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惊别鹤》
第1章 秋意浓时 “将乖比翼隔天端,山川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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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秋意浓时 “将乖比翼隔天端,山川悠远…… 免费阅读.[]
第2章 马场乍惊 “此人如此瘦小,看起来弱不……
谢赓给赵执斟了一杯酒,想安慰这位刚刚免除牢狱之灾的好友。二人曾一起在边关从军,有同袍之谊。
“赵君刃,你别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了,陛下让你监工,太庙失火,你自然有罪,陛下罚你那是国法,如今将功折罪那便罢了。”
赵执接过酒杯仰头喝下,在狱中三月余,他始终都没有明白那日火灾为什么会发生,简直令人头疼欲裂。
他将酒樽捏在手里,恨恨地道:“我必要到大理寺问明真凶是谁,让凶徒伏法!”
谢赓:“那是自然。”
李秾很晚才回到谢府自己的房间,谢府的重九宴还在进行。她没有骑乘工具,赶路赶得一身热汗。她刚刚坐下准备宽衣,门突然被推开,她吓了一跳赶紧合上衣服。
推门的人却顾不上看她的动作,急匆匆地问她:“爹说你是新来的兽医?你快来看看龙驹,除了天山矿石,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没有?”
原来这是谢府总管的儿子,李秾解释道:“小人并非兽医,只是生在边陲,自小家里贩马为生,跟着父亲饲养过不少马匹,略识得一些症状。”
“你随我来。”
李秾随他匆匆来到马厩,灯光下那匹龙驹双腿已不能直立,有气无力地伏在草堆上,口中还淌出粘稠的口涎。
总管之子语气不善,凶巴巴地向李秾命令道:“这是将军新得的爱马,既然父亲把你找来,你现在赶快想办法!”
这症状李秾也曾在父亲养的那些马群中见过,父亲贩来的马来自遥远各地,聚集到自己家的马厩中,总会出现各种水土不适的症状,因此要想办法使它们恢复,才能之后卖个好价钱。
李秾走进马厩,仔细观察了龙驹的口涎,说到:“小人可以一试,但此法是否奏效,小人不敢保证,只有父亲……才能知道。”
总管之子急忙追问:“你父亲在哪里?现在去把他找来!”
李秾:“家父,已经过世了。”
总管之子看她穿得一身寒酸,皱起眉头,说到:“真是……父亲到底怎么把你找来的?你快说,有什么办法?”
想来是府上该想的办法已经想过了。李秾找来纸笔,凭借自己以前帮爹抓药的记忆,写下自己记得的几味药草。
“用盐卤将之煮沸,给龙驹灌进去,两个时辰后可以缓解……只是,”李秾眉眼间有忧虑之色,“这些并非给人的药草,你要去哪里找?”
总管之子匆匆把药方拿起。“我京师为四海之中心,辇毂之下,什么样的草药没有!你就在这里守着,哪儿也不许去,龙驹但有半点差错,唯你是问!”
李秾被他严厉的话吓得心惊,诺诺答道:“是。”
李秾在马厩守到后半夜,总管父子领着两位下人抬着一方药鼎来到马厩。李秾看着他们给龙驹灌下药汤,困得眼皮子打颤,却不敢擅自去睡。
哪知道药汤刚灌完,那龙驹似是极难受地从喉咙里闷嘶一声,吐出一口更加粘稠的口涎来。
“怎么回事!”总管之子一着急狠推了李秾一下,李秾被推得身体趔趄撞在廊柱上,却不敢出声。
他正要发作,总管喝止了他:“谢春,不得无礼。”
龙驹吐出浓涎之后,闷闷地趴在草堆上不作声了,一时间看不出药效好赖。
谢春父子看了一会儿,交代一个下人和李秾一起守在这里,又匆匆离开了,想来是去禀告谢府主人去了。
总管父子对这匹龙驹这么要紧,它定是谢府主人的心爱之物。
李秾守在那里越来越困,几乎睁不开眼睛,又不敢离开,只能老老实实坐在马厩前。后半夜实在扛不住,抱着柱子睡了过去。她也不知道几个时辰后马能不能缓解,也许天亮之后她就会被赶出谢府,不幸的话还有牢狱之灾。
死就死吧,李秾破罐破摔地想。
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大亮,她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马厩外一个高大的男子后面跟着总管匆匆走来。
“你说昨晚已经灌下汤药?可还有什么……咦,龙驹站起来了。”
李秾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退到一边。
“想来是这汤药有效,富伯,建康城兽医稀缺,能治马瘟的更是少,你在哪里找的兽医?”
李秾低着头,听这声音似乎有种熟悉的感觉。
谢富一指站在旁边的李秾。
“是你?”
李秾一抬头,眼前的谢府主人正是昨天画舫上对她说过话其中一位。
“小人李秾……”可惜她从小长在乡野,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京城的大人物。
一旁的谢富看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主人,当真半点奴仆礼仪都不懂,连忙着急提醒她:“不得无礼!主人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建康都尉,武威将军,还不跪拜将军?”
这是李秾从来没有听过的大人物,李秾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小人拜见……拜见将军。”
“起来吧。”谢赓随意地说,他似乎不像总管谢富那么注意尊卑礼节,注意力都在龙驹身上。
李秾连忙去看那匹龙驹,它已经站起来,口涎也止住了,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谢赓说话随和:“昨夜还要多谢你开的药方,你居然是个兽医?”
谢富听出了主人话里似乎认识李秾,“将军认识她?”
“之前不认识,昨晚街上偶遇。”
谢富向主人说明李秾的情况:“禀将军,此子乃梁州边陲小镇野川镇农户,自幼随父母贩马,因此懂得料理一些马疾,我将他从草市寻了来,以照顾龙驹。”
他没有透露李秾是女子的身份,一定是因为女子身份在谢府多有不便。李秾紧张得吞咽了一下,将胸部无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谢赓拎来井水,亲自给龙驹刷了毛,他表扬谢富:“你做得很周到,查清底细就让他在府上住下吧,我已经派人去找天山矿石了。”
他看李秾满脸憔悴,知道她在这里守了一夜,于是向她吩咐:“你先下去吧,以后你上心照顾龙驹,只要龙驹能恢复如常,我重重有赏。”
李秾始终不敢再抬头看他。“是,小人告退。”
他的话意味着,她这段时间的衣食暂时有着落了。
重九过后,谢府给李秾发了仆人穿的秋装,并禁止她外出,也不能去正厅及花园,只能在边厢房起居,在马厩干活。身份低贱的下人不配在主人跟前伺候,这是谢府的规矩。
也许是因为吃住规律,李秾的喘疾没有再发作。马厩除了龙驹,还有几匹谢府主人喜欢的马,李秾每天专心照顾这几匹马,用双手一点一点将草料筛得极细,将马厩里的污粪清走,就在这细致的劳作间,放空心思,暂时不去想父亲和母亲。
几日后,她从下人们嘴里得知,谢府的主人名叫谢赓,字继业,官职是建康都尉,这是个负责建康城治安巡防的高官,节制谢巡防营大半的兵力,是李秾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那种大人物。因此谢赓不仅武艺高强,还深得当今陛下信任。
两位给下人们做饭的厨娘谈起谢赓,无不仰慕地说,以后哪家姑娘能嫁给谢赓成为谢府的女主人,要羡煞京城闺门小姐们的。
李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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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风起太初 太初宫两侧陈设卤簿仪仗,教……
李秾最严重的伤在腹部,她拒绝府医给她上药,固执之下府医只得把药粉放在她的床头。她栓上门,飞快地将外袍脱开,洒上药粉,之后沉沉睡去。
疼痛之中好久没做的噩梦袭击了她。
那人说谢赓府上竟也养无用之人。
无用之人,无用之人……爹娘相继离世后,她确实是无用之人了。
睡梦中,娘亲从奔跑的马背跌落山崖,父亲喘疾发作无法就医死在荒野的画面反复出现……她是从河岸边被人救起的。葬了父亲之后她跳进了附近的河。那条河没要了她的性命,溺水却加重了她从娘胎里带来的喘疾。
无用之人,无用之人……那人嘲讽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细密的汗珠从额发处冒出。
“爹,爹……娘!”李秾大叫一声,从睡梦中惊醒,身下薄薄的床褥已经汗湿。李秾点亮油灯,重新给腹部的伤口上了一层药。
三天后,老管家谢富把李秾叫到自己的小厅上。问她:“姑娘,你的伤好些了吗?”
左右没人,李秾听他这么叫自己,不知道怎么的眼睛一热。府上人人都当她是瘦弱无能的男子,总找机会为难责骂她。
“我从草市把你找来照顾龙驹,现如今龙驹已恢复……”
李秾心里一惊,猜到了谢富接下来的话,双膝向他跪了下去。
“请你不要赶我走……我,我可以干活。”
离开了谢府,她唯一的活路只有到闹市去乞食,等到冬日来临,随那些流浪儿冻死在路边。
谢富并非冷漠之人,可他看着李秾病弱的身体叹气,“你留在谢府又能干些什么呢?”
李秾抓到一丝希望,急切地说:“小人会洒扫,能识字,会算术,还会养马……小人……我也可以学。”
谢富摇头,“你一个女子,会这些有什么用?至于洒扫,府里也不缺人。”他说的话跟那人一样,谢府不养无用之人。
李秾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谢富总管谢府事务二十几年,识人无数。他看眼前的女子,姿色被病气掩盖,不仔细看的话,无人会注意到她容貌不凡,旁人只道他是男子……真是可惜了,将军对女色不甚上心,要不然或可收在身边当个近身伺候的婢子。
大晛边关不安宁,半年来北寇数次入犯梁州等地,朝廷暗流涌动,乱世之中,将军府何必多留一个人……何况此女容貌不凡,久留恐惹祸事。
李秾看谢总管陷入沉思,不知道他何意,跪在地上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李姑娘,这两日,你便自行离开府上吧。”
谢富说完,不待她再说话便匆匆离开了小厅,
李秾失望地来到马厩,她天天伺候的那匹龙驹正嚼着粟豆,神采飞扬打着响鼻。她看着它想,如果她是一个强壮的男子,如果她不拖着病体,能像其他下人一样扛起重物,就能继续留在谢府了。
第二天夜里,李秾没有走成。龙驹在天亮时腹泻不止,再次有气无力地趴伏在马厩。谢春把李秾叫来,李秾猜大概是因为最近喂的粟豆中不小心掺了其他不干净的作物。谢春禀报过父亲,还是让李秾留了下来,跟几个奴仆一起每日检查喂马的草料和粟豆。
谢春也不喜李秾,但谢府养十个下人都不及养一匹龙驹贵,龙驹要紧。
转眼冬至到来,谢府上上下下忙了起来,几乎没人再注意到李秾了。
她那日正慢吞吞地给龙驹和另一匹马洗浴,谢赓出现在马厩。李秾没有听到那脚步声,站在高大的龙驹旁边,她的个子实在矮小,只好搬来马凳站在上面,一边给马刷毛一边还要防着好动的龙驹把马凳踢翻让她摔下来。
“前段时间富伯不是让你回乡了吗?”谢赓问到。他看着那瘦弱的背影,才想起来这件事。
李秾赶紧从马凳上下来给谢赓行了个下人的礼。
“小人没有走,二总管让我继续留下来照顾龙驹。”
“该这样,你老家梁州已被北寇劫掠一空,村镇十室九空,你别回去了,留在建康城安全一些。”
谢赓从她手里接过毛刷,他好像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街面上的尘土。
李秾没想到堂堂一个谢府主人居然还记得自己这个无名小卒的身份来历,连忙跪在地下道谢:“多谢将军。”
“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这井水如此冰凉,身体受不住,你该多加点衣服。”
李秾伏在地上,“是。”
过一会儿,她忍不住问:“将军,北方的劫匪还没有离开梁州吗?朝廷……朝廷为何不派兵把他们赶走?”
如果朝廷派兵来,那么爹娘或许就不会在逃难途中死去了吧?她不知道。
谢赓停了手里的动作,回过头来看她。
“连你这养马的下人都以护卫国土为念,满朝文武却无人支持派兵,满朝权贵在这建康城,贪图一时安逸……”
他似乎叹了口气,就收住了话头,不欲跟一个养马的小厮多说。
李秾懂得太少,显然不能会意那叹息里的内容。
晚上,有下人给李秾送来一身棉袍,说是将军交代的。那下人没有多说,龙驹是将军心爱之物,照顾龙驹的人得到关照也并不稀奇,因此他放下棉袍便出去了。
李秾抱着棉袍想得入神。
谢赓和他那位友人,是她来到这巍峨的天子之都仅仅见过的两位大人物。那位叫过她乞丐,傲慢地认定她是无用的废人。谢赓却性情和善,几乎不端着主人的架子。谢赓是父母死后第一个叫她加衣的人。
冬至日天刚破晓,建康城的中心——太初宫沐浴在一片和煦的晨曦之中。
因是冬至,朝会规模比常朝隆重得多。太初宫两侧陈设卤簿仪仗,教坊司陈列大乐,诸王及百官次第排列。在一片鼓乐声中,元庆皇帝由内侍簇拥着乘舆临朝,庄重升座,百官行礼。
病了好久的元庆皇帝十几日来第一次临朝,百官均急于探知皇帝的病情,却因距离太远而看不清皇帝的面容。
“众卿请起。”
直到那沉稳有力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百官方听出来陛下这是大安了。
冬至朝会直进行到午时方才散朝,内侍传旨让赵执到御书房觐见。
赵执在殿外跪了许久,内侍才出来宣他。
那老内侍略带歉意地向他解释道:“刚才两位娘娘在,和陛下议了一会儿新得的洛神图,一时就忘了时间。”
元庆帝背对着来人,眼睛并未离开那幅洛神图。他呼赵执的字,“君刃啊,你来了,朕还没有来得及问你,你可记恨朕?”
“臣有失职之罪,陛下以国法处置臣,臣怎敢记恨。”
“很好,你是个懂事的。”
元庆帝眯起老花眼,被图中的洛神风采迷住,许久都一言不发,也不理睬门口跪着的人。
旁边伺候的老内侍似乎觉得不妥,轻轻提醒了元庆帝一声:“陛下?”
“君刃啊,咳咳,你叔父,大将军身体怎么样了?”
赵执膝盖僵硬,但仍跪得笔直。
“叔父腿疾加重,卧床不能起身,臣代叔父向陛下请罪,谢陛下垂询。”
“嗯,他的请罪折子还在这儿。”元庆帝继续欣赏那洛神图,“大将军定要保重身体啊,朕还要他到这太初宫来陪朕看南海使臣朝贺呢……”
赵执安静跪着,直到元庆帝起驾离开御书房。他伏在地上,从那状似关心的话里慢慢咀嚼出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深意。
是夜,乌衣巷的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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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钟山延贤 入冬之后李秾的喘疾发作过一……
赵执躺在榻上,却睁着眼睛直到半夜仍无法入睡。除却十六岁初入行伍的那半年,狱中三个月是他目前为止过过最痛苦的日子。刑部大牢中便溺冲鼻,鼠蚁遍地,狱卒一声断喝便能决人生死,进了那不见天日的铁牢,谁还管你是不是大将军之子。
如果不是谢继业的关照,他或许都不能活着见到重九那晚的月亮。
窗外漏进第一缕晨曦时,赵执翻身从床上起来,窗外桂花树下早有三人立在那里等候。
“可有人看到你三人的行踪?”
“郎主放心,无人看到。”
“我现在有一件重要的事交给你们,从今日起,跟踪叔父及他身边人的行踪,及时汇报。”
“是。”
“有一点需要特别谨慎,也许对叔父行踪感兴趣的不止我,你三人务必小心。”
天色尚未大明,穿着夜行衣的三个人很快隐没在淡淡的晨曦中。
赵执派出去的人即几日后回来禀报。
“郎主,将军这几日去了钟山延贤寺。”
“延贤寺?那是何所?”
“延贤寺乃前朝僧人法意所建,在钟山之北,寺小僻静,不是都人常去的寺庙,但香火从前朝延续至今,可见此寺信徒多年不绝。”
“他去那里干什么?”
时下大晛佛教正兴,参禅礼佛在建康城中非常流行,上至高门贵族,下至平民商贩,均是佛寺的常客,母亲也是虔诚的佛教信徒,赵执并不奇怪。
“大将军只在禅寺静坐,并未外出,晚间即回城。”
赵执不知道什么时候赵釴也喜好上了参禅礼佛,正沉思,发现低头禀报的靳三欲言又止,不禁生气,“有什么话直说!”
“每月初七及二十,夫人都会去拜佛,也在延贤寺。”靳三口中的夫人,正是赵执住在别院的母亲慕容氏。
今日正是初七!赵执“豁”地从软榻上站起来。
“此事不得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夫人,继续跟踪。”
“是。”靳家三兄弟领命而去。
怎么会是母亲和叔父都去了延贤寺?真有这样的巧合?赵执在房中踱步许久,想到心头烦乱,却怎么也想不出自己觉得合理的答案。
慕容氏独居的别院很晚才掌上灯。回城的牛车很慢,车夫将牛车停在门口,婢女刚要掀开帘子请出夫人,转头看到一个人站在不远处,连忙先给少郎主行礼。
轿帘从里面掀开,那是一双不像少女般白净却仍然纤长柔弱的手,紧接着出现的,是一张赵执熟悉的面孔。
“母亲。”
赵执走过去,扶住那从车上下来的中年妇人。
“阿执。”她看到赵执,嘴角浮起一个恬淡的笑,在他小时,她总是这样称呼他,直到如今,这称呼仍然未改。
赵执扶着他进别院,“母亲,怎么今日回城那么晚?”
慕容氏拍拍他的手背,“许是今日乘的牛脚程慢了。”她的脸上依旧恬淡,未见任何其他表情。
“你找我有事?”
赵执不知怎么的,竟不敢抬头去看她的眼睛,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只是担心母亲回城太晚,过来问问。母亲,延贤寺,人多吗?”
“延贤寺寺小僻静,又在钟山之北,离城较远,都人不甚爱去。”她一边接过婢女递来的巾帕拭手,一边不疾不徐地回答。
赵执给她斟来一碗热茶,横下心问了一句:“母亲今日在延贤寺,是否还遇到其他人?”
“其他人?”她诧异地看了赵执一眼,“今日还有谁也去了延贤寺吗?”
赵执注视着母亲那已经沾上岁月的痕迹,却依旧姣好娴静的面容,难道她没有遇到叔父?遇到了她会讲吗?可是记忆中,母亲并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
“没有,就是近来参禅礼佛在世家夫人小姐中颇为流行,就随口问问。”
“那今日我倒是没有遇到熟识的人。”
赵执看着房内跳动的灯花,一时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近日读书,可有荒废?”
这是母亲在例行在问他的功课了。赵执回过神来,“回母亲,孩儿在看《孙膑兵法》,未曾荒废。”
“晨晚练可曾停止?”
赵执五岁时被叔父赵釴要求习武。建康城内世家子弟受清谈的时风影响,多喜好文学而不尚武,在大晛朝廷,武学于仕途经济作用也不大。赵执年幼时曾多次哭闹抗议,拒绝习武,求到母亲身前,试图躲过那枯燥乏味的晨晚练,没想到母亲在这件事上跟叔父赵釴一般铁石心肠。威逼着赵执十年间风雨无阻习拳练剑。到如今赵执已过弱冠之年,却将这个儿时憎恶的习惯保留了下来。
慕容氏房中有一个活泼的婢女云姿,闻言插嘴道:“郎君每日晨昏都在后院习武,风雨无阻,我都听丫头们说了,夫人放心。”
很快,慕容氏别院的小厨房端来晚食,因为赵执在,食物的分量也多了不少,慕容氏拉赵执一起坐在席间。
赵执夹了一筷鱼羹,那精心烹制的鱼羹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许是他今晚心里太过烦乱。
“母亲,你每月常去佛寺,可有什么要紧事情要做?说给孩儿,孩儿或许可以代劳。”
慕容氏淡淡一笑:“我能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上香祈福,佛寺的晨钟暮鼓,让人心里宁静,这件事你如何代劳?对了……”慕容氏看向儿子的衣袍,“你的腿疾,是否已经痊愈了?”那是在刑部大牢关押三个月关出的风湿。
“孩儿已经无恙,叫母亲但心了。”
“想来是佛祖听到了我的心声,帮我完成了祈愿,让你身体康健。”
赵执突然不想再问些下去了,他匆匆下了几筷,借口还有府里的事务要处理,便离开了母亲的别院。
婢女云姿向慕容氏道:“郎君今日好像对夫人去佛寺的事情格外感兴趣似的。”
慕容氏面容沉静,对她的话并未在意。晚食毕,便净手焚香,用那笔端正娟秀的小楷,开始抄写佛经。
婢女云姿自小受慕容氏教导,也能识文断字。她侍立一旁,看夫人写字不禁看得入了神。
元庆三十一年冬至后,负责建康城护卫巡防的建康都尉谢赓向陛下上书请缨,自愿领兵北上梁州与占据梁州城池的北滦敌寇一战,元庆帝以建康不可一日无护卫,驳回其请求。大将军赵釴久病,谢赓脱不开身,朝廷还需要再商议新的领兵人选。
赵执仍然负责太庙监工,这是陛下钦点交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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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谢府帐册 赵执一甩长袖,手负在身后向……
“北滦军主帅覃骕率兵占据梁州城池已久,却迟迟未进一步南下,兵部尚书付鼎道是那覃骕新任主帅,本就谨慎,被我大晛国威所慑,不敢再南下。”
“可是占了梁州还不够吗?梁州已是我大晛卧榻之畔了,林尚书与陛下竟能容他人酣睡,此时竟还谈国威,简直是笑话。”
“君刃,有一事我本不想先跟人说,但实在又想找个人相商。”谢赓说罢环顾了一下四周,那叫李秾的小厮已不在院中,马厩里只有他和赵执,便继续说道:“一月前我派了心腹乔装前往梁州打探敌情,据我得到的线报,北滦军表面虎视眈眈,实际确没有南侵的准备,彷佛真如兵部林大人所说,被我大晛国威所摄而不敢南下,但我总觉得,北滦军另有他意,可我却想不出来。”
身边的赵执许久没有说话,好久才突然说了一句:“我也往梁州派了人手。”看来这是跟谢赓派去的人打探到同样的消息了。
谢赓问:“这是大将军的意思吗?大将军的亲兵心腹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想来他得到的消息会比我这里精确得多。”
“是我的人,跟我叔父没关系。”
谢赓心里微微一惊,赵执从长熇军中回来后,在将军府中闲散了几年,去年才被陛下想起,赐他到礼部任职,给他派了到太庙监工的活,一直干到如今。赵执什么时候开始培植自己的心腹了?再说大将军赵釴待赵执如亲子,赵执的人不就是大将军的人吗?
思及此,谢赓突然想起来,大将军赵釴还在病中。便问道:“我公务缠身,还未来得及到将军府去探望,大将军的腿疾可好些了?”
“他的腿疾,乃是旧时战场箭伤所致,旧疾复发,一时难得痊愈。你公务太忙,也不必亲自去了,我会帮你带话给叔父的。”赵执想起赵釴站在灯下看四境图的样子,出口却仍然为他遮掩,他心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做,大概是很多事情他想自己去拨开障壁寻找答案。
谢赓又问:“对于朝廷的领兵人选,你心里是何想法?”
赵执:“你和叔父都可领兵北上,可惜……至于其他人,我刚刚步入朝堂半载,不了解,一时无法和你讨论。”
给龙驹的鞍鞯佩戴好了,好马佩好鞍,那龙驹又神气了许多。
两人在马厩呆得久了,谢赓提议去后院比试一场,这是他们在军中的习惯,那时总找机会切磋武艺。
李秾来到后院时,谢赓和赵执一个执枪,一个使剑,正在场中比武,身影迅疾,周围站了一圈围观叫好的亲兵。
打斗许久,“铮”的一声,剑和枪沉沉碰在一起,瞬间擦出火花,两人一起收住了兵器。
“好!”围观的亲兵和王府护卫大声喝彩。
赵执收起剑,“这次是我输了。”
“不,咱俩打了平手。”谢赓欣慰地拍了一下赵执的肩膀。他统领巡防营,每日巡视街面,训练军士,武艺是立身之本,因此谢赓自信,论武艺,这建康城中没有几人能和他正面对敌。
而反观赵执,虽然他幼时有大将军赵釴亲自教导,但他出身世家,自小锦衣玉食,进阶之路从出生时就已经铺好,原不必练武的。加上又在府内闲散了几年,不碰俗务,没想到赵执的武艺不退反进,居然能在自己手下走过五十招。
谢赓打得痛快,把长枪扔给亲兵,转头看到场边瑟缩着一个瘦弱的人,正是刚才在马厩搬石头练体力的李秾,不由得便开个玩笑,冲李秾说:“你想强身健体,搬那石块奏效太慢,不如今日就拜师练武,问问将军府的赵郎君,收不收徒?”
赵执还未说话,便看到李秾伏在地上一拜,“将军说笑了,以小人的体格和天资,断然不是练武的材料,怎敢……怎敢高攀拜赵郎君为师?”
“你要是拜赵执为师,那我也要收个徒弟,过个一年半载,让你们二位来这里比试一场,看看是谁的教导更厉害。”谢赓说罢豪爽地大笑。
赵执一甩长袖,手负在身后向走出场中,“我才不收弟子。”
李秾未得允许来到演武场已是不合规矩,但今日谢赓在马厩说她或许可以拜师学武的话仿佛一个火簇,点燃了李秾心中埋藏着的一点希望。
李秾跪在地上,向谢赓膝行几步,又在地上叩了一个头,“将军,小人也想拜师学艺,但不是武艺,小人想求将军,让我跟着谢富谢总管收管账册。”
她也顾不得僭越了主仆规矩,只盼谢赓宽厚,给她这个无家可归的人一线生机。
谢赓还没说话,旁边的赵执问到:“你会识字?”
“小人幼时得家父教导,学会识文断字,于数算也有一技之长。”李秾想幸亏她现在以男子身份生活,要是身为女子,大概是没有人会相信她的。
谢赓没想到眼前这个瘦弱小厮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有些奇怪地问她:“你为何想学收管账册?”
“因为……小人虽然身份卑贱,但也想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
那天,其实赵执是没有说错的。
谢赓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府中账册何等重要,只能交给谢府家奴,外人是半分也不能接近的,何况这是一个无名无分的小厮。但那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眼睛里流露的请求和渴望,让他居然没有立时拒绝。看好友在旁边,便问:“赵君刃,你认为如何?”
赵执没想到谢赓拿这件事来询问自己的意见,他看这养马的小厮,只觉得他瘦弱不像男子,隐隐有些奇怪,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自小没有多少和人亲近相处的经验,因此也说不上来。
只好把问题甩回给谢继业:“这是你谢府的家事,问我干什么。”
谢赓白了赵执一眼,“是你上次在这里说人家是无用之人的。”
赵执闭着嘴没说话。
李秾跪在地上,又像谢赓嗑了一个头,“小人请求将军答允。”
谢赓仔细看她,觉得很奇怪。他在巡防营中是个杀伐决断的人,在部下面前向来果断干脆说一不二。但看着那双眼睛盈着水光,像是要流泪却又没有流下来,又想起她这段时间对龙驹的照顾,一时竟有些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人的请求。
“你先起来吧。”
李秾本来就没有抱多少希望,心中的一丝希冀破灭,她低头僵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
其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赵府下人点来一盏风灯。那风灯从李秾身旁擦过,赵执看到她盈在睫边的一滴泪流了下来,那侧颜看过去几乎会让人错认成女子。赵执又皱起了眉,此人实在古怪,哪有男人生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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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除夕宫宴 北滦和大晛对峙日久,如今形……
午时一刻前,谢富才处理完府里的事务,记起李秾还在书房。他推开书房的门,看管李秾的小厮正坐在门边打盹,而李秾趴在桌案上睡了过去。看来是算了一整夜,连推门的动静都没有听到。
谢富咳嗽一声,李秾从桌案上惊醒。她看到来人立即站了起来,找过桌案上一张黄麻纸,上面的墨迹已经干透。那纸上字迹算符都清晰端正,看过去并不像出自女子之手。
谢府接过黄麻纸,元庆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年谢氏在吴兴、会稽两郡百廿亩田塾的开支、收成、取用在纸上算得极为明晰,跟谢富心中的答案完全一致。
他转而看向李秾,他之前低估了这个瘦弱的女子。
李秾被谢富高深莫测的目光看得背部一毛,连忙小心地问:“谢总管,请问这份账单可有不妥?”
“无有不妥。”谢富看着她,“以后你就跟着谢春,在书房帮忙吧,只是龙驹也需要你照顾。记住,你在谢府只能以男子身份行事,不得向任何人暴露你的女子身份。”
谢富交代完,盯着她看了一下就挥手让她离开了。
李秾心里泛出久违的一丝喜悦,阅览账册及数算都是父亲生前交给她的,她如今能留在谢府,免受建康冬日冻毙街头之厄,这是父亲在冥冥之中护佑她吧。
元庆三十二年的除夕终于缓缓到来。尽管梁州仍被北寇所占,但此年大晛全境各地风调雨顺,江荆三吴等地粮食丰收,所以大晛都城建康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一场薄雪过后,建康城满城灯彩,车水马龙,阖城官民沉浸在年关的无限喜悦中。
太初宫早早就摆好年宴,传下旨来让王府宗亲及五品以上官员携女眷入宫赴宴。元庆帝身边的内侍午后特来将军府传旨。将军府前院方正宽大,内侍进来时,赵釴、赵执、慕容氏三人已齐齐跪在院中。内侍慌忙小跑过来扶起赵釴:“传圣上口谕,念大将军为国操劳,腿疾未愈,特免去大将军跪礼,大将军可站着接旨。”
内侍环顾四周,堂堂大将军府,随主人站在前院的下人竟只有寥寥几人,奴仆杂役还比不上一个六品的建康令,不怪得陛下挂心。
内侍宣完进宫赴宴的旨意,接着念道:“大将军劳苦功高,陛下特赐将军两名婢女照顾将军,期望将军早日康健。”
内侍向身后一挥,两名妙龄女子盈盈走出向众人福礼,其中还有一位长着碧眼高鼻,并非大晛人。
“大将军,此二女一女来自吐谷浑,一女来自江左,均是性情柔婉、姿色卓绝,放在将军房中佐酒添香,陛下认为将军一定会喜欢。”
赵执和母亲慕容氏静静跪着,赵釴看向那两名女子,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用多年前和陛下在军中说笑的豪放口吻说道:“陛下还真是风雅!如此便多谢陛下了。”他挥了挥手,让人将两名女子带去后院。
内侍又说:“大将军,陛下在宫中等着你来和他把酒言欢。奴婢就先告辞了。”
“请公公转告陛下,我一定到宫中亲自谢过陛下美意。”
赵釴原配去世之后,他多年来再未娶妻,也未听说他在房中添过人,现在就这样收下了陛下所赐的两名美婢……赵执状似无意地看了旁边的母亲一眼,慕容氏的表情却并未有任何变化,赵执不动声色地将她扶了起来。
未时刚到,太初宫中早已人影晃动,赴宴的群臣及来往的宫娥站满了大殿,都在等待着年宴的开始。忽然,内侍提高了声音穿透众人:
“大将军到!”
“陛下驾到!”
赵釴从王府骑马来,竟跟元庆帝一块儿出现了。二人一前一后,元庆帝脸上还溢着亲近的笑容。
群臣见礼完毕,元庆帝赐赵釴坐了御座下方左首,位置比尚书令等二品大员还尊。赵釴也并未推拒,尚书令几位大员面上也其乐融融。
赵执在几位世家子弟中间坐了,如果不是他知道赵釴的腿疾是假的,大概真的要相信殿上真的是君臣和睦大晛之福。现如今,赵执只觉得看不清。
女眷们都在皇后宫中赴宴,今日重华殿上只有一位贵人在元庆帝身边伺候。这位瑶贵人出身教坊司,年初才入宫的。据说容貌艳丽歌舞双绝,是以元庆帝都舍不得不让她来年宴上伺候。
群臣敬过一巡酒,元庆帝身边的内侍得到吩咐,特意将赵釴及几位上了年纪的大员食案上的酒又拿到御厨房重新温热,陛下体谅他们身体不好,不能喝冷酒。几位老臣又跪在地上三番谢恩。
元庆帝笑着看向赵釴:“赵爱卿,朕送给你的两名女婢,你可还满意?”
赵釴:“陛下所赐两位女子果真是绝色,臣多谢陛下赏赐。只不过臣乃是军旅粗人,怕是会辜负了温香软玉。”
元庆帝打断了他哈哈大笑,“将军乃是我大晛战神,就算把她们放在你府门口看家护院,也是她二人的福气!”
皇帝的大笑让刚才还肃静的年宴一下子热闹起来,教坊司奏响笙箫礼乐,群臣不再拘谨,开始推杯换盏,高声宴饮。
元庆帝让身边的瑶贵人给赵釴和近首的几位臣工斟酒。瑶贵人身着一袭华贵的羽纱绣花曳地裙,走下台阶时被裙角绊倒,眼看将要倒在赵釴身边。赵釴伸出手扶住她,手下那纤腰几乎不堪一握,但赵釴并无所感,神色寻常地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向她说道;“恕臣冒昧了,贵人仔细脚下。”
瑶贵人瞬间绯红了脸,慌忙曳过羽纱裙角,向他盈盈行礼:“多谢将军。”
“不必客气。”赵釴吃菜饮酒如常。
瑶贵人不禁趁机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听说大将军赵釴跟陛下是少时好友,二人从那时起就感情深厚。但这么一看他跟陛下又完全不同,元庆帝身上是华贵的天家气质,而这人一身疆场风霜,隐隐有杀伐之气。
瑶贵人想起外界对大将军赵釴的一个称号,“杀神”。可也就是刚才,她觉得这杀神并不令人害怕。她给他的酒樽斟满了温热的内廷酒,才盈盈摇晃着那令臣下都移不开的腰肢回到了陛下身边。
赵执坐在离御座很远的下首,他正和几位世家子弟谈起今年秋猎时的事情。跟着赵执一起入职礼部,任膳部司主事的赵府家人元骥匆匆赶来,在赵执身边耳语:“庆国公府的昭宸郡主母女在皇后宫宴上对夫人不敬。”
赵执一捏酒樽,转身把元骥叫到大殿角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元骥:“云姿说,昭宸郡主母女闲聊间问夫人作为寡嫂为何住在将军府,是不是跟大将军有何……”
赵执打断他:“放肆!”
元骥低着头,这个关于大将军的流言并不新鲜,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了。
“夫人并未生气,应付了对方两句就起身到水榭里赏花了。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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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幽馆之夜 李秾抬头看赵执,只见他神色……
一匹飞影快速掠过,谢赓疾驰过御街,在大司马门前定住。翻身下马时,正看到赵执扶着慕容氏从门里走出来。
谢赓着急地迎向赵执母子。“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陛下突然封你为特使,要你出使北滦?怎会如此突然?”
赵执面色寡淡,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已经领了陛下的旨意,后日出发。”
“怎么会这样呢?如今北滦气焰正盛,此时出使吉凶难测!”谢赓因为着急,急匆匆地面向赵执连连发问,才注意到自己失礼,连忙向旁边的慕容氏行礼:“小侄见过夫人,夫人一向可安好?”
慕容氏朝谢赓微微欠身:“多谢将军挂念,建康城的平安,多亏了将军。”那娴静的气质自有一股宠辱不惊,让连连发问的谢赓也不得不平静下来,想来她已经知道赵执出使的事了。
“陛下的这个决定做得突然,但是君刃不能去北滦!”
赵执:“你怎么比我着急?”
谢赓:“我能不着急吗?现在出使北滦太危险了!”
慕容氏深深朝谢赓福礼:“谢将军,我家阿执有你这样时刻为他挂心的好友,是他的运气。”
“夫人不必客气。”
赵执:“就是有时候太婆婆妈妈,念叨得我耳根子疼。”
谢赓斜眼杵了赵执一拳。“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开玩笑,陛下的安排自有陛下的道理,依你看来,我还有得选吗?”
谢赓语塞。
“阿执作为大晛臣工,食朝廷俸禄,为大晛出使邻国,替陛下分忧,是他的职责。如今天下纷争,四境不宁,护卫国土匹夫有责,阿执又怎能独善其身。”
谢赓平日和慕容氏几乎没有接触,听她说出这一番话,竟完全不像一位深宅女眷,不由得心里一凛:“夫人一番话令小侄惭愧,小侄受教了。赵君刃,后日,你还是去吧!我必来送你。”
这时,一位戎装将士拉着马车走过来,“夫人,郎君,请上车,属下送你们回去。”
谢赓认出来这是赵釴的一位护卫。那护卫将手里捧着的手炉恭敬地递给慕容氏。在他身后,侍女云姿将狐裘给慕容氏披上。赵釴对赵执母子的照顾竟细致如此。谢赓不好多想,恭敬地让在一旁。
“你们先送母亲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办,暂不回府。”赵执又向母亲柔声道:“母亲,今夜我或许晚归,不能陪你守岁了。”
“无妨,你去忙。”
赵执临时受封特使,后日出发前往北滦。因此他必须尽快去礼部调阅往年大晛与北滦遣使来往的资料,一刻也耽搁不得。
宫宴结束后,随着入夜的钟鼓声响起,建康城上空渐渐飘起大雪,将逐渐深重的除夕夜色映出一片浅白。
赵执快马疾驰往礼部尚书卢道济的府邸,征得卢道济的允准,又匆匆赶往大司马门附近的礼部官署调阅往年与北滦来往的资料。除夕夜的礼部值房只有两个主事和书吏留守,房中并未烧炭取暖。
那书吏看见赵执坐在值房书案前整整一个多时辰,他已经冻得脚底发凉,赵执在那冷冰的值房却感觉不到冷似的。雪花越飘越大,值庐外面已覆满一片白色,赵执仍然笔直地坐着。
直到赵府派人给他送来宵夜和大氅,赵执才从值庐离开。大晛及北滦两国关系已经交恶数十年,上一次遣使来往已经是元庆八年。赵执走入雪中,看来他后日此去的确吉凶未测。
除夕夜金吾不禁,建康城内多数官民多居家团圆不再外出,也有少数都民不顾严寒,到大街上冒雪观灯游玩,因此御街两旁自有一番雪中的热闹,爆竹鼓吹之声不绝。秦淮两岸的酒家及秦楼楚馆,多数仍然打着灯笼,门扉挂着棉帘,接待除夕的游客。
赵执心中烦乱,一时不想回府,便到巡防营来寻谢赓,两人一起往秦淮岸边走去。
临河而挂的绯红灯盏倒映在覆着薄雪的河面上,有影影绰绰的风情。河岸边的酒楼上传来隐约的丝竹之声。即使是除夕之夜,也有权贵到河边宴饮作乐。
建康城建都已越百年,历经三代,朝代虽在改换,这丝竹笙箫似乎从来都没有停过。赵执和谢赓走在雪中,谢赓还穿着甲胄在当值。
赵执问:“找个地方喝一杯怎么样?不过你还穿着巡防的甲衣,今晚跟我喝酒,明日御史台会不会有人参你?”
谢赓无所谓地一摆手:“你后日就要前往北滦,今晚陪你一醉方休,明日被参了又如何?走!”赵执知道谢赓在巡防营的位置无人可以取代,即使被参除夕夜玩忽职守,陛下多半也不会重罚他。
两人正要找个去处,身后一处点着薄纱琉璃灯的高楼内传来训斥吵闹声,似是哪家主人在训斥奴仆。不一会儿,桌椅及杯盘倾倒碎裂的声音传来,间或能听到凶恶的犬吠和慌乱的尖叫。
建康城权贵之家好养犬做宠物,谢赓皱起眉头:“除夕夜竟纵犬行凶,没有王法了吗!”转身就向这家名叫“幽馆”的酒楼走去,赵执只得跟在他身后。
二人上得楼来,临河的楼台上客人并不多,临窗边一桌席面翻倒在地,饭菜狼藉里一个瘦弱的奴仆跌坐在阴影里,一头体型壮硕的黄犬正冲着他狂吠不止。
赵执定睛一看,黄犬的主人正是一身华服的昭宸郡主。昭宸郡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跟其母一样尖酸骄纵。
昭宸郡主冲地下的奴仆吼道:“你凭什么打我的黄犬?”
那仆人被黄犬吓得声音发抖:“我没有要打它,是它先要抢我盘里的肉。”
昭宸郡主怒气冲冲:“可是它还根本没有动嘴,你就挥棒打它了!我们都看见了,你还狡辩?”
那人小声争辩:“它朝我狂吠,要咬我,我不得已……”
“你!”
赵执声音一寒:“郡主,你在皇后娘娘的宫宴上出言不逊,如今又要纵犬行凶,你如此骄横无理,真是教养全无。”
昭宸郡主气鼓鼓地看向赵执,大将军赵釴的侄子她是认得的:“你是何人?赵执?我教训这人关你什么事,是他挥棍打了我的爱犬!”
“畜生比人还要金贵么?再说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你才入朝没多久,就敢管这么多闲事?我兄长是你的上司,你竟敢对我不敬?”庆国公府世子在礼部祠部司任侍郎,官阶确实比赵执高。
赵执:“是我上司又如何,我怕他吗?你今天出言不逊,该有人教训你。”
那昭宸郡主已经忘记了今日在皇后宫中对慕容氏说的话,眼看赵执寒脸看着她,眼眶里盈出眼泪来:“你在胡说什么,谁出言不逊了?”
“你今日在皇后宫宴上,还不是出言不逊?”
正在这时,那跌坐在狼藉阴影里的下人微微动了动身子,凶猛的黄犬猛地扑了上去,“啊!”眼看就要咬上血肉。
“放肆!”谢赓眼疾手快抽出腰间的马鞭,马鞭带着凌厉的鞭风抽在黄犬的头上。那黄犬吃痛惨叫一声倒在了一边。
昭宸郡主急怒一声:“你们凭什么帮一个下人来欺负我?”也从腰间抽出长鞭抽向那下人。
“铮”的一声,赵执的剑从腰间拔出,昭宸郡主的鞭子未落在下人身上,已被赵执的剑斩为两截。
昭宸郡主一下子哭出声来:“赵君刃,你凭什么欺负我?”
赵执对她的眼泪视若无睹:“我在替你的家人教训你。”
“我现在就回府告诉我爹爹去,让他明日到朝中参你,说你欺负我。”
赵执:“随便。”
“郡主,请适可而止吧,除夕之夜万家欢庆,你却带着宠物在酒楼欺压平民,当真无理。赵君刃在礼部任职,无权管你,但我有权管你。”
昭宸郡主朝向谢赓问:“你又是谁?”
“在下谢赓,巡防营统领,建康都尉。都城内械斗行凶,归我管。”
“建康都尉又如何?谁欺压平民了?我不过带着黄犬在这里看河灯,这人先对我的黄犬无礼的。”说罢又哭出声来。
谢赓皱眉看着她:“畜生还需要人对它有礼?你的这条黄犬到底是人还是兽?你带着仆人和凶兽,而这人手无寸铁,你还推翻了人家的席面,让人跌倒在地。郡主,你还是赶紧带着黄犬离开吧,这畜生要是继续伤人,我可让它伏法了。”
昭宸郡主吃了亏,恨恨地看了一眼二人,让身边人抱起黄犬,流着眼泪匆匆转下楼去。
“各位贵人,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这就收拾,这就收拾。”店家和小二匆匆上楼来,打扫地上的一片狼藉。
这件事本跟店家无关,但那店家看双方穿着,知道客人非富即贵,因此怕得罪人,不管自己有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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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沉渊收刃 赵釴收剑入鞘,沉渊那森寒的……
李秾生怕把赵执得罪了,赶紧回绝:“将军莫要拿我取笑了,我天资愚钝,根骨不佳,哪能让赵大人教导。”
“将军,赵大人,小人告辞。”
谢府除夕宴,她却私自跑出来,确实不合规矩。李秾离开幽馆,小跑着往谢府赶,除夕的雪飘在她身上,她这才感到冰冷刺骨。
昭宸郡主带着那黄犬来之前,她已经在临河的窗边呆坐了一段时间,一任河风吹在自己身上。她想起去年的除夕,自己还和爹娘在野川镇,像大晛土地上最卑贱的万千生民,守着土炕和整年收成换来的一桌子热菜,准备守岁……而元庆三十二的除夕夜,这世界上只剩下李秾一个人了。
李秾在雪中奔跑,任除夕的雪片在脸上停驻、融化,和着冰冻的泪水甩落。她看到御道两旁高大的槐树下匍匐着无家可归的乞丐,风雪中已不有再人的生气,那原本是她的结局。
“你此去北滦,希望止戈为武。即使两国边界的普通百姓中能少一个李秾这样无家可归的流民,都是功德一件。”
谢赓和赵执在幽馆的雅间坐下,拒绝了掌柜的烧来的一盆炭火,将临河的窗打开,在河风中对饮。
对于谢赓的期许,赵执却明显没有自信:“你未必太高看我了。我此去,只是陛下探路的小卒而已,或许横死北滦,才能看出陛下对北滦真正的意图……”
谢赓打断了他的话:“此时不宜说这样的丧气话,当年你我在长熇军中,又何尝不是陛下的小卒,那时候刀锋所向,杀敌饮血,何等意气!后日你去北滦,虽然去的是看不见刀兵的战场,但也当如此!”
“谢继业,如果我此去不能回来,还有一件事情要托付你。”
谢赓:“不会是将你的红颜知己托付给我吧?”
赵执:“你有毛病?”
谢赓是没听赵执说过他有红颜知己。
“是我娘,如果……还请你帮我照料她。”
“我不想答应你。”
“为何?”
“你我能从长熇军中回来,你就能从北滦回来,这件事情我很笃定。”
赵执端起酒樽,河风将大袖吹得咧咧作响,“借你吉言,我一定努力活着回来。”
年关里是罢了常朝的,第二日,元庆帝还是宣了赵执及礼部、御史台几位大人进宫,商定出使北滦的副使人选。
元庆帝定了庆国公世子,与赵执同在礼部任职的祖亮为副使。祖亮正是昭宸郡主的兄长,祖亮素有才名,又周密稳重,是上佳的副使人选。因此卢道济等几位大臣和赵执都没有异议。
当下又给赵执晋了礼部侍郎,赐了国书印信,备下送给现任北滦国主拓跋烈的礼物。众人也明白了元庆帝之所以让赵执率使团于年关出发乃是出于路途时间考虑,明日出发,等使团赶到北滦,早已过了正月十五,或许能赶上北滦开朝商议对大晛的国策。
赵执至晚才回大将军府,先去了母亲的别院。
慕容氏怀里抱着一件厚重的狐裘正在灯下缝补,那正是赵执的衣物。习武之人向来不畏寒,赵执冬日很少穿裘,这件珍贵的狐裘就一直放着。
她招呼赵执:“阿执,这狐裘,我给里面加了一层貉绒,快试试是否合身。”
云姿挑亮了灯花,说道:“这是夫人从昨晚熬到现在才做好的,郎君,昨晚夫人几乎没睡。”
“娘,你不用这么赶,你忘了?我不怕冷。”
慕容氏给他披上狐裘,“北地不比建康,到了北地,寒气浸透身体,没有狐裘怎么行?”
灯影把慕容氏的侧颜照得极度柔和,身上的狐裘似还留着她怀里的温度,这是母子两个不多的亲近时刻。
赵执想到京城中一个由来已久的传言,当下心里一横,撩袍跪在地上,“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元庆十二年,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云姿被赵执突然的发问惊住,捂住嘴巴“啊”了一声。慕容氏似是反应了一下,并不像云姿一般失态。
“阿执,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想知道。”
“你的爹爹,是大将军的副将,”她说的大将军是赵釴,赵执的亲叔父。二十年前,赵氏兄弟共同领兵护卫国境,并列为大晛长城。
“元庆十二年在雍州,你爹爹阵前对敌,误入北滦军圈套,身中数箭,流血力衰战死。”
这答案跟赵执从小知道的一样,但如今,他却在怀疑……尤其是靳三回禀他,慕容氏和赵釴都去过延贤寺。
难道他竟是在谎言和欺骗中长到如今的么?
“你爹爹是大晛永远怀念的英烈,阿执,你出使北滦,也当以你爹爹为傲,宁可身死玉碎,也决不能辱我大晛国威。”慕容氏说话声坚决,细听却带了哽咽。
赵执按下心里的诸多疑问,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是,我明白了。”
慕容氏伸手轻抚灯下儿子的脸,这张刚过弱冠之年的英气面容,隐约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她一下子掉下泪来,“阿执,你此去,一定要万事小心,保全自己。”
赵执轻拭去她的泪,“此去只是出使,并非交战,母亲放心,你也要保重。”他想起昨日她在宫宴受辱的事,“母亲,那昭宸郡主刻薄无礼,我已在幽馆教训了她,只是她与其母皆是女流,我不好拿她怎么样。但再遇到这样的事,你也不必隐忍。”
慕容氏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母亲为何如此不以为意?那昭宸郡主母女说的明明就是寡嫂和兄弟的闲言碎语……赵执又一阵心烦意乱,给云姿交代了几句,给慕容氏嗑了头离开了别院。
出门时赵釴身边的老仆正在门口等着他。“郎君,将军请你去他书房说话。”
“他有何话说?”
“老奴不知,郎君请吧。”
赵执随老仆来到主院,赵釴还是站在那巨大的四境图前,而桌案上放着他昨日抵当在幽馆的那把剑。
他突然想起这把剑的由来,是他十五岁和谢赓北上从军时,赵釴送给他的,这剑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沉渊。
赵釴转身看了他数瞬。
“你跪下。”
赵釴二十年前就统领千军万马,声音自有一股逼人的威严,可令站在他面前的普通人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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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使团北上 “我读史也不多,但我知道,……
京师自除夕起连下了两天雪,正月初三那日终于放晴。冬日里暖阳难得,元庆帝却并未出宫,由太子率领群臣在阖阊门送别使团。
谢赓没有随群臣去阖阊门,自除夕和赵执在幽馆喝酒后,他心里一直颇不宁静。
正月初三晨时,李秾正在马厩打扫,谢赓走进马厩,问她会不会骑马,李秾说会。谢赓便让她从马厩牵了一匹马,带着她向城外驰去。
正午时分,谢赓带着李秾来到建康城西北的幕府山。因为天气放晴,半山上视野很好,可以看到远处宽阔的大江缓缓流淌。
李秾问:“将军为何带我来这里?”
谢赓:“来送送赵君刃,希望他出使北滦一切顺利。”
李秾此前只是一个跟着父母贩马种地的乡野村姑,朝堂大事一概不知,想了一会儿,她还是问:“将军,什么是出使?”
“就是,奉天子之令,作为我大晛的代表前往北滦,探听敌情,与之交涉。”
李秾想到赵执睨眼看人时那冷峻的样子,说:“赵大人他这么年轻,也能代表天子去北滦吗?”
谢赓倒没想到她问了个好问题,“赵执确实年方弱冠,但他是大将军的亲子侄,身份贵重,且武艺出众,昨日又刚擢升礼部侍郎,还有就是……”
李秾不解地看向谢赓:“还有什么?”
谢赓:“还有就是,陛下也觉得他长得不错。”
李秾意外地轻“啊”了一声,想起在除夕幽馆的灯影中无意间瞥到的锋利容颜,这个答案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可派遣使臣又不是遣送美女,为何,为何要选长得不错的人去?”
谢赓哈哈一笑,“这你就不懂了,你之前跟富伯说你识字,那你可曾读过史书?”
李秾摇头,“我只看得懂父亲的账册。”
“我读史也不多,但我知道,自古遴选使臣,除身份、学识、才思过人外,容颜样貌同样要过人,总不能让北滦人觉得我大晛人样貌不佳吧。”
李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以她见识不多的世面,赵执的样貌确实够格了。
“可是如今两国边疆战起,这不知道是他的福,还是他的祸,嗐,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那将军为何带我一同来这里?”
谢赓负手望向江面,回头看到李秾被江风吹得瑟缩,便往她身前挪了一步,帮她挡住风。
“我也不知道,大约是因为你来自梁州吧!赵君刃此次率领使团北上,正是要去和北滦国主磋商两国边境的战事。若是顺利……或许等他回来,梁州就撤军了,希望如此吧,也不知道陛下在国书里写了什么。”
“真的能平息干戈吗?”
“要看陛下的态度和赵君刃的造化。”
说话间,他们站的半山亭看到不远处的长江边,使团一行车马从城内沿着大路驶来,到了江边下马上船。在此入江西行,然后北上。
李秾往前站了一些,天气晴朗,但是距离有些远,看不清使团中的人。
冰凉的江风吹着李秾的袍服和巾帽,不知道赵执此去北滦会带回什么消息。出使北滦真的让梁州停止兵乱吗?可即使是那样,亲人全无,她也回不去她的家乡了。
幕府山临江而立,在可以遥望江面的另一处半山,慕容氏和侍女云姿正痴痴地站在那里,而不远处,站着披甲佩剑的赵釴。
赵釴和慕容氏没有上前说话,都只各自遥遥望向江面。他们身份尴尬,如今唯一的晚辈赵执离府,两人更不应该有越过叔嫂身份的距离。
看着江面上张开的白帆鼓起,赵执率使团乘坐的船只在晴空里顺着冬日的风向上游驶去,没有人再说话。
自从谢富那次让李秾核算过一次账册后,他并没有给李秾太多信任,只是有时候京城之外的庄园里递来的账册,他忙不过来时会叫李秾去帮忙核算。
他发现李秾身为女子虽然弱不禁风,但脑子灵活,数算极快,且耐心细致,几乎不会出错,比他自己亲自教导的儿子谢春要灵活许多。年底时核查各处庄园的总账册,李秾还发现了两笔坏账。
上元灯节过后,建康城御道两旁的槐柳抽出了星星点点的叶粒,冻了一冬的京师迎来新春二月,春风过处,游人沉浸在暖薰薰的气氛里。
谢氏自前朝时就是有名的世家,虽然到谢赓祖父时家道中落,但祖上在会稽等地留下的庄田别舍都还在。眼看春耕在即,谢富父子忙得却忙得抽不开身到会稽田庄主持春耕事务。
谢富考虑再三,决定让谢春带着李秾去主持田庄的春耕。李秾识字不多,但是跟在谢春身边做个记录核算的典计已足够了。
会稽郡内山水奇绝,谢氏庄园足有百亩之多,李秾着男装,跟在谢春身后,选粮种,监督佃客们春耕,修缮水渠和水碓。整个春季都在田庄和几百谢氏僮仆在一起。
谢春性子急,脾气不似谢富宽和,他时而会对李秾不满,一是因为李秾体弱,在庄田里时间一长就明显体力不支,二是李秾并未识得太多字,在写账簿时常常有的字还需要问他如何写。每当这个时候,谢富对李秾就没有好脸色,要不是没有人手,断不会让他来给自己做帮手。
不过好歹李秾没有喊过一声累,即使虚弱得脸色发白还是咬着牙跟在谢富身后,谢富的呵斥也就忍了下去。
再一次因不会写某个字而被谢富呵斥后,李秾反而下定决心似的说:“你何不给我一本书,让我学写?”
谢春不信她真能自己习字,不耐烦地随便丢了本识字的书给她。
转眼三月间,会稽田庄内已是蜂飞蝶舞、桃红柳绿,谢春终于带着李秾回到了京城。
谢春在书房向谢赓和父亲汇报田庄的春耕事宜,李秾低头站在他身后以备询问。
谢赓许久没有见到李秾,却看到数月间,李秾被山间的太阳晒黑了不少,作为男子,看上去依然瘦小,但双眼却明亮有神,比起刚入府时仿佛有了些变化,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这一多看却有些好奇,李秾入府时他并未问过他的年岁,这少年怎么却好像至今没有长喉结?他年龄到底有多大?
一旁的谢富却无意间看到主人投向李秾那探寻的目光,不由得皱起了担忧的眉头。李秾和谢赓却并未察觉。
御道及秦淮两岸柳絮纷扬,在风中如雪絮一般飘满了建康城,谢府庭院内也飘进不少。
李秾汇报完田庄的帐目,拿着扇子和晒衣服的婢女一起在庭院里扑那飞絮。她苟延残喘到偌大的建康城,如一株枯萎的小树,拼着微弱的力气顽强地在谢府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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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山寺菩提 当朝太子皇甫承畴当晚来访将……
山寺门口,一棵有年头的菩提树在盛夏的日头里洒下阴凉,慕容氏在树前虔诚跪下。延贤寺的一草一木,在她看来皆有灵性。
赵釴推开寺门,“长嫂,你拜那菩提树真的有用吗?”
慕容氏慌乱地站起来,低头并不看来人的眼睛:“将军为何竟也在这里?”
“来此静坐。”
赵釴有些话想跟她说,然而叔嫂二人独处终究太显眼,谁知道这偌大的山寺哪里有眼睛。他看了旁边的侍女云姿一眼,没有把她叫开。
“你既知道他此去如闯虎穴,怎么还让他出发?”
“将军呢?你阻拦阿执没有?”
赵釴苦笑,“你知道这孩子大了根本不听我的话,处处与我作对。”
慕容氏道歉:“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阿执这孩子心事重,总有自己的想法。”
二十年前赵鋮在军中身死,留下遗腹子赵执。赵釴代兄长照顾长嫂和幼子,一晃眼已经这么多年了。
“再说是朝廷让他去的,你我即使加以阻拦,也未必有用,宫中那位……”
慕容氏知道寺门口不是说话之地,赶紧截住他的话头:“将军,还请禅房说话。”
涉及赵执,慕容氏也不再顾忌那么多。其实她原本就不是那些从不抛头露面的闺中妇人,她年少时也去过边关,见过战场。只是夫君逝世这么多年,建康城中流言蜚语,她怕误伤了别人。
慕容氏遣开云姿,在禅房里向赵釴一跪:“求将军想办法,救救阿执。”
赵釴把她扶起,心中盘点近来发生的事:“是我连累了他。宫中陛下猜忌我已久,容我在建康二十年,已是他的极限。”
“近来陛下对我百般试探,要不然,阿执也不会有如此多的无妄之灾。”
慕容氏不解地看着他:“太庙那场火……”
“太庙那场火,到底是谁放的已死无对证,但如今看来,恐怕是宫中那位的指使。阿执在刑部拘系数月,原本就是代我受过,是陛下用来试探我的。”
“那该怎么办?可是将军你并无……并无对陛下不敬之事。”
赵釴无奈地扯出一丝冷笑:“敬与不敬,只能由高位上的人说了算。恐怕我在长熇军中时,他已经在想日后如何除掉我了。”
慕容氏吃惊地站在原地,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釴还有许多事情不能对她说,看着她腮边流下泪来,竟有一丝近前去安抚她的冲动,但终究还是站在了原地。
“我向你保证,阿执不会有事。我不日就前往梁州,只要覃骕吃了败仗,上都城内必然不敢动使团。”
“陛下遣你带兵北上了?”
赵釴摇头:“并未。”
慕容氏顿住:“那你如何?”
赵釴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她:“如果我北上,我会派人先将你送到交州。至于阿执,你也该相信他。你我盯着他自幼习武,他又一向聪颖过人。想伤我叔侄,未必有那么容易。”
寺中撞响了午间的报时钟,钟声在每一间禅房回荡。赵釴转身要走出禅房,慕容氏在身后叫住他:“将军,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你不用安排人送我远走。我就留在建康城,和将军府共进退。”
赵釴止住步:“我想北上梁州,一是为了击溃北滦军,让北滦国主放出阿执。二是,梁州是当年兄长死去的地方,怎可让之落入他人之手?”
慕容氏动容,想不出什么话来阻止他。
“你放心,我会妥善安排好你和云姿,你们决不能涉险。”
入夜,建康城满城华灯绽放,扮做送菜贩子的汉子给寂静的将军府递来消息,雍州悄声赶来的两千部曲已在城外集结完毕。
当朝太子皇甫承畴当晚来访将军府,问及赵釴的腿疾,还赐了一些珍贵的药材。赵釴也向他询问朝廷掌握的北滦动向。太子痛心疾首地说起,使团被扣留,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陛下每日召臣工进攻商讨对策,望将军宽心。
送走太子,慕容氏顾不得礼法,来到赵釴的院子,问太子殿下说了什么。
“不过是代陛下来试探。”
慕容氏看着赵釴目光深沉,好像真的要破釜沉舟做些什么。她想起他做这些只不过是为了营救自己的孩子,便向他深深一福:“将军,谢谢你为阿执所做的。”
赵釴将她扶起。他这一辈子决定了要做什么事,不过是凭借本心。
赵釴几乎想对她说,阿执那孩子,他也几乎是我的孩子,但为了她之后能少些牵绊,终也没有说出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乌衣巷外多了些看似不起眼的人,围绕着将军府。不知情的路人看上去不过是些贩夫走卒之流,不过赵铿身边的老仆却看出来了,那是陛下身边的亲卫。
元庆帝派了人来将军府外监视。虽然并未限制将军府与外界联通,每日来送果蔬的马车照常能停到偏门,但将军府的动向,宫里恐怕一清二楚。
赵釴姿元宵节开朝后已向朝廷递交辞呈,不问朝事,在家闲居长达半年之久。他站在角楼上往远处看了良久,终于向身边的老仆说道:“皇甫及终究还是觉得,对付我,比赶走北滦军更能显现他的君威。”
老仆是在他年少从军时就跟在身边的护卫,见过尸山血海的大场面不知凡几。听到他直呼当今圣上之名,只默默地听着,神色并未有所改变。
谢赓忙于公务,经常宿在巡防营官署,除了偶尔回来向老夫人请安,很少在府中停留。住在马厩旁边的李秾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自从会稽庄园回来后,养马算账之余,李秾每日必花两个时辰读书习字。
谢春扔给她的那本字书被她反复翻到快要坏了,纸张难得,李秾的身家根本买不起书坊的书。
她在谢富的书房里帮忙核对府中各项支用,偶尔取些架子上的竹简下来看,看她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伏案读写,谢富也并未多加阻止。他只觉得李秾脑子异常灵活,以前偶尔还会向他讨教某些字如何写,现在她几乎已经不用再问了。
天气转凉。有一天谢富脱不开手,吩咐李秾和另一位下人一起到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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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四方馆中 建康城建都百年……
建康城建都百年,天下贡赋、四方资财尽数汇聚于此,因此城中繁华处天下无出其右。大晛海禁宽松,秦淮几大津口常年有海外船只停泊。河岸酒家每日不知要接待多少四方来的客人,其中还不乏高鼻深目的外域面孔。
因此,有几位客人走入岸边最大的惊鸿楼,压根不会引起任何特殊的注意。
雅间内静谧无声,雅间四周已被乔装的军士戒严。客人推开门,看到昔日的长熇军主帅赵釴正坐在桌前。
荆州刺史包大昭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大帅。”
赵釴将他扶起,“我早已不是长熇主帅了,我在信中的请求,你能亲自来京中,我很感激。”
包大昭已知晓赵釴要带兵北上的缘由,当下并未有丝毫犹豫,将一枚玄铁虎符捧出:“三万荆州军但听大帅号令。”
赵釴没有立时接过虎符,“我此行北上,是逼不得已,也是破釜沉舟,我的侄儿在北滦国都生死未卜。但荆州军一旦出动,面对朝廷的问责,势必是要连累你了。”
包大昭知道他与当今陛下有旧时同袍之谊,不是形势所逼,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大帅,属下不能深知你率兵北上的其他理由,但只一条,荆州军必定俯首听令。梁州锦绣山水,是二十年前多少兄弟的白骨换来的,如今怎可落入他人之手?梁州一失,后面就是信州和荆州了。陛下短见,但荆州兵不能眼看着国土尽失。”
赵釴拿起那虎符,敬了包大昭一杯烈酒。
当天夜里,太初宫中传来消息。前长熇军主帅,大将军赵釴率领两千部曲疾驰,似是奔向荆州,元庆帝听闻消息气得浑身发抖。
“长熇军虎符好好收在宫里,并未赐给他,赵釴真是要造反了!他拿什么造反,就凭他的两千部曲?他的这些属下不是耕地的僮仆吗!”
内侍答道:“禀陛下,奴婢听说,赵将军养在雍州田庄的两千部曲不像其他世家的部曲只会生产劳作,这些人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可以一当百。”
元庆帝吩咐:“来人,把太子、竑王和兵部尚书传来!”
北滦上都城。
早朝开始不久,大殿上北滦群臣起了争议。对于幽闭在四方馆中已数月之久的大晛使团该当如何处置,有人认为不斩来使是自来的惯例,应将使团放回。有人认为大晛如今朝廷衰微,无将帅之材,大可斩使立威,待已进驻梁州的覃将军做好准备,再以梁州为据点,往南扩张。
太子拓跋岳和二王子拓跋虎文各自站在一边,两边争议不下,只得暂时搁置。
四方馆是北滦接待外国使臣的官署,自二月下旬大晛使团来访,至如今已戒严半年之久。负责看管四方馆的是二王子拓跋虎文的亲卫,馆外被围得严实,除了每日放人定时送餐,几乎飞不进一只鸟雀。
傍晚时分,在厨工进入馆内送餐之际,一名大晛使臣冲撞开看守的军士,看守的其余人一时未能防住,让他跑出四方馆厚重的大门前,呼喊着要逃出。
拓跋虎文正骑马到馆外巡视,听到动静时那人已被制住带到跟前。
被关押在方寸之地半年之久,那人已呈疯癫状,臂上被刺了一刀,尤自挣扎。
“这南人如此孱弱,留着也无用。”
身边的人还来不及阻止,只见二王子弯刀一横,那名疯癫的大晛使臣已头颅落地,血汩汩地从委顿的颈项处流出,很快在马蹄下殷红一片。
“殿下,你这……这如何跟陛下交代?”身边人害怕地跪了下来。“陛下还没决定好如何处置这些人。”
“你怕什么,父王那里我自去说,杀一个疯癫的使臣而已。”他在马上随意地说,“这人不是赵执吧?”
亲卫上前查看那死人的面部和衣着,回禀道:“此人应当不是赵执。”
“听说此次率领使团的赵执年方弱冠,是被大晛人称为‘战神’的那位将军的亲子侄。他来我国都这么久,倒从未说起过这一层身份,这消息还是前日去大晛的探子带回的。”
身边有位谋士见多识广,问道:“殿下说的大晛长熇军主帅赵釴?他的侄子?”
“赵釴早已不是长熇军主帅了,如今大晛朝中,根本没有可堪将帅之材。把门打开,索性我今天去会一会这个战神之后,看看赵家是不是虚有其名。”
四方馆宽阔的中庭处,拓跋虎文在麂皮椅上舒服地坐了,大声道:“把人带上来。”
不多久,赵执被从房间里带到中庭。
比起那名疯癫状的使臣,赵执表面看起来并无异样。
“不知二殿下找我,有何贵干?”
“你倒是不眼拙,知道我是二殿下,不是太子。”
赵执默然,没有答话。
“听说你叔父赵釴被叫做大晛‘战神’?你继承了他几成武艺?”问到这里他想起一个问题,
“赵釴没有自己的儿子吗?为什么把侄子派来我国,这倒没听探子说起。”
“二殿下今天进这四方馆,不是来打听我赵家家事的吧?”
“自然不是。我是听闻‘战神’之名,想看试试是否浪得虚名。”
“那你该去找他。”
拓跋虎文大笑,“这么说你承认自己不擅武艺了?”
原来是想找他比武,赵执心里松了一口气。使团被幽禁四方馆中日久,他已与外界断了消息。北滦以武立国,都中尚武之风盛行,这拓跋虎文来找他挑衅,可以想见。
“二殿下想找在下比试武艺?在下有一个条件,二殿下只需答允,我即可与你比试。”
拓跋虎文浓眉一挑,“你想让我放你们出去?这可办不到,朝中如今还未议定如何处置你们这群人。”
“并非放我们出去,而是要二殿下答允,今日馆前之事不会再发生。”
“哦?你是指刚才,”拓跋虎文有恃无恐,“那人是你的属下吧?已是疯了,留着也没用,我替你料理了。”
“二殿下,如何料理疯掉的属下是我的事,你不当插手。我如何带他们北上,也当如何带他们回转大晛。”
“我插手了又如何?一刀要了他性命,那文弱书生全无反抗之力。”
赵执不为所动:“二殿下不过凭借这四方馆的禁锢方能盛气凌人,倘若只有你我呢?”
“好!就冲你这句话,孤也当和你单独比试一番。”
“那殿下是否答允不再任意屠戮我大晛使团?”
“朝中做主的还有父王、太子和群臣,但是看管四方馆的是我的亲卫,我只能答应你,下次再有人强行闯出四方馆,我留他一命。”
“好。”
眼看关押日久,使团不少人都在情绪崩溃边缘,得到这句话总能救不少命。
“赵大人,不可!”
副使祖亮冲入中庭时,赵执已和拓跋虎文刀剑相持。几个回合间,庭中刀光剑影来回,让围观的人看得眼花。
“二殿下,赵大人,还请停手!在下大晛副使祖亮求见北滦国主陛下!请二殿下停手!”
庭中交手的二人没有理会他的劝告,拓跋虎文使弯刀,赵执持长剑,你来我往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祖亮知道赵执自小习武,在建康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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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山河不安 元庆三十二年的……
“对了,这数月间从南边传来什么消息?将军府如何?”
靳三回答:“最新消息是上月十五来的,将军府并未有异常。大将军已向朝廷致仕,自使团被幽闭的消息传回朝廷后,夫人去延贤寺的频次又勤了些。”
赵执想起母亲在佛前虔诚跪拜的身影,二十年前她失掉丈夫,如今却又时时担忧惶恐会再失去独子。
“郎主,这几个月我兄长已经将数十江湖好手聚集在上都城,如何营救如何行动,但凭你吩咐。”
“不,不能这样做。”
靳三诧异:“郎主不想救使团其他人出去吗?”
“不是,你们低估了四方馆外看守的兵力,明面上只有拓跋虎文的亲兵在看管,实际上北滦朝廷派的兵力不止几倍。你兄长聚集的数十好手再是武艺高强,也无法在围堵之下带出使团几十人。”
门窗紧闭着,赵执先看向窗外却没有出口。
“你明日混出馆去,除了将这饭食拿去找人验看,并将干粮代回,还要去做一件事,潜入拓跋岳和拓跋虎文的府中,看看这兄弟俩的敌对到了什么程度。”
靳三揖身:“是。”又问,“郎主,你体内的毒,是否需要立即请郎中?”
“暂时不必,这毒毒性缓慢,短期内对人体的伤害尚且不大,从今日起我不再吃送来的饭食,应无大碍。”
靳三领命。
赵执负手站在窗前良久,转身对靳三说道:“你帮我带一句话给拓跋虎文。”
二皇子拓跋虎文斩杀一名大晛使臣并入四方馆挑衅的事当天晚上就受到了北滦皇帝的申斥。第二天,四方馆外的拓跋虎文亲兵全被撤走,换成了皇太子拓跋岳的人,兵力更是比以前多了一倍。
靳三只来得及给赵执送来一些干粮,想再次进入府中却失去了途径。
荆州城外的军营处,赵釴登上营中的一处望楼,正向远方的官道上看去。
黄昏时分,一匹快马驶入望楼之下,有一人匆匆上来递给找釴一封信。信只有一张素纸,纸上娟秀的小楷他很熟悉,是慕容氏的笔迹。
“阿执的安危性命,已系于将军挥军北上之举,然此举于朝廷,乃大不敬悖逆之行。此后,将军府恐再无宁日。我本欲和将军府同生死共荣辱,却蒙将军万般关照,送我离开,让我偷安于南海之畔。将军的照拂我心铭记,万望将军珍重自身,我代阿执拜谢将军抚养之情……”
赵釴看罢,眼前仿佛展开一幅场景:慕容氏带着云姿和老仆,隐去姓名,居住在交州海岸旁宁静的渔村之中,她在灯下静静写下这封信,几年之内,再不会有人找到那个地方。
这时,又有一名亲兵走上望楼,递给赵釴一个竹筒,赵釴从竹筒中抽出那来自北滦的纸张,眼皮子重重地一跳,几乎拿不出那小小的竹筒。
已有大晛使臣被当街斩杀了。
赵釴站到望楼边缘,看到营中正在训练的数万荆州兵,大声说道:“传令下去,今夜三更誓师,五更,全军开拔梁州。”
底下传来军士齐整的呐喊。
“北上梁州,保我国土!”
“驱逐滦寇,复我山河!”
赵釴跟包大昭等几名将军正在地图前规划北上的路线,跟赵釴一起离开建康城的赵府下人元骥向赵釴走进账中向赵釴汇报,元骥等人打着起义军的旗号在梁州招兵买马,如今队伍已有三万人,多为北寇占领家乡后无家可归的流民。
包大昭吃惊,在梁州招兵买马的计划看来赵釴早就已经开始谋划了。他低估了这位曾经的长熇军主帅,他虽然隐退,手里却仍然握着太多权力,尽管那权力未必是一兵一卒。
元庆三十二年的秋天,注定是建康城中惊雷炸响的一个季节。
大将军赵釴在荆州刺史包大昭的支持下,违背朝廷,带领三万荆州兵北上梁州,等同公开造反。
东海两邻国白济和新罗结成联盟,在赵釴公开造反三日后,共犯东面领土青州。
与此同时,交州刺史给朝廷传来急令,数十搜扶南国商船未经大晛海防官兵查验,在交州南部海岸强行登陆。
急令传来,兵部尚书付鼎和太子皇甫承畴都急起了一嘴燎泡,只有元庆帝端着帝王气度,依然保持着冷静。形势发展到如今的局面,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料。
谢赓站在武将的一列,看着着急的满殿臣工,一时愤懑,一时又有些恍惚,大将军赵釴反叛的消息打得他措手不及。任何人都不会想到,二十年前赶走外敌战功赫赫,筑起大晛北境长城的人,如今会公开反叛朝廷。更不会想到,没有兵符的赵釴,能得到三万荆州军的支持。
是不是赵釴得到了什么来自北滦的消息,赵执被扣半年,发生什么不测了?
但是,这叔侄两人真的会背叛朝廷吗?
这是,宫门外又匆匆跑进来一位内侍,手上拿的是宫门外青州送来的急递。
付鼎顾不得礼仪,大声冲那内侍道:“快念!”
那内侍哆嗦着打开急令,正是青州刺史快马传来的军令,百济联军来势汹汹,七千青州驻军不堪抵御,百济联军在沿海二县富庶之地大肆劫掠后,退守海岛,不知下一步动向。
“简直欺人太甚!”
谢赓愤然出列,跪在殿中,“陛下,臣谢赓向陛下请缨,愿带兵前往东海,剿灭百济来犯之敌。”
御座上暂未说话,谢赓突然后知后觉地沁出热汗。
他此时请缨前往东海,到底是愤慨于东海二县的遭劫,还是有意在忽视赵釴这边的事端。也许,赵釴反叛对陛下来说才是最容忍不下的行为!
谢赓跪在殿中,脑中突然涌入许多之前没有过的想法。
“谢卿,你是我京城巡防营统领,建康都尉,京师安危系于你一人之身,你不能轻易离开都城。”
谢赓欲要再言,被元庆帝抬手止住。
誓师后,三万荆州军迅速西行,七日到达荆州西面的信州。忠于朝廷的信州刺史听闻大军连夜来袭,三日夜不曾合眼,一边派快马向朝廷传信,一边整军,日日登上城楼观摩,心里却知道,来袭的是赵釴,自己手下的近万兵力几乎不堪一击。
哪知道赵釴大军并未进攻信州城池,在信州东面的忻县停留修整半日,便开拔北上了。
过陵山,渡橐河。三万荆州军北上的速度令人咋舌。信州刺史在城墙上得到线报的时候,心里还犹自胆寒,赵釴这次是真的反了。
北滦军主帅覃骕在大营召集手下商量对策的时候,冲进来一匹快马,带来的急信是赵釴大军已度过梁州南面的橐河,向橐县进发了。
橐县再往北,就正面对上北滦军了。
“他赵釴胆子真有这么大。”
覃骕跟普通人想象中的北滦军主帅不太一样,驻扎梁州半年,他的身型反而变得有些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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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旗号靖安 他是元庆朝的老臣了,长熇军……
空中没有一丝云,来自西北的风吹起阵阵浓重的血腥味。梁州场外两日夜的厮杀,两军都有折损,却斗志不减。
那梁州城墙是十五年前大晛名匠所建,牢固坚实堪称举世无双,赵釴大军猛攻两日两夜,终于杀退坚守的北滦军,拿下东南面的城墙。
那护城首领带队且战且退,当东面天空泛出一丝鱼肚白时,他听到数声熟悉的铜吼,顿时精神大振,大声向四周鼓气:“覃将军来了!今日定是赵釴的死期!”
战马嘶吼,随着天色泛白,大军临近,护城首领疲惫的身体里又凭空生出一股力气。
“将军,不对!这不是我军的信号,将军……”
“列阵,莫要慌了阵脚,再仔细听听。”
“不对!将军!真不是我们!将……”那喊话的军士话没说完,被一支飞矢射穿了喉咙,瞬间委顿在地再没了声音。
“怎么可能!列阵,御敌!”
护城首领还未重新提振起士气,便已经陷入了玄甲兵的包围。他在人墙中战至力竭,最后似无直觉般跌下马来,被一枪穿透胸甲。
他到最后都没想明白,覃将军率领的主力大军为什么没有在两日夜后即使赶到,赶到的还是赵釴的队伍,赵釴到底有多少人。
覃骕率大军疾驰在橐县延缓起伏的山地之间。比起驻扎梁州半年的北滦军,赵釴的大军无疑更加熟悉此处的地势,听说赵釴给这支随他北上梁州的队伍起名靖安军。靖安军在橐县东南部的山地间奔驰,避免正面和他交锋。
他已经有探子确知靖安军五万人在此处,这就是赵釴的主力无疑。
天空依然万里无云,多年带兵的直觉让骑在马上的覃骕无端生出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昨日派去梁州城的探子还没有送回消息,覃骕令大军停下修整,重新往西北派了探子。
午后,天气开始转阴,有一名灰头土脸的斥候骑马从小道上飞奔而来,带来了一个令覃骕异常吃惊的消息,赵釴的五万主力围住梁州城池开始强攻,守城将领传出军情紧急信号。
覃骕有些慌张:“赵釴的主力怎么会在梁州城?那我们正在追击的这几万兵力是哪里来的?”
那斥候也无力回答,他只负责把自己探知到的消息传递回来,他日夜疾驰,已经两日夜没有合眼,覃骕让他详诉了一遍军情,便挥手让他离开了。
覃骕下令加快行军,追上正在迂回行军的靖安军,以多数的兵力将之歼灭。
可情势十分不妙,傍晚时分,军中派出去的第二、三批斥候终于回到营中,带回的消息直接打消了覃骕急行军的念头。
在橐县延缓起伏的山地间和北滦军迂回的并不是赵釴的部队!只有外围的小股是赵釴的靖安军,五万部队实际上是来自梁州西面的雍州军。梁州城池被赵釴主力强攻拿下,留守的将领已经殉国了。至于雍州军是什么时候加入梁州战场的,不得而知。
领军多年,覃骕听到接连而来的消息,感到后背密匝匝地出了一层汗。
拿下梁州后,他确实在军中生了一场病,以至于引起了大晛国内的种种猜疑。但他也恰巧利用这个时间,秘密巩固了梁州西南面的峻县。相对于建在中部的梁州城池,峻县才是守卫梁州的第一道防卫。
他能设想到赵釴猜到他主力不在梁州城中的战略,但没有设想过赵釴能和西面的雍州军合作。雍州如今依然是大晛的尘土,臣服于朝廷,不可能连雍州军也起来造反了。
覃骕在帐中召开会议,下令部队放弃雍州军,立刻回守峻县大营。
赵釴这一次北上,到此时终于彻底激起他的斗志。
梁州城恢复生机之相是他大半年以来的刻意为之,赵釴就算此时得了,得到的也是一座空壳子,城中的粮草器械早已尽数转移到峻县大本营。
他依靠峻县大本营,面对赵釴的靖安军仍然可以保持优势。
太初宫重华殿。
朝会的时间已比往日多了两个时辰,但殿中元庆帝和群臣都丝毫没有结束的意思。出使东海与白济新罗两国交涉和南下交州海岸查商船的人选已经定好。现在就是北上梁州剿灭叛贼赵釴的主帅人选仍然没有定。
有人提议赵釴不可小觑,此次讨伐须由一位皇室宗亲或者皇子坐镇,得到群臣的附议。赵釴虽然隐退多年,但那毕竟是曾经的杀神。
此提议一得到元庆帝的许可,太子皇甫承畴和六皇子皇甫仲霆皆跪在殿中自请领兵。
元庆帝却没有允准二人。
“太子,不日就是南海占婆国国主率群臣抵达我建康城朝见的日子,你须代朕在京中招待占婆国主。至于仲霆,你虽勇气可嘉,但尚未有过领兵上战场的经验,或不能担此重任。”
这时左都御史上前道:“陛下,若是要论领兵上战场的经验,臣倒是有一个人选,祯王殿下。祯王殿下元庆二十七年间曾领军东海,后又为陛下镇守边疆长达一载有余。虽然只是作为随行副将,但领兵经验不输于军中将领。”
一直站在诸王队伍中沉默无言的祯王皇甫兆玉不得不出列,也跪在殿中,向元庆帝说道:“儿臣多谢都御史大人信任,儿臣才虽平庸,但值此用人之际,愿全力以赴为父皇分忧,儿臣请往梁州,代父皇平定赵釴之叛。”
元庆帝和群臣商议之下,确实觉得祯王是最合适随军出征的皇子人选。当即赐上尚方宝剑和虎符,命犒赏三军,即日领十万兵马开拔梁州平叛。
长熇军是大晛战斗力最强的一支劲旅,大营就设在建康往北二百里的山原地带,有守卫京师之职。
兵部尚书付鼎将留存兵部的虎符交给主将王宗仕和祯王殿下,在大营中目送十万长熇军浩浩荡荡开拔而去,一时心情竟有些微妙的复杂。
他是元庆朝的老臣了,长熇军打下江山旗号初立的时候,他已在朝中。赵釴做了十年的长熇军主帅,没想到多年过去,长熇军再次被调动北上,居然是去剿灭他。
付鼎望着那远远而去迎风飘起的大纛,令自己收回眺望的目光。赵釴手下只有杂兵五万,而祯王手中的尚方宝剑专斩逆臣,赵釴到底能在梁州雄踞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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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猿愁涧渡 猿愁涧是大晛梁……
入冬之前,靖安军主帅的帐中有过几次集议,也爆发过激烈的争论。
这支以老牌荆州军和新招募的流民组成的队伍,如今被朝廷视为反贼。
跟随赵釴北上的几位将领均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对如今的形势却产生了分歧。有人认为现在应加固梁州城城防,以逸待劳集中等待朝廷十万大军。也有人赞同主帅赵釴话,在朝廷派军来之前拿下峻县,赶走覃骕。
赵釴用自己在军中多年的威信作了最后的决定,靖安军全力攻打峻县。
对峻县的强攻已进行了数日,可情势相当不容乐观。冬日结冰,山险路滑,覃骕占据有利地形,以高枕无忧之态,无视靖安军的挑衅。靖安峻先头部队好不容易爬上峻县陡峭的山地,数次都被以逸待劳的北滦军打退。
赵釴连夜下令让军中工匠赶制一种用于攀爬陡坡的刃履,同时建起数架巨大的投石机。
冬月底最后一天,梁州西南面的峻县上空飘起浑浊的小雪,褐色的雪粒子将一望无尽的山原笼罩住,地面仿佛给冻住,坚硬无比,人马呵气成冰。
靖安军从卯时开始攻城,箭矢、弹石雨点般向峻县城中投去,从吐谷浑运来的酥油燃起,化开山路上的艰冰,熊熊燃起的火好像要将浑浊的低空烧成红色。
饶是如此,攻势推进得还是异常艰难。
赵釴骑一匹青骢马,率领前锋部队厮杀,试图撕开北滦军坚固的防守。外界传言他隐退多年,使得人们几乎忘了这是一个正在盛年的杀伐之人。
西面攻城的山坡被撕开一个口子,双方陷入混战之际,南边的半空中隐隐传来数声北滦军集合的号角。
半刻钟之后,城墙上增援的北滦守军明显减少。
激战的靖安军士气一振!峻县南边有麻烦了!有人采用渡河的方式,从南面开始攻城,这支南面来的队伍,显然不是靖安军的部署。
混战持续到午时,浑浊的雪粒子变成了大雪,一个时辰之内就铺了满地,又被滚着热气的人血烫开很多口子,从高处远远看去像是斑驳的布料。
覃骕站在大营西北处的一座高台,远远看着满山的厮杀。是时候了,他向身边的亲卫比了一个手势。
北滦独特的号角声穿过厚重的雪片,在半空中响起。这是撤军的信号。大军北撤!
听到信号的北滦士兵不再恋战,快速奔向西北整队集结。西南两边攻城的大军还未度过半刻钟的反应时间,西北山地上已集结了数万黑压压的北滦黑甲,已经开始有序地向西北撤去。
被打散之后能够迅速集结,虽然落败,但井然撤退的队形显示了覃骕平日的治军之能。
但是,北撤的敌军在此时对靖安军和南边的长熇军来说却算不得什么好事。
如此看来覃骕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坚守营地,北撤是他计划中的事情。攻城得到的大概也是一座搬空的峻县县城。
赵釴纵马跃上一处高地,接过亲兵手中的远窥镜。之后果断地下令:“靖安军迅速整队,往西北追敌!务必全歼北滦军!”
此时南面的山坡,王宗仕所率领的三万长熇先锋却没有多少力气继续追击了。这三万军士从橐河往西南急行军,一日夜之间奔到峻县,凌晨开始攻城,此时已经力衰。
王宗仕看着往西北快速蜿蜒而去,不知会在哪里短兵相接的两支大军,下令长熇先锋军进入峻县,安营修整。这正符合了他的计划,他此行领的命是剿灭赵釴叛军,将赵釴的人头带回建康城去复命,而不是对付覃骕。
此时赵釴追敌而去,后方空虚,正是天赐的良机。
王宗仕写了一封短信,叫来亲兵,让他立刻赶往橐河将信送到祯王殿下手中。祯王殿下手里有七万兵力,趁赵釴无力回防,拿下此时几乎没有守卫的梁州城轻而易举。
覃骕骑的是一匹千里神骏,因此在奔跑着北撤的大军中走得比较从容。
天虽然下着雪,通往北边的路也变得湿滑。但部队行过一处险峻的山口后,前面的路变得平缓,方便了许多。
一个跟了他多年的副将掉马回过头,似有些不甘地看了那险峻的山口一眼。行过这个山口,那就意味着他们放弃了梁州。
“覃将军,恕属下多嘴,您为何在此时让大军撤退?可是朝中来的军令信上说了什么吗?”
“确实如此。”
覃骕五日前接到一封信,他没有给麾下的副将们看过。
“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副将不解。
“你真的以为我北滦七万兵力就能吞下大晛的梁州城吗?”
“将军,可是我们已经占据了梁州城大半年之久。如今大晛国力衰微,朝中人心不齐,我军以梁州为据,站稳脚跟,再伺机南下,不愁没有机会。”
覃骕纵马在前,“不,受死的骆驼比马大,硬吞下去也是要吐出来的,这一点陛下和太子殿下都看得清楚。”
“将军,我们就这么走了吗?哪怕以梁州城为筹码,可以和大晛进行谈判,每年要他们岁贡万两黄金,万匹丝绸。”
听他这么一说,覃骕也有些心动。“大晛虽然近些年羸弱,但江左之地,确实甲天下之富。”
“那为何?”
“即使是两国谈判,我北滦也不占上风。你想得太简单了,大晛只是人心不齐,并不是任人鱼肉。今早从南面攻城的部队,是朝廷派来平叛的长熇军。十万长熇军,六万赵釴的靖安军,我们只有北撤才能保存众多兄弟的性命。”
他又说,“你也不也要着急,此次攻占梁州,我军已经成果丰硕了。至少知道了大晛国内不不是铁板一块,梁州边疆防卫形同虚设,我军占据梁州大半年,建康城中都没有议定主帅人选,可见大晛皇甫及对这位赵将军的猜忌比咱们殿下设想的还要严重得多,他本人也比我们想的昏聩得多。如今摸清了大晛底细,假以时日,待到殿下新主登基,必定大举南下,饮马秦淮,将那南方千里沃野收为我北滦国土。”
副将听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胸腔也剧烈跳动起来,仿佛真的看到了以后北滦士兵饮马秦淮的场景。但他还是有一个疑虑:“可,朝廷不是派这位六皇子来剿灭赵釴吗?他怎么还帮赵釴?”
覃骕一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马上念出一个名字,“皇甫兆玉……”
“听说这位庶出的六皇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为人很是沉默,在建康城中没什么名气。没想到关键时刻居然敢违抗他老子和整个朝廷的命令,此人有点胆力。”
“覃将军,急报!急报!”侦查的军士滚下马来。
“说来。”
“赵釴大军从后方追来了,离我们两个时辰的脚程,眼看快到峰口了。”
副将着急道:“这赵釴真是个亡命徒!他的梁州城池不要了吗?”
覃骕知道绝不可掉以轻心,当即下令全速前进,并传令殿后的部队做好防御的准备。
三天之间,赵釴先头的骑兵两次追上北滦军。虽然没有能和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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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绛纱苑秘 酒楼的雅间里,……
上都城连下了三日大雪,将四方馆内外覆盖城一片白。
一早上就有人领着军士将馆外铲出一条三尺宽道,供人行走。正午时分,北滦礼部尚书带着随行人员来四方馆外宣旨。
大意是如今天下不太平,大晛来北使团中混入吐谷浑细作,北滦不得不幽禁使团以抓出细作,如今细作已除,误会已解,还望使团各位大晛臣工体谅我国怠慢之过,重修两国之好。
礼部尚书口中那个吐谷浑细作,就是之前北二王子斩杀的那位疯掉的使臣。
赵执面无表情地听完宣旨,接过那尚书从宫中带来慰问的暖酒。
说道:“尚书大人,我看这使团当中还有细作,你看我像不像细作?”
那尚书回了一个得体的笑容:“赵大人说笑了,说笑了。如今细作已除,赵大人依然是我北滦座上宾。”
“看来贵国朝廷的办事效率也不怎么样,抓一个细作竟然抓了大半年。”
尚书大人面上干笑了两声。他有心奚落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但又听说此人不像一般南国使臣那般文弱,他曾在四方馆里和二王子比武,还略胜一筹。因此忍了下来。
“贵使,如今严冬,四方馆中寒气重,湿冷不宜居住,我主上特赐贵国使团移居春喧馆,那里又几处天然的汤泉,可……”
赵执接过圣旨,交给身后的祖亮后,抬步向街面上走去,将礼部尚书晾在原地。
身后的祖亮急忙上前作揖:“多谢陛下及尚书大人关照,既然如今细作已除,再下可否向尚书大人提一个请求?”
“但说无妨。”
“我大晛使团二十一人,已在馆中长居半载之久,这几日,可否容大家外出,感受一下贵国上都繁华?那春喧馆……”他不知道春喧馆是不是又是使团的另一个幽禁之处。
礼部尚书哈哈一笑,“那是自然,我上都城建都历史虽不及贵国的建康城,但却别是一番风土人情,现如今误会已解,各位贵使可以在城中自由来去。不必请示。”
“多谢尚书大人。”
当晚,祖亮在无人的地方放出一只信鸽。大半年的关押,几乎已经达到了他心性的极限,使团和外界不通音讯,他急于想从父亲那里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雪之后的上都城依旧人声喧闹,雪白的街道被人扫开空隙,居民和小贩在严寒中哈着暖气交易,市井一派繁华喧嚣。
赵执走在街上,侧耳听着这异国都城中的市井之声,有一种重回人间的不真实感。
“郎主,您身体可有恙?”
好久不见的靳三扮作小贩,跟在赵执身边。
“暂且无恙。”
“我给您请了一个郎中,正在客栈雅间等候,郎主要不要去雅间喝一杯?”
“好。”
靳三听见身边好半天没有声音,转头一看,赵执站在原地摇摇欲坠,脸色白得像纸片,几乎就要倒在泥泞的雪地中。急忙撂下手中的挑子一把扶住郎主倒坠的身体,敢情刚才的盛气凌人都是硬撑出来的。
酒楼的雅间里,请来的郎中撩开赵执的广袖,旁边的靳氏兄弟和他都吃了一惊。
在手腕往上避开要害的手臂处,横亘着数十条狰狞的划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兀自敞开的血口子,划痕都不浅,可见是下了狠手。
那北滦郎中知道自己遇到了惹不起的主,只敢静静地诊断施针,不敢多说话。
“谁敢在馆中虐待郎主?”
靳氏兄弟在榻前小声谈论。
银针扎了一会儿,赵执醒过来。
“不是别人,手腕上的刀痕是我自己划的。”
靳三大惊:“郎主,为什么?”
“以痛苦让自己清醒。关押半年,谁会不疯,但如果这么不明不白地疯掉,岂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可是……”
那郎中诊断后说,赵执确实中了毒,那毒下在食物中,毒性不大,但由于有段时日,已入肺腑,日后需要小心解毒才行,丝毫怠慢不得。之后收了诊金,战战兢兢地离去了。
靳三急切地问道:“郎主为何要用自戕的方式?”旁边稳重的靳二瞪了他一眼。
“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先稳住自己,我大晛使团疯的就不止死的这一个。”
“郎主,是谁要害您?我们去将他揪出来!”
“我也想知道是谁要害我,这件事情我亲自去查。”
赵执起身看向窗外。
“你们这数月一直在馆外活动,跟我一样没有接到南来的消息。我总感觉国中出了大事,但我们不知道。你们明日就启程,先到梁州探查,再从梁州回建康城,一路用信鸽与我联系。”
“是。”
“但是郎主,如今既有人要害您,是不是,我兄弟留一人在上都?”
“不碍事,我有办法将此人找出来。此人武功不会在我之上,要不然也不会用下毒这一招。”
靳氏兄弟依旧扮作商贩,领命往梁州而去。
第二天,北滦宫中设宴款待大晛使团,赵执称病不能出席。
副使祖亮站起来向前来陪宴的太子殿下拓跋岳解释道,赵执赵侍郎因昨日在酒楼中贪杯,饮酒过度,加上中了风寒,现在仍拖着病体在春喧馆中昏睡。
拓跋岳也并未在意,挥挥手失意祖亮坐下,歌舞继续。他不放心赵执,昨日派了人跟踪他,昨日赵执确实进了酒楼。
大半年没有运气提气,赵执感觉身体比以前笨重了不少。他伪装自己卧病在床,同时做了一个决定,独身闯一闯北滦的皇宫大内,亲自去探查到底是想置他于死地,却又只能暗中下手。
北滦建都数十载,皇宫内院的结构远不像建康城的太初宫复杂。赵执穿着隐于夜色的黑衣,极为小心地避开夜巡的禁军。
今日的晚宴皇帝没有出席,派的太子作陪。听说皇帝正在一位宠妃宫里。
赵执在城墙上轻声纵跃,凭地图上标示的方位来到一处名为绛纱苑的处所,果然里面传来宴饮之声。透过纱窗看到,老皇帝怀中搂着一位年轻的娇妃,正在听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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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北滦敌溃 率轻骑进入北地……
北滦军大溃猿愁涧,涧内气候温暖,雪花飘不进谷,人血也不能凝固,直将谷中的溪流全都染成了红色。
覃骕率残部杀出谷口,逃入山中隐匿。性命虽然是暂时保下来了,但是苦不堪言,不仅折损大半兵力,且两位杀神对他穷追不舍。
赵釴的靖安军和祯王所率的两万轻骑,死死跟在北滦残部身后,以优势的兵力轮流来咬北滦军身上的剩余的肉,大有不将覃骕这位将领斩杀在大晛不罢休之势。
覃骕利用山中极狭极陡的地势苦苦周旋,每日损失士兵百十。万没想到已接近两国边界,却被堵死在山中回不去。
祯王和赵釴两支轻骑像是有了默契似的,一追一截,在北地的寒冬里消耗着覃骕最后的生气。
但二人终究没能要了覃骕的姓名,覃骕钻进山中,利用部分北滦军士对这一带的熟悉,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条荒无人烟的小路,悄无声息绕出了大晛人的围堵,用上最后一批战马,带着千余残兵一日夜之间逃回了北滦边关。
皇甫兆玉得到这个消息时,并不算意外。大晛兵士在严寒天地中天然就比北滦人占有劣势。虽然遗憾没能把亲手把覃骕斩杀,但覃骕七万大军尽数消耗于此,率残兵回到国中,威信尽失,他的日子想必也不会好过。
率轻骑进入北地以来,朝廷来的信皇甫兆玉都压着没有看,现在他也不用着急看了。他传下军令,令王宗仕率军拿下守卫空虚的梁州城,然后和他率领的两万轻骑,一北一南,呈夹击之势,剿灭叛军!
扶它山,曾经是赵釴最熟悉的地方。二十年前,他从北滦军手中夺过这一片土地,从此划归大晛国土。如今,他率随他反叛的靖安军在这里扎营。
赶走覃骕的皇甫兆玉不再是一个默契的合作者。他麾下的两万轻骑是大晛最好的精锐。王宗仕北上后,皇甫兆玉两次率轻骑强攻扶它山,但被赵釴利用地形及天气的优势给打了回来。
拿下梁州城的王宗仕北上,十万长熇军在扶它山外围汇合。直到第三次强攻仍然没有咬掉赵釴主力,皇甫兆玉才和王宗仕商议对策,赵釴对此地的熟悉和带兵的经验都是他二人都望尘莫及的。
王宗仕对先前这位殿下拿着剑威胁他同意先对付北滦军的事情耿耿于怀,但皇甫兆玉贵为皇子,他再有怨也不能冲皇子发作,只得忍气吞声。
王宗仕提议,既然不能强取不占优势。那么,以朝廷十万雄兵,彻底围住扶它山地区,切断赵釴的补给,令他不战而降。皇甫兆玉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同意。
正当扶它山的对峙陷入胶着时,一个令四方震动的消息从朝中传来。
太初宫紫极殿中,元庆帝遣散了前来议事的群臣和太子竑王两位皇子,有些颓丧地坐在龙椅上,面色灰白,方才强撑起来的精力仿佛一下子离体而去。
身边的老内侍捧啦一碗温热的燕窝鸡汤,送到嘴边却被元庆帝挡开了。
“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古人说江河日下,就是朕现在过的日子。”
老内侍几十年没有听过这位一国之君说出这样的丧气之语,鼻头一酸,伸手给他轻轻捶背。
“陛下,奴才这就传御医,您的身体是需要将养,多听听医嘱,兴许很快就恢复了,国事操劳,您多让太子河群臣替您分忧。”
元庆帝没有答话。
他不过也才年近半百,不过长赵釴几岁。赵釴表面隐退,如今还能号令数万兵马雄踞一方,他养尊处优多年,体力却如此孱弱,仿佛真的应了那句天不假年。
“按朕说的,去做吧。”
内侍躬下身子领命,“是。”
元庆三十二冬月,一条消息通过寒冬的驿站传遍了大晛全境。
已叛的大将军赵釴长嫂慕容栀向朝廷自首,她孀居大将军府多年,觉察到不少赵釴本人畜养私兵,联络旧部,意图谋反的证据,如今已全部向御史台及大理寺交出。
朝廷派兵部尚书付鼎持招安诏书前往扶它山,向七万靖安军招安。朝廷只要赵釴及从犯一十二人束手就擒,前往金陵城受审,七万靖安军可赦免前罪。
“朕今存仁恕之念,特降诏敕,赦免七万叛军本罪,招安归降……”
赵釴持诏书在扶它山下放声大笑,声音苍老而疯狂。
慕容栀落在皇甫及手里,就是要他拿这条命去换。那他去就是了。
赵釴看向付鼎,“付大人,我赵釴接受这道旨意。我有个请求,希望能与祯王殿下、付大人二位一起说。”
付鼎犹豫了一下,“好。”
当晚,在皇甫兆玉的营帐里。皇甫兆玉、付鼎代表朝廷跟赵釴达成协议。除朝廷点名不可赦免的一十二从犯外,靖安军普通军士全部赦免,三万荆州兵发回荆州,交由新的荆州刺史节制。二万余流民愿意留下则编入军中,不愿意从军则发回原籍由各州府安置。
“一十二名从犯被我赵釴蒙蔽,犯了死罪,无可辩驳,只希望陛下仁慈到底,念在他们曾甘州北滦贼寇,赦免其十二家家属,。”
皇甫兆玉作为非嫡非长的皇子,在朝中没有什么分量,因此并不能贸然接下赵釴的话,站在一旁只是沉默。付鼎带着圣命而来,却很清楚目前的形势。
“旨意中未能写明,但陛下仁慈,临行前与我说过,可以宽赦……”
“至于我将军府……”
“赵将军,”付鼎急忙打断了他,“说到底,赵将军犯的是谋逆的大罪,我朝律法,谋逆者诛六族,赵府上下能不能有生机,不是我和殿下二人能跟你保证的,还请赵将军不要让我们为难。将军府的生机我和殿下皆不能预测,殿下,您说呢。”
“付尚书说得对。”
“将军府的生机,还要看赵将军此去陛下面前,能不能够真心悔过了。”
付鼎又说:“再说,将军的侄子,赵侍郎,年少有为,又代表我大晛出使北滦,或许陛下念他有功,网开一面呢。”
赵釴无奈地闭上眼睛,事情走到如今,他已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得起那对母子。
使团一路往南行,由于天气严寒,山路崎岖,不得不放缓速度。
自出四方馆以来,赵执的病就一直没好。虽然是练武的底子,但如今旅途严寒,病势就更加严重起来。精神好时能独自骑半天马,病气来袭时只能躺卧在马车中,一卧大半日。随行的只有一个太医院的医正,他对这类症状并不擅长,随身带的药材也都几乎没了,在北滦境内也不方便补给。
赵执的病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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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长亭风雪 “大将军要我交……
“赵君刃,你竟然没死?”
“我没死你是不是很意外?”
黑影感受到脖颈间剑刃传来渗人的寒气,一阵战栗却又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如果我躺在马车上,此刻自然已经尸骨无存,就用不着你此刻在这里翻找确认了。”
那人一惊:“你不在马车上?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黑影转过身来,那是一张赵执熟悉的面孔,使团里一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随行人员。是鸿胪寺司仪署抽调进使团的一名七品主簿。鸿胪寺主掌外宾之事,他在使团负责宾客导引。
“我什么时候出去的你不必知道,你现在已是我剑下将死之人,说,为什么要害我性命?”
赵执轻一抬手,主簿脖子上划开一条血痕,血流进他的衣衫。“说!”
那人虽然害怕,却咬紧牙关沉默不愿回答。
“你只是区区一个司仪署七品主事,想必就你一人也没有胆量谋害于我。”
那人问:“赵侍郎察觉得这么早,想必也没有吃那下毒的饭食。如果赵侍郎并未中毒,这些天卧榻休息都是装的了?”
“自然也不全是装的,我倒要问,你既然有机会下毒,为什么又不一顿致死,而是将毒性控制为轻量,进而让我有机会察觉?何主事可不要告诉我,这是在试探我的觉察力。”
“自然是因为被囚禁在四方馆中,你突然死亡,定会惹来各方猜忌和探查。”
赵执冷笑,“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留我一命?”
密林中突然传来一些异常的动静,赵执一把攫住何主簿咽喉,“别出声!”将他拉至树后阴影处,屏息凝神。
月色之下,只见另一个黑影拨开密林,渐渐走到这一片缓坡,也像何主簿一般抬头确认断崖处,寻找地上的马车残骸。他走近那马车残体,也小心地试图移开看看里面情况。
“祖亮,你也是来确认我死讯的吧!”
祖亮顿住,转身看到从阴影处走出的赵执,手中还拎着一个弱不禁风的何主簿,一时呆在原地。
“赵侍郎,你……你没死?”
“想不到我赵执的命竟然如此惹人不快,让你二人急于确认我到底死没死。”
赵执一脚将那何主簿揣倒在地,长剑一挥,挥到祖亮脖子上。
“我跟你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要我性命的自然不是你们了。你二人倒是说说,是谁指使在我饮食中下毒,指使谋划让我坠崖?”
祖亮面对问询,居然跟何主簿一样沉默不答。
赵执之觉得怒气贯胸,当即又补了何主簿一脚,何主簿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祖亮看到月光下赵执阴影浓重的脸色,一瞬间让人想起他那杀神叔父赵釴,心里不由得害怕起来。
“赵侍郎,请手下留情,我二人好歹是朝廷命官。”
“我先知道你们是无端加害于我的刽子手,再是朝廷命官。祖亮,你当真不说自己是受谁指使?你不说,我就将你二人一起杀了,陪那匹黑马和马夫葬身在这荒郊野岭。”
“赵侍郎……还请不必随意猜测。你杀害了我们,明天他们在驿站就不会找来吗?”
赵执收了剑,站在阴影里,声音听起来没有一点波澜:“是皇帝陛下吧?还是你爹庆国公?”
祖亮心里一惊,他什么都不能在此地说。赵执年纪虽轻,心计却叫人捉摸不透。
“想必你也是受人之命而已,这样吧,”赵执自负地站在原地,“我许你跟我在这林中比试一场,你不输我就饶过你。”
祖亮苦笑,“赵侍郎明明知道我是文官,不擅武艺。”
赵执想起除夕夜幽馆中昭宸郡主纵犬伤人的事情。
“哼,你跟你那骄纵跋扈的妹妹一样愚蠢。”
祖亮无奈地闭上眼睛任凭处置。
赵执看着闭眼等死的祖亮,“我今日不杀你们,你二人不过听人之命,我不想脏了这把剑。”
祖亮苦笑,“赵侍郎倒是大度。”
“祖亮,国书印信交给你保管了,今日起,使团便不再有赵执这个人。下次可别再让我再见到你。”
“还有,我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对害我的人还能饶恕,我只是尚有很多事情看不分明。如今我大晛四境之外强敌虎视眈眈,建康城中不思富国图强以御外敌,却有人处心积虑来要我赵执的性命。”
祖亮看着赵执清瘦的背影,想起他也不过弱冠,比自己小一轮。
建康城中多少这个年纪的世家子弟还活在家族荫泽下,整日只知跑马斗犬纵情声色。赵执却能在雪夜除夕的礼部官署静坐一夜查阅文献典籍,出使北滦□□被囚而不堕气度,只是……
“赵君刃,”祖亮叫住他。
“你既那么聪明,就不当再去探查此事,该从此装聋作哑从此谨慎为人才是。”
“哼……”赵执不屑,“我长这么大,还未能学会装聋作哑。”
“建康城中权势如犬牙交错,山雨欲来,你怎么知道想除掉你的只有皇帝陛下和我父庆国公?”
祖亮的话在山谷间回响,赵执已快步离开了那片森寒的密林。
赵执寒夜撑着病体对付何主簿和祖亮,精神已是强弩之末。他体内余毒未除,跌跌撞撞走入司州边境小镇一家客栈时,天已经大亮。他将一颗珠子放在柜台,倒进房内便人事不知地昏睡过去。
醒来时让店家去帮忙叫了一个郎中,看着朗中施针完毕后,又陷入沉沉的昏睡。
至此,赵执终于明白过来,使团在北滦时的消息是被封锁了。即使是无人认识的靳氏兄弟,在上都城中收放信鸽也受到了干扰。使团幽闭日久,外间早就不太平了。
靳氏兄弟被他派往梁州打探消息,他们回来能找到使团,找到他却还要花一定的时间。
路边一家简朴的食肆坐满了南来北往的行商客人。赵执坐在边缘一角,吃不来粗糙的面食,只要了一碗热茶。
这些商人无不是健谈之人,在等菜时开始谈天。
“听说了吗?大将军赵釴在梁州城造反了!”
“哪个梁州城?”
“你傻了吗?就是西北的梁州城呗!如今梁州城前往吐谷浑贩皮货的商路已经断了,最近几个月别往那边去了。”
赵执猛地捏紧茶碗,听到行商们这几句话无疑平地起一个巨浪。
他站起来,转到那说话的汉子面前,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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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繁华之外 建康城中这个冬……
元骥:“少郎主,大将军起兵梁州,有两个不得不为的理由。”
“是什么不得不为的理由?”
“其一,少郎主你被困被滦使馆,危在旦夕,必须用强力逼迫北滦朝廷放人。”
赵执的胸腔猛地一跳,右手不自觉地捏向腰间的剑,内心顿时五味杂陈。
“二呢?”
“其二,覃骕率兵侵我梁州,梁州驻军弃城而逃,朝廷毫不作为,眼看山河半壁,万民遭殃,大晛男儿焉能袖手?”停了一会儿,元骥又补充道:“这不是大将军说的,是元骥自己说的。”
“我知道了。”赵执艰难地说。
“我该知道北滦如今恃强凌弱,不可能会因为咱们陛下一封交涉的国书,就放出使团。叔父拥兵反叛,竟是为了我,他这个唯一的子侄”
“他既如此爱护后辈,可这么多年,他怎么没有自己的孩子呢?自己生的亲骨肉,不是比抚养兄长的骨血更好吗?
赵执似是质询,又像是自语。
元骥答道:“大将军一直视您如同己出。”
赵执没有答话。
“少郎主,如今……您准备到哪里去?”
赵执望向风雪茫茫的长亭外,靳氏兄弟和那十几个轻骑站在那里等待,视线中就只有这一处长亭。
“属下建议我们就此北上,进入北滦境内躲过风波,然后绕道吐谷浑南下,远走南海,将军府在南海有数艘商船,可……”
“元骥,我要回建康城。”
元骥吃惊地看着赵执,“少郎主,这,这是为何?”
“母亲还在建康城,我不可能远走,抛下母亲不管。”
“少郎主……”
这也是不得不为的理由。元骥从小长在将军府,他说不出任何话来劝赵执不回去,虽然,大将军已经孤身前往了。
“还有就是,我想去建康城中寻找答案。有人保我,有人害我,皆因为我是大将军之侄吗?如果我只是赵执呢。”
“少郎主,您刚从北滦四方馆中放出,如今身体尚未调理好,此时回去,能不能见到夫人,情势难料,却无异于又闯虎穴。”
“即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回去。元骥,我虽虚长到如今一事无成,但也明白,一个小小的建康城都不能立足,普天之下又能立于何处?”
元骥看着赵执,他自小跟赵执一块长大,知道他为了练武吃了多少苦。去年太庙失火他被连累关押三月,如今又在北滦幽囚半年。这副自小习武的身体变得瘦削,透出锐利的骨形。
这样的赵执是不会听从安排远遁他方的……
赵执让那些轻骑卸下戎装和马匹,扮作寻常商人散入边陲小镇歇宿。
夜晚边陲的夜色异常深沉。赵执想到未来回建康城即将面临不可预知的变故,便把元骥叫到自己的房间。
“元骥,叔父令你前来找我传达他的话。如今你已经完成任务,你就此领着这些将士离开大晛吧。”
赵执的话竟有决绝之意,元骥眼眶一热,“少郎主,我从十岁来到将军府,早已以将军府为家。大将军曾让我南下北上,将你和夫人的事托付给我,就凭这份信任,元骥不可能离开,元骥誓死跟随您!”
赵执默默地注释着他,将他扶起。
“好,那十七轻骑也是一样,可在明早自行离去。愿意跟我去建康城的,此去不管遇到任何风波,都共同面对。”
元骥忍住眼中的热流,辞了赵执回房去安置那一队轻骑。
赵釴纵横多年,识人用人的眼光无人可敌。第二日清早,客栈之前,全部扮做行商的将士没有一个离开。
赵执让众人在镇上换了马匹,从司州地界冒着风雪向南疾驰而去。
建康城,大理寺官署。
偏门处走出一个披着大氅的高大身影,正是大晛建康都尉谢赓,后面跟着一位送他的司官。司官向谢赓挥手,谢赓上马离开。
他亲自来大理寺移交一个在城门口犯事的罪人,遇到一位平日交情不错的司官。本想私下打听一下慕容氏是否关押在大理寺,陛下对这件事给了什么指示。如果慕容氏真的关押在这里,那他肯定要想办法照顾。
但是大理寺和刑部、御史台一样,所有人员都对慕容氏这件事保持着统一缄默,谢赓甚至都没有打听到慕容氏现在身在哪里,却更不能问到陛下和太子跟前去。
谢赓心急,却局限于自己的身份,想不出任何办法。
他一路骑马回谢府,一路思绪复杂,想着要不要写一封秘信送走。
不自觉间,他走到书房所在的院落。
院内很安静,没有一个下人,只有一只不知名的鸟雀在门口的桂树上跳跃。
谢赓推开半阖的书房,却看到李秾正在里面,她面前摊开一捆厚重的竹简,正在案前读得认真。院外的鸟鸣和他推门的声音都没搅扰到她静坐的姿态。
“我听谢伯说,你这半年都爱到书房读书,每日读几个时辰,原来是真的。”
李秾抬起头来,脸上还有一点看竹简时迷惘的神色。“将军,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谢赓随口应付道:“我今日休沐无事,来院内走走。”
“哦,”李秾点点头,继续看那书简,竟忘了站起来行礼,一时突然又想起来,连忙站起来行个礼,问道:“将军可有什么事务交给我去办?”
谢赓这才打量李秾,她穿着并不合身的臃肿棉袍,在谢府下人穿的棉袍内,还穿上了秋天的那件,裹得厚厚的像个棉墩子。
“这书房没有烧炭?”
“没有,”李秾搓搓发僵的手,显然已经习惯书房的寒冷。
她自顾自地说起来:“今年冬天炭价大涨,连普通的木炭价格都翻了两倍,府中用度超支,谢总管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这书房就我一个人在这里,用不着烧炭。”
“东市,木炭和银炭价格几何?”
“木炭,零碎些的要两吊钱,整炭三吊,成色上好,无烟的银炭,要五吊往上了。”
李秾随口说出,谢赓估计她记这些市价比谢春都要清楚些。
谢赓没空去关注这些东西的行情。他大概能想到,不是府中缺这点用度,而是在谢富那里,主仆尊卑有别。李秾只是下人,允准她在书房读书已经是格外宽容,没有给一个下人单独烧炭的道理。
建康城中这个冬天,大事频发,人人震动,没几个人能坐得安稳。
李秾一个小小下人,无名无分,却能够在冰冷的书房独自静坐读书。她虽身份卑微,这份定力却令人敬佩。
谢赓心里感动,走上前去看她前面的竹简,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在读什么呢?”
“这个,是前朝太史公的史记,货殖列传。”
李秾卷起竹简的一角,若有所思地说道:“可是有很多地方我读不懂,还有一些字我也不认识……所以,读好久还是读不出什么心得,大概是因为我天资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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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广莫城门 真正的大晛长城……
看到李秾流下泪来,谢赓的情绪被她感染,也变得沉重起来。世事对人太残酷,尤其是在这权力的中心建康城中。
“你想不想回你的家乡?梁州。”
李秾用棉袍的袖子擦去眼泪,问道:“将军,我听酒肆的客人们说,梁州的战事已经结束了,北滦军败逃,是这样吗?”
“对。如今梁州无战事,朝廷已经指派了新的州官前往,相信不久后就可恢复往昔安宁了。”
李秾缩在自己厚重的棉袍里,坐在温暖的炭盆边,她的身上依然冰冷,仿佛永远烤不热似的。要是梁州早些结束战事,爹娘是不是就不会丢掉性命了?可爹娘永远也见不到家乡的安宁了。
“你,你怎么又哭了?”
“对不起将军,我是,想起了我的爹娘,他们都是在战乱中死去,我……”
“你节哀吧,人死不能复生……”谢赓劝慰道,可又觉得自己的劝慰显得干瘪,于是又问道:“你知道是谁赶走的北滦敌寇吗?”
“将军,小人不知。”
“李秾,此事虽然是朝廷机密,但我仍然想告诉你,只因为你是梁州城的普通子民。”
李秾看着谢赓,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北滦敌寇,是大将军赵釴,哦,也就是赵执的叔父,和六皇子祯王率兵共同伏歼的。此事我告诉你是泄露了朝堂机密,赵将军如今被陛下视为反贼,但是,你是梁州人,我觉得每一位梁州民众都应该铭记这件事,山河不安,何来太平?”
“多谢将军告诉我,我知道了。李秾虽然见识短浅,但也明白,真正的大晛长城是挺身而出捍卫国土的将士,而不是一纸律令,一堵脆弱的城墙。”
谢赓欣慰:“你的见识强于许多朝廷臣工,你的书没有白读。”
李秾感激地行了一个礼:“多谢将军,肯容忍我一个下人僭越,呆在书房。”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谢老夫人身边一个叫春云的丫鬟走进院来。远远地看到谢赓正在书房。
春云走上来禀道:“将军,老夫人听说今日您在家,让奴婢过来叫您去东院看看她。”
谢赓一听春云叫他去东院就头大,最近谢老夫人执着于帮他配一门亲事。谢赓对这件事毫无兴趣,连女方的面都没见过。
“春云,你告诉母亲,我巡防营还有急务要处理,我先走了,晚些再来跟她请安。”
话音未落,谢赓人已经出了院子。
“将军,您等等!”
春云提着裙子追出院外,却连个谢赓的背影都没看到。
春云只好转回来问李秾:“刚才将军在书房做些什么?”
“回春云姐姐,刚才将军在书房读书。”
春云狐疑,“读书?将军不是武将吗?何时也爱上读书了?对了,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李秾看春云穿着要比府中的其他下人华丽得多,怕引来她的误会,便说道:“我是马厩伺候龙驹的李秾,方才将军让我给他搬一个炭盆过来书房。”
“那你赶快离开,这里是书房,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你快回马厩去吧。”
“是。”
李秾摊开的一册简牍没读完,案上抄写的几个生字还摆在那里。却不敢回身去拿,只得向春云行了个礼,暂时离开了。
李秾慢悠悠回到马厩,谢赓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她抄写生字的那张纸。
谢赓把纸递给她,“快去集市上讨教你的生字吧,我回巡防营去了,别跟春云说我刚才在这里。”
谢赓从府里出来,仿佛卸下了部分心事,心里无端地轻松了一些。当天下午,谢赓悄悄派了一队心腹,利用职权悄无声息地安插在入城的几个城门附近值守。
岁末的京城,御道及秦淮两岸的树一片枯寂,像是淡墨勾勒的画。
皇帝皇甫及向太子和身边的内侍下旨,一旦赵釴胆敢带一兵一卒进入京城,让太子率禁军就地格杀。
腊月初十,一匹快马停在戒严的都城北广莫门外。
满身风霜的赵釴抬头看那巍峨的城门,好久,他冲上头喊道:“请去禀报陛下,朝廷罪人赵釴到广莫门外了。”
城楼上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接着有一骑快骑往宫城飞驰而去。
紫极殿中,内侍向皇甫及禀报:“陛下,罪人赵釴到广莫门外了。他孤身一人,未带一兵一卒。”
皇甫及睁开养神的眼睛,“朕说对了,慕容栀在朕手里,赵釴一定会来……”
“是,陛下英明。”
皇甫及环视了一下殿中,“卸了他武器,宣他进宫来吧。”
“是。”
“不,先让刑部的人,将他关进大牢里,关到会说话了再来见朕。”
一身黑衣的赵釴从广莫门走驰道,从北掖门进的宫。一路上多少暗流涌动,但终于确定下来禀报到宫中。赵釴确实是孤身一人来的,并未带一兵一卒,也没有佩刀剑。
谢赓得知这一惊天消息时,火速从宣阳门来到宫城门口,要进宫去。但宫门口侍卫戒严,说陛下今日休息,任何人非召不得进宫。
谢赓心急如焚:“我有城防急事向陛下禀报!”
宫门口侍卫丝毫不让:“非召不得入宫。”
从宫门口离开,谢赓回到谢府,将谢富叫来,让他火速启程送老夫人回老家安顿。
送母亲离开后,谢赓大致已经想好怎么做,他要联合对梁州一事有所感触的朝廷臣工,为赵釴及慕容氏的死罪求情,哪怕被叱责免职。
他骑上马飞快向御史台驰去。
当天傍晚,天色渐暗,位于西南的阖阊门快要关闭时,一队北来的行商来到城门下。
守城的将士一一验看他们携带的过所,突然一位领头的上士皱起眉头,对其中一位行商说道:“我怎么看你有些眼熟?你是不是前不久刚在城中犯过事?”
他让守城将士继续检查其他人的过所,自己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子。
“你跟我来,我须立即取画像来验看,你是否是上月初五在城东杀人后逃窜的凶犯,别以为如今稍微改换行头就能逃脱!”
赵执被带到城门后的一间僻静的屋子,正准备制住那人。
那人突然跪地:“赵大人,是谢将军命我在此侯你,他让我务必阻住大人进城。”
“他在哪里?”
谢赓从御史台回巡防营,一天之间接到两个惊人的消息。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他换了一身戎装,带着巡查时的佩剑,向西南边的广阳门附近走去。
赵执被他那位心腹从阖阊门领到广阳门附近一处无人的值房,硬是把他关在一间快废弃的屋子里。
谢赓推开门,十万火急地问道:“赵君刃,你这个时候怎么还回来?”
赵执一身地道的行商打扮,袍子简朴,面孔削瘦,只有眼神依旧锐利。
“我要回来救我娘,查清楚我娘跟朝廷说了些什么,我怎么能就此一走了之?”
“你知不知道我朝律法,谋逆者诛六族?你是大将军的侄子,你和慕容夫人首先就是被诛杀的……总之这个时候你最不应该回建康!快,趁现在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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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橐驼废庙 虽是寒冬,鹤鸣楼……
赵执将一行人分为两拨,扮作来建康城中谈生意的北地商人,就住在秦淮两岸的酒楼,行动分别由靳氏兄弟统筹。而他和元骥由于是熟脸,只能散开独自行动。元骥弄来一些简单易容的东西,尽量将两人的特征掩住。
赵执在半夜去过一次将军府,却发现那里被禁军完全包围,根本不能避开看守越进墙内。
赵釴起事前,已命元骥将慕容氏秘密送往交州安顿,随行的只有一个老仆和侍女云姿。元骥做事令人放心,可是慕容氏的行踪为什么会泄露,皇甫及又是派谁人去将她抓了回来,如今关在哪里?
赵执率一行精锐在城中活动两天,终于从大理寺一位喝醉酒说漏了嘴的寺丞那里探到一些确切的消息,慕容氏不在大理寺和刑部监牢,而是在宫中,至于关押在宫中哪里,这位寺丞就不得而知了。
常朝已罢了三天,皇甫及每日不见其他臣工,只定时召太子、尚书令嵇维之及各部尚书前往议事,宫城内外交通减少,连谢赓都没有得到召见。
刑部大牢。
地字号的一间独立的囚室中,赵釴已经两日夜水米未进。看管的人得到命令,只要性命还在,就不许给他提供饮水及饭食。
地字号囚室坚墙厚壁,几无亮光。赵釴被带出来时,差点被午间过强的日光晃倒。他被带到太极殿东面的东堂,这是皇帝日常听政与召见大臣之所,过午后却悄无人声。
赵釴被内侍揭开蒙着眼睛的黑巾,东堂之中只有皇甫及一人坐在高高的御座上。
“罪人赵釴,叩见陛下。”
皇甫及看着下面屈膝跪地的人,一瞬间有一种他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感觉,那是二人年少时候的事了。
“你既然自称罪人,你就在朕的面前自陈己过吧!赵釴,你犯了何罪?”
“臣犯,大不敬之罪。”
皇甫及冷哼,握紧了手中的尚方宝剑。这把剑被祯王交回,祯王没有用好它,如今被罚禁闭在府。
“御史台已定你谋逆之罪,你居然狡辩自己只是大不敬!想不到你赵釴临到头竟是怯懦小人!”皇甫及重重一拍桌案,大声呵斥道:“赵釴,你不妨将你的大不敬之罪说得再清楚一点!”
桌案的闷响在空旷的东堂内回响,重帘后的数十刀斧手屏气凝神,只待号令。
自那日在书房和谢赓谈话后,李秾一直闷闷不乐。
她在想要不要回到家乡梁州去的问题。
太平年时,野川镇的农户家里都有几亩薄地,村人还会组成商队,按季节前往西北天山等地贩马卖回大晛,赚取薄财以资家用。她要不要回到野川镇和村人一起贩马?可梁州的太平又能持续多久呢。她这样无家无族的卑微小民,在大晛生存如同蝼蚁。
李秾情绪凌乱,不知不觉走到人声鼎沸的秦淮河岸。
谢赓说这个冬天很少有人坐得住,但是在李秾看来,两岸的舞馆依旧歌舞升平。
但街面的巡防确实变得有些异常,李秾注意到御道及两旁的巷子以及河岸密集的人流里,都有扮作普通都民的军士,装扮寻常,但是举动警觉,像是在搜寻着什么人,但是普通的都民显然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异常。
虽是寒冬,鹤鸣楼楼台上的舞女却披着轻薄的纱衣起舞。
听说鹤鸣楼新进了一批高昌舞女,长相大异于大晛人,且歌喉热辣,腰肢曼妙。每当舞女们的轻纱随风飘起,都能引起楼台下围观人群的欢呼。
李秾倚在桥头,凝神去听楼台上的高昌琵琶曲,眼神却好像看到河上一艘画舫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仔细往河上看去,却又并未发现那人。
好像是赵执。
李秾疑惑地走上一艘画舫,和船家讲好价钱。画舫刚准备离岸,只见鹤鸣楼巨大的楼台下一阵骚动,好像起了什么乱子。
船家让李秾先到舱里,准备将船划离鹤鸣楼一段。
李秾刚走进入舱楼之中,突然被一个惊人的力道捂住口鼻,被一把拖进画帘后。
“别出声!”
这艘小画舫上此时只有李秾一个客人,有人正藏身在舱楼内的画帘后。
李秾被捂住口鼻,可是她和制住她的那人对视数瞬后,都认出了对方。
捂住她的人正是很久没见的赵执。
赵执认出了她,看她被捂得非常难受,几乎憋出了眼泪。手一松放开了她,然后又冷冰冰地说道:“不要出声。”
这时,岸上有民众打扮的人掏出一块牌子,要船家打开舱楼的门。
船家将门窗打开,里面却只看到李秾一个人坐在雅座上饮酒。岸上那人看了一眼,转身便去查问别的画舫了。
李秾放下酒盏,装作被河风吹得受不住的模样,随手将那舱楼的门窗关上。
“赵大人,你出来吧,岸上看不见了。”
赵执从画帘后走出来,对李秾说道:“多谢。”
李秾惊讶:“赵大人,你,你何时回的京城?”赵执率使团离开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李秾还记得那天是一个雪后的晴天,他和谢赓站在幕府山上眺望他离去。
赵执避而不答,只说:“你不必问这些,免得给将军府惹祸,今日也当从未见过我。”
李秾被他冰冷的眼神吓住,怯怯地说了一声“是”。
露台上的船家不知有异,将船渐渐划离鹤鸣楼那一片混乱,在河道中缓缓地向下游驶去。
过了好久,李秾忍不住又说:“可是,赵大人,你回京,谢将军知道吗?他很担心你。”
赵执从纱窗边投过来一个狐疑的眼神,问道:“谢继业跟你说起我?”
“是,谢将军视赵大人为挚友,他说,心里不想您回京。”
“他倒是什么都跟你说。”赵执想这养马的小厮定有什么特殊之处,让谢继业能对他另眼相待。
过了一会儿,李秾大着胆子问:“赵大人,你是不是不欲人知道你回京城,从而在鹤鸣楼中藏身?”
赵执注释着眼前这个有些聪明的小厮,一时不知道谢赓跟她说了多少事,但是谢继业那个人为人十分谨慎稳重……
李秾却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说:“赵大人,谢将军没有告诉过我你在哪里,今日画舫中偶遇你躲避岸上官兵,我猜出来的。”
赵执走到他对面坐下,倒了一杯酒,“你不必叫我赵大人了,我如今避难回城,藏身暗处,陛下视我赵府中人为叛贼,我从那日离开使团,就不是朝廷的赵侍郎了。”
“是。”
李秾却一时想不到应该称呼他什么。
赵执一直在透过纱窗看外面,李秾知道他在寻找机会上岸藏身。
她想起去年除夕夜的幽馆,他和谢赓拦住昭宸郡主,不让她的黄犬欺负自己。她不知道朝廷会对他做什么,却想在此时帮帮这个人。
“赵……郎君,鹤鸣楼虽客来客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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