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白不白(重生)》
第1章 第 1 章 皎皎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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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零星光明
车帘晃动,边上的风铃随崎岖的泥路摇晃轻吟,车夫吆喝着马往平地赶去,终是在日落之前赶到了官路附近的客栈。
“王……公子,客栈到了。”马夫转身对着车帘道。
“嗯。”车内的男人轻应,声音温润,“先订两间房吧。”
“是。”车夫将绳交予迎来的小二,走进客栈安排事宜。
车内,曲淮礼合上案本,垂眸看着先前救下的少女。
她一头乌发沾了湿泥,此刻贴在脸上混合着被划开的血色,眉间紧蹙,似是被梦魇纠缠不止。
瞧着有些眼熟,似是以前见过的哪家小姐。
但嘉峪关边远荒凉,就是出游也不会选择此处。
思绪间,车外忽起的凉风吹开了长帘,钻入少女破烂不堪的外衣肆意游窜。
蒋离被凉意惊了一身,她缓缓睁眼,正好对上一双浓墨一般的眼睛。
濒死的回忆瞬间冲涮她的大脑,蒋离瞬间清醒,攀着车壁快速蜷缩在马车的角落,尽量与陌生的男人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身上的剧痛持续叫嚣着,她嗅着马车内淡淡的都梁香,想起失去意识前的匆匆一眼,有些犹豫地开口:“是你……救了我。”
曲淮礼不语,将热茶推至蒋离面前:“在下姓曲,姑娘莫要惊慌,那些人已经离开了。”
闻言,蒋离紧张情绪减退,手心的疼痛让她不断涌出生理性的泪水,灭族的痛苦也接踵而来。
车内的男人静静坐着,待少女泣声减弱,才温声开口:“姑娘家在何处?可是遭贼人劫持?”
“在下可差人将你送回。”
温和清朗的声音安抚了少女紧张的神经,蒋离缓了口气,颤声开口:
“我姓蒋,京城人,随家人流放至此,途中遭人追杀,迫不得已才向您求救。”
说到这,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家了。”
曲淮礼有些意外,原来是蒋家的小家伙。
即便已几年没回京,他也听闻京中蒋家有一女,三岁吟诗,五岁通礼乐,是京城有名的大家小姐。
当时他只道小家伙长大了,果真了不得了。
但不过三两月,蒋家家大,底蕴深厚,怎会突然被流放至嘉峪关?
蒋离舔了舔开裂的唇瓣,轻声请求:“您…您可以带我回京吗。”
擅自带流放罪人回京可是死罪,但曲淮礼并不在意这个,他早些年同蒋大人有过接触,是个正直清廉的忠臣,一朝覆灭,应当是另有隐情。
于是曲淮礼点头应下:“可以。”
即便他并不想回那个乱七八糟的囚牢,但先前蒋大人帮过他的忙,权当还个人情了。
看着少女亮起来的双眼,他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为何还要回去?京城于如今的你来说,可谓凶险非常。”
蒋离一愣,遂低下头,声音闷闷:
“蒋家一向正直中庸,从未有逾矩之心,此番遭恶人陷害……我需要回京,找到幕后指使报仇。”
马车寂静一瞬,男人双眸沉沉,似是酝酿莫名的风暴:“你无权无势,还背着罪臣之名,凭何复仇?”
蒋离攥紧拳头,丝血从伤口中蔓延:“只要我考取功名……”
“女子不可为官。”
蒋离的话被打断,她一时着急,说话难免加大了声量:
“论才学我从不输男子,凭什么不能为官!”
什么三从四德欺君之罪她不在乎,只要能复仇,还蒋家清白,就是死也再所不迟。
曲淮礼沉默,直到外面有人轻声敲着车窗边沿,他才缓缓开口:“我记得近几日,南将军便要回京了。”
蒋离似抓住海中浮木,混乱的思绪瞬时清晰。
是了,只要南叔叔回来,一切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他一定能帮助自己找到左丞相陷害蒋家的证据!
未等她开口,曲淮礼率先起身下马车。
“我和你父亲尚有交情,你一人随意晃荡着实危险。”说着,他将宽厚的手伸向蒋离,示意她下来,“不如先随我处理些事情后,再带你回京。”
曲淮礼生了张温和清俊的脸,此刻面上笑意淡淡,让人如沐春风。
蒋离肩上的剑伤早已被人处理,她强撑着疼意,轻轻搭上男人干燥温暖的手,鼻尖又染了他身上的都梁香。
香意沁人,她心下稍暖,忍不住感叹:
“曲公子当真是良善之人。”
曲淮礼一愣,没应声,手臂稍稍用力将人扶了下来。
蒋离看这动作实在是做得生疏,想来应当也是大家之子,也不知来这荒凉之地是有何打算。
——
关上房门,蒋离紧绷的弦才完全放松下来,她脑海里回荡着近日的种种,目光落在房间中央的浴桶出神。
笃笃。
门声响起,蒋离的脊背紧靠在门上,能感觉到敲门人适宜的力度。
“姑娘,小的按公子的吩咐拿了套衣裙和一些伤药过来。”门外店小二道。
蒋离连忙开门接过,许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喊住欲要离开的店小二:“这里是哪里?离京城又有多远?”
店小二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没有多问,只道:“这里是渔阳村附近的官道边上,离嘉峪关有十几里路,京城的话,许是要赶上个把月的路了。”
蒋离心下有些失落,但面上还是谢过。
她将衣裙放在屏风边上,有些犹豫地轻扯着衣襟。
能感觉到昨日留下的伤口与里衣黏在了一起。
一个深呼吸间,蒋离用力闭眼,迅速将里衣扯了下来。
“嘶——”
疼痛在脑里叫嚣,她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染了朱色的里衣脱手落在了地上。
她最是怕疼的。
蒋离用尽全力控制自己颤抖的手臂,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将自己置身于温热的水中。
这几天的曲折远超过她前半生所有的苦痛,但她没有旁的路,只能继续往前。
今日夜色温柔,过往的月光如走马明灯,蒋离顺着浴桶缓慢沉入水中,让来不及掩饰的温热落入渐凉的浴桶之中。
——
夜深,蒋离被梦魇唤醒。
她轻轻按压着着阵痛的额头,抬眼似无意间扫过敞开的窗子,继而低头敛下眼中的惊慌。
窗外有人。
借着昏暗的月光走到圆桌前,蒋离伸手托起茶壶,欲要往杯里倒水。
但茶壶是空的。
“该添茶了。”声音不大不小,却能在房内回响。
忽然间,门外响起了一些细碎的声音,蒋离猛地止住步伐,后背渗出冷汗。
她抬眼看去,只觉得门外似是站了个倾长的人影。
过了一会,温润的声音才隔着门扉在黑暗中响起:
“蒋姑娘睡了吗?”
只是一句突兀的问候,蒋离便瞬间得到了安抚。
她伸手将床旁的蜡烛点亮,尽可能控制自己不往窗台上看。
“尚未。”蒋离缓步走到门前,于曲淮礼仅隔着一门,“曲公子可是有事?”
烛光印出屋内的人影,曲淮礼静默片刻,接着开口淡声道:“那便失礼了。”
还未等蒋离理解话中意味,门纸突然被利器快速穿过,短箭尾端堪堪擦着她的脸颊射向身后的黑影上。
重物落地的声音于身后响起,蒋离尚不敢动,待一阵骚动过后,曲淮礼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蒋姑娘可以出来了。”
——
一夜无眠,蒋离直愣愣坐到天亮,待车夫收拾好后起身跟随曲淮礼上了马车。
“昨夜之事抱歉,他们应当是冲我来的。”他眉间含着歉意,眼中却埋着薄雾,叫人看不清内里。
蒋离摇头,她尚不知曲公子为何会招祸端,只觉得来人中应当混有左丞相派来取她性命的杀手。
不过她倒是想起了一些蹊跷,小声对曲淮礼道:“客栈里的小二或许并没有这么简单。”
她尚且记得昨晚小二敲门的力度,若没有猜错的话,应当是习武之人。
曲淮礼眼底划过流光,他眉眼扬着淡淡,毫不吝惜夸奖:“蒋小姐着实敏锐,这店里确实都是刺客。”
蒋离瞪大眼睛,心想还好她自小怕疼才没有用小二给的药,不然又是另一幅光景了。
——
车内寂静,蒋离看着曲淮礼翻动着案册,没忘记自己要回京的目的:“曲公子在朝中可任官职?”
曲淮礼没有抬头,语气温和:“闲散之职,偶有繁杂之案才会繁忙。”
蒋离点头,想起蒋家灭门之事定有蹊跷,便试探询问:“曲公子昨日可是从京城而来?”
曲淮礼随意摇头,语气不变:“并非,在下已几年未曾回京。”
说罢,他将案册放至桌前,示意蒋离看。
察觉到曲淮礼有意转移话题,蒋离便顺着话看向厚重的案册本。
她先前一直抱有好奇,现下怀着心思,低头细细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事记。
[安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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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曦城之景
“曦城城主可是南方人?”
蒋离问出这句话时,心里其实就已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曲淮礼抿茶,缓缓点头:“是。”
“姑娘似乎十分了解朝堂实事?”
蒋离一愣,继而如实回答:“闲时会在爹爹的指导下翻看文书。”
蒋府仅有蒋离一位嫡女,自是在偏爱的氛围里长大。也因得家教有方,蒋离在父亲的影响下潜移默化地按照朝堂思维解决杂难问题,久而久之,便也向往踏入朝堂,为国分忧。
不过夏国从未出过女臣,未被打破的先例于她来说困难重重,后来便歇了这番心思了。
如今倒是被迫踏上这条荆棘遍布的泥路。
“你很适合走仕途之路。”曲淮礼语气淡淡那,听不出情绪。
蒋离看着窗外的绿景,应道:“我爹爹也这么说。”
但她知道自己还不够资格,与眼前这位面不改色,总是笑意示人的公子相比,实在逊色太多。
她没有阅历,空有一个脑袋。
“曦城城主姓辛,家乡不知何处,只知在江南一带。”
又是江南?
“江南一直是对外贸易出口之地,那边富商联合成会,实力盘踞,官商勾结,就是中央派了大臣过去也难以撼动。”曲淮礼道,“辛城主家中世代商贾,是江南一代有名的富商。”
“但他于安庆十二年上书皇帝,十三年孤身前往曦城任城主一职。”
无故放弃巨大的财富,背井离乡至靠近边塞的城池任职,由此可窥得其中怪异。
蒋离突然被点醒,她将帷幔掀起,看着马车行驶的方向,继而问道:“曲公子这是要去江南?”
岂不是与京城背道而驰?
虽然她对江南有许多疑问,但如今无权无势,不该再去一个陌生之地。
“并非。”曲淮礼将蒋离杯中的冷茶倒入一旁的水樽里,再次添上半盏热茶,“前方不远便是曦城。”
——
“公子,曦城到了。”
与城门的卫兵和方相氏打了招呼,马车直直行驶在城内大道中央,一路畅通无阻。
一路上没听见书中描写的叫卖声,蒋离掀起帷幔,入目的景色让她愣在原地。
主道荒凉,摊贩门店皆是关闭状态,马车行驶缓缓行驶,扬起的尘土足以见得城中已有很长一段时日没人肆意奔走了。
腐烂的瓜果蔬菜散落各处,偶有觅食的老鼠横穿而行,三三两两的人群远远挤在干枯的大树之下,双眼茫然看着蒋离的方向,像是祈求庇护却被无情抛弃的信道者。
蒋离茫然地放下帷幔,一时之间难以将方才景象同书中异域热烈的描写相联系。
城内荒凉,百姓空洞的眼神深深印在她的心上,一种无力感慢慢席卷她的全身。
曲淮礼并未出声,他低头重新看着案册,偶尔抿一口热茶。
一路寂静,偶尔掺杂一些幼猫似的哭声。终于,马车停在了城主府门前。
副城主姓李,接到消息之后便匆匆从隔离地赶了过来。
曲淮礼率先从马车内下来,继而回头伸手,将蒋离稳稳扶了下来。
李副城主见这一幕有些茫然,他尚未听说云潇王爷娶妻的消息,难不成是未进门的小妾?
那要怎么接待?
曲淮礼不在意李副城主的失礼,直奔主题:“隔离地在哪?带我去吧。”
他用的“我”,并非“本王”。
李副城主会意,连忙带路:“是是。”
隔离地离城主府并不算远,但一路需绕复杂的小巷,且路过一条大石桥才能到。
途中,蒋离仰头凑近曲淮礼,低声问道:“如果我这时问一些问题,会不会影响到公子待会要办的事情?”
曲淮礼微微侧头,听闻她的话,心里暗道这姑娘这时胆子倒是大了起来:“不会。”
蒋离这才露出了笑容。
一旁的李副城主见这一幕,心里感叹云潇王爷果真是个疼人的,瞧瞧那姑娘笑得多好看,两人看着也是登对。
“李副城主家乡何处?可是远道而来任职之人?”蒋离学着曲淮礼一派温和近人的样子,装作不经意道。
李副城主低头回道:“哦,我家乡便是曦城,自小在这长大的。”
“那感情应当是很深的吧?能在自己成长的地方当职算是大幸了。”蒋离笑着,下意识轻扯着曲淮礼的衣角,眼神却是仔细观察着李副城主的面部。
曲淮礼低头看着自己被扯得皱起的衣角,没有说话。
“那是当然的。”李副城主哈哈大笑,与蒋离说起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
期间,他从右手边的衣袖中拿出最近一些零碎事件的记册。
看着像是一心为民的好官。
————
曦城以往都是夏国异族的聚居之地,有长达近五十年的历史。
直到安庆十四年八月瘟疫爆发,往来商客大量减少,加之瘟疫的传播速度迅敏、城主突然消失等一些列打击,才使得曦城从一个风格强烈独特的欢欣之城,落魄为一个夜晚鬼哭狼嚎,白日寂静无声的“鬼城”。
“都几年过去了,依旧没有找到瘟疫源头?”蒋离问。
李副城主摇头,神色颓靡:“尚未,之前城主下令将整个曦城翻了个遍,也找不到瘟疫的源头,倒是被传染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基本的吃喝保障都要依靠外来资助。”
蒋离面上认真听着李副城主对城内情况的描述,一边伸手突然握住曲淮礼的大手,轻轻在他的手心里比划了一个字。
曲淮礼觉得手心泛着微妙的痒意,强忍着等那只小手比划完离开。
没多久,一行人便到了隔离地。
隔离地由先前的辛城主划分,在河流的中下游位置,用结实又高耸的树干做四角支架,四周厚厚打了一层木栅栏。
从坡上望去,里面皆是临时搭建的草屋,一些没地方修养的病患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横七竖八,死气弥漫在这片地的上空。
偶有包裹严实的大夫在哀嚎中行走,竭尽全力缓和他们的痛苦。
李副城主喊了一位大夫过来询问目前的情况。
“受瘟疫感染的人数还在增加。”大夫叹着气,缓慢地摇了摇头。
蒋离远远观察了一番隔离地中患者的特征,询问大夫:“仅是身上长满脓包?”
大夫回应:“是又不是,皆因人而异,有的会持续高热,有的则是四肢溃烂,一旦沾染其□□,必定会被传染。”
蒋离点头记下,继而跟随曲淮礼绕了隔离地一圈后,在天色暗下来之前往休息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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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大修) 以其人之道
“唔——!”
窒息的胸腔猛地被空气充盈,蒋离猛地睁眼,袭来的光亮直直刺进她的瞳孔。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空气中又弥漫着都梁香的味道。
这味道就像奈何桥上笼罩的石蒜花香,蒋离再次睁眼,入目便是曲淮礼捧着案册垂眸翻看的模样。
她没忘记死亡前鼻尖萦绕着的香气。
是曲淮礼杀了她,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表里如一的好人!
车帘被清风卷起,蒋离认得这是去往官道的路。
真是老天有眼,让她又重活了一次。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再次活了过来,但现下她比之前提前了一些时间醒来。
如此正好,她可以先对这人先下手为强!
蒋离周身的杀气渐渐溢出,她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前方寻找有用的利器,正要动身时,肩膀处的伤口被扯动,让她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
“嘶——”
“姑娘莫要动。”身旁突然响起一道冷冽的女子声,蒋离猛地扭头,才发现门边还有一个拿着药瓶的黑衣女人。
这人是谁?为何之前没见过她?
“她是卫茵。”座上的男人抬眼,他面容依旧温和,周身的儒雅最是容易让人放低对他的戒心,“你肩上中箭,我让她帮你取出。”
蒋离怕疼,但此刻她也只是将眉皱起,轻点了头:“谢谢。”
看来现在不是刺杀的时机,他身边的暗卫太多了,光是旁边这一个,她就能感觉到不好应付。
只希望刚才的杀心不要被察觉到才好。
她必须活着回京。
卫茵上完药后便出了马车,车内寂静,蒋离闭眼仰头靠着车壁,脑里谋划着后路。
“在下曲淮礼,敢问姑娘姓名,家又在何处?”曲淮礼嘴角挂着恰好的笑意,看向一身狼狈的少女,出言打破沉静。
蒋离睁开眼,视线落在矮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没那么僵硬:“只是流落至此,公子唤我离卿便好。”
“如果可以的话,劳烦公子派人送我回京投靠远亲。”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但曲淮礼眼中含笑,将热茶推至蒋离跟前:
“哦?京城大家我多少认识一些,离卿姑娘的远亲姓甚?”
蒋离垂眸不答。
曲淮礼好似并不介意,他再次开口,带着歉意:
“在下可以带姑娘回京,但需要先处理一些事务。姑娘要是不着急的话,可以随我一起同行。”
蒋离毫不犹豫:“很急,还是麻烦曲公子捎人带我回京,我必然重谢。”
才怪。
虽然她记恨这人的杀害,但与家仇比起来不足挂齿。
待家仇得报,蒋府洗清冤屈,她必然会回来杀了他。
“那还真是不巧了。”曲淮礼双眼眯成月牙,像是夜月下偷了鱼的黄鼠狼:
“我身边暂时没什么能走开的人,姑娘还是等我解决完公务再一起回京吧。”
蒋离暗道这人果然道貌岸然厚颜无耻,看样子根本就不打算放自己一个人回京。
她看了一眼帘外的车夫和卫茵,这下恐怕就是连下车都不可能了。
这人果然对她有所企图。
但是什么?
蒋离敛下眉眼,她这一世并没有主动道明身份,根本不知道曲淮礼将她留下究竟为了什么。
难不成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份?
见她不回话,曲淮礼自顾自道:“带我解决曦城的事宜便可带离小姐回京了。”
“前方不远便是客栈,姑娘可以在那休息片刻,放松心情。”
蒋离闻言心中一凝。
不过她还没忘记那个客栈里面暗藏危机,这次必须先一步下手。
现下说是四面楚歌也不为过,但趁着这人还没撕破脸皮,稍加利用也不是不可以。
想到这,蒋离态度软和了下来。
“曲公子身上可有防身利器?”蒋离开口,嘴角勉强扯了个笑,“我尚无防身之物,出了事也不好一直麻烦公子。”
曲淮礼点头,对着帘外开口:“卫茵。”
“是。”
卫茵从腿上取下某件东西,伸手穿过车帘放至车内,“离姑娘拿好。”
蒋离小心接过,是一把纯色小刀,看着不算利落,但胜在小巧方便。
她轻声谢过,也不看那只暴露本性的假笑狐狸,再次闭眼假寐。
——
“公子,到了。”马车停靠,车夫轻声提醒。
曲淮礼应了一声,他将视线从案册挪到已经熟睡的少女身上,脑海里突然浮现六年前的画面。
那时也刚好才过梅雨天。
但现下显然不是陷入回忆的时刻,蒋家一朝覆灭,必然为奸人所害。
此次回京,怕又是一阵风起云涌了。
曲淮礼叹了口气,没想到他费一番功夫好不容易从那跑了出来,现在又要自投罗网。
少女的墨发上落了片秋叶,曲淮礼起身欲要将其拿下,却正好对上蒋离猛然睁开的双眼。
她的眼里划过一瞬的恨意与恐惧,宛若惊弓之鸟。
曲淮礼不知恨意从何而来,只当是她受了伤,心绪尚不稳定。
“是到客栈了吗?”
蒋离看着眼前温和的男人,心中升起警惕。
这人果然想趁她不注意动手。
曲淮礼收回半空中的手,他笑着点头,像前世一般先一步下马车,转身抬手向蒋离示意。
蒋离看了一眼白净宽厚的大手,暗想这人的手是暖的,心却是凉的。
她默声点头,她尚且需要利用他回京,面上不能闹得太过僵硬。
想到这,蒋离伸手虚虚盖在宽厚的手上,另一只手扒着门边,试图借力跃下。
曲淮礼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嘴角稍稍上扬,握紧少女混了伤痕与血色的手,一把将她拉了下来。
蒋离猝不及防,顺着力直直掉进曲淮礼的怀中。
都梁香再次将她包围,像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蒋离的大脑猛然响起警报,她用力推开曲淮礼,脸上戾气稍显。
“抱歉。”
曲淮礼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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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大修) 这么抠门
后厨在客栈的小后院,后院有个小门,门外是被封住的小巷。
门内正好对着一口井,废弃的用具堆在一隅。
蒋离随意扫了一眼。
是口废弃的枯井。
进入内里,一个面相憨厚的胖厨子最先迎了上来:“姑娘,我多少做了几样菜,其他的您看着来,用得到的菜都放在架上了。”
蒋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一个不算太高的菜架子,上面零零散散放了一些当季菜。
“谢谢师傅了。”她脸色不算太好,笑起来像是有些娇弱的病姑娘,“你们先去休息吧,晚些我弄好了再喊你们。”
店小二和厨子应声离开,蒋离看着菜架子上的菜,动手洗净。
她小时候贪嘴,还在书院那会就爱跟着院里的厨娘身后讨些零嘴。
那会刚抽条,吃的也多,书院里的工人对于这里的聪明学生总是偏爱多些。
所以厨娘同她娴熟之后还会偷偷给她开小灶。
蒋离看久了多少也就会一些。
准备好一切材料后,蒋离蹲在灶台前,思索着如何生火。
“小姐,我来吧。”门外突然出现一个带着银耳环的男人。
蒋离见过,是曲淮礼的暗卫之一,好像是叫轻流。
她道了一声辛苦,便退至一旁看着他娴熟地生火放柴。
“为何叫我小姐?”蒋离声音轻轻,话问出口之后她才觉得自己有些敏感过甚了。
轻流放柴的手一顿,随即笑道:“我喊姑娘家都叫小姐,习惯了!”
见蒋离没有接话,他又自顾自地聊起了天:“离小姐可是京城人?”
蒋离摇头:“并非,只是家中出了些事情,现下想着进京投靠远亲罢了。”
“是吗,还请小姐节哀。”轻流起身扫了一眼四周,继而小声道:“小姐若是怕惹上事,还是改下口音为好。”
轻流话毕,便能感觉到眼前的少女杀意突起,袖中拢着短刀欲要动手。
完蛋,说错话了。
轻流咳了两声,当作没有察觉这诡异的气氛,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并非恶意,只是想提醒小姐。”
“主子久不回京,但权势尚在,您要是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助,大可麻烦他几回。”
说到这,轻流还小声吐槽:“反正主子平常也闲得不得了。”
蒋离没听见轻流的吐槽,她只觉得怪异。
哪有一个暗卫无缘无故让陌生女子去利用自家主子的?
曲淮礼平常很苛待下人吗?
但这也许是这对主仆的计谋。
让她放松警惕后杀害。
如此,蒋离收回手中的短刃,随意点头:“多谢提醒。”
轻流以为任务完成,笑着抹了把汗,脚下生风一瞬就离开了。
但轻流之言也有一定的道理。
如今京中她唯一能够信任和依靠的人只有南叔叔,但南叔叔常于边塞,朝堂之事他怕是顾及不能。
虽不知曲淮礼在朝中官位如何,但他手里拿着案册——这是身居大理寺高位才能拿到的案本。
蒋离垂眸看着猛烈的火焰,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为了给蒋家复仇,她可以做任何事情。
利用一个高位者算什么。
待四周再无声响,蒋离才从衣袖中拿出那包曲麻,尽数倒入菜中。
——
月光朦胧,少女的双腿在半空中轻轻晃荡,她坐在窗台上,脸上似笑非笑,叫人看不清楚。
唯一在月夜下清晰的,除了她手上绯红的短刀,便是后院里没了生息的横尸。
原本等着主子发号施令的暗卫此刻趴在屋顶往下看,一边看一边小声叨叨:
“啊?不都说大家小姐这怕那也怕吗?蒋小姐这么生猛?”
“我方才看蒋小姐往菜里下药的时候就知道了,难怪主子会把她留下。”
“所以主子怎么还没发信号?再不动手蒋小姐就要跑了吧?”
“没事,屋里还有那些人下的软骨香……”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夜半寂静,蒋离多少也能听到一些。
她看着手里沾了血的短刃,心里的慌张逐渐平复。
这还是她第一次杀人。
屋内被人放了软骨香,蒋离不能进去,只得坐在窗台上,趁着夜风吹散心底的阴郁。
当然,还有找机会逃跑。
“夜风寒凉,离姑娘莫要久待。”
楼下突然响起讨人厌的声音,清清朗朗,抚平了她隐约的无措。
蒋离垂眸往下看,
果然是那个表里不一的坏蛋。
“今夜不太安稳,曲公子先去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吧。”
蒋离看着月光下笑吟吟的男人,心道下次就解决你。
曲淮礼对她阴阳怪气的话倒是不甚在乎:
“客栈已无刺客,但仍不可久留,离姑娘还是赶紧下来吧。”
夜色会放大人的暗面,蒋离眸光沉沉,手中的短刃渐渐攥紧。
要不先把他解决了?
只要她的速度比上面的暗卫快,要挟这些人离开依然可行。
思绪划过仅一瞬,蒋离便将左脚后移踩在墙上,正要借力往外蹬时,后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推打了一下,一时猝不及防就被推出了窗台。
衣袍顺着向上的风胡乱拍打着,偶尔擦过她的脸颊,划出淡淡的粉色。
后院那个站在枯井旁笑吟吟的男人在月色下变得违和,周身泛着熟悉的光泽。
一瞬之间,她仿若出现了错觉。
她好像在京城见过这人。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那个“衣冠禽兽”稳稳接住了。
蒋离:“……”
“姑娘可是乏了?
曲淮礼将人放下,面上依旧显露着淡淡的笑意,随即从蒋离的手里拿过短刃,用手帕擦干净后再塞进她的手中。
一切动作行云流水,似是没有察觉不妥。
“走吧,今晚只能快马赶去曦城,不然再有追兵可就不好应付了。”
蒋离点头,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吸入太多这人身上的都梁香,亦步亦趋跟在曲淮礼的身后走向门外停驻的马车。
马车通常会被放置在后院小门处,现下早早停在门前,只能说这人早就准备好了。
但还未走出大门,蒋离就嗅到一股突兀的烟味。
身前的人停下了脚步,她往旁边一挪探出个头看向那辆价值不菲的马车。
火光渐大,将华贵的马车包围,蒋离收回目光,面上淡淡,眼里透着嘲讽。
看吧,人做了坏事是会遭报应的。
在火光中走出一个暗卫,他手里拖着个被卸了手脚的人。
待走进后,蒋离才认出这个倒霉蛋是店小二。
见他此刻正用力地瞪着自己,蒋离淡淡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主子,他点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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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渔阳村落
跟思想守旧的人谈新意无非对牛弹琴。
蒋离觉得既然扭转不来这些人的思想,干脆她直接加入。
等到她爬至高位,一些糟粕的思想自然就会被打破。
毕竟话语权永远是在高位者手中。
“离姑娘可有考虑赚些银钱?”曲淮礼见她不说话,便再次开口。
蒋离知道这人的用意。
况且今日轻流的话提醒了她。
如今的她没有了蒋家的依靠,就算有满腔抱负和一个学识充盈的脑袋,也不能在京城掀起水花。
她需要一个踏石,即便这个踏石会让她堕入万丈深渊。
思绪理顺,蒋离干脆顺着他的话:“曲公子可是缺人?”
曲淮礼点头,像只得逞的狐狸:“尚缺助手。”
“当然,要是姑娘做得好,回京后也会安排相应的官职。”
这番话就像是天上掉的馅饼,蒋离没有当真,随意点头:“可,月俸几钱?”
“吃住在内,一月五两。”
蒋离:“?”
纵使她在蒋家吃穿不愁,零钱也比旁人要多得多,但他们家的下人日常繁忙琐碎,月钱也不到五两。
“要做什么?”蒋离有些不放心,莫不是像他身旁那些暗卫一般成天打打杀杀。
她志不在打打杀杀,而是朝堂。
没必要在一些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前面来人聊得有来有回,身后的暗卫却在暗中咬耳朵。
轻流:“不是,主子也太抠了吧?追姑娘家是这样追的?”
卫茵:“…我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三月:“可能是放长线钓大鱼?”
话落,另外两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追人的事,能叫钓鱼吗!
————
前方,面上风度翩翩的男狐狸抱着怪心思引导着冷面的少女。
“只是做我的助手,整理案册和一些打下手的事情罢了。”
蒋离对前世这人杀害自己的事情还抱有芥蒂,她看着地面上的影子淡声问:“公子在京中是何官职?”
这人实在是不像平民出身,但她也未曾听过京中有姓曲的世家。
曲淮礼脚步稍滞,随即笑道:“不过是有名无实的闲散官职,姑娘回京后便知道了。”
开玩笑,他可不想先把人给吓跑了。
横竖他什么官职不过是被她利用,蒋离点头应下。
曲淮礼见目的达成,又恢复了他那副温和儒雅的做派。
唯一郁结的,大概就是原本想跑离京城远远的,这下又不得不回去了。
————
月色清清,两人并肩走在一起,听着夜蝉声鸣。
蒋离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曲公子为何独自前来嘉峪关?”
这里族群繁多,势力复杂,大多大官都不愿意来滩浑水。
曲淮礼哼笑一声,道:“来给人收拾烂摊子。”
“哦?”蒋离的面上这才有了波澜,左丞相与他勾结的想法再次冒了出来:
“是谁?”
曲淮礼半边脸隐在暗处,另外半边却是照着明月:“知道了姑娘便跑不脱了。”
言下之意便是莫再多问。
蒋离噤声,再次低头看着手中的提灯。
“对了。”曲淮礼挥手,从暗卫那拿了一本眼熟的册本。
蒋离瞳孔微缩,是前世在马车上曲淮礼给她看的,关于曦城瘟疫一案的记册。
“下次的任务是要去曦城查瘟疫一案。”他将案册递给蒋离,顺道把她手里的提灯接过:
“你休息时且看一会,有疑惑的地方可以问我。”
蒋离接过案册,她早已翻过一回,对里面关于曦城一案记得清楚。
于是她便随意翻了几下才开口:
“我先前听别人聊起过。”
“是吗?”曲淮礼浓眉轻皱,似是被疑惑困扰不堪:
“正好我有些问题不得其解,还望姑娘替我解惑。”
蒋离一愣,暗道这厮怎么跟前世的言行大相径庭。
总爱端着假笑,还要一副如沐春风的样子,言语中更是耍着无赖。
“我没有为你解惑的必要。”蒋离无情开口。
“怎么会没有呢。”曲淮礼璀然一笑,“我可以先付一个月的月俸。”
蒋离抿唇,拒绝的话吞了回去。
她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方才用来收买店小二的钱已经是最后的“大头”了。
何况往后要是踏入朝堂,打点要用到的钱只多不少。
一番思量下,蒋离才在曲淮礼的目光中松口:
“公子请问。”
曲淮礼满意地点头,暗道只要用钱能留住,那他能留个天荒地老。
——
夜风吹落几片黄叶,身后的暗卫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隐去了踪迹。
“其一。”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夏夜里,蒋离侧耳凝眉倾听。
“南边荒境与曦城瘟疫一案有何共同点?”
蒋离一愣,她记得自己前世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不知这人究竟是报了怎样的心思,但现下也只能顺着他的话谨慎回答。
“除了同时瘟疫爆发外,南大将军的副将千佑,同是曦城人。”
蒋离依照他前世给出的答案道出,但又带些犹疑:“爆发地多为秦岭以南,所以我更倾向是人为。”
曲淮礼眼底划过光点,继而再道:“其二,照姑娘所言,人为的源头又是什么?”
回答问题前,蒋离率先皱着眉提议:“曲公子还是唤我阿离吧。”
姑娘姑娘的,从他嘴里冒出总觉得有些别扭。
曲淮礼点头应下。
蒋离见他随意应下,也没有揪着不放,随即给出自己的见解:
“曦城距嘉峪关不过百里,地势高,土壤贫瘠,气候干涸常年少雨,城内的粮食凭借自给自足定是不够的,所以大多数米粮应当是从外交易流入粮仓之中。”
“综上,我认为瘟疫的源头便是粮仓里外购的米面等……”
一路上,曲淮礼都在垂眸听着蒋离的回答,期间时不时加入自己的意见。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在路上互相讨论,不知不觉中越靠越近。
很快,渔阳村的村口渐渐在夜雾中显露出了它的轮廓。
已经走至村口,曲淮礼便停了提问,领着蒋离寻着还亮着灯的人家去。
此时已快要天明,一些农户早早起身准备干活,家家户户也有人逐渐从梦中醒来,点燃了屋内的粗蜡
蒋离总觉得这般打扰有些冒犯,正想着找个地方先歇到天亮再找这个村的村长道明来意。
不曾想仅是一个扭头的时间,那边的曲淮礼已经同一个正要出门做农活的农民聊上了。
蒋离:?她前世怎么没发现这人是个话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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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一个交易
在与村长沟通完后,两人被安排到了离村里一间废弃的小屋里休息。
小屋在村子的西边山底下,旁边正好是山溪的下游。
蒋离伸手抹了一把桌椅,上面没有灰尘。
“这里有人来过。”她抬头看着曲淮礼,“村长所言皆是他一人之词,不能全信。”
这个村子并不像它面上一般平和。
“嗯。”曲淮礼点头,示意蒋离往山上看。
蒋离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一座荒凉又怪异的山丘映入眼中。
这座山不算高,在嘉峪关的衬托下就像一个稍显诙谐的丑陋丘陵。
坑坑洼洼的泥路布满了交错在一起的脚印,零星的枯草穿插在缝隙之间,刚过的梅雨把它原本就不平整的模样冲得更加崎岖。
唯一突兀的,便是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成片大石块。
“那是什么?”
蒋离正要抬步拉着曲淮礼往西北的山路方向走,门外却突然来了几个送东西的人。
热热闹闹的,看着是一些普通的村民。
一个短头发的妇女率先走到蒋离的面前,把手里的油纸包塞进了她的手中。
她脸上有块胎记,笑起来的时候有些狰狞。
“姑娘,你们今早来的吧?村长给我们交代了要好好照顾你们,来,这些可是渔阳村的特色!”
她语气中带着莫名的讨好,蒋离察觉到后,抬手默默将油纸包推回。
“谢谢您,但我们现在还不饿。”
客栈里的事情她还记忆犹新,不可能完全放下芥蒂去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妹妹不吃你就先放下喽!来来,我在家里拿了一些果子,甜的哩!已经洗过的啦!”
另一位妇女将布兜里的果子放在桌子上。
小果子红润润的,看着十分可人。
另外一些村民纷纷塞了些东西给蒋离之后,就像是完成任务一般一哄而散,只留下那位脸上有胎记的那位妇女站在蒋离面前,面色踌躇。
见她还没走,蒋离以为她还有什么事情没说完,将东西放下后开口问道:
“这位姐姐可是还有别的事?”
妇女听着这小姑娘开口就是叫自己姐姐,原本难以启齿的话堵在喉咙,下意识道:
“妹子不用喊我姐姐,喊我芳姨便是。”
蒋离点头,拿起桌子上的果子塞进她的手里:“好的芳姨,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那些村民一走,芳姨原本的热烈就消散了下去,肉眼可见地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站在那笑吟吟的华贵男人,犹豫片刻便对着蒋离道:“我听说你们是要去曦城的,对吧?”
蒋离面上不显怪异,点头顺着她的话道:“我们的确是要去曦城的,芳姨可是有什么要采买的物件?”
芳姨摇头,她看了一眼屋外,确定方才来的其他村民都不在周边之后才转过头小声道:
“我…我想托你去曦城打听个人。”
打听?
蒋离想起方才村长跟他们说的话。
如果全村人尽数离开了曦城,那里头还有什么重要的人能让一个妇人费心思去打听的呢?
“芳姨可以说说他叫什么名字。”曲淮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旁边,温润道:
“我们要是能到曦城,必然全力帮你找到他。”
蒋离看了他一眼。
这人又开始扬起他那虚伪的笑容了。
芳姨见他应下,眼眶马上就红了,她连忙诶了两声才开口:
“我要找的人姓辛,个头没有很高,比这位公子要稍矮半个头左右,不胖,就是右手早年做生意的时候断了根手指。”
姓辛?
蒋离没由来想起那位失踪的辛城主,心里思绪纷乱。
她抬眼看向这个朴素又卑微的妇人,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冒昧问一句。”曲淮礼像是知道蒋离的想法,很快便开口问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芳姨再次看了一眼门外,慌乱之色稍显。
“你放心,外面有人守着,不会有人闯进来。”曲淮礼轻声安抚。
听到这句话,芳姨才送了一口气,她全身微微颤抖着,在蒋离的帮扶下坐在木凳上,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他本名叫辛谦,是我的儿子。”
——
朝阳自山顶倾泻而下,暖意透过欲落的窗台,照亮屋内尚在沉默中的三人。
“据我所知。”蒋离看着默声抹泪的芳姨,开口打破沉默,“辛城主是江南人。”
如果芳姨所言属实,那渔阳村与曦城瘟疫一事恐怕脱不开关系。
芳姨再次看了眼垂眸不语的曲淮礼,唇瓣开开合合.
两人刚踏进村子的时候她就看见了,但因着曲淮礼身上一看就昂贵的衣服面料,心里怕是上面来的官家人,就没敢出来。
高位者无情又冷漠,她怕自己的冒失反而害了谦儿。
但孩子的安危大过了芳姨对此的恐惧,她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他是在江南长大。”芳姨看向蒋离,似是认为眼前的少女更好说话一些,“但是在渔阳村出生的。”
蒋离眉间微皱,这番话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一些世家的混乱腌臜。
“既是渔阳村出生,最后又为何送至江南?”曲淮礼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把扇子,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芳姨以为事情有转机,便松了口气,她捏紧手中的红果,才将一些旧事娓娓道来:
“谦儿本性张,那会刚出生没多久,我男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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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不要再来
张谦幼时便离家去了江南辛家,由此改名为辛谦。
虽不知辛家选择他有何目的,但回到曦城很大可能是辛谦个人的想法。
如此假设,那瘟疫一案由他主导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
但他现在又在何处?
“他现下可是在江南?”蒋离直言问道。
芳姨摇头:“几年前他突然回到渔阳村,说是考了功名被派回了曦城任职。”
“当时村里动静很大,家家户户都上门道喜。”
“他每月月初也会来渔阳村看我,只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不见他回来,我托了人去打听,也只说不见人影。”
她越说越急,最后直接握上了蒋离的手:“姑娘,你们要是去曦城的话,就帮我打听打听谦儿的消息,我当牛做马……”
眼见芳姨就要跪在地上,蒋离快一步将人拉起按回凳子上,眉间隐有郁结:
“芳姨不必如此,我们去曦城的时候会顺道帮你打听他的下落。”
重来一世,她显然没有更多的热心去参与其他的案件,但这件事极有可能牵连曦城瘟疫一案,曦城案件若是不及时解决,她也不能顺利回京。
接下来是好一顿安抚,蒋离才将芳姨送走。
回来的时候,正好见到曲淮礼提笔更改案册的内容。
他今天像是前世第一次遇见他一样话少,估摸着是在想什么事情。
“要提前去曦城吗?”蒋离问。
按照计划,他们会在渔阳村等暗卫去曦城采买好马车过来,最后再去曦城。
现在可能要紧急一些,毕竟知道了失踪的辛城主的消息。
也许他还在曦城之中。
“不。”曲淮礼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刚亮起来的天色,缓缓道:“上山。”
——
山路湿滑,黄泥混着雨水覆盖了枯草,掩埋在新土里的旧事被冲刷而出。
这座山头并不高,仅是从山脚就能一览无余。
蒋离不知道曲淮礼为什么执意要上山,念在他日常言行皆有目的,便也跟了上去。
一路上都有那些奇怪的大石头,这些石头一律压在一个突兀的土堆上,像是在镇压什么邪神恶鬼。
“这里埋了人。”曲淮礼带着蒋离一路往上,在某个土堆前驻足片刻后道。
蒋离点头,村民在山中埋已逝之人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只不过唯一怪异的地方便是这些土堆皆没有立碑,还被一块块巨石压在底下。
就像是怕里面的人跑出来一样。
压下心底的疑惑,两人抬步继续往山头走,蒋离一路将石头的数量默记下来。
直到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脚步,她才收回目光。
“看前面。”曲淮礼突然开口。
蒋离一愣,此时离山顶仅有一小段的距离了,山上无树无林,一些松散泥土经过雨水的冲刷形成滑坡堵在两人面前。
蒋离原本要开口让曲淮礼换个方向,却顺着他的目光在黄泥中看见了一个人形的物体。
她抿着欲启的唇瓣,抬步走上前查看。
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尸体。
“应当是最近才埋下去的。”蒋离蹲下身观察,抽出袖中的短刃小心拨弄着混泥。
这堆泥土颜色不均,其中还掺有折断的枯草和灌木。
是新泥。
“村里最近有人离世?”
蒋离蹲下身看着被黄泥包裹着的尸体,视线下移,在看见尸体的手掌后猛然顿住:
“这是…”
泥人看不清面容,但骨架稍大,身高身形皆似成年男子一般。
也因着死去或是被埋的时间并不久,尸体身上的特征是倒是十分明显。
最重要的是,尸体的右手缺了根小拇指。
联想到芳姨对辛谦的描述,蒋离再次看向眼前被黄泥包裹的无名尸体,心脏飞速跳动。
这个没了声息的泥人,有可能就是失去踪影的辛城主吗?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突然响起隐约的脚步声,曲淮礼凝眉,抬手拉着蒋离躲进一旁的巨石后面。
蒋离倚靠在巨石边界,握紧手中的短刃,侧耳听从下方传来的动静。
她倒要看看,这小小的渔阳村能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过片刻,脚步声便步步逼近,最后停在了那滩滑下来的泥流前。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上次是谁埋的?待会叫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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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他真的很爱吃零嘴
因着时间紧迫,卫茵只能去农户手中买了一辆还算平稳的牛车。
蒋离其实更想把这个村长绑起来,逼迫他交代清楚事情的起因原委。
她对于阻碍回京的人没有任何耐心,仅有烦躁。
但曲淮礼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待牛车到来后便拉着她往曦城赶去。
——
仅是模糊看见曦城的轮廓,那边远远守在城门的士兵马上就迎了过来。
“王爷……”话还没落,一旁的马夫率先打断他的话。
“好了,领我们去见李副城主吧。”
王爷?
蒋离恍然。
是了,京城中唯一曲姓的便是几年前申请外巡的异姓王爷,云潇王爷。
那这么一来便说得通了。
京城自安庆十四年以来就分有皇帝一派和丞相一派。
曲淮礼作为唯一一位尚有权势的异姓王爷,若是留在京城势必会被强制站位。
但之前他也曾提到,现今似乎在帮某个人做事。
那个人是谁?皇帝还是左丞相?
亦或是隐藏在暗中蛰伏的洪流?
他此行至嘉峪关暗中查案,查的还是瘟疫大案,想来是跟大理寺有些关联的。
那么只要推断如今大理寺背后势力是谁,便可得知曲淮礼背后的掌权人。
那他呢?他难道就对这至高的位置毫无兴趣吗?
察觉到某人心虚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蒋离皮笑肉不笑:
“云潇王爷真是爱体恤百姓呢。”
说罢,她余光扫过一旁的车夫。
这个车夫前世自下马车之后便不见踪影,但每回行车时又能再次见到他。
踪影不定,但又不引人注目。
现在仔细一看,应当也是他的暗卫之一。
被阴阳一番的曲淮礼打着哈哈,之前装模作样的风度翩翩此时碎成一地:
“哈哈哈,阿离真是好眼力。”
蒋离没再理他,垂眸看着风沙席卷的地面。
她不介意这人隐瞒身份,反而感到高兴。
毕竟是垫脚石,势力当然越大越好。
一旁的曲淮礼侧目看着低头的少女,心里暗暗吐槽。
人果然还是不能藏事,越藏越容易暴露。
轻流原本是要吩咐侍卫去城主府拉一辆马车过来,却被蒋离拦住了。
她转身对上曲淮礼的目光,“我们走进去吧。”
曲淮礼稍愣,随即笑着点头:“依你。”
横竖也不算远。
曦城大门守卫森严,只进不出,蒋离再次目睹城内与前世无二的荒凉,心中戚戚。
她虽无心驻足,但依旧想要再次看见书中繁华的曦城。
想亲自体会爹爹口中“商客往来,叫卖不止,络绎不绝”的繁华景象。
这一世与前世要晚来几天,蒋离深知细微差池便能改变全局,为保证消息是否有异,她开口询问前方的侍卫:
“李副城主可还在隔离地?”
侍卫听言一愣,随即摇头:
“李副城主赴京上报瘟疫情况了,昨日才刚刚出发。姑娘您要是想见李副城主怕是要等到年关了。”
蒋离心中生疑,再度开口:“那现在管理城主事宜的是?”
“哦,是刚回来的辛谦城主。”
辛谦?
蒋离几乎是瞬间就看向一旁扬着扇子略显悠哉的曲淮礼,两人对视片刻便错开了目光。
蒋离敛眉,且不说这个“死而复生”的辛谦究竟是何人冒充,他们不过晚来一日,曦城竟有如此大的变化。
曲淮礼笑意依旧:“是吗?看来待会我们得去给辛城主道一声打扰了。”
一路寂静,几人总算是踩着黄昏来到了城主府门前。
蒋离再次来到城主府门口,仰头看着上方的牌匾。
不知道为什么,再次来到这个被杀害的地方,蒋离却想起了那个躲在荒废枯井旁低声抽泣的小孩。
这时她突然发现从未思考过那个小孩的来历。
一个夜半出现在城主府一隅的小孩究竟是谁?
他身上又为什么会有瘟疫症状?
突然涌入的问题将蒋离淹没,她觉得自己要变成管家伯伯手里的“小俊哥”。
一只只会问为什么的聒噪鹦鹉。
曲淮礼见蒋离眉间都快挤成“川”字,伸手将她拉到身侧,将袖中装着零嘴的油纸包塞进她的手里。
“姑娘家不要有烦恼,吃点零嘴吧。”
蒋离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心道这人是不是想死。
怎么敢拿她当小孩看。
正要开口拒绝的时候,旁边的拐角巷里走出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
侍卫适时提醒:“王爷,辛城主来了。”
蒋离转过头往来人看去,就见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往这奔来。
“云潇王爷!”
蒋离下意识往那人的右手掌看去。
是健全的。
“辛城主。”曲淮礼点头,语气如常:“我现下微服巡查,不必拘谨,像常人一般唤我曲公子便好。”
“诶是是是,曲公子。”辛城主点头。
“辛城主近日瘟疫防控情况如何?”
辛城主闻言,颇有些不好意思:
“我前些日子回乡下老家去了,所以这些事情都是交由李副城主做的……哎呀,好在赶在他进京之前回来了。”
“辛城主老家在哪?”蒋离突然开口。
辛城主一下子拿不住蒋离的身份,遂试探地看了一眼曲淮礼:“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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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你要谋反?
夜不可久留,蒋离道了声明日再见便匆匆离开。
前世的死似梦魇将她团团困住,她要去那个荒废的院子一探究竟。
曲淮礼看着她匆匆踏入夜色的背影,放下手中的油纸包,面上的笑容散去:“卫茵。”
门外现出倒影。
“跟着她。”
话落,一阵风过,夜色再次恢复寂静。
——
时季还未入秋,树上的叶倒是已染上了零落的暗黄。
夜风渗入缝隙,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蒋离寻着记忆走到那件荒废的小院,她站在院前,看着隐约的枯井轮廓,身后紧紧贴着门旁的树干,防止前世被偷袭的事情再次发生。
“呜,呜——”
抽泣声再次响起,蒋离深吸一口气,再次只身踏入这里,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她将警惕拉到最大,抬脚缓步走向声源传出的地方,余光时刻注意周边的风吹草动。
细细簌簌——
脚踩在草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逐渐适应黑暗的蒋离再次看见了枯井旁掩面抽泣的孩童。
她脚步未停,身后亦然。
荒废的院子里摆放了些无用的废制品,蒋离走进后才发现,这些随意丢在地上的无用之物,竟还有长枪和刀剑。
兵器出现的有些怪异,但此刻的蒋离根本没办法思考太多,身后的脚步声步步逼近,衣袖擦动的声音传入耳中。
趁现在!
挥动声在半空中乍然响起,蒋离就地一滚,伸手拿过地上的长枪,用尽全力往身后挥去。
一旁的孩童被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得禁了声,他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黑暗,双瞳毫无焦距。
蒋离根本就不会武,手中的长枪挡下一击后便被利落斩断。
木屑与泥灰散在半空,蒋离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前世欲要将她除去的人的面孔。
那人身穿一身黑色夜行衣,青白色的脸挂着扭曲与狰狞,眼中的沉浮透着凶戾。
是李副城主。
熟悉的脸映入她的眼中,蒋离心中并不意外。
前世与李副城主谈话时便发现他是个左利手,方才用饭时他也没有掩藏,正好让蒋离算了个七七八八。
手中长枪已断,长刀欲要落下,蒋离眼前一晃,卫茵徒然出现,撑着刀挡在她面前。
“卫…卫茵。”蒋离一向清明的思绪恍若猫咪弄乱的针线,纠缠错乱,找不到要处。
卫茵怎么会在这里?
那曲淮礼……
卫茵来不及多说,将蒋离推至一旁,同李副城主刀影相交。
蒋离被推至暗处,落入满是都梁香的怀抱。
曲淮礼?
身后的声音响起,印证了来人的身份:
“阿离暗中调查怎么也不捎上我?”
蒋离并未转过身,她看着眼前交错的身影,沉声道:
“谁又知晓派人来杀我的,是否是曲公子的熟人。”
曲淮礼一听,暗道今日的零嘴全喂了一个小没良心的:
“李才对我们早有防备,你贸然调查必会打草惊蛇,幸亏我一早就让卫茵跟着你,不然你现在指不定在哪躲着哭呢。”
这番话听得蒋离思绪复杂,她并不愿相信这人的一面之词,但眼前的景象确实如他所说。
莫非前世之死真不是他所为?
信任会带来危机,此时有待商榷。
怀里的少女此时又变成了一只生着气的河豚,曲淮礼无奈,挥手让卫茵将李才打晕了过去。
暗处走出一个人影,是轻流。
“主子,都解决了。”
“好。”曲淮礼点头,伸手扶住蒋离的肩膀,让她与自己面对面,“夜已深了,我们回去吧?”
虽是思绪混乱非常,但蒋离还未忘记一旁蜷缩在角落的孩童,她轻轻挣开曲淮礼的手掌,走到发着抖的孩童面前蹲下,看着他满身的溃烂轻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瞳孔寻着声音无焦距地散落在蒋离的旁边,抿着嘴没有开口。
“他染了瘟疫。”曲淮礼这才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孩童,不想越看越是觉得眼熟,便喊一旁的轻流:
“将案册给我。”
案册里不仅记载了案件的调查记录和涉及官员的身世经历,也会有其粗略的画像以便供认。
曲淮礼将案册翻至瘟疫一案的首页,成功找到了辛谦的画像。
果然。
“他是辛谦的孩子。”
蒋离一怔,眼前的小孩也听见了他的话,紧紧抿着的干裂唇瓣也有了松开的迹象。
他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了,字句断断续续,毫无逻辑:“爹…找…山里…”
蒋离应了两声安抚好受惊的孩童,遂开口:“先带回去看大夫。”
这个孩子应当多杀知道些辛谦死前做的事情,但如今这个状态显然不能说明白更多,只能等情绪和病情得到缓解之后才能进一步询问。
思绪渐明,蒋离暂且将自己前世的死因放在一边,她扫了一圈荒院的四周,缓缓开口,声音透着凉意:
“这院子里藏了很多兵器。”
私藏兵器的目的可想而知。
曲淮礼点头:“刚才我派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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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逐一清算
“也许?”
烛火将他的脸染了半边暖光,另外半边的眼底亮着浑浊的光。
“陛下身体抱恙,江山即将易主,为什么不能是三皇子呢?”
蒋离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自幼便被爹爹教导要忠于帝君,蒋家世代为君王服务,如今她同一个企图谋反的人共事,置蒋家于何种境地?
蒋离细细打量着眼前似笑非笑的狐狸,他像是饶有兴致地品味着她的踌躇于懊悔,对于自己大逆不道的话却似问候一般随意。
脑海中亮过一道光,蒋离突然笑了,但她没有再谈论这件似乎是要被砍头的事情,而是问起了方才被抓走的李才:
“他如何仿造成辛谦的样貌?”
曲淮礼显然也不愿意再接下去方才的对话,便顺着她的另一道话接了下去:“易容术,异域多有善此术者。”
“那辛谦和李才。”蒋离看着门扉上似有若无的暗影,沉声问道:“哪个是你们的人?”
“都不是。”曲淮礼行至桌前坐下,举起茶壶倒了杯热茶推至她的方向:“你也看到了,是左丞相的人。”
“江南一带势力交错盘踞,左丞相的势力多少尚未可知,辛家只是其中之一。”
“你的意思是,他们二人皆是左丞相手下的人?”蒋离不解:“那为何要互相残杀?”
曲淮礼指尖点了点茶桌,示意蒋离坐下:“尚不可知,但人与人间大多为利益互相残杀,何况同一阵营,不过我可不打算解决这个烫手山芋。”
“你要交给三皇子?”
那不就是明面上的对抗吗?
尽管朝堂暗地风云诡谲,但为了面上的和平,动起手来依旧是有多顾及。
如果直接把李才送到三皇子面前,那左丞相必然会加速谋反的进程。
蒋家百年常青都被他算计,更何况其他世家?
但她目前根本无法阻止曲淮礼这一举措,说不定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三皇子的暗线中。
“我想见见他。”一番衡量后,蒋离轻声开口。
“见谁?”曲淮礼警觉。
蒋离对他偶尔的一惊一乍已经习惯了,耐心重复道:“李才。”
——
因着曦城情况特殊,也不知李才暗中在城内安插了多少人暗中蛰伏,曲淮礼先是命人将曦城包围,关闭城门,在不惊动任何百姓的情况下搜查未登记的黑户。
而李才,则被关押在他自己的府中。
蒋离将门打开,房内仅摆放了两支蜡烛,一支在窗台,另一支就在李才身旁的桌上。
曲淮礼尚未跟进来,她关上门扉,余光掠过暗处待命的暗卫,缓缓迈步。
嗒,嗒……
脚步声突兀地响起,李才睁开眼看向来人。
李才很年轻,不过而立便能成为一方城池的副城主,就是在京城中,也是少有的青年才俊。
褪下易容术的他此刻的神情却比老人还要苍白无力,透着死气。
“呵。”他扯着嘴角,尽管没有任何绳索将他束缚起来,他也全然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不过嘴上还是扯着无畏的笑意:
“曲淮礼派一个女子过来,是想给我下马威吗?
嘁,真是没用。”
蒋离才不管他怎么骂,横竖不过一个受伤的败犬骂一只狡猾的狐狸罢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也就一会,她等李才住了嘴才开口:
“你是左丞相的人?”
真是开门见山。
“哦?”李才像是突然对她有了兴趣:“蒋小姐认识丞相大人?”
蒋小姐?
蒋离瞳孔微缩,几乎是笃定道:“你认识我,太子之死与你有关。”
李才将头垂下,语气带着恶意:“那又如何,朝堂斗争的下场不就是你死我亡吗?
何况,蒋大人的死,也是我一手促成的呢……”
话刚落,一只短刃便紧紧抵在他的喉前,那只手轻颤着,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
“小姐……”一旁的暗卫出声提醒。
这人就是再怎么可恶也不能就地解决,毕竟往后还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蒋离闭眼,忍着杀意收回短刃,见他有些狼狈地捂着渗出血的伤口,继而淡淡道:
“江南有位李姓少年,自边城初来乍到,面白羸弱,我自多有照拂……”
这是爹爹日志中记载的一些日常,无论他受旨被派往何处,都会将当地的风土人情和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记录在本上,待归家之后就会给蒋离当话本看。
蒋离的记忆很好,唯一与爹爹有关联的李姓人,便是眼前的李才。
她一开始只是怀疑,这一刻便是肯定了。
“闭嘴!”李才猛地怒吼,指缝间血色更甚:“不过物竞天择,我念在往日恩情,已经……”
“蒋家帮扶无数,不需要你的恩情。”蒋离打断,冷声呵斥:“日后我会一一将账讨回。”
“无论是你,还是左承远。”
门扉再度开合,隔绝了令人窒息的恶意与阴暗。
蒋离低头看着沾了血的短刃出神,没成想被一旁伸来的手一把拿走。
“怎么又弄脏了?”
曲淮礼用手帕细细将上面的血迹擦干净,随后又认真打量着短刃上残留的锈痕,有些不满:“等回到京城之后,我让人给你做一个全新的短刃,这个被卫茵用久了,都不好看了。”
一旁的卫茵:“……”
“王爷什么时候去过江南?”蒋离突然问道。
曲淮礼一愣,随即如实回答:“前年。”
“彼时失踪案猖獗,大理寺寻着凶手留下的踪迹追到了江南,我亦跟了过去。”
蒋离抓住他话中的关键信息:“大理寺在三皇子麾下?”
曲淮礼对她的敏锐是又无奈又好笑:“并非。”
蒋离了然,那便是他自己的势力了。
“太子之死说不定不止左丞相一方动了手。”蒋离敛眉,太子之死是蒋家灭门一案的根源,只要寻到太子之死与蒋家无关的证据,便能还蒋家清白:
“三皇子可有参与?”
少女凌厉的目光直直射进他的眼底,曲淮礼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脸,小声反驳:“我…本王好歹也是一个异姓王爷,与三皇子同流合污不过是各取所需,太子之死我并不知晓。”
蒋离挑眉,同流合污这一词倒是用得恰当。
“阿离可是对太子之死感兴趣?”曲淮礼道:“大理寺中尚有案宗,阿离要是愿意的话,回京之后即可翻阅。”
蒋离脚步微顿。
“不过。”曲淮礼笑眯眯地晃了两下扇子,“能进去与否,还得看阿离自身的实力了。”
他的意思是?
“只要我考取功名?”蒋离话带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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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瘟疫一案完……
蒋离看着矮桌上无风便能轻晃的装饰花枝,仔细回忆案册的一字一句。
案册记录者将嫌疑目光放在曦城城主辛谦身上,自然对他有大量的调查与描写。
以至于副城主李才的描写是少之甚少,只有一句话带过。
“我觉得。”蒋离思索片刻,道出自己的分析:“辛谦和李才应当是同伙。”
辛谦早在江南便知道曦城会有瘟疫爆发,但又因为自己困于辛家不便直言,便使计让人托话带回,让自己芳姨所在的渔阳村尽早搬离曦城。
至于李才。
“左丞相一派内部应当尚不平和,他远在朝堂,手不能触及此地,羽党另有二心也是正常的。”
辛谦应当是发现李才做了什么事情,两人交涉失败之后,李才将辛谦杀害。
曲淮礼点头,禁不住对蒋离的分析称赞,但又抛出问题:“那渔阳村的村民和村长你又是怎么看的?”
蒋离想起临走前紧紧抓着自己手的芳姨,她亦是失去家人之人,能体会到阴阳两隔的痛苦,她甚至不知道要怎么跟芳姨说道辛谦之死。
还有那个已经被感染的孩童。
见蒋离不语,曲淮礼以为她是还未理清思绪,便开口道:“李才以村民生计为由,许诺村长在解决归家探望的辛谦后,允许渔阳村的村民重回曦城。”
蒋离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她有些不解,曦城现在正是瘟疫爆发的时候,渔阳村为何还着急搬回去?
思绪间,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夫站在一旁,隔着车帘道:“主子,小姐,前方路被泥流阻碍,是否绕道而行?”
蒋离闻言,脑海中划过一道光,她连忙开口:“这可是大路?”
车夫否认:“并非,大路虽平坦宽阔,但需要绕远路。小路虽颠簸些,却是要快上许多。”
蒋离应了一声,继而问道:“小路通往渔阳村可是更近一些?”
“是。”
那便合理了。蒋离想。
“去渔阳村前我们曾被泥流阻挡过一段路程,后才辗转到渔阳村。
村子里没有赖以生存的农田,因着气候的原因,他们也无法圈养其他种类的牲口,以至整个村子的收入皆要依靠手作品和上山打猎。”
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渔阳村地势特殊,无山也无海,就像荒漠中已被荒弃的绿洲,岌岌可危。
所以村长才急着重新回到曦城,他根本就没有了解老村长的用意,只想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能够回到曦城,染病也比落后和贫困要好得多。
“曦城百姓对于渔阳村的离开早就心怀芥蒂,辛谦更是一手促成离开的人,怎么可能会将他们放回来?于是……”
“于是李才和村长暗中勾结,将每月月初回家探望的辛谦杀害,隐瞒他的死因,以达成目的。”曲淮礼接上她的话。
蒋离只觉得有些荒谬:“同是渔阳村出生,竟是在案中互相残杀的主要人员。”
山上那些没有墓碑的土堆,应当是老村长和一些染了瘟疫的村民尸体。
蒋离一时分不清这件案中究竟有没有真正的孰对孰错。
老村长为了村民的安危搬离昔日尚且繁华的曦城,新村长又因为村民的困苦选择违背忠良杀害同胞。
“只有利益收到侵害的时候,才会有冲突。”曲淮礼像是早已习惯这些事情,他阅案无数,各种人性之事早已能够淡漠应对:
“不论是为了大义或是小义,皆是利益,只是有些被冠以高尚之名,有些被指为宵小之举。”
蒋离缄默。
对话完毕,曲淮礼已经掀开车帘落了车,他朝内伸手,示意蒋离下来,嘴上还笑道:“阿离莫要深究人性,你这个年纪思绪便能凭空推断案件分清是非,就应当去京城最好的书院,业结之后到大理寺工作,必能平步青云。”
蒋离的思绪被他一句话搅乱,只觉得有些好笑。
全京城最好的书院便是清和书院。
但这般宏大的书院向来不收女子入学,她幼时就读的书院皆是小门女子书院。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顺着力道跃下马车,难得耐心回应:“清和书院不招女子。”
“你又怎知?”曲淮礼将她扶了下来,却没有收回手,依旧紧紧握着:“这几日,京城的变动之多不少。”
“世家权贵为保全子女平安,纷纷请求宜王开设女子分院,保全世家子弟不受朝堂波及。”
“宜王应允了。”
蒋离稍愣。
宜王是先皇同父同母的兄弟,新皇继任之后他便宣布退出朝堂,联合几位文官夫子开办了京城最好的书院。
入院审核相当严苛,不论是品行和世家背景,还有学识皆要考核。
每一位从清和书院结业的学生皆是朝堂上新兴崛起的后浪,就是陛下想要动清和书院的学生,也要再三思量。
“虽现在尚未有女子成功入院,但门已然打开,阿离可是要抓紧机会才是。”
蒋离被这番信息炸得猝不及防,一时间也没有注意自己的手被人牵着,语气略有急切:“可是解决完这件事便能回京?”
这番改动简直是雪中送炭,她需要加快自己的成长速度,才能够在某日与左丞相对峙之时派上用场。
曲淮礼这时才觉得她与记忆中的那个爱闹腾的小姑娘别无二样,笑着应了下来。
——
粮仓位于曦城边界,因得靠近官道,这里的官兵侍卫要多上不少。
“王爷。”那边过来一个玄色衣袍的男人,他的墨发染了些许花白,眼尾处还有一道显眼的疤痕。
男人行至曲淮礼面前,躬身行了个简礼。
此人行礼之举略显生疏,手背划痕将将结痂,生出些嫩肉,体态端正,说话时声音较大。
应当是常在战场的兵将。
蒋离观察完毕,继而收回目光。
曲淮礼颔首,示意他交代事项。
“粮仓中的问题米面皆被运往城外销毁,沧阳快马运回的粮食已快到曦城。”说到这,张榷稍顿后借着道:“渔洋村的饿村长与部分村民反抗剧烈,不知能否……”
曲淮礼在抵达曦城之后便让人将渔阳村的村民禁足于村中,再将那座山上被埋的尸体尽数挖出,染了瘟疫的需火化,死因不明的则交由曦城的刑部处理。
“有带头反抗者关入曦城地牢,让人好好审审。”曲淮礼不甚在意,“辛谦尸体可有找到?”
“找到了。”张榷点头,“一个声称是他亲娘的妇人出面指认,后在寻死之时被我们拦下。”
蒋离屏着口气,颇能感同身受。
若不是仇恨将她支撑,她亦会随着爹娘而去。
送走张榷,曲淮礼转身见蒋离垂眼的可怜样,难得收起打趣的心低声道:“她还有辛谦的儿子。”
蒋离抬头,眸光微亮。
是了,只要将那孩童治好,芳姨在世上尚有支撑。
想到这,她的心情才算好一些:“那孩童叫什么名字,你可是知道?”
曲淮礼点头:“叫张铸远。”
当真是很好的名字。
——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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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洪流之下
曦城在嘉峪关中心,往东边的官道走便是沧阳,但两人显然没有在沧阳留驻的打算。
一个急着回去看热闹,一个急着回去复仇。
但考虑到现下是要入秋了,路过沧阳时曲淮礼让人给蒋离挑了几件保暖的朱色衣裙。
她没有收。
蒋离看着娘亲留下的朱色外袍,跳下马车跑去买了几件湖蓝色的长袍,把自己扮成一个俏生生的书生样才松了口气。
衣裙多有不便,往后她需要做的事只多不少,现下应当提前注意一些。
踏过水坝才算完全离开嘉峪关,但就在两人离开曦城的那天开始,不知怎么的一直没有停雨。
也因着这样的天气,行路艰难,车夫便减缓了行驶的速度,一连走了半月才行至嘉峪关边界。
车帘外的风不断渗入,消散在车内的暖炉边上。
蒋离靠在窗边,默声看着雨丝,难得防空自己的思绪,曲淮礼翻阅案册的声音和落雨的敲打声传入耳中,她眯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陷入混沌中。
直到藏在雨声中的隐约哀喊忽地响起,蒋离瞬间恢复清明。
马车此时也正好停了下来。
“何事?”曲淮礼放下案册,率先开口。
马车外偶尔响起凌乱的敲打声,蒋离掀开帘子往外看,正好看见一位衣衫褴褛的消瘦老人扶着马车,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车壁。
“公子,附近聚集大量流民,是否……”
曲淮礼摇头:“让轻流去了解流民聚集的原因,继续赶路。”
“是。”
蒋离放下车帘,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马车再次停下。
曲淮礼没等车夫开口,便起身掀起车帘跃下马车,蒋离紧随其后。
“这…”
嘉峪关地势陡峭,山体高矮不一,常年少雨干旱,原本早些年兴修水坝也只是考虑了一些气候的原因。
这里光是每年祈雨的百姓数不胜数,因此修建的雨神祠堂也是香火不断,甚至曦城还有每年一度的祈雨节,只不过今年因为瘟疫的情况而搁置了。
雨,对于嘉峪关而言是不可多得,又让人满心期盼的福报。
只是不知今年为何接连下雨,自蒋离自己来到嘉峪关这段时间下的雨,都比得上京城春时的雨季。
而嘉峪关抗旱却不抗洪,毕竟就是谁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一个以干旱出名的地方会被洪水淹没。
祈求雨神降临的地方被洪水淹没,往后他们的信仰还能一如既往吗?
蒋离看着前方地势稍低的水路,暗黄的水面上漂浮着凌乱的衣物和未名的尸体。
侥幸逃出的百姓一朝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尚有余力的结伴步行至最近的沧阳,染了病的皆横在离洪水不远处的陡坡上奄奄一息。
天灾难挡,但也不至于无常到此地步。
除非内里含有人祸。
“水坝泄露了。”曲淮礼看着不远处划着船搭救溺水的零落几个青年,对候在一旁的车夫道:
“让沧阳派一支军队来,记得购置些物资”。
“是。”
马车离开后,在一旁观察了好一会的流民才缓缓靠上前,隔着一段距离通通跪在了地上。
蒋离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她欲要扶人,却被曲淮礼拦住。
“有些人染了病,先不要靠近。”曲淮礼让卫茵把多余的干粮分了出去,待流民起身收下后,继而看向最前方的青年,再度开口:
“你们是哪里的人?”
蒋离这才注意到在一众妇孺中,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格外突出。
“在下是华裕书院的学生,名唤林启。
游学至此偶遇山洪,实在是看不得百姓受苦,便自发组织了临时小队救下无家可归的淮安百姓。”
林启的话刚落,蒋离便知道为何这群流民中没有青壮年了。
淮安是嘉峪关最小的城池,却也是连接嘉峪关和内陆的重要交通口之一。
但也因为交通的原因,淮安的人口并不多,留在里面的皆是老弱妇孺,年轻人壮年都会跟随着往来的车队去外往外地,有的学成归来落叶归根,有的却永远留在外面。
不过,华裕书院她倒是没有听说过。
似是看清了蒋离脸上的困惑,林启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哦,华裕书院是秦时的一间小书院,虽然比不上京城的清和书院,但在秦时当地也是小有名气的。”
秦时紧靠京城,林启一人游学至此,当真是见过了不少人生百态了,竟还能保持良善之心,帮助被洪水冲刷的淮安百姓。
“华裕书院大多是供寒门学子学习的地方,像朝中的士大夫启大人便是出身于此。”
一旁的曲淮礼低声补充。
蒋离颔首,随即道:
“现下我们已联系官家前来支援,林公子还是尽早离开,免得山洪有余,被波及就不好了。”
她对于书院的学生总是下意识考虑更多,毕竟这些人以后都会成为国之栋梁,更何况林启是个有善心的。
哪知道林启笑着拒绝了:
“在下本要去曦城体验异域之风,但途中听闻那边瘟疫闹得厉害。
既是这边需要人手帮助,那边又正在控制瘟疫,在下不如留在此处,待两边都修整得当后再作打算。”
此人说话条理清晰,逻辑明确,蒋离不由得笑了起来:
“看来我有空的话,还能去华裕书院一探究竟。”
都说一方水土一方人,书院里面应当都是不差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未听爹爹提起过。
“那是再好不过了。”林启笑着挠了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
“好了。”在一旁当了好长一段时间背景板的曲淮礼撇着嘴开口。
他再不说句话,估计下一刻她就打算去秦时常驻一段了。
“沧阳支援尚未抵达,还烦请林公子配合侍卫安顿好流民,我等还需去水坝探勘。”
林启听言也没有异议,转身便走向一旁分派干粮的侍卫那去搭建临时帐篷。
蒋离看着天色尚早,便和曲淮礼沿着水域一路走到了水坝边上。
早前的嘉峪关曾闹过很严重的旱灾,百姓死伤无数,粮食颗粒无收。
为了及时解决这种情况,同时也为了防范再有如此事件发生,朝中经讨论后决定将水坝建在嘉峪关的淮安附近,以供缺水小城维持水源供给。
当年在修建嘉峪关水坝时,因为气候地理还有地势的困难不可谓不大,最后还是蒋时蒋大人亲自前往嘉峪关,解决重重困难才一步步修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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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洪流之中
时间有一瞬静止,空气变得稀薄。
洪流受外力汹涌而下,直直朝下游铺盖而去,两人躲避不及,瞬时便被卷入波涛之中。
洪流之中的蒋离遏制住自己挣扎的本能,顺着手腕上的力道,借着水流的冲击力靠了过去。
抓着她手腕的是曲淮礼。
感觉到蒋离的靠近,曲淮礼忍着晕眩将她紧紧揽在怀里。
两人被急湍的流水一路往下游冲去,因着独特的地势,期间自然会碰撞到突起的石柱和巨块。
“唔。”
蒋离无法听见曲淮礼撞在石柱上发出的闷哼声,但他越来越松的怀抱和后背偶尔的极大阻力都在向她传达一个信息。
这样下去,他们两个都会在河流平息之前死去。
蒋离紧紧攥着曲淮礼颈后的衣襟,闭上眼仔细回忆来时的地势路况。
水坝三面环山,第四面穿过水阀之后便流向淮安,连接流经嘉峪关外围,最后流向长河。
思绪纷乱之际,蒋离隐约看到不远处的左前方驾着一个网,好像是渔民用来阻拦鱼苗游走的渔网,因为山洪的原因被冲至一旁的巨石上,另外一端好似挂在了岸上。
是了,水坝下游便是淮安,偶有渔民借水养育苗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不过此刻无法看清网的另一端挂在岸边何处,也不知道牢固与否,现下只能搏一搏了。
蒋离感觉到身前的人力道愈加无力,她撑着曲淮礼的肩膀,示意两人尽量往左方靠去。
曲淮礼不知她是何意,但依旧点头照做,用着最后的力气往一旁挣去。
蒋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在两人即将要撞向巨石之前,借着水力翻身,双脚踩在巨石上用力一蹬。
终于,两人成功被拦在网上,最后借着网攀上了稍高的岸边。
不过才刚上岸,曲淮礼便脱力晕了过去。
蒋离眉头轻皱,也不知他是不是因为脱力昏了过去。
看了一圈四周,她先将昏过去的曲淮礼小心挪至树干一旁,尽量远离还在汹涌而下的洪流,毕竟她也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会不会再次发生。
她好不容易才重活一世,不能再随意死去。
将人安置好后,蒋离才注意到泥地上的鲜红和自己手中沾染的血迹。
他受伤了。
这个发现让她突然有些慌乱。
如若不及时为他处理伤口,很可能会高热感染,甚至危及性命。
但两人目前的境地实在是糟糕,且不说此地是何处,就是放眼往深处的山林一看,只有无尽的树木,毫无人烟。
蒋离抬步踏入林中,低头寻找记忆中读到的止血野草。
有了!
眼前的野草同书籍上的配图对上,蒋离蹲下身,将成堆生长的车前草连根拔起,取下叶片用手将上面的淤泥抹去,用鼻轻嗅。
好吧,蒋离有些挫败地放下叶片。
她现在闻不出什么味道。
不过多亏自己在看书时还能记下书中的配图,不依靠味道也能认出。
车前草遍布野外各处,是比较容易寻到的野生草药,常用于消炎止血,清火解毒。
蒋离撕下自己的衣角,将叶片包起放至地面,拾起一旁的石块不停敲打,待敲出汁液之后连忙凑到曲淮礼面前,道了句失礼便轻轻掀开他的衣襟。
“嘶——”
布肉分离的疼痛成功把曲淮礼唤醒,他只觉得头昏脑胀,身前只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不停摇晃。
蒋离见他醒来,率先开口:“你受伤了,需要及时止血。”
停顿片刻,又道:“先把衣服褪了。”
曲淮礼强撑着精神摆正自己的身体,闻言又开始不正经地调笑:
“姑娘家还是不要随意看男人的身体,不然……”
“好了快闭嘴。”
蒋离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人总是爱不合时宜地耍宝,与民间盛传的清冷之名全然不符,倒像是个道貌岸然的采花贼。
不过也是,前世的自己也轻易被他那张疏离清俊的脸欺骗。
“先省些力气吧,你后背受了伤,需要及时止血。”
蒋离深吸一口气,三两下就把这人的上半身衣服褪了个干净,像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没好气道:
“不然你要是发热糊涂了,我是不会带上你走的。”
曲淮礼听话闭嘴,但嘴角却像茶嘴一般高高挂起,任由她生疏的手法在自己后背上抹药。
疼是真的疼,但他现在正乐着呢,连带着头不晕脑不涨了。
好不容易上完了药,蒋离见曲淮礼再度昏睡过去,伸手轻盖在他的额上,确认没再发热之后,起身再度踏入林中。
这次需要再找些新鲜的野果,补充体力。
——
落日黄昏,湍流稍缓,蒋离将手中的果子擦干净,轻声将曲淮礼喊醒。
“曲公子,曲公子……”
曲淮礼缓缓睁眼,身上的疼痛稍缓,好一会眼前的模糊才渐渐褪去,四周之景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
最后视线移至声源处,瞳孔中映出少女有些狼狈的脸。
他无意识便接住蒋离递过来的果子,直直看着她问道:
“怎的弄得这般狼狈?”
他依稀记得自己昏睡过去前,她的脸只是染了些黄泥,他当时没有力气将其抹去,随后便陷入昏睡之中。
哪知现在一醒来,泥是没了,倒是多了几道细短的血痕。
蒋离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抹了把自己的脸,不抹还好,一抹就觉得自己的脸好像被细刀划了好几道一般疼。
她自小就怕疼,对别人来说还能忍的疼痛,到她这往往要疼上一些。
但这一世她学会了忍耐,尽量忽视自己脸上一跳一跳的疼痛,随意对曲淮礼道:
“只是从树上摔了下来。”
“树上?”曲淮礼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果子,了然道:
“曲某能活下来,还真是多亏了蒋小姐。”
这话似有若无带着小小的谄媚,蒋离全当没听见,三两下把并不算好吃的果子解决后,起身往前几步查看洪流情况。
曲淮礼知道她的忧虑,他现在不能随意动弹,只好坐在原地安慰:
“这里应当实在淮安城附近,等暗卫发现我们失去踪迹之后便会顺着水坝的流向寻过来。”
蒋离见他这么说,心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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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再见熟人
水流渐缓,暖阳自山后升起,将浑浊的黄水照亮。
曲淮礼小心将蒋离的头放在自己的肩上,垂眸细细看着她的睡颜。
她和小时候的模样没有太大差别,所以在见她的第一眼时,他便认出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有人会出手撼动百年中庸的蒋家,甚至让其一朝灭族。
他自新皇上位之后便约法三章,转身便带着自己的私心投身四海,甚至暗中决意永不再回京城。
事实证明,誓言不能随意出口,不然就会变成自看笑话的景象。
曲淮礼轻手在少女脸上的粉色划痕上摩挲,暗道这一路来,她成长飞快,吃得苦应当也是比以往要多上几番。
就是总爱提防着他,先不说两人再次相见,她没有想起自己,现下总爱对他阴阳怪气……
也罢。
曲淮礼叹了口气,他看着逐渐褪去的河水,心里生了旁的决定。
他决意离开京城已有好几年,期间依然有人对他穷追不舍,要至他于死地,倒是真把他当成空有一副面皮的逍遥王爷了。
他是不愿再次踏入朝堂,但她可以。
他会倾力辅佐她走上去。
——
轻流和卫茵赶来的时候,就见两人头靠着头,倚在树下休憩。
还未来得及感叹两人感情进步飞速,轻流就见自家主子睁开眼,凉凉地看着他。
轻流:?
“下次再来这么晚,你的队长一职可以让给卫茵了。”曲淮礼淡淡开口。
卫茵眼睛一亮,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轻流。
轻流暗地里垂泪数落老狐狸的可恶,面上却是颔首交代昨日发生的事情:
“水坝后方的山上发现人为埋藏的火药痕迹,数目较大,是官用火药。”
蒋离被一阵动静吵醒,眼睛尚未恢复轻明,但耳朵将轻流的话听了进去。
救兵来了?
一旁的曲淮礼点头:“沧阳的人来了?”
“来了,正在疏散流民和驻扎临时驻点。”
回到驻扎地,两人先是将自己拾掇一番,才行至昨日炸声响起的地方。
蓄意之人并未收拾留下的痕迹,显然是想将曲淮礼和蒋离置于死地。
但此人行事虽嚣张之极,却未留下任何与身份有关的线索,现场就像是火药自然引爆一般零落。
连鞋印也未留下。
这样会比较难办。蒋离皱眉沉思。
以至于她只能将目光放至沧阳和曦城之中,毕竟只有这两处地方会有吞并淮安的意图。
“这并非是沧阳常用火药。”从沧阳赶来的吕知县仔细打量了剩余的火药碎片,待手下汇报消息之后才捏了把汗道:“沧阳的官用火药与军用火药放至一处,为了区别两者,我们在官用火药中掺了浅青色的粉屑,引信亦同。”
说着,吕知县还命人出来作证,也愿意带两人去沧阳明辨是非。
听闻他的话,蒋离这才将目光重新放到地面的火药上。
确实,剩下的火药当中的引信皆是红色。
嘉峪关的山崎岖不平,长势奇特,难以登顶。所以埋在山上的火药并不位于高出,反而是埋在了接近山腰的地方,只有那里没有旁的地方陡峭,便于行走。
火药呈线状扰着山边排布,只要将头尾点燃,中间的火药便会接连炸响。
但许是肇事的走得匆忙,又或是他低估了水坝的蓄水量,在第一枚火药炸起之后,被震动晃起的水花浇灭了其中的几枚火药。
这也是为什么此番爆炸只有泥流滑坡冲下,山体却未有收到剧烈坍塌的原因之一。
“犯人应当是抓不到了。”曲淮礼沉思片刻,继而对吕知县道:“你们只要将淮安城的百姓安顿即可,皆时我会向陛下飞书禀报,救援时用到的物资和资金皆可上报。”
“是是。”吕知县是个怕事的,昨日他在府中待得好好的,突然有人闯进来说是云潇王爷要见,给他吓得不行。
一路担惊受怕,到现在听见只需要安顿淮安百姓后,心里的担子总算是卸了下来。
待沧阳的一干人离开后,蒋离才问曲淮礼:“为何先不捉拿炸毁水坝之人?”
毕竟有心人都能看出来,先前炸毁水坝和此次于山中埋藏火药皆是同一人所为。
“我们抓不到他。”曲淮礼笑着为她解答,“准确地说,此人极大可能并不属于沧阳、或是曦城之人。”
话落,轻流突然从一旁窜出,将一封信递给曲淮礼后,身形一晃再度隐去。
蒋离还未来得及收回目光,曲淮礼便把信封递给她,笑着开口:
“瞧,这不就被旁人抓到了吗?”
蒋离:?
信件并未署名,蒋离展开一目十行,没忍住感叹这些高位者的手段之绝与眼线之广。
来信人不知是谁,但语句间开门见山,用词利落简明,个人风格鲜明。
让她想到了一个人。
南将军的挚友,蒋时的总角之交,兵部侍郎尚游民。
“尚大人是你们的人?他来了嘉峪关?”
曲淮礼对她精确的推断能力已是见怪不怪了,他点头又摇头,将信件接回烧毁:
“尚大人确实来到了嘉峪关,现下应当差不多到淮安城边了。
不过,尚大人不是我们的人。”
蒋离暗道一声臭狐狸,就知道耍一些语言上的花招。
他只是道了尚大人并不是“我们”的人,却对于她的话没有全盘否认。
是以,尚大人仅是他的人而已。
由此衍生的信息不可谓不多,蒋离难得扬起了笑容,幽幽道:
“王爷的心眼比西瓜上的黑籽都要多上几分,就是可怜了三皇子,放着敌派的同时还要防着自己人。”
曲淮礼既是藏了自己的人,只能说明他与三皇子的合作只能算是一纸契约,一条船上尚有二心。
曲淮礼早就对她的阴阳怪气免疫了,他啪一下挥开折扇,有以下没一下地晃着:
“朝堂之人岂能全然相信?人人皆是棋子,用时好处相待,弃时性命攸关,总是要留些防身手段的。”
说到这,他弯着月牙儿似的眼眸看向蒋离:“当然,我对阿离可是一点二心都不曾有的。”
蒋离直接漠视了他后面的话。
信中言明了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一个蒋离未曾听过的人物。
不过他的后缀蒋离倒是觉得眼熟。
华裕书院的父子?
“我记得林启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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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绕路进京……
蒋离垂眸,侧耳认真听着尚游民提出的方法。
这人果真如他的书信风格一般擅直入主题,丝毫没有朝堂的圆滑于狡猾。
这点倒是让蒋离有些意外。
只能说尚游民不愧为爹爹一手带出的人,行事作风与蒋时有八成相似。
他们这类人不愿走旁门左道的固执之人,能够在官场上平步青云而不受阻碍,要么吃过很多苦头毅然坚守清涟正直,要么实力了得旁人不能随意拿捏。
二者皆是当今不可多得之人。
“清和书院短期内不会再度招生,纵使宜王远离朝堂,但京中仍有长期跟踪他的眼线,世家的加入,与他而言并无好处。
依在下认为,现下最好的方法,便是率先进入华裕书院。”
华裕书院?
蒋离不解:“照我所知,华裕书院不过是寒门书院,进去之后若是不读满学期,会被永久扣留。”
再说,华裕和清和又有什么关系?
“阿离不知道吗?”曲淮礼这时才装作惊讶的样子看向她,笑眯眯道:“华裕书院的院长同宜王是故交。”
蒋离眉头轻皱,她对这类事情尚不了解,但这又如何?
尚游民接道:“正是,原本这件事也不足为道,但前几日宜王突然上报离京一段时间,说是去秦时修养身心。”
眼下朝堂局势混杂,清和书院接纳下不少世家权贵,就是再不管朝堂政事的宜王多少也会受到威胁。
所以他才决定离京规避风险。
“宜王人际之交并不广泛,他在秦时必然会寻华裕书院的院长,并会在书院小待一段时日。”
话已经说到这了,蒋离要是在不知道这两人打的什么算盘,她也是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
她踌躇片刻,便开口:“你们是想让我进华裕书院后,在宜王面前露脸?”
曲淮礼颔首:“宜王对聪慧伶俐的书生多是偏爱,若是能得他的赞赏和应允,不日回京必然将你纳入清和书院。”
这一番话不可谓不让蒋离动摇。
为蒋家复仇,踏入朝堂的第一步,便是混入参与调查了的官府中寻找线索。显然,掌管一切大小案件的大理寺便是最好的选择。
往后一步,若是要进入大理寺,无非只有两种方法。
一.通过乡试一路考入殿试,但需花费较长时间,且入场考试会搜身验身,有暴露的风险,此乃下策;
二.混入清和学院,提早完成课业后毕业,毕业之后可选择分配相应官职,风险稍低,权衡之下为上策。
如若按照他们的方法去做,目前宜王离京去秦时,对她来说是不可浪费的时机。
但问题是,华裕书院虽为寒门书院,应当也是不好进的。
“华裕书院可有入院考试?”蒋离问。
见她并没有急于反驳这个方法,尚游民面带笑意道:“有,但入院也是需要引荐信和旁的特殊要求,不过这方面蒋小姐不必担忧,埋藏火药之人便是华裕书院的夫子,利用他的引荐信便能轻松入院。
但若是想在宜王面前露得上脸,还需有旁的大作为。”
蒋离只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奇怪。
作为哪能说有就有,凭空捏造吗?
她有些涣散的瞳孔突然跃入一个身穿粗布,但一直乐呵呵的青年书生,思绪划过脑海,扭头正好对上曲淮礼盛着笑意的眼眸。
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呢。
“尚大人虽是以曦城瘟疫一案之名赶至嘉峪关,但曦城之事已经缓和,尚大人也不能白来一趟。”曲淮礼面上一派儒雅,嘴里却是当着人的面毫不掩饰地算计:
“让他辅佐你治好淮安一代的水利,恢复水坝运行,这样的作为可是只大不小的。”
蒋离闻言,看了一眼被算计的尚大人。
他似乎并不在意这样的算计,甚至更像是为此而来。
尚游民见蒋离面有犹疑,上前一步低声道:
“蒋大人于尚谋有提携之恩,就算云潇王爷不说,我也会自行前来,蒋小姐莫要因着先前的忧虑犹豫不定,蒋家一案世人心知肚明,只待蒋小姐再度回京,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话毕,尚游民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信函,递给蒋离:“蒋大人在世时帮扶了不少寒门学子……蒋小姐若是成功回京,他们必然会暗中相助。”
一番信息砸下已是晕头转向,蒋离难以言喻自己此时的心情,她甚至有些无奈。
在这个世道上,她完全不能依靠自己步步成为一方权臣,甚至就连进入书院都万分艰难。
她怎么好意思收下这封单薄又沉重的信纸?
“高位者并不都是形单影只。”曲淮礼见她迟迟不愿伸手,直接带她收下,塞进自己的衣袖中,“学会用人,可比背地里一心算计要好得多。”
“况且他们并非无条件帮你,有朝一日你成了座上宾,自然要将好处回给他们的。”
不得不说曲淮礼很擅长梳理蒋离的郁结之处,她不擅长收下别人的好意,那直接换成互利共惠便是。
果不其然,蒋离点头应下。
——
白日烈日当空,夜半凉风徐徐,蒋离先是同尚游民将淮安城走了一遍,最后再次停在水坝下游。
曲淮礼则是安排人在河水中打捞浮尸,并让淮安流民一一认领。
白日还仅是缺了一个大口的水阀,经山洪再度冲击,成了河流中孤傲伫立的石块废墟。
“当年蒋大人修筑水坝之时,我也才同如今的蒋小姐一般大。”尚游民看着水坝一旁的石柱,上面大大地刻印着“时兴水坝”,被河水冲得光滑。
“同我那时的懵懂相比,蒋小姐如今的言行思虑,要胜过很多同龄的少年。”
蒋离没有说话。
她看着粼粼的河面,第一次觉得被认可并不是什么值得欢欣的事情。
她如今的成长,接来源于仇恨。
“水坝修复在短期内应当是不能办到的吧?”蒋离开口问道。
尚游民知晓她不愿过多感伤,便回道:“最短也需三月。”
修复时间花费长,再建水坝更是繁琐,蒋离只是问了一嘴便将方向转移到旁的规划上去。
“前年内陆兴修水坝,尚大人可有参与?”
尚游民颔首,但眉间轻皱:“嘉峪关地势特殊,水坝兴修也仅是为了蓄水防旱。内陆则大不相同,目的多为防洪。”
蒋离噤声看着河流走向,顺着流向一路往淮安城而去。
淮安城老幼妇孺居多,仅有少数持家的青壮年,他们大多以售卖手工制品,或是农作物鱼类为生。
淮安虽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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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重建小庙
“挖就挖,凭什么要拆我们的庙!”
“昏官!恶官!”
“姑娘啊,您行行好,别把淮安庙给拆了,我们这儿的人都倚着神仙过活呢……”
“你们要是敢拆,我就跟你们拼命!”
“就是,我看修个水坝就够了!还挖什么水渠!”
“淮安不需要你们这群恶人!”
一地狼藉的场面,原本唉声叹气的淮安百姓一听蒋离要挖水渠修水利,还要把小庙拆了,都争相聚集在她面前,无一不是愤懑。
有的婉言相劝,有的手里还挥着方才收拾用的铲子,似是下一秒就要往蒋离头上挥去。
四周听见动静的侍卫赶忙将人拦了下来,蒋离看着人□□错的叫骂声,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将神袛的位置凌驾于自己的生命之上。
一旁的尚游民显然对这类事情见怪不怪,他命人将百姓遣散,临走前温声对蒋离道:
“这件事还是交由在下去做吧。”
他是想一个人担着被淮安怪罪的骂名。
“不需要的,尚大人。”蒋离面露笑意,好似这件事与她而言并不算困难和难堪:
“我想请尚大人处理一些事情……”
——
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门内收拾着家什的老人一愣,缓慢地挪步至门前。
“谁呀?”
门一打开,一个面容苍白的少女逆着光直挺挺站在面前,温和地笑着:“冒昧打扰,请问您是许婆婆吗?”
许婆婆愣愣地看着蒋离的脸,好一会才回过神应道:“诶是,姑娘你是……”
“我叫蒋离,您唤我阿离便好。”蒋离点头,“可是方便进去一谈?”
来人只有蒋离一人,许婆婆笑着点头,侧身将人请了进去。
“姑娘啊,婆婆才刚把家里收拾好,茶水之类的现在是没得招待你啦。”许婆婆道。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包好的柿饼,塞进蒋离的手里:“这是我孙子去沧阳带的柿饼,你看看好不好吃。”
这话颇是亲昵,就像招待自家小孩一般。
蒋离怎么会要,她将柿饼推了回去,正好看见许婆婆手背上一道长长的疤痕。
就是在有些褶皱的手面上都显得狰狞,可想而知是划下时的惨状。
注意到蒋离看着自己的手背,许婆婆看了一眼,将柿饼放在蒋离面前的桌子道:
“这是之前我去城里赶集时留下的痕迹了。”
说着,她好似还有些感慨:“当时山体滑坡,我的手被树枝刺了个对穿,要不是被偶然路过的好心人救下了,现在怕是早早往生了。”
“是吗。”蒋离点头:“好人当有好报,那位好心人往后必然顺遂。”
许婆婆听到这,才坐下来笑呵呵道:“是啊,那个好心人就是蒋大人。”
蒋离一怔。
她从未听爹爹提起过这件事。
“蒋大人当年来嘉峪关兴修水坝,淮安当时正处于两方相争的尴尬境地。”
许婆婆看着蒋离的脸,与脑海中尚且模糊的脸对上了五六分,
“踌躇之际,蒋大人偶然救下被困在泥流之中的我,后来又通过我,深入了解了当时淮安百姓的困难之处,几番下来,最后决定将水坝建在淮安上游,以维持淮安的独立和生存。”
“嘉峪关常年干涸缺雨,我们却少有这般困境。”
讲到这,许婆婆顿了一会才对蒋离道:“阿离可是为了那座小庙而来?”
蒋离:“确是。”
许婆婆摇头:“淮安百姓无一不感谢当年蒋大人的恩惠,那座小庙,便是蒋大人留下的,可拆不得啊……”
淮安虽无人主管,但曲淮礼临走前便同她交代过,这里话语权最大的人其实是许婆婆。
早些年的治理和安排皆由许婆婆一人出面解决,甚至有人多次欲来商讨淮安管理一事,皆是许婆婆扛着施压一手打发走的。
时间一长,许婆婆变成了淮安城话语权最大的人,这也是曲淮礼将其告知蒋离的原因之一。
若是有什么无法解决,且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便可去找许婆婆探讨一番。
“信仰是聚合的手段之一。”见蒋离垂眸,许婆婆叹了口气:
“孩子,你可能不会接触这些,但淮安早前就像是飘无定居的雏鸟,没有归属感,在蒋大人修建小庙之后,淮安才算稳定下来。
同样的信仰才能让散乱的人群团结共处,这也是历代君王善用的统治手段之一。”
小至一个城池的神袛,大致一个国家的君王意旨,皆是信仰。
蒋离不再说话,她思虑片刻便要起身道别。
这些年来淮安所有事情大多由许婆婆一人抗下,蒋离站在门旁,似是流露些仰慕:
“若是有一日,我也能像许婆婆一般就好了。”
宽阔又温和,凭一己之力解决突如其来的危机。
许婆婆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中带着慈爱:“阿离这个年纪,已是了不得了。”
说着,她拉起蒋离的手,将柿饼再次塞进她的手里,语气有些嗔怪:“你脸色苍白,想来是舟车劳顿又没好好吃东西……
拿着吧,我曾听蒋大人说起过,他的矜矜啊,最是爱吃柿子饼的。”
矜矜是她的乳名,自娘亲死后,便没人再唤过了。
她真的好想好想爹娘,想念毫无忧虑的京城时光。
沾了些湿润的纸包触及她的手心,蒋离垂眸看着,眼眶不知怎么就有些酸了,她由衷地道了谢,就想要赶忙离开。
生怕自己红着的眼眶被人瞧见。
“蒋大人近来可还好?”
身后传来许婆婆温和的声音。
嘉峪关与京城的距离近乎横跨了整个国家,消息闭塞也是正常不过的。
蒋离没有回头,她用力吸了口气,才秉着气道:
“很好,许婆婆也要保重身体。”
——
淮安没有临时客栈,家家户户也被山洪卷成残垣,蒋离只好在曲淮礼留下的马车上休息。
“卫茵。”蒋离突然开口,对着车帘外空无一物的空地上轻声开口。
枯草微晃,一抹倩影映照在帘上:“小姐。”
“卫茵可是京城人?”蒋离问道。
卫茵一愣,虽不知她为何这般问,但也如实回答:“回小姐,在下并非京城人,只是在京城中长大。”
“轻流也是?”
卫茵应了声:“是。”
马车内没再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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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再度启程
曲淮礼踩着月色归来,他掀起车帘,似早就知晓尚游民在内。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他将载满风尘的外袍褪下放至帘边,盘腿坐在两人之间。
“云潇王爷。”尚游民颔首,继而道出他们方才讨论的过程:“方才我正同蒋小姐讨论大型水渠的施工数量。”
小型水渠用以疏通,大型水渠用以分流。
“哦?”曲淮礼饶有兴趣,“那应当讨论地不太愉快吧?”
他方才进来的时候可是能感受到车内不相上下的暗斗气氛。
倒是很像书院里那些成天就念叨“知之者”的老夫子们的闲暇争辩。
“尚可。”蒋离单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将另一旁已经凉了的茶水随意推到他面前。
颇有种茶凉送客的意味。
曲淮礼倒也不介意,拿起茶杯一口便喝了个干净。
尚游民另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继而道:“淮安城内有一间寻常的小庙,因着地势原因受山洪波及较小。
为缓解水坝之压,同时也能在嘉峪关内实现用水便捷,我同蒋小姐商议兴修水利,首先便是在淮安内修建灵渠。”
“不错。”曲淮礼点头,尚游民虽为兵部侍郎,但此次前来更多是皇帝派来镇压嘉峪关瘟疫和流民的,现下为了辅佐蒋离,倒是成了一个能说会道的文官了。
“目前大体有两种方法。”蒋离接下话:“一是仅挖通一条水渠,并将其连同淮安东西,最后延申至沧阳和曦城。”
曲淮礼眉头皱起:“似是有些不妥。”
蒋离倒是很愿意听听他的意见,顺话问道:“何处不妥?”
“阿离可还记得我们先前在到渔阳村之前走的那条官道?”曲淮礼摸出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
蒋离一愣,随即点头:“记得。”
那块地方的水土流失要更为严重,就连偌大的官道都被占了好大一半位置。
“你们有没想过,如若之挖通单单一条水渠,中间要是被泥流横截,后半段就会全然作废?”
曲淮礼的话一落,车内便静了下来。
蒋离指尖轻点矮桌,心中思量。
曲淮礼的话不无道理,倘若水渠中间被泥流横截覆盖,水流湍聚,只会给淮安带来更大的安全隐患。
这一点她和尚游民皆未想到,他们更多是将目光放在修筑时间与人力之上。
“王爷此话颇有见解,在下受教。”尚游民颔首,“方才我与蒋小姐皆否认这一做法,只是没有王爷说地这般透彻。”
“嗯?”曲淮礼不解,“依你之言,你们应当在统一意见之上,怎得氛围这般怪异?”
好在两人都不是什么急性子的人,不然他来的时候看到的可能就不是默声对峙,而是破口相争了。
“我提议在挖水渠之前修筑淮安的承运庙。”蒋离道。
承运庙便是先前说的“小庙”。
“阿离是想将水渠挖至庙下穿过?”曲淮礼马上便知晓她的想法,他突然笑了起来:“那正好,此次我去沧阳,便是多少听到了一些事情。”
曲淮礼这次赶去沧阳,主要是为了同三皇子的暗线交换曦城信息和左丞相的动向。
同他接头的人名唤许然,是沧阳今年刚上任的官员。
“王爷是从淮安过来的?”许然显然知晓了淮安被山洪冲刷的事情,他眉间挂上愁苦。
听闻蒋离有意为淮安解决蓄水难题后才松了口气道:“那真真多亏了阿离姑娘,改日我有闲暇,必然登门拜谢。”
闻言,曲淮礼挑眉:“许大人是淮安人?”
许然点头:“前些天突然有下人道来了几个淮安跑来的流民,我便亲自前去收留并询问了情况,哪知如此严重,我又脱不开身……”
“还望王爷回到淮安之后帮我同家母道一声平安,顺道派个人同我讲讲她的情况,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这些要求并不是什么难事,曲淮礼随意便答应了。
“说到淮安,我刚上任那会便向上申请了一件事宜。”许然完成了心中的牵挂,语气自然缓和了许多,也忍不住同曲淮礼道了一些杂事。
曲淮礼虽赶着早些回到蒋离身边,但作为一个在外收集信息的棋子,他只好坐下来听个两三分。
“许大人说来听听。”
“王爷可知道淮安城中有一座小庙叫‘承运庙’?”
曲淮礼摇头,眼神示意他继续。
“那座庙…是蒋大人命人建起来的。”许然显然知道蒋家灭门一案,他舌尖难免有些苦涩:“蒋大人力排万难兴修水坝,见淮安于摇摆欲坠之地,又差人修建了承运庙,用以祈求雨水与丰收……
淮安能有如今安稳的稳定,蒋大人功不可没。”
但那座庙地势稍稍有些尴尬,刚开始修建之时也仅仅是考虑到东边为尊,尚未考虑水坝与淮安的尴尬地域。
第一个发现这种情况的便是许然。
是以他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上报重筑承运庙一事。
眼下淮安经山洪席卷,许然却还未收到批准。
曲淮礼听懂他话中的恳求,收起折扇意味不明道:“若是因此事有求于我,最后的好名声可落不到你的头上。”
他此刻的算计简单不过,重修承运庙这件事一定会获得淮安百姓的称赞和拥护,这个名头,如若要他出手,最后只会放在蒋离头上。
许然并不在意这些,他原本就因为自己对淮安没什么能做到的地方有些挫败,眼下若是曲淮礼答应了,名声与否与他无关。
他不过是提了一嘴而已。
“如此,我会去探勘一番。”
茶凉,曲淮礼便动身赶往淮安。
——
“如此,重修承运庙是最好不过的事情。”蒋离松下一口气。
若是在原来的山坡基础上重修承运庙,她尚且不能完全放下心来,毕竟地势土壤的观察与推断并不是她所长,万一有出差错,便是背上骂名。
若是获批重修便不一样了,会有专门的大人过来分析施工,以确保万无一失。
“但这件事需要交由阿离全权处理。”曲淮礼话锋一转,笑成月牙的眼睛看向她。
蒋离不知他是何意,正要拒绝,却被尚游民的话打断。
“蒋小姐最好接下。”尚游民全然能理解曲淮礼的用意。
蒋离现在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她需要拥有自己的人脉,届时不论是进入书院抑或是其他,皆有好处。
显然,被尚游民一番话打断后,蒋离也想到了这方面的打算。
她有些复杂地对上曲淮礼的双眸,心思复杂,似幼时因为贪玩拨乱的线球,交错繁乱,最后作茧自缚。
曲淮礼的办事效率很高,在回淮安之前便让人传了话过去,是以才过了一天,上面就派了专门掌管这类事宜的水衡官过来,辅佐蒋离一同挖渠和重修承运庙。
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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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初到秦时……
“跑了?”蒋离挑眉。
她的怀疑果然没有错。
一个单纯游学的秦时学生怎么可能会只身跑到嘉峪关来?
“看来这个华裕书院是不能不去了。”曲淮礼笑道,“不过我们在淮安做的事情估计已经被人注意到了,现下只能快马加鞭赶至秦时,路上不可久驻。”
蒋离心中一凝,被人注意到了?
“先前抓到的夫子是左丞相的人?”
曲淮礼点头:“是。”
“那林启……”
“并非。”曲淮礼摇头,“尚游民在捉拿肇事人时,有人故意通风报信,引着他去向那夫子藏匿的地点。”
若是这般,那一个普通书院里的势力未免混杂,夫子和学生各怀鬼胎。
“王爷如果愿意的话,还请同我讲一讲现今朝中的主要盘踞势力。”
曲淮礼对她划分楚河的样子有些无奈,先是开口道了一句:“阿离何必如此生分?唤我淮礼便好。”
蒋离没接他的话,但依旧让了步:“请,曲公子。”
曲淮礼将矮桌上的甜点推至她的面前,才缓缓道:“朝中官宦大多抱有二心,但其主要在暗中活跃的势力无非也就几个。
首先是左丞相与三皇子,他们二人眼线遍布各地,皆有夺位之心。
其次便是效忠皇帝一派,属中庸,不过这些年来皆以各种缘由失去踪迹。”
蒋离放缓了呼吸。
蒋家向来走中庸之道,世代以皇帝为上,如此百年之碑都被一夜端去,更何况旁的中庸世家?
“至于旁的一派……”曲淮礼摸了一把坐垫旁边,没摸到自己的折扇,只好接着道:
“阿离可以试着猜一番。”
蒋离垂眸,将手边的折扇递给他,面上不语。
左丞相与三皇子皆有二心,朝中势力交错盘踞,就连嘉峪关这般边缘之地都有眼线安防……
但这几年并没有与嘉峪关有关的巨大变动出现,不论是沧阳还是曦城,都只能暗中广撒密网,借由旁的理由进行吞并剿灭。
如此忌惮一二,无非……
“应当是陛下手中一派。”蒋离从怀中取出先前许婆婆交给她的书,是好些年前爹爹交给她儿子的手写书册。
曲淮礼眯起眼眸,赞赏点头:“确是。”
“陛下掌全国各事,大部分动作皆会在他目光之中,林启,便是其一。”
蒋离拢下眉眼间的复杂,既是如此,那林启于她而言究竟是敌是友?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待我们抵达秦时,便能再次见到他了。”曲淮礼道:“再者,先前同阿离说的,察觉我们踪迹动向的也并非是他。”
“你是说……”蒋离心跳加剧,到如今,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曲淮礼点头:“是左丞相。”
“看来不久,我们便能见到他了。”
从嘉峪关一路赶至秦时得要上三两月,期间路途漫长,路经许多城池地域,却从未遭到埋伏。
顺遂地让蒋离有些不安。
她不敢放下戒心,以至一路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戒。
终于,马车穿过寂静的密林,驶向人声鼎沸的市集,蒋离轻轻撩开帘子,一窥秦时一隅。
此时的天才将将泛了白,挑着扁担的农民早早赶到市集,将自家的农作变卖。
往来人多繁杂,叫卖声不止,难得离家的孩童欢快地在人群间穿梭,偶而停在卖零嘴的摊贩边上直愣愣地看着。
脑海中曦城与淮安的景象与现在的欢欣相比,实在是相差甚远。
蒋离此时才知晓爹爹总爱接下前往边缘旨意的用意。
同是安庆百姓,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景象。
马车缓缓在人间驶过,摊贩们将自己的小摊挪出好大一条道,笑着让马车驶过。
就是这笑容有些怪异。
蒋离敛下心中疑惑,将车帘放下,终于是能够稍稍放松三个月来的警惕,合上双眸靠在软榻上小憩。
她入睡得着急,几个呼吸间便陷入梦中。
曲淮礼觉得有些好笑,也不知道这丫头一天天的防些什么,一切总归还是有他来解决的。
她只需要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好。
他将薄毯轻轻盖在蒋离身上,把手中的案册丢到一旁,单手撑在下巴上静静看着她沉睡的面容。
先前两人在嘉峪关晒黑的皮肤,在马车上多少又白了回来。
曲淮礼勾着嘴角,就这么让惬意的时间慢慢流动。
这三个月是他与她待得最久的时光了,以往是想都不敢想的。
马车一路无阻,驶过集市便是往城中最繁华的地段行去。
最后停在一间修筑繁华的客栈后门。
“公子,小姐,到了。”
蒋离被轻轻拍醒,她半睁着眼以适应当空的烈日,入目是曲淮礼温和的脸。
他见蒋离醒来,才轻声道:“先回客栈休息,嗯?”
诱哄意味十足,像是饱含祸心的花狐狸。
但蒋离此刻尚半梦半醒,方才的梦魇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抬着混乱的脑袋,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乖巧挣了起来。
曲淮礼低低笑了声,依旧是率先下了马车,伸手把睡迷糊的姑娘扶了下来。
后面曲淮礼说了什么蒋离一概没有听清,白日梦魇的威力太大,以至她现在尚且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直到再次陷入软绵的被褥之中,腰间的酸麻得到了缓解,让她再次陷入梦魇之中。
轻流看着自家主子把蒋小姐扶回了房中,同卫茵窃窃私语:“主子干嘛在蒋小姐茶杯里下药?”
还下的昏睡药。
卫茵瞪了他一眼,往后一步拉开两人过近的距离,冷声道:“你去问。”
轻流:我去问?是嫌自己活得久了还是怎么地?
“卫茵,你留下照看她。”曲淮礼将人放回房中之后便抬步走了出来,“轻流,跟着我。”
话落,卫茵想起上次她没话找话的尴尬境地,头一回主动开口同曲淮礼说话:
“主子,让轻流也留下吧。”
说着,看见曲淮礼挑眉之后又接着道:“他嘴比较碎,能给小姐消遣。”
话都到这了,轻流就是为了尊严而拒绝都显得不太礼貌了。
他幽幽地看着自家主子喊了另外的暗卫离开,继而扭头控诉:“闷葫芦里面憋着的都是毒药。”
真是可恶的女人!
卫茵看他吃瘪表示很开心,甚至那张近乎面瘫的脸都染了笑意,嘴角上扬了星点的弧度。
曲淮礼带着玉明出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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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意有所指
秦时的摊贩热情十足,时常便会捧着一些样品拦下过路的行人品尝。
要是对上胃口,能卖出不少,对不上也没关系,权当换换口味。
人声鼎沸,繁荣欣欣。
带着两个暗卫在陌生的街道上游荡,蒋离的心情是有些复杂的。
卫茵不喜欢闹哄哄的场景,也不喜欢以面示人,便隐藏在暗中时刻警戒。
轻流则不一样,听闻蒋离要去街上逛逛,直接把自己身上的夜行衣换了,换上了不知从哪购置来的花色衣裳。
蒋离一直不知道暗卫还能有这般张扬活泼的个性,都以为这些人的性子大多是闷沉沉的。
“两位,尝尝刚刚出炉的桂花糕?”行至拐角处的摊贩旁,一个小贩突然拦下了蒋离。
蒋离垂眸看了眼精致的糕点,正要拒绝时一旁的轻流直接伸手拿起放进嘴里。
看他腮边鼓鼓囊囊的,蒋离有些好笑,便问:“味道如何?”
轻流点头:“尚可,不过玉明应当会喜欢吃这种甜甜的小东西。”
既是如此,蒋离便笑着让小贩包了一些。
待付好钱之后,那小贩将油纸包交给轻流,继而对蒋离道:“小姐是第一次来秦时?”
蒋离一愣,不知小贩是从哪看出来的,但也没什么好隐瞒:“确是。”
“嗨,那您应该去长月街那逛,那边比这要热闹得多,吃食啊新鲜的小玩意儿也多。”小贩笑着,还给她多包了两棵姜糖块,“这个卖不出去了,但味道还是不错的,小姐您拿去吃吧。”
蒋离谢过小贩,顺着他指的方向去往长月街。
“小姐下回吃东西得注意些。”轻流将一小块姜糖块丢进嘴里,说话含糊不清:“总得让我们试一试才行。”
蒋离倒是有些无奈:“偶然事件极少藏有危机,再说,我原本也不打算购置。”
还不是他手太快了。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暗卫吧?
不过……
“你先前来过秦时?”看着他好像对秦时特别熟悉的样子。
轻流随意点头:“之前还没跟在主子身边的时候,我都是在这一代收集情报的。”
说到这,他觉得自己好像暴露了些什么。
但很快他就将这个想法丢一边了。
毕竟蒋小姐以后也是一家人,他不说主子也会说的,问题不大。
想是这么想的,轻流悄摸着用余光扫向蒋离,见她并没有旁的表情便松了一口气。
两人慢悠悠走到了长月街,这里果然要比方才那片更加热闹一些。
甚至因为年关将近,街上还能看见排着队形的舞狮,几个光着臂膀的男人高高举着外皮追逐前方的赤珠。
蒋离站在成群围观的人群之中,看着热闹又美好的场面,眼前稍晃,旧年的一花一草逐渐与眼前之景重叠。
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呢?
是在忙书院的结业事宜,还是在准备年后的江南游学?
啪——
喧闹的人群中掺杂着突兀的声响,蒋离回过神来,抬头扫视周围,依旧是人群簇拥,欢声笑语的模样。
莫名的,她退出人群,顺着声音看向不远处的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子。
摊子的米色条幅似是被往来的人群挤倒了,孤零零掉在地上,折成了两半。
轻流只是看了一眼,便将蒋离拦下:“小姐还是不要过去为好。”
蒋离稍有些意外,毕竟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个小之又小的事情,不知轻流是怎么察觉出来的。
不过这样也好,她一直觉得这城中的繁荣有些朦胧,像是金灿的箔纸,随意一挥便会散开。
她往某一隅的暗处颔首,示意卫茵有所准备。
她需要看看,秦时的繁华,究竟是表象还是她的多心。
她上前将描了黑字的条幅拾起,因着已经被断了两半,她捡起来的时候已经被那个摊主看到并上前阻止了。
“哎呀这位姑娘,不敢劳烦不敢劳烦,您快些放下吧。”摊贩的老板赶了过来,连忙从蒋离手中拿走断了的条幅。
“没关系。”蒋离看着他将条幅收好,慌忙塞进推车的夹缝间,“您这还买馄饨吗?天气比较冷了,我想来上一碗。”
老板看了一眼她身旁穿得花里胡哨但面上没什么表情的轻流,犹豫点头:“有,有的。”
“劳烦来上两碗。”蒋离似是看不见老板的犹疑,端着和善的笑在一旁的矮凳上落座。
桌上的茶杯三两个倒在边缘,老板的推车处有些狼藉,像是方才受到了来路不明的风卷,将这个不大不小的食摊吹得七零八落。
老板收拾地匆忙,但做出的馄饨依旧鲜甜可口。
蒋离见轻流吃得随意,便同老板聊起了天:“老板是秦时人?”
老板擦着桌子,点头笑道:“是,但不住在长月街,这个摊子是我拉过来的,想着这几日长月街热闹,就过来赚赚快钱。”
蒋离点头:“这么说还是有旁的门店的?您手艺不错,往后本钱够了也能到长月街盘个小铺子,生意也稳定些。”
哪知这话像是一个开关,原本面带笑意的老板叹了口气,染了白丝的眉头皱起: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哎,秦时虽是最靠近京城的地方,特别是长月街,来钱自是比旁的地方要快,但这……”
老板说到这,先是小心看了一圈四周才低声道:“但这里可不能随便占地的,会有定时过来收‘期地费’的人。”
蒋离眼底划过暗光,面上顺着他的话道:“期地费?”
“是是。”老板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棉布,擦了擦额间的汗:“若是不交的话,要被驱赶的。”
“整个秦时都得交!有时一天忙活下来的钱就要给出一半还多呢……所以啊我也不敢随意在秦时里头卖东西,就留我媳妇在城外的官道上开着小铺呢。”
蒋离倒是从未听过这类事情:“那秦时可还收税?”
“收啊!”老板把旁边的矮桌收拾好了,又从推车那装了一壶热茶给两人到上:“若是只收期地费倒也还能马马虎虎过去,但税收也不低,那些盘了铺面的还好,都是固定交一些,向我们这种在边道上买卖的,收得就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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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华裕书院
摊贩老板给的位置并不算远,但在长月街的一隅,几乎没有行人的地方。
走过小巷视野便稍稍开阔了些,一边是人影寥寥的信亭和特产小食铺面,另一边倒像是某个大院的后院。
人烟稀少的地方竟会开着小食和特产铺子,蒋离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未来得及有多怀疑,便看见徘徊在特产铺前摇摆不定的熟悉背影。
犹豫片刻,她试探地开口:“玉明?”
少年的背影一僵,才缓缓转过身来:
“小,小姐。”
将手中的信件成功交由信亭的驿使,蒋离让暗中一动不动的卫茵出来,几人一同坐在特产铺子外摆放的桌椅处坐下。
午日当空,蒋离让小食店的老板上了些热食,招呼三人先好好吃饭。
老板看着是个随性的大娘,原本她家只是买些熟货的,见蒋离出手大方也没有拒绝的道理,把现有的食材一股脑丢锅里乱炖,也不知加了什么佐料,味道是意外地不错。
“老板手艺不错。”蒋离看着另外三人吃得多,便笑着夸赞。
“嗨呀,你们就是图个味道新鲜啦。”老板笑呵呵地,原本的长袍被她裁成干练的长款衣裤,正是最近才兴起的“洋风”。
“我放了些江南带来的小料,往常店里的熟识都是用这个卤的,边看我这店开在犄角旮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嘞!”
又是江南?
蒋离将碗稍稍推开,拿起茶壶给几人倒了热茶,装作随意道:
“我说呢,味道确实别具一格,不过,老板是江南人?”
女老板点头:“是哩,长大想着干一番事业,不急着嫁人,就跟着商队跑秦时来了。”
说到这,她眼里闪过骄傲:“我弟弟也在秦时,是华裕书院的学生哩!”
另外三人听到这,皆是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老板口中的弟弟,不会就是……
“是吗?我有个同伴也在华裕就读,也许两人相识也不一定呢,老板家弟姓甚?我改日探望时顺带去瞧一瞧。”
“哦,姓林,全名林启。”老板说完,跑进店里拿出一大包熟货,
“姑娘是个心好的,这些熟货味道很好,往常大家订都订不到的,你们拿去吃吧,全当跟玥娘交个朋友了,可不许拒绝!”
三人脸色各异,蒋离倒是温和有礼地接下:
“那我先谢过玥娘了。不过玥娘在秦时买卖,着铺子的租面可是不便宜吧?”
玥娘意外地摇了摇头:
“这铺面是阿启给我找的,好像是因为秦时为了促进商业往来,租金没要,就是每五日送一些熟货送去书院里便好。”
蒋离同轻流对视一眼,皆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
几人抱着熟货离开了小巷,再度回到喧闹的大街之上,卫茵脚尖一点,再次跃回暗处。
轻流这才问起玉明:“你怎么在这里?主子呢?”
玉明挠了挠头,看了一眼蒋离才道:“主子说我打扰他办事,就让我出来给小姐买些零嘴带回去。”
轻流:不信。
“要真嫌弃你干嘛早晨还要带你出门?别骗你轻流哥,快老实交代!”
玉明最大的优点大概就是嘴巴比他轻流哥严实,被轻流好一番盘问都没道出个所以然,但蒋离显然抓住了旁的注重点。
“所以你不是专门去那家店铺买零嘴的?”
他们绕了好一会路才走进那条巷子里,玉明又是怎么找过去的?
“并,并非。”
玉明显然不习惯同姑娘家说话,他眼神飘向别处,红着耳朵回答蒋离的疑问:
“在下刚办完事,想着主子的交代买零嘴,但因着从未来过秦时,自是不知道哪家的零嘴更可口些……”
“但路上有个卖馄饨的老板让我来这儿,说是味道别具一格,小姐应当会喜欢。”
这话一落,蒋离和轻流皆沉默下来。
这回要是再不知道是有人故意让他们来这的,那他们也不用回深似洪流之底的京城了。
但这其中的用意又是什么?
———
另一边,还在等人的曲淮礼不耐烦地摇摆着手中的折扇,面上还是一派温和儒雅的样子。
也不知道阿离现在在干嘛。
越想越郁闷,曲淮礼马上起身就要离开。
开玩笑,这信息爱要不要,白费钱财和人力的也不是他。
哪知道才刚踏出门,来人便眯着笑眼迎了上来。
“王爷怎得来去匆匆,可是有什么旁的要事?”
曲淮礼好脾气地收起折扇,青丝随意垂落在脸颊一侧,偶有的碎发虚虚遮盖在眉眼的上方,看起来极是温柔清俊。
就像他在京城中,在百姓口中说道的那般温润。
曲淮礼闻言,面上带笑意,嘴上是一点情面不给:“横竖是比三皇子的事要更重要些的。”
三皇子李越却是没有因为他这句说得上是冒犯的话生气,反而是饶有兴致道:“是吗?是人还是事?”
曲淮礼收起虚伪的面具,淡淡道:“嘉峪关传出的密令还在本王手中,三皇子还是管好自己的手,莫要伸得太长,招了旁的事端。”
三皇子十分有眼色了住了嘴,抬手上下人换新茶,请曲淮礼再次回到房中。
曲淮礼显然不想多待,才将将落座便道:
“那位已经察觉三皇子在嘉峪关做的手脚了,若是不想被连根拔起,三皇子还是趁早收手比较好。
再者,来年本王要去趟江南,三皇子若是在那有人,还请帮本王安排妥当。”
听听这语气,丝毫没有求人的样子。
三皇子抿了口茶,也未发表什么回应,只是道:
“可……对了,最近京中又有权贵之子失去踪影,最小不过四五岁,最大的还是崔家即将出嫁的嫡女,王爷要是带自己人回去,还得好好照看才是。”
曲淮礼:“别说废话。”
“这次左丞相吃了些亏,必然会从旁的地方讨回来,王爷若是回京了,最好低调行事,再不济……把她藏一藏,本宫可不想因为王爷收到不必要的牵连。”
曲淮礼并不意外三皇子知道蒋离的事情,相反,他知道蒋离的存在反而对她有利,行事多少会顾及到她的存在。
毕竟他们目前还是在一根绳上。
待信息交换完毕时已是午后稍过,曲淮礼不愿多留,起身便要离开。
“那位的人到秦时了吗?”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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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入院小测
林启的目的大概是让蒋离进入华裕书院,虽不知他为何这般,但她一开始便是要进去的。
曲淮礼回来之后便同她道:“我已让玉明报上了你的名字,几日后有入学小测,旁的验身等琐碎的事宜皆为你打点一二,小测还需阿离自行努力。”
书院测试什么的蒋离并不陌生,她先前的女子书院向来严苛,每周一回的随堂小测都是家常便饭。
她虽平日忙着准备游学事宜,也从未将功课落下。
就这么准备了几日,曲淮礼怕蒋离学得枯燥乏味,每到饭点便张罗着各式各样的菜肴和糕点,让她在短短几日便将秦时的口味尝了个遍。
连带着暗卫们都跟着迟到了不少好东西。
期间蒋离突然问轻流:“你们就三人跟在他身边吗?”
轻流理所当然地摇头:“还有一些不愿露面,小姐不必担心,他们吓不着你。”
蒋离:……那不是吓不吓的问题好吧。
“剩下的人已经提前潜入书院之中了。”卫茵道:“届时蒋小姐应当能够碰见。”
蒋离一愣,她尚不知自己进入书院之后,曲淮礼他们几人要怎么办。
“我们会借玥娘之托,将熟货送入院中时悄声潜入,玉明会以书童的身份陪着小姐进去。”
“至于主子。”轻流眼睛一眨,面不改色道:“小姐进书院后便能瞧见了。”
华裕书院的小测是在测后便公布排名,待排名公布后直接拎包进入院中,收拾书院安排好的院舍,准备开始华裕的学习生活。
于是蒋离便看着曲淮礼像送行的长辈一般站在人群之中,温和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多有一番不舍的姿态。
蒋离:……
收拾好乱七八糟的想法,她看了一眼身旁面色淡淡的玉明,抬步随着各地而来的学子涌入书院之中。
按往常的招生时间来讲,原本招生事宜都是来年春后这段时间,但今年不知为何,提前至了年关之前。
事出反常必有妖,蒋离避开了寻常的验身搜检环节,循着手中的纸片找到自己的位置,落座后让玉明在一旁为她磨墨。
入院测试的难度虽比不上科举,但也大差不差。
无非四书五经,人伦纲常。
考试殿内安静非常,只是偶有翻页声与树叶相碰的火花声,倒是添了几分旁的惬意。
蒋离考完后便在夫子的带领下到了一旁的庭院中等候消息。
后院挤满了考完的书生,满满当当,让人眼花。
但她一身藏青色的旧袍,身姿亭亭,面容清俊又带着几分女子的柔和,直立驻足于池边,难免引来了些人的注目。
很快,便有人上前寒暄:“这位公子,在下名唤启思齐,可否询问公子姓名?”
玉明敬遵主子嘱托,一律为小姐阻拦来路不明,前来搭讪的坏家伙。
但才刚往前一步,便被蒋离拦了下来。
她笑着回了一道揖,温和道:“启公子不必拘谨,唤我阿离便是。”
“阿离。”启思齐显然是个自来熟的主,他看了一眼玉明,随即道:“即使如此,阿离便唤我思齐吧。”
被拦下的玉明看着小姐脸上温和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儒雅,多少觉得有些熟悉。
思虑一番最后不由得感叹一句:
轻流哥说的没错,主子真的能把人教坏。
两人交换名字之后便开始聊起了来秦时的契机。
蒋离同他聊得有来有回,没一会便到了放榜的时间了。
一群学子迫不及待便往红榜涌去,蒋离不习惯同人挤在一起,便远远落在后边,想着等人差不多散了再上前。
她对自己的学识有数,这次应当不会落下。
启思齐对身旁的书童道了两句,随后继续留在原地同蒋离站在一起。
“阿离是从沧阳而来?”启思齐突然道。
蒋离扫了一眼自己身上购置的衣袍,立即知晓此人判断的根源,但她在沧阳并未久留,道出口也并没有什么。
思及此,她便点头道:“思齐眼光毒辣,仅是一件衣袍便能知晓我来自沧阳。”
“也没有。”启思齐摆了摆手,同蒋离肩并肩走在一道,好似也不是很忧心自己的成绩:
“只不过我有熟人去过沧阳,也带过几件做工精致的衣袍,自然能认出来罢了。”
“即使如此,那思齐应当也不是嘉峪关那边的人了?”蒋离循循善诱。
预料之中,启思齐摇头:“并非,我是江南人,阿离可听闻江南启家?”
江南启家?
蒋离敛眸,在脑海中搜罗关于江南的所有信息,没多久她便恢复清明。
是了,江南启家,早前在京中世代是武官世袭,后不知由于什么缘由推至江南,在江南落脚,一改武将之风,这十几年来一转成为书香世家。
变动不可谓不大,当时人人皆有猜测,说是因为权力过大招致祸端,在主家一举灭亡之后便全员逃离。
而现在的启家是由其二房掌控。
但还未等蒋离回应他的话,前方迎面跑来一人,朝她作揖之后便对启思齐道:“少爷,过了。”
蒋离了然,道了声恭喜。
原来他方才是让书童先一步去看榜了。
书童话刚落,便转身笑着对蒋离道:“也恭喜这位公子,可是拿了第一呢。”
仅是书院小测,也并没有“榜眼”“探花”之称,但能在这么多学子之中一举夺下首位,也是人中龙凤了。
启思齐叹了口气,有些怨怼:“没想到阿离还是个深藏不露的。”
他这般语气好似两人相识已久,蒋离抬头看了一眼天,不过才刚见两个时辰而已。
她连着道了两声哪有,正要抬步往放榜的位置走时,突然捡到后院的墙上高高坐着一个笑吟吟的熟人。
是林启!
她正欲开口,却见他抬手往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比划了几道,便落了下去再没出现。
见蒋离直愣愣盯着后院的高墙,启思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倒是看见了生长至墙外的白梅枝。
因着时机尚未到,枝干上光秃秃的,一片嫩绿也没有。
“阿离可是喜欢白梅?”启思齐收回目光,转而看着蒋离的脸道:“未到时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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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是非尚未界……
晚风徐徐,玉明倚靠在离后院高墙稍有一定距离的树干上,闭眼休憩,耳朵时刻听着那边两人的动静。
蒋离的话在寂静的夜中回响,飘向墙外,最后又回到耳边振动着耳膜。
林启看着蒋离,他定定站在月夜下,眼睛弯起,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如此,是与否倒是不重要了。蒋离想。
“蒋小姐确实聪慧。”林启道,“不过做事缺少张弛,畏首畏尾,可不同于蒋大人。”
“有话便说,莫要绕圈。”蒋离心中自有算盘,不愿在这多留,“公子这番曲折叫我过来,可别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地方才是。”
林启静默片刻。
显然,现在的蒋离同嘉峪关那个的性格大相径庭。
这也是正常的,蒋离对普通人多少有些宽和,但对于身在局中的人,向来是没什么好脸色的。
林启清了清嗓子,随意道:“在下这次来,只是想同蒋小姐说一件事。”
他伸手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信函,“蒋大人,目前在江南。”
夜风骤停,黄叶之间的敲打也隐去了声响,倚靠在树干上的玉明抬眼看来。
林启的话声轻轻,却足以让平波泛起惊澜。
蒋离敛下眸中的汹涌,伸手接过信函,装作随意:“公子来,只是为了说这件事?”
她用尽全力才堪堪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指尖,眼眸扫过信封扉页,继而缓缓放入袖中,并未查看。
“只是?”林启勾着嘴角,目光灼灼:“江南剧变,势力盘踞交错,就是连陛下都无法渗入一二,蒋小姐面临的,可不仅是京城……”
“在下来此也仅是想向蒋小姐传达蒋大人的消息,他目前尚处安全之地,大可不必担忧。”
“你们想从我这得到什么?”蒋离眯起眼眸,尚不论真假,这个消息带来的隐患不可谓不多,但林启就这么告诉她,无非是别有所求。
“明码标价尚且无趣。”林启往后退一步,似是将要离开:“况且是非尚无定论,蒋小姐不妨回到京城之后,再仔细猜辨。”
猜辨?
蒋离直接被气笑了,她手上打了个手势:“玉明。”
“把他拿下。”
她讨厌所有被动的境地,想让她自己步入局中,真是好大的气性。
这会,她要等人来请。
墙外站着卫茵,墙内玉明一个闪身便来到了林启面前,三两下便把他按在了地上。
林启丝毫动用不了自己的内力,他眼睁睁看着玉明晃身来到他眼前将自己就地正法。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抬头看向蒋离:“你!”
蒋离随意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定定站在林启的面前,残月似是成了她的头饰,挂在她的发髻之间。
她面露和煦的微笑,在夜中透着凉意:“公子当真以为,我会空手待客?”
她在来之前便向已经混进厨房的轻流要了些软骨散。
轻流手黑,同他要这些瓶瓶罐罐向来是没错的。
她将粉末倒在自己的衣袖上,自己和玉明先是吃了解药,随后站在夜风吹向的上处,在接过林启递来的信时晃动衣袖,借着风将粉末往林启身上挥去。
林启深吸一口气,原本想着平复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情,没想到反而是又多吸入了软骨散。
林启:“……蒋小姐果真心思难测。”
他方才见她接过信封时手有轻微颤抖,真当她沉浸在震惊之中,哪知道她还能冷静下来,分个心给他下绊。
不愧是那位点头称赞的人。
“旁的话还是留着同曲淮礼说罢。”蒋离转身,让玉明把他绑好后丢给墙外的卫茵。
没走两步,蒋离停下脚步,头也没回道:“不知道,林公子嘴里还有什么旁的信息,能让曲淮礼也能丢你手下留情呢。”
这话说得阴恻恻的,林启用尽了好大的涵养才让自己不开口骂人。
旁人只觉得云潇王爷英俊温和,但只有同他交过手的才知道这人一肚子坏水,还瑕疵必报。
林启咬牙看着蒋离隐于夜色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踩着夜色回到房内,蒋离将外袍随意丢置于门边,抬步坐在书桌前打开写着署名的信封。
一目十行将信阅读完毕,蒋离看着纸张渐渐出神。
信件开头便说是代笔,蒋离也能认出这并非爹爹字迹。
信中交代了蒋家灭门一案的具体过程:他们在斩首前被人打晕掉包,醒来时便在江南。
但幕后陷害之人依旧不知——倒不如说是没有证据。
最后还交代了自己在江南有要事处理,不能暴露身份,只好让人代笔写信给她。
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让蒋离从混沌中清醒。
“何事?”
“是我,小姐!”门外的轻流手上托着精致的糕点,将石柱一般的玉明拨到一旁:“在下觉得此番一趟小姐估摸着是睡不着了,不如吃些糕点,我刚偷…刚从后厨那拿来的,味道极好!”
蒋离笑着起身,随手将信件丢进一旁的火炉中,随后开门让两人把吃食放在院中的小亭内。
信是假的,但是爹爹极有可能真的留在江南。
她必须加快进程了。
过了几日,书院恢复课业。
蒋离从曲淮礼那边知道了一些事情。
倒不如说是从林启那知道的。
“主子说蒋大人确实是在江南。”玉明立在蒋离身侧,小声告知,“目前暂无性命之忧,蒋小姐若是事情安排妥当,自是可以前往江南。”
如此,蒋离便松了一口气。
只要爹爹无事便好,她目前需要扩充自己的势力,江南艰险,贸然前去只会陷入被动境地。
潜入书院的唯一目的便是接近从京而来的宜王,但目前并无他前来的风声,蒋离只好按部就班地完成日常的课程与学业小测。
在书院的日子算不上轻松,但却是蒋离今日最惬意的时刻。
书生意气,满怀诗书,书院的氛围经常让她陷入恍惚。
若不是挑灯夜冥时轻流时不时敲门送茶点,身旁装作书童的玉明偶有的学识请教,蒋离甚至觉得自己还是当初那个一心圣贤的大家闺秀。
终于,在将近年关之时,书院传出了宜王探访的消息。
伴随着的,还有云潇王爷一同前来的风声。
蒋离:……
秦时与京城地域相近,许多风俗节日也是一同举办。
其中便包括辞旧迎新,赶在年关之前的独特节日。
驱寒迎新日。
为此,秦时便会如期大肆举办驱年活动,以消融寒雪,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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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失去踪影
蒋离一时间不知道启思齐是在说笑还是真的看见了,但眼下显然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很快就要到长月街了,言行举止都应更加注意些才是。
这几日的长月街要比往常更热闹些,街上的人潮几乎密集,要不是启思齐这人粘的紧,说不定就被挤到旁的地方去了。
不知从哪传来了炮竹的声响,人群快速往一方涌去,蒋离在玉明的帮助下才没被一同卷了过去。
玉明显然也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景,他身量要比旁人稍高些,举目四望寻到能够落脚的地方后,扶着蒋离缓缓挤了过去。
好不容易摆脱了窒息的人潮,蒋离抬眸四处张望,没有看见启思齐的身影。
“小姐可是要去找启公子?”玉明很有眼色地问。
蒋离摇头:“他采买完之后应当能够自己回书院,届时再同他道声失礼便好。”
毕竟两人同行,她把他一个人丢在人潮之中也是不合礼数的。
但是没办法,他太聒噪了。
说完,她便顺着方才放炮竹的地方望去,原来是有新店首开,正在引人入场。
不过蒋离并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她将已经被挤皱的长纸条小心抻开,跟玉明寻着相对松散一些的小路饶去采买。
这般下来,也就花费了更多的时间,等采买完后已经是黄昏落地了。
回书院之前,蒋离脚步一偏,就到了玥娘的熟货铺前。
“姑娘?”玥娘眼睛一扫便看到了她,巷子里的人并没有多少,她马上就上前招呼两人坐下。
“最近年关了,姑娘可是出来采买年货的?”说罢,见蒋离一身华裕书院的服饰,她顿了顿,继而再次开口:“公子可是要来带些熟货回去?”
蒋离暗叹玥娘的伶俐,见之不问,心知肚明。
“只是出来采买书院举办活动要用的东西,顺道来看看玥娘。”蒋离淡淡笑着。
“哎呀我就说呢!”玥娘一拍大腿,面上有些担忧:“阿启这几日总闷在书院里,也不晓得抽空出来看看他阿姐,原来是‘驱年’将近,他应当是忙的脚不沾地的……”
蒋离听着玥娘的话,借抿茶分散注意。
林启现在确实是脚不沾地——被绑地脚不沾地。
蒋离到这完全是来看看玥娘的情况的。
先前不论是给他们零嘴的小摊贩,还是长月街上的馄饨老板皆失去了踪迹,蒋离特意走远了路去寻他们,皆找不到一丝人影。
再加上林启同玥娘是亲姐弟的关系,说不定他们两人都是隐藏在秦时的暗桩。
但蒋离在同她聊天时一直注意着她面上的情绪,其担忧又埋怨的情绪并不像是作假。
若不是隐藏地极好,便是真的一概不知。
如此,再久留便没了意义。
告别玥娘后,两人踩着饭时回到华裕书院之中。
购置的东西多得玉明都拿不下,蒋离便提前喊了劳夫,提前送到了院内。
又是帮着收拾了好一会,等今日的事宜完成得差不多之后,忙碌了一整日的同窗们才散开休憩。
临走前,有个同窗叫住了蒋离:“你可看见了启同窗?”
启思齐?
蒋离右眼轻跳,摇头:“并未,他还未归来?”
那同窗皱眉摇头:“没呢,要是再不回来,明天又该耽误些时间了,莫不是在外面玩疯了?”
蒋离没有作声,道了明日见后便抬步往自己的舍院走去。
似是见蒋离忧心,玉明犹豫片刻便道:“公子莫要担心,启公子早一些已经回书院了。”
在书院里,蒋离同玉明交待了要唤自己为公子。
虽然玉明觉得很奇怪,但还是硬着头皮改了。
蒋离脚步一顿。
“轻流同你讲的?”
玉明颔首。
既是如此,蒋离把心中的莫名强压了下去。
方才她甚至想起了前几日那个莫名归家的同窗,突然了无音讯,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夜色入暮,玉明将油灯点亮,放至蒋离的左手前。
她墨笔下的是最近京中的变动暗涌,曲淮礼不知怎得,让卫茵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往她这丢过来。
卫茵走之前还面色扭曲了一会,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主子说……以后靠小姐养了。”
蒋离:……
这人三天两头犯病,蒋离见怪不怪,倒是难为了来传话的卫茵。
纸上墨水寥寥,似是怕信纸落入旁人手中,以至语言难免晦涩难懂。
蒋离往日在蒋家时多少见过类似的信件,当时以为是爹爹好友给的难题,没成想是一些不可随意窥得的信息。
自蒋家灭门之后,各大世家皆畏首畏尾,先是有杯酒释权,后又有举家退位,重回乡土。
这场朝堂争夺从暗中渐渐走到明面……
宜王为躲避风头前往秦时,清和书院全面封禁,只进不出。
皇室没有蠢货,宜王此番来秦时必然会有跟踪的眼线。
蒋离眉间轻皱,在一旁的宣纸上落笔。
她就是一直躲藏也会被察觉,倒不如提早做些准备,光明正大地回京。
匆匆写下几句话,她再度把视线放至信函上,但在触到某行时一愣。
南将军已达京城?
蒋离放下墨笔,抬头再度询问一旁的轻流。
他白天就在后厨值(偷)守(吃),到了夜间便会回到蒋离舍院里守夜。
“南将军何时回的京?”
轻流上前一步:“就在今日。”
“他…他可知蒋家灭门一事?”
轻流停顿片刻,随即道:“南将军先是去了蒋府旧址,最后又进宫向皇帝请调返回边塞。”
蒋离敛眸,没再言语。
火光跃动,纸张上的字迹被黑影覆盖,她回过神,让玉明和轻流去休息,起身将信函放至光火之上,眼睁睁看着它成纷飞的灰烬。
待周遭再度回归寂静,蒋离将灯光吹灭,只身立于窗前。
驱年日当天,宜王会如约而至,那边有曲淮礼,她大可尽情抖落自己的学识,在诗会中取得很好的成绩。
但华裕书院暗中潜藏的端倪让她有些在意。
信函上曾交代过,华裕书院虽是三皇子一手创办起来的,但却是左丞相和他交好的随意一件产物,以至于他们并不能在此有所松懈。
左世继向来心眼颇多,为人多疑狡诈,想要在他的眼皮底下隐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蒋离看着窗外早已光秃的树干,夜风渗入屋内吹大在她的脸上。
倒不如先把他的势力一个个拔出,最后再一举将他击溃。
华裕书院,便是第一个。
第二日,蒋离早早起身行至活动地段,她先是找人询问了启思齐的舍院,确认位置之后带着玉明往那边走去。
哪知道才刚刚到院门,里面三两走出几个忙着帮东西的劳夫。
蒋离拦下一位询问:“这位大哥,这是在买卖旧物?”
那大哥摇头,将手中的物件放下后道:“并非,你们夫子说里头的人搬走回乡了,给了好多银子让我们早早清空里面的东西呢。”
又是回乡?
蒋离扫了一眼屋内,确认只有劳夫之后便离开了。
显然,启思齐出事了。
“昨日确认他已经回书院了?”蒋离再度询问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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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倒霉蛋
是夜,几道黑影在夫子院舍门前立住。
轻流被留在了后院,把卫茵换了过来。
“今日确实没有夫子离开书院。”卫茵道。
她之所以能认得,是因为华裕书院的夫子腰间都佩戴这统一的书院玉佩,以便利出入。
白日蒋离便察觉到张夫子的谎言,所以才让卫茵跟着自己夜半行动。
至于为什么把轻流换过去,大概是因为蒋离觉得他比较闹腾,以防万一做的举措。
三人依着记忆来到张夫子门前,她先是伸手敲门,静待片刻。
确认里面没人之后才从一侧的窗户翻进去。
蒋离先是借着月色扫了一圈室内,内里布置同旁的夫子相差无异,并未有旁的异样。
但细看下来,屏风后的位置似乎有些怪异。
依着寻常的布置来说,屏风除了能够增加房舍内的布置,体现屋子主人的喜好的性格,还能够将位置分隔内外,屏蔽旁的视线。
而眼前这个屏风怪就怪在它更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既不好看用于装饰,又不放于合适的位置用于隔离。
它就堪堪放在西面的墙角,倒像是用来掩饰什么。
蒋离正抬步走向屏风时,它后面突然传来了异响。
卫茵反应想来是最快的,她伸手将玉明推至角落一旁后拉住蒋离往暗处藏身。
玉明脚尖轻点,直接挂在屏风上的屋檐上,也因此,他更能够看见屏风后那人的一举一动。
还有潜藏的东西。
嗑嗒——
屏风被推开一处缝隙,一个身量稍高的黑影从里面走出,又将屏风放回原样。
蒋离和卫茵此时就在床铺一旁,她凝眉看着模糊的人影,试图借着月光看清他的脸。
黑影行至灯台前,正欲点亮油灯,玉明眼疾手快,往窗外丢了颗石子。
听见窗外细小的动静,黑影停下电灯的动作,小心地往窗边挪。
卫茵见准时机,立即起身往黑影后背劈了一掌。
“哎呦!”
卫茵见自己一巴掌下去这人竟然还没晕,正想着加大力度往下拍的时候被蒋离拦了下来。
她觉得声音有些熟悉。
玉明跳下屋梁,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将桌上的油灯点亮。
“启公子?”
屋内被光亮充盈,蒋离看着熟悉的面孔,抬手让卫茵先把人绑了。
顺便把嘴给堵上,免得惊扰了在外面值守的书童。
“唔唔!”启思齐只觉得自己倒了大霉,这一出接一出的,早知道他就不来秦时了!
等玉明十分有眼色地把门窗关地密不透风后,蒋离才蹲在,视线与启思齐拉平,低声问:
“我问一句,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即可。”
说着,还从自己的小腿上拔出一把短刃晃了晃,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这把匕首还是来到秦时之后曲淮礼命人专门给打的,还未开封见血,刀尖上反射的冷光打在启思齐的脸上,把他苦哈哈的脸照的发光发亮。
他点头,任命地靠在床沿边上,时不时哼两声。
“这房里有地道,且通往书院外面?”
启思齐点头。
“你方才可是从地道里出来。”
他再次点头。
“所以先前书院中有同窗失踪皆是你的手笔?”
启思齐硬生生把点到一半的头停下,他猛地摇头,甚至开始咕蛹,嘴里好似有什么东西想说。
从张夫子爬出来的,被认定为“已经回乡”的启思齐应当是知道些什么。
“我把东西拿出来,你要是大喊大叫……”蒋离说着,眉头一挑,短刃猛地横到了启思齐的喉结前。
启思齐连忙点头,先前风度翩翩的书生模样早已一去不复返。
口中的异物被拿走,启思齐先是猛地吸了几口气,才道:“张夫子在地道里,被我打晕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可谓不大,蒋离又将短刃逼近几分,声音冷冽:“发生了什么,说。”
“昨日我才回到书院,张夫子便派人寻我,说是有时与我相谈,用不了多少时间。”
——
昨日。
启思齐敲响张夫子的房门。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今日的风比往常要凉上许多,他的书童在院舍内准备热水,他来时只穿了一件并不算厚重的外袍。
启思齐抬头往四周扫了一圈。
奇怪,今日怎得这般安静?莫不是夫子们都去前院了?
没过多久,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张夫子的面上难得露了些笑容,将启思齐迎了进去。
“进来喝杯热茶,莫要着凉了。”
启思齐先是礼貌拒绝了:“学生谢谢夫子,但前院还等着我去交采买单呢,怕是没空留下喝茶,夫子莫要责怪。”
张夫子却是执意,他挥了挥手:“这事可不好往外说,这样吧,我让书童替你传个信,让他们等等你,你先进来吧。”
既是如此,启思齐不好再拒绝夫子第二次,他没有把外袍褪去,而是裹紧后褪鞋入内。
心想着张夫子莫非也才将将回来?屋内可凉的很。
才刚走到里间的茶桌前,他便问道怪异又熟悉的香气。
但等他想起来这香是何物的时候,头已经开始昏昏沉沉了。
他竟然被一个夫子算计了!
像是睡了好长一段时间,等他再次睁眼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地厉害。
抬眼观察着四周的情况,他欲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内力尽失,还被绑了起来。
多少年了,他已经很久没遭这种罪了。
四周漆黑一片,纵使夜视能力还算不错的他也难以看清被困之地的模样。
如此,应当是在山洞或是地下地窖之地。
启思齐自认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脑海里想着等自己出去了,一定要把那个老家伙大卸八块。
正思考地深入,一旁突然有温热的东西拱了他一下。
有活物?
启思齐胆子颇大地往那地方挪去,尽力用自己被捆住的手往前摸,却不想摸到一片软嫩嫩的东西。
各种爬虫类的影像在他脑海里接连出现,他猛地收回手,用力搓了两下指尖,快速往反方向挪动。
他就不该多手!
还没挪多少,那边就传来有人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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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大堂对峙
曲淮礼先是让玉明去夫子院舍中盯守院长的动向,而卫茵则被留在房内,以防还有同伙察觉异动破门而入。
地道内狭窄黑暗,几乎不见五指,两人一前一后缓慢前进,蒋离刚想从怀中拿出火折子,但思虑片刻又塞了回去。
这里密封性强,若不是无意如此,便可能还藏了旁的东西——例如火药。
未知行事还需多加小心,还是莫要点火了,暗些就暗些吧。
才这么想着,结果下一秒就被脚底下不知名的东西绊了一下,蒋离收回自己想要扶墙的手,一头栽在曲淮礼的后背上。
曲淮礼转身,轻声问道:“可是有事?”
“无碍。”蒋离摇头,揉着脑袋晃悠悠地直起身子。
“若是怕摔,便扶墙行路。”
蒋离摇头:“尚不知墙上是否有机关陷阱,还是不要随意触碰为好。”
一路的经历让她学会了谨言慎行,不要试图挑战一切的未知。
曲淮礼轻笑,伸手准确拉上了她的手腕。
“墙上尚无机关,但阿离所言极是,出门在外总是多些防备心才好,省得成天都要搭理些阿猫阿狗。”
他这话说得奇怪,蒋离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人的背影。
颇有种指桑骂槐的意思。
“不过前方确实有两道风口,我们先按那小子说得方向去,将被困的学子救出来。”
一路上并没有什么机关危险,他们先是停在了岔口处留下标记,最后来到微微敞开的石门前。
启思齐口中被他打晕的张夫子已经没了踪影。
“跑地真快。”曲淮礼轻哼,松开蒋离的手,抬脚踏入地窖之中。
准确来说,是一间地下书房。
蒋离将火折子拿出,点亮桌上的白蜡,查看桌上的信函。
房内随意摆了两个中等高的书架,上面放满了不知名的手抄书册,蒋离随手抽出一本,上面记满了书院所有学子的出生与日常言行,其中被圈出来的几位,同她先前调查的失踪学子逐一对上。
这回是证据确凿了。
将书册放回原来的位置,蒋离举着蜡烛回到不远处的木桌上。
随意摆放的信函散落在四角,一半被撕成了碎片,一半成了还未烧烬的残片。
等等,这个火星!
蒋离猛地抬头扫了眼四周,发现房内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直立起来的黑影,举着手里的短刀就要往检查学子伤势的曲淮礼身上落下。
来不及多想,她连忙丢下手中的白蜡,从小腿上取下短刃扑了过去,抬手狠狠扎在黑影的手腕处,让他手中的刀脱落在地。
曲淮礼转过身,暗叹自己错失了英雄救美的华丽情节。
不过被救的感觉也是不错的。
微光再度亮起,曲淮礼将人绑好随意丢在门边,蒋离借着灯光查看黑影的真面目。
果然,就是张夫子。
不过此刻他嘴里堵着破布团,因为失血和剧痛昏了过去,要是想问话,怕是要等到他醒来了。
蒋离捡起短刃,语气有些抱歉:“是我没控制好力道。”
要是人死了,今天就算功亏一篑了。
曲淮礼笑道:“阿离言重,若不是你先出手,此刻倒在地上的,恐怕就是我了。”
蒋离垂眸,她并不觉得这人会躲不开那样直接的偷袭,只是像试探她的行动罢了。
待两人将还未烧烬的密函整理得差不多之后,轻流带着一小队人来到了地窖内。
“陆院长可是醒了?”曲淮礼问。
轻流点头:“已经在大堂内等候了。”
“正好,把他们送过去吧。”
曲淮礼眼神示意昏倒在角落里的那一群书生,“至于其他的,待会你同我其一趟凤凰楼。”
蒋离默不作声地听着。
书院位于长月街东边一隅,夫子院舍靠东南多些,距秦时最大的茶楼也不过两条街的距离。
所以曲淮礼站在地道岔口的时候,几乎是确定了它连通的方向。
最恰好的是,凤凰楼距他盘下的私人客栈仅隔一条大路,像是在挑衅一样。
“我竟然也有被人摆一道的一天。”曲淮礼觉得有些好笑,他看着手中日期相近的信函,眼底酝酿着风暴。
当初云潇王爷花大价钱盘下一间旧客栈并重修并不是什么大事,以至于所有人、包括秦时的侍卫或衙门在办事,巡逻的时候都会特意绕开那块地方。
没想到竟是成他人之美了。
蒋离不知道这件事,她反而开口:“我也要去。”
显然,被曲淮礼拒绝了。
“你回书院,那边有你才能做的事情。”他靠近蒋离,面上的笑意不变,说话的暖气轻轻吹大在她的耳旁:“这件事,正好能利用一下。”
简单交代了一些事情,最后曲淮礼便在蒋离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了。
这人,怎么什么坏点子都有啊?
将最后一个人带离地窖,蒋离离开张夫子的书房,正好看见门外候着的卫茵。
“启思齐呢?”
卫茵朝书院大堂的方向一扫:“他先去大堂了。”
“轻流带人来之后就将他松绑了,让他在大堂等着。”
当然,后面还连带着说了不少威胁人的话。
至于为什么要将这人松绑,想来应该也是主子的意思。
蒋离点头,带着卫茵往大堂方向走去。
一行人的动作不算大,将所有事情都在夜幕的掩盖下解决。
大堂的灯光透过门窗,在黑幕中肆意散着危险的火光。
蒋离踏入大堂,便是对上书院院长的双眸。
院长姓陆,全名陆知,早些年屡次科举落榜,中年奋发一举夺首,后被调任青仓大力推广中央政策,甚至在青仓修建了数座孔庙推广儒学,鼓励农家少儿踏入科举。
随着不断的政策变革,青仓也在他的带领下成为繁华地段之一。
随后不过十年,又被调回京中任皇子太傅,专门辅佐皇室子女诗书礼乐。
期间在一次诗会上与宜王相见恨晚,两人退离朝堂后分别创办了清和书院和华裕书院。
也因得这两人的关系,两座书院时常进行交流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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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何处少年
堂内灯火敞亮,眼前的少年郎却叫人看不清楚,陆知看着她,心下犹疑。
既是云潇王爷的人,怎么需要向他求得此事?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之时,一旁屏风后面走出来个有些狼狈的书生。
启思齐笑着对陆知道:“陆院长还是应下吧,横竖不过见一面,能否得到宜王的青睐还得靠阿离自己呢。”
陆知看着突然出现的启思齐,沉吟好一会才道:
“启公子所言极是。”
他虽不知面前这位面容有些眼熟的书生究竟有着怎样的目的,但启思齐是那边的人,他的授意多半有那位的意思。
即使如此,他也不好再出声否决。
“三日后便是驱年日,到时我会带宜王来华裕院内探访。”陆知不再看两人,转而背过身去,声音算不得沉重,当然,也算不得友善:
“若是你能获得宜王的青睐,那也算得上是华裕的殊荣。
罢了,今日之事我会处理,你们先回吧。”
蒋离看了一眼启思齐,随即抬步带着卫茵离开大堂。
等走了好一段距离之后,蒋离才突然转过身对后面亦步亦趋的人开口:
“既是曲淮礼放你走了,为何还要跟来?”
启思齐停下脚步,原来的风度翩翩消失殆尽,他先是讶于蒋离直呼云潇王爷之名,随后便有些伤心地捂着胸口道:
“我可是帮了阿离好大一个忙,就这么无情,连谢都不说一声。”
蒋离面容淡淡,闻言也只是礼貌性地勾了下嘴角:“你就是想一直躲在屏风后面也不会影响我今日的目的达成与否。”
冷白的月光在她周身染了一层虚妄的星点,她的语气似无人停驻的旧湖,分毫不起波澜。
早前曲淮礼便是让蒋离来到大堂前对陆知威逼利诱,即便是道理说不通,直接上手也可。
虽然她并不赞同这种大逆不道的做法,但也不失为达成目的最便利的方法之一。
当然,她善辨论说道,同夫子争辩一番也不是不可。
“你若是得闲,便告知林启。”蒋离转过身,往自己院舍的方向去,将最后的话散在夜风里:“玥娘的熟货味道尚可,明日书院会去加订一批,让她提早准备。”
“你怎么知道……”
启思齐睁大眼睛,他自己自己并没有说漏嘴,怎么她就能知道林启在他这里。
不过他也得不到答案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纤瘦的背影缓缓隐于夜中。
真是一夜不安生。
蒋离回到院舍,将外袍挂至入门的架上,在黑夜中行至床榻边。
一阵悉索,才准备闭上眼打算小憩。
但还未闭眼,她便嗅到空气中隐隐弥漫的都梁香,一个翻身给床边立着的黑影来了一脚。
“嘶——”
曲淮礼倒吸了口气。
“已是夜深,王爷今日劳碌,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蒋离的话从被子中传出来,闷闷地,倒是和她本人一般。
曲淮礼见她困得厉害,也不忍心打扰,他那边办完了事,正好回来看看她这儿解决没有。
现在能够安全回到院舍,应当还是算顺利的。
“那你先歇息吧,我一会就走。”
旁的事大可以问卫茵。
蒋离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本想着等这人走了之后再睡,但眼皮耷拉地厉害,没一会便沉入睡梦之中。
曲淮礼有些好笑地看着用被子将自己脑袋蒙起来的鼓包,伸手小心翼翼地将被子一角掀开,把她酣睡的脸露出来后才离开。
翌日,一些失踪了好些时日的学子突然出现在书院之中,也不知是院长同他们说了什么,谁也不愿将自己被困的那段时间如实道出,反而像是常人一般继续在华裕书院中生活。
至于更早之前失踪的学子,早已不知去向,旁人也不再记得他们的音容。
蒋离尝试利用话术骗曲淮礼道出昨夜他去另外一边所发生的事情。
那个凤凰楼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又有什么目的,曲淮礼竟都一一含糊了过去。
最后见她实在憋得厉害,只是笑道:“进京便知。”
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追问的了。
驱年日于后日正式开启,书院这两天忙活得厉害,加之又多了许多人手,蒋离倒是意外空闲了起来。
但她并没有挥霍此刻难得的空闲。
卫茵回到后院的藏匿处,守着院内外进出的可疑之人,玉明便重新回来跟在她的身边。
两人此时在墨宝斋中购置书目。
学无止境,后日要是想在宜王面前大放异彩,还需加紧功课,临时抱佛。
诗集便是首选。
蒋离幼时便是最喜欢李清照的诗集,不论是遣词造句,还是意境描绘,皆是独树一帜般地存在。
婉转又柔和是蒋离对她的总体印象。
她抬手,便是拿下了唯一的一本李清照诗选。
现今流行的李清照诗选中,最为常见的便是《念奴娇》为序中的诗选:
既,昨夜雨疏风骤那篇。
但蒋离翻开诗选,入目虽是念奴娇,后面借上的却是另外一篇。
以[常记溪亭日暮]为首,道[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为尾,同样是描绘周身之景,却给人以不同的体会。
蒋离这方正看得入迷,旁边却是响起了一道沉稳又柔和的声音:
“你这书生,可是喜欢李清照的诗选?”
思绪被打断,蒋离并没有感到恼怒,她顺着声音往一旁看去,是一个用玉簪简单将长发束起的中年男人。
他面容温和,周身却是带着不可忤逆的气质。
蒋离隐去眼中的微光,笑着应道:“确是,李清照先辈的风格柔和多情,常描绘身边旁人难以察觉之事,以事道情,往往让人动容。”
男人点头:“没想到小友年纪轻轻,竟还能有这番感悟,不过依你之见,李先辈是个什么样的诗人?”
蒋离思索片刻,照着自己前世的感悟娓娓道来:
“常言道,一首诗便能窥见诗人心思一隅。先辈心思细腻,常能看见旁人所忽视之景,同样也较为敏感,易从物中联想人间复杂的心绪。
这般细腻之人,应当是温和又坚韧的。”
“小友这番不无道理。”男人伸手在蒋离手中的李清照诗选上点了点,“但你也道‘一隅’,看人哪能仅看一面?
人性繁杂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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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这便来了
在驱年日即将到来的几天时间里,蒋离开始不间断地收到轻流带来的案册和信函。
这些都是曲淮礼以“有要事要忙”为由,通通丢给她查看和写批注的要务。
虽然知道他的借口是随口胡扯的,但蒋离并不是不知道这人对她的提携之意,自然默声接下,认真仔细地将各地收集而来的案册做好批注。
每到夜间,曲淮礼便会出现在院舍的前院,来查看当日的批注,并会询问她的看法。
如此过了两日,蒋离当真对各地的案件侦破有了一定的巧思,且对于涉案人员的了解逐渐趋于明朗。
“明日便是驱年日了,阿离可以休息一日。”曲淮礼将案册放下,他虚虚倚靠在院门旁不知名的枯树干上,似水中倒影折射的明月。
“不过你要同我讲讲,这几日的案册看了之后可发现有何异同。”
蒋离眉间轻拢,只觉得他这话问得有些奇怪。
他先前隐晦提到过自己手下掌握着整个大理寺,偶有繁杂案件会送到他的手里,他便会亲自探查。
但剩下已经被解决的案册也会一同送来,这些案件从头至尾皆记载详细,但却是抄印本。
这些到蒋离手中的抄印本记载了各地不同程度的案件,有天灾亦有人祸。
有的当日找出凶手,有的十年五十年后才顺藤摸瓜还原真相。
若是说这些案件有何异同,毫无线索的蒋离完全不知,但抬头看着曲淮礼笑吟吟的脸庞,不知怎的,她就是不愿开口说不知。
于是,向来在争辩占据上风的蒋离生出了猜测的念头。
她将这几日看的案册在脑海中细细复盘。
首先是天灾,包括山洪、地震、干旱、走水,继而由天灾引起的粮食短缺,滥竽充数,官商作假,私吞济钱;
其次便是人祸,包括杀人、纵火、人口贩卖、意外致死、欺骗与赌博、非法盈利等,继而引起一定程度上的社会混乱,以及百姓与官府之间不断降低的信任度。
蒋离水眸看着欲坠的枝干,在起风之时脑海中划过一丝微光。
是了,这两样分析下来看似没有交际,却皆有一个组织接手处理,并在一定程度上完全能够掩盖所有案件的始终。
那便是官府。
但这又是何意?
“案册之所以为案册,皆是大理寺里的官员亲自探查和记载的,并非仅仅是通过接收后抄写。”
曲淮礼见她眉间稍缓,便适时开口:“每年各地都会向上提交汇总,其中便有案件记载和当地生活现状。
这些记录往往关系到来年各地的财政申请。”
“所以会有隐瞒和假意改写。”蒋离开口接话,思绪顺通:“你这几日让我看案册,是想让我将目光放在涉及案件中的官员。”
她的语气笃定,目光灼灼,像在夜中伺机动身的黑猫。
曲淮礼知晓她的记忆力强悍,便循循诱导:“所以,阿离可在他们身上有所发现?”
“涉及官员皆自中书或尚书出身。”蒋离下意识道。
朝中自然有敢于逆言的忠诚,蒋家便是一位。
早些年,蒋时连同先前几位年长的皇帝一派上书劝诫,丞相权力日益扩大,如此下去,若是生了二心,皇朝岌岌可危。
历代皇帝皆生性多疑,正好借此立下中书尚书门下三省,以辅佐丞相为由,逐年来不断划分其掌管的势力范围。
但这于皇帝而言不是好事吗?
蒋离对上曲淮礼深邃的墨眸,突得泛起惊疑,便无端生问:“这里有几个是丞相的人?”
她指的,是在三省之中。
曲淮礼满意得收起案册,嘴上随意道:“上下皆是,除了门下。”
“门下目前由三皇子暗中安插人手,步步渗透。”
蒋离见他一脸云淡风轻,心中却是涌起风暴。
原来她看见的,不过是表面的尔虞我诈,真正的官战往往在暗中伺机窥视,待到局势混乱时才会趁乱撕咬,露出原本的凶恶面目。
“明日若是成功,我会向宜王提议将你带回清和,但你要知道,”曲淮礼上前几步,从袖中拿出有些化了的糖人塞进她手中:“一旦回京,我不可能和你时刻待在一起,很多事情,需得你一人解决。”
“待到合适时机,我便会以大理寺之名收你入内,在此之前,你需要提前完成学业,先人一步结业。”
清和书院一共要上十二年,所以很多世家在稚童刚会认字之时便将他们送入清和之中修学,但因着蒋离年龄限制,往往会分配到成人堂,仅修三年。
清和开设多年,也仅有一人能够在一年内修习完三年的学业,最后成功结业离开。
那人便是如今皇帝身边的大红人,祁步楚祁御史。
这样的要求于蒋离来说有些困难,但如今她只能应下。
所有的一切皆为蒋家,她必须步步为营,小心为上。
回过神后,蒋离垂眼看着手中已经化得差不多的糖人,心中的郁结稍稍散了些。
“下次不必给我买糖人了。”她不经意瞟向这人的长袖,不知化了的糖水是不是弄脏了他的衣袖。
但她依旧道:“我不爱吃甜。”
曲淮礼一愣,小声嘟嚷:“就着茶吃不就好了。”
蒋离闻言有些无奈。
这人总是轻易就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在离开前落下了一句话:“上次买的那个糖块就很好吃。”
说完,也不看曲淮礼是什么表情,抱着剩下的案册小步跑进了屋内。
曲淮礼有些好笑,他也没开口叫住她,而是又从袖中拿出一包油纸,同之前的零嘴包有八成相似。
“玉明,明日再将这个给她吧。”
停在门口的玉明接过,低声应下。
院中再次恢复寂静。
翌日,驱年日如期而至,华裕书院大门敞开,将早已准备好的吃食和用具一一摆上长桌台面,而长桌的对面便是临时搭起的大台,用以礼乐演奏。
再往里走便有一间稍大的院亭,亭边悬空挂着几盏熄火的灯笼,应当是为晚上的诗词赋会做的准备。
白日书院的活动稍少,多为长月街活动繁多,百姓们为迎新做了不少准备,舞狮便是其中一项。
而店家们也为了获得年前的最后一番营生,通常会降低衣物饰品的价格,再送一些寓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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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分离与同行
灯笼在檐边微晃,微光点点,聚少成多。
蒋离站在同窗对面,面对咄咄也仅是以温和还击,但气场却没落下几分。
一来二往,双方惶不多让时,比的便是心态了。
对面的同窗深吸一口气,脑筋一转便开口:“天边连地地接天。”
话一落,周围观看的学子们便开始思索能够对应的诗词,一时间小声讨论着词句之意。
“不错。”楼上的陆知点头,目光落在垂眸思索的蒋离身上,意味深长。
一旁的宜王缓缓坐直,见老友这般惬意,便忍不住打趣:“着对子出得极好。以天做头尾,交织以地,二者互不分离。
你这小书院卧虎藏龙,可不比清和差,我都有些妒忌了。”
陆知摸了一把胡子笑道:“每年你都要从我这拿走好几位学子,我还没记你一本呢,眼下又大气算盘来了。”
“二位在聊些什么,怎得这般活络?”身后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宜王起身,见是曲淮礼后示意他免礼,往自己另外一边的凳子上坐。
“你怎的现在才来?诗会都过好一会了。”宜王显然与曲淮礼要娴熟些,“再晚就得你上去添些热闹了。”
曲淮礼坐在一旁的红凳上,笑着摆手:“皇叔莫要调笑我了,当初在书院里我不过平平资质,怎么上得了诗台?”
“倒是皇叔的学识随着年纪积累,能每年给陛下提笔写诗的,至今也仅有您一人而已。”
“你这小子。”宜王知晓他是个无心官场的,许久未见他,也是有些念想,正好今日可以一同看诗会,也算是叙旧的一种方式了。
“好了,旁的虚话莫要再说了,听听台下怎么对的诗赋,你可要多学学了。”
曲淮礼好脾气道:“皇叔所言极是。”
如此,视线再回到蒋离身上。
蒋离能够察觉道四面八方来的注视,当然,也包括楼上那两位。
她心中早有答案,不过是想观察人群一番,等时机已至,她才作揖示意,缓缓开口:
“湖中有月月镶湖。”
她一开口,底下便有学子发出不解的声音:
“湖中有荷花莲塘,有水鸭黄叶,怎会有月?”
疑声此起彼伏,倒是她面前这位同窗先开口询问:
“离同窗可否说明一二?”
蒋离点头,将声音拔高,她身姿相对女子要倾长,在男子中也不算矮小,加之面相中性,笑时眉眼温和雅俊,引得台下好些女子暗生倾慕。
“都说湖似水镜,镜湖映月,白日天际都不能见月,更何况湖面?
大家不妨多谢耐心,待夜半再探,便能窥得湖中明月。”
话落,人群中接连响起恍然的抽气声。
“那为何不用湖面似镜镜作湖?”
院亭上面响起沉稳的询问声,蒋离同众人一道抬头网上看去,正好对上宜王的目光。
她先是眸中含笑颔首,随即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夫子的对句我自是考虑了一番,但同窗用的‘天’与‘地’,为与之相应,我便同样用一天一地之物,即‘湖’与‘月’。
‘湖’与‘镜’虽然更为朦胧典雅一些,但例举不够严谨,学生便只能再换一道,避免出错。”
“好好好。”宜王点头,自是满意不已,“你这书生短短时间便能想到这番巧思,未来可期。”
蒋离闻言,便知自己成功了一大半,她道了两声没有,便作揖结束对话。
院亭的诗对还在继续,蒋离目的达成,自是不再久留。
她回到自己的院舍,开始收拾东西。
她要做的事情已然完成,接下来便是曲淮礼那边再做后续,她无法插手。
诗会在喧闹中结束,往后便是年前几日,书院没有额外的课程,许多学子也趁着年假回家过年。
蒋离没有等到曲淮礼的消息,她并不着急,反而是在院舍中看了几日的案册。
如今中书门下皆有叛党,整个京城如同破旧的漏斗,看似繁荣昌盛,实际空有其表,混杂的势力皆可趁虚而入。
蒋家世代忠于天子,蒋离自小受到爹爹教诲,自是继承蒋府的衣钵,欲要将叛党。连同左丞相一并铲除。
不过。
蒋离执笔的手一顿。
是了,如今陛下身旁还有一位势头正猛的御史,这御史来路不明,不知有无二心。
不过能走到那个位置,应当也是不好相与的。
就这样在房中待了几日,待年二八的时候,院舍来了位书童,敲响了蒋离的房门。
蒋离自知时机已到,开门迎接。
“候夫子找您。”书童作揖,将她带到候夫子屋中。
寒暄省去,候夫子看着蒋离,许久才展露笑意:
“我与你师生一场,虽不过满月,但也生了爱才之心,如今宜王愿意邀你前往清和,你当以感恩之心前去同他致谢。”
说罢,候夫子从里间拿出一个布包,重重塞进蒋离的手中:
“这里面放着院长让我交予你的东西,他尚有要事在身,不好送你,我还写了两封书信,一封是引荐信,清和书院中有我的学生,名唤陈利,皆是你将信件交予他,他能照顾你一二。
另一封便是写给你的,京城不比秦时,稍有不慎便会闯下大祸,信中知情意行我皆有落笔,你需认真细读,不可不以为然。”
交代的话娓娓道完,候夫子轻轻拍了拍蒋离并不算宽厚的肩膀,语重心长:
“你的性子比旁人要冷淡,入仕必然吃亏。但你的学识眼界比同龄人高上不少,道路前方必有作为。
只要不忘记本心便好。”
带着复杂的心绪告别候夫子,蒋离随着侍卫缓缓走向后院。
候夫子交代的话她牢记于心,手中的布包也被捏出了好些褶皱。
她与候夫子相熟将将满月,平日的交际皆是在讨论书中论据,偶尔意见相悖也会各持己见开口辩论,直至将一方说服为止。
所以她在无课的时间中,不是在院舍批注案册,便是在候夫子院舍谈论诗经。
一番相处,倒是像极了前世同爹爹据理力争的模样。
告别总是猝不及防,蒋离敛下思绪踏上门后早已备好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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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第 30 章 再次相见
蒋离噤声不语。
世人皆知宜王同华裕书院的院长陆知在中年时便相交甚好,眼下宜王对他的态度截然不同,甚至早已视察已久。
那她知晓其中的内幕究竟是好是坏。
“我早听闻你同淮礼认识。”宜王面上的威严散去,眉头舒缓:“带你进清和,也是我的私心之一。”
蒋离敛眉,双手举过头顶微微附身:“请指示。”
如今寄人篱下,就是她再感不适,也知要识时务。
高位之人果真不会随意发善心。
“此次进入清和,你需助我暗中找出三皇子和左丞相的羽党。”不知是不是曲淮礼的原因,宜王似乎对她非常信任,将暗中的巨大阴谋同她直言:
“清和虽入学条件苛刻,但不可避免有反叛者渗入其中,我早些年立誓不再沾染朝堂,自是不好出面,只得倚靠他人之手。”
“您应当不只有我能用。”蒋离抬头,直视着宜王深不可见的瞳孔。
宜王双眼微眯,马车内一阵沉默之后,他才朗笑出口:“目前只有你最合适。”
蒋离颔首接下,心中凝然。
只怕是目前只有她最好拿捏——她现在只是一颗背景清白,且很容易能够被抛弃的棋子。
即便她的行动暴露了马脚,宜王大可脱身之间将她处决以示清白。
但眼下曲淮礼并不在身边,她上了贼船又不能随意离开,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番有去无回的任务。
“把这个吃了。”宜王从马车一隅拿出一小罐瓷瓶,蒋离接过轻晃,里面只有一颗药丸。
“这是?”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束命蛊。”宜王不再看她,指尖却是在矮桌上敲打,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进京之后谁都不能信,既是本□□然。
把这个吃了,每月十五来院长院舍找本王要解药。
若是不按时前来,亦或是怀有二心……”
说到这,他才再次看来,周身突然散出威压,将她的心用力压下。
她向来不喜欢被人束缚的感觉,先前有曲淮礼在她身后作背,她也能在他的视线内放任自己的言行遵循本意。
她垂眸看着眼前的瓷罐,深吸一口气,将其打开,倒出药丸将其吞下。
面上并没有旁的表情。
并不是她当真不在乎。
而是如今桎梏着她的人,她以后自会清算。
马车一阵安静,知道黄昏的橘光穿透车帘,马车踩着影子停下,车外的马夫轻声开口:
“王爷,到城门了。”
还未等宜王发话,马车外突然想起一道沉稳且略有些耳熟的声音:
“宜王当真是好雅兴。”
蒋离猛地抬头,双眸死死盯着马车的车壁,似是想要将视线化为无情的薄光,透过车壁看见外面的人。
记忆中的声音越发清晰,最后和车外的人声重叠,用力敲打着她的耳膜。
剧烈的心跳声盖过了她的听觉,连带着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哪有左丞相说得这般悠哉。”宜王面色也不是特别明快,但他依旧温和开口,甚至于其中还掺杂着熟人间的笑意:
“左丞相这是从哪出游归来?”
左丞相也没有进马车寒暄,两人便隔着马车聊了起来:
“先前接了陛下的旨意,去嘉峪关走了一遭。”
蒋离嘲讽地勾起嘴角。
应该是去暗中调查张谦和李才之事。
不过可惜了,他只能查到两人因为利益互相残杀,最后李才携款而逃。
“是吗。”宜王假意咳嗽两声:“那真是辛苦丞相大人了。
咳咳,丞相还是早些去休息吧,我在秦时不小心染了风寒,现在赶着回院里调养,就不奉陪了。”
“既是如此,晚些我再给王爷送些养生之物过去,就此左某先告辞了。”虚伪的笑意传来,宜王掀开车帘,礼貌同对方颔首告别。
蒋离抬眸往窗外看,正好对上左丞相的眼睛。
她面色不改,点头示意,最后两辆马车并行一段路后再度分开。
一辆往书院,另一辆则往皇宫驶去。
蒋离松下一口气的动作并没有瞒过宜王那双沉淀了许多往事的眼睛,便开口问道:
“你认识左丞相?”
蒋离没有否认,但她随口变了个理由,半真半假地糊弄:
“回王爷,在下早些时候确是远远见过左丞相一眼,高位者又带着不一样的气场,以至方才在下有些紧张。”
宜王也不知有没相信她的理由,仅点头后便没再说话,很快,载着两人的马车便抵达了清和书院的门口。
这辆马车有些高,蒋离扶着车壁小心跃下,她抬头,将清和的院门尽收眼底,甚至失了礼节,忘记自己身后还有一位王爷——抑或是这座书院的院长。
但宜王并未追究,他心情颇好地将早已准备好的开学礼递给蒋离。
回过神来的蒋离低头看了眼手中包装精美的礼盒,继而疑惑地看向宜王。
宜王笑着摆了摆手:“我虽抱有旁的目的将你带进清和书院,但你的学识眼见皆是上上,我先前与你聊得投机也并非假意,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开学礼,还望你在清和拥有不一样的时光。”
蒋离道了谢,捧着布包目送马车的离开。
清和位于京城中央,占地颇广,也因得内里关了许多大臣的孩子热闹非凡,院旁有数不清的侍卫安静地守在那,偶尔会对上蒋离这个危机入侵者的目光。
蒋离低下头,在一干注视下轻声进了自己的院舍,心中暗道:
京城,我又回来了。
此刻已是迎接新年的第一时刻,鞭炮在准点响起,学生院舍里响起祝福的声音。蒋离找到自己的院舍,将玉明遣去休息后直直立在院门之前,往炮竹声响起的地方看去。
京城寸土寸金,一个院里有四个人一同住在一起。
但不知是不是宜王的特意安排,她又成了一人住着的那一个特别家伙。
想到这,她难免想起自己到京城前的种种,更想起了那个招呼也不打便没了踪影的家伙。
被人递药束缚并非她意,虽然玉明暗中同她讲过他那边尚有解药不必担心,但联想到自己时时都依着他,心思难免有些复杂。
她终究不是靠着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来到的京城。
心中略有遗憾,她还有一些事情尚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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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 31 章 你不能总护着……
蒋离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混乱不堪的月夜了,好似每一次的剧变都同残月一起出现。
她仰头对着撒落的月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再次睁开,语气淡淡:
“夜深了,丞相大人怎得有空来庶民的院舍。”
虽是问句,却没有丝毫的困惑。
左丞相来到这,她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死,二是投诚。
“只是遇到了熟人,难免是要打声招呼,不然失了礼数。”左丞相面上带着和蔼的笑容,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好久不见,蒋家的大小姐,蒋离。”
蒋离没有说话,她定在原地,余光扫过半跪在地的玉明。
再不离开,玉明会因为失血过多性命堪忧。
“想救他?”左承远挥手,让人把玉明扯了起来。
黑色的衣袍遮盖了流动的血迹,玉明不过十五的少年郎,在蒋离心中就像是弟弟一般,平日总看关照他多些。
现下他双眸半阖着,胸膛起伏渺渺,唇边的血不断溢出,甚至在无声轻喃着。
蒋离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不断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左承远没有将她一并灭口,说明还有商量的余地,眼下曲淮礼和宜王都不在附近,她一个人更需要冷静,露怯只会加速两人的死亡。
“丞相可是有旁的吩咐?”
听见蒋离的话,左承远突然笑出声:“我可没有那个胆子,请蒋大人的爱女为我做事。”
“是吗。”蒋离往后稍退一步,“既是如此,寒舍也不好将您留下,大人若是没有旁的事……”
“你是在等云潇王爷?”左承远开口,“蒋小姐还是不要再等了。”
“云潇王爷恐怕自身难保了。”
蒋离凝眉,任由夜风吹起她凌乱的发丝,冷意顺着脊背蔓延至她的后脑,泛起阵阵麻意。
曲淮礼那边发生了什么?
蒋离下意识觉得左承远是为了让她有所动摇编造出的谎言。
她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又长又宽的衣袖,在寂静之中开口:“云潇王爷生死与我何干,不过是被我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
“如此便再好不过了。”左承运轻声笑了起来,随即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派悠哉:
“没想到云潇王爷面上言之凿凿说无心朝堂,远离京城喧扰,没想到暗中做了这么多手脚,还想将我的势力连根拔起。
要不是我留了些心眼,把尚游民绑了过来,还真不能将他除去。”
尚游民?
蒋离猛然想起今日午后遇见左承运时,他正说自己从嘉峪关回来。
尚游民被他控制住了,曲淮礼如今也生死难料,她现下只有玉明,不能让玉明再出事了。
“大人说这些是何意?”蒋离弯着眼睛,像是此刻夜空中的弯刀。
“蒋小姐,要不……”
左承远的话还没说完,蒋离趁着他分神片刻抓紧时机,一个转身俯冲向离她最近的侍卫,袖中的短刃滑至掌心,她丝毫不带犹豫,熟练地朝上一抹,准确,落在侍卫的脖间。
她的速度很快,像是被打捞出河水的鱼虾,用尽全力高高蹦起,想要回到河中。
最后她成功了,俯下身将玉明一边撑起,才抬头冷笑着开始这场谈判:
“要不什么?左大人现在可以好好同我说道了。”
左承远抬手拦下欲要动手的侍卫,虚虚拍了拍手,才道:
“我只有一个要求。”
“只要蒋小姐配合我,在圣上面前道出云潇王爷和宜王暗中谋反的证据,我便可放你和身旁这位公子一条生路。”
蒋离利落撕下袍尾的布料,将其拉紧绕一圈绑在玉明的胸口处止血,嘴上回着左承远的话:
“大人这般做,不是就同我一样了吗?
这可是欺君之罪,事成之后为了以防万一,大人也同样会将我除去吧?”
“怎么会呢。”左承远一派和善:“届时会有人给蒋小姐安排好富足的金钱和几间铺子,保证蒋小姐在嘉峪关后半生无忧度过。”
蒋离不会相信这人说的任何一个字眼,她孑然一身,是死是活不过这些人一句话罢了。
既是如此,说与不说都无法改变结局,倒不如让宜王和曲淮礼还有能够回转的余地。
思绪纷飞混乱,只寻一线后便恢复清明。
玉明的伤势不能再拖了。
“这般再好不过了,我相信大人一定能够做到方才说出口的承诺。”蒋离似是被逼地无可奈何,甚至再次提出要求,以放低此人的戒心:
“不过不必再回嘉峪关,只要大人在京中为我寻得一个小官职做便好。”
贪心的人向来最好收买,左丞相对眼前年龄并不大的少女自是轻蔑不已。
蒋家已灭,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想来淮安重建一事,是曲淮礼故意加在草包身上的好听名头罢了。
“如此便好。”左承远挥手让人将蒋离和玉明带走:“择日不如撞日,明日一早,还请蒋小姐在圣上面前如实道来,至于罪证,届时我会命人交到蒋小姐的手上。”
这般,书院也不必久留,蒋小姐还是同我一道离开吧。”
蒋离小心扶着玉明坐上左承远早就准备好的马车,马车上坐着一名大夫,见到玉明之后便马上将自己身上带着的用具一一拿出,为玉明清洁和包扎伤口。
蒋离看着大夫将事先准备好的上药小心撒上,心中却是暗叹原来左承远早就算好了这一切。
并提前将所有事情都做好了准备。
罪证绝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准备好的,就是伪证也需要不断的时间。
那便只能推断出一个缘由——早在嘉峪关,抑或是渔阳村的时候,左承远便收到了风声,开始派人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
如此,不仅是曲淮礼,就连在秦时与他接触甚密的宜王,自然也走入左承远的眼中。
他们一直以为左承远远在京中,就是察觉到了风声也无可奈何,甚至不会联想到他们身上。
没想到他竟容不得一点沙子,但凡些许的风吹草动便能让他起身前往嘉峪关,将宏图卷上的褶皱抹平。
蒋离伸手将车帘微微掀开一角,昔日熟悉的京城在冷色月光的笼罩下变得幽静陌生。
当初她带着蒋家的妇孺狼狈离开,如今又是被人架着刀裹挟着归来。
她最后,真的什么都不能做到吗。
无人能够回应她在心中的呐喊,只有残破不堪的月亮,带着凌乱的伤痕投下注视,在寂静中满着惨白的血色。
蒋离一夜未眠。
翌日,左承远口中的证据命人带到了她的面前。
蒋离看着被拔了舌头、神志不清的李才,忽然低声笑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在笑自己的无能为力,也可能在笑自己无用的又一世。
她同李才坐在同一辆马车上,玉明因药物的原因尚在昏迷不明中,昨夜刺穿胸膛的那一刀给她造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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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 32 章 你不能总护着……
左承远一朝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相,让皇帝一派的诸侯大臣痛斥不已,但因着他们皆被困于宫内,内里的血雨腥风丝毫没让城外的繁荣窥见分毫。
所有的变数,皆藏于朝阳之下。
因着事情需要暗中进行,左承远也因蒋离的突变提前对皇帝动了手,所有计划皆被打乱重来,他来不及找蒋离算账,只好先命人将她关进冷宫里,派侍卫把守。
走之前,左承远还阴恻恻地对蒋离道:“蒋小姐当真是出其不意,既是如此,我也不会让你久留。
待你看见一国易主之后,我们再来好好算账。”
蒋离没说话,只是冷笑一声,挥袖离开了宫殿。
一路上,她都在想宜王和曲淮礼的事情。
曲淮礼对宜王有所隐瞒,同时又与三皇子有所交集,他为人狡猾,心思缜密,依理而言并不会随意踏入陷阱之中。
蒋离脚步一顿,心中升起旁的想法。
除非三皇子一派中有人歪了心思,出卖了曲淮礼的行动和计划。
那如今三皇子又在何处?
抵达冷宫,蒋离才回过神来,她抬头看着并不算破败的宫殿,心道果然是皇宫之中,就连冷宫也比嘉峪关的条件要好上许多。
她没有带任何行李,孑然一身,在侍卫的注视下缓步踏入冷宫。
廊上的木灰,疯狂滋生的杂草和早已没了流水的假山池塘,蒋离默声看着周遭的萧条,心中难免有些荒凉。
如若曲淮礼当真出了意外,不论三皇子抑或是宜王都会受到牵连,加之皇帝如今被左承远挟持,一国上层岌岌可危,谁还能改变这一切?
悲观至极。
蒋离晃头将绝望抛开,正要站定思考对策之时,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许是早前被培养出来的敏感,她顺着视线看去,是一个散乱着头发的女人,此刻正扒在房门上噤声看着她。
这是谁?
被留在冷宫的自然是皇帝不受宠爱的妃子,但她自小并未听过有哪个妃子被关押在冷宫之中,就连民间贩卖的帝王杂书都未曾提及。
但蒋离还未开口行礼,仅是对上了女人的视线,便把人吓得尖叫着缩回了屋内,用力摔上了房门。
砰——
房门被用力摔上,屋檐上的灰像拢着雨点的薄雾缓缓落下,最后在水泥上印了些看不太清楚的痕迹。
蒋离站在门前看了片刻,自知不该冒昧打扰,眼下她还需要思考脱身对策,根本没有旁的心思去应付身份不明,且有些异于常人的疯癫妃子。
哪知在她正要离开之时,房门突然小声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叩。
像是不经意的敲打,落入蒋离耳中却是别有用意。
但她装作没有听见,抬步离开了那间房前,选择了侧边的厢房休憩。
院外有层层侍卫把守,她根本无法、也不想逃离这里。
现下暂时是这样的。
果不其然,夜半左右,睁着眼侧躺在床榻上的蒋离察觉有人轻声踏入了自己的房内。
落地声较轻,且不擅掩藏,应当是白日那位看似疯癫的妃子。
脚步声最后定格在自己的床榻之前,蒋离再次感觉到白日的视线投落在自己身上,等了好一会也没见她开口,蒋离眨了两下眼睛,在黑漆漆的屋内率先开口。
“娘娘夜半到我床前,可是有何要事?”
身后的人显然被她突然开口吓了一跳。
“你怎知是我?”
蒋离不欲同她浪费时间,她来此应当是为了旁的事情:“娘娘有话直说便是,无需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蒋离起身,在黑暗中对上尚且清明的眼眸。
秦长思看了一眼门外,随即蹲下小声对蒋离道:
“曲淮礼已不知所踪,左承远策反了陛下一派的大臣,借嘉峪关商谈之事将他骗了过去,现在下落不明。”
蒋离心头一跳:“你究竟是何人,又为何知道宫外的事情?”
“我姓秦,是三皇子的人,旁的无需再问了。”秦长思道:“我知道你是蒋大人的女儿,曲淮礼失去踪迹,后续的计划无法进行,现在三皇子让我将你带出京城,到秦时汇合,以部署后续计划。”
蒋离皱眉:“三皇子人脉广络,不一定非我不可。”
秦长思突然咧嘴,以至蒋离看清她脸上的一道疤痕:“他说了,曲淮礼那边的人只听你的话。”
蒋离一愣。
没等她回话,秦长思再度开口:“我房里有地道,直通城门之外,你我身形相似,衣袍交换后我会装作你的样子在冷宫晃荡。”
说到这,她冷笑出声:“横竖他们早已漠视我的存在,一个发了疯的妃子不足以让他们费心关注。”
时间分毫不得浪费,两人将衣袍交换之后,蒋离轻声来到秦长思的房中,看着她将画帘掀开,随意按了两下,打开一道矮门。
两人相顾无言,蒋离伸手贴在冰冷的墙面上,翻身跃进矮门,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在离开前开口对着矮门外的秦长思道:
“三皇子母妃秦氏,面容绮丽,但下颚带疤,早年荣得盛宠,却在外出游玩时失去下落不明,至今未能寻得踪迹。”
说到这,蒋离抬眼看着面色淡淡的秦长思,缓缓开口:“您是长乐娘娘。”
“现下知道这些并不会对如今的现况有任何帮助。”秦长思没有否认,“你快些离开京城,想办法避开左承远的人回到秦时。”
蒋离颔首,转身走进地道。
这条地道没有光亮,她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也不知过了几时,再见光亮的时候已是黄昏落日。
地道出口是在城门外的小河边,四周荒芜人烟,就留下寥寥冬木。
从京城到秦时,坐马车都需一整日,步行只怕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眼下别无他法,就是不知玉明现今怎样了。
她小心避开来回巡视的卫兵,一身旧粉色的衣布在她身上飘逸,好在并未引起人群的注意。
即便宫内未放出谋反的消息,城内外增加的侍卫也引起了百姓莫名的紧迫感。
“诶,你们知道吗,听说南将军卸权退乡了。”
“啊?将军不是才打了胜战吗?我之前还听说他这几日要去北境来着。”
“我也不知,可别是出了什么变故,我家里还有好几口人等着吃饭呢……”
蒋离听着一旁吃茶的百姓闲谈,脚步愈是加快几分。
左承远怕是早就在军中做了手脚,不然以南伯伯的脾气,绝不可能在正值中年时告老还乡。
是了。
蒋离突然想起一个人。
先前曲淮礼同她提起过的副将,千佑。
但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去秦时与三皇子汇合。
沿着官道旁的小路一路往南方走,越是走到外围蒋离便能发现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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