面阴鸷,要不是有人拦住,几乎要把船家当场溺死在淯水之中:“我饶了你的命,谁来饶我师弟的命?”
直把一旁的陈澍急得跳脚,可她被何誉高大的身体挡在背后,又有云慎冲她无声地摇头,紧紧拉着她,一时半会竟也脱不开身来,干看着才稍微冷静下来的人群又一次陷入混乱之中。有弟子拦着那个李姓大侠,有弟子质问着船家,最开始扒着船舷、捡回一条命,又是最先发现她师弟落水的那个弟子眼看着已经崩溃了,靠在船舷边上,直捂着脸哭。
正是僵持之际,却见一个身影从人群中一跃而起,跳出船来,猛地扎下水。
众人俱是一愣,这下水的人身形魁梧,脸带面罩,不是何誉又是谁?再细看,他手中还攥着根碗口粗细的绳索,便是片刻前轰然断裂的船缆,此刻在他手中,不过转眼的功夫,摇身一变,竟成了救命用的绳索,怎么不教人惊叹?当真把好几个弟子看得怔住了,只有那船家,大抵也是找到了自己的“救生索”,双眼放光地挣脱抓着他衣襟的弟子,踉跄往船边跑了两步。
恰在此刻,又是一个身影掠过,同样跳船入水而去。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陈澍。
她面前的何誉已然跳入水去救人,云慎又被何誉这动作震住了,一时不曾注意,她便想也没想,干脆利落地挣脱了云慎的手,跟着何誉跳下船去。
如此两声接连的“扑通”落水声,没惊醒旁的人,倒教那店家当即是喜极而泣,拍着船舷冲着下面两人声嘶力竭地喊:
“对!快救人啊!别吵了,快救人啊!!”
他话音刚落,就被李姓剑客狠狠瞪了一眼,那船家此刻才发觉他已站到船舷边上,距这剑客不过两步的距离,才有了血色的脸顿时又变得雪白,瑟缩着正要分辩什么,话还未出口,就见那剑客一扭头,居然也纵身跃入水中。
一旁的碧阳谷弟子惊呼出声:
“大师兄!”
“绳子……你这船家,还呆站在那干甚!拿绳子出来啊!!”
要说这水中毕竟是有了足足三人来救,加上其中还有个陈澍,没两下便找到了快沉入水底的那个碧阳谷弟子,潜入水下,不需用法力,便连捞带拽地把那人拖出了水面,迎面撞上那个李姓大师兄。
毕竟贵为一门派的大师兄,原先也是有非凡风采的一个翩翩侠客,如今落到水中,头发一缕一缕紧紧贴着脸,如同落汤鸡一样。
陈澍这么打眼一瞧,还真有几分滑稽。
虽说这三人都下了水,衣服发饰湿了个透,但何陈二人毕竟轻装,不比这大师兄衣着繁复,再想起此前他耀武扬威的样子,其中对比,更是令人忍俊不禁。
陈澍本就直爽,顿时便笑开了,由着那李姓大师兄皱着眉头把人从她手里接过,好歹忍住了那暴脾气,问她:“你笑什么?”
“啊?”陈澍眨眨眼,干笑道,“……我没在笑你!”
李姓大师兄果然把眉头皱得更深了,欲言又止好一阵,凶巴巴地盯着陈澍。然而陈澍不仅不怕他,又因这人在水中还要作凶狠状的样子反而愈显狼狈,陈澍被他盯着,再也忍不住,“噗嗤”地笑出了声来。
好在不远处何誉正巧开口唤人,陈澍泥鳅一样灵活地又往船上游去,逃得那叫一个快。
不知何誉还使了什么手段,竟借助那飘在水上的木梯伸了过来,三人协力,不一会,不幸落水的弟子便被那扶梯托着救上了岸,那大师兄一声令下,由那些碰巧没能上船的弟子带回门派疗养去了。
何誉陈澍自是直接攀着绳子回了船上,那些弟子也在慌乱中找出几股绳索,扔下水来,终于,在夕阳已然沉入天际后,这场闹剧才算是结束了。
此时,那船家早已泪流满面,如何还有早先的脾气,半跪着爬过来,不管不顾地冲着何陈二人连叫祖宗。何誉默默侧了身,没受他这个礼,陈澍却是上前一步,弯下腰,方要同那船家说话,又一把被云慎捞回来。
云慎仍是不语,只是手上用劲,紧紧抓着陈澍胳膊,往怀里按,在陈澍有些莫名其妙地回头望他时,左手一抻,用他那灰色长袍将陈澍整个人裹了起来。
“你……做甚?”陈澍靠在他胸口,若有所思地抬头,声音隔着布料,显得闷闷的。
“……防止你又一次被人当作骗子。”云慎道,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什么,又稍微把手松了松,隔着衣袍捋了捋她的头,道,
“还有,把你身上擦干净点,别还没到点苍关就着凉了。”
——
船终于在夜色下开拔,穿过墨色山峡,直往点苍关航去。
这阴差阳错的一闹,反倒让陈澍三人睡了一个好觉,整夜里也没有人来打扰他们。那船家更是感恩戴德,船刚开,衣服行装都还没整理,就紧赶慢赶地送了一小罐酒来。
陈澍心里有鬼,云慎又一点喝不来,何誉享受地嗅了嗅那酒香,见二人一副丝毫不动容的样子,默了默,还是把这小罐的酒推了回去。
第一日来感谢的是这船家,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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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 淯水(三)
朝阳正好,江面一片平静,连风也不大,偶尔能隐约听见船下的潺潺水声。
云慎瞧着陈澍,面上还带着方才斥她时的笑意,只是不再到眼底,他缄默好一阵,直到陈澍不甚在意地从他怀中退出来,歪着头望着他,才回道:“在下怎么知道姑娘为何不曾听见呢,怎么,要不脱了再给姑娘仔细听听?”
再是迟钝,陈澍也听出了他话中的讽刺。她轻轻地哼了一声,又用很是息事宁人的口气道:“说说而已嘛,你每次起床脾气都这么大的么?——我们是给你送吃的来了。”
此时,何誉从陈澍房中出来,听见这句话,也拎起手中面饼示意。
云慎挑眉,看了看何誉,又看了看陈澍,见陈澍果真满面赤诚,不似作伪,才侧了侧身,让出一条道来。一眨眼,陈澍就从他让出的空隙间“哧溜”地穿了过去,何、云二人再慢悠悠地迈步入内,关上木门。
舱内甚至比舱外还要安静,不似陈澍那间暖烘烘的房,云慎这间,窗户闭着,光线昏暗,除了小桌上摆着一杯茶水,根本看不出人住过一夜的痕迹。
进了门,云慎接过何誉手中的吃食,道过谢,第一句话居然也与方才陈澍问的一模一样:“方才何兄在门外是与那碧阳谷弟子在攀谈么?可是又出了什么麻烦?”
这一问,已经在房间角落里坐好了的陈澍也把身子好奇地凑了过来,圆溜溜的眼睛直盯着何誉瞧。
“没什么麻烦。”何誉道,又冲着陈澍一笑,咬重音强调道,“真没什么麻烦。”
“他方才同我说那个暴脾气是来道歉的。”陈澍告状一般,转头跟云慎道,“说他们寒松坞同碧阳谷有什么宿怨?所以那群暴脾气来找茬是常有的事。”
“也不是常有的事……”何誉讪讪道,凶恶的脸上竟隐约透着窘态,“同他们碧阳谷不同,我们不常出师门,不过就是论剑大会这样的江湖盛事才有机会出来见见世面。故而,就算是每次相遇他们都这个脾性,也不算是常有的事。”
“就算不常撞见,每次都如此欺负人,那也是颇为棘手了。”云慎道,并不急着吃那热腾腾的面饼,就这么干拿在手中,关切地问何誉,“不知这话当不当问……贵派是同碧阳谷有什么血海深仇么?”
潮湿狭仄的小房间里,这一句话却如同投入水中的巨石一般,激起沉闷蹇钝的一声响,尔后重归平静,却又不绝然是平静,好比透过湖面,还能看见那巨石在缓慢地下沉,直到落入水底。
连陈澍也不吱声了,安静地看着何誉。
何誉靠在门边木墙上,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也没有什么难言之处,就是有些复杂,正经要说,得往上说好几代去了……”
淯水悠悠,这一程,虽比陆路快上不少,却也是好几天难耐的日子,船上又无旁的消遣,正给她二人逮住听何誉讲故事的好一个时机。
原来寒松坞衰颓已久,据说百年前的处境比今日还要凄惨些,不过是下面门派不成气候,又加上何誉师父那代确实也出了几个新秀,才勉强支撑门派至今。而碧阳谷则恰恰相反,自上一代便是稳中向好,从九小门派的中游一路攀升至前列,一度在九小门派之首呆了数十年,直到几十年前的论剑大会。
是的,说到底,这旧怨最初还是起于论剑大会。
每五年一届的论剑大比,是在百年间慢慢定成惯例的。如今江湖上早就忘了最早提出点苍关大比的那个郡守,或是总兵,究竟姓甚名谁,但因其要办大比,这江湖中六大九小的说法才第一次真正上了台面。
既是大比,为区分参与论剑的门派,也有分势力更盛的和稍显下风的,具体而言,便是六大与九小。六大可派出的弟子自然要更多些,而九小门,当时只不过是被随手拉来充数的一些小门派,三教九流俱有,因此顶天了也不过派上二三人参赛。
就这么粗暴地划分了六大九小,大比的流程才得以明晰。笼统三轮,第一轮是那些江湖中无门无派或是更小些的门派,第二轮再是九小内战,此间胜者,再与六大所派的弟子比拼,最后决出优胜者。
这论剑大比年复一年地,办得越来越红火,武林中人也愈发重视论剑成绩,由此,碧阳谷想从九小跻身六大,在武林人士口中占据一定地位,还真得靠这每五年一办的论剑大比。
而作为九小之首的碧阳谷,每每头个对上的,就是排名末尾的寒松坞。
时间太久远了,起初的那几届,谁也不知是什么因由,总之碧阳谷堂堂九小之首,竟好几次不曾从寒松坞手里得到便宜。有说碧阳谷急得连年给寒松坞送礼,都被拒了的,有说寒松坞同六大之末——也就是逍遥宫——暗相勾连的,也有说碧阳谷谷内讧不断,怪不得旁人的,总之连着二十余年,野心勃勃的碧阳谷连第三轮也未曾进过。
这第一步便是结下了梁子。
及至这些弟子都换了一批又一批,至何誉师父的那辈了,寒松坞当真出了一两个奇才,而这大比考的也不过是两三人,仅靠那一两个奇才,果真结结实实压得碧阳谷好些年翻不了身。这也罢了,事情至此,还算是普通恩怨。
又要说何誉那师父,不止自尊极强,求胜心亦极强。终于,在一次大比中,为求取胜,他伤了碧阳谷颇有天赋的一个好苗子。
事后各方自然都有说法,他师父这边一口咬定对方先下的死手,但那碧阳谷被伤的弟子,确实此后也再没能拾起剑来,碧阳谷谷主为了这宝贝徒弟,几乎要打上寒松坞来讨要说法。无奈这大比毕竟早便说了生死不论,加上有盟主从中斡旋调和,这兵戈还是没能动起来,但这血海深仇确实越发地深刻。
江湖传言,入碧阳谷,师兄师姐叮嘱的第一句话便是——同寒松坞死生不得往来。
这是何誉参加的第三次论剑大比,前两次他师父都在场,两派之间争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有他师父那个犟脾气在,寒松坞这边的态度也硬得不遑多让,明面上没怎么闹矛盾,私底下的架可没少打,两派各自从门里全须全尾带出来的弟子,等到该上场时,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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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三章 淯水(四)
秋日里江水成汛,愈涨愈汹,自孟城出发时还不曾感受到,等过了瞿父山,大船顺流而下时,其水势汹涌,连这样艨艟一般的大船也在波涛中上下起伏,晃得人心生胆怯。
此时,陈澍才知道这船家如何才有同船客叫板的底气——若换了小船,吃水不深,船板不那么牢靠,别说是要在这浪潮中保持稳定了,就说是真撞了好运,不曾被浪头打翻,那水势也足以把这些小船狠狠撞在礁石之上。
这也就罢了,总之陈澍一身的道法,不同于凡人,又有何誉这个会凫水的,三人成行,敢说一句不惧这淯水。可偏偏陈澍自从记事便没出过天虞山,虽然能下水,甚至敢潜水,却从未坐过这样的船。
她一个腾云驾雾的主,御风而行惯了,哪把剑、哪匹马不是风驰电掣的,也就是是这样四平八稳,只在波浪中微微晃动的大船,才会教她吃够苦头。
谁能想到晕船这事,还真真是什么仙法也难救。
第二日,陈澍心口更堵,直犯恶心,连着在舱里窝了一昼夜,委委屈屈地同云慎何誉咬牙问能不能直接游去点苍关。
何誉还当她说糊涂话呢,哄小孩一样糊弄她,说些什么等她缓过劲来了他陪她游遍这大好河山,想去哪游去哪游,连上王母娘娘的天池里游也成!
陈澍正晕着呢,又犯恶心,又气呼呼的,想驳回去,只是她当真是许久不曾生病了,这教人气闷的感觉好生陌生。
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她还很小的时候,回到了夏日炎炎的天虞山,山风在窗外呼啸而过,窗台上是隔夜雨珠沁着的湿气,师父坐在她床边,拿着书,敷衍又温和地同她说那些古板艰涩的睡前故事。
那确实是很早的时候了,陈澍第一次知道明白弃婴是什么意思。她跑了很远很远,躲到深山里,跑累了,才抱着块大石头悄悄地抹眼泪。
是师姐抱回她的,慢悠悠地穿过密林,飞过山涧,也是师姐在她耳边悄声说,澍澍是小雨,是及时雨,是这天虞山日日夜夜的枯燥苦修里落下最宝贵的那粒雨滴。
等陈澍再醒来的时候,何誉已然走了。江水一声声拍打船舷,月光从窗边洒下,昏暗的舱内只有床榻边短短的一截烛火。
正坐在她床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云慎。她仔细瞅了好一会,直到被云慎瞪了一眼,才从梦中惊醒一般,缓过神来。
既缓过了神来,她便更觉委屈,道:“你瞪我做甚?我还在病中呢!”
“我瞧你中气十足的样子,可不像在病中。”云慎慢悠悠道,“还有力气同我犟嘴?”
“我是晕了,又不是生什么大病。”陈澍从床上坐起来,挑开窗,望了望天边皓月,又回头道,“怎么就夜里了?”
“你说呢?”云慎笑着反问,道,“你可是生生地睡了一下午,把何兄都给熬困了。若不是我拦着,他可是要去找船家要郎中来瞧了。”
“……你为什么拦着?”陈澍把脑袋搁在自己膝间,小声问。
夜已深,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又也许是因为睡了一天,在连绵不绝的水声中,她的声音便不那么明晰了,倒似是这夜里的江风一样,忽疾忽徐,撩得江面泛起层层水纹。
“姑娘忘了你自己说过什么了?”云慎道,声音稳稳的,
“你可是力能扛鼎,要护我周全的豪侠,你下山就为寻到你的剑,再苦再难的路也要走。”
陈澍被说得一愣,猛地吸了吸鼻子,道:“你说的是!”
“……你没在哭鼻子吧?”云慎轻声问。
“你才在哭鼻子呢!”陈澍响亮地呛声道。
——
陈澍这一晕,就是一日的光景。可也因此,因为江水险急,原需五六日的航程,不过花了三天四夜。第五日的清晨,这大船就稳稳开进了点苍关的渡头。
旭日还不曾升起,岸上脚夫喊号子的声音就把人从梦乡中硬拽了出来。
船行一路,不提陈澍闹出的三五个无足轻重的小风波,就说这船上的碧阳谷之人,确实是再没来挑衅过了。偶尔在船板上碰见,也不过是神情倨傲,不大理人而已,至少并不似第一次见面那样主动挑起争端。
那姓李名畴的剑客则更为夸张,甚至就不大出门,比陈澍这个病号还乐得呆在自己的船舱内。整个行程中,直至最后入关下船,那人才露过这一次面。面上白得跟涂了粉似的,一看也是多少在船上受了些罪。
下船时,这碧阳谷的弟子派头不减,又是好几个人把道堵住,一众船客皆被挡在船头,等着那个架子极大的李畴慢慢吞吞地下船。
旁的船客知晓这是碧阳谷弟子,多少了解些江湖局势,大多敢怒不敢言。陈澍被云慎拉着,确实也没往前挤,只是云慎手里拉着她,却没堵她的嘴,于是她大咧咧的声音便在一片低声交谈中显得尤为突兀:
“这人怎么这样,剑法不知道好不好,排场比天大……”
不巧那李畴正好在簇拥之下走出门来,也不知他究竟听没听到,竟皱着眉朝这边看了过来。
陈澍立时本能地瞪了回去,又很快反应过来,把面上气鼓鼓的表情紧急扯成一个干巴巴的笑。
“他应当没听见吧。”她一面笑,一面把半个身子躲在何誉身后,小声同云慎咬耳朵。
“你这会倒学会压低声音说话了?”云慎反问,好整以暇地松开了手,拍拍她的肩。
陈澍怒而回头,正要又同云慎斗起嘴来,却听见耳边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嗓音:
“这位姑娘。”
说熟悉,是因为这声音她几天前确实听过,说陌生,是因为面前这位李畴,大抵真是晕了好几天的船,连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你……要同我较量么?”陈澍急忙回头,硬着头皮道,“我知道,我说你剑法平平,你心中不服气,定是要同我较量的,我并不介意。”
李畴却不答,先是看着何誉,直逼得何誉也默然退了一步,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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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点苍关(一)
点苍关,顾名思义,是由关隘而生的一座城,两面临江,淯水从中奔流而过,不临水的两面,一面是紧连牡山山脉的尾巴,另一面连着的则不是山,当然也不是水,而是更陡峭险峻的断崖。
要从此处过,方圆百里之内,也只有点苍关这一条道,点苍关里更是只有淯水这条四通八达、奔流不息的大江,因而这点苍关在千百年的改姓易代中少有安宁,可谓是战事不断。
正因其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火再猛,兵戈再急,这关隘再一次次地被攻伐,哪怕血流成河,那被血浸染城墙也还是被一次次地修葺,甚至越发地高,越发地厚。
大船还未入关时,从淯水望去,这点苍关像是个从天而降的铁盒子,死死扣在淯水之上,将淯水拦腰斩断。湍急的浪潮再汹涌,拍打在那坚硬的玄色城墙上,也很快化作水雾,一朵朵地消散在红日之下。
可等进了关,那论剑大比带来的热潮与喧闹便一下地倾泻而出。
不只是码头边上嘹亮的号子,也不只是一只只穿过关隘的行船。人流如织,他们三人甫一下船,便几乎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是何誉魁梧,一手牵着一个,这才不被人流冲散了去。
从渡口出来,行人却不见少,斑斓的招牌密密麻麻地一直排到视野尽头,满目都是朱楼画阁,明亮的砖瓦接天而筑,长长的号子声渐弱,又被街边热烈饱满的叫卖压过。
他们一连被好几个人撞上,恼怒的指责还未出口,人流就又推着他们往前走,转眼,就连那撞人的人影也瞧不见了。
陈澍一面踮着脚看,一面扯着嗓子问:“我们是要往哪里去呀!不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吗,我看刚路过那望子上就有——”
“就那个海棠红的望子?”
“——诶,你怎么知道的?”陈澍兴奋道,“你也觉着那望子好看?”
云慎笑了一声,道:“整条街就那个望子最艳,你说的不是这望子还有哪个?”
“是呀!就它最漂亮呢!”陈澍道,又缓了缓,有些狐疑地问,“你是不是在笑我呢!”
她还要再冲着云慎再争几句,何誉恰好开口,把她的关注又拉了回来。
“落脚地可以慢慢再找,好不容易起了个早,不如趁着清晨人少,先把名报了,这样无论是逛吃逛喝,心都安稳些。再者,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但凡是名门弟子,那论剑大比俱都是包办食宿的,今年我师门不过派了我一人来,你们大可同我住一起,毕竟比试有好些轮,这一比就是一旬,也免得住得偏了,车马劳顿。”
条理清晰的一段话被何誉这么一说,就这么轻易地把陈澍给带偏了,不过片刻,她就忘了方才要同云慎斗的嘴,很是关切地接下何誉的话来,问:“那我们要去哪报名呢?”
“好问题。”何誉默了片刻,终于承认道,“我记得下码头后大约是走这条路……但这毕竟是五年过去了,街边店家有所变化也是正常的……吧……”
“就是何大哥也不认得路了?”陈澍小心翼翼地问。
“对。你何大哥也不认得路了。”云慎道。
“哎呀,不记得也正常嘛,毕竟是五年前,我也不记得我五年前究竟走了哪个山路拾了哪块骨头。”对着云慎,陈澍又没了那份小心翼翼,冲着他顶嘴道,“你难不成还记得你五年前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又读过什么书?”
“这些我是不知晓。”云慎睨她一眼,慢悠悠道,“但我知晓要去报名论剑大会该怎么走。”
“真的?”何誉惊喜问。
云慎点点头,目光接着又往陈澍那边飘。不过陈澍却不似何誉那样欢欣,听云慎那句话,再瞧他那老神在在的摸样,不喜反气,愤然道:“那你还看着我们在这街上乱转,瞧我们的乐子!”
“你看你,急什么?”云慎道,顺手隔着何誉去薅她毛茸茸的头顶,又意味深长道,“我看的可不是咱们自己人的乐子。”
说罢,他和何誉对视一眼,两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下巴,何誉便拉着陈澍的手往云慎手里递。
“好了,有云兄带路,最好不过。”
仍然时不时有行人从旁走过,陈澍被何誉这么一塞,连着踉跄了两步,险些和那些路人撞上。她抬头去瞧云慎,却见他并没有瞧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街边,她正也要循着那视线望去,就感到手被云慎很是自然地握住,心里不知为何一紧。
脸庞好像是有些热乎乎的,心里也热乎乎的,但云慎那手明明冰得很,如同天虞山深处的那汪山泉,酷暑里也又沁又凉,两人相遇多日,这手陈澍也握过不止一次,但她仿佛是第一次察觉到云慎的手竟能把她的手包起来。
她悄悄地动了动手指,便感受到云慎有所感觉一般把她的手拉起来,没有丝毫迟疑地向前行。
“你真知道该往哪走么?”陈澍有些担心地问。
云慎轻笑:“总不会把你给卖了去。”
——
说来也是神奇,也许是因为过了最热闹的街市,也许是因为云慎胸中自有方向,走得从容,他们一路上再没冲撞到什么人,也不曾被人群挤得失去了方向,就这么顺顺利利地穿过好几个街道,眼见四周楼阁越发严整,佩剑带刀之人也越发地多,口音从东至西,自南到北,不一而足,听得陈澍好不容易逃离晕船的脑子又有些晕乎乎的了。
好在也没真让她晕多久,又走了约莫一刻钟,远远地看见这条街的尽头像是汇入大海一般变得宽敞,一堵红墙如碑如邸,横立在大道中央。
这街上虽然热闹,可这人流却像水一样分流开来,隔着这么远,陈澍一踮脚,便能看见那红墙之下,摆了张桌子,桌前空旷可落雁,而那些熙熙攘攘的行人,大都自觉地绕了过去。
“到了。大比报名处。”何誉说。
陈澍这才恍然大悟,摆脱了云慎的手,从人群中蹿了出去,直冲到那破木桌子面前。这才看清了桌前立着的小木板,确实工工整整写着“论剑大会”四个字,墨迹都还未干,一股若有若无的墨香从那木板或是从桌上纸张里透出来。桌后只坐着个佝偻的老人,此刻双腿踩桌,拿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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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五章 点苍关(二)
“?”
陈澍一愣,那老头却哈哈大笑起来,把手里的小册子复又打开,用手指压住了一边,冲着陈澍就是一举。
天光越发亮了,甚而有些刺眼,老头这么一举,吓得陈澍想也不想地捂上了脸。四个指头紧紧并着,一丝光也透不进来,自然一丝那册子上的“少儿不宜”也瞧不见。
“你方才当真没看?”那老头问。
“真没有!”陈澍大声应道,“我不乱看旁人东西的!”
“那你现在可以睁眼看看,小丫头。”
“我……我就不必睁眼了吧,老人家,”陈澍还是死死捂着眼睛,结结巴巴道,“我、我对这东西没兴趣的。”
这回插话的是云慎:“你睁吧。”
“我、我不睁,老人家你收回去吧!”
“你再不睁眼瞧瞧,”云慎道,话中有难以抑制的笑意,“这位老人家都举累了。”
“我……”陈澍又想辩,想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撤手回头,气冲冲地同云慎犟嘴,“你怎么还拱火,你站哪边的——诶?这册子是空白的?”
只见那本册子被老头子举到她面前,上面果真是一个字、一笔画也不曾写过。
白得就好似自淯水船头上能望见,两岸连绵山脉之中的那一线天。
陈澍不过侧了半边脸,也就是刚睁开眼那刻突然看见阳光,眼前花白一片,故而没察觉出来,这会说了半句话,眼前能看清了,自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眼角余光里这一片素白。
“——哎呀,你捉弄我!”她气呼呼地叫了一声,有些恼羞成怒道,“你这老人家怎么这样!”
被她这么一斥,那老头子也不恼,笑着把册子收起来,一指陈澍身后的破木桌,道:“我怎么了?你这小丫头扰我清梦,倒不许我捉弄你一下?还不快把我那宝贝桌子搬回来?”
他说着,陈澍还呆立在原地不知道生什么气呢,一旁的何誉已上前来了,拍拍陈澍的肩,先一步单手把那破木桌挪了回来,温声道:“实在不好意思,老人家,我们是来报名的。请问这里是论剑大会的报名处么?”
“这还不错嘛。”那老人咂咂嘴,这才撩袍坐下了,复抬头,瞅了眼三人中最末的云慎,又打量了眼其他几人,道,“是不是报名处,你自己不会看么?那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喏,‘论、剑、大、会’,小兄弟,不会不识字吧?”
“你这老头好生乖僻,”不等何誉答话,陈澍便抢话道,“我何大哥是礼数周全,问你一句罢了,若看不懂那字,我们找你做甚呢?”
那老头也不抬眼,手里不停地把旧木桌上的几个册子收拢起来,哼哼道:“小丫头气性还挺大。你也报名?”
“报!”
“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自己找,”老头回身朝着红墙一指,“那榜上若有了就来右手边登记,若没有,那就来左手边登记,然后交五两银子。”
三人这才循着那手看向立在大道正中的这堵红墙,不看不知道,那远处看起来似丹楹刻桷一般的起伏,竟是细细地写着足有上百个门派的名字,从头顶一直密密麻麻地排到脚边。
最顶上的十五个门派,自然是那传承数百年的六大九小,一眼望去很是明显。再往下,墨迹虽然还浓,不似这最初十五个门派那样已然掉色掉得有些分辨不清,但这些个门派却不像留在红墙上的名字一样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十个里有九个都消亡在了史书的边角里,甚至有的,若不是有这堵墙,早已散佚得名字也无人知晓了。
就算剩下了那一个半个,留存到今日的,也不一定有这空闲与金钱派人不远万里地来参与这论剑大比,认真说来,或许还不如那些靠手上功夫吃饭的江湖散人,他们本就四海为家,来这一趟倒还容易些。
出身寒松坞,何誉自然不必再找,不消片刻便和那老头好声好气地登记上了,拿了个不知作甚用的小牌子,站在红墙边默默等着陈澍。
却眼见陈澍从踮着脚到辛苦地蹲着仔细翻看,接着又这么来回了三次,苦苦找了好一阵,也没瞧见天虞山这三个字。
“你们宗门是不是有别的名称?”何誉好心提醒,“就叫天虞山么,或是建在天虞山而已,还有旁的门派名?”
“天虞山……天虞山剑宗吧。”陈澍道,连着看了这么多字,就算是她,也有些头晕眼花了,只是还不死心,吱唔着又道,“谁知道我门派正经叫什么名字啊!难不成就叫剑宗,或者什么陈家门……也没有陈家门啊!”
“指不定这上面就没有呢。”云慎道,只有他并不着急,等在远处,只望人群里时不时张望一下,倒好似无所事事。
陈澍回头一看他这样,一下泄了气,坐在地上,抱着脚抱怨:“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没有呢!我师门可有名了,我师父可是大名鼎鼎的乾钧剑!”
“姑娘不如仔细再理理。”云慎见她这无赖样,勾了勾嘴角,压下笑意,又走上前来,半蹲着同陈澍说,“你那宗门,不是从来不许你下山么?敢问你可还记得你们宗门建立了多少年?”
陈澍怔怔地看着他。
“千余年吧……哎呀!也是哦,这论剑大比都还没有我宗门在的时间长呢,这千年来又无人下山,当然是没有的!还是我师门要历史悠久些!”
说着说着,她的神色又肉眼可见地不再沮丧了,眼睛里流转着霞光一般的流彩,好一个生机勃勃,仿佛瓢泼大雨过后挤出泥地的小苗,直看得云慎也顿了顿,侧开脸来。
陈澍也不甚在意地转回头来,从地上兴奋地跳起,往那险些又要睡着的老头子和那旧木桌去了。这回她学乖一些了,不再把那旧木桌一把抽开,只是也并没有全然学乖,一掌猛烈地拍在这老旧的木桌上,把这木桌拍得几乎摇摇欲坠。
装睡的老头子也立刻坐了起来,连声道:“祖宗,你为难我也别为难这桌子啊。”
“我要报名,老人家你先别睡了,我师门不在上面,要登记在哪个册子上?”
“那你银子呢?五两,交给我就行。”
“啊?真要银子啊?”陈澍问,她回头瞧瞧那墙,又指着墙上那些字,道,“……原来如此,若是我师门在上面就不需要银子?可以登记在那‘少儿不宜’的册子上?”
“你若想,我给你登记在参赛门派的册子里也成。”老头子慢悠悠地说。
陈澍大喜:“真的?看不出来你人还挺好,老人家。”
“真的。登记新门派也在这边,你师门名字是什么?”
“天虞山剑……就天虞山吧!”陈澍还颇认真地犹豫了一番,见那老头果真翻出另一本原先登记过何誉的册子,喜不自胜,连道,“我乃陈澍,耳东陈,及时雨的那——”
老头摊开那册子,抬头道:“都记住了,那就交五十两银子吧。”
“啊?”
“大惊小怪什么?”老头哼了一声,“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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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六章 点苍关(三)……
“什么男的?”陈澍探头望去,“哪里?哪个?”
云慎却长手一扬,生生地把她摁了回去,低声道:“噤声。”说罢,抬脚朝方才何誉看着的那个方向走去。
就算是陈澍,见两人这番动静,心底大概也有了个数,默声跟了上去。
这街头巷尾形形色色的行人之中,奇人异士不在少数。这里毕竟正处论剑大比的院舍大门口,那比血还晃眼睛的红墙便是这五年来江湖兴衰的见证,在此住之人,确实正如那船家形容李畴的说法一样,非富即贵。
人道是钱多能使鬼推磨。
不论这一条长街往日里怎样,单说这临近论剑大比,一个个名门正派的弟子在街边逛着,好似那一个个直往外漏碎银的钱袋子在街上直蹦哒,哪个不是财大气粗,出手阔绰,又有哪个不是锦衣玉带,放浪形骸?
也因此,这街上打扮朴素,又灰仆尘尘的旅人,实则是少数。
若这旅人不仅衣着质朴,神情更是小心谨慎,时不时环顾四周,便更加突兀了。
何、云二人带着陈澍,神色如常地往街边逛去,一路经过那些专为江湖中人准开设的店铺,还停下来,略翻了翻店前摆着的杂货。
一个很有眼力见的伙计寻机上前来,拿着他手上托盘里花里胡哨的眼罩,冲着何誉就是一通推介。若放在寻常,何誉是决计不会停下同那店家攀谈的,毕竟他不比旁人,兜里的银子只供自个花销,买些武器工具都捉襟见肘,何况是这条专门宰客的长街里的商铺?
但今日他还真就停下了脚步,细细地问起那边上镶金嵌玉的眼罩起来,直看得陈澍砸舌,正要劝两句,却被云慎拉着,脚步不停地直往前走。
人头攒动,一眨眼,两步路,何誉便被拥挤的人流淹过,只隐约看得见一个头顶了。
陈澍更是踮着脚也瞧不到,一时心急,开口就要问,这一回头,便和云慎眼含警告的目光对上了,她一怔,不知为何,生生地又把问题吞了下去,乖觉地任由云慎牵着她,穿过人群前行。
他们过了最熙攘的路段,街边商家肉眼可见地不复热闹,偶有几家挂着的望子也不再迎风同别的望子打架,店里伙计翘着脚坐在街边,偶尔懒洋洋地招呼一句,身边行人更是越来越稀松。
不知不觉间,太阳高挂至正空,洒在石阶上的日光也带上了暖意,在杂乱的脚步声与人声交谈中能间或听见一声鸟鸣。
长街的尽头近在眼前。
就在此时,背后骤然传来一声陌生惊叫。
“你!你凭什么抓我?”
这回云慎的反应比陈澍还快,应声回头,似乎早就等着这声惊叫一般,大步流星地往回走。陈澍快走两步跟在他身后,探头一看,那叫声来处果然已经围上了好几个热心人士,而人群中捉着陌生男子不放手的那个大汉,不是何誉又是谁?
“我为何捉你,你自己心里门清!”何誉的声音穿过人流,哪怕隔着好几个店铺,也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陈澍耳中,“来!让你看看我这张脸,觉不觉得熟悉?”
那陌生男子的声音一下子低了许多,透着心虚:“大侠在说什么,我可不清楚,小的不过一草民,与大侠素不相识,看再多遍也不知道大侠为何突然发难啊!还请大侠发发善心,放了小的吧?”
“草民?”何誉问,“既是草民,便不是江湖中人了?”
“小的怎会是江湖中人!”那陌生男子似是察觉到了何誉话中的松动,忙道,“大侠怕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过是一个种地的,江湖之事,无论是何,肯定与我无干啊!”
此话一出,一旁一个看热闹的年轻童子便插话道:“是啊,这位大叔,这人看着老实,你别是冤枉人家了。”
何誉还未答,云慎已然到了人群之中,哼笑一声,半蹲下来,抓着那陌生男子的脸,问:“你不认得他,也不认得我么?”
“我……我当然也不认识您啊!”
“不认得他,也不认得我,”云慎仍然抓着那人的脸,指腹用力摁进脸颊,那人疼得几欲挣扎,他面上却照旧温和,道,“我且请问你——
“那你跟着我三人做甚呢?”
人群俱都默了默,陌生男子睁大了眼睛,面色惊恐,却不答话,哪怕被何誉拎着后颈又提了提,仍旧咬着牙,过了半响,才哆哆嗦嗦答了半句。
“谁说我跟着你们——”
“——你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何誉哂笑道,“你又不是江湖人士,口口声声说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种田翁。一个种田翁为何在此时会出现在这长街上,你当大家都是傻子么?”
“是啊!”那童子也好奇问道,“你答话呗!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敢把你怎样!”
“我……”陌生男子支吾半响,咬咬牙,恨道,“我不过随便来此处逛逛,哪里知道你们错怪我了还不认,如此蛮横不讲理!”
“随便来此逛逛?”云慎捏着他的脸,强硬地把他的面庞向下扯,冷声道,“你瞧瞧自己这一身行装,哪里像是出门散心的样子!你若抵死不认,也无妨,瞧你也是才进关来,还没歇脚吧?我们带着你往那码头关口走一遭,问问今早有无人瞧见你着这一身,天不亮就匆匆忙忙进城就是了——当然了,是自孟城而来,我说的是也不是!”
那男子被这一通斥,冷汗直冒,吓得几乎瘫倒在地,连道:“大侠饶命,我跟着你们并非是有歹意啊!不过是看你们眼熟,在孟城似乎见过几——”
“你那几个好兄弟,俱都被那客栈店家押去官府了。那三个马匪可不像都是硬骨头的样子,算算时间,再过几日,你的通缉令就应该挂在城头了。”云慎慢悠悠道,“我劝你一句,莫再抵赖了,你此刻再挣扎,也逃不过去的。”
陈澍听了半响,此刻才听懂了,指着那男子,恍然道:“这人也是马匪之一?”
那男子闻言,两膝一软,甩脱了云慎的手,跪地,朝着陈澍直拜:“侠女明鉴,我不过是一个望风的,连杀鸡都不敢,也未曾参与抢劫,求侠女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一面说,他一面拿头直往地上狠狠磕去,力道之猛,仿佛恨不得磕个头破血流才好,连何誉都被他吓了一跳,手里一转,反用力去拉他,口中道:“你别这样,我们只是要带你去官——诶!”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那正往地上磕头的男子突兀停下,借着何誉这一拉的力气,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见状,一旁围观的几人也都不自觉后退,连连发出惊呼。
然而那人又顺势踹了何誉一脚,把何誉踹得撞入群众之中,弄得那几人是晕头转向,这马匪却正好借力往前蹿去,几下,眼看着要钻出人群之中了。
“捉住他,别让他又跑了!”云慎厉声喝道。
陈澍也被吓得一愣,第一时间求助一般地去瞅云慎,听见他断然一声喝,顿时自己也反应过来,回头四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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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点苍关(四)……
“谁在找本监?”
一声利落的女音紧接着传来,像是来自书房里的阴影,又像是来自这只叫人胆寒的巨虎。
何誉又退了一步,那被押着的马匪更是被吓得捂脸要躲,廊下几人,唯有云慎仍是面不改色,端端地看着陈澍反而上前一步,意兴盎然地同那花脸老虎对视。
而那老虎,竟也不曾发作,静静地维持着这只迈一脚的样子,同陈澍对视半响,居然一声不吭地低下头来,而陈澍也适时伸出手来,任由那老虎细细地嗅了一回。
“你倒是讨她喜欢!”
那女声又响起,这回却是分明在了近前,话音未落,一个高挑身影果真从书房中走出,端的是一身玄色,不着佩饰,只简单以素布束发,单这么一瞧,只觉得比她那嗓音甚至还要爽利三分。
巨虎应声回头,喉间呼噜声更响,透着些许欢快。它凑到那女子身前,却又故意一样地贴着女子绕了过去,只用尾巴轻轻一撩那女子衣摆。毛茸茸的大尾巴甩起来灵巧轻柔,似是无意,又貌似有意,正是众人大气也不敢喘之际,那女子又轻斥一声。
“好了,大虫*,有外人在。”
巨虎隐入阴影之中,门外几人仿佛这才回了魂,何誉快走几步,上前行礼,道:“不知阁下是否就是……”
“我就是沈诘。”她打断何誉,目光却不是对着何誉,而是在众人之中精准地看向了被押送来衙的马匪,上下审视一番,道,“怎么,你们是抓了什么要犯,还是有什么冤要申?”
“是逃犯,却不是要犯。”云慎推着那马匪上前来,道,“此人在丈林一带抢劫,被我们撞破过,今日又正好在关内遇见,草民斗胆抓了,送来衙门。”
“哦?他在丈林抢劫,你们可是亲眼所见?”沈诘扬起眉来,面上不见笑意,反而打量了其他几人一番,目光最后落在那童子身上,道,“若果真是抓了劫匪,做了义举,官府自当有所奖赏。只是本监看你几人行事作风,瞧着像是江湖中人,需知若是因江湖恩怨生了矛盾,这些事,朝廷是管不着,也不想管的。”
云慎闻言,脸色渐冷,那何誉与旁边一童子倒是司空见惯了一般,面色如常。何誉还又恭恭敬敬地又拱了一回手,道:“右监大人明鉴,此人不过是个望风的小贼,我们虽不曾亲眼见他作案,但他的共犯已被当场抓获,正关押于丈林村衙中,如今大概也已通通招了,大人只消着一衙役去丈林一对,便知真假。”
沈诘笑了,点点头,一撩衣袍,长腿一跨,果真走出房门来,伸手去唤衙役,一阵吩咐下来,那马匪被押走。
她脚步不停,又绕着这三人一转,道:“你说得确实有理!我已经着人快马去问了。不过有一点,望你替我解惑——你既不曾亲眼见他作案,到了点苍关,又为何能在人群中抓出此人?”
何誉回头与云慎对视,云慎挪开视线,淡然开口道:“但此人自从我们三人入关便鬼鬼祟祟,一直尾随至论剑大比报名处,然而他显然又无甚功夫,行事粗糙,跟随我三人时有一次还不小心与我们撞上了,更不可能是去报名论剑大比的,此是其一。而其兄弟被抓时,我们曾与何兄商议一同前往论剑大比,当时是在野外,山野空旷,又是夜里,这便可印证他为何不会武、不识路,却仍寻来了这点苍关。”
“我与云老弟起了疑心之后,先是绕了点远路,确定此人是在跟着我们无疑。此后,又使了一个小计。”何誉接话道,“我在一家店铺假意留下,他带着小澍姑娘往前行。此人果真犹豫了一下,证实他所跟之人不止是我,此是其二——也就是说,我与云老弟、小澍姑娘相识不过几日,既与我有恩怨、又与他们有恩怨之人,只有那群马匪。”
“哦?那匪徒最终跟着谁去了,”沈诘饶有兴致地扭头朝云慎看去,“难不成是跟着你?”
“在下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捉拿劫匪的时候也不曾出力,那人更不可能是跟着我了。”云慎慢吞吞道。
沈诘的视线又缓缓左移,掠过廊下衙役,木柱,又回到书房门口。
书房门口的陈澍也仿佛有所察觉,抬起头来,呆了片刻,回过神来,悻悻地松开正把玩着那老虎尾巴的手。
屋内老虎不满意地咕噜了一声。
“她说谎,不是我硬要摸,是她勾引我——”陈澍急忙道。
“这匪徒一直尾随的人是你?”沈诘打断她,问。
“啊?”陈澍又呆住了,不由自主地去瞧云慎,“谁?哦!那马匪……好、好像是吧。”
“好像是?”沈诘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
云慎面无表情,一点提示也不给,陈澍只好又去瞧何誉,何誉却是不曾注意,只紧张盯着巨虎又探出阴影里扫来扫去的尾巴,脚上悄悄地又退了半步,额头也冒出些许细汗来。她顿时没了办法,硬着头皮道:
“大抵是跟着我的吧——反正他见我就跑,被抓到时吓得腿都软了,不是心虚又是什么?管他什么马匪鸟匪,抓了审上一审,他自己招了,不就知道了?”
这话却是反令沈诘一怔,继而大笑两声,道:“这气话说起来爽快,小姑娘,但坐堂断案可不能这么断。此人若是见你胆寒,为何又追你至点苍关,一路尾随,其中蹊跷,你可曾想过?”
“这便是要请右监大人查清的了。”云慎接话道。
“淯南最近匪类猖獗,上面确实正在追查,”沈诘收了笑意,顿了顿,正色道,“背后保不定有哪方势力作祟。此案牵扯甚广,当中细节,还望诸位暂时不要对外宣扬。”
“那肯定的。”陈澍满口应道,“那几个马匪都是我一手抓的,但凡是惩恶扬善,不拘是大事小事琐事杂事,我——我们三个都是情愿的!”何誉也无奈地跟着她点点头。
“——等等,那几个马匪是你一人亲手抓的?”
沈诘抬眼,手指敲击着廊下的柱子,一下又一下,声音好似沉闷的小雨,滴落在砖石之上。
“是啊,”陈澍道,心又不自觉地飘向了书房内再度冲着她甩尾巴的老虎,犹犹豫豫地道,“就是……我一动手,不过一个回合,那两个人就败了,然后——哎呀!”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似有破空声自耳边划过,接着,便见陈澍面带讶异地抬头,手腕不知何时抬起至颈侧,两指牢牢地捏着一块沉甸甸的令牌,若是细看,能看清其上印着的两个小字“大理”。
——不消说,也知道这令牌必是出自几人面前站着的沈诘,方才破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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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点苍关(五)……
“怎么就成我出来偷吃了!”应玮朝后一退,竟躲到了陈澍身后,鼓起勇气,颇有些狐假虎威地呛声道,“我随便逛逛而已,你又哪里看见我在偷吃?”
那女子嗔怒,指着食铺门口那块小牌匾,道:“还说不是来偷吃的!你这是往哪里走?你有本事别躲在人家小姑娘身后,站出来同我辩!”
“我不是小姑娘了,我比他大许……”陈澍小声道,但旋即又被身后的应玮打断了。
“我骗躲!我就躲!”应玮梗着脖子道,“就是往食铺里走,也不都是偷吃,我明明是光明正大地请客吃饭!”
“你请谁?你有谁能请?”那女子也怒声回到,两人一来一回,竟是没人听见陈澍那半句又吞回去的话,竟自在大街上吵起来,“你别当我不知道,你那兜里的银子可是悬琴辛苦护镖攒下来的,给你是允你买些武器装备、干粮药膏,可不是让你去充大头花天酒地的!”
“你也知道是悬琴给我的银钱,该怎么花是我自己的事,哪轮得到你来管!”应玮恼羞成怒,推着陈澍往前一走,道,“不过请义士吃顿饭而已!我瞧这女侠可比你厉害多了,等我把拉她入门派,你看师父还是不是每日总夸你一人!”
“你!”那女子气得面红过耳,深吸一口气,明亮的眼眸转而看向陈澍,直勾勾盯着她,“你要入我琴心崖?”
陈澍呆住了,直挠头道:“我不……”
“对!”应玮抢下话来,“她身上功夫比你厉害多了!要是她入门,当我师姐,你作威作福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恕我直言,这位姑娘。”那女子跟着又道,“我派虽然确实正在纳新,但你若是诚心想拜入我门派之下,也不该哄骗这黄口小儿,动这些歪门左道的心思。”
“怎么,许你天天跟师父告状说我哪日没做早课,哪日偷溜出去躲懒,就不许我找这位义士搬救兵么?”
眼见那二人吵得正焦,不仅把陈澍的去处安排好了,连辈分都安排得是妥妥当当,就她本人一句也插不上嘴,连咳了好几声也没止住这劲头。她终于拔高声量,惹无可忍地大喊道:
“——我有师门!我是使剑的,一把琴也没摸过!我不想入甚么琴心崖!”
应玮与他师姐立刻收了声。陈澍喊完这一声,喘了口气,抱着胳膊气鼓鼓地站在两人中央,看着那二人终于转头来看她。
甚至不止这二人,连四下也静了下来,经过的路人纷纷回头好奇地看向这一出小闹剧,两步开外那个小摊前吃面的人也俱都看着他们,手中筷子忘了入嘴,面条滑落,热滚滚的汤溅得衣襟上都是花点子。
何誉赶了过来,恰好听见这句,也顿住了脚步,一时默然。
陈澍就这般同那女子和应玮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一阵,才觉察出——这街上似乎静得有些蹊跷了。
这条街毕竟毗邻论剑大会的院舍,在此间行走的,都是江湖中人,多少识得这些个门派。他们如此惊诧,于是陈澍这般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出来几分不对。
“……琴心崖不是使琴的,就是使剑的。”何誉低声道。
“……哦。”陈澍讪讪应了,干咳两声,面上还是挂着气呼呼的样子,心下却是拧成了麻花,脸上红晕更甚,只道,“那……那我也不乐意。”
应玮道:“……你就不能帮我圆一圆?好不容易让这个魔头吃瘪一回,我再请你就是了——啊!别揪耳朵!”
那女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应,手里力道也丝毫不见变小,收了面上的怒意,此刻不似方才那样怒气冲冲了,倒变得冷峻起来,再抬眼一扫,四周悄悄看来的视线顿时少了许多。
待她再开口,冲着的却不是陈澍,而是何誉。
“方才一时失态,竟不曾注意何少侠也在此。”她顿了顿,硬声道,“我知寒松坞处境艰难,然而这毕竟是五年一届的大比,贵派还是好好管教弟子为好。若是什么都不知,在这点苍关内,指不定哪日撞见不似我们这样好说话的,那可是不好收场。”
云慎皱眉,正要驳上几句,便听得那女子话锋一转,伸手把应玮拎到人前来,恶狠狠道:“就好比诸位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当真是被悬琴惯出的顽劣性子,谁教你的怂恿人姑娘帮你说谎圆话?说我是魔头……你看回去师父收不收拾你!”
说罢,又朝何誉一点头,径直把应玮拎了起来,也不顾他嘴上吱哇乱叫胡乱求饶,扛着他往回走去,动作之雷厉风行,吓得那些原本在偷听的路人也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道来,仿佛一把剑破开这人海,转而只留下一阵风。
“何兄认识此人?”众人还愣怔着,是云慎先开口,问道,“听她口气,像是与你有旧。”
何誉摸摸鼻子,不答,只是干笑,不过也不需要他来答,那些个围观的人总算能光明正大凑过来了,几乎是抢话地替何誉答道:“认识?谁不知道琴心崖,这位小兄弟,你不是北方人吧?”
“我也不知道啊。这门派有什么独到之处么?”陈澍问。
“独到?”那人笑了一声,似乎觉得这问题就很是奇怪,“九小但看碧阳谷,六大只输琴心崖,十次论剑大比,有九次都是琴心崖独占鳌头。你来点苍关看大比,难不成连这也没听说过?”
——不过两日,陈澍便知这句话确实一点也不差。
只是看个高矮胖瘦,她当然是看不出那些侠客手上功夫是好是坏的,毕竟也没人给她机会来比上一场。直到大比开始这几日间,她就一场架也不曾打过了,连手上都有些痒。
这倒并不是说她是个好斗之人。不过是在师门之中,镇日地练剑惯了,师兄力大无穷,师姐更是心中自有剑意,舞起来行云流水,除了他们也没旁的人陪她,于是她不是被练得连连讨饶,就是累得干脆躺在地上耍赖。
如此乍然松快了数十日,对她而言,确实是第一次。刚下山时,先遇马匪,后又晕船,三人马不停蹄地往点苍关赶,一时之间,这松快便没有那么明显,直到她住进这论剑大会的院子里。
院子四四方方,若不是她再高的房檐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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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论剑台(一)……
有人却不和陈澍同样作想。
何誉坐在楼阁之上,秋日里本来没有这么炎热,可他额头的汗珠已然断了线一样直往下淌,这其中自然有部分原因是那高挂的烈日,可更是因为他正坐着的位置。
高耸入云都还罢了,毕竟前些年也都是这么过来的。关键是他身旁正围坐着的四五个人,都是一身华贵道袍,腰间挂着血玉——一如当日李畴递给陈澍的那块。
同他坐在同一处的,都是碧阳谷之人。
甚至其中包括李畴在内的两三人还曾经在这擂台之上同他交手过。
单说何誉多少也参与了几届论剑大会,按惯例,几大门派确实是要在首战同台观战的,整整十五个门派齐聚一堂,也是图个场面宏大。可无论是哪届,怎么安排,也没有这么不长眼色到把寒松坞与碧阳谷安排在同一台观战的。
整整十二个擂台,除却正比赛的那台子,一共十一个,可偏偏就把他安排在这里了。
除了这一个台子,旁的观赛席中都是有说有笑的。想也知道,就算几日后要拔剑相向,各个门派如此长久地屹立了数百年,没些世交或是恩怨,那是不可能的。
当然,不巧何誉撞上的是后者。
但细说起来,那外围的数个看台上确实俱都和乐融融,但这些楼台之中,还立着另一座楼阁与擂台相对,正是沈诘所坐的,此时倒也是静悄悄的,一片沉默。
沈诘大约是平素就不乐意应酬,一个人坐在众人之中,懒洋洋地瞧着比试,时不时抿上一口茶。但她身旁的几人,包括那日捉应玮回门派的女剑客,也都默不作声,要不是他们之中还偶尔有些交谈,几乎就和何誉那座死寂一般的看台差不离了。
这一切都被陈澍看在眼里。
她毕竟第一次见这样暗流涌动的场面,一时只觉得比那场上比武的两人有意思多了。沈诘毕竟地位超然,又算是在主场,有这个底气不去应酬。然而她身边那些武林人士,明明是在这点苍关,是朝廷治下几乎最重兵把守的地方,却仍旧如此自行其是。
且不论这不比碧阳谷和寒松坞那样的世仇,不知是哪里来的恩怨,单论这互不搭理的底气,至少若是何誉坐在沈诘身边,是不敢有的。
陈澍津津有味地瞧了好一阵,直到那比试都结束了,要不是云慎推她去,她险些错过了自己的正事。
看完首战,其余参赛者都要去这十二个擂台前领自己的小木牌。这木牌就如同那入住的牌子一样,一人一牌,凭牌参赛,丢失遗漏皆自负。又因这分派十二个擂台毕竟是人为分派,前些年总有那么几个刺头抱怨论剑大会内有不公,排次有讲究,故而这几届的分派全交给参赛人自己决定,每个台上只固定有个擂主一样前一届排名前十二的固定参赛者,其余人皆在首战观赛完毕后自行报名。
因此,能否顺利晋级,这报名也是有一番讲究的。
旁人不比陈澍这样既不懂赛制,又不惧打架。那些参赛者可是瞄准了第三轮的丰厚奖励,抱着的就是搏一搏的心态。毕竟论剑大会可不止有头筹,只要进了第三轮,哪怕吊在末尾,奖励也颇为丰厚。五两银子的报名费,若是能赚回后期的奖励,那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毕竟每个台子只有站到最后的人才能走入下轮,其他参赛者虽是未知数,可这十二人确实明明白白摆在名单之上的。
更何况每个台子上守擂的人,说是上届前十二名,纸面上实力大都强横,可两届相隔整整五年时间,虽说不长,也一点也不短了,少说也有几个行走江湖为人所害,缺胳膊少腿的。这些人所在的比赛台,那就如同是破了洞的蚊帱,不知有多少蚊虫兴奋地从那小小破洞里挤进来。
只有陈澍,被云慎牵着,眼看着一群参赛者不论高矮胖瘦都往那单独的几个台子挤,还当他们是傻子,自作聪明地扯着云慎要往那些没什么人排队的论剑台去。
云慎看了眼那排成好几列的长队,竟也叹口气,罕见地没有出声戳破她的得意,纵容一般,由着陈澍牵着他去那没几个人的擂台。
不到一刻,陈澍就排到了登记处。
那登记的人,头也不抬,手上运笔成飞,一串字飞快写下,直把陈澍都看呆了,直到那人开口问,她才意识到前面已没了人。
“姓名?”
“陈澍。耳东陈,及时雨的那个澍。”
“善使什么?”
“剑,”陈澍这回答得很快,“我使的是剑!”
“剑呢?”那人终于抬头,问,“拿出来登记一下。”
陈澍眨眨眼。
“我的剑丢了。”
“那就是使拳法?或是脚法?”
“都不是!”陈澍的语气渐渐变得委屈,“我就是使剑的!”
“……哪个门派的?”
“天虞山剑宗的!”
“天……天虞……”那人翻出册子找了半天,不快地抬头问,“你门派在此登记过么?”
“没、没有。”
“啧。”那人用力合上册子,在纸上狠狠勾了一笔,末了,道,“来抽签。”
陈澍从他面前的竹筒里抽出一纸笺一般薄的一根签,还未看一眼,便教那登记的人又抽了回去。
“玄字台,拳法,无门无派,第二十八个——拿着,你是这姑娘家里长辈不是?这是她的号牌,届时凭牌参赛,切莫弄丢了,遗失不补。”他一面口里念着,一面挑出那个木牌,看也不看陈澍,便朝她身边的云慎递去。
陈澍也是一时失语,顺着那伸出的手回头,看向云慎,懵懂地和云慎对视了一阵,才想起来反驳,怒道:“我不是——等下,他也不是——”
“知道了,烦劳阁下。”云慎没有二话,接了过来。不仅接了过来,还把又一句话憋在喉头怒气冲冲瞪着他的陈澍拉离了队伍。
那人总算是稍显满意,点点头,高喊:“玄字台,下一个!”
“你等等……不是!”陈澍被他拉着走了一阵,喊了两声,发觉云慎没有理她的意思,终于甩手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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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论剑台(二)……
“谁耍小性子?”一道声音自她背后响起,不冷不热的,不是云慎又是谁?
陈澍急忙回头,看见云慎果然正静静立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木牌,牌上小绳解了一半,分明是正要递过来给她的样子。她干笑两声,去仔细瞧他的神情,却只看见他面上淡淡,没有怒意,却更不复之前那样生动。
“你耳朵怎么这么灵?”陈澍讪讪道,要去取那木牌。
只是她手虽覆上那木牌,想取回来,却很快也感受到云慎拿着木牌的那截也传来一股力道,不大。云慎的力量本身也不大,论理,她只消稍稍使力便能从云慎手中抽出,但此刻她莫名停了下来,睁着两只圆眼又去瞧云慎。
“姑娘说的时候也没顾忌到旁人能听见呀。”云慎温言道,“若是早说了‘云兄不准听这句’我肯定是不会听的。”
“哎呀,我那是……”陈澍恼得跳脚,“我使小性子不行么!你不是‘我家的长辈’么,怎么总拿话笑我!”
她说完,又恐惹恼了云慎,毕竟他手里还有‘人质’,正要补上几句,却见云慎低下眼帘,笑了笑,道:“也是。”尔后就这么轻易地松了手,由着她拿走了木牌。
“比试小心些。”他还叮嘱陈澍。
陈澍拿了木牌,顿时又翘起尾巴来,左看右看,冲着那叫号之人欢喜地招招手,然后头也不回地敷衍了云慎一句:“我怎么会出事,不必担心。”
“是说你小心些,别伤人性命。”云慎轻声道。
那边陈澍欢天喜地地上阁楼里去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进这句话,这头云慎默默看了一会,不知想了什么,半响才又往何誉身边走了两步,在一旁站定。
何誉看他来,也笑了一下,道:“小澍姑娘天性赤纯,你同她计较什么。”
“何兄说的是。”云慎也自嘲一般地笑笑,“我们毕竟萍水相逢,也不过是同路一段,终究是要同她分开的。”
“你自己听,”何誉转回头,温和地说,“你这话里,分明是还在计较。”
——
第一场,陈澍是后一个登台的,等她一路奔至楼阁顶端,才瞧见了正等着她的那个对手。撑着拐杖,银丝满头,双眼混浊,双颊干瘪,身披素袍,袍里还打着几个补丁,是个瞧着比她师父还要老上几岁的婆婆,坐在这台上的另一端。
她一时讶然,正想问是不是来错了人,便听见台下传来响亮的一声锣响,接着是遥远却仍旧洪亮的报声。
“玄字台第一场,二十八号,陈澍,无门无派,善使拳脚,对四十七号,花脸婆婆,平湍帮,善使棍杖!”
陈澍立时便冲下面喊了一句:“我有门派!我善使剑法!”
下面那声音却不为所动地说了下去:“——本场比试生死自负,直至有人认输、坠楼或死亡!以下场锣号为令,比武开始!”
紧接着又是一声锣响。
站在高台之上,远了人群,这点苍关背后的茫茫群山,滚滚大江,以及刮着她发梢的猎猎江风都如此遥远又真切,那声锣,仿佛也如同明堂前静心的撞钟一样,澄净非常,直教人心绪都打开了。
只听陈澍认真道:“老婆婆,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那老婆婆怪笑一声,什么也没答,倒是楼阁之下隐约响起几声呼喊,等陈澍低头去听,那老婆婆却骤然起身,扬起手中拐杖,脚下不停,就这几步,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眨眼间就到了陈澍跟前,朝她打来。
陈澍还站在原处,不为所动,神情轻松,眼睛倒是仔细盯着那老婆婆,不过不是瞧她马上要迎头打下的拐杖,而是在瞧这老婆婆的脸——离得近了,方能看清,这老婆婆干瘪的五官当真是一笔一划凌乱画出来的,嘴角涂墨,眼底染血,硬生生把一张人皮画得诡谲异常,直教人胆寒,是为花脸!
她不由地叹了一声,正在这声叹的那一刹,拐杖重重落下,擦着陈澍的肩膀而过,敲在地面上,整个台子也如同硕大的金锣一般发出震彻骨髓的闷响,久久不停。
“婆婆,你的脸出什么状况了吗?”陈澍低头凑过去,想再细细地瞧一回。
那婆婆还是不答,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仿佛犬狼一般的森森尖牙,眼珠转动,然后猛地又抽起那拐杖,冷不丁朝陈澍小腿扫去。
这招来得是阴狠狡诈,一看便是冲着要打断她的腿骨而去,陈澍躲也躲不得。眼看着要偷袭成功,老婆婆的眼里也闪出兴奋的光来,笑得愈发奸诈,几乎胜券在握。
但陈澍轻轻抬了一下手,并非冲着那直往她腿上打的拐杖而去,乃是张开手掌,握住这老婆婆干瘪得只剩皮包骨头的手腕。
轻轻一推,那迅疾的攻势便被她这么化解了。
“你这老太,别人好心问你,你偷袭也就罢了,怎么还不应声,也忒不讲礼貌!”陈澍盯着她,忿忿道。
“你想要我答什么?”那老婆婆一击不成,终于开口,嘶哑着嗓子道,“你这小丫头更是有趣,一点眼力没有,我既号称花脸,脸上抹是什么,你竟瞧不出来么?”
“谁知道你胡乱抹些什么东西在脸上,是为了做什么,”陈澍道,“且还涂得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老婆婆冷哼一声,道:“也罢,谅你小小年纪,即日便要败于我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近前再看仔细了!”
说着,这老婆婆眼睛瞪得有如铜铃,往前一凑,果真冲着陈澍的面上而来。两人如此的近,陈澍终于看清了她龟裂皮肤上那些涂花的颜色,或黑或红,也是干巴巴的,却有一股熟悉的腥味,隐约钻入鼻中。
陈澍大惊,饶是她,也不由地抽了一口气,道:“莫不是……”
她不是第一次闻见这种气味,在天虞山下,野草丛边,那些受伤而亡的旅人,伤口有血渗出,在身下汇成一洼,尔后也会这样凝固,招来虫蚁猛兽,成为大山的一顿饱餐。
见她看清了,老婆婆又发出嘶哑难听的怪笑声来,厉声道:“与其问我的脸,不如问问你自己吧!”
“问我自己什——”陈澍往后一样,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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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论剑台(三)……
陈澍就这么真如同燕子一般灵巧地一跳,从空中跃回台上。
台下众人接连的抽气声中,报出比试结果的人活活把那后半句吞了回去。台上,那老婆婆干瘪阴森的面容也第一次出现了形于色的错愕。
陈澍却面不改色,拍拍手掌,指着那砸落在台下的拐杖,纳闷道:“你怎么不抓稳,高空抛物很危险的,老婆婆,砸到人怎么办。”
“你——”
“哦对。”陈澍又夸张地歪了歪头,仿佛才想起来一般,自顾自道,“你方才所言,是说脸上的血是人血?——那就对了,你这是故意撞我下去!你原来是个恶人!”
“呵,这个世道,”那老婆婆面露不屑,当着陈澍的面,恶狠狠吐了口唾沫,道,“不当恶人,难不成还有傻子要当好人?”
“你行坏事就是恶人,做善事就是好人,与世道何干?”陈澍道,“枉你白活这么多年岁,竟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明白么?”
那老婆婆被激得目眦欲裂,阴森森地道:“你这女娃……饱汉不知饿汉饥!等你在这世间多走走,多看看,到时,总有能教你吃够的苦头!”
“这你就想岔了,”陈澍笑了,竟也动了气,朗声道,“你们这些恶人,为非作歹,竟能活到今日,我看你们吃的苦头才是最少的!我若是天道,早把你一刀刀剐了,取了几人之血,便叫你分尸几块,不得好死!”
“你若有胆,便尽管来取!”那老婆婆恨声道。
“好!”
陈澍不再啰嗦,朗声应这了一句,便跃身上前,干脆利落地扬起右掌。
只见那扬起的手掌,就这么不加掩饰,平实地正对那花脸婆婆的顶门拍去,如泰山压顶,似有万钧之势,威慑得人动也不敢动,那花脸婆婆只看一眼,便紧闭上眼,面露惧色。
——“我认输!”她用她那怪异的嗓子尖叫道。
陈澍背着光,那掌如同铁掌一般,仍旧朝这老婆婆额顶拍去,眼见着要把她头颅打碎,教她脑浆直流,吓得她嗓音也破了,面上脸色直变,厉声喊:“——认输后不能再比了!”
台下那唱胜负的官差也高声喊道:“二十八号!对方认输后不可再比!否则取消资格!!”
“——救命啊!杀人——”
这“杀”字出了,陈澍的右掌这才堪堪停在那婆婆的头顶。那掌风之快,哪怕用劲止住了,却也已把这花脸婆婆右耳活生生削去了一截。
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一息,那伤口处的血才渐渐渗出,眼色暗红,一如她脸上抹着的那些血痕。
“——你不是杀了挺多人的么?”陈澍直道古怪,“怎么胆子还不比前些日子我抓的那个小贼?”
——
台下人不知这台上一番小话,只看得见陈澍飞身跃回,那老婆婆莫名被吓破了胆。还当是为她轻功所折服,两人相约停手,就这么不打了,好些人连声抱怨不尽兴,不过瘾。
这原本挤得吵闹的台下登时走了一波。
等陈澍顺着那楼梯先行下来,门口已经变得稍显冷清了,三三两两的观众围着,大多也是为了去瞧那下一场的比赛。何、云二人,站在一块,一个是戴着眼罩,满脸凶相,一个是面如冠玉,一身灰袍,在这三五成群的观众中格外明显,陈澍一眼便从众人中瞧见了,兴冲冲朝他们去。
何誉自然是满口赞誉,还未走进,便听得他道:“姑娘的轻功真是越发好了!”
“那自然!”陈澍停在二人面前,叉着腰,兴冲冲道,“你们方才瞧见我同那老妖怪搏斗了么?”
一来一回,说起来是漫长,可笼统也不过片刻时间。加上最后那一招是近身相搏,又是徒手,台下怎么看得真切?只何誉向来好说话,又乐得捧人,一来二去,又是夸陈澍出手利落,不过片刻——旁的台子甚至还没开打——便赢下了比赛,又是夸她侠肝义胆,面对强敌也不惧,很是说了一通这花脸婆婆以往的战绩。
这一提,陈澍才知道,十余届论剑大比,这花脸婆婆虽不曾闯入下一轮,却着实有些名气。不为旁的,原先何誉用来吓陈澍的那几个残忍比试,当中有一例,便是出自这花脸婆婆。
她确实是活到如今耄耋之年,可在这几十年间败于她手的参赛者就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来得及喊出认输的,大多被打断了手、打断了腿,若是那些来不及喊出认输的,便是当场被这婆婆活生生打死在场上,血溅论剑台。
陈澍听到一半,面露讶然,道:“怎么此人恶行累累,竟也能来参加这论剑大比?”
“因为行走江湖,并不止靠纯粹的善恶。”云慎淡然道,“江湖事,除了是非曲直之外,还讲一个‘义’字。昨日你杀我全家,今日我屠你满门,恩恩怨怨自古常有,有些宿怨,甚至比这朝堂还久,怎么管得?就单说这比试,刀剑无眼,既然赛前亦说了生死不论,那就算她把对方打死了,你怎么真同她算账?”
“你管他什么恩不恩怨不怨,什么‘刀剑无眼’,依我看,这才是谬论哩!”陈澍回头冲着他扬起下巴,道,“刀剑再无眼,可人的眼睛总不是白长的吧?几十年习武,连如何伤人、如何不伤人都不知,这武不如不习!反正若是我,是绝不会教我的剑伤无辜之人半分的!这花脸婆婆如此累犯,显是心术歹毒,为何又不能同她算账?难道这武林中人的几条命,也比不及这五两银子的参赛费么?”
“哪有你想得那么轻易。”云慎轻笑一声,道,“且不说旁的,就算这花脸婆婆该被驱出点苍关,教她再不得参赛,请问旁人呢?就当是某人一时失手,学艺不精,伤了对方,这又当怎么断定?若果真一棒子打死,往后都不准参赛,众人自危,比武时难免畏手畏脚,这便与大比本意相悖了。”
陈澍自然不服,一个劲往云慎那边凑,道:“办个比试,哪有那么多讲究,不死人而已,有这么难么?”
她本就是极大胆,极没有分寸的人,这一凑,便是近乎贴着云慎,呼吸打在他的衣襟上,再往领口里窜,掠过那脖颈上的皮肤。
“这些恶人又不是因为这论剑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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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论剑台(四)……
“我知道你方才在想什么。”
陈澍抬头瞧他。
周遭全是陌生的人,何誉先走的这一步,也不过是转眼的时间,就连他的背影也找不着了。这样繁闹的论剑台下,耳边尽是旁人交谈、惊叹的声音,可也就是这样似乎永远不会静下的环境中,陈澍和云慎对视着,好似也远离了周身的吵嚷,就像是一幅泼墨的画,只有云慎那双温柔而冷情的双眸晕出了淡彩。
她胸口那熟悉的、莫名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感觉又蔓延了上来。
“我知道我很好猜的。”陈澍摸摸脑袋,道,“你们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云慎也瞧着她,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也要来摸摸她的头,但云慎什么也没做,只是敛了眼睑。
“你真的想杀了那花脸婆婆。”
“是。”陈澍干脆地承认,“为什么不想呢?这样一个恶贯满盈,且还把恶行得意扬扬地炫耀出来的人,难道有人会不想把她就地正法么?”
听见这话,云慎像是笑了,但那笑声却又很飘忽,等陈澍去看时,他仍是面上那副淡淡的表情,也不看她了,只道:“那我问你,你在台上明明只差最后一掌,为何最后又没杀她呢?”
陈澍瞧着他,好像还真想了一阵,又反应过来,撅着嘴道:“明明是我问你,你怎么来问我呢!”
“因为你自己是知道为什么的。”云慎道,“除非你打算拿‘舍不得那五两银子’这样的理由来搪塞我。”
“是!”陈澍答道,“我知道!可我就是不想跟你说!”
“是不想‘说’,还是不想‘认’?”云慎缓缓道,终于又抬眼来看陈澍,幽深的眸子映着光,仿佛把人心底也看了个透,“你在后悔没当场把那老太给杀了么?”
“当然不。”
“那就是后悔说出想杀她的这事了。”云慎道。
“也不。”陈澍直面他,反问,“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后悔?我想杀她,却又没杀她,都是出自我本心,我不后悔,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后悔的,更没觉得有什么耻于承认的!”
云慎又默了一会,像是真的在仔细看她的神情。
“那你为什么会不开心?”他问。
这回他问得很轻,烈日的喧嚣之下,像是某片叶脉上此刻还不曾消融的晨露,将落未落,本不应存在,可又如此清澈,如此不起眼,如此捉摸不住,像是也要消散在这鼎沸的人声之中。
不过陈澍听见了。她并没有回,但是她听见了,只是突然心里豁然贯通,踮起脚,也凑过去,仿佛小动物嗅闻一样很近地瞧着。
云慎也不避,同她对视半晌,就任她这么稀奇地看着,直到她伸手来摸他的脸侧,他才有一瞬的神色松动,急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压着声音道:
“你又要做甚?”
“我瞧你是不是我师父哩!”陈澍灵活地挣开他带着凉意的手指,探手便去抓他的脸,一拉,果真什么也没扯下来,只是扯得云慎眉头越皱越深,面上怒意难忍,终于歪头躲过,她才道,“又碎嘴,管得又多!感觉像,不然他老头子肯定飞快下山来捉我喽!”
“……我这叫管你么!”云慎怒道。
“那不然呢?”陈澍道,“你都知道我不开心了还这么问,嘴还这么硬,你会不会关心人呀?”
云慎一时语塞,大抵答会也不大对,不会也不大对,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辩,又被陈澍抓着手往人群里走,不管不顾地打断了,抵着他的背大喊。
“走了走了,再不走跟不上何兄了!”
——
何誉早已走了多时,可不是“再不走就跟不上了”,而是已然跟不上了。陈澍拉着云慎逛来逛去,也不知是不是日晒的作用,在十二个论剑台下逛晕了头,也没找到那沈诘口中所述的“抽签”处。
这一路,不仅是找何誉,陈澍也一面逛,一面三心二意地瞧那些论剑台上的比试,走走停停,再走走,再停停。
毕竟这些比试确是动了真格的,开场那场首战,虽然华丽,打得有来有回,招招到位,却明显是事先对好的套招,同此不同。看这些比试,瞧的就是一个新鲜,不说招式新鲜,那些什么拳法棍法毕竟大多都是千年前流传下来的,已散佚了许多,在陈澍眼中,自然是招招都无杀气,招招都有破绽。
但这也是练武不精之人之间的比试,其妙处所在。
天虞山所授,再正派不过,若是像师兄、师姐,包括她师父,同她练剑的时候,出一招,想三步,一个回合间,两人便能把接下来十五招的走势猜了个七七八八。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只会那几招,而是剑道至真至纯时,也正是至简之时,每一招自然不是生搬硬套,更不是照本宣科,那每一刺,每一劈,都是不计数次练习凝炼出的这独到一招。
因此,哪一脚该正面迎上,哪一刀该去劈他虎口,哪一箭又该以简单的侧身躲过,正如陈澍方才应对老婆婆那简单的几掌一样,他们心中都是有数的。
对于陈澍而言,台上这些手忙脚乱的比试,才是教她忍不住停下感叹的。
先有天字台一人以刀对剑,把自己的刀生生劈了,后有荒字台,那使枪的往前一挑,不仅没把对手挑落,反倒不小心把枪头杵到地上,反逼得自己连连后退,险些跌下台去,把陈澍逗得哈哈大笑。
她分心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的时候,云慎还抓着机会四下询问着其他观赛者。
这嘈杂的交谈声中,能断续听见云慎接连寒暄,接话,有礼貌地提问。
大抵是觉得陈澍问也问不出来,抑或者生怕她笨口拙舌,事情没问出来,反把人惹急了,总之云慎一个人问是问了,没再拉她。那些路人,见他面善,说话又好听,也大多都认真答了,奈何确实是无人知道那第二轮抽签该去往何处。
毕竟这第二轮抽签,都是局限于九小门派内部之中。今日抽签,也不过是趁着人齐,抽个空当把流程走了,并不是什么需要公开的事情,更何况以这第一日参赛人数和观赛人数的可观程度,若是当真把门派抽签处的消息透露了出去,可不知多少人要踏破门槛,挤破那小小一间房,就为一睹这大门派抽签的热闹。
九小九小,虽然写作小,念作小,到底是百余年屹立至今,比上虽不足,比下还是绰绰有余的。
当然,寒松坞或许是个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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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论剑台(五)……
李畴那脸色,当真是红里变白,白又转黑,最后停留在很是难看的满脸青色上。这堂堂碧阳谷大弟子,大约许久不曾这样在公众之中失态过了,刚说完这话,他连去用眼刀吓那些围观人士的心思都没了,一张脸从头绷到尾,若不是这白日昭昭,恐怕当真能瞧见他气得头顶冒烟。
周遭原本起哄看比试的人,走的走,静的静,也仍有那么几个胆大的,真偷眼来瞧这碧阳谷大弟子的笑话。
云慎更是不知抱着什么心思,先是冷眼看着,这会见李畴果真动了气,非但没劝,反倒有些火上浇油,轻快开口,道:
“我原也不愿收的,只是——”
眼见是要把李畴气得双眼直瞪,牙关紧咬,脖子上青筋也炸开来,兴许正是为他这神情所慑,这回,陈澍倒一反常态,竟本能地嗅到了些许火药味,伸手去拽云慎那衣袖。
这边云慎才说了半句,被她暗地一拽,竟也就这么突兀地停了下来,抿了抿唇,同她一对视,便又挪开视线,也把被她抓着的衣袖抽了出来,只是确实不再开口,由她接过了话题。
毕竟是陈澍,虽然接过了话头,圆得却是磕磕绊绊。
“是的,他原本是不愿意收的,因为李大侠这玉实在宝贵,一看便知价值连城,落到我等草莽手里,就好像那烫手山芋,思来想去,还是不够稳妥,可不就只能请云兄帮忙保管一二……”她犹豫了一瞬,硬着头皮道,“我知道李大侠必是信守承诺,不会食言的!”
李畴的面色这才稍有缓和,但他仍是愠怒地盯了眼云慎,又瞧瞧眼巴巴瞅着他的陈澍,气笑了,恨声来了句:“是啊,谁叫你是我的‘恩人’呢!”
闻言,云慎也轻笑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就这么温言应道:“也是碧阳谷名门正派,才有李兄这等有恩必报,与人为善的仁义君子。”
再如此着重地提碧阳谷,那些偷偷在听的人,毕竟是来观赛的,多少听说过这九小之首,就算是不认识李畴的鼎鼎大名,这回也能听出他的身份非凡,于是四下更静了,仿佛生怕云、李二人不知道周遭人都在偷听一样。
原本拥挤的人群也在不经意间让出了一个小圈来,午后那有些刺眼的日照甚至能一路落到李畴繁复的袍脚上,显得色彩愈发鲜艳了。
“是啊。”他也冲着云慎挤出一个扭曲的笑来,咬牙切齿,道,“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诚然,诚然!既然这位仁兄都这么说了,我来给你们带路——这边请吧。”
说罢,李畴气得连云慎的脸色也不看,便怒气冲冲地扭头,有路人正听得专注,以至于他一回头两人便四目相对,李畴黑着脸喝了一声“还不让开!”,便抬腿往前走去,把那路人吓得侧身一躲,几乎要自己把自己绊倒在地。
陈澍见状,自觉完美应付了过去,长舒一口气,拍拍胸脯,回头对云慎心大地笑了笑,道:“他果真愿意带路!咱们走吧!”
“……你真觉得他情愿带路?”云慎整张脸都在阳光下,仿佛揉开了,笑得很温和,只道,“没听出来他方才在暗讽你我么?”
“啊?”陈澍眨眨眼,问,“真的假的?哪句话?”
“假的。”云慎一指前方的李畴,道,“不是要跟着他走么?还不快些。”
——
抽签处果真不在这十二个楼阁之外,却也不在这十二楼阁之中,或者更严格来说,不在这十二擂台之上。只见那李畴分开人海,一路往那一个时辰前那沈诘曾坐着观赛的擂台口。
坐在门外案前的官差听见有人来,头也不抬地清了清嗓子,道:“方才未曾登记领号牌的,参赛资格已然作废,不可再……诶,你闯什——”
那人终于抬头,同李畴对视,不等李畴冷冷开口,那人便自己把最后半句未曾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但也许是一时反应不过来,那官差还呆愣在原处,直到李畴不耐烦地卸下腰间挂牌,厉声道:“还不快开门?误了事你当得起么?”
“这就开,这就开。烦劳尊驾在此稍后。”那官差连连拱手,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把钥匙来,神情惶愧,不过看了一眼李畴身后的陈、云二人,似是要问,又被李畴狠狠一瞪,他立刻便闭紧了嘴,什么也没说便带着三人往那搂阁里去。
进了楼阁,乍一看,这日字号擂台,与方才陈澍与花面婆婆相斗的玄字台,没有什么不同,敦实的木梯旋转向上,只在尽头能瞧见一丝光,却也映出了阴凉楼阁内飘散的灰尘,如雪如雾,随着大门被重重关上,这些星星点点也好似被推开一样,波纹一般散开,隐去,又汇回到光线之下。
这一散一显,地上的一道划痕一般的阴影便显露了出来。
李畴站在最前,陈澍只好从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头,好奇地看着那个官差蹲下身来,用那把钥匙不知往哪里一插,再一推,这木头铺成的地板竟生生地断开来,被推至下方,脚下数阶的楼梯就这么出现在他们面前。
按理,再往下走应是地下了,可这“木门”一开,内里确是灯火通明,石壁的墙,白砖的梯,在灯火映照下,纹理分明,雕工精细,瞧着比这楼阁上的擂台还要华贵几分。
“没见过世面”的陈澍不禁小声惊呼,便听见身边云慎低笑了一声,空旷的楼阁里,这声笑自然被陈澍听得清清楚楚,她怒而转头,却又被云慎摸着脑袋扭了回去。
她鼓着腮帮子,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回了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反应过来后,有些恼怒地躲过了云慎的手,一时不察,硬生生撞上李畴的背。
云慎又笑了一声。
李畴眼皮跳了跳,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官差。
只有官差什么也没发觉,终于将那木门完全打开。他站起身,伸手示意,又道:“您请,不过抽签似乎已然开始了。”
李畴冷哼一声,好似不愿解释,但又不得不解释一般开口:“我也不是为了抽签来的。”
那官差本就只是好心提醒一句,怎么会当真在乎他是为何而来,当下只顾赔笑,也不出言劝了。于是李畴就算一肚子抱怨也无从说出口,深吸了一口气,又哼了一声,一摆衣袖,先行下去了。
陈澍跟在他身后,很是迫不及待地走下去,“砰砰”下了两级台阶,正在云慎也要随着一起下楼时,只听见她又“砰砰”地往回走了两步。
然后,她那颗头便这么从楼梯口探了出来,浑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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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论剑台(六)……
“轮空。”
也怪不得李畴气得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也失了态。
不提他这回来本是带陈、云二人来找何誉,虽不是出自本心,也算是帮寒松坞做了件好事,算得上是好心相助,单说这签便是浇在热油上的一粒火星子,足以教这个碧阳谷大弟子勃然大怒。
第二轮抽签,抽的并不是捉对,因为这哪个门派对上哪个门派,向来是有规有矩的。
论剑大比每五年办一次,但这五年之中,连那些参赛的江湖人士都换了一茬,每个门派势力自然也有所变化,这论剑比为求不得罪各大门派,统一条件——有时是收徒数量,有时是参赛人数,最奇怪的一届搞了个十五门派内部投票——换句话说,也就是在江湖上的认可度进行排序。第一对倒一,第二对倒二,如此一来,排在前面的自然可以宽心,这也是为何李畴并不在意这小小的一次抽签。
一共九个门派,八个互相比试,自然还剩下个门派,打也不是,不打呢,选了哪个,其他八个门派必是不服,于是便有了这抽签仪式。这签只是抽取那八个门派中最“幸运”的那个,可以不必与第二轮争夺。
这便是轮空。
轮空自然是好,不必费心费力打这第二轮的硬战,但这不过是排在后面的几个门派的想法。对于李畴,对于碧阳谷而言,若是不轮空,稳稳坐在第一宝座的碧阳谷,也不过是要多打一轮寒松坞罢了。
有先前的恩怨在,对于他们而言,这赢下第一场仗,甚或比要挺进第三轮还更为重要。
为此,整个碧阳谷是卧薪尝胆,勤奋苦练,不仅勒令各个弟子精进自身,还派人专门去钻研了流传于世面上的几种寒松坞机关,寻找破绽,甚至亲自在谷内偷偷办了几次模拟战,就为了在这次论剑大比中一雪前耻。
对李畴而言,还未到点苍关就在那淯水之上撞见何誉,已是出乎他的意料。以他傲慢的性子,瞧见独独何誉孤身一人代寒松坞闯这论剑大比,不会因此而放心,只会觉得寒松坞仅派何誉一人,怕是赢也赢得落人口实,教人不快。
但这也是建立在两派都未抽到轮空一签的基础之上。
要知道,等过了第二轮,进了第三轮,这五个门派只会被分进不同论剑台之上,同六大门派及十二个江湖散人相争,彼此互不相撞。到时候,别说是碧阳谷能否再坚持到下一场,就说是这何誉,虽然侥幸抽到了轮空,保住了第三轮的名额,可等到下轮与六大门派对上,他只一人,对上六大门派和从成百上千江湖人士中厮杀出来的十二人,那是决计赢不了的。
一言蔽之,哪怕碧阳谷今次发挥再好,哪怕一路打到最终决战,甚至拿了头名,直到何誉从点苍关卷铺盖走人,这碧阳谷都无法同寒松坞对上,分个高下,更无法如同那碧阳谷弟子五年来含辛茹苦、就为了这一刻那样所期待的“一雪前耻”。
退一步说,若是碧阳谷这番如愿,跻身六大,以寒松坞的实力,除非下次还这边走好运,恐怕几十年年之内,两派都再无一争高下的可能了。
数十年以来,碧阳谷寒松坞两边打得不可开交,不就是因为这两个门派从未在第二轮抽签抽过轮空,才能次次都对上,次次都闹得一地鸡毛。有此前情在,习惯了第二轮要对上寒松坞,李畴恐怕根本从未想过轮空这个可能。
用煮熟的鸭子飞恐怕都无法形容此刻的情况,因为这“鸭子”可不仅是煮熟了,是已经盛盘上桌,被人精心切好,浇上汤汁,热气缭绕,已经在这桌上放了五年,甚至五十年。李畴是端着碗,捏着筷,等着一声“开席”便要下嘴了——
就在此时,被何誉这玄妙的一手好签叫停。
数十年,多少届论剑大比,寒松坞从未抽到过轮空,偏偏就在今天,在这个李畴捏着鼻子把陈澍云慎带来就为等着何誉对他感恩戴德的前一刻,何誉抽到了。
“这是什么意思?”陈澍问,“何兄不必打第二轮了?”
房内本就静得落针可闻,她说话又无丝毫克制,虽然不是撑着嗓子大声在喊,但也是清脆得连远在房间尽头的几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是。”何誉还未答,那盟主便应下了,起身走过来,笑眯眯道,“多少年了,你们寒松坞终于走了一回运,也算是熬出头,不必再在第二轮拼下血本了。”
何誉见状,忙也站起来,对着那盟主行礼,连道:“盟主夸张了,侥幸而已,侥幸。”
那盟主大笑三声,刻意地回头瞧了眼正黑着脸看这边的李畴,又俯下身,低声道:“你瞧李畴那小子气得哦,我还担心他不在,见不到这场好戏呢!”说罢,又笑着打量了一下陈、云二人,还伸手拍拍云慎的肩膀,全然不顾李畴正瞧着呢,乐呵呵地推门离开了。
有他当先,接下来的几人也都来向何誉道喜,大多数人陈澍都不曾见过,只有那日捉应玮回去的女剑客还勉强算得上有一面之缘。那女剑客也是第二个来的,冲着何誉干脆地道了声“恭喜”,话虽短,却是眉眼弯弯,瞧得出是真心来贺,除却她,也不知另几人中,有几人是真心,几人是随大流,又有几人是单单想瞧李畴的笑话,总之一时间是贺喜声不断,倒显得这一签是众望所归了。
唯有一个长老模样的僧人,走在最后,只对着何誉鞠了一躬,何誉倒还像是要同他说些什么,只是犹豫了一下,不曾说出口,也抱拳回了一礼。
“这是有什么渊源么?”人走了,陈澍小声问。
“有的。”云慎也不知在想什么,随口接话道。
陈澍仰头,充满兴味地瞧着云慎,还拽拽他的袖子,把那马尾直往他身上甩,轻声催道:“……有什么渊源?你快说啊!”
“我怎么知道?”云慎这才回神,慢悠悠地侧脸回她,朝面前何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道,“这寒松坞的渊源,你该问何兄,怎么来问我?”
“你不知道?”陈澍立马松开拽着云慎袖袍的手,瞪着他,气呼呼道,“你不知道你乱应什么?”
何誉见状,只好又来拦,嘴里道:“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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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论剑台(七)……
这三人最终也没能喝成酒。
倒不是因为何誉不情愿,陈澍这么一闹,她那圆溜溜的大眼珠一瞧,谁人来了都能被她起哄得开心起来,哪里还会不情愿?何誉是满口应了,只是这三人都无甚经验,到了那酒楼一瞧,当场傻眼——别说酒了,就是席位也要再等上个一时半刻的。
被挤爆的饭馆酒楼当然不止这一家,借着这论剑大会的东风,几乎整条街,整个点苍关能吃饭的地方,在这个时间点,都是人满为患。等他们一家一家地去问,又一家一家地被拒,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怪不得,在论剑台之下的那些人,是手里拿着肉饼,一边走,一边啃,原来这么大的点苍关,根本没有地方容许你坐下来吃!
就这么接连问了几家,问得连何誉的耐性都没了,干看着街边的诱人招牌和街上排着的长队叹气。云慎适时拍拍陈澍后脑勺,后者回头瞧他,可怜巴巴地吸了吸鼻子,才凑去何誉身边,道: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领那院里给的定例餐食吧……”
何誉闻言,笑了,那半边眼罩映着斜阳,染上一层近似灰色的金光,像是镀了一层漆,倒显得一点也不凶了。
“今日可不止是我抽中了轮空,还有咱们小澍姑娘赢下首场比试,不仅是速胜,还——这怎么说来着——不战而屈人之兵!怎么能不去吃点好的呢!”他说,似乎也想摸摸陈澍的头,但忍住了,而是越过陈澍,试探地看向云慎。
这话说得无可挑剔,听到后面,就连陈澍也有了底气,连连点头道:“我今天是赢了哦,就……就是!”又一起也回头瞧向云慎。
被这一大一小瞧着,云慎也没了脾气,意味深长地瞧了瞧陈澍,摇头笑笑,道:“那也无法,毕竟是酒楼满了,再进可要塞许多的银子。就算这第三轮能奖再多的钱,这不还远着呢么?难不成你们两个想今日就把兜里的银钱都花没了?”
“你肯定有办法的!”陈澍耍赖道,“不许藏私!”
“我能有什么办法?”云慎低头冲她扬眉,倒似还想再逗她一逗,等她鼓起腮帮子,双手叉腰,他却又轻笑一声,敛了那外露的情绪,温言道,“也不是什么多惊世骇俗的点子——既然是没有位置,不如买两个食盒,就近带回咱们自己的小院吃。坐在酒楼里吃饭的钱出不起,买一两个食盒还是买得起的吧。”
“这个好!”何誉抚掌道,“我记得我们那院里夜晚了还能落下月光,搬两把小凳来,多悠闲自在,不错不错,就这样定了!”
说罢,他果真带头往那些门庭若市的酒家去问了。
一听他愿意付多几份食盒钱,好几家都应了,乐滋滋地去后厨端了热腾腾的菜给他送来。不过一会,何誉、云慎二人手里都拎上了好几份精致的食盒,独独陈澍空着手,左看右看,觉得不大自在。
她有意想帮忙,凑到何誉跟前去,要拿起第二份食盒,何誉这边也笑眯眯地给了,却被云慎只手拦下。
“你让她拎什么饭?”云慎直言,“她手里若拎了餐食,一会那么大坛的酒谁抱得起走?”
两人这才作罢,何誉哭笑不得地把食盒又拎起来,大抵只当陪小姑娘玩闹,陈澍却是认真地想了想,一副肩负重任的样子,同云慎严肃地点点头。
“你说得也是。”
然而这回云慎却是想错了。
有饭菜吃,那是因为食肆此时客满,座位不足,因此情愿让后厨的厨子多做上几道菜,不仅卖个高价,更是卖个人情。可这酒,那就不是片刻间内做出来的了。不仅不是片刻间,但凡是好点的酒,就那一小坛子,要酿出来,少说也得费上七八年光景,故而,此刻这些店家就是想卖也没处找去。
三人不死心,又问了两家,皆不成事。
正在发愁之时,有人自背后拍了何誉一下。
何誉有所感应地回头,身后却只余形形色色的路人,各忙各的。他什么也没瞧见,只陈澍站在对面,把那人瞧得是清清楚楚,不等出声,立刻便心急上前,伸手拦住——
“你做甚!”
原来此人趁着何誉顾首的功夫,从侧面转了个身,自何誉背着的方向而过,掠至正面,伸手去掏何誉挂在腰间的荷包,就在手指要勾上何誉那荷包的绳索的时刻,堪堪被陈澍死死抓住,不得再进一分一毫。
“哟,果真功夫不错呀,小姑娘。捡到个这样的奇才,你们寒松坞这次真是走了狗屎运了?”那人被捉了个现行,不见恼怒,反而笑道。
何誉此时才发觉出了什么事,再回过头来,看清那被陈澍捉着的人的面孔,也沉稳地笑笑,道:“这位姑娘不是我寒松坞的人,严兄误解了。”
“也是,你们这些呆子怎么可能教出这么机灵的小猕猴儿。”那人吊儿郎当地冲陈澍一眨眼,扬扬下巴,她犹豫地把手松开那一下,这家伙便迅速地抽回了手,夸张地甩甩,道,“都听说了,第一日就把那花脸老太打得甘愿认输,可惜我白天没去瞧,真错过了这热闹。”
他说完,瞧瞧陈澍,又瞧瞧云慎,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还缺个解释一样等着人答话,还是何誉叹了口气,无奈笑道:“这是临波府*的严骥,是熟人,方才不过是捉弄我一下。”
“都五年了,你还是一点不会躲。”严骥伸手揽着何誉的肩膀,熟络道,“不过我也不是捉弄你,实在是一觉睡到太阳下山,发现没地方吃茶喝酒了,打算敲你这新晋富爷一竹杠来着!”
“哪里富了!”陈澍抢白道,“不过是进了第三轮,要说有银钱,也都还没发下来呢,兜里就几块铜版,你还要偷!”
那严骥半边身子靠在何誉身上,朝她一咧嘴,还是一点没气,乐滋滋道:“看不出来你还挺较真嘛,小姑娘——这样,我也不是白偷,刚巧带了几坛好东西来,反正不喝也都要烂掉的,方才听你们也在找喝的?不如到我院里去搬,我给你们望风!”
云慎这才起了点兴致一样,抬起眼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严骥一眼,道:“酒?”
“哪里是酒。”何誉笑着解释,“他们临波府,一向被武林里骂“马贩子”,若要说,府里最为著名的特色就是每年那些不肯外贩的马奶了吧?怎么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倒情愿卖人了?”
“我没说要卖啊?”严骥歪了歪头,道,“我方才不是说得很清楚么?替你们望风啊!”
——
临波府的院子正在寒松坞院子的对角,算得上相邻,不过既不相接,更不相通。
陈澍领着严骥,绕过那碧阳谷的院子,才一路顺着房檐到那临波府的院子中。
院中果真无人,大抵都出去瞧比赛去了,连留个看守也没有,那几坛马奶就摆在庭院角落,静静地堆在霞光之下。陈澍落地,搬坛子,闹出来不少响动,可院子里也没人会被惊动,她挑了好一阵,挑中一小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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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论剑台(八)……
“……你叫我什么?”
“何兄啊。”陈澍说,迟缓地眨眨眼睛,似是要努力瞪大一般,“你不是何兄么?”
何誉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把陈澍手边那碗空荡荡的碗拿来,仔细嗅了嗅,道:“确实是马奶,没掺旁的东西。奇怪,前些时日在孟城吃酒,我记得她酒量比我还好些的。”
“你这家伙,好心当驴肝肺,我们家的马奶,怎么可能掺旁的东西!”严骥大声喊冤,道,“这姑娘不过就是喝不惯奶而已!”
“可平白无故的,怎么会喝不惯奶呢?小澍姑娘瞧着也是名门世家养大的,如今早不是那奶价千金的行情了,就连贩夫走卒一年到头也能给家里小儿喝上几口。若是当真喝不得,她自己应当知道的啊。”何誉道,他顿了顿,又伸手拍拍陈澍的肩,引陈澍看过来,道,“来,你瞧瞧我是谁?”
“你是谁……这你自己都不知道吗?”陈澍歪头,语带诧异,道,“你闹糊涂了么?”
何誉顿住,好一阵没答话。
暮霭之下,整座院落也仿佛沉寂了下来,但听得严骥爆发出一阵大笑,连道“有意思”,只是等何誉转头怒视他,他又憋着笑摆摆手,吃菜去了。
就在这个当口,那边何、严二人暗流涌动,这边陈澍立刻又转回身体,一只手撑着下巴,迷茫但专注地朝着云慎看去。
院里没有灯,这简单摆在空地上的一个小方桌和四块小凳摆得杂乱,东一个西一个,偏偏她那个小凳挪一挪,就离云慎近极了,这样撑着下巴去瞧,几乎能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脸似乎也是红彤彤的。
云慎不语,也默默瞧着她,只是不似她那样呆愣,而是平静的,静得甚至有些过了,眼神如同一潭死水,反而像是在刻意地压制着什么。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直到连何誉也反应过来,撑在桌上,整个身体都往这边探,伸出手来在陈澍面前晃晃。
她才好似惊醒一般颤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冲着云慎又道:“何兄……”
何誉只好又哭笑不得地把她拉回来,耐心地问:“你都这么叫,怎么又不认得我了?”
“我为什么会认得你?”陈澍被他拽着,有些委屈地挣脱了,说,“你这人好生奇怪。我要和何兄聊正事呢,你怎么老打岔?”
饶是何誉,也被这句话又堵得张开口,一个音也挤不出来,就这么张口卡了好一阵,终于喷了口鼻息,由着陈澍又转回了原点。
她又重新迷瞪瞪地盯着云慎。较之此前,有些精神了,好似方才已经把发呆思考的流程走过了,此时居然真又接着方才断掉的地方开始,一字一句道:
“何兄,我有正事要……”
这回是云慎打断的她。
他的脸颊动了动,似乎是在咬着牙,尔后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笑,亦或是一声难以辨认的叹息,那深邃眸子中终于露出了些微外露的情绪。
严骥吃得正欢,何誉亦正无奈地看着他们,但他谁也没看,仿佛这院中只剩下他与陈澍二人,就这么盯着陈澍,眼神冷得像是要索住她一样。
“小澍姑娘,”他轻柔地问。“你怎么认出我是何誉的?”
“这你也要问?”陈澍一顿,想了想,认真到,掰出手指来试图理清楚,却像是越理越乱,末了,一甩手,干脆地放弃了,只道,“就是觉得像……心里头好像有感觉,你身上不是有——”
“‘心里头好像有感觉’?”那严骥吃着吃着,也逗她一般,笑着插嘴进来,“有什么感觉?觉得面前这个人要乍富的感觉?”
陈澍还未答,何誉已然先一步起了身,他那张脸,就算不论那眼罩,单论眉头紧皱,嘴角下压,又是傍晚,半张脸被框在阴影之中,臭起来也是很有些吓人的。
他开口便道:“你饭吃完了没?吃完了就回你自己院子里去。”
“就吃了几口,我都睡了镇日了,肚子空荡荡的!”严骥眼瞧着是一点也不怕,倒卖起乖来,伸手夹起一块肥美的肉,连着筋骨,尽数塞进嘴里,就这么赖在小板凳上不走了,“不就是开个玩笑么,怎么还生上气了?”
“你开我玩笑,我不同你计较,开小澍姑娘的玩笑,就有些过了。”何誉正色道,又低头瞧了瞧陈澍,指着她冲严骥道,“何况她还醉成这样了!”
“我没醉!”陈澍大声地抢白道,晃了晃,反倒伸出手,指着云慎,“你瞧错了,何兄才醉了!”
此刻,云慎面上早已没了笑意,不过余晖昏沉,瞧不真切,因此不曾显得冷淡。
他说话的时候,也还记得微微弯着眼角:“为什么说我醉了?”
“因为……因为……”陈澍瞧了眼坐在对面的何、严二人,朝云慎招招手,道,“你过来些,何兄,我只同你说。”
“啊?”
何誉发出困惑的声音,低头看去,却见云慎满脸沉稳,似乎心中有数一般,二话不说便真顶着“何誉”的名头凑了过去。
“你说,他们这会听不到了。”他睁着眼睛胡诌。
“我记得我就是想把你灌醉来着!”陈澍乐滋滋地说,“怎么样,你醉了吗?你醉了吧!”
“醉了。”云慎道。
说是只同他说,可这一问一答却丝毫没有压低声量,那两人只有一桌之隔,自然听得是一清二楚。
与云慎一脸镇定不同,何誉站在小桌对角,手里还正准备去揪那严骥的衣襟,这下真是一声惊雷,手上来也不是,去也不是,瞠目结舌地听着,足足僵了好一阵,一副全然不能接受的样子,连他身侧的严骥都回过神来,趁此机会,一弯腰躲了过去。
恰好严骥也啃完了嘴里那块骨头,轻巧地把它吐回碗里,拍拍手,又不嫌事大地开口。
“你瞧瞧,你瞧瞧,小姑娘,我更欣赏你了,有这点——哎呀!”话还没说完,他便被何誉猛地从小凳上拔起来,连连叫唤,“干什么,恼羞成怒也就罢了,暴力不可取啊何兄——”
“你既不肯自己回,我就领着你回你的院子去!”何誉咬牙道。
他踹开院门,脚下淌着暮色,手里拎着这骂骂咧咧的严骥,往那临波府的院里去了。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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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论剑台(九)
“何兄才不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夜色未昏,那论剑大比尚在继续,各派的弟子都在外,或是趁着这几日没有比赛,抽空闲逛,或是看重这此论剑大比的,还在论剑台下仔细瞧着那些江湖散人的路数,因此,这庭院里也没有什么人气。初时因有严骥那根本安静不下来的一样的人在一旁念着,并不会教人觉得冷清,但此刻,当这人被何誉捉走,陈澍的话音落下,而云慎又并无接下话头的意思时,便显得有些过于冷清了。
也许是过了许久,也许只不过是过了一刹,只是这句话消弭得太快,才显得这安静的时间太长,云慎把手慢悠悠地收回袖中,才道:
“这话很奇怪么?你们终究是要分开的。”
“‘终究’和‘应当’是两回事。”陈澍道,“而且分离本来就是一件很认真、很教人难过的事情,不能被这么轻易地说出来。”
云慎不语,似是对此不以为意,陈澍也没管他,抿着嘴唇想了一会,又自顾自地说:
“你要是这么说,云兄该多伤心啊。”
她的声音很轻,听着不像是在回云慎的话,可也许正是这夜里太静了,银月洒下的月光都这样柔和,一成不变,因此也如此清晰地传进了云慎的耳中。
于是他又提起手,掩饰似的把袖子抖开,平稳了一下并未变得不稳的声量,才直视她。
哪怕陈澍醉得这样不轻,可她的眼睛依旧本能地睁大着,眸子黑漆漆的,里面似乎有团火在烧,像是下一秒就要燎到云慎的袖口。
“正因为这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情,所以才要这么明确地说出来。”云慎说着,越说越顺,他的眼睛仍然直视着陈澍,两人这样长而久地对望着,那冰冷的火越烧越旺,越烧越平静,以至于云慎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止住了。
“可是云兄不一样,云兄是第一个相信我的好人,也是救了我的好人,我明白他就算再叨叨,也是好心的。”陈澍道。
明明在看着云慎,明明两人是那样的近,可她说得还是很大声,许是因为那点醉意,但更好似是在很正式,很赤纯地剖白,震得人心都澄净下来。
月光在不知不觉间终于落满了整个庭院,连陈澍脸上的细小绒毛也发着些微的冷光。
“呵,好人。”云慎终于笑了,摇摇头,终于克制不住一般沉声道,“我且问你,‘小澍姑娘’——你是不是但凡见了一个人都会觉得他是好人。是不是但凡见了一个人,都会同他交心?”
“我才没有呢!”陈澍朗声应道,语毕,在这迷糊之中,竟然急得伸手,想去捂云慎的嘴。只是她毕竟脑袋昏沉,更是辨认不出眼前的景象,这一伸手,几乎搭在了云慎的肩上,险些滑落,又被云慎本能地伸手拥住。
云慎嘴上不停。
“云慎,你觉得是好人,何誉,你觉得他能照顾人,李畴那么跋扈嚣张,你也肯关心,连那朝廷命官养的老虎你都挂在心上。”
“我记挂的东西可不止这些,”陈澍靠在他胸前,一手扯着他的衣襟,一手扯着他的袖子,努力望向他,慢悠悠又凶巴巴地数,“我还记挂着我师父,记挂着师兄师姐,记挂着我落在当铺的玉,记挂着客栈里那两头爱听闲话的老马……”
被这么一抢白,抑或是外袍被陈澍这么一抓,整个人变得不甚自在,云慎顿住,不过把虚扶着陈澍的手又往上抚了抚,牢牢地拥着她,再没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只默然听着。
“但是我最记挂的,还是……”
万籁俱寂,仿佛正是等着她说出这最后的一个称呼。
可陈澍却在此时突然止住了话头,好似断片一样,又后知后觉地回到片刻前的问题上,半搂着云慎后颈的手不动,身体却灵活地向后一仰,稳稳压在云慎扶着她的那只手上。
二人拉开了一截距离,可她的那双眼睛却俨然因此把云慎瞧得更清楚了。
“你也好凉快诶。”她说,“比秋日还凉快呢……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到底是谁呀?”
云慎有些艰难地单手搂着她,但那手上的重量,或许还没有这句话的重量重。
“我是——”
院门被人推开了。
“云兄?”何誉从门外进来,用力地甩甩手,一副方才拎过重物,累得慌的样子,往院中桌子走来。
他好好地戴着眼罩,加上夜里院中无灯,仅靠清朗月光,只能瞧见那桌上的人没了去处,陈、云二人处更是成了死角,何誉往前走了好一段,又喊了一声,无意间侧过头,才发觉云慎正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
陈澍窝在他怀里,红着脸,不说话。
“怎么在门口站着不进去,她还好么?”何誉不由地问,“就这么扒着你,没个正形呢?”
陈澍不答,发懵地望着月亮,是云慎冷冷地应了一声,道:
“醉糊涂了。”
——
也确实是醉糊涂了。
次日醒来,除了大呼小叫地喊饿之外,她什么也不记得。
当然,她就算把什么都忘了,也还是记得那奶入口的醇香,有些念念不忘,只是那晚严骥从云慎这儿得了主意,果真连夜把那几坛马奶给沈诘送去了,也不知沈诘是收了还是没收,总之据何誉说,第二日是再没在大街上瞧见临波府的人马。
这也有第二日论剑大会仍在第一轮,这些门派还无需参赛的原因在。
与之相比的,太阳还未从天边山际中探出头来,陈澍便被云慎从床上拎了起来,迷迷糊糊地罩上外袍,系上头绳,揉着眼睛垂着脑袋跟着云慎往院子外面走。
临出门前,云慎脚步一顿,又一回身,她险些迎头撞上,两人对视了一会,云慎沉着脸问她:“你那木牌呢?”
“木牌?什么木牌?”她眨眨眼。
云慎深吸一口气。
“没有木牌你上去比什么?”他说,似是觉得好笑,又重复地问了一句,“在台下干看着人家比么?”
两人便又在屋内翻来倒去地找,这一找便是一刻钟。就这一间屋,几件光秃秃的桌柜,什么杂物也不曾堆,可那小小的木牌仍是不见踪影。
直到何誉也起床,过来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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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赤崖观(一)……
“这武林当中还有武林盟呢?”陈澍歪头问。
这一问,问得何誉是哑口无言,低头笑了笑,道:“你以为呢?你那日不还见过武林盟主么?此人应当是武林盟中的差事,提前跟大比这一方打过招呼,因此抽到你和他的时候,那官差才径直跳到了下一场。”
“哎呀,怪不得!”陈澍拍手道,“那我还得谢他了,要不是他打过招呼,万一抽到前几个,我岂不是可能错过这轮?”
“你还是先上前去确认吧,”何誉笑骂,“别到时候等了半天,反因为这两句话去迟了,不得悔死!”
陈澍一拍脑袋,连连称是。原先彪形大汉挤出的通道居然还空着,倒是便宜了她,左钻右挤,不一会,就到了那小桌前。
何、云两人,只在人群之中看着她登记完,笑着同那大汉作揖。
“你说你见过他,是在什么场合见过?”这回先开口的却是云慎,背着手,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兴味,“难不成武林盟中人也可以参与这论剑大比么?”
“恐怕是在此前有事务往来,偶然见过。这武林盟不过真的只是个‘盟’,是武林中人不服朝廷管束,推出来同那些官老爷吵架的,平常也就做些调解劝和的事,这武林盟与论剑大会,说不相关,正事上确实也无交集,因此不拘盟中之人报名大比。”何誉道,又咂摸了一番云慎的话,许是品出了些许不对,道,“你难道是说……”
“这论剑大会声势浩大,再有什么公事,也应当提前排出空闲来吧?况且如今江湖中再发生什么事,应当也不及这大比重要。”云慎缓缓道,“令他大清早去忙,且还能通融的,只能是急事——
“——还是这点苍关中的急事。”
——
陈澍可不知这两人在她走后的交谈,她上前到小桌旁,又和官差犟了几句,还是没劝得那官差把她的“无门无派”改回“天虞山”。
正辩到一半,上面的比试分出了胜负,那赢家拎着败者走出论剑台,把人丢了,又落下一句“下场比试还是在明天吧”,等官差点头,便扬长而去。
一时间把陈澍看得是目瞪口呆。那孟胥却见惯了一般,上前两步,伸手帮忙把人捞起来,甚至还顺手给这站立不起来的败者把腿骨正了回来,招呼陈澍:“走吧。”
“哦……哦!”陈澍嘴上答了两遍,跟着他走进楼中,还是忍不住回头瞧那扬长而去的赢家。
事实上,不止是孟胥见惯了一般,连那些官差、近前围观的观众,都见惯了一般,陈澍回头望去的时候,几十双眼睛都只瞧着这论剑台,只瞧着她。
大门被缓缓关上,陈澍心里还犯着嘀咕,便听见前面有一个声音道:“你来这玄字台挑战,竟然不认得这玄字台的擂主么?”
“咱们擂主就是方才那个人?”陈澍恍然。
“此人姓邹名岱,习拳法,一双利掌如同铁掌一般,下手狠戾,残暴,时常弄断人双腿双掌,今日应当还是留了手的。”孟胥走得高了,停下来等她,一边回头一边道,“不然这玄字台也不可能才这些人报名。”
陈澍急忙快走两步,又有些瞧不起方才那人,只是也知晓不应当表露出来,挠挠头,道:“我确实不知道,但是把人打成那样,怎么也不道个歉嘞?”
楼阁里只有几束光,孟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尽数把那些光挡住了,只听见他大笑了两声,道:“我听闻你昨日把那花脸老怪的耳朵也削去了半边,怎么也不见你道歉?”
“这又不一样,那老怪物求着我去揍她,是自食其果哩!”陈澍道,她走到孟胥面前,又道,“我觉得你人不错,若是伤了你,我是会同你道歉的。”
“好一个光明磊落!”孟胥不由叹道,“既如此,若是我伤了姑娘,我亦自会道歉!”
两人这一番约定,虽无重量,连那官差都不知,却胜千钧。等二人上台,锣音一出,官差一喊,比赛正式开始。
那孟胥自是拿着大斧,虎虎生风,自头顶朝陈澍迎面砍下。斧身如许庞大,几乎能够遮住天光,就那样擦着陈澍而过,也不禁教人汗毛直立。
陈澍躲开时,眼睛不禁地一亮。
“好斧!”她惊道,似乎有些想摸上一摸,“这定是千锤百炼出的好斧头,这样锋利,却又不脆,如此漂亮,也就比我的剑差些了——”
“哈哈,小姑娘,别分心,”孟胥说着,又一刀砍来,“我可不想比完还要同你道歉!”
大斧落下,陈澍却又一个侧身躲了过去,也笑着道:“我才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呢!”
说着,快速地迈了两步,鱼儿摆尾一般贴着孟胥那虎背熊腰而过,绕到侧面。又一仰身,她本身就比孟胥矮上几分,这一仰,几乎把身体弯作一道桥,钻进孟胥双手与地面的空隙之中,桥头,也就是她的面庞,正对着——
她仔细地从孟胥握斧的手指缝隙里瞧着那斧柄,短短的一瞬,似乎瞧见了一个代表铸斧者的小印。她正要瞧个分明,孟胥便飞速拔起斧头,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她。
“功夫果真不错。”
“嘿嘿。”陈澍又有些不好意思了,挠挠头,问,“你也要认输了吗?”
孟胥一哂:“我就算功夫再拙劣,也不会就这样不战便怯。”说完,又是一个起步,举着大斧朝陈澍劈来。
只是这次却并非正对着陈澍落下,而是颇巧妙地歪了一分,凌空时瞧不出来,落至人高处便是偏了半个身子,陈澍若是再照常躲过,便正正好是朝着那个方向——
届时,便正好被那锋利大斧劈个正着。
就算不被生生砍成两半,少说也是血溅论剑台!
可陈澍这回却没再躲,正面迎了上去,也不像对那花面老太一样以巧力去击她的手,而是大大方方地伸出双手,抬起。
孟胥一震。
他似乎有些后悔,不想就这样把如花似玉的少女的双手砍去,半途收了力道,但陈澍却更比他更快。
不仅更快,且还更凶猛。
一双玉似的手,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笔直地扬起,硬生生接住了那大斧!
两方力道正面相冲,有那么一瞬,世界仿佛都停滞了。她不仅不曾受伤,就那样稳稳地站在原处,双目与孟胥相对,更教人吃惊的是——两个呼吸后,是孟胥先吃痛地松开了手。
这样一个彪形大汉,就这么如同山崩一样狼狈跌落在台上。
而他那斧,果真是被陈澍稳稳地“接住”了,斧面反着光,丝毫未伤。
“……我认输。”
——
有这两战,一个是玄字台第一场,打的是恶贯满盈的花脸婆婆,一个是第二日最后几场,打的是武林盟颇有资历的壮士,又俱是在观赛人最多的时候比的,她的名声不胫而走。
第三日,那对手自问不比,当场认输。这日下午的第四场,许是有了先例的原因,陈澍抽来的对手也一样,听到叫号便认输走人。
干脆得像是再晚走一秒,陈澍便要追上去把他的耳朵也给削了一样。
第五场的对手倒还有些意思,是个瞧着与她不大多少的女子,咬着牙不曾认输,一把铁扇舞得又快又狠,扇中暗器来得也是猝不及防。
可惜她对着的是连吃了两个认输,憋了一肚子力气没处使的陈澍。
那扇子就没有孟胥这斧头这么好运了,陈澍是一点不“怜香惜玉”,得知不必赔偿对方武器后,一拳把它捏了个粉碎。
就这么过了两日,第七日,是各个擂台的决战。
等各个台都分别决出这最后两个参赛者,这论剑大比最重要的赛程才开始。在第六日的傍晚,几大门派与这二十四个散人一同前往建在山崖之边的赤崖观,参拜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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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蓝天白云下,一个座古朴的村落,沿海而立。
村落和谐宁静,民风淳朴善良。村落里的村民们,因长年住在海边,皮肤被风吹日晒得黝黑发亮。
村子后,是一片葱绿的树林。
一场大雨过后,林子里空气清新且自然。
一位身着暗蓝色长衫,背着书娄,手拿湿漉漉雨伞,二十岁出头的男子,踩着被雨水冲刷而变得松软的泥土,缓缓而行。
山脚下,一块大石头上,躺着一位白里红纱的姑娘。她枕着双手,叼着狗尾巴草,嘴旁的两颗黑痣,灵动可爱。
她长得美,皮肤却生得有些黑。
“姑娘?”是一个清润的嗓音。
躺在石头上无聊发呆的红娘,叼着狗尾巴草,循声抬头。眼前,站着一位带着书生卷气的素衫男子。
男子生得一表人才,神明清朗,眸似清泉。
红娘坐起,疑惑地问:“有事?”
男子抬手作揖,道:“在下因朋友之故,到沧村寻人。可在下在这林子里走了几日,也未曾见有村落。见姑娘在此,便冒昧前来问路。”
红娘从石头上起身下地,打量着男子,好奇的问道:“沧村?你去那寻何人?”
男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双眸蒙上一层哀伤:“唉~,说来话长。”
红娘拍了拍男子的肩膀,笑道:“那就边走边说。”
“什么?”
“走了,带你去沧村。”
男子名叫郑闵之,渤州人士。家境清贫的他,想以考取功名,出人头地,以此光耀门楣。
进京赶考的路。困难且孤单。幸好,郑闵之遇见了为考取功名,从沧村千里迢迢奔赴京城的孟寻。
两人一见如故,在奔赴京城的路上,成了无话不谈的兄友。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在考试的前几日,染上咳疾的孟寻,一病不起,离开了人世。
郑闵之深感悲痛。他本可以化悲痛为力量,奈何天不遂人愿。
日夜的操劳,兄友的病逝,让郑闵之最后连初试都没有通过。考试的不济,让他一时无法回去面对家中父老。
于是,他决定把孟寻的骨灰及遗物,归还至孟寻的亲人后,再做打算。这样也免得好友沦落成孤魂野鬼。
孟寻遗留之际曾与郑闵之说过,他住的村落叫沧村,那里有他的阿爹阿娘,还有心爱的姑娘阿桩。
孟寻本打算
,不管他有没有高中,等考完试,就回村把阿桩娶了。
结果却是,令人惋惜。
就此,郑闵之带着孟寻的骨灰及遗物,踏上“归物、归乡”之路。
红娘摸着下巴,唏嘘道:“可怜,孟寻实在是可怜。”
伤感顿时涌上心头,郑闵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问:“不知姑娘,可否知道阿寻的亲人住在村里的何处?”
红娘努了努嘴,道:“我只知道村子里是有几家姓孟的,至于孟寻是谁家的儿子,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可以陪你找。”
郑闵之一卸愁容,开心道:“真的吗!?那实在是太好了!”他作揖,道:“姑娘愿帮助在下,在下无以为报,只能在此先谢过姑娘。”
红娘摆手,不以为然,道:“小事情,小事情,举手之劳罢了。”
郑闵之问:“还未问姑娘芳名。”
红娘笑道:“我叫红娘。”
“红娘姑娘也是住在沧村?”
“嗯······算是吧。”
“算是?”
“是啊。”
“红娘姑娘,在下对这‘算是’,很是不解。”
“哎呀,怎么和你说你才能明白呢?就好比我知道沧村住有人,但沧村的人,并不知道我住在沧村。”
“······恕在下愚钝,红娘姑娘说的,在下听得不是很懂。同在一个村落,村民怎会不知道你?”
“所以说,这很复杂, 你就别问这么多了,找人要紧。”
“是是是,红娘姑娘说得是。”
在树林里走上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郑闵之和红娘来到了沧村。两人走在阡陌小道上,经询问村民,得知了孟寻的住处。
郑闵之和红娘按着村民指的路,来到一间用泥砖砌墙的院落外。
两人相视一眼,走到用茅草木头搭起的院门门外。
郑闵之在木门上敲了三下,透过门隙,喊道:“请问,有人在吗?”
见无人应答,郑闵之又敲了敲。正要出声再喊,木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老翁。
老翁白发覆黑发,面容黢黑,布满了皱纹。
“你们是谁?要找何人?”
郑闵之作揖有礼,道:“孟伯父您好,在下姓郑名闵之,这位是红娘姑娘。贸然拜访,还望见谅。”
孟父问:“既然是贸然拜访,又事因何事?”
郑闵之听孟寻说过
,他的父母,非常支持他进京赶考。所以,即便孟父看起来与寻常渔夫无异,但他的举止言谈,却无不透出他与寻常渔夫的不同之处。
郑闵之深吸一口气,从书娄拿出一个暗白素胚瓷壶。瓷壶的壶口,白布覆盖,白条紧绑。
孟母从一间折角泥砌茅草屋里走了出来,她看见孟父一动不动地站在院落门口,便走上前问道:“孩子他爹,你站在门口作何?是寻儿回来了吗?”
孟母双鬓斑白,皱眉蹙额。她来到孟父身旁,看见孟父双眸黯淡、神思哀伤地抱着一个暗白素胚瓷壶。
门外,跪着一位素衫清秀男子,男子双眸通红,看得孟母一脸疑惑。
她问:“这······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孟父呆然不答。
孟母见状,心中顿时生出不快。
她忍不住地往孟父手臂狠狠地掐了一把:“问你话呢!”
孟父不为所动。似乎现在即便是天塌下,他也全然不在意。
“孩子他爹,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啊!?说话呀!”
孟父依旧呆若木头。
孟母即便再生气,也不由得开始担心。
孟父将手中的瓷壶抬起,放到孟母面前,木然道:“孩子他娘,寻儿······回来了。”
什么!
孟母看着瓷壶,不由得双脚发软。
她的大脑,开始一片空白。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她颤着抬起手,想去又不敢去触碰那不愿接受的事实。
她的孩子,出门前还是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回来就变成了一个瓷壶?
一个牛高马大的孩子,怎么就让一个瓷壶给装回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相信!不相信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完完整整地送出去,归来却是那伤人透彻的粉灰。
她的心血啊,一生的心血啊!
要她如何愿意相信。
心是钻心的痛,无法言喻。
多希望这是一场梦,醒来后,她的孩子还在。
孟母恍惚地睁开眼,眼前是一位面容朴实的女子。
“阿椿,”孟母从昏睡中醒来,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虚弱地问道:“寻儿呢?”
阿椿拭掉脸上的泪水,故作坚强,答非所问,道:“孟娘,您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孟母摇头,急道:“寻儿呢?”
阿椿从床边站起,强忍着泪水:“要不,我给您煮碗粥。想来,您也饿了。”
孟母从床上坐起,怒道:“我问你寻儿呢!”
阿椿再也可克制不住泪水。她跪在孟母面前,哽咽道:“孟娘,阿椿以后一定会替阿寻好好地孝顺您和孟爹。”
孟母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坐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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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萧玉舞三人也没在落家镇多停留,在客栈住了一晚就离开了。
三人打算去南边的浦沙镇转转,林琳说想看海,浦沙镇不远处有一个海湾叫金水湾,那里没有什么高阶海兽,物产又丰富,很适合练气,筑基期的弟子历练。
敲定行程,萧玉舞就操控梵贝朝南边飞去。
三人躺在贝壳中,里面是松松软软的垫子,累了还能在里面睡一觉,三人轮流用灵力操控,除了必要的修整补充灵力,其他时间都待在梵贝中。
“啊~真舒服~幸好玉舞有这个梵贝,这一路舒服多了。”清晨,林琳从打坐中醒来,看着外面的日出,觉着这样外出的日子惬意极了。
“对啊,又舒服,速度又快,还不耽误修炼,我以后也要买个那么舒服的飞行法宝。”白凝非常赞同林琳的话。
“咦~那边是什么?怎么好像是在祭祀?”林琳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小村庄说道。
萧玉舞探出神识细细查看了一下,眉头微蹙。
“他们在用活人祭祀。”
“活人祭祀?什么祭祀需要用活人的?咱们快过去看看。”听玉舞说要用活人祭祀,林琳急了,连忙催促萧玉舞朝祭祀方向赶去。
“求求你们放了我,我不想死啊。爹~娘~救我。呜呜~”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女子被捆住手脚扔在祭台上拼命呼救。
“村长,求求你,放了我女儿吧。”一位老妇跪在一个中年男子面前苦苦哀求,旁边还有一个老汉扶着那妇人,一样痛哭流涕。
“放了她,唉~不是我不放过她,是大仙不肯放过咱们啊,邱大师说了,只要给那大仙献祭祭品,那大仙就不会继续伤害咱们村了。蒲城家的你也要为整个村子着想啊。”村长一脸无奈,眼神却十分坚定。
“对啊,蒲城家的,你也要为村子里几百口人考虑啊,这几个月来,村里每天都死人,再不解决,咱们蒲家村就要被灭门了。”一旁的一个胖妇人劝慰着,说着也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好了,时辰到了,快点火吧,错过时辰到时候大仙生气可就麻烦了。”一旁的老道白发长须一派仙风道骨,一脸不耐的催促村长抓紧献祭。
“不要,不要,放过我女儿,求你们。”
“放过我女儿吧~”
老妇人和老汉哭求着,想要冲上去阻拦,却被几个大汉死死拉住无法动弹,只能在一边声嘶力竭。
台上的女孩看到村长拿着火把一步步靠近,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就当村长把火把凑到女孩周围的柴火上时。哗啦~一大泼的水从天而降,把村长浇了个透心凉。
“是谁阻拦祭祀,好大的胆子。”白发老道甩着拂尘大声呼斥道。
“啊~”一声痛呼,老道以抛物线运动路线飞过了祭台,装上了祭台不远处的大树上,疼得在地上直龇牙。
“哼~还祭祀,你个骗人的神棍,不好好捉妖在这要烧死一个活人,简直是修士的耻辱。”林琳站在梵贝上,对着那老道就是一通骂。
她们刚刚在赶来的路上,把那些村民的话听的七七八八。
八成就是这个村子被什么东西侵扰,死了很多人,这个老道找不出原因,就用祭祀来忽悠人。萧玉舞三人虽然说不上是善人,但是对这种罔顾他人性命的事也是没法容忍的。
看着萧玉舞三人是从天边飞来,村民立马跪在地上,在他们眼里,能飞的都是仙人。
“仙人饶命,仙人息怒,我们不是想要杀人,是不得已啊。”村长浑身滴着水,在地上拼命朝萧玉舞她们磕头求饶。
萧玉舞三人从梵贝上下来后,观察四周,发现在场除了躺在地上嗷嗷叫的那个老道,其余的都是凡人,而且此处灵气稀薄。应该是靠近西南的凡俗地界的一处小村庄。
老道练气二层的样子,不过在凡人村镇也算是大师了。
“我等是修士,不是什么仙人,你们先起来吧,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萧玉舞也没打算跟这些凡人计较,直接询问村中发生的事,看能不能帮忙解决。
“几位仙子救命啊,我们祭祀也是想活命啊,从三个月前开始,村子中陆陆续续就有青年被人挖心而死,刚开始以为是山中野兽所为,后来渐渐死的人多了,大家也觉得这是蹊跷,就托人请了大师过来看看。”
“是啊,我家大柱就是在一个月前被挖心死的,我们一家老小现在真的是无依无靠的啊~”一旁的一个老妇人也哭着应声。
村长抹了把眼泪,继续说到“听别人说那个邱大师有仙人手段,我们全村凑了钱,托人把他从宁州请过来的。大师说我们村是得罪了山中大仙,这才遭此大祸,建议我们挑一个鲜嫩的祭品,献祭给大仙,才能保全村平安呢。这个蒲城家的丫头就是大师测算出来最适合做祭品的,我们这才。。。唉╯﹏╰”
村长说着整个人都颓丧了起来,他也不想拿活人献祭,这村子也就几百口人,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蒲城家的那丫头他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可是为了全村,他
也是没有办法呀。
“你就是那个什么邱大师?是你提议献祭的?”萧玉舞转头看向躺在地上装死的老道。
白凝上前,直接把老道提溜起来,扔到萧玉舞脚边。
“道友饶命,道友饶命,我也是混口饭吃,像我这种五灵根纯度还不高的杂灵根修士,一辈子也就在练气二层了,我就是想在凡尘混口饭吃,没有恶意的。”老道知道今天遇到硬茬了,跪在地上拼命求饶,吧头磕的砰砰作响。
“呵~混口饭吃你就可以要人去死么?你也是修士,不能为凡人解难也就罢了,居然还坑蒙拐骗害人命,真是给修士丢脸。”白凝说着,一脚踩在那老道背上,痛的他又一阵嚎叫。
萧玉舞也不想继续看哭求打骂的戏码,直奔主题问道“那你可知这个村子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老道在萧玉舞三人威逼利诱加拳打脚踢下,把他知道的事都交代了,连不是这个村庄发生的也说了。看在他之前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三人把他教训了一顿后,让他把村民请他的钱都拿出来,还给蒲家村,才放他离开了。
萧玉舞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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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突如起來的变化,让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叶谦被轰飞在人群之中,生死不明,秦无阳也被轰飞在人群之中,不过情况比叶谦要好点,虽然受了重伤,但却依旧意识清明。
那裁判员,虽然撞在了建筑墙上,但却只是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并沒有多大的妨碍。
最可怜的就是那完好的巨大的擂台,这一刻四分五裂,化作了一地的废墟,而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废墟之中,寻找刚才从天而降的黑影。
动作最快的是几位原本在观战的王级强者,秦王第一个來到废墟上空,浮空而立,紧跟着就是天狼王、伽罗王和穆兰法老。
“何方妖孽,速速现身。”秦王厉喝一声,一道真气从天而降,瞬间朝着废墟攻击过去。
“轰隆隆。”
巨大的力量冲击,四周地面都为之一颤,强大的气流四下吹开,露出了里面黑影的真面目。
那是一座类似于莲花台的物体,通体黝黑,散发着邪恶的黑色光晕,此刻缓缓的流光运转,充满了莫名的妖异。
“那是。”
“莲花台吗。”
“好妖异。”
观战的武者,一个个好奇的看着那黑色的莲花台,充满了莫名的好奇。
和那些异能者世界底层的异能者不一样的是,那些准候级以上的强者,在看清楚那黑色的莲花台之后,一个个脸色大变。
“血月花台。”
“血月花台真的降临了。”
“该死,那魔主是在挑衅吗。”
一个个准候级以上的强者个个面露愤然之色,同时也心中莫名一紧,他们都听穆兰法老说,从古蔺法老的大预言诏书里,解释出來绯月祭世将要來临,但却并沒有完全相信。
不过,现在他们看到血月花台,总算是明白,穆兰法老所言非虚,现在血月花台降世,便是绯月祭世的先兆之一。
就在一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只见黑色的莲花台,忽然光芒大作,快速的旋转,黑色光芒逐渐的朝着血红色演变,那收缩的莲花花瓣,也逐渐的展开,越发的变得妖艳起來。
当莲花台完全化作血红绽放的莲花模样之后,瞬间又快速的放大,随即只见莲花台上出现了一个虚幻的影子,渐渐的看清楚其面貌,居然是一个年级四十岁左右的华夏男人,器宇轩昂,气度不凡,大有君临天下的气势。
空中四位王级强者,眼看着这男子出现,一个个皱着眉头,却并沒有说话,直到那血色莲
花台上的男子发出森冷的笑声。
“秦王,好久不见。”那妖艳的男子,睁开双目,看向了空中的秦王,两人似乎是老相识一般。
“邪剑仙,沒想到你又出现了。”秦王目视着眼前的妖艳男子,带着几分莫名的笑容。
“怎么,你怕了。”邪剑仙冷冷的笑着,环顾四周,目光又落在了天狼王身上,森然笑道:“喲,昔日的小狼人,居然也已经大道初成了。”
天狼王被眼前这妖异的邪剑仙唤做‘小狼人’居然也沒有生气,而是咧嘴笑道:“当初如果不是有你指点,我未必能够魔功大成。”
“哈哈……”邪剑仙笑道:“魔功大成,你还差得远,不过,我倒是希望,你终有一日,能够和我一样。”
“魔主,你弄出这血月花台,不会只是为了和你昔日的老朋友们叙旧吧。”伽罗王阴沉的说了一句。
“妖孽,别以为现在沒有人能够治得了你。”穆兰法老也阴冷的说了一句。
邪剑仙目光从伽罗王和穆兰法老身上一扫而过,神情上带着无比的自傲,对于这两个异能者世界大名鼎鼎的王级强者,却嗤之以鼻。
“两个毛都沒有长齐的黄毛小子,有本事你大可來我的无尽深渊找我,看看你们谁治得了我。”邪剑仙冷哼了一声。
伽罗王和穆兰法老脸色一沉,却并沒有出手,让他们去遗忘之地的无尽深渊找邪剑仙这个魔主,他们肯定不敢。
“邪剑仙,你一代蜀山剑侠,最后却成为了绯月祭世的魔头,甚至当年血洗蜀山,难道你就真的沒有一点负罪感吗。”秦王看着邪剑仙。
“秦王,你我也算是旧识,我也不想于你为难,只要你不阻碍我的行动,我不想和你动手。”邪剑仙看向秦王的时候,不知道为何,还有着一丝的感情波动。
“是吗,我何德何能,还被你邪剑仙记着,蜀山你都能够血洗,我这个昔日的半个师父,又算得了什么。”秦王不以为然的冷笑了一句。
“你……”邪剑仙脸色一沉,四周血气翻滚,气势非凡。
“好,好,好。”邪剑仙转而含笑,说道:“那我们日后就看看,到底谁的本事大。”
“你是自己滚回去,还是让我们送你一程。”天狼王听到秦王和邪剑仙的半个师徒的关系,心中莫名的一疼,怒气横生,朝着邪剑仙呵斥道。
“我來这里,只是要告诉你们,你们是阻止不住我们的脚步的,只要你们不灭,我们就永生不死。”邪剑仙狂笑着,忽然化
作一股血色光晕,冲天而起,眨眼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在邪剑仙消失之后,秦王等人这才皱眉,四人几乎同时出手,强大的领域将在场所有人笼罩,同时,只见四人手中光芒一闪,将不少人全部带到了废墟旁。
而这些人之中,就有狼牙众人,还有烈阳众人,还有不少靠近擂台的准候级强者以下的异能者,总数一共九十九人。
“可能被种下魔种的人都在这里,大家仔细检查一遍。”秦王喃喃的说着,第一个來到了小小身旁,检查了小小的身体,最后舒了一口气。
“还好,沒有被染上魔种。”秦王松了一口气,随即将小小救醒,将其带到了另外一处。
四个王级强者,亲自出手,将一个个检查,看看有沒有染上魔种,凡是发现的,都会被隔离,最后进行魔种清除。
在四位王级强者一番忙碌之后,九十九人之中有四十九人被种下了魔种,其中就有林枫和克鲁尔两人。
克鲁尔的魔种,自然有天狼王亲手驱除,天狼王是不会让克鲁尔出现任何意外的,林枫的魔种是秦王亲自出手驱除,也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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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傅正青呵呵一笑,随后又叹了口气,摇摇头,开口说道:“不,你说错了。”
“什么意思?”孟氏不解的看着傅正青。
“谦儿这人比你我想象的要更加的大方!”傅正青说道。
“他给咱们送了价值多少的礼物?”孟氏一脸好奇的看着傅正青,差点就直接从傅正青手里夺过盒子一看究竟了。
傅正青解释道:“百叶金晶和天元无极丹!”
“什么?”纵然孟氏早有心理准备,可听到这两个宝物的时候,孟氏还是忍不住脸色大变,惊讶的有些不敢置信。
“如此说来,谦儿将他这次外出得到的最重要的三个宝物之中的两个宝物都送给了我们?”孟氏诧异的说道。
“应该说是谦儿将最珍贵的两样宝物,都送给了我们。那三寸金龙根,根据芙儿所说,谦儿自己已经用掉了,他是将身上最贵重的两个宝物,都给了咱们。”傅正青开口说道。
“你这人怎么这样糊涂?孩子千辛万苦,冒着生命危险得到的宝物,你怎么就能够收下来?”孟氏说着,一把夺过了盒子,一脸埋怨的瞪着傅正青。
“你这话说的,当时你不也没有拒绝吗?我本以为只是这孩子对咱们的一点孝心,谁能够知道他居然将如此贵重的宝物送给了我们?”傅正青一脸无辜的说道。
“好了,这孩子咱们当初还真是没有看走眼。能够顶住如此巨大的诱惑,将如此贵重的东西送给我们。说明这孩子是真的有心,是真当咱们这里是家,当咱们是重要的亲人了。”孟氏满脸的感动,甚至已经有些泪眼模糊了。
“谁说不是?天下间能有谦儿这样孝心的人不多了。”傅正青也感触很深,说道:“就冲这孩子这样的一份孝心,咱们也不能亏待了他。”
“听你这话的意思,你还真打算厚着脸皮收了人孩子这么珍贵的东西了?不是说百叶金晶,光是天元无极丹,那就是号称七日不死丹的四品神丹,那等于是人孩子的一条命。你这当义父的,好意思夺走自己孩子的一条命?”孟氏一脸鄙夷的教训道。
“不是!”傅正青一脸冤枉和无辜道:“我没有这样的意思,只是东西咱们都收下了,难不成还给退回去?”
“怎么就不能退回去了?”孟氏理所当然的说道。
“行,行,行,都听你的。”傅正青没好气的说道。
“哼!”孟氏瞪眼说道:“你自己女儿的天元无极丹你不收,谦儿的你就收下,这要是传出去了,旁人不得说你闲
话吗?”
“我的夫人,你就饶了我吧!”傅正青……
果然,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傅正青就将叶谦送给他们的盒子原封不动的退了出来,说道:“谦儿,你这东西太珍贵了,我和你义母商量了,不能收下。不过,你的心意,我们是都收到了。”
“什么礼物太贵重了?”一旁的傅小芙好奇的说着,一把将盒子抢夺了过来,打开一看,顿时脸色一变,不敢置信的看向叶谦,说道:“叶大哥,你这出手也太阔绰了,怎么不见你送我这样珍贵的宝物。这百叶金晶和天元无极丹,可是你最珍贵的东西,你居然这样白白的送给我爹和母亲?”
闻言,叶谦反而有些说不出的尴尬了,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况且,他是真心实意的要送给傅正青和孟氏这两样宝物的。毕竟,叶谦不想欠傅正青太多的恩情,他要凤灵石,当然不能白要。
“义父,你们别误会。我这东西送出去了,自然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叶谦并没有接过盒子,开口说道:“义父你上次送了我蕴灵符,有着蕴灵符在手,我根本不需要天元无极丹。反倒是,这天元无极丹对义父来说,才更有价值。至于那百叶金晶,我拿着其实也没用,我可没办法借此炼制出上品灵器,留在我手里,也只能卖了。与其这样,倒不如送给义父,相信这百叶金晶落在义父手里,价值肯定比我手里要高不少。”
“况且,义父已经答应送我凤灵石,我岂能没有半点表示?所以,我才给义父和义母送了这两件东西。如果义父和义母真拿我当亲儿子看待,就不应该退回来。”叶谦开口说道。
“这……”傅正青闻言,顿时有些说不出的尴尬,因为叶谦说的一点也没有错。儿子给自己父母送东西,哪有贵重不贵重之说?
“爹,我看叶大哥说的没错,东西你就收下吧!”傅小芙在一旁连忙开口说道。
“芙儿!”孟氏却瞪了一眼傅小芙。
“母亲,难道你们没有把叶大哥当亲儿子看待?”傅小芙不顾母亲的白眼,开口说道。
“胡说!”孟氏瞪眼说道:“你这丫头别捣乱。”
这个时候,傅正青开口说道:“谦儿,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也就不推辞了。”
“正青!”孟氏又喝止道。
“夫人,你听我说完。”傅正青开口说道:“谦儿刚才说的话没错,很有道理。我们既然是拿谦儿当亲儿子看待,对于他送的礼物,我们就不能看其价值,这都是谦儿对咱们的一番心意。这
样,这东西暂且就交给我们替你保管,等将来你需要的时候,我们再交给谦儿不就行了吗?”
“好吧!”孟氏这才点点头,然后一脸温和的看向叶谦,说道:“谦儿,你这孩子,以后在外面可要多个心眼,不要这样随意将珍贵的东西送人。修炼不易,修炼资源的争夺更是残酷,你要多为自己想想。”
“母亲说的对!”一旁的傅小芙连忙点头,附和道:“叶大哥,你以后在外面,可千万要多个心眼,尤其不要被那些花枝招展的小妖精给迷住了心智,什么事情都肯为人做。”
听着傅小芙这酸不溜秋的话语,叶谦心中一阵尴尬和无语,林语溪都已经离开了,这丫头居然还在这冷言冷语的。
“义母的教导,谦儿记下了。”叶谦只能在一旁点头。
晚饭过后,夜深人静的时候,傅小芙果然如期而至,轻松的翻过了叶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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